《没有以前》 第1章 《没有以前》作者:栖邻【cp完结】 文案: 顾居x游慕 专横薄幸攻x倔强矜骄受 — 游慕在路上捡到了前男友顾居。 他们已经分手五年了,分手理由是顾居被豪门认了亲,摇身一变成了继承人,发达之后就毫不犹豫把游慕甩了。 游慕觉得,他是恨顾居的。 但是面前这个顾居失忆了,看起来可怜巴巴,还会叫他老婆,游慕还是心软把顾居捡回去了。 三天之后,游慕终于联系上了顾居的助理,把顾居送回了他原本的生活中。 本以为这场闹剧就此结束,直到有一天,游慕又在家门口发现了恢复记忆的顾居。 这一次,顾居要他变成见不得光的情人,将他禁锢在身旁。 顾居从来不懂得什么是忏悔,无论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总能让游慕遍体鳞伤。 这个世界上也再没有什么人,能让游慕恨到这种程度。 游慕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曾经那么相爱的人,最后会变成这样? 直到后来游慕才发现,他们难圆的,从来都是那些比恨还要绝望的一切。 在谎话里找一点真话,在纯恨里找一点爱。 开篇即重逢 *本质是披着狗血皮的破镜难圆一则,破镜很难圆,两个人都会虐。 标签:破镜重圆、豪门、恨海情天、狗血、强制爱、he 第1章 老婆! 夏天的燕城奇热无比。 在被太阳晒得快要褪色的水泥路上,一辆老式自行车嘎吱嘎吱滚着两个轮子轧过路面。 游慕热得满身是汗,载着邻居家的儿子游思宇去上幼儿园。 他和游思宇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只是刚好都姓游。游思宇的父母外出打工去了,平时游思宇在家都是由奶奶带,游慕回到燕城之后,看老人家还要接送孙子放学,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主动承担起了送游思宇上学的任务。 游思宇坐在自行车后座,小短手上高高举着一把伞,试图给游慕遮一下阳。但是他撑了伞就没办法抱着游慕的腰了,重心实在不稳,在后座晃来晃去。 “你别瞎搞了,老实抱着我。”游慕对他说,“省得待会我俩一起摔了。” 游思宇委屈地哦了一声,自行车路过一个小卖部,游慕停下了车,示意游思宇下去。 他自己也下去,在小卖部里买了两根冰棍,一根给自己,一根给游思宇。 他们蹲在路边舔冰棍,游思宇小声说:“哥,我上幼儿园要迟到了。” “幼儿园迟到对整个学术界有什么影响吗?”游慕翻了个白眼,“吃完再过去。” “哦。”游思宇再次委屈地舔起了冰棍。 虽然他看起来委屈,但是其实吃得心花怒放。他把冰棍吃得干干净净,把棍棍和包装纸叠好,一起恭敬地递给游慕,“谢谢哥。” “垃圾桶在那边。”游慕拍拍他的肩,“你哥不是垃圾桶。” “哦。” 游思宇第三次哦了一声,迈着小短腿跑去扔垃圾,忽然惊呼道:“哥!这里有个人!” “人有什么稀奇的?你走在街上看得还不够多吗?” “不是,这个人是横着的!” 游慕莫名其妙,他过去一看,发现还真是一个人。 此时40度的大夏天,那个人面朝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哥,他还活着吗?”游思宇问。 “……”游慕说,“哥考考你,你们老师有教你们碰到这种情况,第一时间要打哪一个电话吗?” “我知道!”游思宇积极举手发言,“打120!” “不错。幼儿园没白上。”游慕表扬他,“用你的电话手表打吧。” 游思宇在电话手表上按了一下,地上那个人突然动了。 游慕和游思宇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往后退了几步。 地上那个人动得更厉害了,他看起来恢复了意识,挣扎着爬起身子。 “哥,那我们现在还打120吗?”游思宇问他。 这句话显然被那个人也听到了,他站起来,转过脸,看向游慕的方向。 在看到游慕脸的一瞬间,他一瞬间福至心灵。 “老婆。”他委屈地叫了一声。 游慕:“?” 游思宇:“?我有嫂子了?” 游慕抱着双臂,没有什么好脸色地对游思宇说,“哥教你。这个时候要打110,报诈骗。” 燕城小,没出过大案子,平日里警察处理的都是小偷小摸的违法犯罪活动。现在这么热,连小偷都不想出门,所以在游思宇打完那通“警察叔叔这里有人装晕倒还乱认老婆”的电话之后,吹空调吹得昏昏欲睡的接线员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闲得无事可做的几个警察瞬间围到了这家小卖部门口,警车停在路边,下来两个穿着短袖的民警。为首的是个姓王的老片警,他扫了一眼面前清俊的游慕,又扫了眼躲在他身后探头探脑的游思宇,最后目光停在了站在对面,脸色苍白的高大男人身上。 “谁报的警?”王警官问。 游思宇勇敢举起小手,“警察叔叔,是我!就是这个穿黑衣服的怪叔叔,他躺在地上装死,还叫我哥老婆。我哥说他是骗子!” 王警官打量了一番面前气度不凡的男人,这个男人全身都是用奢侈品堆起来的,穿着一套极其合身的高定西装,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传统意义上的骗子,从脸上那副茫然的表情上来看,倒像是脑子不太清醒。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儿的?”王警官问他。 男人迷茫地摇头,下意识地又看向游慕,求助般地叫了一声,“老婆?” “......”游慕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他别开脸,没好气地对王警官说,“警官你看,就是这样。” “你认识他吗?”王警官问。 游慕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和难看,“他叫顾居,我们以前认识,但是我们已经五年没见过面了。可以约等于不认识。” 王警官心里大概有了谱,这比起诈骗更像情感纠纷。他清清嗓子,问顾居,“你确定你认识他?”他指着游慕,“他叫什么名字?你们什么关系?” 顾居皱起眉,似乎在努力思考。但是他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能委屈地说,“老婆......他是我老婆。” 游慕气笑了,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他懒得再纠缠,拉起游思宇的手,“警官,我真的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他现在什么情况我不清楚,麻烦你们带他回去调查一下吧。” 他抬起下巴,示意旁边的游思宇,“他还要上幼儿园,要迟到了,我要先送他去学校了。” “行,你们先去吧。”王警官留了一个游慕的电话号码,痛快地挥手让他走了。 “可是老婆......”顾居试图上前拦住他,又被王警官拦下,“哎哎,年轻人,你看你连人家名字都说不出来,我们先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热中暑了或者哪里有问题,怎么样?” 王警官虽然是商量的语气,可是一点都没打算和顾居商量。顾居被按着坐上了警车,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游慕骑着自行车离开的身影,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拐角。 游思宇抱着游慕的腰,回过头,看到那个怪叔叔还在朝他们这边看,他好奇地问,“哥,你真的认识他啊?” “不认识。”游慕没好气地说,“就像你明年幼儿园毕业了,再过个五年,你马上就把你的好朋友都忘干净了。” 游思宇惊慌失措,“啊?我会把珊珊清清丽丽小黑小白子涵嘉琪紫涵子轩都忘了吗?!” “......”游慕握着车把的手抖了一下,没想到游思宇这么小一丁点人还是个交际花,社交圈比他还广。他稳稳地把游思宇送到了幼儿园门口,“行了,去找你的珊珊清清丽丽小黑小白子涵嘉琪紫涵子轩吧。” 游思宇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背着书包走了。 游慕刚得到了片刻安宁,他回到家冲了个澡,还没来得及再吹会空调,警察的电话就又打过来了。 “小游同志啊。”王警官在电话里说,“刚刚你报警的那个人,我们送去医院检查了,脑部没有任何问题,目前推测是因为摔倒脑部震荡短暂陷入了失忆状态,对世界模糊不清,所以乱叫人。” 游慕:“哦。然后呢?” “我们刚刚查到了他的户籍信息,联系地址是挺远的一个大城市,在沪海市呢。但是他死活不肯回去,就想要来找你。他一直说你是他老婆......咳,家属。想问问你有没有空过来看看这个情况?” “他乱叫关我什么事?” “这不是看在你们认识的份上嘛,主要是他这个情况也不严重,我们不好强行把他遣送回去。他的失忆症状应该很快就能好,等他好了他自己会回去的。游先生,你要不还是......等等,怎么了?” 王警官的话忽然被打断,他低声和旁边的人交谈了几句,过了一会,王警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游先生,现在有个很紧急的事,顾先生他刚刚跑出去了,他看方向是往燕城幼儿园跑了,说他要去接老婆孩子放学!” 第2章 游慕:??? 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他有病是不是?!你们检查他的脑子真的没问题吗?” 游慕顾不得其他了,他抓起钥匙,骑上他那辆自行车就往幼儿园狂奔。他觉得今天这么一趟下来自己至少得黑八度,无论是皮肤还是脸。 他蹬到了幼儿园,小朋友们都还在上课,顾居形单影只地站在校门口张望,他身旁一左一右有两个警察像门神一样守着他。见到游慕来,王警官大松一口气,“小游啊,你看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顾居也跟着王警官一起看过来,眼里的兴奋不像是演的,“老婆!孩子什么时候放学啊?” 游慕没好气地走上前,“喂,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接了?你哪来的回哪去行不行?” 顾居被他骂得一愣,“我看说好男人都会主动接孩子,我做错了吗?” 游慕:“......” 小县城里就爱看这种热闹,一说到有八卦,天再热人们都有劲了,围观他们的人越来越多,大爷摇着蒲扇,大妈搬着凳子,一窝蜂地涌到了幼儿园门口,就差来两把瓜子了。 王警官:“小游,要不你看看先把他带回去?” 大爷:“这不是老王吗?又在调解家庭矛盾呢?” 游慕:“为什么是我啊?!” 王警官:“因为医生说熟悉的场景可能有助于恢复,这不是看你俩认识吗,等他恢复了他自个儿就走了,一举两得是不是?” 大爷:“现在这是哪一出?亲爸和后爸在争抚养权吗?” 大妈:“哎呦,这小伙长得真俊,就是脑子不灵光,可惜了。” 顾居:“我脑子没坏!” 一时间各种声音嗡嗡吵成一团,游慕实在丢不起这个人,他一把拽上顾居的手腕,拉着顾居就往回走,低声警告,“我最多收留你三天,三天之后你再没想起来滚回去当你的豪门少爷,我还报警!” 顾居垂下眼睛,看起来有点难过,“我不是少爷。” 游慕冷笑一声,“行啊,那你别当这个少爷了,下来让我当。” 作者有话说: 阅读指南: 1.双洁双初恋 2.但是本文不是甜文也不爽,只有开头轻松点,后面很酸很折磨 3.前期只有受视角,会有视角限制和误导性。后期会切攻视角,两个人的故事和选择都会讲 第2章 自己睡沙发 游慕把顾居拽回了他现在住的小屋,屋子很小,只有一室一厅,卧室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客厅里摆着一个窄窄的沙发,一张吃饭日常两用的桌子,一台古董旧电视,垫着一块年岁看起来就很久远的碎花桌布,其他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顾居的光鲜亮丽和这间几十年的旧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踏入这屋子里,就像大少爷下凡考察凡人生活。 但是顾居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他高兴地在沙发上坐下,把手在膝盖上放好,“老婆,我们今晚是一起睡吗?” “你在做什么梦?”游慕说,“你就睡你现在坐的这个地方。” “哦。”顾居一下又蔫了,“可是这个沙发有一点点小,我的腿好像伸不开。” “嫌小可以回去睡你的三米大床配席梦思。”游慕和蔼可亲地说,“想回去了对不对?来,掏出手机买一张回沪海的机票。” 顾居慌忙摇头,“我哪里也不去!我就睡这里。” 游慕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手机拿出来。” 顾居眼巴巴的,看起来要哭了,“老婆,你说好可以待三天的。” “我又没说要赶你走。”游慕说,“看一下你手机也不行?” “行的行的。”顾居赶紧说,从兜里拿出自己的手机递给游慕,“但是对不起老婆,我想不起来密码。” 游慕拿着那台价格不菲的手机,本来想看看顾居的联系人,然后找个人把他带回去,但他没想到都这个年代了,顾居的手机甚至只开了密码解锁,指纹和人脸识别是一点都没开。他摆弄了顾居手机半天,发现是真的只能用密码解锁之后,开始试着猜顾居手机密码。 他输了顾居生日,不对。 他又输了顾居以前最常用的密码,也不对。 他皱起眉,自作多情地输了一下自己的生日,还是不对。 游慕实在想不到还能有什么密码了,他又继续自作多情地输入了他们的纪念日。 咔哒一声,顾居手机被锁了30分钟。 游慕:....... 这破手机!这破密码!这破前任! 他没好气地把手机扔回给顾居,顾居赶紧接住,小声问他,“老婆......你也打不开吗?” “你设的这密码防谁呢?”游慕说,“你自己都打不开还指望我打开?” “我真的不记得了......”顾居委屈地说,“我不是故意的,老婆你别生气......” “谁生气了?”游慕接了他好几句话才发现不对,“谁是你老婆?你记得我名字吗就乱叫人?” 顾居低着头没说话,游慕懒得和他计较,转身走去厨房想要准备一下今天的晚餐。 在他即将走到冰箱前时,呆得像雕塑的顾居说话了。 “我记得的......你叫游慕。是我老婆的。” 游慕动作顿住了,他回过头去看顾居,“真失忆假失忆啊?密码都记不住了还记得我?” 顾居没吭声,眼里泄露出一丝无措,他就呆坐在那里,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游慕看了他半晌,觉得自己从来看不穿顾居。不过反正顾居三天后就走了,他也懒得再管,继续拉开冰箱门,“过来。” 顾居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赐,立马起身向他走过来。 冰箱里的食材实在乏善可陈,几个鸡蛋,一把快蔫了的青菜,还有一颗茁壮的小白菜。游慕把那把再不吃就要坏了的青菜拿出来,递给顾居,“会洗菜吗?” “我会的。”顾居接过那把青菜,走到洗手池旁边,拧开水龙头冲,一不小心把水开大了,全部溅到他名贵的衣服上。 “先说好,你自己自愿洗的,不许让我赔你衣服。”游慕说。 “我不会的......”顾居赶紧摇头,“是我自己没弄好,不会怪老婆的。” 游慕在旁边打蛋,顾居洗好了菜,安安静静地转头看他,带着一点希望小声问,“老婆,我们以前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他脑海里好像都有画面了,可能他们以前也是在这么一个小屋,他们两个一起做饭。 “你想多了。”游慕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打好了蛋,把筷子顺手冲了一下,收回橱柜里,“我们没有以前。” 顾居眼里那点希望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游慕没管他,他备好了食材,看了一眼腕表,发现快到游思宇的放学时间了,又使唤顾居道,“你会煮米饭吗?我去接游思宇放学,你留着煮饭吧。” 其实顾居不太会,但是他不想承认自己不会,他努力点了点头。 游慕看了他一眼,出门骑上自行车走了。 他到幼儿园的时候刚好放学,一群小朋友像小麻雀一样涌了出来。游思宇走出来时一眼就看到他了,蹦了两步跑到他面前,“哥!” “走吧。”游慕带着他往回骑,中途路过一个菜市场,停下来买了点肉。 游思宇在旁边叭叭叭分享今日见闻,“今天老师让我们画画,我画了爸爸妈妈,画了奶奶,还画了你和我!” 他说完,得意地仰起小脸,等着游慕表扬他。 游慕揉了揉他的脑袋,“挺好。” “妈妈说她和爸爸过几天就回来了!”游思宇双眼放光,“到时候我就可以见到他们了!” “行,到时候把你送回去。”游慕说,“今晚你想跟奶奶吃还是跟我吃?” “我和奶奶说了,今晚跟哥睡!”游思宇奶声奶气地说,“哥,今晚能再给我讲故事吗?” “可以。”游慕说,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皱起眉对游思宇说,“家里这两天可能会多一个人。” 游思宇瞪大眼睛,“是今天那个怪人叔叔吗?” “嗯。”游慕应,“你当他不存在就行了,过两天他就回去了。” “哥你真是好人!”游思宇给游慕发好人卡,“帮助脑子不清醒的人,老师说这叫见义勇为。” 游慕:“......” 他带着游思宇回到家,顾居刚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一大一小回来,顾居立马认真地说,“老婆!饭我煮好了!没有搞砸!” 游思宇好奇地凑上前,抓着顾居的衣摆东张西望,“叔叔,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顾居看到这个小孩子,面上的表情变得有一点复杂。面前这个小孩子看起来约莫四五岁,脸蛋圆圆的,仔细一看,那双眼睛真的还有一点像游慕。 他的心好像突然被揪了一下,酸酸的痛痛的。 游慕去厨房做饭,顾居蹲下身,和游思宇平视,“......我不记得了。” 第3章 游思宇眼睛眨了眨,“啊,叔叔你脑子还真的坏掉了啊,好可怜。” 顾居没办法否认,他回头看了一眼背对着他们的游慕,低声问游思宇,“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游思宇!思考的思,宇宙的宇。” 思宇......顾居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又问,“你妈妈呢?” “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游思宇诚实地说。 其实他没说错,游思宇的妈确实在很远的地方打工,但是顾居显然误会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复杂了。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游慕端着两盘菜走出来,“吃饭了。” 他完全没注意到顾居那眼睛里忽然多出的责任感,顾居带着游思宇在餐桌前坐下,同时在心里暗暗发誓。 虽然他不记得以前发生了什么,但是极大可能是他抛妻弃子了,所以游慕会对他这么冷淡。游思宇叫游慕哥,可能也是为了避嫌。不管发生了什么,现在他回来了——虽然不记得是怎么回来的,总之,他一定要弥补这一切!他要好好照顾他们,让游慕重新信任他! 顾居看着桌上简单甚至有些寒酸的一荤一素,心里更是一阵抽痛,更加坚定地想,从今天起,他一定要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游慕对顾居刚刚心里的山呼海啸一无所知,他给游思宇夹了好几块肉,又看向呆坐着的顾居,“吃不惯?” 他刚想说吃不惯就回去吃你的米其林黑珍珠餐厅,顾居连忙说,“吃得惯的!” 顾居往嘴里扒了好几口饭,又夹起游慕做的炒青菜。 青菜就是很普通的炒青菜,甚至还因为放久了有点软塌塌的,可是顾居刚吃进去,眼泪就掉下来了。 顾居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赶紧用手指擦了擦,游慕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难吃成这样?” “不是......”顾居说,“就是感觉很久没吃到了......” “......”游慕看着顾居红眼眶的样子,沉默了几秒,没接这话,转过头继续给游思宇夹菜。 游思宇眨巴着眼睛,没搞懂面前两个大人发生了什么,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顾居自觉地去洗碗,游思宇从小书包里拿出一张白纸和蜡笔继续画画,游慕帮他点了一盏台灯。 “这个叔叔晚上要跟我们一起睡吗?”游思宇小声问游慕。 “他自己睡沙发。”游慕说,“你不用管他。” “但是他脑子不好,睡沙发看起来好可怜哦。” 不知道什么时候洗完碗的顾居蹦出来,生怕游慕临时改变主意把他赶去更糟糕的地方,“不可怜。”他赶紧对游思宇说,“我睡沙发很合适的!” “你看他自己愿意的,你别瞎操心了。”游慕说,“赶紧画你的画,画完刷牙睡觉。” 第3章 金光闪闪大少爷 游思宇在床上睡着了。 游慕帮他盖好被子,熄掉卧室的灯,在漆黑的卧室中站了一会,又从柜子里拿了一张毯子,走出卧室。 顾居换了一身游慕的旧衣服,他人高马大地坐在小小的沙发上,身上的衣服也紧巴巴的,但即使这样,他脸上的精英气质却好像一点都没被掩盖,他面无表情时,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在商业战场上雷厉风行的顾居。 杀伐果断的顾居看到游慕过来,眼睛一下亮了,“老婆!” 游慕把毯子扔给他,顾居下意识地接住,一股皂角的干净味道传过来。 他扔完毯子以后,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卧室准备关门。 “晚安。”顾居的声音从身后轻轻传来。 客厅昏暗的灯光下,游慕依旧背对着他,没有回应,走进卧室,咔哒关上了门。 游慕的生物钟早,早上七点就起了床。还没到游思宇的上学时间,游思宇还在旁边呼呼大睡,游慕轻手轻脚地起了身,习惯性地要出门买早餐。 他踏入客厅才想起来家里多了个人。 顾居高大的身影委屈地蜷缩在沙发上,沙发确实不太容得下他,他睡得眉头微微蹙着,看起来睡得并安稳。 游慕看了他几秒,在意识到这几天早餐前都得再额外支出一笔之后,认命地叹了口气,拉开门正要出门,顾居醒了。 “老婆早上好!”顾居声音从游慕身后传来,“你要出去吗?” 游慕平淡地说,“我去买早餐。” “我和你一起去。”顾居掀开毯子就要站起来,起猛了头有点晕,眼前一片发黑,他差点没站稳,抬手扶住了沙发。 “不用。”游慕说,“你老实待着。” 他说着走出了屋子,留下顾居一个人站在原地。顾居扶着沙发,缓了几秒钟才恢复过来。 顾居想,他身体什么时候这么差了?一定是这段时间锻炼少了。他捏了捏自己依旧结实的肌肉,不太满意地想,他得从现在就开始锻炼,不然怎么保护老婆孩子! 游慕提着三袋早餐回来,就看见在客厅摩拳擦掌的顾居。游思宇也醒了,正跟着顾居一起在做高抬腿运动。 “你们干什么呢?”游慕无语道:“这么有活力一会儿帮我把地拖了。” “收到!”顾居说,“我马上去!” 游慕抬手让他消停点,把早餐放到桌上,“打住,先吃饭。” 他们在一种略显古怪但是还算平和的氛围中一起吃早餐,游思宇叽叽喳喳说着他和他的二十个好朋友的故事,顾居认真听着游思宇的话,时不时给游思宇的友情生涯一点建议。 游慕咬下一口油条,莫名其妙觉得这个画面很像一家三口,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赶紧把自己这个想法丢出去。 吃完饭,游慕送游思宇去上学,等他回来时,顾居已经把家里的地拖得锃光瓦亮,正在努力擦桌子,努力想把桌子擦得和地板一样能反光。他干得太投入,连游慕回来都没发现。 游慕看着面前吭哧吭哧干家务的顾居,神色有点复杂,“你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顾居抬起头,他看起来有一瞬间疑惑,但是又马上想通了,“孩子上学去了,我们是不是要去过二人世界!” 游慕:“......” 游慕:“你就当是吧。” 顾居立马扔下抹布,“那我要穿得正式一些!”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衣服只有昨天穿过来的那套西装,但是没有洗,顾少爷洁癖有点发作,只好求游慕,“老婆,可不可以借我一套你的衣服?” “没必要。”游慕说,“就这么出去。” 对二人世界的渴望还是压倒了顾居所有的对衣装的执着,他咬咬牙,真的就穿着游慕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游慕一起出门了。 他们在一个公交站前停下,游慕从兜里掏出四枚硬币。这么多年过去了,燕城连公交都涨价了,以前四块钱够他和顾居坐一个来回了。游慕盯着手中的的硬币,有一瞬间的晃神。 15路公交刚好到站,顾居跟在游慕身后上了车,游慕把手中的硬币投进去,示意司机,“他和我一起的。” 15路在燕城不是什么热门线路,车上空了一大片位置。游慕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顾居紧随其后坐在他旁边。 公交车开过蜿蜒的路,路边的树木顺着游慕的视线绵延。 “我们要去哪儿?”顾居问游慕。 “到了你就知道了。”游慕说。 顾居虽然还是疑惑,但是想了想,又自己想明白了,“我知道了,老婆要给我一个惊喜!” 公交响起到站的提示音,“前方到站,燕城人民医院。请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游慕轻轻碰了一下顾居的手背,示意他起身,“下车了。” 顾居所有美好的幻想被倏然打断,他有点失落地起身,走得一步三回头,“老婆......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你不知道吗?”游慕说,“走了,带你再检查一下。” 昨天王警官就带着顾居来过这里,顾居知道自己现在是失忆状态,可是他看着白惨惨的医院大楼,他潜意识却是很抗拒要想起来。 脑子里好像在对他说,只要他想起来了,这些能靠近游慕的短暂时光都会消失的。游慕也会消失的。 他不想想起来。 他的脚步停在医院前,游慕走了几步,发现顾居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顾居,“怎么了?” 顾居的眼神里混涌着无措和挣扎,他有点语无伦次地说:“老婆......我觉得我挺好的,不用再检查了......” “多大个人了还怕上医院?”游慕说着,走到顾居面前,不由分说地牵起顾居的手,“行了,你跟着我走就可以。” 顾居被游慕牵着手,拽进了医院的大楼。游慕的手是干燥的,但是很暖。他的手并不细皮嫩肉,手上有一层薄茧,蹭着顾居的手心。 顾居比游慕高很多,可是他的反应和他的身高一点都匹配不上。顾居失魂落魄地和游慕走进医院大厅,游慕帮他挂了号,今天早上看脑科的不多,不多时就轮到了他们。 第4章 游慕挂的是最贵的专家号,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医生。医生示意顾居坐下,“哪里不舒服?” 游慕替顾居接话,“他昨天摔了一跤之后脑子好像出了一些问题,丧失了记忆,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得了。” “去拍个脑部ct。”医生说。 脑部ct和昨天的结果一样,没看出来什么明显的问题。医生看着片子,又说,“从片子上看,脑部没有明显的出血点或者损伤区域。再去抽个血看看吧。” 抽血的结果明显比脑部ct更有价值些,医生看着结果,“他体内有点氟哌利汀的残留啊。” “那是什么?”游慕问。 “一种治疗严重焦虑和失眠的药,最近也被用在辅助脑部靶向治疗。不过这种药副作用不小,过量服用会导致会导致一系列神经系统副作用,其中就包括记忆混乱。”医生说着,抬头看向顾居,“他这个情况,很大概率是短期内过量服用了氟哌利汀导致的。” “严重吗?”游慕轻轻皱起眉。 “看他体内的残余并不多,过几天代谢完就没事了。他的记忆差不多这两天也会恢复,不用太担心,家属回去仔细观察一下,一个礼拜后回来复查。” 游慕道了谢,带着旁边从开始看医生到现在都一言不发的顾居走出了医院。 他本来想问问顾居记不记得自己过量服用药的事,但想顾居现在这个样子,估计是什么也不记得。他就说:“你听到了吧?医生说你过两天就能恢复记忆了。” 顾居的脸上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是高兴的表情,他抿着嘴唇,眼眶好像有点红了。 游慕很多年没见到顾居哭了,结果这两天就见到了两次。他有些新奇地看了看,“怎么,舍不得恢复记忆啊?” “我不想。”顾居说。 “为什么?”游慕问他,“你知不知道你可有钱了?等恢复记忆,你每天住的都是大别墅,出门坐的都是豪车,就不用挤在我这睡那个伸不开腿的沙发了。” 游慕给他描述了一个和现在天差地别的生活,顾居却好像对他描述的那些纸醉金迷的生活一点都不感兴趣,他只是问:“那我恢复了,老婆还会和我一起吗?” 顾居的话不知道勾起了游慕什么回忆,游慕轻轻冷笑了一声,“你先想起来再说吧。” 他怎么可能会去和顾居一起?当年顾居就是被豪门认亲了之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不想再过苦日子,一脚把游慕踹了的。等到顾居恢复记忆,想起自己这几日在这破烂小县城,在这个他早已抛弃的前任身边浪费了这么多天时间,只怕会懊悔不迭,恨不得立刻乘最快的航班逃离,回到他那金光闪闪的世界里去。 顾居不知道游慕为什么忽然不高兴,他的心也跟着一起变得很难过,好像有人在死死攥着他的心,一点快乐的权利都不留给他。 “你还有两天。”游慕转头给他下通牒,“我给你买了两天后最早的航班,你很快就能回沪海了。” “不过我买不起头等舱。”游慕补充道,“可能要委屈你坐一下经济舱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药是我胡编乱造的,和现实生活没有关系! 慕慕说想要一些海星给顾总买机票(?i _ i?) 第4章 流连 顾居根本不知道游慕什么时候给他买的航班,他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老婆,你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我好怕一个人......我一个人不行的......” 这个场景若是叫顾居那些竞争对手看到,必定会惊掉他们的下巴。顾居对他们从来就没手下留情过,他在沪海圈内都被叫做冷心冷漠活阎王,在谈判桌上从来都是雷厉风行,手段压得人喘不过气,此刻面前这个卑微拉着游慕衣角,哭得脆弱的男人又是谁? 游慕被顾居的眼泪烫了一下,他一时有点应付不过来,顾居的眼泪好像滴到了他心底,漾起一阵阵涟漪。但是他又清楚地知道,这只是药物作用下带来的认知混乱,等顾居回到他的世界,此刻的眼泪和哀求都会变成他急于抹去的污点。 只是面前顾居的这个样子太像他们还没分手的时候了。太像那个他爱得无法自拔的顾居。 他又想起医生说的“这是治疗重度失眠和焦虑的药。” 算了......游慕想,他和一个失忆的人计较什么,反正到时候后悔的是顾居,又不是他求着顾居做出这些事的。 他这么想着,开口的语气就软了点。 “行了。”他说着,抬手帮顾居擦掉了眼泪,“在外面哭成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游慕的动作不算温柔,却奇异般地止住了顾居的眼泪。顾居的眼睛湿漉漉的,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游慕,仿佛在祈求游慕可以退掉那张让他回到沪海的机票。 “我要去买点菜,你去不去?”游慕问他。 “去的去的。”顾居赶紧点头。 游慕带着顾居往离医院最近的一个菜市场走。不少病人家属会选择在医院附近租房,自己做饭,这里的菜市场生意还算繁荣,医院里的一种种病变成了地上青翠欲滴的一颗颗小白菜。 刚吃过小白菜,游慕就换了种菜,他买了点生菜和鸡蛋,游思宇上次说想吃鸡腿,他又绕去买了几个鸡腿。 顾居亦步亦趋跟着他,游慕买一样东西他就殷勤着接过,到最后他手上几乎快提着鸡的全家之后,游慕终于良心发现,问了顾居一句:“你有什么想吃的?” 菜市场弥漫着一股水混着肉类海鲜的腥气,顾居好像有点不习惯这种地方,他轻轻皱了一点眉,报了一个最简单的菜名,“我想吃番茄炒蛋。” 之前他们刚谈恋爱时,两个人都没有太会做饭,最常做的一道菜就是番茄炒蛋。游慕不喜欢吃番茄,于是切的一整个番茄都是顾居吃,把整道菜里最算得上荤的鸡蛋都留给游慕。 他们现在谁都不是当年那个连鸡蛋都舍不得吃的穷学生了。 游慕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拐了个弯,走到旁边的摊子买了几个番茄,顾居赶紧把这个装了番茄的袋子也接过。 买好了菜,他们重新往公交车站走。燕城的生活堪称三点一线,菜市场,公交车站,家。乏味得让人觉得这辈子好像一眼就望到了头。 游思宇中午在幼儿园吃饭,下午他可能要回他奶奶那里。于是中午的午饭只有游慕和顾居两个人。游慕正想把那袋鸡腿往冰箱的冷冻区塞,想了想,又拿出了一个,他熟练地剔骨去皮,打算在中午给他们多加点肉。 他倒腾好了午餐,端着一盘番茄炒蛋和青菜炒鸡腿肉出来,发现顾居正拿着螺丝刀在折腾客厅那个破旧的老电视。 “你在干嘛?”游慕问他,“那个电视坏了好多年了,别折腾了。” 他话音刚落,那台电视就滋啦一声,屏幕挣扎着亮了起来。电视自动跳到了一频道,是个娱乐八卦台,上面正在播放今天精选的娱乐头条。 “沪海商圈近日大变天!顾氏掌门顾山雄病发入院?!顾氏新掌权人竟是私生子?!此前备受瞩目的顾许两家联姻,是否还能正常继续?让我们连线本期的嘉宾孙女士,听听她对此事的独家分析与见解!” 游慕几不可闻地皱起眉,他知道顾居是顾山雄的私生子,顾居当年被顾家接回去,就是这位生父的意思。但是除了这些,他对顾家就一无所知了。 联姻?谁和谁联姻? 算了,这都不是他月薪3000该操心的事。 游慕把手中的两盘菜放到桌上,招呼顾居,“过来吃饭。” 顾居立马把电视抛在了脑后,“我来了!” 他亦步亦趋跑到厨房拿了两双筷子,他在桌前坐下,目光锁定了那盘鸡腿肉。他迅速夹起了最大的一块就往游慕碗里放。 那块鸡腿肉把游慕盛得圆圆的米饭压塌了一小角,游慕说:“好了,不用给我夹了,现在又不是真的吃不起。” 顾居低低地哦了一声,筷子伸向了番茄炒蛋。他把最大块的番茄往自己碗里夹,番茄炒蛋很快只剩下了蛋。 顾少爷还是一副舍不得吃肉的穷酸样,游慕实在是有点看不下去了,他拿起盘子,把肉和蛋都往顾居碗里拨,“你别回去说我虐待你。” 鸡蛋和鸡腿在顾居碗里堆成一座小山,顾居受宠若惊地抬头看游慕,而游慕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种感觉太诡异了,他感觉一切都在往几年前倒退,就好像这五年经历的一切其实根本还未存在过似的。 “你有没有想起来什么?”游慕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顾居摇头。 游慕有点吃不下去了,他把筷子放下,顾居几乎是在筷子和碗发出碰撞声时又抬头看他,眼底有一些茫然失措,“老婆,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没有,你什么都没错。”游慕有点烦闷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我吃好了,你吃完了去洗碗。” 他在卧室的床上坐下,房间的窗户没关,楼下有点嘈杂的市井声传上来。游慕垂着头,扯下了自己的发圈,他及肩的头发散落开来,滑到他的脸上,盖住了他的表情。 第5章 以前为了省剪头发的钱,他和顾居的头发都是互相剪,但是每次都剪得坑坑洼洼,自己都看不下去,后面就学乖了,等长到及肩了再去理发店,这样能撑得久一点。 现在已经不缺剪头发那点钱了,但是头发留到肩膀了再去剪好像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他这个人,全身的习惯都是当年跟顾居在一起时候养出来的。 厨房的水流声停了,他听到顾居小心的脚步声,停在他的面前。 游慕抬起头看向他。 如果游慕是在一个家境好点的环境出生,那他一定能去当一个大明星,或者起码也是个顶级模特。他眼睛是很纯粹的黑色,唇尖是圆润的弧形。他没有什么表情地看着面前的顾居,顾居被他看得愣神。 脑海里好像闪过了什么碎片,那似乎也是一个午后,阳光从西向的窗户里照进来晒到床上,有个人也是这样散着头发,坐在那一层阳光之下含着笑看着他。 他缓慢眨了眨眼,想要把脑海中的影像看得更清晰,那个身影却在他眨眼时散落成了碎片,于是他的眼前又只剩这个真实的游慕。 “碗洗完了?”游慕问他。 顾居没有露出他一贯那副安静听话的样子,而是有点贪婪地往前走了一步。这间卧室本来就没多大,他们的距离瞬间被拉近,顾居的身影几乎要将游慕整个笼罩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游慕,游慕的眼神里带上了些警觉,“做什么?” 顾居好像一下子被他这句话又唤回了神智,眼底的欲念瞬间被浇熄,他立刻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他们的距离,又变成了那副害怕被游慕讨厌的样子。 “没什么......”顾居说,“我就是来问问,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暂时没了。你要是想休息一会就去外面睡沙发。” “我......”顾居犹豫了一会,又低声问,“思宇不在,我可不可以睡床上?就边上一小点位置就行。” “......”游慕无言地看着他,“我们只是陌生人,你有点越界了。” “好吧。”顾居有点难过地说,“那我可不可以不去客厅?”他说着,在卧室的地上坐了下来,“我就在这里,我不会烦你的......” 顾居都坐下了才问他,游慕无话可说,他掀开被子盖住自己,躺到枕头上,“随便你。” 他背对着顾居,却好像能感受到顾居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游慕被那阵目光烧得有点难受,他翻了个身,却发现顾居没有在看他。顾居低头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孤独又落寞。 游慕转回身,他闭上眼睛,有点听不出语气地说,“算了,你要上来就上来吧。” 他听到身后传来手忙脚乱起身的动静,补充了一句,“自己去换套衣服,别穿着坐地上的衣服上床。” 房间里那个小小的衣柜被打开,游慕非礼勿视地没有去看他换衣服。虽然顾居的全身他几年前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每一寸都被他流连过,但是—— 床垫传来轻轻凹陷的动静,是顾居轻手轻脚地爬了上来。 但是他们之间的以前已经荡然无存了。无论是记得的游慕,还是不记得的顾居。 第5章 错的不是我 这张床睡游慕和游思宇都有些勉强,顾居上来之后,本就不大的床变得更加捉襟见肘。顾居尽可能地贴着床边躺下,但是他的体温还是难以避免地溢到了游慕这里。 与之一起过来的不止顾居,还有他们之间那些混乱又潮热的回忆。想起这些不是游慕本意,大概是他的本能。都说发生过亲密关系后两个人会变得没有安全距离,看起来不止是身体上,还有心理上。都过去五年了,他以为他早就全忘了,可是没有。 这个午觉大概是睡不下去了,游慕有些烦闷地想要翻身下床,顾居却已经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他在游慕下床之前就自己主动起了身,“对不起老婆......打扰到你睡觉了,我还是出去吧。” 顾居的声音充满了不安,他低着头,像他来时候的那样走出了卧室,还轻轻地关上了门。 睡意并没有因为一个人的来或去而增加,游慕用手盖着脸,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适应再和顾居共处一室的感觉,不过好在他也不需要再适应......顾居后天就走了。 游慕硬生生躺到了游思宇放学的点,他走出房间,顾居正缩在沙发上,看起来也没有睡着。 “我去接游思宇。”游慕面色有点疲惫地说。 他也不管顾居要说什么,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他骑上自行车,骑了一段到路口,但是没有急着往幼儿园的方向走,而是把车停在路边,他自己下车点了一根烟。 烟雾袅袅从他指尖升起,他倚在墙上,给宋许愿打了一个电话。 宋许愿是他从小在燕城的发小,后来他和顾居谈恋爱之后,顾居也自然而然地和她熟悉起来。 宋许愿的家境比他们好一些,知道他们两个过得紧巴巴,时不时会接济一下他们。她知道直接送游慕顾居不会收,所以每次都是以各种理由给他们送东西。有时候是买多的蛋肉蔬菜,有时候是用不完的购物卡。 她毕业之后去了清南当脑科医生,游慕和她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见到面了。 宋许愿那边很快接通了电话,“喂,慕慕?” “许愿,是我。”游慕应,“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一种叫做氟哌利汀的药?” “氟哌利汀?我知道心理科那边经常用这个治疗焦虑失眠,我们科最近也在有一些临床研究。不过这药副作用不小,如果不按医嘱服用,会产生一系列问题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过量服用,是不是会导致记忆混乱甚至失忆?” “完全有可能。这是氟哌利汀很典型的副作用,但是这种药一般都是需要临床处方才可以开具的,一般人是没办法自己买到这么大剂量的药物的。” 宋许愿说着,声音又变得有些担忧,“慕慕,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游慕沉默了一会,才接着说,“是顾居。他突然出现在燕城,失忆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去医院检测说是氟哌利汀过量残留。” “顾居?!”宋许愿的声音陡然拔高,“怎么可能——?!”她又意识到自己太激动,语气平缓了些,“他那种人,他身边应该有专业的医疗团队负责他的健康管理才对。这种管制药物,怎么可能让他出现过量服用的情况?” “我也不清楚。”游慕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宋许愿有点焦急地接着问,“那他现在是在哪?不会是在你那里吧?” 游慕没出声,算是默认。 “慕慕,你听我的,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变成这样,都跟你没有关系了。”宋许愿严肃道,“你也不要再和他扯上什么关系了,你忘记他之前是怎么对你的吗?忘记你后来.....” “我没忘。”游慕轻轻说,“我后天就让他回沪海。” 宋许愿短暂沉默了一会,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息道:“别再心软了,慕慕。为他那种人,不值得。” “......我不会的。”游慕指尖的烟快要燃尽,他把烟掐掉,“先挂了,谢谢你,许愿。” 他挂了电话,没有急着再去幼儿园,而是又给王警官打了一个电话。 等到他去幼儿园接到游思宇时,幼儿园的小朋友已经快走光了。游思宇不高兴地站在班级门口,看到游慕来,噔噔噔地跑向他,“哥你去哪儿了?我们班的同学都回家了!” “对不起啊。”游慕揉揉他的脑袋,“今天有点事来晚了,一会给你买个糖葫芦。” 游思宇嗅到他身上的烟味,不满地再次控诉道:“哥你怎么又抽烟!老师说了,抽烟整个肺会变黑,会得癌症死掉的!” “......”游慕被他这关心和诅咒噎了一下,微弱地辩解,“我就抽了一口。” “一口也是抽。”游思宇手叉着腰,“老师说了,一口就会上瘾,就会想抽第二口,然后就会一直抽一直抽,肺就全黑了!” 游慕无奈地叹了口气,拉起游思宇的手,“知道了,以后再也不抽了。” 游思宇还在给他讲抽烟的一百种危害,游慕听得头大,强行转移了话题,“晚上要不要回奶奶家?” “要!”游思宇的思维立刻被转移,“奶奶说想我了,哥你一会儿把我送回奶奶家吧,周末我就在奶奶家住了。” “好。” 他在校门口给游思宇买了一根糖葫芦,又把游思宇送到他奶奶家,婉拒了老人家留下来吃饭的请求之后,骑上车重新回到了他的小屋。 天色已经黑下来了,屋子里却是亮的,甚至还飘来了一阵饭香。游慕有点疑惑地走进门,刚好撞见顾居端着一盘菜出来。 “老婆,你回来了!思宇呢?” “他回他奶奶家了。” “没关系,我刚好做好了饭,那就我们两个一起吃吧。” 第6章 听听,真像一对带孩子的小夫妻啊。游慕嘴角抽了抽,他没立刻接话,顾居看他这个样子,有些忐忑地补充道:“我刚刚尝了,应该是能吃的......” 游慕在餐桌前坐下,他的位置上已经被顾居摆上了一碗晶莹剔透的米饭,盛得圆滚滚的。游慕看了一眼,没有什么起伏地说道:“那就吃饭吧。” 他知道顾居是会做饭的。穷人家的孩子什么都要会一些,换灯泡、修电视、做饭,因为如果他们不做,这笔钱就省不下来。 但是那是穷人顾居该会的事,不是顾家少爷。 游慕尝了一口顾居做的菜,他有些痛苦地发现,原来不止身体,味蕾也是有记忆的。那无数个夜晚,那个狭小出租屋的厨房,那个系着围裙的年轻顾居。 他的眼眶瞬间有点酸酸涨涨的,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忍了好半天才没在顾居面前掉下眼泪。 顾居看他表情不太对,试探性地问:“老婆,怎么了?是不是不好吃?” “没有。”游慕咽下去那口酸胀,“还行。” 顾居得到了游慕的认可,高兴得嘴角都有点上扬,“那我以后也做给老婆吃!” “你后天早上就要回去了。”游慕提醒他,“今晚没事的话可以收一下你的东西。” 虽然他心知肚明,顾居有什么东西?除了他来时穿的那套很名贵的西装,还有那个价格一看就不菲的真皮挎包,什么都没有。 顾居的笑还没有持续几秒,迅速又消退了下去。 他还想试图告诉游慕他一个人回不去,游慕补充道:“我找王警官查到了你留下来的紧急联系人电话,我已经和他取得联系了,他是你的助理,会过来燕城接你回沪海,你不用担心自己回不去。” 餐桌重新陷入死寂。桌上的一荤一素日常温馨又平淡,他们两个人沉默决绝又虚幻。 “老婆.....”顾居小声说,“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游慕没有接这句话。 恨过吗?确实是恨过的。只是他现在已经连恨都没有力气了。 “你.....”游慕重新开口,“等你回去了,恢复记忆了,记得看看到底你身体里为什么会有那种药物残留。” 他还想说什么,又自嘲地扯扯嘴角,“算了,我叮嘱你干什么。你比我聪明多了。” “我一点都不聪明......”顾居难过地摇头,“我好像一直在做让老婆难过的事。” “我没有难过。”游慕说,“你也要学着不要为陌生人难过。” 顾居的表情一点点碎掉了。巨大的悲伤和痛苦淹没了他,他看起来很难去相信他们之间的关系可以用陌生人这三个字就简单概括。 “你不要在我面前露出这种表情。”游慕安静道:“好像做错的是我一样。” 第6章 晴天下雨 游慕觉得自己有点在左右脑互搏,明明昨天他才告诉自己,不要有任何不必要的心软,可是第二天,当他看到蜷缩在沙发上的顾居时,还是给顾居做了饭。 他们两个谁都没有再提即将要分别的事,明天早上的飞机,倒计时在逼近,他们的距离却变得比以前近了一点点。 吃完饭,顾居主动去收拾碗筷,他出来时,游慕正坐在他睡了两晚的那个小沙发上,抬头看他,“我要出去一趟,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顾居的脸色有点苍白,他看起来在担心游慕会直接把他扭送去机场。 “我去公园。你不去的话就算了。” “我去的。”顾居赶紧说。 游慕真的只是去了他们周边的一个公园。公园不大,里面有一个池塘。游慕在池塘边的草地前坐下,顾居像个最忠诚的守卫一样跟在他身边。 游慕的眼神有点放空,他盯着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顾居站在他身后一步之外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 “你还记得吗?”游慕主动开口。 “记得什么?” 游慕抬起手,指向公园外的一条小道,“我就是在那里捡到你的。”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顾居似懂非懂,但好像也能隐约猜出来,这是他抛妻弃子之前的故事。 “那时候你还很小。”游慕说。 顾居:“......” 他有点分不清游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游慕看他这个cpu都要烧断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骗你的。那时候你已经比我高了。” 顾居听不懂,但是他看到游慕笑了,他也跟着高兴了起来。 他们两个的距离好像被诡异地又拉近了一些,顾居因为这个,更高兴了一点,但是又有一点点遗憾,如果这一切不是发生在他要走的前一天就好了...... 游慕没有说更多。他看够了那一片池水,站起身,“你还要接着逛逛吗?” 顾居眼睛都不眨地看着他,“我跟着你走。” “那回去吧。”游慕偏头,避开了顾居的目光,迈开脚步往家的方向走。 顾居跟在他身后,看到他拿出钥匙,心里的念头烧得更甚。老婆现在让他回去,一定是还不信任他,如果他真的就这样回去了,他以后一定就更难取得老婆的信任了...... 现在才两天,游慕就愿意对他笑了,如果他和游慕的时间能够再多一点,游慕是不是可以放下心防,一点一点重新接纳他? 推开家门,游慕走到厨房,他打开冰箱在思考晚饭吃什么,顾居忽然悄无声息地就走到了他旁边,游慕被他吓了一跳。 “老婆,我有话要和你说。”顾居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游慕只看了他一眼就明白顾居内心又在憋什么,失忆的顾居实在太好懂了,什么都写在脸上。无非就是“我想留下来”、“我不想走”那几句话。 游慕兴致缺缺,打住了顾居的话头,“别说了,不想听。中午要吃面还是饭?” 顾居第一次反抗了游慕,他也不管游慕的态度了,坚定地继续说:“老婆,可不可以给我留一个你的联系方式?” 游慕:“......”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很讨厌我,我也知道我以前可能做了很多错事,但是,你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做错的那些我都会改的。我可以回沪海,但是我们保持联系好不好?” 游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扯了几段面出来,看来中午是打算做面条。 “你没有做错什么。”游慕说,“你只是选择了你更想追求的东西。是你的选择,不是你的错误,所以你不用和我道歉。” 他烧了一锅水,把挂面放入锅中,又洗了几把青菜,敲了两个鸡蛋到面里,一碗很简单的青菜鸡蛋面就做好了。 游慕把两碗面端出去放到桌上,回头看向顾居,“好了,不要再提那些了,过来吃饭。” 没有什么荤腥的面,顾居吃得认真异常,他的表情看起来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是游慕不想听,他又强行压下去了。 吃完饭,他照常洗完碗,出来时,游慕意外地还是坐在他睡着的那个小沙发上。 兴许是明天就要离开这件事给了顾居一些勇气,顾居重新坐到了游慕身边。 游慕垂着眼,在划手机,他显然感受到了旁边的动静,但是他没有做出什么反应,看起来像是默许了顾居的靠近。 “我失忆前,是个什么样的人?”顾居问他。 游慕目光甚至没有从手机上移开,他说:“我没办法定义你。我们已经很久不见了。” “那就当做陌生人好不好?”顾居接话道,“我们完全重头开始,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我会把最好的都给你......” 游慕缓缓地抬起头,有些不太高兴地说:“不要再胡言乱语了。” “我没有!”顾居急道:“我是认真的!只要能和你重新在一起,我怎么都可以!” 他抓住了游慕的肩膀,像是要证明自己的决心,结果力道太大——也可能是游慕身体太轻了,游慕不受控制往下倒去,整个人被顾居按在了沙发上。 顾居像是被痛苦折磨得丢失了所有的理智,他看着身下这张朝思暮想的脸,不但没有放开游慕,而是又抓紧了一些。 “你干什——”游慕斥责到一半就被堵住了所有言语。 顾居低头狠狠吻住了他。 不是什么很温柔的吻,游慕整个人都僵住了,熟悉又陌生的触感传过来,让他脑海一片空白。 顾居强势地撬开他的齿关,游慕的嘴唇软得不可思议,像是可以接纳顾居所有的动作。 短暂的意识出窍之后,游慕挣扎着想要推开顾居,可是顾居依旧牢牢钳制着他,他那点力气在顾居面前根本不够看。 “呜——放、放开!”巨大的崩溃和绝望淹没了游慕,他爆发出了一阵难以想象的力量,终于挣扎着把顾居推开一点距离,游慕剧烈喘息着,抬手扇了顾居一耳光。 顾居被打得头偏到一边,他像是忽然被这一巴掌打醒了,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这样偏着头。 第7章 “对不起。”顾居安静地说。 游慕冷笑一声:“你最对不起的人是你自己。等你恢复记忆了,看到这三天你都待在什么地方,亲了个什么样的人,你会恨不得再扇自己一巴掌的。” 顾居的脸变得更加苍白。 游慕推开了他,摔门走进卧室。顾居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他跪坐在沙发旁边,一动不动。 夜深了,他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卧室里也没有动静,游慕大概是睡着了。顾居不敢打扰到他,他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连哭都是眼泪一滴一滴的掉,砸在他的裤腿上,发出小小的一声滴答。 他知道自己做得太无礼了,可是他只是本能地很想靠近游慕。结果就是,他连这一点靠近的可能都没有了。 顾居走到游慕的房间门口,他小心地贴着房门坐下,把头抵在门板上。 他一个人坐到了外边天色泛白,到了他该离开的时候。游慕只和他说了今天最早一班飞机,他不知道具体是几点,他想要知道时间,又抗拒知道时间。 沙发上还放着他来时穿的那套西装,是昨天游慕帮他洗好的。顾居慢吞吞地起身,他拿起当时一起带过来的那个公文包,小心地换下身上这套游慕的旧衣服,叠了叠,放进了公文包里。 他重新换上那套华贵的西装,走到那张破旧磨损的餐桌前,那上面有游慕随手丢下的廉价打火机。顾居看了很久,把打火机也小心地放进了包里。 他把打火机塞到公文包最里面的一个隔层,忽然从里面摸到了一个信封。他打开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大沓现金。 房间门在这个时候开了,游慕走了出来。 他看到已经西装革履的顾居,问:“准备好要走了?” 顾居整个人颓废得不像话,他点头,又摇头,他想到了刚刚摸到的信封,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胡乱地把那个信封抽出来,邀功似地递给游慕,“我有钱的,这、这个是我刚刚从包里发现的,这些钱都给你......” 顾居的声音颤抖着,他语无伦次道:“可不可以......求求你......可不可以让我留下?” 游慕安静地盯着那沓钞票,他问:“顾居,你是不是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钱解决?” 门在这个时候被敲响,游慕走过去打开门,是一个他没有见过的陌生男人。 “游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我是顾总的特助高森,您叫我小高就可以。” 高森对他颔首,同时看向在游慕身后的顾居,“顾总。” “他过来燕城这件事,你们知道吗?”游慕问。 “顾总之前说他要自行外出一段时间,所有行程都暂缓,让我们切勿打扰。”高森道,“我也是接到了您的电话才得知顾总在这里。” 游慕轻轻皱起眉,他显然觉得这一切都太儿戏了,堂堂一个掌权人说消失就消失,甚至还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要不是他捡到了顾居,顾居现在还不知道要在哪里躺着。 “他以前也有这样过么?”游慕问。 “以前没有经历过。”高森说,“顾总一直都是很典型的工作狂。这次确实有一些反常,不过顾总的医疗团队已经准备就绪,等到顾总回到沪海,立刻会为他进行全面的检查和治疗。” 游慕心里还是有点担忧,但是既然顾居紧急联系人留的是高森的电话,高森又这么说了,他一个外人也没有立场再说什么。他只说:“方便的话,你们到了和我说一声。” 高森点头,他再次看向顾居,“顾总,车已经在门外等候了。您看我们是现在出发去机场,还是您需要再稍作准备?” 顾居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沉默,游慕叹了口气,抬手替他理了一下领带。 “你回去之后,好好检查身体,把这些日子都忘了吧。” “我不会忘的。”顾居沉着声音说。 “你会的,你要忘,就像你现在忘了以前一样。” 没有什么好值得记下来的。“游慕看着顾居的眼睛,他在对着顾居说话,又好像在对着顾居身体里那个沉睡着的灵魂说话。 “一个脾气很差的前任,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县城。你就把这些当做你的一场噩梦吧,反正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再见了。” 他整完顾居的衣领,后退了一步,示意高森带顾居走。 他转身走进房间,一滴水滴在了他的脖子上,像下雨了。 可是外边晴空万里,他在屋子里也不会淋到雨。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恢复记忆 预警:恢复记忆的攻超级混蛋!!超级!! 第7章 重新开始 一个月后。 被顾居修好的那台电视传来娱乐八卦频道里主持人夸张的声音,游思宇和游慕坐在沙发上,游慕正在教游思宇剪纸。 “据本台最新消息,近日,顾氏集团继承人顾居先生病愈复出,顾氏股价大涨!” “而更引人瞩目的是,顾氏与许氏世纪联姻在即,这段强强联合会擦出怎么样的火花?” “哥!”游思宇叫游慕,“电视上这个人,好像那天那个叔叔啊。” 游慕抬起眼睛,电视上是一张在宴会里觥筹交错中拍下的照片。配图里,顾居穿着剪裁完美的高定西装,挽着一位面容精致的女性,气定神闲地站在金碧辉煌的场所里。 “让我们连线本台特约评论员孙女士,听听她对这段联姻有什么看法?孙女士,可以听到吗?” “可以听到,主持人好。众所周知,许珊仪是许氏的掌上明珠,许小姐不仅容貌出众,更是毕业于世界名校,才华横溢。这次和顾家联姻,可谓是......” “你看错了。”游慕淡淡地对游思宇说,他抬手按灭了电视,“专心点,这个兔子耳朵是要这么剪的。” “哦。”游思宇的注意力很快被拉了回来,他低着头继续剪纸,很快把那个仅有几面之缘的怪叔叔抛在了脑后。 游慕依旧待在这个小县城里。这里没有cbd的摩天大楼,只有街道两排灰扑扑的居民楼。 小县城的人并不在意每天的头版八卦,他们只在意今天菜价涨了几毛、昨天打牌又输了两块。 顾居的来去就像一阵风,刮过了游慕的小屋,什么也没留下。 游慕这两天找了份代课老师的工作,他是清南大学的高材生,当个小学老师实在有点大材小用,当时校长都说他可以去大城市看看更好的机会,但是游慕看起来很满意这样的生活。他每天骑着自行车上下班,备课上课,对付一群精力旺盛的小孩子,然后回家做饭,接送一下游思宇,日子平淡如水的一天一天过下去。 代课老师每个月工作实在少得可怜,但是只要他能在燕城生活下去就够了。 最近游思宇的父母从外地打工回来,把游思宇接回去住了。这可把游思宇乐得不行,到他父母回来的那天,游慕刚把他送到家门口,结果游思宇抱着游慕不撒手,一边傻乐一边对游慕说:“哥,我不会忘了你的!” 游慕被他这一小团抱得动弹不得,“你才回去几天就能把我忘了啊?” “我爸妈可是要回来住一个月!”游思宇兴高采烈地宣布,“哥,我会想你的!” 他的后背被游慕轻轻拍了拍,“知道了,在家要听话,要是想我就用手表给我打电话。” 游思宇重重地点点头,松开抱着游慕的手,蹦蹦跳跳地跑进了家门。 送走了游思宇,小屋里又只剩游慕一个人了。他拐去菜市场买了点够自己吃的菜,骑着自行车回屋,快要到家门口时却猛地刹住了车。 娱乐八卦头版头条上那张金贵的脸,此时正站在他家门口。 顾居穿着一身深色西装,神色淡漠地站在他那扇布满岁月痕迹的门边,只露出一个侧脸。 但也只是这一个侧脸,就能看出来和之前那个失忆犯蠢的顾居判若两人。 游慕的心突突直跳,他不知道该怎么办,逃离是他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他倒了点车想要后退,顾居却已经听到声音看了过来。 他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游慕却还是能看清顾居眼底的阴沉和冷然。顾居几乎没有多犹豫,迈开脚步径直就向他走了过来。 游慕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僵在原地,之前面对的那个失忆的顾居他尚能坦然面对,但是面前这个气场强大的男人,他根本无法招架住。 顾居走得不紧不慢,皮鞋在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哒哒声,他一步步向游慕逼近,直到停在游慕面前。 他高大的身影将游慕完全笼罩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游慕,他们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游慕攥着车把的手更紧了些,“你来干什么?” “慕。”顾居终于开口,他准确地叫出了那个他们谈恋爱时的称呼。 “你回来干什么?”游慕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我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顾居安静地听着,然后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第8章 “我要和你重新开始。” “你有病是不是?”游慕一脚把自行车踹到了一边,“折磨我很好玩吗?你是要来把我逼疯的?” “我是认真的,我们重新开始吧。” “重新开始?我去你大爷的顾居,你怎么不去找个楼跳了自己重新开始啊?”游慕急火攻心,一拳挥上了顾居的脸。 顾居闷哼一声,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拳。 “我奶奶对你那么好,她走的时候你回来看过一眼吗?!你怎么敢站在她的屋子前跟我说重新开始?!” 顾居用指腹轻轻擦掉嘴角的血,然后才开口:“这不怪我。” 游慕像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他所有的怒火都被浇熄,只余满腔的不可置信。他觉得面前站的这个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游慕奶奶对顾居就像对亲孙子一样,甚至在知道了他们的关系之后都没有怪过他们,还在高兴游慕以后有了个伴。她会怪这个在她临终时杳无音讯、在她死后几年都未曾来看过一眼、如今却站在她的屋子前大言不惭地说要和她孙子重新开始的人吗? “滚。”游慕说,“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做不到。”顾居淡声道,“慕,别逼我用你不喜欢的方式。” “你凭什么这么有自信,你不怕我报警?” “你喜欢那个天真到愚蠢的顾居吗?”顾居没头没尾地问,“如果你喜欢,我可以装成那样。当然,我也不介意再吃一些氟哌利汀,把自己重新变成那样。” 游慕真的不知道这个前任分了五年怎么会疯成这样,如果他早知道一切会变成这样,一个月前他绝对不会把顾居捡回来,这和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 “你到底要怎么样?”游慕后退了一步,“当年不是你说的不要再复合?” “我后悔了。”顾居轻飘飘地用四个字揭过,“玩了一圈,发现还是你的身体最合我的意。” 游慕胸口起伏得更加厉害,还好他身体尚可没有什么基础病,否则他一定会被顾居气出心脏病来。 “你把我当成什么?我是你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玩具吗?” 顾居看着面前浑身发冷的游慕,他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愧疚。顾居还是那么冷静地看着他,他说:“你可以这么理解,所以现在我回来了。”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游慕难以置信地问,“你还是人吗?” 他略过顾居就往家里跑,顾居没有阻拦他,任凭游慕摔上了门。 游慕以为顾居会要点脸,结果第二天他推开家门打算去上班时,发现顾居远比他想的更不要脸。 顾居还穿着昨天的那套衣服,他就这么在游慕家门口站了一夜。 听到开门的动静,顾居抬起头。 他的发丝被晨风吹得有点乱,昨天被游慕一拳揍上去的嘴角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他的眼神依旧是一潭死水,看不出什么波动。 游慕打算无视他,他径直略过顾居离开,顾居却忽然开口了。 “我不怕和你耗。”顾居的声音有点哑,“你现在大可以把我就这么晾着,但是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我有很多手段可以让你在燕城待不下去。” 游慕猛地转头,“你在威胁我?” 顾居不可置否,“我不是从昨天就在让你接受了么?” 游慕不想和他再争论,他重新骑上自己的车去学校。他知道顾居说的话不是虚言,一整天他都有些心神不宁。直到放了学,他忽然被校长叫走了。 校长坐在办公室里,见到游慕来,轻轻叹了口气。 游慕心头浮起不好的预感,“您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上面突然下来了个通知,说我们被举报了,要核查一下所有临时代课教师的资质和档案,特别是一些非师范专业毕业的。游老师啊,你的教学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孩子们也很喜欢你。但是你还是可能需要暂停一段时间的课,等核查清楚再说。” 游慕忽然又浑身发冷。 他想到顾居早上的警告,他面色苍白,却又平静地说:“我明白了,谢谢您通知我。” 天色渐暗,游慕推着自行车回家,不出所料地在那里见到了顾居。 顾居换了一身西装,他淡漠地看着游慕回来,脸上却没有因为得逞而露出任何喜悦。 “好了,我现在这个代课老师也干不下去了,你满意了?”游慕问他。 顾居静静地看着他,他开口:“那现在,能请我进去坐坐了吗?” 第8章 如果时光能倒退 如果时光能倒退,游慕一定会穿回去给那个对失忆顾居心软的自己一拳。 他看了顾居很久,然后像是认命了,他拿出了钥匙,打开了这间奶奶留下的小屋。 顾居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跟着游慕进门,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游慕背对着顾居,顾居打量着这间他短暂住过几天的小屋,一切都和他走时没有多大变化。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长腿支起来,露出皮鞋下面的红底。顾居只是坐在那里,他没有说话,却也给人极其窒息的压迫感。 “进也进来了,你还要什么?”游慕说。 “我要你和我回沪海。” “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去?” 顾居微微向前倾身,“慕,你好像还没完全明白现在的情况。”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我是在通知你。” 顾居看着游慕糟糕的脸色,继续说:“代课老师只是一个开始,如果你不配合,接下来受苦的还是你自己。” “为什么?”游慕问,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些崩溃的哭腔,“我从没有阻拦你去过过好日子,你不是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了吗?” “我说了,我要把我想要的东西都拿回来。” “绝无可能。”游慕指向门外,“滚出去。” 顾居轻轻叹了口气,“慕,你还是这么天真。你以为让我进来,我还会这么轻易就走吗?”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游慕,他脚步停在游慕面前,强行抬起了游慕的下巴。 游慕红着眼角,被迫和顾居对视。顾居指尖有点轻柔地帮他擦了一下眼睛,“别怕,只要你乖乖的,我不会伤害你。” 游慕死死咬着嘴唇,顾居的信誉度在他这里大概已经降成了零。顾居犹嫌不足,又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眼角。 “你可以好好准备一下,明天早上,我会来接你。”顾居平静地说着,后退了一步。 他转身即将走出这件屋子,游慕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你凭什么相信我真的会和你回去?” 顾居背对着游慕,游慕看不清他的表情。顾居的手搭在门把上,很久他才开口。 “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游慕当然不可能跟着顾居走,顾居走了之后,他愣愣地坐在客厅的地上,他不得不承认,无论他是否愿意,他的平静生活都要被顾居毁了。 他拿出手机,买了一张今天最快能到清南的机票,然后爬起身,拽了一个行李箱,开始囫囵地收东西。 他把一些生活必需品塞进去,又拽了几件衣服,他已经没有心思好好去叠衣服了。他把东西收好,拉上行李箱的拉链,临走时,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奶奶的小屋,眼眶猛地一酸。 他又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他现在必须先离开燕城,才能有机会好好想接下来怎么办。 等他到了清南,起码可以先去投奔一下宋许愿,有宋许愿在,顾居就算找到他应该也不会光天化日之下把他绑回去吧? 夜晚的燕城居民区很安静,大爷大妈基本都在附近跳广场舞。游慕推开家门,有点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顾居不在。 他轻轻松了口气,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燕城的很多旧楼藏在道路里,没有具体的地址,他住的这个地方网约车开不进来,基本都是要往外走一段到大路上才能坐上车。手机提醒司机还有一分钟就要到达了,他加快脚步,跑出了这条路。 他打的车正在宽敞的大路上等他,游慕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一头钻进了后座,有些急切地说:“师傅,麻烦您开快些。” 司机应了一声,游慕又给宋许愿打了一个电话。 “喂,慕慕?” “许愿,我现在在去清南的路上。” “啊?怎么这么突然?” “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你明天有空吗?” “我可以调休。慕慕,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晚上十二点到清南,我们明天见面说吧。” 宋许愿那边沉吟了一会,又开口道:“这样,你航班号发我,我开车去机场接你。你今晚就别折腾找地方住了,直接来我家,客房我前几天刚打扫过,干净的。” “......好,谢谢你,许愿。” “跟我客气什么?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游慕看了一眼窗外。燕城的街景在飞速倒退,他没有看到什么跟上来的可疑车辆,这让他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了一些。 第9章 直到飞机稳稳降落在清南国际机场,游慕拖着行李箱走到出口,看到在等他的宋许愿时,游慕才觉得这一切是那么不真实。 “慕慕!”宋许愿也看到了他,她跳起来朝游慕挥手,“这里!” 宋许愿变化不大,就是头发比之前更长了,她扎了个高马尾,看起来精神气十足。 游慕走向她,宋许愿看到他的脸色,有些担忧地问:“慕慕,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有吗?”游慕摸了摸自己的脸。 “走,我们车上说。”宋许愿拉着他往外走,刚出门,游慕就被大城市的繁华灯火扑了一脸。 其实这个景象他毕业之后见过很多次,毕业之后他原本也是留在清南工作,今年才回的燕城。但是在小县城待久了,再次见到清南的景象,还是有种恍惚感,他好像从一个世界逃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样。 他坐上宋许愿的副驾,宋许愿启动车子,他们缓缓驶离清南机场。 “顾居又来找我了。”游慕靠在车窗上,他揉揉眉心,有点绝望地说。 “什么?”宋许愿难以置信道,“他不是走了吗?” “本来是走了,但是今天他突然又出现了,而且他恢复了记忆,逼我和他回沪海。我不想去,他就让学校停了我的代课工作,还说由不得我。” 宋许愿脸色极其难看,她看起来很想骂点什么,但是还是忍住了,“他以为他是谁?!他凭什么这么对你?五年前是他自己选择走的!” “而且,他变化好大,跟我们之前认识的那个顾居都不一样了。”游慕轻轻说,“他变得好陌生,我没办法再待在燕城了,我只好先回清南。” “没事慕慕,这里是大城市,他就算找到你也不敢对你怎么样。”宋许愿说,“你就先在我家住着,养好精神,他可能只是一时兴起,过几天可能就又对你淡了。他这种人我见多了,就是犯贱。” 他们回到宋许愿家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宋许愿给他拿了一双新的拖鞋,“慕慕,你先换着,洗手间在那边,可以洗个澡,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商量,太晚了,我们今天先休息吧。” “好,晚安。” 宋许愿打了个哈欠,她走回自己的房间,“晚安。” 夜变得更深了,游慕闭着眼,逼着自己囫囵睡了几个小时,再睁开眼时,已经到了顾居说的要来接他的早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外边传来细微的面包机的声响。 游慕洗漱完走到客厅,宋许愿正端着两份早餐出来,“慕慕!刚想叫你呢。” 这看起来是如此风平浪静的一个上午,就连手机也没有任何让他提心吊胆的陌生消息出现。昨天就好像只是一场噩梦,现在梦醒了,他又回归了平静的生活。 “顾居没有再来烦你吧?”宋许愿给他递了一片烤吐司。 游慕摇摇头,宋许愿也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就说他这种人,估计真的就是一时兴起,腻了就又放弃了。沪海那边花花世界,等着攀上他的男男女女不知道有多少,他哪有那么多闲工夫一直盯着你不放。” 游慕紧绷的身心也因为宋许愿的话放松了一些,但是莫名又有一些怅然,他轻轻点点头。 “话说,你也该再找个新的了。”宋许愿说,“都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你找个新对象,我们院里最近新来了个副主任医师,条件挺不错的,海归,据说也喜欢男生,要不改天我介绍你认识下?” 五年前和顾居的感情消耗了游慕所有的爱,游慕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重新开始的勇气,他刚想下意识拒绝,但是此刻坐在清晨的餐桌边,他想到已经开始新生活的顾居,又觉得宋许愿说的话有些道理。 游慕沉默了几秒,他说:“再说吧。我先缓两天。” 宋许愿笑了笑:“不急,你先好好休息。今天我调休了,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宋许愿在清南大学的附属医院工作,为了通勤方便,她就住在清南大学旁边。 游慕垂下眼睛,其实不止燕城都是他和顾居的回忆痕迹,清南也是。当年他和宋许愿在清南大学读书,顾居在京华大学,两所学校隔得不远,而且都对彼此的学生开放,他们经常跑出来见面。 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年轻,没有豪车也没有锦衣玉食,他们最常做的就是骑自行车奔向对方的学校。清南大学西门的麻辣烫小店,京华大学北门的路边摊,连接两校之间那条栽满了悬铃木的学院路,每一个角落,似乎都见证过他和顾居最炽热真诚的爱。 那会儿他们都年轻气盛,克制不住想和对方亲近的欲望,校外的旅馆虽然便宜,但是次数多了也总是让人肉疼。后来两个人一算,每个月开房的钱都够他们两个租一间房子了,干脆就一起在校外租了一间小小的出租屋一起住。 那屋子比燕城里奶奶留下来的那间还要小。因为便宜,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床和简陋的沙发。但是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它都是最让游慕和顾居安心的家。 第9章 千丝万缕 游慕用钥匙打开出租屋的门,久没有人住的屋子有一股尘封的味道。游慕被呛得咳了两声,顾居拍拍他的背,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 清冽的空气涌进来,游慕的气顿时顺了不少。他重新看了一遍这间他即将和顾居同居的屋子,一阵喜悦又漫了上来。 虽然屋子小了些,但是有个小阳台,他们可以摆几盆花上去。床单也可以换成他和顾居一起挑的,而且有厨房,他们终于可以一起做饭了,自己做饭比去外面吃省钱多了。 他和顾居两个人的奖学金加起来,还有平时兼职攒下来的钱,足够他们租下这间小屋很长一段时间。 现在这片地方是他们的地方了,只有他和顾居两个人。 最重要的是,他和顾居终于不用偷偷摸摸躲在树荫里接吻了!在这里,他们想亲多久就亲多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想到这些画面,游慕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把行李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套洗干净的床单,“我们先收拾一下吧?” 顾居走到他身边,接过游慕手中的床单,“我来吧,你下午还有课。” 顾居刚把床单铺上去,游慕就迫不及待跳起来搂住的顾居的脖子,他们两个双双倒在床上,顾居用手环住他的腰,笑着问他:“不上课了?” 话音刚落他就被游慕一阵乱啄,顾居被亲得痒痒的,没忍住扣住了游慕的后颈。 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掉在床上,瓶身随着床的晃动颠簸,发出一阵阵水声,和他们自己的交织在一起,游慕听得面红耳赤,他伸手想要按住瓶身,又被顾居抓住手,水声晃动得一次比一次更大声,顾居轻轻按住游慕的腰,“怎么抖这么厉害......” 游慕喘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眯起眼睛,看到夕阳投下来的光斑。 由于刚搬进来,没来得及买食材,今天晚上他们还是选择出去吃。游慕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遮住了他身体上的红痕,但是还是遮不住他有点红的眼角。顾居揽住他的腰,“还能走吗?要不我去打包回来一起吃?” “少看不起我。”游慕说,“打包还要加打包费呢,一起去吧,回来的时候看看有没有什么菜可以顺便买一下。” 他们最后选了游慕最爱吃的那家路边的面,兴许是开在大学城旁边,走的实惠风,五块钱就能吃到一大碗带鸡蛋青菜的面,再加两块钱还能吃上肉。 店主是一对中年夫妻,他们熟门熟路地在路边支着的桌椅前坐下,顾居扬声道:“老板,来两碗面,一碗加肉,一碗不加。” “好嘞,马上就来!” “你怎么又不吃肉?”游慕皱了皱眉。 “我不太饿。”顾居说,“你下午消耗大,你多吃点。” “......”游慕耳朵迅速红了,他瞪了顾居一眼,在桌下轻轻踢了顾居一脚,又被顾居笑着用腿夹住了脚踝,动弹不得。 等到两碗面上来,游慕还是不由分说地从自己碗里给顾居拨了一点肉过去。面的味道一如既往,吃完一共十二块钱,顾居抢着起身去结账,他们又牵着手往卖菜的小店走。 这是他们的经验,晚上七点之后蔬菜就会开始打折,到九点的时候可以全场半价。但是一般到九点的时候蔬菜就已经被挑得所剩无几了,所以他们还是会选择七点左右过来买,既能捡到便宜,菜的品相也还勉强过得去。 他们走到店门口,果不其然门口已经放了两筐青菜,写着买一送一。就是品相不太行,青菜已经软塌塌的了。想着反正明天就要吃,游慕从里面挑了两捆塌得还没有那么厉害的,又去买了一把挂面,挑了几个最便宜的鸡蛋,买了一斤肉,共计花费二十一块三毛,明天他们两个人的三餐就解决了一半。 还有一半是因为总不能三餐都吃挂面,他们就又买了些大米和其他的食材。他们提着两袋食材回家,游慕一想到明天是周末,刚好他俩的兼职明天都不用去,他和顾居可以在家里腻一整天,他就满心欢喜,回程的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第10章 电话忽然响了,游慕接起来,是宋许愿的电话。 “喂,慕慕,你们现在在哪儿?” 游慕看向顾居,对他做了个“许愿”的口型,又重新对着电话说。 “我和顾居刚从学生广场出来呢,怎么了?” “麦田今天打折,买四送一,我鬼迷心窍真的买了,但是它那保质期太短了,你们拿一点走吧,我也吃不完。” 麦田是他们这的面包店,一个面包能顶他和顾居一天的餐费,游慕很少舍得去吃。宋许愿总是这样,想方设法想给他们送点东西,游慕不好意思再收,他刚想拒绝,宋许愿那边就猜到了他要说什么,强势道:“不许说你不要,我是真的吃不完,那可是五个啊!我在麦田门口等你们。” 宋许愿说完,根本不给游慕拒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又是许愿?”顾居低声问。 游慕点点头,“她说给我们带了点面包,在麦田门口等我们。” 顾居也点点头,带着游慕往麦田的方向走。但是走着走着,他看起来忽然又变得有点惆怅。 “慕,你会不会觉得现在的日子太苦了?” “不会啊。”游慕说,“我觉得现在很好啊,就只是钱少了点嘛。但是我过得很幸福啊。钱这种东西,我们毕业找个工作赚一赚就好了。凭我们的学历,还怕赚不到钱吗?” 顾居又被他逗笑了,那点惆怅好像一扫而空。 “好,毕业了我们一起赚。” 他们走到麦田门口,宋许愿已经提着两个大袋子在那边等他们了。见到他们来,不由分说地把其中一个塞给了他们,“拿着吧。” “谢谢许愿。”顾居说,“明天中午要不要来我们家吃饭?刚好算乔迁宴。” 宋许愿笑了一下,露出两个酒窝,“好啊!需要我带点什么过去吗?饮料?还是水果?” 游慕赶紧挥手,“不不不,不用带了,你人来了就行。就是地方可能小了点,你别嫌弃。” “我是那种人吗?”宋许愿挥了一下自己的麻花辫,“走了,一会你们把地址微信发我。” 她说着,对着他们摆摆手,提着给自己留着的那袋面包,转身融进了夜晚的校园之中。 游慕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袋子,里面果然不止一两个面包,而是满满当当装了五六个不同种类的,甚至还有一个精致的小蛋糕,“她肯定又特意多买了。” “嗯。”顾居轻轻说,“以后等我们有钱了,要好好谢谢她。” “明天做点她喜欢吃的吧。”游慕想了想,“她喜欢吃红烧排骨,不过我们买的肉好像不太够。” “明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点新鲜的排骨和菜。”顾居说,“今天这些打折的菜,我们明天早上自己先吃掉。” “好。”游慕应着他,“那明天早上我早点起来做饭,吃完就去买菜。” 他们说话间,已经回到了他们租的那间老旧居民楼的楼下。楼道的声控灯好像坏掉了,漆黑一片。顾居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短暂照亮了他们前方的一小片路。 “你......也不要想太多了。”游慕走上楼梯,他看出了顾居一直的心神不宁,“日子总会慢慢变好的不是?我们现在就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当年我认识你的时候,别说租房了,饭都差点吃不起呢。” 他们是在一个暑假认识的。当时游慕结束了期末考,他一边陪奶奶,一边在燕城找了个服务员的工作做。普通服务员工资太低,游慕一咬牙,去了燕城最热闹的ktv。当时他想,反正他是男生,应该也不会碰到什么事。 顾居当时也在那里当服务员。那会儿的顾居比现在更瘦,身上是开了线的旧衣物,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 后来游慕才知道,顾居从小父母离异,一直跟着母亲生活。后来母亲去世,他就只能自己学着去生存。 那时候游慕想,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人和他一样可怜。他至少还有奶奶,而顾居什么都没有了。 于是他开始主动接近顾居。大概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那天晚上,顾居被一帮喝高了的客人刁难时,游慕主动上前帮他解了围。 顾居那会儿还是对所有人都很警惕,看到游慕帮他,也只寡言地说了句谢谢。 后来,游慕会把自己的午饭分一半给他,因为他看到顾居很经常都是啃馒头,两个馒头好像就能支撑他一整夜工作的体力。后来事实证明不行,直到顾居因为低血糖晕倒。 他倒下时,周围顿时一片混乱。领班骂骂咧咧,客人抱怨连连,没有人真正想去关心这个倒下的临时工。是游慕冲上前,把顾居送到了医院。 顾居在医院醒来时,看到的是游慕的脸。 付医药费时是游慕过去的。游慕没有丝毫的犹豫就帮他付了当时对顾居来说算是天价的医疗费,尽管那笔钱对游慕来说也并非小数。 顾居脸色苍白地看着守在他身边的游慕,干涩地问:“......多少钱?我会还你的。” 游慕闻言,赶紧摆了摆手,“没多少钱,你把身体养好,再想这件事。” 自从顾居出院之后,他们的关系一下突飞猛进。夜场的工作依旧很辛苦,但是有了彼此那点的互相照拂,似乎也变得没有再那么难熬。 直到暑假快要结束。 那是游慕在这里工作的最后一个晚上,他们下了夜班,夜已经非常深了。他对顾居告别,正打算回家,忽然被顾居叫住了。 顾居看起来很局促,他手抓着裤子的边缘,低声对游慕说:“我可以请你吃个饭吗?” 第10章 一丝不挂 顾居带着游慕,在一家牛肉面的小摊坐下。天快要亮了,他们是摊主今天的第一个客人。 “这家牛肉面很好吃......”顾居轻声给游慕介绍,“我生日的时候,都会自己来这里吃一碗面。” 顾居说着,起身去点了两碗面。其中有一碗加了双份的牛肉。 “今天是我的生日,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所以我想要带你一起来。”顾居认真地对游慕说。 “生日快乐!我都不知道是你的生日。”游慕有些歉意地说,“知道的话就给你准备礼物了。” “没、没关系。”顾居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只要你能来,我就很高兴。” 他们说话间,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被端了上来。顾居把那份堆满了牛肉的面推到游慕面前,羞敛地说:“快趁热吃吧。” 游慕也没有推脱,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顾居一直认真地看着他,看到游慕吃下去,又小心地问:“好吃吗?” 后来游慕想,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次牛肉面,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在夏夜潮热的空气中,凌晨无人的街道边。 他们吃完了面,就在那个摊位附近的路灯下告别。 顾居好像很舍不得游慕,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一点难过,他对游慕说:“你以后放假,还会回来燕城吗?” “我会的,我奶奶还在这呢。”游慕笑着说,“我们暑假还可以再见的。” “好。”顾居点点头,他一字一句认真地说,“谢谢你今天陪我过生日。” “这算什么。”游慕摆摆手,“就是陪你吃了个面而已,下次你生日,我肯定给你好好准备。” 游慕那个时候还不知道,这是顾居母亲去世了很多年之后,顾居度过的第一个有人陪他过的生日。 他们谁也没想到,他们会在距离燕城千里之外的清南重逢。 彼时他们已经是分别两所大学的学生,他们猝不及防在学生街最便宜的那家小摊前再次撞见了彼此。没有电视剧里的一眼万年,有的只有周遭嘈杂的交谈声、油锅冒出的滋滋油烟。 顾居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他愣愣地问:“你......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他们打过招呼,又彼此从小吃摊前离开。 后来一阵时间,顾居经常去找游慕,想要约游慕一起出来玩。他们没什么钱,出门的地点大多在不要钱的公园和图书馆,但是游慕一点都不在意自己在什么地方,只要能和顾居在一起,他就总是笑着的。 他们从图书馆出来,顾居送他回宿舍。 顾居看起来还是有什么话想说,他沉默了一路,在和游慕把清南的校园都快要兜了一遍之后,才努力地开口:“我......有话想对你说。” 游慕停下脚步看着顾居。 “我知道我很穷......没有什么钱,也不会说话,不够讨人喜欢。”顾居低着头,“你是除了妈妈之外,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游慕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人,说完这些话,顾居已经涨得脸部通红,“我.....我知道我可能配不上你,也给不了你什么好的生活。但是......” “你可以不可以给我一次机会?”顾居小心翼翼地说,“我会努力赚钱的,我会把我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好啊。”游慕弯起眼睛,“我也喜欢你,那我们就在一起吧。” 第11章 顾居纠结了一晚上都没说出来的话被游慕这么轻易就说了出来,他的脸涨得更红了,“......嗯。” “我一定会对你好的。”顾居努力地补充道。 转眼就是游慕的生日,游慕的生日在冬天,这时候他们已经自己租了个小房子。 他生日这一天,顾居早早就结束了自己的家教,他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很多游慕爱吃的菜,又跑去麦田,买了里面最贵的一个蛋糕。 游慕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刚回到家,就看到那张小小的餐桌上摆了好几道他平时最爱吃的菜,还有桌子正中央那个和他们简陋出租屋格格不入的精致蛋糕。 顾居从厨房探出头,他脸上带着一丝紧张,“你回来了?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他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道菜,然后拉着游慕的手在桌子前坐下。顾居从刀叉盘里拿出蜡烛,划着火柴,小心地把蜡烛插在了蛋糕上。 温柔的烛光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顾居替游慕点好蜡烛,认真地看着游慕:“慕,许愿吧。” 游慕双手合十,许了一个愿望。他许完愿望睁开眼,把蜡烛吹灭之后,顾居却忽然拿出了一个戒指盒。 那是一个他们至少要花两个月工资才可以触碰到最基础价格的珠宝品牌,游慕睁大了眼睛,“这个好贵的!我不要这个,这个钱能买好多别的东西呢!” 面前这一个小盒子,装的是他们三个月的肉蛋菜奶,还有五十七天的出租屋居住权,即使一天吃一个麦田的面包,都可以吃四个月零十五天。 游慕一瞬间又想明白了,原来顾居前段时间早出晚归,恨不得一个人能干十份兼职,原来都是为了他的生日。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但是快去退了吧,咱们可以拿这个钱去吃一顿好吃的,好不好?”游慕哄他。 顾居却固执地摇了摇头,“我说过,我会给你最好的东西的。以后我还会赚更多钱,给你买更多更好的东西......” 那时候的顾居是那么爱他,眼睛里盛的是他对游慕满腔的赤诚。他是那么希望他的爱人可以过上他想象中最好的生活,他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给游慕,只为证明他真的愿意毫无保留地为游慕献上一切。 “慕慕,你要不要试试这个?”宋许愿的声音将游慕拉回现实。 宋许愿带着游慕去了她平日最常爱去的一家甜品店,她把一盘抹茶慕斯推到游慕面前,“我每次来都点这个,不太甜,我感觉还挺好吃的。” 游慕对着宋许愿笑了笑,他伸出手接过那盘甜品,他的左手上戴了一个腕表,但是手指上空无一物,什么也没有,也没有戒指留下的凹痕。 当年的那枚戒指,对他们而言,是他们当时能够留下的最好的东西,可是对于现在淡漠金贵的顾居而言,大概什么也算不上,可能还不如他的一枚西装袖扣贵。 他们吃完甜品,游慕抢着买了单,宋许愿忽然接到了个医院的电话,说是有病人比较棘手,值班医生搞不定,需要她急诊。 宋许愿挂了电话,眉头轻轻皱起来,“慕慕,医院那边有急事......” “没事。”游慕说,“你快去吧,我再自己逛逛。” “嗯嗯,你逛够了回我家就行,门锁密码你知道的。”宋许愿一边说着,一边匆匆拦了一辆出租车,“我先走了!” 游慕和她挥手,他目送着宋许愿上车,自己又沿着清南的商业街走了几步。工作日的清南依旧繁华,路上行人形形色色,他走得心不在焉,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男生身上。 “对不起!”游慕赶紧说。 面前的这个男生和他差不多高,显然被他这一下撞得有点懵,他眨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没关系。” 他说完,又挽住了他旁边男生的手,“哥哥,我们接下来去哪?” 他旁边的男生更高一些,神情温和,他低声说了句什么,他们就这么交谈着走远。 游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了他们的背影几秒钟,不可否认自从他和顾居分手之后,看到这样的场景总是会恍然。 游慕轻轻叹了口气,又收回目光。他沿着这条繁华的街道继续向前走,直到手机忽然震动。 他拿起手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在沪海。 游慕的心忽然开始狂跳,他没敢接,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同时加快了脚步来到路边,他正想拦一辆车直接回宋许愿家,手机又孜孜不倦地响了起来。 还是那个号码,像鬼魅来电一般缠着他。似乎只要他不接,这阵来电就不会停下。 游慕知道他逃不掉了,他浑身发冷,站在路边,按下了接听键。 他没有说话,滋滋的电流声穿过他们的耳旁,是顾居先开的口。 “慕,你真的很不听话。” 如果说他怀念的那个顾居是他曾经最爱的爱人,那么现在这个用权势就能轻易碾碎他所有生活的人是谁?是找他索命的鬼吗? 游慕张了张嘴,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顾居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安静地继续说:“宋许愿住在枫林路滨海湾新苑,7栋1802室。对吗?” 游慕难以置信地吸了一口气,“你要对她下手,你他妈到底还是不是人?!她之前怎么帮我们的你都忘了吗?!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我保证她一点事都不会有。”顾居轻轻说,“不要总是逼我用你不喜欢的方式。” “回来吧,慕。明天早上九点,清南国际机场,t2航站楼。你知道该怎么做。” “......” “你还有一晚上时间,可以和宋许愿好好告个别。但是也不要太晚,我不喜欢。”顾居冷淡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干净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一直在听陈奕迅的《一丝不挂》 就当做这几章的bgm吧! 第11章 恨我一辈子 第二天早上,游慕准时出现在了清南国际机场。 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高森向前,替游慕接过了他的行李箱,“游先生您好,今天由我负责您回沪海的一切行程安排。” 游慕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他不会故意对别人甩脸色,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迈开脚步往候机厅走,又被高森拦住了,“游先生,这次为您预订的是头等舱机票。请您随我来,这边是头等舱旅客专属的休息室。” 游慕没有说什么,他顺从地跟着高森转变了方向,迈入了那间他从未踏足过的头等舱休息室。 每走一步,都是离他平凡普通的生活更远一步。 他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就像踩在宋许愿家小区的电梯间。 “慕慕,你怎么这么急就要回去?”宋许愿下了班,她看到了游慕给她发的消息,有些疑惑地问。 游慕无端地想,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我看顾居对我已经没兴趣了,我在燕城还有事,先要回去一趟。谢谢你啊,许愿。” 高森的皮鞋在大理石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游慕被高森指引着走入头等舱休息室,高森回头致意:“游先生,请您稍作休息,一会登机了我会来联系您。” 游慕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他随手选了一把无人的椅子坐下,舒适的坐垫柔软地包裹住他。 即使这只是一个普通人咬咬牙也能买得起的头等舱,他依旧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 他不属于任何金碧辉煌的地方,所以同样不属于现在的顾居。 可是他没有任何办法。 他在顾居的施压之下发现他是如此无力,只要顾居真的下手,他甚至守不住任何他想保护的人。 “游先生,马上就开始登机了,请您随我来。” 游慕随着高森走向专属的登机通道。外面经济舱的旅客在大排长龙,游慕的目光淡漠地扫向那些已经提前站起身排队的旅客,他看了曾经的他一眼,又收回目光,随着高森往廊桥走去。 他走着,还是没忍住开口道:“你们顾总,是个什么样的人?” 高森沉吟了一会,以一种不出错的语气回道:“顾总是一位非常出色的领导者。他是公认的年轻有为,接管顾氏之后,顾氏的成绩屡创新高。” “他的手腕也......非常强硬。对工作要求极其严格,所以公司的员工都对他有些敬畏。” 这一切都与游慕记忆里的那个顾居一点都不一样。 但是游慕只是点点头,他没再追问。 反正再过几个小时,他也很快就能知道现在的顾居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飞机稳稳地起飞,降落在沪海市国际机场。 舱门被打开,高森对游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游先生,我们到了。” 游慕起身,他跟着高森走出机舱,踏上了这座他从未踏足过的城市。 高森显然已经极为熟悉这座机场,他步履从容地指引游慕来到了贵宾停车场入口,一辆劳斯莱斯幻影正无声地停在那里等候他们的到来。 第12章 高森微微躬身,替游慕拉开后座的车门,护着顶送游慕上车,然后自己拉开了副驾的车门,示意司机启动车子。 车辆行驶在高架路上,沪海的街景在飞速倒退。五光十色的灯光晃过游慕的眼睛,沪海的繁华极具侵略性,它毫不掩饰自己的财富和野心,每一寸土地仿佛都浸染着商业气息。 游慕轻轻闭了闭眼,又睁开,这座他从未踏入过的城市是那么陌生,即使他已经身在最顶级的豪车中,有着专门的司机和助理,他依旧融入不进来。 沪海什么也不能带给他。 他们停在一套大平层前,高森在门前输入密码,将游慕请到了房内。 “游先生,这是顾总为您准备的住处。” “顾居呢?”游慕说,“他不来亲自迎接我?” 已经鲜少有人敢直呼顾居的大名了,高森的笑容有点僵,但还是说道:“顾总今日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他吩咐过会议结束他会亲自前来的。请您先稍作休息。” 游慕迈步走入屋内,映入眼帘的是挑高十几米的客厅。客厅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冷冷清清,像一座精密的样板房。 高森在他身后补充道:“这套房子里配备了专门的管家和保姆,如果您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呼叫管家,或者直接联系我,我的电话24小时开机。” 他见游慕没有回应他的意思,知趣地退出了这栋毫无人情味的房子。门被高森轻轻关上,游慕环视了一眼这个客厅,他没有急着去把这栋别墅都看一遍,而是拉开了落地窗,顺势坐在了落地窗旁边的沙发上。 窗外就是沪海最繁华的地带,现在是下午,外滩还未亮灯,黄浦江在阳光底下静静流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游慕垂着眼睛,他不知道顾居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是不是正在被监视。然而就是在这样令人窒息的环境下,他的心情却是诡异的平静。 反正他早就没什么可以牵挂的东西了,顾居把他当玩具,想和他玩玩,那他陪顾居玩就是了。 他安静地等着顾居的到来,等了很久,久到他都已经不小心在沙发上睡了一觉。 游慕惊醒时,天色已经全部暗了下来,客厅一片漆黑。落地窗外外滩的灯光全部亮了起来,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 沪海最具标志性的夜景展现在他的面前。led灯流光溢彩,摩天大楼高耸入云,万国建筑群金碧辉煌,外滩前人潮涌动。 游慕微微眯起眼睛,他看着这幅夜景好一会,又站起身,去试图寻找客厅的开关。 他离了落地窗前,光源便一点都不剩了。他沿着墙壁摸索了好一会儿,终于在玄关的位置摸到了一个像开关的东西,他正要按开,门却忽然打开了。 楼道的灯一下涌入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他的面容。 但也不需要看清。 游慕按开了灯的开关。 整个客厅骤然亮起,游慕被突如其来的灯光刺激得闭了一下眼睛,他再睁开眼时,顾居那张脸已经出现在他面前,正垂着眼,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顾居身上甜得发腻的香水味。不是顾居会用的香水类型,是谁的游慕也懒得去猜,顾居大概刚从他的好情人床上下来呢。 虽然游慕已经试图在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但是还是不可避免地心一阵难过。 宋许愿说的真对啊,走不出来的从来都只有他自己,顾居早就过上了他纸醉金迷的新生活。 游慕抿了抿嘴角,他强行压下那阵不合时宜的痛楚,他和顾居已经分手了,顾居做什么是他的自由。 “你现在满意了吗?”游慕安静地问。 顾居却是轻轻笑了一下,他的眼底没有任何笑意,笑得有点像个鬼,“慕,你从头到尾,有表现出让我满意的样子吗?”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顾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往前迈了一步。他往前走一步,游慕就往后退一步,直到后背抵住墙,游慕退无可退。 “我要你从现在起都只能乖乖听我的话,我要你不可以拒绝我的任何要求。” 顾居不紧不慢地捻起游慕的下巴,“我要你认清现在的情况,好好认清你自己的身份。” 游慕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右手握成了拳,正打算毫不犹豫再扇顾居一巴掌时,顾居松开了他。 “那你能给我什么?”游慕喘着气问。 顾居微微眯起眼睛,“你看到现在这套房子了吗?还有接送你过来的那辆劳斯莱斯,他们现在都在你的名下了。” 一套市中心顶奢豪宅和一辆顶奢豪车,游慕活十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在他来到沪海六个小时之后,轻而易举地得到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扭曲得乱七八糟。他们现在究竟算什么?金主和情人? 顾居千里迢迢把他绑回来,就是为了这么当面羞辱他? “不用担心,这不是卖身契。”顾居淡漠地承认,“你只是我诸多玩伴中的一个,等我玩腻了,你就可以走了。当然,你大可放心,给你留的这些东西就算分手费。” 游慕酝酿了一晚上的那一巴掌终究还是扇到了顾居的脸上。 “我和你那些情人不一样。”游慕咬着牙说,“你他妈在外面同时玩多少个都是你的自由,但是别把我也当成这样廉价的货色。” “我来是因为我还念旧情,我以为你至少还有一点以前的样子,我早知道你是这种人,我一开始就不会选择认识你!” 游慕扇完那一巴掌,他转头就想往门外走,又被顾居狠狠抓住了肩膀。 “想走?可以啊,这套房子五千万,那辆车一千万,陪我睡一次我给你十万,你还够本了就能走。” “你去死吧!”游慕声嘶力竭道,“你想都别想,我不会答应的,你最好现在就把我杀了!” “我不要你死。”顾居低下头,强行抵住游慕的额头,“我要你清醒的活着,好好记住现在的每一天,记住我现在是怎么对待你的。” “你大可以就这么恨我一辈子。”顾居哑着声音说,“恨到我死了,恨到你也死了,随便你怎么恨我,反正你逃不掉。”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这本前期更新频率是每周2-3更这样,前期的榜单差差的,想要去后面好一点的榜单...等我上好一点的榜单就爆更quq(评论海星收藏请多多来呜呜) and我知道顾居的行为可能现在有些难以理解> 但是现在这个阶段我没法替他解释,因为他现在就是如此没办法让人理解。。 对他的行为动机感到好奇的朋友请往后面看吧!大家也可以尽情猜一猜,嘻嘻 第12章 你一定要这样吗 顾居牢牢抓住了游慕的双手,不让游慕有丝毫挣脱的可能。游慕的手腕快被顾居捏断了,因为激动溢出来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他用指甲去掐顾居的手,试图让顾居停止这种行为,但是顾居就像感受不到痛似的,任凭游慕怎么挣扎反抗都无济于事。 顾居只是看了他一眼,仿佛丝毫不在意游慕现在的狼狈似的,掐着游慕的腰,强行带着游慕往浴室走。 “你一定要这样子吗?”游慕带着哭腔问。 “所以你最好顺从一些,我不保证什么时候就把你弄伤。”顾居把游慕按在冰冷的瓷砖上,居高临下地说。 游慕浑身都湿透了,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又滑落到他的脸颊,融合了他的眼泪一起滴落。 顾居的一切依旧强势到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地步,游慕已经五年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之前他只觉得温情甜蜜,现在他痛得几乎撕心裂肺,就像他此刻的心脏一样。 “你真是个混蛋。”游慕的指甲几乎要在光洁的瓷砖上留下刻痕,他抖着声音说。 顾居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脖颈,“谢谢夸奖。” 游慕第二天醒来时,他正睡在一间全然陌生的卧室中。 这间卧室延续了一贯极简奢华的风格,地上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 游慕的全身都酸痛得要命,他艰难地下床,地毯吸收了他一切的脚步声,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又被上午的阳光刺激得眯起眼睛。 顾居不知所踪,他来去自由,只有游慕被困在这里,像他圈养的宠物。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轻轻吸了一口气,他拉开卧室的门,顺着光滑的楼梯下楼,却发现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早餐。 有一位中年管家站在餐桌前,见到游慕下来时,和他致意:“游先生,早上好。您的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情慢用。” “如果如果您对今日的餐食有任何不满意,或者您接下来有什么想吃的菜肴,都可以随时告知我。以及如果您今日有出行安排,请随时告知我们,我将为您安排好出行的车辆。” 第13章 安排车辆。游慕嘴角扯了扯,把监视行程说得这么好听。 他不会和自己的胃过不去,他随意点了点头,坐到餐桌前,用筷子夹了一个虾饺送入口中。 和他平时吃到的预制虾饺不一样,这个一尝就知道是现包的。虾仁新鲜又清甜,是他从未尝过的顶级厨师的手艺。 这是他出卖尊严和身体换来的吗?游慕无端地想。他还要被这样在锦衣玉食中折磨多久? 或许也根本算不上折磨。顾居在物质上根本没有虐待他,而他要做的,也只是需要在顾居一时兴起时,做好随时被顾居厌烦的准备。 沪海不知道有多少莺莺燕燕排着队渴望对顾居这么对待呢。 游慕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这个前任的身份,也算是给他带来了点能被顾居留下印象的特权。 游慕吃完早餐,又坐回他昨天坐的那个沙发上。他在沪海举目无亲,也没有朋友,就算顾居大发慈悲没有限制他的人身自由,他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管家在旁边耐心地往花瓶中插花,游慕盯着他,安静地问:“在我之前,还有多少人来过这里?” 管家的动作顿住了,随即他起身,恭敬地躬身道:“游先生,这套房产是顾总专门为您购置的,您是这里唯一的主人。” 包一个情人送一套房,顾居还真是大方啊。 “这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出去走走吗?”游慕又问。 “我们毗邻沪海最核心的顶级商业圈。如果游先生您有购物或者散心的意愿,都可以随时前往。” “花多少钱都可以?” “是的,游先生。顾总给您留的卡是没有限额的。” 游慕无端笑了一声,“行啊,那我现在就要出门。” 管家道:“好的,游先生。我立刻为您安排车辆和司机。请您稍等片刻。” 游慕知道那些随行人员大概都是顾居的眼线,他的一举一动可能都会被实时传给顾居。但是他不在乎。他倒想看看,顾居对他的容忍到底能到什么程度。 一辆黑色的宾利很快就停在了门口。司机戴着白手套,恭敬地为游慕拉开了车门。 游慕坐上后座,支起一条腿,神色淡漠地看着窗外繁华流转的街景。 奢侈品店的店铺流光溢彩,衣着光鲜的人群穿梭不息。 他坐在价值百万的豪车里,从价值千万的豪宅中驶出,口袋里是没有限额的黑卡。 他的神情自然得像是从小就在享受这种待遇,他好像仅仅只用了一天就融入了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车辆停在一排繁华的商业区入口,司机率先下车,为游慕拉开车门,“游先生,我们到了。” 游慕走下车,他自顾自地往商业街内部走去。他注意到他身后几步似乎跟了个像是保镖的人,想来也是花钱办事,游慕就当做那个保镖不存在。 商业街两排,各大奢饰品的门店林立,恨不得以最大的logo展现自己的品牌。这在以前,游慕是连进去都不敢进去的,只敢在门口看一看。 但是今天,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往离他最近的一家奢侈品店走去。 店门在他面前打开,空气中瞬间弥漫着奢侈品店特有的香水气息。 游慕还穿着他以前的旧衣服,站在店里显得格格不入,但是他脸上淡漠的表情却奇异地消解了这种违和感。 一位店员迎接了上来,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先生,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 游慕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平静地扫了一圈店内的商品。他随手拿起一件挂在衣架上的当季成衣,问道:“这件有我的尺码吗?” “有的,先生,请您稍等。” 店员很快为游慕取来了一件新衣服,“先生,试衣间在那边,我带您过去。” “不用了。”游慕拒绝道,“直接帮我包起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在店里随便转了几圈,看到稍微合眼缘的就对旁边的店员说道:“这个,还有这个。” “这一排,都包起来。” 短短十分钟,游慕已经买了几十个购物袋。旁边的店员笑容已经变成了欣喜若狂,但是游慕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 他拿出顾居给他的那张卡结账,他一下刷了他五年的生活费。然后游慕淡淡地回头,示意了一下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保镖。保镖立刻上前,替游慕接过了所有的购物袋。 游慕没有换上任何他刚刚新买的高奢服装,而是就穿着他二十块钱买的t恤,推门走出了这家店。 店员在他身后殷勤道:“先生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保镖将那些购物袋交给了司机,自己则快步又跟上了游慕迈入下一家店的脚步。 游慕这一个下午几乎将这一条的商业街都买了一遍。他走进一家店,不问价格,也不看细节,唯一的指令就是包起来。到最后车已经装不下他买的东西了,游慕又轻描淡写地留了个地址,让店员送货上门。 司机已经换了一辆新的车过来接他,游慕坐上后座,闭上眼睛。 他今天刷掉的数字足以让普通人倾家荡产,但是游慕知道这对顾居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以为自己会有一种报复性的快意,可是他心中的无力却更甚。他刷掉的这些可能还不如顾居一笔利润的零头,他又能拿什么去和顾居抗衡? “不用回去了。”游慕睁开眼睛,命令道,“送我去顾氏。” 司机一顿,随即说:“游先生,顾总吩咐过......” “送我去顾氏。”游慕又重复了一遍。 司机没再说什么,默默转了个弯,朝着顾氏集团的大楼驶去。 顾氏自己独占了一整个园区,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分布在园区两侧。还是工作时间,园区里没有什么人,那些年轻白领大概都还在这一栋栋楼内工作。游慕也曾经是高楼大厦万千员工中的一员。 进出口的停车场需要核验身份,司机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最后平稳地停在了一栋位于最中心的楼层前。 “游先生,我们到了。” 游慕下了车,他仰起头,看着面前这栋几乎要冲向云端的高楼。这就是那个曾经和他挤在狭小出租屋里的顾居,如今如今掌控的商业帝国。 他迈步走上台阶,透亮的玻璃门前设有门禁,需要身份识别才能进出。游慕自然是进不去的,即使他已经站在了这里,也依然被阻拦在顾居的新世界外。 “喂?顾总叫我是吗?”旁边忽然走过来一个很年轻的男生,他接着电话,嗓音有点娇,打扮得十分精致,“好的,到楼下了,马上过去。” 男生说完,在门禁前刷了脸,迈步走入了大楼。 一旁的司机上前问道:“游先生,需要帮您联系高助理来接您吗?” 游慕目光一直看着那个年轻男生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电梯间。 “不用了。” 游慕转身走下台阶,淡漠地说:“回去。” 第13章 那点钱花就花了 游慕下午买的那些东西在客厅堆成了一座小山,游慕只是随手指了个空房间,让佣人都搬运进去,他似乎对拆这些东西兴致缺缺,也没有去看他买的任何一样东西。 他自顾自地走进卧室,坐在窗前的地毯上发呆。忽然来了一个电话,游慕接起,才发现是游思宇。 “喂,哥,你怎么不在家呀?” 游思宇奶声奶气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我爸妈说要请你吃饭,都到你家门口了才发现没有人。” 游思宇的声音带着兴奋,游慕听着他熟悉的声音,喉咙像是被哽住了,鼻头一酸,什么也说不出来。 游慕这边久未回复,游思宇那边疑惑地喂了两声,“哥,你能听到吗?” “能听到。”游慕哑着声音说,“你哥这些天有事,需要去外地一趟,可能要很长一阵子才能回去。” “哦......”游思宇委屈地应了一声,他听着游慕有些哑的声音,忽然又说,“哥,你声音怎么了?你不会又抽烟了吧!” 游慕:“我没有。” “都和你说了不要抽烟!抽烟了肺会变黑......” 眼看游思宇又要说起来抽烟的一百条危害,游慕赶紧打住他,“知道了,我没有抽,这点你就相信你哥吧。” “哦......那,哥,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还不知道。你跟爸爸妈妈在家好好待着,照顾好奶奶,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哥,你忙完了要快点回来啊,我还想跟你一起出去玩呢。” “嗯。你快回去吃饭吧。” “好,拜拜!” “拜拜。” 通话被切断,游慕依旧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他呆坐在地上,窗外的天快要全部暗下来,他的身影一半在夕阳里,一半在阴影里。 他今天下午出去的时候顺便买了一包烟,他觉得自己远远还不到那个崩溃的临界点,本来还没打算抽的,游思宇的话倒是提醒了他。 第14章 游慕点燃了一根烟,烟雾从他的指尖袅袅升起,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又闭上眼。 一滴水滴落在地毯上,他的全身完全笼罩在阴影里。他在烟雾间,终于允许自己落下泪。 他不再去奢望那一丝旧情复燃的可能。 如果顾居腻了他就能走,那他就祈求那一天快些到来吧。 顾居的那些情人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和他在顾氏大楼前看到的那个男生一样,花枝招展,嗓音娇嗲?是不是对顾居百依百顺,过于温顺,所以顾居很快就会厌烦? 世界上漂亮的脸蛋千千万,顾居凭什么现在对他这么念念不忘?大概真的只是征服欲作祟,如果顾居现在对驯服他这件事上瘾,那他是不是变得和顾居的其他情人毫无分别就好了? 快一点吧,快点厌倦我,抛弃我。 顾居今天过来得很晚。 游慕安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客厅没有开灯,在凌晨,他才终于听到那扇门被推开的声音。 清晰的皮鞋声踩在地面上,由远及近向游慕传来。顾居一边走进来,一边扯松了自己的领带,他按亮客厅的灯,又忽然一愣。 他显然没有想到游慕还在这里。 “这么晚还不睡?”顾居很快又收敛了那一瞬间意外的表情,他随意地问。 游慕刚想开口呛他,但是忽然又想起自己今天下午想的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事,硬生生把那句话咽下去了。 “觉得你应该快回来了。”游慕说。 顾居似是笑了一声,“原来是在等我?” “今天下午花了你太多钱,良心不安。” “那点钱花就花了。”顾居说着,要往楼上走,“给你了你就收着。” 游慕也站起身,他追上顾居的脚步,赤着脚踏上楼梯。 顾居听到身后的动静,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点脸,但是完全没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真实的表情。 “怎么了,还有事?” “我也要回房睡觉啊。”游慕说。 顾居安静了一会,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向二楼的主卧走去。 游慕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进那个冰冷的卧室。 “没必要装成这样。”顾居忽然说,“我还是更喜欢你之前那有个性的样子。” 游慕听不出情感地笑了一声,他用一瞬间就放弃了顺从顾居的策略。“是吗?早知道你喜欢那样的,之前谈恋爱的时候我就一天扇你一巴掌。” “没必要一直扯着以前的事不放。”顾居冷淡地说,“今天不是已经让你体会过新生活了么?换做是你,你还会选择回去过那种生活吗?” “我不是你。”游慕提高了音量,“我情愿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一无所有回到燕城。” “所以你永远不可能成为我。”顾居说,“我想要的,从来都只能握在我手里。” “我也不稀罕成为你,你这辈子都不懂得什么是爱!” “爱?”顾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缺吗?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想让我过去陪他们过一夜?” “那你去啊!”游慕朝他吼道,“你还来找我干什么?你就喜欢看我这幅因为你失控的样子是不是?” “是啊,我就喜欢看你愤怒至极,这么恨我,又逃不开我身边的样子。”顾居愉悦地笑道,“好多年没有人可以给我这种感觉了。” “爱那种东西,走两步就消散了,再也想不起来了。但是你恨我,你可以这辈子都记得我。只要你还活着,你就会痛,你会这辈子都忘不掉我。” “你休想。”游慕一字一句地说,“等我有一天真的能从这里逃离了,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忘掉。” 顾居似乎早已知晓游慕会这么说,他从容道:“随便你。只要你能逃得出去。” “......” 顾居似乎很受用游慕此时的沉默,他又简短地通知游慕:“半个月后我要出席一个宴会,到时候你陪我去。” “明天会有专门的裁缝上门帮你定做衣服,记得把你这身旧衣服换掉。我不希望你到时候显得不合时宜。” 顾居说完,转身往浴室走,“今天太晚了,我不想做了,分房睡吧。” 游慕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想怎么能有人冷面冷情到这种地步?居然真的可以丝毫不顾念一点点旧情,真的可以只把他当成一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 第二天早上,游慕下楼时,顾居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顾居面前摆着一杯看着就很苦的黑咖啡,他正专注地看着面前的报纸。 他听到游慕下楼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道:“醒了?过来吃饭。” 游慕懒得在这种小事上反抗他,他挑了一个离顾居最远的位置,坐到餐桌前,桌上的菜系换了一桌和昨天完全不一样的菜,游慕随便拿了一碗豆腐脑。 顾居抬眼看他,又说:“一会十点,给你定做衣服的裁缝会过来。” 游慕喝了一口豆腐脑,咸的。他皱起眉。 顾居看了一眼身边的管家,管家立刻上前,“游先生,抱歉,是我们的疏忽,我这就去让厨房重新给您做一碗新的。” “不用了。”游慕把那碗豆腐脑推到一边,又从桌上拿了一碗豆浆,“我喝这个就行了。” 顾居的生活很规律,他喝完面前的黑咖啡,就起身要去公司了。 他收起报纸,也没有和游慕告别,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一旁的管家上前送他出门,顾居的脚步没有片刻停留,很快就消失在了玄关。 偌大的客厅瞬间只剩游慕一个人,游慕慢慢地把面前的豆浆喝完,然后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呆,管家就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游先生,这位是为您定制衣服的裁缝,如果您有任何需求,都可以随时告知他。” 游慕前几年是在互联网大厂待的,听到需求、告知这几个词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他说:“我都随便,你们按照顾居的要求去做行了。” “您的需求就是顾总的需求。让您满意,是我们的首要职责。”管家恭敬道。 游慕心想这人不愧是能在顾居手底下办事的,说好听话一套一套的。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让裁缝给自己量体。 裁缝量完所有数据,又拿出几本图册,请游慕选择他心仪的面料和款式。游慕随便点了几样,裁缝便收起了册子,面带微笑道:“好的,游先生,那我这里就先回去了。” 管家也同时道:“游先生,如果没有其他吩咐,我也先告退了。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随时呼叫我。” 不像游慕想的那样,有钱人的管家不是24小时都待在这栋别墅里的。管家解释说是顾居先生注重隐私,所以管家一般只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出现。 游慕知道的时候,还在心里冷笑了声,顾居这种毫不在意别人隐私的人居然还是个注重隐私的人。 管家和裁缝都告退了,游慕依旧一个人坐在客厅。随着门关上的声音响起,游慕看向玄关的方向,忽然又像想到了什么一样,他赤着脚跑到门边,转动把手。没有任何锁,这套房子的门外居然就这么轻易地朝他敞开了。 只要他能逃出去,是不是真的就能自由了? 第14章 赢家 游慕其实并不清楚顾居对他的监视究竟严到什么程度,他又将门拉得更开。 他迈出大门,却又猛地停住了脚步。 走廊里有两个身材高大的保镖,尽职尽责地站在阴影里,见到门口的动静,纷纷看向他。 游慕随手套了双鞋走出去,他走到电梯间,那两位保镖跟上他,其中有一位道:“游先生,您是要出门吗?需要我帮忙联系管家......” “他一个月给你们多少钱?”游慕无端道。 这明显是个涉及雇主隐私的问题,保镖沉默着并没有回答他。 游慕也没再追问,他按下电梯,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他迈入电梯,那两位保镖却没有跟着他进电梯。 直到游慕到了一楼,他走到大堂里,又在身后看到了保镖沉默的影子。 看来顾居那边还叮嘱过保镖不可以离他太近。游慕有点烦躁地想,他往小区门口走,边走边想,既然顾居都这么对他了,要不他也干脆不要脸一点,去顾氏拉横幅揭露顾居真实嘴脸算了。 当然他也只敢想想,因为他根本没有机会去定制横幅。 他被送到这栋房子之后,手机曾被短暂收走过,虽然后面又还回来了,但是他不知道顾居是不是在里面装了监视。 这个小区实在太大太高档,游慕只能跟着路牌去寻找出去的路。他好不容易摸到小区门口,看到岗亭里站岗的保安,他停下脚步,又对身后跟来的保镖说:“备车,我要去顾氏。” 他想好了,既然他拥有这个权力,那他就要去用。他刷顾居卡,顾居不在意,那如果再做别的呢?他倒要看看顾居对他到底能容忍到哪一步。 第15章 既然游慕进不去,那他作为“顾总的人”,总是可以进去的吧? “好的,游先生,我马上为您安排车辆。” 保镖拿出对讲工具说了几句,游慕没有等多久,一辆宾利就已经停在了他的面前。 这几天他坐的车还天天不一样。游慕嘴角抽了抽,他觉得顾居可能有一整个车库来专门停车。 游慕坐上车,司机训练有素,没有多余的言语便送他出了小区。 不多时,游慕就重新又来到了顾氏门口。他依旧下了车,站在最中心的那栋楼前。 “帮我通知高森——不,通知顾居。”游慕头也不回,就对身后的司机说。 司机面色看起来有些为难,“游先生,非常抱歉,我们暂时还无权直接联系顾总。您看,要不我还是先帮您联系高助理......” 司机话音还未落,游慕就已经迈步走上了台阶,“你先回去吧。” 游慕在那扇玻璃门前敲了敲,示意前台帮他打开门。前台是个看着挺年轻的小姑娘,她开了门,把游慕请进来,坐在大堂的沙发上,“这位先生,请问您是来找人的吗?” “我要找顾居。”游慕说,“麻烦你们帮我通知他一声,就说游慕来了。” 前台姑娘给游慕倒了一杯温开水,又和和气气地说道:“先生,非常抱歉。顾总的日程非常繁忙,要见顾总必须提前预约。请问您有预约吗?” 很显然,顾居并没有把游慕这个名字告诉给顾氏的任何一个人,游慕这个名字在顾氏压根行不通。 但是顾居都派了那么多人来监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行踪? 游慕正这么想,电梯门忽然开了。高森从电梯内出来,对着前台的小姑娘说了句什么,又让小姑娘回去继续工作,自己则是走到了游慕面前。 “游先生,顾总目前正在主持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请您先随我来,稍作等候。” 游慕又想,看吧,他可能刚从房子里走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行踪就已经被报告给顾居了。 高森带着游慕走进电梯,他拿出一张卡刷了一下,通往高层的电梯按键亮起。高森按了一下顶层,电梯缓缓上行,直至停在一个铺满厚实地毯的楼层。 这里的每一个房间和会议室看起来隔音性都极好,游慕听不到一点声音。高森引领着他走到一个奢华的待客厅,“游先生,请您先在此处稍作休息,等顾总开完会,会第一时间过来见您。” “知道了。” 高森礼貌地退出了待客厅,并且帮游慕带上了门。 待客厅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这里楼层高,看起来整个金光闪闪的沪海更是一览无余。游慕站在沪海之巅,他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顾居,他这辈子都看不到这样的景象。 但是有些生活本来就是他没有必要接触到的,人人都想当有钱人,可是人人更多都只能是普通人。比起短暂一瞥得到之后又失去,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得到。 游慕感觉自己并没有等很久,待客厅的门就被推开了。他回过头,顾居正向他走来。 顾居看起来脸色有点不好,不知道是因为游慕打扰了他日理万机的工作时间,还是因为只是单纯不想在这个点看到游慕。 “找我有事?”顾居开口道。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游慕说,“我觉得凭我现在的身份,还是可以随时过来见你的吧。” “所以你是过来履行义务的?”顾居反问,“我现在并不是很需要,建议你留到今天晚上。” 虽然游慕对于顾居的混蛋程度已经初见端倪,但是顾居还是仍旧每次都能轻易挑起他的怒火。游慕吸了口气,强压下心里那股火,“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只有这种事?” “我很忙,一会还有两个会,晚上还要和北美那边视频通话。”顾居面无表情道,“慕,如果你真的想扮演好你现在的角色,第一件事就是搞清楚自己什么时候该出现。” “顾居,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游慕抱着双臂看他,“是你,费尽心思把我从燕城弄到沪海的。你既然这么大费周章,那么我好不容易来沪海了,来看看你,关心一下你的工作是否顺心,怎么能叫不合时宜呢?这难道不是我分内的事吗?” “......”顾居冷淡道,“牙尖嘴利。你也需要搞清楚一件事,你的价值取决于我是否需要。” “让你顺心,是那些乖巧的情人该做的事。”游慕轻轻笑道,“让你烦心,就是我站在这里最大的价值。” 顾居的脸色好像更差了点,他不欲再和游慕多言,转身就想往门外走,游慕跑上前,抓住顾居要开门的手。 顾居的手是意料之外的凉,游慕被冰得一激灵,但还是强硬地说: “去告诉高森,把我的人脸录到顾氏所有门禁系统里。我要有不需要预约就随时能够上来见你的权限。” “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这个地位?” “我当然有。”游慕扬起下巴,“我是你第一个要大费周章才能得到的情人,不是吗?你总该给我些甜头,好让我态度可以好一些。” “房子、车子、黑卡,这些还不够你尝一下甜头?” 游慕笑了一下,“当然不够。这些别人都可以有,而我只要别人没有的东西。” “看来我还是对你太好了,你根本认不清你现在的身份。”顾居漠然道:“从今天起,你也别出门了,就待在那套房子里,好好感受一下我已经给过了你什么。” 他说完,甩掉游慕的手,正想继续往外走,游慕又叫住了他。 “你当然可以一直锁着我。”游慕幽森森地说,“我从正门出不去,我可以找侧门,或者我直接就从窗户里跳出去。” “顾居,你应该知道,想要拿捏我是最愚蠢的事,因为我已经什么牵挂都没有了。” 顾居的背影僵住了那么一瞬间,但是他没有回头,只是顿住了那么几秒,游慕的话对他来说犹如耳旁风,又继续迈开步子离开了。 游慕等顾居走后,又在待客厅里坐了一会才起身。他刚拉开门,高森已经恭敬地在门外等候。 高森引领着他回到电梯间,又对他说道:“游先生,我刚刚已经为您开通了顾氏的所有通行权限。以后您可以自由出入,但是如果想见顾总,最好还是提前和我确认一下他的时间安排。” 游慕知道他赢了。 但是他也只是点点头,没有露出任何赢家的喜悦。 作者有话说: 顾氏集团匿名帖:今天有个长得超好看的男生过来,看起来和顾总很熟,指名道姓说要见顾总,还是高助理亲自下来接的他。回来越想越不对劲,顾总难道铁树开花了? 第15章 我们这种关系 游慕从电梯上下来,迎面撞见了一位非常漂亮的女性。 她没有穿高跟鞋,穿的是很舒适的运动鞋和最简约的套装,但还是遮掉不住她身上从容沉稳的精英感。 她的五官长得也十分大气,没有化妆,皮肤状态却非常好,手腕上戴着一个成色极好的玉镯。 她看见了游慕,但是面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在游慕即将擦肩而过她时,用她带了点冷的声音开口:“等一下。” 游慕停下脚步,高森知趣地退到了一边,留他们两个谈话。 那位女性继续说,“你就是顾居最近新带回来的那位?” 游慕不知道这件事情传播范围已经这么广了,他沉默了一会,“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顾家的长女,顾居同父异母的姐姐,我叫顾之青。” 顾之青对他微微一笑,“别紧张,我不是什么坏人,也不会在这里上演什么棒打鸳鸯的戏码。” “......”游慕还是没有说什么,他从没和除了顾居以外的豪门人打过交道,理智告诉他保持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我弟弟他,有时候做事可能比较冲动,不考虑后果。”顾之青说,“如果他有哪里做得过分了,你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会帮你。” 顾之青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上面的信息很简约,只有顾之青的名字和电话。 游慕依旧沉默,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高森作为顾居的人,此刻就站在旁边,虽然他背过了身,并没有看到什么,但是游慕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被禀报给顾居。 “你不用担心顾居会知道。”顾之青似是猜出了他在想什么,淡淡地说,“这张名片,你用不用,取决于你。并且你大可以相信我,今天的事,只要我不想,没有人敢告诉顾居。” 顾之青已经这么说了,游慕最后还是接过了那张名片。 “谢谢。”游慕轻声说。 顾之青没再说什么,她不再停留,继续迈步走进电梯。 高森这时才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专业的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游先生,车已经备好了,我送您回去。” 第16章 游慕刚从顾氏回来,早已等候在附近的管家立刻迎上来。 “游先生,初版的礼服样衣已经赶制出来了,师傅正在里面等候,麻烦您试穿一下,看看合不合身,是否需要调整。” 游慕点点头,随着管家走入客厅。 裁缝展开一件做工精良的西装,游慕像个没感情的木偶一样,任凭裁缝帮自己套上衣服。 这套西装确实裁剪非常合适,腰身也收得很利落,把他的气质都衬得贵气了几分。 裁缝后退了半步,眼底带着满意的笑,“版型和尺寸基本没有问题,只需要在几个细微的地方再做最后一次调整即可。您觉得怎么样?有哪里感觉不舒服或者不合适吗?” 游慕甚至没有去看镜子里的自己一眼,只是说:“没有。你们看着来就行了。” 以往的客人,在要去参加重大宴会时,对自己的造型都是百般欣赏,认真提出每一点建议的。而像游慕这样,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人,实在是让裁缝心里有些挫败,但是裁缝还是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礼貌地继续说:“好的,游先生,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做到尽善尽美。” 游慕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开始动手解开西装扣子。这套西装对他而言像是什么急于脱下的累赘。 成衣还需要几天的时间去制作,在等待成衣的这些天,游慕忽然十分变得安分守己。 他收了不少锋芒,他不再时不时跑出门,也不再去顾氏骚扰顾居,他得到了顾氏的通行权限之后,却从来没有用过。 他只是早上起床,吃完厨师准备的精致的早餐,然后靠在沙发上发呆,或者伴着阳光看看书,就这么消磨掉一天。 到了晚上,房子里只剩他一个人。游慕不知道顾居今晚是会回来,或者是会选择在某个他的新欢好那边过夜,所以他从来不等顾居,有时候睡得早,早上起来,在餐桌那里也没看到顾居的身影,他也不知道顾居晚上到底有没有回来。 顾居真的很忙,前段时间在燕城装疯卖傻给他堆积了不少工作,他经常半夜才回来。 房子里总是安静的。顾居不喜欢房子里有别人,佣人和管家一直是做完自己的工作就撤走,所以经常就只剩下游慕。 顾居每天回来的时候,客厅会有一盏游慕给他留的昏暗的小灯。但是顾居不希望游慕有这种多余的情感,于是顾居关掉那盏灯,安静地走上楼,游慕的房间里寂静一片。 游慕可能已经睡了,或者只是单纯不想见他。顾居安静地在他门口站了几秒钟,直到夜更深,他隐在阴翳里,静默地走向自己那张冰冷的床。 直到宴会开始的前几天,顾居难得在晚上十点就回来了。 游慕还没回自己的房间,他从沙发上抬起头,没有什么表情地看向顾居。 “今天礼服试了还合身吗?”顾居开口。 顾居没有开口问他顾之青的事,看起来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顾居和顾之青的关系到底怎么样?难道其实高森是顾之青的人?游慕一边想,一边又开口道:“你既然都知道我试了礼服,那合不合身你早就知道了吧。” 顾居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看起来也没打算再和游慕吵架。 “合身就好。”顾居说,他似乎还有点事没处理完,低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又收起手机,“宴会开始时高森会提前过来接你,到时候你乖乖待着就行了,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该心里清楚。” “该说的是什么?”游慕问他,“我该说,你对我特别好,把我从燕城那个小地方接来沪海,锦衣玉食地供着,还是,我对于出现在这个宴会非常受宠若惊?” “你自己把握分寸。”顾居冷淡道,“那种宴会对我们这种关系早就见怪不怪,你即使全部说出来,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波澜。” “所以,做好你该做的,别给我惹麻烦。” “我们这种关系。”游慕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有点奇怪。 既然是各取所需,那么该履行的义务看来怎么也逃不掉。 “那什么时候做?”游慕忽然说。 “你的接话方式真是闻所未闻。” “你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件事的么?” 顾居扫了游慕一眼,他们两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顾居扯下自己的袖扣,随手放在了茶几上,“既然你那么迫不及待,那就现在吧。” 游慕把手里根本没看进去几个字的书放下,他的嘴角像是露出了一点嘲讽的笑。 “好啊。”游慕轻轻说,“如你所愿。” 顾居直接把他按在了沙发上。 第16章 少爷请回家 顾居的气息略过游慕的嘴角,游慕以为他又要像之前一样咬自己,但是顾居只是略过,没有任何想要亲吻他的意思。 也对,亲吻这个词,本身就是带着爱意。对他们来说,太不合时宜了。 一切就像是一场必须完成的任务,顾居的手探入游慕衣服下摆,顾居的体温有点高,游慕难耐地眯起眼睛,这种事他们没分手时做了太多次,都已经快形成肌肉记忆,轻而易举就能知道哪里能让对方发疯。 他恨顾居,他更恨他不会长记性的身体。 正当他们就要进行下一步时,顾居丢在一旁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顾居脸上的表情不太好,他没有动,而是就保持着半压在游慕身上的姿势,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过来:“顾总,我家里忽然停电了,好黑啊......你可不可以过来陪陪我?” 顾居和游慕离得极近,电话那头那个声音,游慕听得一清二楚。 刚刚燃起的火被全盘浇熄下去,游慕睁着眼睛,他的脑袋像是停止了运转,灵魂却是清醒的,飘到半空中,漠然地俯瞰着沙发上还亲密相贴着的两个人。 他该让顾居过去吗?游慕茫然地想。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的过去对他来说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重要了? “知道了,一会儿就过去。”顾居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顾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乱了的衬衫,又披上外套,重新扣上了那枚袖扣。 “看来今晚有人比你更需要我。”顾居看了游慕一眼,“你自己休息吧。” 他说完,朝着门口走去。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后,决绝又薄情,一点对游慕的留恋都没有。 游慕依旧躺在沙发上,他睁着眼睛,看了很久的天花板。 然后他缓缓摘下了自己左手上的运动手表,露出手腕上被表带遮掩住的一截狰狞的伤疤。 那疤痕有一定年头了,但是依旧没有消减多少。横亘在他的手腕上,就像一截怎么也掩盖不住的过去。 痛意并没有随着时间消退。那时候很痛,现在也很痛。 * 这是一个和往常并没有什么区别的一天。这天,顾居送游慕去清南上课,游慕叽叽喳喳给顾居分享着这几天发生的新鲜事,顾居依旧话不太多,但是游慕说的每一件事顾居都听得很认真。 他们走到在清南校门口,看见了一辆加长林肯。 游慕觉得奇怪,清南很少会出现这种车,但是他也没多想,挽着顾居就想往里走。 从车上忽然下来了一个人。 先看到的是一双擦得一尘不染的皮鞋,然后是一身笔挺的西装,最后才是这个人的全貌。那是一个有些年纪的中年男人。 他无视掉了周围人好奇的目光,径直走到游慕和顾居身前。 然后他张开嘴,说出了那句游慕只能在电视剧里才会听到的台词。 “顾居少爷,我是顾家的管家,先生和夫人派我来接您回家。车已经备好了,请您随我上车。” 游慕:“......?” 顾居:“......?” 游慕张张嘴,想问顾居最近是不是找了新兼职,主要演短剧那些的,顾居就先开口了。 “我不认识你们。”顾居说,“你们找错人了吧。” 管家似乎早有准备,他拿出了一份dna鉴定报告。 “少爷,dna鉴定报告已经确认无误。您是沪海顾氏集团董事长顾山雄先生的亲生儿子。” 顾居和游慕的脑子一时根本处理不了这庞大的信息量,顾氏?那是只会在电视里出现的、那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他们只是两个穷学生,顾氏怎么可能会和他们扯上关系? 而且顾居从小就没有父亲,在母亲去世之后,便独自一人生活,如果顾居这个爹要接他回去,为什么不在顾居最艰难的时候? “是诈骗吧。”游慕很警惕,“再过来我们报警了。” 管家却是微微一笑,“我们有充足的证据,报警正好可以帮我们验明正身。” 管家又将脸转向顾居,“少爷,我们这里有一些......您母亲顾溪的遗物和往事,先生说,希望亲自和您谈一谈。” 顾居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抓着游慕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不少。 第17章 “少爷放心,等先生和您谈完话,我会亲自送您回学校,不会耽误您的学业。” 顾居看向旁边的游慕,游慕显然也陷入了为难之中,游慕知道顾居的母亲对他来说有多重要,顾居一直随身戴着的就是母亲留给他的链子。 管家说着,又拿出了一张泛黄的照片。 那张照片上,顾溪抱着尚且年幼的顾居,她正迈步走下台阶,背后是顾氏的大楼,“顾氏”两个字在顾溪的身后格外明显。 顾居显然没有见过这张照片,他接过照片,难以置信地看了很久。 游慕小声地对顾居说,“如果真的和你的母亲有关,要不要......你就去看看?” 顾居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用惊魂未定的眼神看着他。 游慕看出了他眼神里的迟疑,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安慰他,又深吸一口气,扬声对那位管家说:“给我留一个你的电话,以及你们明天早上必须把他送回来,否则我就报警。” “那是自然。”管家颔首,又对顾居做了个请的手势,“顾少爷,请上车吧。” “等我回来。”顾居低声对游慕说。 “我会的。”游慕对顾居笑了笑,“快去吧,你妈妈的事比较重要。” 他看着顾居的身影坐上那辆豪车,玻璃上贴了防窥膜,游慕看不清车内的具体情况,他只能眯起眼睛,看着那辆车逐渐远去。 在被悬铃木切成碎斑点的阳光下,那辆林肯,载着顾居和他们的世界一去不复返。 顾居被那辆车带走后,游慕独自一人回到了他们的出租屋。游慕用昨天剩下的食材草草给自己煮了一碗面,他囫囵几口吃完,一直忍不住去看手机里是不是有新消息。 辞慕尔尔:到地方了吗? 辞暮尔尔: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辞慕尔尔:他们说的关于你妈妈的事,是真的吗? 他给顾居发了好几条,但是顾居什么都没给他发过来。 第17章 我们再想想 游慕有点失望,但是他又想,顾居现在应该还在忙着应付他那个豪门家庭,听他母亲的事,反正他明早就回来了,到时候一问他就知道了。 游慕在出租屋里提心吊胆过了一晚上,其实他有点怕黑。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他因为调皮被关到小黑屋里,后面保育员忘了把他放出来,他一个人在那什么都看不见的屋子里待了一晚上,再出来时,他就有了这个毛病。 后来被奶奶领养回去,奶奶晚上睡觉时会给他唱儿歌,给他讲故事;再后面又碰到了顾居,顾居睡觉的时候会把他搂到怀里,或者至少会和他有肢体接触,顾居的体温让他很安心。这些年下来,他都快以为自己怕黑的毛病被治好了,结果顾居一走,他发现自己还是怕黑。 他把自己缩在被子里,被子里还剩一点顾居留下的皂角味。其实他们用的是同一款肥皂,可是他就是能闻出顾居的味道。 他不敢去想,如果顾居真的接受了豪门,回归了豪门,他们......会变成什么样? 顾居还会愿意再和他挤在这小小的家里吗? 游慕缓慢地眨眨眼,努力在脑海里欺骗自己顾居还在。他一遍一遍地默念着:快天亮了,天亮了顾居就回来了...... 直到顾居不在,他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顾居的依赖有多深。 游慕的意识混乱一片,一直到天快亮了,他才借着那一点微弱的晨光睡下去。 他是被噩梦惊醒的。 那是一个没有办法用言语描述的噩梦,他走在一片雾里,身边什么都没有,空荡得可怕,他胆怯地继续往前走,然后一脚踏空,跌入万丈深渊。 游慕惊醒时,还心悸不止。他猛烈喘着气,抬起眼睛,却看到了面前满脸担忧的顾居。 “你回来了!”游慕惊喜道,他抬手死死抱住了顾居,顾居轻轻拍着他的背,帮游慕把气顺好。 顾居的体温真切地传过来,游慕抱得更紧了些,有点担忧地问:“你还好吗?” “我没事,别担心。”顾居轻轻说,“他们把我妈妈的一些遗物交给了我,然后对我说,想让我去顾氏上班。” 游慕瞬间睁大了眼睛,“顾氏,那岂不是要去沪海?” “嗯。”顾居低声应,“昨天我就是去的沪海。” “可是、可是清南和沪海离得还有一段距离,你是怎么过去的......” 顾居沉默了一会,他又说,“我是坐顾家的私人飞机过去的。” 游慕没吭声,他显然一时被这个事实震惊了。他再反应过来时,有些急切地问,“那他们是.......他们是要接你回去继承家业吗?” 顾居摇摇头,“继承人另有人选,是顾家的长子,叫做顾风驰。他们说,会在顾氏给我安排一个职位,平时辅助继承人做一些集团事务。” “那你想去吗?”游慕小小声地问他。 “我还需要考虑一下。”顾居诚实地说,“他们说只需要两年,就会给我一大笔钱。两年后,我就自由了,想去哪里去哪里。” “听起来很奇怪......”游慕说,“如果是真有心培养你,为什么期限只限定了两年?” “因为他们想在两年内扶持顾风驰上位。”顾居说,“等顾风驰上位后,我的必要性就不是那么大了。” “啊?”游慕有些夸张地提高了声音,“那岂不是就把你当工具人?!” 顾居没有否认,只是又说,“他们没有明确说赶我走,只是说两年后我留下来他们也欢迎。并且说,给我的生活条件不会比顾家人差。” “慕,我是在想......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当继承人的野心,对那个家也没什么感情。如果只要两年,我就能拿到那一大笔钱,我们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了......你觉得呢?” “他们会给你多少钱?”游慕问。 “一千万。”顾居低声说。 游慕倒吸了一口气,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一千万!” 他能理解顾居的犹豫了。他抓着顾居的手,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做出这个可能改变他们一生的选择。 “如果是这么大一笔钱,你真的只需要做一些辅助继承人的事吗?”游慕想了想,又说,“他们会不会让你去做一些,可能违法的事?或者,让你给继承人背锅?” “这个我昨晚也问过他们。”顾居说,“他们给我的回答是,他们会举办一个宴会,邀请各界有头有脸的人士来参加,并且在宴会上把我认回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顾家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让我去做一些不好的事,反而对顾氏的脸面不好。所以,他们承诺,安排给我的工作,都会是正当的、在台面上的集团事务。” “他们还说,这其实也是一次机会。一次让我可以站在更高的平台上,见识更广阔的世界,学到更多东西的机会。即使两年后我选择离开,这段经历和学到的东西,对未来的发展也会有很大帮助。” 游慕还是紧紧握着顾居的手,生怕一松开顾居就会消失。 “我......我还是很担心你。那个地方,听起来......水太深了。” 游慕接着说:“而且,只凭他们的承诺,算不得数的。怎么保证这笔钱他们一定会给你?怎么保证你的安全?” 顾居轻轻叹了口气,“他们把我们会问的都想到了。昨天有一个律师全程在场,他是独立律师,不属于顾氏,他的律所也与顾氏没有直接利益关联。如果我答应了,他会立刻拟一份合同,把这些条款都写上去。如果他们违约,会支付我们双倍的补偿。也就是两千万。” “并且,他们还答应我,不会限制我的人身行动。只要我的工作完成了,我可以随时过来清南找你。” 顾氏开出的条件一环扣一环,似乎将风险降到了最低。顾家展现出的诚意,看起来完全无懈可击。 游慕沉默了,从任何角度看,他都完全没有理由不让顾居去。顾居再怎么样也是顾氏董事长的儿子,这层身份本身就是一道护身符。顾氏对顾居来说是一个完美的平台,更何况,还有那一千万的酬劳。 未来似乎一下子被照进了无比耀眼的光芒,可是游慕潜意识总是觉得很不安。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顾居的颈窝里。 “我们再想想......”游慕小声说,“再想想......” 顾居摸摸他的头,“好,我们再想想。” 第18章 等你下次回来 顾家给了顾居三天的考虑时间。 他们又变得和从前一样,只是一对普通的年轻情侣。只是他们谁也没有再去做兼职那些会消磨掉和对方相处时间的事。 游慕还是早上会起床,去出租屋的楼下买两份热乎乎的豆浆油条,或者自己下厨,给他和顾居煮碗面。 顾居还是会习惯性地把自己碗里大部分肉都拨给游慕,看着游慕吃下去之后,又用他们的那块皂角,帮游慕洗掉昨天换下来的衣服。 第18章 他们还是会待在一起,但是沉默的时间变多了。他们不再讨论未来了,因为随着倒计时的临近,他们都越来越清楚,顾居没有拒绝的理由。 游慕经常闭着眼睛靠在顾居的肩膀上,他们就坐在卧室的床边,那扇小小的窗户被打开了,上面还种着游慕和顾居上次一起去花鸟市场淘的便宜水仙花。 水仙花开了几朵,白的花开在绿的枝叶上,传来一小阵香气。 明明一切都还和以前一样,这三天却显得格外像偷来的。 终于在最后一天的傍晚,他们还是坐在那个小小的窗台前。 今天是阴天,看不到以往那样烧成一片紫红色的晚霞。游慕顶着那一大片乌云,对身旁的顾居说:“如果你想好了,就去吧。我都支持你。” 他不能再自私着拴着顾居了,那是顾居本来就该拥有的天空。 顾居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牵住了游慕的手。 这晚顾居的动作极其重,却又极近温柔。游慕哭得根本停不下来,但其实顾居很耐心,一点都没有弄伤他。 顾居心疼地把游慕抱起来,他先是吻掉游慕的泪,又用湿漉漉的嘴唇去和游慕接吻,于是游慕也尝到了自己泪水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顾居就离开了。他依旧是乘上了顾家的私人飞机,不多时就到达了沪海。 这次顾居一连去了一整个礼拜,虽然游慕见不到他,但是游慕发的每一条消息,顾居都还是会很耐心的回。 尽管有时候他在忙,没能及时看到游慕的消息,但是一旦看到,他都会第一时间回游慕。 他会告诉游慕沪海的天气,抱怨穿不惯西装,也会拍一张从办公室落地窗看出去的沪海夜景发给游慕。 顾:这个礼拜他们带我学了好多,第一次学到一个集团是该怎么运营的。 辞暮尔尔:听起来好酷! 顾:明天是周末,我回清南看你。 辞暮尔尔:好啊,想吃什么?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糟糕,反而比游慕设想的还要再好一些。顾居有了顶级的平台,并且他和顾居的感情也并没有变淡。游慕想,这一切可能仅仅只是异地恋而已? 邮箱在这个时候忽然弹出提示音,游慕点开,是上次他面试的那家公司给他发的秋招offer。 即使hr那边已经提前通知过他面试结果,但是真的收到这封邮件时,游慕还是没压抑住,高兴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灿星科技!那可是全国的顶尖互联网大厂!只要他以后能在灿星顺利转正,未来简直是前途无量! 而且最重要的是,灿星位于沪海。只要他去灿星工作,他和顾居见面就不必横跨两个城市了,他们甚至可以在沪海重新拥有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家! 他迫不及待想要和顾居分享这个好消息,他又打开和顾居的聊天框,给顾居发: 辞慕尔尔:我收到灿星的offer了!! 这条消息,和上面问顾居想吃什么的消息,顾居都没有回。 一直到夜非常深了,顾居才草草给他回了一句: 顾:刚刚有事,现在才看到。 顾:我在回清南的高铁上了,我们见面说。 辞暮尔尔:啊?为什么坐高铁,好远的。飞机不是更方便吗? 顾:没关系,我连夜过去,你明早起来就能见到我了 顾:很晚了,快休息吧。 辞暮尔尔:好吧,那我先睡了,你在高铁上也睡会,不要太累了 顾:嗯,晚安 游慕隐隐感觉到一点不安,但是想到明早就能见到顾居,他还是强行让自己那颗不安心的心冷静了些。 一夜睡得并不安稳,到第二天早上,游慕像是在脑海里自动定了个闹钟似的,太阳刚出来就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 顾居果然来了。他穿着他在消息里给游慕说过的正经西装,安静地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把头埋在床上,趴着睡着了。 游慕想到他坐了一夜高铁,回来就这么趴着睡,快要心疼坏了,他想把顾居叫醒让他回床上睡,但是又担心惊扰到顾居好不容易的睡眠,一时有些为难。 顾居却像是和他有心灵感应一样,在游慕看向他的时候抬起了头,他们猝不及防对视上。 游慕说:“怎么不来床上睡?” 顾居摇摇头,“我回来太晚了,换衣服怕吵到你,就凑合睡一下。” 游慕更心疼了,他只匆匆看了穿西装的顾居一眼,就跳下床,从衣柜里拿了顾居最常穿的一套睡衣递给他,“快换上吧,你说西装穿不习惯,还是穿点舒服的。” 虽然穿西装的顾居是不同风格的另一种帅,但是都回到了他们的家里,没有必要还穿着外面的衣服。 “我去楼下买点早餐。”游慕匆匆说,“很快的,现在还早,你吃完再睡会,累坏了吧?” “我想吃面。”顾居小声地说。 游慕心又化得一塌糊涂,他揉揉顾居的脸,“家里的挂面刚好吃完了,我下楼买早餐顺便买点面,下次给你做。” 顾居看起来有点失落,但是他只是说:“好。” 游慕以最快的速度买了两碗豆花,又买了一笼刚出笼的小笼包,最后绕到旁边的小超市,买了一袋挂面。他提着这些匆匆赶回来,他把甜豆花摆在自己面前,又把咸豆花摆在顾居面前,“快过来吃吧。” 顾居已经换上了他那套睡衣,勉强笑了笑,坐到餐桌前。游慕舀了一口豆花,说道:“你脸色好差。” “可能是昨晚没怎么睡,有点累。”顾居解释道。 游慕还是有点担忧,“你在沪海还好吗?” 顾居一顿,他说:“挺好的。这段时间学了很多。下周他们打算把一个小项目交给我独立负责了。” 他的话让游慕瞬间又高兴了些,“那太好了!” 游慕说着,想到昨天他们还未继续的话题,“对了,我昨天收到灿星的offer了,就在沪海!等毕业了我就可以直接过去沪海找你了。” 顾居终于真情实感地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好。等你来沪海。” 他们吃完早餐,游慕催着顾居回床上再休息一会,他自己则是走到厨房,计划着中午就给中午就给顾居煮他想吃的面。他看了眼冰箱,菜又所剩无几了,他想给顾居煮碗豪华版的面,这些食材肯定不够。 游慕披了件外套,对顾居说:“我下楼买点菜,中午给你煮面。” 顾居点点头。 游慕跑到菜市场,买了一些肉,又买了一斤虾,还买了两把顾居喜欢吃的菜,打算中午做一个海鲜面。 当他提着满满的一大袋顾居爱吃的菜回到家里时,却发现家里空空荡荡,顾居不见踪影。 顾居刚换上没多久的那套睡衣整齐叠放在了床尾,顾居看上去又换上了那套西装。 “顾居?”游慕疑惑地问。 没有回音。 游慕拿起手机,想问问顾居在哪,却发现手机里,顾居已经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顾:沪海那里临时有些事,我先回去处理。 顾:下次再回来看你。 游慕缓慢地眨眨眼,顾居才回来不到一个小时,这屋子里甚至还没来得及再多留一些顾居的气息。 他有些失落,但还是回道: 辞暮尔尔:好。等你下次回来。 第19章 咫尺之遥 又是新的一天。已经是深秋了,悬铃木的落叶飘了满地。 这天早晨,游慕去图书馆写论文,他看到馆外有一只很可爱的小猫,见到他就亲昵地蹭着他。游慕给小猫拍了张照片之后,正打算收起手机,手机却忽然震动了一下,提示收到一封新邮件。他点开,发件人是“灿星科技人力资源部”。 邮件标题是:关于撤销录用通知书的通知 游慕看到邮件标题的瞬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不可能吧?一定是发错了吧? 他的手发着抖,艰难地点开邮件正文。 【尊敬的游慕先生/女士: 您好! 感谢您此前应聘我司的产品经理职位。 我们很遗憾地通知您,我司在后续的录用资格审查及背景调查过程中,发现您的相关信息与公司对该岗位的录用要求存在不符之处。经公司管理层慎重审议,决定撤销此前向您发出的录用通知书(offer)。 此次撤销自本邮件发出之日起生效。 对此给您带来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祝愿您未来职业生涯一切顺利。】 游慕的大脑一片空白,他难以置信地把这封邮件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忽然站起身,跑到了图书馆外的花坛旁边,拨通了灿星的人力资源部电话。 是之前通知他面试通过的hr接的电话。 “您好,灿星科技人力资源部。” “您好。”游慕有些急切地说,“我叫做游慕,之前收到了你们产品经理岗位的offer。我刚刚收到邮件,说我的offer被撤销了?我想了解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19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hr才开口:“同学,非常抱歉,这是公司高层的决定。具体原因属于公司内部审核流程,我无法向你透露更多细节。” “总得有个理由吧,邮件里说我审查不通过,是哪一方面的?”游慕不甘心地追问。 “抱歉,同学,”hr说,“我真的无权告知。秋招还未结束,建议你可以考虑其他的机会。再见。” 说完,不等游慕再开口,电话便被挂断了。 一股怒火裹挟了游慕,他反复又拨打了几遍人力资源部的电话,但是没有一次再能成功接通。 他知道这种互联网大厂撤回offer的事很常见,大多时候是因为head count不足。但是真发生在他身上时,他还是很生气,明明他在面试时表现得都不错,得到的反馈也都是正面评价,却又在收到offer之后猝不及防被撤销,这到底算什么? 他有满腔的委屈无处诉说,点开顾居的聊天框给他发了消息。 辞暮尔尔:我被灿星收回offer了,气死我了 顾:怎么回事? 辞暮尔尔: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通知我说收回了,也不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顾:没关系,这种事很正常,大厂临时收回offer的案例不少。 顾:趁秋招还没结束,还有机会的,你可以多投几家清南的试试,没必要一直盯着沪海投。 游慕本想向顾居寻求安慰,可是顾居的回复竟然如此冷冰冰,他说的这些话和刚刚hr和他说过的有什么区别? 游慕又感觉一阵无名火窜上来,他给顾居发: 辞暮尔尔:你是在怪我投了沪海吗? 顾:我不是这个意思。 游慕气得直接收起了手机,没有再回顾居的消息。 到了第二天,游慕又把自己哄好了。他想顾居应该确实是太忙了,顾不上自己的情绪也很正常,这是异地恋都要经历的。他不能太任性,要学着体谅对方。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们还是保持着异地恋的状态。他们还是会互发消息,只是大部分都是游慕主动发过去的,顾居消息回得越来越晚。 他回顾家的次数越来越多,来家里的次数越来越少。游慕也越来越少见到他。 他有时候会一整天都不回游慕的消息,游慕晚上捏着手机睡着,第二天醒来迫不及待去看聊天框,还是昨天他发过去的那一句。 他们的见面频率,从最初承诺的每周末都回来,变成两周一次,再到一个月一次,到现在,游慕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抱到顾居是什么时候了。 游慕一开始会胡思乱想,后来时间久了,他变得开始麻木。他学会了为顾居找理由:顾居现在身份不同了,肯定很忙,要处理很多重要的事情;可能是信号不好;或者他是太累了,睡着了没看到。 没有顾居的日子很难熬,但是他只能硬熬。 他在新闻上看到消息,说顾家近日举行豪华晚宴,上百名流人士参加。顾山雄高调接回遗落在外的亲生儿子顾居。 新闻里着重渲染了顾山雄如何深情找回失散多年的儿子,并将其介绍给沪海的上流社会。还特别提到,顾居身上的西装是一个游慕从未听过的,叫做loro piana的牌子。撰稿人特意夸赞了顾居低调的奢华品味。 底下评论有人说:有钱人就穿这个牌子啊?我还以为都穿什么迪奥香奶奶呢 这条评论马上又被人反驳:你懂什么?真的有钱人从不把logo穿身上的 照片里,顾居一身西装,神色淡漠,面对大场面毫不露怯。 顾居并没有告诉他这件事,游慕愣愣地看着照片上的顾居,他心里五味杂陈。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从他看到那辆加长林肯,到顾居坐上私人飞机。 任凭谁都不会想到,新闻里那个金贵的顾家少爷,会和他这个坐在遥远清南出租屋里的游慕扯上关系。 两年之后,顾居还会回来吗? 顾居真的会愿意抛弃现在拥有的一切,重新回来和他在一起吗? 游慕不敢想。 当时他们想了很多,可是谁都没有想到,人是会变的。 但是顾居现在真的过得很好,他过回了自己本来的人生。游慕想,他应该为顾居高兴。 第20章 天灾人祸 游慕决定不再去想那么多,他打算先继续忙毕业的事。可是天不遂人愿,平静的生活再次被一通电话打破。 “您好,请问您是游惠雅女士的家属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 是奶奶的名字。游慕心头一跳,“我是她的孙子,怎么了?” “哦,是这样的。你奶奶今天早上出门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脑出血了。她现在在燕城人民医院,情况并不是太好,家属尽快过来看看吧。” 游慕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我、我知道了,我马上就买票回去......”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明明昨天他才给奶奶打过视频电话,奶奶还说,等他毕业了回家,就给他包饺子吃。怎么会、怎么会...... 奶奶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是奶奶将他从孤儿院接出来,给了他一个家,抚养他长大。他还没来得及毕业,还没来得及赚钱好好孝敬奶奶,还没来得及让奶奶过上一天好日子...... 游慕慌乱地买了最近一班的飞机,他买得太临时了,机票涨价得吓人,但是游慕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用光了这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一张机票,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一会儿功夫就冲出了清南的校园。 直到坐上飞机,他才有功夫思考要不要告诉顾居这件事。奶奶对顾居也非常好,每次顾居去家里,奶奶都会做一大桌子好吃的。他是应该告诉顾居的。 可是飞机上没有网。游慕盯着手机发了一会呆,放下了手机。等到了燕城,见到奶奶,弄清楚具体情况再说吧。顾居现在这么忙,他可以搞定的事情,自己搞定就行了,还是不麻烦他了。 飞机刚刚落地燕城,游慕就迫不及待冲出了机场。他跑得几乎喘不过气,在机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人民医院。” 车子停在人民医院门口,游慕跑到导引台,“请问,脑科在哪里?” 护士给他指了一个方向,游慕甚至都来不及道谢,他迈步跑向了脑科。 “我是游惠雅女士的孙子,请问游惠雅女士在哪里?她现在怎么样了?”游慕在脑科前抓住了一位护士,他剧烈喘着气,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抓住的这位护士刚好就是给他打电话的那个,护士说:“你先别太激动,冷静一点听我说。游惠雅目前情况恶化,转入抢救室了,我们正在尽全力抢救。” 游慕面上血色尽失,他后退了一步,身体软得几乎要站不住。 护士又说:“你不要着急,可以先去一楼,把她的住院押金和抢救费用先缴一下。抢救室这边有任何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哦.....”游慕愣愣地说,“对,我先去缴费......” 护士递给他一张打印好的缴费单,看他年轻,不像经历过什么事,又说道:“这是初步的费用单,你拿着这个去缴费窗口。你家里还有其他大人吗?可以让其他大人也过来。” “没有了......”游慕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天价的费用,声音发着抖说,“只有我一个人......” 游慕浑浑噩噩地走到缴费处,他拿出银行卡,把他原本留着交房租和生活费的钱,全部刷了出去。窗口的工作人员告诉他,后续还需要根据抢救情况继续缴费。 游慕点点头,他忽然想到了宋许愿。宋许愿现在在学医,她说不定能有什么办法。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里,给宋许愿打了个电话。 “喂,慕慕?” 宋许愿的声音刚出来,游慕的泪就没忍住掉了下来。 “许愿,我奶奶昨天下午出门摔了一跤,说是脑出血了,现在还在抢救。” 宋许愿那边倒吸了一口气,“你先不要着急。脑出血虽然凶险,但是及时抢救是有希望的。你是什么时候回燕城的?” “我前两个小时才落地,现在刚去医院看完情况。” “顾居呢?他有没有和你一起?” 游慕沉默了,他说:“他......有点事走不开。” 宋许愿也沉默了几秒,但是她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道:“好。我知道了。我可以帮你问问我的导师和学长学姐,看看有没有什么治疗建议。你那边缴费的钱还够吗?” 游慕说:“还够,没事,钱我会想办法解决。” “你不要自己硬抗,有事随时联系我。”宋许愿说,“现在快去好好休息一下,身体好了才能照顾奶奶是不是?” 游慕鼻子酸酸的,他吸吸鼻子,“好。谢谢许愿。” “没事儿,等我问到了有用的信息马上告诉你!” 电话被挂断,游慕抬手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继续往抢救室的方向走。 第20章 他刚走到抢救室门口,门口的灯就熄灭了。奶奶躺在病床上,被一个护士推着走出来。游慕赶忙上前问:“我奶奶还好吗?” 护士说:“生命体征算是勉强稳住了。但是情况还是非常不乐观,现在需要转去icu。” 游慕的心依旧悬着,他小跑着跟着病床,看着病床转入icu。 有另一个医生跟着走出来,说道:“icu的费用比较高昂,按照老人家目前的情况,可能需要一天两万。家属尽快去缴费吧。” 一天两万。 泪痕干在游慕的脸上,他的大脑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以他目前的积蓄,奶奶最多也就在icu里住一天。 游慕管不得那么多了,他先跑到缴费处,把第一天的费用交了,完了之后,他的全身空空荡荡,再也掏不出一分钱。 他又想到,奶奶省吃俭用了一辈子,有个存折,说是以后都要留给他的钱。那个存折就放在奶奶的床头柜下。 游慕跑出医院,医院离奶奶家还有一段距离,往常他会选择坐公交,但是现在,他连坐公交的那点钱也舍不得掏了,他拔腿就往奶奶家跑。 他跑了很久,跑到肺里那点空气被消耗殆尽,他在奶奶家门口喘得肺都要咳出来,刚走到客厅,就双腿发软瘫坐在了地上。 他没有允许自己拖太久的时间,他艰难地起身,摸到奶奶的床头柜旁,从里面翻出了一本存折。 存折上面显示,余额有十万块。 奶奶一生积攒下来的十万块,五天的icu。 第21章 我们以前 游慕知道存折的密码是他的生日,他又匆忙地跑去银行,但是银行已经下班了。游慕捏着存折,在银行门口坐下,脑子里一团乱。 现在这种时候,他必须省下一切能省的。他想到他在清南和顾居租的那间出租屋,刚好这个月底就要到期了,原本他还想着等顾居回来商量续租的事,现在看来没有续租的必要了。现在退租还能把租房的押金一起拿过来,虽然那个押金是他和顾居一起出的,但是想必顾居现在已经不会在意这点钱了。 他无可避免地又想到了顾居。他有些绝望地发现,顾居好像是此时此刻,唯一一个能够帮助他的人了。 游慕划开手机屏幕,他这一路一直来不及充电,手机电量只剩最后几格。他点开顾居的聊天框,刚想给顾居发消息,聊天框却奇迹般地跳出了一句话。 顾:我周末去清南找你。 游慕盯着这行字许久,他想,他也得回清南一趟处理一下出租屋的事,到时候见面再和顾居说吧。 第二天,游慕重新从银行取了钱。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捏过那么厚的一沓钱,钱在他手里还没有焐热,他就匆匆去医院把所有钱都预交了进去,然后用剩下的零头,给自己买了一张回清南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票。 绿皮火车要坐十二个小时,游慕跌跌撞撞地收好东西,又坐上公交,去往火车站。 他这一生从来没有这么狼狈的时候过。以前虽然清贫,但是他总是努力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但是现在他已经快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合眼了,眼里的红血丝怎么藏都藏不住。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逼着自己睡了一会,再醒来时,火车已经到了清南。 这片曾经承载了他很多爱的土地,他不知道再重新踏上时,其间的爱是不是都已经变了样。 游慕回到了那间曾经被他称之为家的出租屋。 客厅里那张他们一起从二手市场买来的沙发,餐桌上铺着的碎花塑料桌布。窗台上那盆已经有些干枯的水仙花,还有墙上挂着的他和顾居的合影。 现在顾居离开了,他也要离开了。 他给房东打电话,说明了自己要退租,然后约了交还钥匙和退押金的时间。 顾居进来时,游慕面前摊着一个大行李箱,他正在往行李箱里收东西。 游慕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了顾居一眼。顾居依旧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那张他们曾经相拥而眠的床,像一条泾渭线,隔绝了他们两个人。 太久没见了,游慕看到他,其实还是有点高兴的。游慕张了张嘴,“你回......” 顾居没有问他为什么在收拾东西,是不是要搬家,也没有问游慕看上去这么憔悴,顾居只是这么对他说。 “我们分手吧。” “......”游慕愣在原地。 “屋里这些东西我都不要了,你要是也不想要的话,就找个时间丢了吧。” “为什么?”游慕轻轻地说。 很奇怪的是,游慕并没有太意外。 顾居只是淡漠地看着游慕,他说:“因为我不想再过苦日子了。” 顾居的目光扫过那张二手沙发,扫过餐桌上铺着的碎花塑料桌布,扫过窗台上那盆已经有些干枯的水仙花,扫过墙上挂着的他和游慕的合影。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失去了所有反应能力的游慕上。 “游慕,你知道吗?顾家随便一个花瓶就是普通人一年的工资。直到我回去,我才知道,钱和权可以办成多少事。” 游慕看上去还有很多话想问。他想问顾居为什么这么久不联系,想问他还记不记得他们曾经的约定,还问顾居还爱不爱他。 但是好像都没有问的意义了。 游慕不知道人为什么可以突然就变得不爱了。但是他一想,其实也是很正常的事。 小时候最爱看的动画片,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忽然就再也不往下看了。 顾居那么爱他,所以其实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忽然就不爱他了。 顾居伸手,从他那个昂贵的真皮钱包里抽了一张支票出来。上面的数字大概够普通人不吃不喝工作十年。 “换个好点的房子住吧。另外,不要再联系我了。” 他把支票随手往游慕怀里一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承载了他们所有回忆的出租屋。 这是分手费吗?他在羞辱我吗? 游慕想要把那张支票撕掉,想要告诉顾居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比钱更重要的事,可是他想到了现在还在icu里的奶奶,他生生止住了自己的念头。 他恨这张支票,但是他又不得不向上面的钱低头。 他不得不承认顾居说的是对的,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 奶奶还躺在icu里生死未卜,悲伤和愤怒在此刻都是浪费时间,他不能再因为自己的情情爱爱耽误时间了。 游慕收完东西,他强撑着自己站起身,走了两步,他好像很久没有吃饭了,眼前因为低血糖有点发黑。他隐约记得餐桌上还有几块之前顾居买回来的巧克力,他当时并没有全部吃完。他挣扎着从餐桌上摸到一块巧克力,囫囵地拨开包装纸吃下去,撑在餐桌上的手却克制不住地发抖。 他把那块巧克力吃完,体力短暂地恢复了一些。他拉起行李箱就要走,无意间看见墙上还挂着的那张他和顾居的合影。 这是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的时候拍的,照片里他们都笑得很开心。 游慕抬手,摘下了这个相框,取出里面的照片。 他最后看了这张照片一眼,然后抬手,把这张照片撕了个粉碎。 奶奶去世的那一天,是一个晴天。 不是阴天,也没有下着绵绵细雨。 游慕已经记不清奶奶在icu里具体住了多少天了。他还是用了顾居给他留下的那张支票,这笔钱支撑了奶奶很长一段时间的治疗,到现在甚至还剩了一些,可是这一大笔钱,也还是留不住奶奶。 那天下午,主治医生主动找到游慕,语气沉重地告诉他,奶奶的各项生命体征指标正在急剧恶化,抢救的意义不大,反而会增加老人的痛苦。医生说,如果可能,进去做最后的告别吧。 游慕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他被护士带进了那间以往他只能在外面张望的icu病房。 连日的治疗掏空了奶奶,也掏空了游慕。游慕瘦了整整一大圈,奶奶也骨瘦形销。 奶奶的眼睛微微睁着,眼球浑浊无比,却在见到游慕时,恢复了一丝清明。 “慕慕......”奶奶唤他。 游慕扑到床边,紧紧握住了奶奶那只枯瘦的手。 奶奶轻轻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要像以前一样轻轻摸摸游慕的头,但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轻轻地用气音对他说:“奶奶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啊.......” 游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只能把奶奶的手往自己湿漉漉的脸颊上更紧地贴了些。 奶奶看着游慕的眼睛,艰难地继续说:“以后......奶奶......不能......再照顾你了......你要要好好的......” “记得按时吃饭......不要饿着自己......床头柜下的存折......是留给你的......密码是你的生日......” “你和小顾......都不要太拼了......钱够用就好......你们两个平平淡淡的就好.......” 游慕哭得发抖,他说:“我知道.......我会好好的......” 第21章 奶奶欣慰地笑了笑,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轻轻回握了一下游慕的手。 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刺耳地响起,那条原本代表着生命的曲线被拉直,再无生机。 “奶奶?”游慕茫然地喃喃道。 “奶奶。”游慕又叫了一声。 撕心裂肺的哭声回荡在整个病房间,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一个生命的来或去,是这世间最微不足道的一件事。 游慕用支票里最后剩下的一些钱,帮奶奶办了葬礼。奶奶埋在燕城的北边,可以看到她生活了一辈子的那间小屋。 下葬那天,天气依旧很好。游慕安静地站在墓碑前,他没有哭,只是有一种平静的麻木。 虽然顾居对他说了‘不要再联系’,但是他觉得这种事还是应该告诉顾居一声。他给顾居发“奶奶去世了”,顾居一如既往没有马上回他,只是在第二天,回了他短短两个字“节哀”。 没有问过一句细节,也没有说要回来看看。 如果是以前的游慕,现在估计会跑到顾氏门口,抓着顾居的领子问他到底为什么要如此冷血无情。可是连日的连轴转,身体和心里的疲惫已经彻底压垮了游慕。 游慕轻轻地坐下来,将头靠在墓碑上。 他闭上眼睛,周围很安静,他好想就这么睡过去,永远不要醒来。 手机里,辅导员还在催每个人的实习证明,催着他们尽快签三方。游慕的论文也还没有写完,他刚处理完燕城的事,毕业的事又压在了他头上。 仿佛只要他休息一天,这个天就会塌下来。 宋许愿知道奶奶去世的事,急得想要飞回燕城,又被游慕拦住了。宋许愿现在在医院实习,她自己也自顾不暇,游慕觉得没有必要为了他的事一而再再而三麻烦身边的人。 游慕买了一张明天回清南的火车票,然后他慢慢地起身,回到奶奶的小屋子里。 什么声音都没有。 眼泪掉到地上,滴答一声,好像是顾居洗菜的时候水珠溅落了。 厨房的门被拉开,是奶奶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走了出来。 窗户被关上,老旧的窗檐发出吱呀一声,原来是顾居在搬梯子换灯泡。 灯又熄灭了,游慕还是很怕黑。 他躲上床,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他不敢听到声音,又期待听到声音。 不怕不怕,慕慕不怕。奶奶唱着歌谣哄着小时候的他。奶奶说,盖好被子,星星就会出来了。星星会保护每一个怕黑的小朋友。 你别怕。顾居也这么说,他从背后抱住游慕,轻轻安慰他,有我在呢,你别怕。 游慕被奶奶和顾居保护着,他在黑夜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在太阳下醒来,他发现一切都没有了。 但好在现在是白天,失去的滋味尚可忍受。 他拿起手机想要看一眼今天的车票,却发现有好几个app给他发了推送,祝他生日快乐。 原来都已经是冬天了。 生日是最高级别的礼遇,在这一天,所有的苦难都应该被暂时搁置。昨晚他梦里的情形,在生日的时候,都应该出现的。 于是游慕把车票退了。 生日应该做什么呢?如果是奶奶在的话,早上一定是一碗长寿面。游慕走去菜市场,买了一把挂面,还有一个鸡蛋。 他打开灶台,煤气的蓝色火焰一下窜了上来。锅里的面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泡,游慕敲开那个蛋,发现居然还是双黄的,想来即使是无人可分享的寿星,也总是幸运的。 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就被端了上来。游慕替自己拉开椅子坐到桌前,他吹了吹面,就当给自己吹过生日蜡烛。 吃碗面,在生日的中午,又该干什么? 是了,他会和顾居一起去公园玩。 于是游慕出门,去了周边的一个小公园。小公园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池塘,顾居曾经对他说,他是在一天下了夜场的晚班,和游慕一起穿过这个池塘回家时喜欢上游慕的。 游慕坐在池塘边,他看了一会在池塘边并肩而行的两个年轻男孩,然后一阵冬风就吹了过来。有点冷。 游慕又缓缓地站起身,他扯了扯自己的外套,试图把自己裹紧些。 然后是晚上了。 晚上过生日,顾居曾经带着他去吃过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顾居说,他每年生日,都会自己来这里吃一碗面。那时候顾居给他加了双份的牛肉,犹嫌不足,还想把自己碗里的也一起给他。 于是游慕最后一次去了这家面馆。他点了一碗他们当年一起吃过的牛肉面,给自己加了双份牛肉。他安静地吃完,然后站起身,回到了奶奶的小屋。 他的生日过完了。 他身上的存款已经所剩无几了,他算了一下自己在各个支付软件的存款,然后全部给宋许愿的银行卡汇了过去,附带了一句留言:谢谢许愿。 他现在的身上是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就像他刚来到这个世界上时。 游慕把奶奶的小屋又认真打扫了一遍,他关上所有窗户,确保灰尘不会进来。然后他给奶奶种的一盆西红柿浇了浇水,把餐桌擦干净,床单整整齐齐叠好。 这一切都完成以后,他走到了洗手间里。这间洗手间窄小得甚至放不下一个浴缸,只有一个老旧的洗手池,和一个许久没用的金属支架。 游慕拧开水龙头,水龙头哗哗作响。他洗了一把脸,意识清醒了些,但是在起身之时,连日的心力憔悴让他眼前发黑,在清南时的那阵似曾相识的晕眩又卷土重来。 当时在清南,他是靠顾居留下的那块巧克力熬下来的。可是现在已经什么都没了。 游慕身形不稳,他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扶点什么,手腕重重一蹭,剐蹭到了那个金属架子边缘。 边缘锋利无比,等到游慕意识到时,那道被划开的口子已经迅速冒出了鲜血。 游慕跌坐在地上,手腕处传来清晰尖锐的疼痛,他的面色越来越苍白。 意识不是一瞬间丧失的。一开始只是觉得很痛。 游慕用另一只手按亮手机屏幕,他犹豫了一会,没有给自己打急救电话,而是找到顾居的电话,给顾居拨了过去。 他没有抱期待顾居会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给顾居打过去。 出乎意料的是,顾居接了。 顾居那边的背景音有点嘈杂,仔细听,好像是一个宴会。其实游慕听不出来宴会到底是什么样的,只是有个服务生路过顾居,问了他一句“先生,还需要酒水吗?” 游慕没有先说话。 于是顾居开口道:“我不是说过不要再联系吗?” 游慕轻轻地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他的意识开始发飘,轻飘飘的。这个感觉,好像和他之前和顾居一起喝醉了依偎在一起的时候差不多。 顾居好像听出了他的不对劲,他难得地追问了一句:“你喝酒了?” 游慕顺着他的话说:“......是啊。喝了好多......” “......你在为情买醉吗?” 游慕有点听不清顾居说的话了,顾居那张以前说过爱他的嘴现在在对他说:“别再喝了,也别再痴心妄想了游慕,我们不可能复合了。” 啪嗒。第一滴血滴落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红。 游慕的身体越来越冷,手腕上传来不容忽视的尖锐的疼痛,他的思维一片混沌。人好像在将走之前总会原谅一切,他轻轻地说: “顾居,明明你以前那么爱我的......你还记得吗,以前你还给我买戒指,你攒了......” 他话还没说完,顾居就打断了他:“你一辈子活在以前。” 游慕已经没有力气思考该怎么回顾居的话了,他只能轻轻笑了一下。原来人流血的同时,还是会有力气流泪的。 顾居又说:“是支票用完了吗?” 游慕说:“我不是要钱......” “对不起啊......打扰到你的生活了......”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挂断电话,思维变得越来越迟缓。发丝顺着他的动作划过他的脸,在他意识丧失前的最后一刻,他的面前好像又出现了端着长寿面,笑着看向他的奶奶,还有那个为他戴上戒指,很爱很爱他的顾居。 带我走吧......游慕想,不要再离开我了...... 第22章 晚宴 游慕已经两天没有回过她的消息了。今天还是游慕的生日,宋许愿给游慕发的祝福,游慕也一句都没有回。 宋许愿皱起眉,这种情况太不对劲了,以往游慕再怎么样都会回她消息的。她潜意识里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她对着聊天框沉默了一会,做了她觉得她此生最对的一个决定。 她向医院请了假,飞回了燕城。 她落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去了。宋许愿打了一辆车,正在去游慕奶奶家的路上时,银行卡忽然收到了一笔转账。 第22章 是游慕转来的,附言是:谢谢许愿。 不好的预感再次笼罩了宋许愿,她的手瞬间开始发抖。她有些急促地说:“师傅,麻烦再开快一点,我有急事,谢谢!” 司机踩下一脚油门,车子在夜色中飞驰。 终于到了目的地,宋许愿焦急地下车,她跑到游慕奶奶家门口,却发现门没有锁。她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 “慕慕,你在吗?” 宋许愿喊了一声,她抬手打开客厅的灯,空无一人。 难道是出门了?宋许愿皱起眉,她继续往里走。 直到她路过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没有关,一片红色的液体溢出来,几乎要流到卧室里。 宋许愿整个人僵住了。 几秒钟之后,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慕慕——!!!” 这些都是后面宋许愿绘声绘色给游慕讲述的。 当时游慕刚从医院醒来,眼前除了宋许愿,还有一位在燕城住在他隔壁的许婆婆。 身体上的疼痛告诉着他仍在人世间。游慕轻轻动了动,想要说话,喉咙却干得说不出来。 这动静反而惊动了宋许愿和许婆婆,宋许愿见他醒了,眼眶瞬间红了,她飞奔过来,“慕慕,你总算醒了!” 许婆婆也跟着走过来,在他床边说:“慕慕啊,你这孩子......以后可不敢这样了。许愿这两天都快急死了。” 宋许愿用棉签沾了点温水,替游慕润着嘴唇,好一会,游慕才开口说话。 “你怎么回来了?” “不然呢?”宋许愿又气又急,“如果不是我赶回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已经......” 她及时止住了话头,又用手擦了擦眼泪,“慕慕,以后不要这样了。命是你自己的,不要为了顾居就把自己搞成这样。你这样奶奶在天上也不会安心的。” 游慕沉默了会,他没有解释这一切其实是意外,因为他没有办法解释后面他给顾居打的那一通电话。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婆婆听到顾居的名字,她回想了一下,“小顾?当时有个陌生号码给我打电话,我接起来才发现是小顾。他跟我说你可能喝醉了,让我去看看,我一过去就发现许愿这丫头也在,谁想得到是这种事啊!” 许婆婆顿了顿,又说:“不过说来奇怪,我后面给那个号码打回去,是空号,我再打小顾的电话,也一直没有人接,后面直接停机了。” 宋许愿和游慕同时沉默了,宋许愿最先反应过来,她语气复杂地说:“算他有最后一点良心吧。但是慕慕,你以后千万不能再这样了。你要好好活下去,听到没有?” 游慕看着面前两个人担忧的面庞,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 此时此刻,游慕躺在沙发上,他又缓缓戴上了手表,表带遮住了那条狰狞的伤疤。 他早就该知道,顾居就是这种人。他不知道如果有朝一日他也变得有钱之后,他会不会和顾居一样性情大变,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顾居早就不是以前的顾居了。 只有他真的确认了这一点,他才能让自己解脱。 游慕坐起身,他整理好刚刚被顾居扯乱的衣领,然后靠在沙发上,给宋许愿发消息。 辞暮尔尔:我现在和顾居在一起 wish:? 辞暮尔尔:其实那天没和你说实话,是顾居强行要我来沪海的 wish:那你现在怎么样?还好吗? wish:需不需要报警? 辞暮尔尔:我现在没事。 辞暮尔尔:顾居看起来真的是一时兴起,他刚刚才接了个情人的电话走了 wish:....... 辞暮尔尔:我会找机会走的。 wish: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随时告诉我 辞暮尔尔:我知道,我不会硬抗的 wish:[小河豚叹气.gif] 转眼就是宴会到来的日子。 这天下午,高森带着游慕的礼服,前来接游慕去宴会。 顾居并没有告诉游慕为什么他一定要带游慕来参加这个上流宴会,游慕想,想来是可以做个什么通稿,赞颂顾居长情专一,这么多年身边都还是初恋,以此营造顾居情深义重的正面形象。 游慕这么想着,嘴角扯了扯,这是他能想到的自己唯一的价值。 他从高森手中接过西装,走向衣帽间,换上了这套高级西装。 游慕随手扫了镜子一眼,感觉自己的头发好像有点更长了,他随手拿了条皮筋,打算替自己扎个小马尾。 抬手的时候,他手腕上泛黄的旧表带露了出来。这个手表出现在他这身行头上简直太不合适了,顾居到时候一定会让他摘下来。但是摘下来,自己手腕上那条伤疤又会被看见。 游慕想了想,头发也顾不上扎了,他叼着发圈开始在衣帽间里到处找,想要找一条新的腕表出来,结果他翻了半天,一条新手表都没翻到,手链倒是翻出来不少,只是都太细了,没有办法遮盖住他的手腕,最后只翻到了一条花瓣形状的手链,有几朵花设计得很大,转过来刚好能挡住。 尽管感觉戴这一条手链很奇怪,但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游慕只好戴上这条手链,然后他重新给自己扎了个头发,推门走出了衣帽间。 高森依旧等在外面,见到游慕出来,恭敬地对他说道:“游先生,接送您的车已经在外面了。” 游慕点点头,他跟着高森走向等候的车辆,高森替游慕拉开后座的车门,自己又在副驾上坐下,这场景就像游慕刚来沪海那天。 车开进一家酒店的地下车库,游慕起初没注意酒店的样子,从车上下来,看到电梯厅两排的花篮,无一不是在预祝“顾氏集团战略展望晚宴圆满成功”时,才意识到这家酒店今天被顾氏包场了。 虽然到目前为止,他还是不知道这场宴会是干什么的。他问高森:“这个什么战略仰望,是干什么的?” 高森微一颔首,回答道:“游先生,这场晚宴主要是顾氏集团为了向顾氏的合作伙伴、投资方以及媒体,发布集团新一年的战略发展方向以及重大投资计划。旨在增强市场信心,巩固合作关系,也是集团年度最重要的活动之一。” 叽里咕噜说什么听不懂。游慕想,听起来都是顾居的事,和他没什么关系。 那顾居还要他来干什么?顾居真不怕他大闹宴会,把这场重要的晚宴搞砸? 游慕这么想着,走入了宴会厅。入口处有工作人员核验邀请函,但是可能因为有高森跟在游慕身边,没有一人拦住游慕要他出示邀请函。 宴会厅的内部极其宽敞,音响里播放着舒缓的古典音乐。 高森对游慕说:“游先生,顾总那边还有些工作需要我协助,我暂时失陪。请您先在此稍作休息,可以随意用些茶点。” 游慕的前方就是两个手持香槟杯低声交谈着的人,游慕扫了一眼这个会场,感觉一切都和他格格不入,于是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可乐,坐到了角落一个安静的沙发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穿着礼服的男男女女陆续入场,衣香鬓影,名流云集。游慕以为顾居会来找他,但是直到宴会开始,主舞台的灯光亮起,他才看到了顾居。 顾居穿着一身黑色礼服,身形挺拔。他甫一站在话筒前,台下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看向这位新锐的顾氏掌权人。 今晚,是顾居在正式接手顾氏集团之后的第一次重大公开亮相。 顾居却没有急于开口,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台下的宾客。 游慕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又喝了一口可乐。 “各位来宾,晚上好。感谢诸位在百忙之中拨冗莅临顾氏集团新财年的战略展望晚宴。” “顾氏集团在过去几十年里,在我的父亲顾山雄先生的带领下,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这份成就,是荣耀,更是一份责任。” “现在,我很荣幸从父亲的手里接过了这份重担。我知道,在座的许多朋友或许对我,以及顾氏集团未来的方向依旧心存疑问。接下来我将会着重为大家讲述,在我的带领下,顾氏未来三年发展的核心战略版图。” 接下来,顾居开始徐徐讲述他未来的战略计划,他完全掌控着全场的气氛,他看起来天生就该站在这里。 游慕发着呆,他的目光落在了顾居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块铂金腕表,游慕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花瓣手链,他没有说话。 一直到顾居的演讲结束,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顾居都没有往他这里看过一眼。 作者有话说: 宋许愿:嗑的cp就这么be了(跑来跑去)(一拳干翻全世界)为什么!!(抓住顾居)(摇晃顾居)给我一个理由!! 第23章 和我合作 之后是自由交流时间,顾居再出现时,身旁已经多出了一位年轻女性。 游慕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她。是之前和顾居一起出现在娱乐八卦频道里的,许氏千金许珊仪。 第23章 许珊仪身着流畅优雅的礼服,挽着一个发簪,她站在顾居的身旁,气质优雅地陪着顾居回答每一个媒体的问题。 她的言谈举止落落大方,与顾居站在一起,无比的登对和谐。 游慕原本以为,顾居把他叫来,是为了待在顾居身边乖乖扮演花瓶,谁曾想,顾居连身边那个人的人选都不会是他。 顾居今天让他来,可能只是想让游慕见证他们之间如今巨大的差距。 游慕在这场宴会里扮演的角色,比他原本想的还微不足道。 早知道就不把手表换下来了。游慕想。 游慕有些待不下去了,这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点点变得稀薄,游慕越待越有些呼吸不过来。他站起身,路过举着托盘穿梭在会场里的侍者,走向露台。 他趴在栏杆上缓着气,夜风让他的思维清晰了一些。游慕再抬起头时,身边忽然出现了一个女人。 她穿着修身的鱼尾裙,头发烫成波浪状,与她优雅的外形不符的是,她手里没有拿着香槟杯,而是夹着一支女士香烟。 是顾之青。顾居那位同父异母的姐姐。 在顾之青给过他名片之后,游慕不是没有想过联系顾之青,但转念一想,顾之青也是顾家的人,难保她是不是真的真心想帮助自己,于是游慕最后还是没有联系她。 “我出来透口气,不介意吧?”顾之青对他笑了笑。 游慕摇摇头。 顾之青继续吸了一口烟,她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你今天这一身挺好看的。”顾之青说,“手链是cecilie bahnsen的?顾居挑的?” 游慕还是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手链是什么牌子。 “不是,我自己随便选的。”游慕说。 顾之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他千里迢迢把你绑回沪海的事连我都有所耳闻,我以为,他至少会对你上些心。” 游慕没有说话。 “我这个弟弟啊,得到东西太容易了,所以他不会懂得珍惜。”顾之青微微眯起眼睛,把自己手中的一包烟递给游慕,“要不要来一根?” “谢谢顾小姐,不用了。”游慕说。 “许珊仪和他的婚事已经定下了,订婚宴大概会在下个月吧。”顾之青被拒绝了,也不恼,她继续说,“顾居会邀请你参加他的订婚宴么?” 游慕抓着栏杆的手不可避免地微微发起抖,他脸色被夜风吹得惨白,“顾小姐,你来找我,究竟是有什么事?” “别紧张。”顾之青语气和缓地说,“我只是看到你之后在想,你值得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 “游先生,你想不想要摆脱他?”顾之青说,“想不想掌握主动权,想不想去过你自己的人生?” 游慕猛然又抬起头,他显然没想到顾之青会和他说这些。 顾之青看出他的眼底的疑虑,继续道:“放松点,游先生。我们未必是敌人。” 直到顾之青指尖的香烟快要燃尽,她才继续说道:“顾居现在手里的股份比我高一些。但是他手中的股份中,有一些并不属于他。那里面还有属于我母亲10%的股份。” “我想要把这部分拿回来。” 顾之青想要的大概不仅仅只有这10%的股份。当她拿到这份股份之后,她的持股比例将会超过顾居,到时候,顾家的掌权人,可能又要换人了。 “你想要和我合作?”游慕说。 顾之青有些愉悦地笑了笑,她再次把手中的烟盒递给游慕,“游先生,你是个聪明人。” 游慕这次没有拒绝,他也点燃了一根女烟。 “游先生,只要我们联手,我可以给你最想要的自由,还有足以让你安稳度过下半生的财富。你可以去世界上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重新开始你的人生。我保证,事成之后,顾居绝无可能再去打扰你的生活。” “听起来很诱人,但是我对你没有什么价值。”游慕平淡地说,“我无权无势,甚至不入顾居的眼。顾小姐,你去策反许珊仪,可能还更有用些。” “不要妄自菲薄,你的不起眼反而是最大的价值。”顾之青说,“你出入顾氏,和许珊仪出入顾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而且本身,许珊仪是代表着许氏,这是一场利益交换,她没有必要帮着别人背叛自己的未婚夫,是不是?” 未婚夫这个词显然又刺痛了游慕,他垂下眼睛,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继续抽烟。 “并且,你的能力远在你想的之上。”顾之青又说,“我听说,你已经获得了整个顾氏包括核心区域的通行权限?游先生,你要知道,连许珊仪都没有这种权限。” 可能只是许珊仪没有提出来,而他是唯一一个提出来的吧。游慕想。 “游先生,我可以对你展示一点合作的诚意——关于顾居为什么会以失忆的身份出现在你面前?据我所知,他曾经让他的私人医生开了大量的氟哌利汀。” 游慕的动作又顿住了。 这点诚意的信息量实在有点大,顾之青知道顾居的私人医生给他开过什么药。这是不是证明,顾居的私人医生其实是顾之青的人?以及顾居当时的失忆,可能并不是纯意外? 游慕感到一阵晕眩。顾家内部的权力斗争远比他想的恐怖。 一阵沉默,游慕再次开口道:“我承认这些条件很诱人,但为你做事的风险似乎并不比留在顾居身边低。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在利用完之后,一脚把我踹开?” “你不需要完全信任我,因为在商业战场上,讲的不是同盟,而是利益交换。”顾之青说,“利益交换才是合作最坚实的基础。” “我的目标是拿回那10%的股份,而你的目标,是自由和一笔保障未来的财富,我们的目标并不冲突。你帮助我达成目标,我兑现我的承诺,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顾之青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你大可以去问问顾居,他在扳倒顾风驰的时候,我究竟站在哪一边,是谁帮助他到达了这一步。” 顾风驰是原本顾氏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也是顾之青的亲哥哥。顾之青帮着顾居,扳倒了自己的亲哥哥? “一段合作关系结束了,我们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顾之青微微一笑,“但是现在我有新的想要的东西了,所以我需要新的合作伙伴。” “你就不怕我转头就告诉顾居?” “随你。”顾之青说,“你可以现在就去告诉他,他的好姐姐在露台上试图策反你。他并不会意外。这在顾家,是多么稀松平常的一件事啊。” 在顾家,顾居可以取代原本的继承人顾风驰;顾之青可以面不改色地谈论自己如何帮助顾居扳倒亲哥哥;顾居的私人医生可能被顾之青渗透。又或者,顾居或许从一开始就清楚姐姐的野心,却依然能和她维持表面和平。 血缘亲情在在顾家不值一提,顾家的生存法则是弱肉强食。 这里没有真情,只有算计。游慕以为自己和顾居之间的爱恨情仇已经足够惊心动魄,现在想来,这点小事放在顾家,确实不太值得顾居挂念在心上。 顾之青看着游慕沉默的侧脸,微微一笑,“游先生,你可以慢慢考虑。你知道该怎么联系我。” 她端起随手放在一旁的酒杯,优雅地朝游慕致意了一下,“现在,享受宴会吧,游先生。或者,至少试着习惯它。毕竟,在你做出决定之前,这都是你的日常。” 说完,她便转身,重新融入了那片流光溢彩的宴会厅。 顾之青走了,游慕仍旧一个人站在露台上。 他指尖的香烟也燃尽了,他按灭在露台的烟灰缸中,轻轻闭上眼睛。 他要帮助一个陌生的姐姐,去对抗顾居吗? 他要变得和顾家人一样善于算计吗?顾居已经不是原本的那个顾居,那么如果最后计划成功了,游慕还会是原本的那个游慕吗? 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卷入这些复杂的争斗。他只想要离开,回到他原本的生活中,守着他那一点已经面目全非的爱,去过他原本的日子。 如果......顾居能松口放他走,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也不用卷入这些,不必做出对顾居不利的事。 只要顾居能松口放他走。这样对他好,对顾居也好。 游慕推开了露台的门,重新走回宴会厅。 晚宴似乎已经接近尾声,他刚走回宴会厅,高森便迎了上来,仿佛一直在这里等着他似的。 “游先生,顾总找您,请您跟我来。” 游慕跟着高森转身往出口走去,心里那点被点燃的疑虑却怎么也消不下去。 刚刚才被顾之青策反,他现在处于一个对世界都充满怀疑的阶段。他知道了顾居的私人医生也许是顾之青的人,那高森呢? 看起来刚刚他和顾之青在露台聊天的时候,高森一直守在外面。他会把这些都如实告知顾居吗? 第24章 第24章 不要在外人面前说太多 晚宴落幕,高森带着游慕,走向了停车场里一辆等候着的车。 他为游慕拉开后座车门,游慕才发现顾居也在里面。 顾居显然已经离开宴会厅有一会儿了,脱掉了西装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正靠在后座的椅背上闭着眼,直到开门的动静传来,才将视线投向游慕。 “游先生,请上车吧。”高森对他说。 游慕没说什么,他动作有些僵硬地爬上车,高森替他关上车门,自己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上副驾,而是站到了一旁,目送着车辆离开。 车内顿时陷入一片静谧之中。 “你和顾之青聊了很久。”顾居淡淡地开口道。 游慕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顾居,他不可置否。 “不聊聊,怎么知道顾总你都要结婚了?” “结婚?”顾居似是嗤笑了一声,“顾之青和你说这个?” 顾居这个态度反而让游慕又有些不确定了,总不能是顾之青的消息来源也不准确吧? 游慕被这些真真假假搞得头昏脑涨,他实在厌烦每说一句话都要权衡背后的深意,于是他直接问道:“所以是不是?” “你觉得是就是吧。”顾居漫不经心地回道。 “我觉得是就是?”游慕反问道,“什么事都可以我觉得?” “你当然有‘觉得’的权利。”顾居说。 “那我觉得你是时候该放我回去了。” “——同时,我也有拒绝的权利。”顾居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我早该知道你说不出什么好话。” 顾居轻轻笑了一声。 “所以,你是想让我留下来当什么?”游慕说,“你都要成家的人了,养情人在外面,你不觉得传出去会很难听吗?” 顾居的眼睫动了动,他只是说:“在我这里,旁人怎么看我,取决于我让他们看到什么。” 翻译一下就是,只要顾居想,他就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 游慕无话可说了,他侧过头,去看窗外的街景。 “我最近头有些疼,我想去看看。”游慕说。 他余光感受到顾居在往他这里看,顾居说道:“明天让高森和你去医院。今晚我先把自己的私人医生叫过来给你看看?” 游慕心头一动,其实他头不疼,就是想看看这位医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真的与顾之青有关联。于是他说:“可以。” 他听到顾居拿出电话,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内容无非是让医生尽快过来一趟。 游慕轻轻吸了口气,又重新把视线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灯光拉出长长的一条线,游慕觉得自己现在简直穿越到了什么宫斗剧里。 他对短期能回去已经暂且不报什么期望,只希望自己起码能在宫斗剧里多活几集。 但是别人在宫里都有什么得力助手呢......游慕想,他怎么一个都没有? 高森是顾居的人,没道理帮助他;顾之青动机不明,风险巨大;而顾居更是造成这一切的根源。 他唯一能聊两句的甚至只有远在清南的宋许愿,而且他还没办法保证自己的手机有没有被监视,他和宋许愿的对话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 游慕又轻轻叹了口气,顿时觉得自己的生存之路无比艰难。 “在想什么?”顾居冷不丁地问。 游慕原本还在胡思乱想,被顾居吓一跳,随口道:“我想家了。” “一会就到了。” “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游慕说,“一会到的那个房子不配做我的家。” 顾居没有再接话,游慕也没再说话。他们就这么无言到了车停下。 下了车,顾居叫来的那个私人医生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着一件扣得整整齐齐的白大褂,提着一个医药箱。 顾居只是扫了医生一眼,淡淡道:“李维安,他最近有些头疼,你一会给他仔细检查一下。” “没问题。”李维安颔首,又转过头对游慕说:“游先生,您好,我是李维安。听说您有些不舒服?我们进去详细聊聊?” 游慕点点头,跟着顾居和李维安走入大门。他在沙发前坐下,李维安则是拿起了一个听诊器。 游慕垂着眼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李维安。就是他给顾居开了大量的氟哌利汀,才导致顾居的失忆吗?他在顾居的失忆里扮演什么角色?他到底是不是顾之青的人? 他只是这么想着,就感觉自己的头好像真的在隐隐作痛了。 李维安听完他的心跳,没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他摘下听诊器,给游慕做了个眼底检查后,再次问道:“您头疼的症状,具体是什么样的?是持续性的,还是阵发性的?” 游慕含糊道:“一阵一阵的吧。最近就是感觉......比较容易累。” “还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吗?” 游慕摇头。 “最近睡眠怎么样?压力大吗?” 游慕瞥了一眼旁边的顾居,原本想说的‘还可以’到嘴边,硬生生转了个弯,“完全睡不好,每天压力都很大。” 顾居的动作貌似僵了一瞬,不过也可能是游慕的错觉。 李维安听完,沉吟道:“您的身体状况初步看来没有问题,您的头疼症状更像是压力与睡眠不足引起的。” 李维安继续说道,“您可以先尝试进行生活方式的调整,比如睡前避免过度兴奋,喝点温牛奶,听听舒缓的音乐。如果效果不佳,我可以为您开一些帮助改善睡眠和缓解焦虑的药物。” 氟哌利汀不就是缓解重度焦虑和失眠的药么?游慕想,他再装一下,说不定能把这种药搞到手。 于是他摇头,“这些方法我都试过了,没有什么用。我整夜整夜在失眠,睡醒就是在焦虑。” 游慕说着,又低头撑住头,“我是真的一晚上都睡不着,睁眼到天亮,然后一整天都浑浑噩噩,头疼得要裂开了......再这样下去,我真的撑不住了。” 游慕演得情真意切,七分假三分真,看起来真的很为失眠和焦虑痛苦。 李维安道:“游先生,针对您这种情况,我可以先给您开一个短期的处方。我给您开一些小剂量的奥沙西泮,您可以先试试效果如何。” 眼看着氟哌利汀就要从自己面前飘走,游慕咬咬牙,他又说:“这个药我曾经吃过,对我的效果并不好,有没有效果更强一些的?” 李维安有些沉默,显然在思考。 游慕看了一眼李维安,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顾居,他极其迅速地说:“比如说那个什么氟哌利汀呢?我听说这个药是对付重度失眠的?” 空气彻底陷入了沉默。 李维安显然还有些犹豫不决,顾居就开口了:“不要吃这个。” “为什么?”游慕问,“我感觉效果挺好的啊。” “游先生,氟哌利汀的副作用较大,并非常规的助眠或抗焦虑药物选择,也不适合您目前的情况。”李维安说,“奥沙西泮是目前相对安全合适的选择。您可以先试试效果如何,我们根据反应再调整。” 游慕看李维安的样子,心想今晚大概是真的拿不到氟哌利汀了。他只能说:“好吧,那就先按你说的试试吧。” 李维安给他留下了处方单和药,施施然拿着医药箱走了。 顾居还坐在游慕身旁不远处的地方,等到门被李维安关上,顾居才意味不明地说:“把你丢到宫斗剧里可能活不过三集。” 游慕:“......” 游慕说:“不好意思,我们初进宫的人是这样的。等我学会了,你的位置就危险了。” “以后不要在外人面前说太多。”顾居点评道,然后他收起手中的报纸,起身上楼。 “那我要找你说吗?”游慕问。 顾居的身形顿了顿,他没回头,只是说道:“最好不要。我也很忙。” 他说完,脚步没停,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游慕还坐在原地,他胡乱地把李维安给他的药折了折,然后起身也上了二楼。他走进衣帽间,把自己手上还戴着的花瓣手链脱下,那一道狰狞的伤疤再次露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会自己的手腕,然后用指尖盖住了伤疤,开始在衣帽间满世界找自己的旧手表。 明明他戴上手链的时候就放在盒子旁边的,怎么不翼而飞了? 游慕在衣帽间翻翻找找了半天,把所有首饰盒都拉开又推回去,最后走投无路了,把衣服也都掀开看了一遍,还是没找到自己的手表。 手表没找到,动静反而把在房间里的顾居闹了出来。 “在吵什么?” 顾居的声音从游慕身后传来,游慕没想到这豪宅隔音如此之差,他转过身,顺势把手腕背在了身后,“我手表不见了。” “手表?”顾居重复了一遍,似是在回想,“哦,我刚刚进来放袖扣的时候看到有个旧手表,我顺手扔掉了。” 第25章 虽然那个手表不贵,但是游慕好歹也戴了好几年,都快戴出感情来了。 “你不要太过分了。”游慕咬牙道,“随便丢别人东西是不是太没礼貌了?” “我觉得你戴着那个旧手表在这种地方晃更没礼貌。”顾居说,“你自己从里面随便再挑一个拿走吧。” 游慕匆匆从桌上把刚刚那条花瓣手链捞起来,背着手给自己戴上之后,才把双手露到顾居面前。 “你扔哪了?”游慕问。 “不记得了,记那种东西做什么。”顾居轻描淡写道,“你不是都已经拿了一个新的了么?” 顾居转身就要回到自己的房间,但是游慕已经先他一步扑上前,挡在了顾居的门口前。 “你给我好好想想。”游慕说,“我觉得你的记忆力还不至于到记不清十几分钟前的事吧?” “让开。”顾居面无表情地说。 游慕摇头,他往后退了一步,想要抵住门,却没想到顾居的门没关严,只是虚掩着,被游慕轻轻一碰就开了。 游慕猝不及防失去了重心,他往后倒退了几步,差点要摔在地上,顾居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前一捞。 游慕站稳之后,他甚至来不及和顾居说一句话,转头就去看顾居的床头柜方向。床头柜上放着一份文件,文件旁边,自己的那个旧手表果然好好地躺在那里。 他甩开顾居的手,跑去床头柜旁拿回了自己的手表,匆忙间他看到床头柜上那份文件的名称,叫做“城西招标规划”,但是他没多想,他拿回手表,在顾居面前晃了晃,“说,为什么拿我的手表?” 顾居眼底闪过一丝恼怒,他说:“我有什么义务告诉你?” 第25章 正在整顿豪门荣耀 他说完,把游慕往门外一推,门在游慕面前被狠狠关上。 “爱告诉不告诉!”游慕朝门内喊道,然后加重了脚步往衣帽间走。 他把手上那条光鲜亮丽的手链放回去,重新戴上了自己的手表。 他大概是史上第一个敢对金主这么说话的人。他肯定不会自作多情觉得顾居收藏自己手表是对自己还有情。但是,又是因为什么呢? 他这手表是块智能手表,难道是顾居想用自己的手表查一些聊天通话记录、或者往里面加定位器什么的? 那顾居简直是白费,因为他的手表是块便宜货,根本没有这种功能。而且顾居拿走的时间也不久,大概还没有什么机会动手脚。 想不出来,游慕索性不再想。反正他只是个在宫斗中活不过三集的人,想太多反而死得快。 他去洗了个澡,推门回到自己的卧室。他仰躺在床上,抬起手腕看着自己的手表,划开看了几眼,功能都一切正常,没有什么异常的现象发生。 但是他暂且不能保证手表是不是真的像表面一样完好。游慕想,下次出门的时候,还是把手表摘了吧。 为了保证自己能活久一点,他随手点开了一部宫斗剧,看了几集,什么技巧都没学到,倒是把自己看得睡着了过去。 和他在李维安面前卖的惨不太一样,其实他最近睡眠有所好转。其一是因为逐渐接受了自己的处境,其二是因为逐渐接受了顾居早就不爱自己。 这么一想,目前的生活确实比他之前好了不少,除开接受起来,倒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一夜睡得还挺安稳,醒来时,手机上播放的剧目已经自动停下,变成了“请充值会员解锁全剧”。游慕面无表情地点了叉,然后多选了几部前几集不需要会员的宫斗剧收藏,刚退出视频软件,就看到手机里有一条新的未读消息。 是一个归属地不明的号码发过来的,内容很简单。 【考虑得如何了?联系我。】 是顾之青。游慕把手机倒扣在床上。 他并没有完全想好是否要和顾之青与虎谋皮。他承认顾之青开出的条件很让他心动,但是他知道,一旦他答应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而且,如果被顾居发现自己在私底下和顾之青联系,顾居会是什么反应?游慕觉得自己可能会死得更早。 但是,如果不答应呢?他会被逼着看顾居和许珊仪结婚,许珊仪能容得下顾居在外面的莺莺燕燕吗?以她的身份和手段,处理掉自己这个碍眼的存在,并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顾居是会保护他,还是会为了维护联姻的稳定,顺水推舟地将他弃如敝履?答案几乎不用想。 退一万步说,就算许珊仪真的是一个非常大度的女人,能容忍下他的存在,但是他已经知道了顾居这么多事,还拿到了许珊仪都未曾拥有过的顾氏通行权限,谁能保证顾居会不会在厌烦之后,更悄无声息地把自己随手处理掉。 两条路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光明的前途。游慕无力地想,电视剧里也没教他现在应该怎么选啊。 但是他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等呢?他不知道顾之青的耐心还有多久,不知道顾居的新鲜感还能维持多久。 游慕坐在床边发呆,他冷静下来想了想,觉得自己是方向找错了。他不应该去看宫斗剧,应该先去看几集豪门虐恋。他又随手找了一部《假千金驾到,整顿豪门荣耀》,点了播放。 手机里开始出现短剧独有的夸张的台词,看起来是在一个豪华宴会上,但是这部剧经费有限,只是租了一个酒店的大厅。游慕尽量让自己抛掉脑子,继续往下看。 开头是一个长卷发的女性举着酒杯,在众人的簇拥下,轻蔑地看向站在角落的一个女生。 “各位,今天的红酒可是法国空运来的,大家一定要好好品尝。尤其是你,林思巧,这种酒你一辈子都喝不起几次吧?过来,今天心情好,赏你一杯。” 就在女主一步一步忍气吞声走上前,想要接过红酒时,那个卷发女却忽然手腕一倾斜,整杯红酒洒在了她的鞋面上。 “林思巧,你竟敢故意泼我?!我这双高跟鞋够你挣一年了!现在马上跪下给我擦干净!” 游慕的思维没有集中多久,他在各种夸张声调的台词中又开始神游天外。这个反派的发型让他想到了顾之青,她昨天与游慕见面时也是烫着这么一个长卷发。 想到顾之青,游慕又开始想他们见面的细节。 大约是那部抓马豪门剧真的给了他一丝启发,他觉得不管他答不答应顾之青,自己必须先利用一下顾之青。他无法保证目前手中这一部有没有被顾居监听,他需要一部新的通讯设备。 顾之青提供的电子设备也许会更危险,但是起码能保证他和顾之青之间的联络是安全的。 于是他把短剧关掉,给这个匿名号码回了一条消息: 【见面谈。】 顾之青回得很快: 【中午十二点,云顶包厢a01】 云顶是沪海的顶级餐厅之一,如果他跟管家说要去云顶吃饭,出行动机倒也合理。 游慕下了楼,顾居已经去公司了,管家正在为他摆上今日的早餐。 于是游慕说:“派车送我,中午我要去云顶吃饭。” 管家颔首道:“好的,游先生,需要帮您预定位置吗?” 如果他说已经订了包厢反而太可疑,大不了就让预定的位置空在那里吧。于是游慕说:“可以。” 管家退下去帮他安排出行事宜了,游慕坐到餐桌前,他拿了一块抹上黄油的面包,又喝了杯咖啡,匆匆吃完后,他上楼,把自己的手表摘下来,把长袖捋下来,盖住他的手腕。 一切准备就绪,他对着穿衣镜,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下楼,坐上管家给他安排的车。 司机依旧是之前的那一位,一路上都没有人说话,不多时便到了云顶。 报上包厢号之后,一位服务员便将游慕带至了a01门口。他轻轻敲了敲门,然后为游慕推开。 顾之青已经坐在里面了。见到游慕前来,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对着游慕露出了一个微笑。 “游先生,你很准时。” 游慕走进包间,服务员为他们轻轻关上了门。云顶的包厢隔音极好,游慕听不到外面的一点动静。 “你需要我做什么?”游慕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需要你把你掌握的顾居关键情报,一字不落地都告诉我。”顾之青说,“顾居的日常行程、他去见了什么人、他的心情、他无意间让你听见的信息......所有,都告诉我。我会自己判断价值。” “就这样?”游慕说,“可是我能接触到他的日常生活相关内容,只能知道他早上喝了咖啡。” “你一定能接触到比你以为的更多的东西。”顾之青笃定道,“就看你和我合作的诚意有多少。” 游慕猛地想起昨天他去顾居房间拿手表时,看到的那一份城西招标文件。但是他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说:“如果我提供的都是毫无价值的信息呢?” “那是我自己的决策失误,我会承担所有的后果。”顾之青缓缓说,“你不必有后顾之忧。” 第26章 “那么,你能提供给我什么?”游慕问道。 顾之青似乎早有预料,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份合同。她把合同推到游慕面前,“游先生,你可以看看这份合同。” 游慕接过合同,合同写得非常完善全面。在合同里,顾之青作为甲方,承诺会给他一笔报酬...... 游慕看到那个数字时,顿住了。他难以置信地数了好几遍。 要动用他全部的手指才能数清的数字。 并且,在合同的下一条保障条款中,顾之青还承诺道,会给游慕安排顶尖的安保公司保护他的人身安全,游慕可以在必要时启动这项服务。同时,顾之青会调动她能调动的一切资源,确保顾居不会以任何方式去影响游慕未来的生活。 非常完善且具有诱惑力的一份合同,饶是游慕看完,也一时找不出有什么可以补充的地方,他甚至看不出有什么漏洞。 只要他签下这份合同,向顾之青提供他知道的顾居相关的所有信息,他就可以拿到这一笔天价巨款,并且在事成之后,顾居也没有办法来找他的麻烦。 “我并不认为我提供的这些信息能值这个价钱。”游慕将合同推回去,他担心自己有命赚没命花。 顾之青轻轻笑了,“游先生,我的目标是顾居的股份。你知道顾氏1%的股份是多少钱吗?比起来,这点钱不值一提。” “这笔钱,对你来说是天文数字,但是对我而言,只是达成目标的必要投资。” “为什么是我?”游慕问道,“这笔钱,你给高森,或者顾居身边别的人,他们都可能会答应你。” “首先,你足够干净。”顾之青说,“你和顾氏没有任何利益纠纷,你只想要一笔钱,和自由。而其他人,跟了顾居太多年,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有可能在关键时刻,因为权衡利弊而临阵倒戈,或者因为把柄被顾居拿捏而反水。” “而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没有你对顾居那份的恨,不是么?”顾之青微微一笑,“他们可能在进行计划的某一天,忽然就想起了顾居给予他们的恩惠,最终还是选择了留在顾居身边。但是你不会,是不是?只要你还想摆脱他,只要你还想去过自己的人生,我们的目标就仍旧一致。” 第26章 言不由衷 游慕没有接话。他确实没有办法反驳顾之青。 他恨顾居。恨他的薄情,恨他的背叛,恨他让自己去当一个见不得光的情人。 恨他将他拖入这场风暴,却又将他视为玩物。 见游慕沉默,顾之青也不急着催他。她只是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倚在椅背上,等着游慕的回答。 “顾小姐,我还需要回去考虑一下。”游慕最后说。 “你可以再考虑。”顾之青说,“但是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希望我们下次见面,就是正式签署合同的那一天。” 顾之青说完,从包里拿出了一部还没有拆封的全新手机,以及一张电话卡。 “这个给你,你可以用它来联系我。” 游慕没有推脱,他收下那部手机,随后站起身,对着满桌没有动过的菜说道: “顾小姐,那我就先走了。” 他说完,攥着那部手机,拉开了包厢的门。 门再次被关上,门隔绝了两个世界,也隔绝了包厢里传来的通话声。 游慕走之后,顾之青拨通了一个电话,语气有些迟缓。 “没有签。”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顾之青像是被逗乐了,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你帮我好好想想办法吧。” 她挂断了电话。 司机在外头等着游慕,但是游慕没有急着走。他绕到外面的吸烟区,抽完了一整根烟,才收起烟盒往外走。 车辆载着他回到那套顾居给他买的豪宅,游慕推门走进客厅,才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许珊仪的长发依旧挽起,她优雅地坐在沙发上,见到游慕回来,用平静的目光看向游慕。 游慕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许珊仪,他的心猛猛一跳,她和顾居不是还没结婚么?许珊仪已经忍不住想要动手除掉他了? “游先生,你回来了。”许珊仪冲游慕轻轻点点头。 她的姿态自然大方,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不过转念一想,确实是的。 游慕逼着自己收敛起所有惊涛骇浪,“许小姐。” 许珊仪站起身,朝着游慕走过来。随着她的靠近,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也在同时向游慕逼近。 不是游慕之前在顾居身上闻到的那种甜腻得呛人的香水味,而是清新淡雅的,不带攻击性,却又时时刻刻彰显着主人的身份。 “你现在过来,顾居知道吗?”游慕说。 许珊仪轻轻笑了,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游先生,别紧张。” “坐吧。”许珊仪对游慕说,“我今天过来没有恶意。只是有些话,我觉得应该当面和你聊聊。” 游慕迟疑了一会,还是走到了沙发上坐下。许珊仪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随着他坐下,然后才缓缓开口。 “像我们这种身份,我们的婚姻,都与个人感情无关,更多时候,是两个家族的战略联手。”许珊仪说,“我们都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我们一直都很配合这桩婚事。” 游慕看着面前许珊仪的脸,一时却有些晃神。他有点不受控制地想起很多年前,顾居在出租屋里,小心翼翼帮他戴上戒指的样子。 “我理解,男人嘛,尤其是像顾居这样身份的人,在结婚前,总有些需要妥善处理的历史遗留问题。” 顾居当时对他说:“没有人比你更珍贵。” 似乎是看游慕脸色在一点点变差,许珊仪的语气又和缓了些,“游先生,我不是以顾居未婚妻的身份来羞辱你的。我只是觉得,你是个聪明人,不该把自己的人生浪费在一段没有结果的关系里。更何况,这段关系对你来说,也是一个无形的定时炸弹。” “等到顾居对你厌烦了,他会怎么处理你,你的心里应该也有数。” 许珊仪把游慕在心里想了千遍万遍的话直接就这么说了出来,游慕道:“许小姐,但是你应该知道,并不是我想留在这里,而是有人想让我留在这里。” 许珊仪依旧温和道:“游先生,我只是在提醒你。在沪海圈这种吃人的名利场,被动地等待别人来决定你的命运,是最危险的事。” “我言尽于此,你想怎么选择,是你自己的事。” 许珊仪说完,她站起身,对着游慕轻轻点了点头。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走了。游先生,再见。” 门被许珊仪关上,许珊仪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游慕坐在原地,他烦躁地想要再点一根烟,但是忽然想起来自己答应过游思宇少抽烟,他最近已经抽得够多了。 游慕又止住了自己抽烟的欲望,他也走上楼。他走进自己的卧室,拿出手机,联系了之前在清南的一位学法的学姐。 学姐名叫梁钰,现在在全国一家知名的律所当律师。 他把顾之青提供的合同上的个人信息和具体金额都抹去,然后给梁钰发了个红包,让她帮忙看看这份合同对于乙方来说有没有什么风险。 梁钰那边过了一阵子才回,她直接给游慕打了个电话,说道:“合同我看了,这份合同看起来,是偏向于保护乙方利益的。” 游慕有些意外,“偏向乙方?” “是的。光从文本来看,这里面的条款对乙方的义务描述比较宽泛,但是对甲方的支付义务和保障责任规定得非常明确。我看了几遍,暂时没有发现明显的对乙方不利的法律漏洞。” 游慕沉默了几秒,又说:“那签署这份合同,对乙方来说,风险大吗?” 梁钰沉吟了一会,说道:“我只能从法律上给你分析。单就这份合同而言,乙方的法律风险是相对较低的。但是可能还需要注意合同之外的风险,比如,提供甲方需要的信息同时,会不会让乙方自身陷入风险?这些都是需要注意的。” “我明白了。”游慕说,“谢谢学姐,帮大忙了。” “没事儿,都是清南的学生,互帮互助嘛。”梁钰客套了两句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摆在明面上的,这份合同对他而言利大于弊。接下来他需要考虑的只有一件事。 他该怎么真的下决心去背叛顾居? 他不知道。 顾居当年是怎么下决心背叛他的呢? 是坐在那辆加长林肯,亦或是私人飞机时,顾居就下定了决心吗? 这个他至今都无法彻底做出的决定,顾居当年为什么可以做得这么轻松? 无数个未能入眠的夜晚,他都想问顾居。想问问他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想问问他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舍不得他。 他得不到答案。 游慕坐在地毯上,把头靠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部顾之青给他的手机。顾之青的号码在拨号栏被他删了又打,打了又删,那通电话依旧没有拨出去。 第27章 直到夜色西沉,游慕都还是做不出这个决定。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午饭也没吃,晚饭也没吃。 胃里饿得生疼,他扶着胃走出房间,打算去客厅找点吃的。在他赤脚踩在楼梯的最后一级时,门忽然被打开了。 是顾居回来了。 游慕的脸色不怎么好,顾居的脸色亦然。 “站在这里做什么?”顾居说。 “我找点东西吃。” 游慕说完,径直略过了顾居,走向餐厅。他从冰箱里翻到一块冷藏的面包,也不顾自己胃还在疼了,撕开包装就咬了一口。 顾居还在看着他,看着游慕的动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就要往楼上走。 “许珊仪今天来找我了。”游慕忽然开口道。 顾居看起来并不意外,“然后呢?” “你知道这件事?” 顾居没接他的问题,而是问道:“她和你说了什么?” “她和我说,你们要结婚了,劝我不要再当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了。”游慕说,“但是她没有直接这么说,是我听出来的。她也算是个体面人。” “你们要结婚了。”游慕轻轻重复了一遍。 以前就连他只敢在过生日时偷偷许的愿望,顾居如此轻易就要和别人去完成了。 面包太凉了,进到胃里也很凉,游慕顿时有些犯恶心,他手撑着餐桌,另一只手捂着胃,低下了头。 “顾家和许家的联姻不会变,你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吧。”顾居淡淡地说,“别人怎么看你那是他们的事。” 顾居这是什么意思?让他接受自己第三者的新身份吗? 游慕的胃疼得更厉害,泪花泛上来,在他的眼眶里打转。他又抬起头,顾居的眼睛平静地看向他,隔着游慕眼睛里那层朦朦胧胧的水雾,看起来竟然也像在哭似的。 “你最好早点调整好情绪,不想每天回来就是看到你这种表情,倒胃口。”顾居冷淡地又补充道。 游慕缓缓眨了眨眼,那层水雾变成眼泪划过他的脸颊,他还没能看清顾居的脸,但是顾居已经转过了身,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第27章 等我抽查 隔天早上,游慕下楼时,意外地在客厅见到高森。 高森见到他来,起身示意,“游先生,早上好。您前两天说头疼,我预约到了今天最好的专家号,您看稍后方便的话,我陪您一起去医院做个详细的检查?” 游慕不想对顾居的人有什么好脸色,但是想到高森其实也就是个苦命打工人,还是倒霉的在顾居手底下工作的苦命打工人,于是也没有出言为难。头疼本就是他自己之前随口扯的借口,现在也不好直接拒绝,想着也是闲来无事,最后点点头。 “去哪个医院?”游慕随口问。 “去顾总最经常去的一家私人医院,专家资源都是顶尖的。” “经常?” “抱歉。”高森立刻改口,表现出自己毫无诅咒老板的意思,“我的意思是,顾总每次身体不适时,最经常去的医院。” “他也会生病啊?”游慕冷笑一声。 高森犹豫了几秒,作为一个专业的拥有危机公关能力的助理,他在飞快地思索着该如何接这句话才能既不得罪游慕,又不背后非议自己的老板,“嗯......顾总对自身的健康管理一向非常重视。他会定期做全面的身体体检,偶尔有些小病,也会及时去医院诊疗。” “他真是不让自己吃一点苦。”游慕又点评。 高森实在想不出什么话能接这句话了,只能礼貌地笑笑,等着游慕下一步的指示。 游慕看到他努力维持着苦笑的写着‘谁来救救我’的打工人面貌,决定还是不再为难他了。 “那就走吧。”游慕说,“现在去医院。” 车子停在一栋豪华异常的私人医院前,住院大楼崭新又气派,和燕城那个老旧的人民医院完全不同。游慕看着面前的医院,面无表情地想,顾居就是享受着这种豪华医疗待遇么?他们特权阶层真是金贵。 院内的各种设施都是崭新的,大厅宽敞明亮,座椅不是像普通医院一样的硬座,而是柔软的沙发。高森引导着游慕办理登记手续,他们也没有排队,直接引着游慕就进到了医生的诊室内。 本来以为去挂个号看个医生敷衍两句就能走,没想到检查的过程比游慕预想的更为繁琐。高森预约了一整套的全身体检,抽血、ct、彩超,身体的每一个器官都被做了一套检查,因为游慕说头疼,还特意多加了一项头部核磁共振。 “有这个必要吗?我只是前两天有一点头疼,现在都好了。”游慕刚被抽完两管血,用棉签捂着针孔问高森,“我做的检查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顾总对您的身体健康状况非常重视。”高森认真地说,“所有费用都由顾总承担,您不需要有任何顾虑。” “......”游慕无言,“我在意的又不是钱的事。” 然后他又想到高森的前半句话,‘顾总对您的身体健康状况非常重视’。他没好气地想,顾居气他的时候怎么没想到重视一下他的身体?现在又在这假惺惺,演给谁看? 做完最后一项核磁共振,游慕从仪器里密闭的空间被推出来,躺了十几分钟不能动,实在憋屈。他想以后再胡扯装病的时候不能再说自己头疼腰疼哪里疼了,不然一说就被这么抓来抽两管血还做核磁共振,谁顶得住。 高森就守在旁边,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游先生,辛苦了。报告出来之后我会第一时间告诉您的。” 他说完顿了顿,看着游慕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推断游慕心情应该没有太差,小心翼翼地接着说,“顾总交代过,您的身体检查报告,他需要亲自过目一下。” 咔哒一声,矿泉水瓶被游慕捏瘪了一半。 高森恍然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被捏瘪的矿泉水瓶,但还是勇敢地说,“所以您的报告出来之后,我可能需要先给顾总过目。您收到的报告,可能是封条已经撕开的状态,请您理解......” “我理解,我怎么不理解。”游慕淡淡地冷笑一声,“他爱看就让他看。记得和他说把我每个数据都背下来,我到时候抽查。” 多年的职业素养让高森已经能够立刻判断游慕此刻说的是气话,并且庆幸自己不需要把“把我每个数据都背下来,我到时候抽查”这句话原话转达给顾总。他尴尬地笑笑,“游先生,我送您回去休息?” 游慕转身就往医院的停车场走,高森赶紧跟在他的身后。回去的路途上和来时一样无话可说,高森为了缓和一下气氛,也避免自己在顾总面前落个办事不力的印象,搜肠刮肚了半天,还是努力找了个话题:“其实,顾总他,人还是挺好的。” 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还有点蠢。但是即使他有丰富的多年危机公关经验,也暂时想不更好的话题了,总不能夸赞顾总工作能力强吧? “哦?”游慕听不出语气地应道,“怎么个好法?是对你挺好,还是对谁都这么好?” 听着像是在吃醋,但是高森多少也清楚游慕和顾居之间那些事,暂时无法判断游慕是不是真的在吃醋,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有点冒汗,“顾总他对手下的人,要求是严格了些,但赏罚分明,也从不会亏待认真做事的人。” “而且,顾总很重承诺,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说涨薪就涨薪,说升职就升职,说好了给团队休假,也绝不会临时变卦。” 游慕想起顾居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在心里冷笑,“看起来,他对你们这样的‘自己人’,还是挺好的啊。” 眼看又踩雷区,高森立刻噤声,但游慕没有为难他的意思,主动解围道:“没有在针对你,只是看他不爽。你不用紧张。你要是对他心有不满,也可以直接和我骂,我不会告诉他。” 高森哪敢,尴尬笑笑,“游先生说笑了,顾总待我很好,我没有任何不满。” 他其实本来想告诉游慕,顾居是个不太会在言语上表达的人,很多事经常都是默默做了却从不宣之于口,但是游慕和顾居之间的关系太过复杂微妙,不是他一个助理能够置喙的,还是又闭嘴了。 “你看着还挺年轻的,是怎么到顾居身边工作的?”游慕随口问。 “之前顾总在做项目的时候,解决了我家的烂尾楼问题。我一直很感谢他,毕业后就进了顾氏,后来机缘巧合,能力得到了顾总认可,才开始跟在他身边做事。” 高森说这话时,语气带着很真诚的感激,不太像场面话。游慕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终于把游慕送回居所,结束一上午的工作。高森松口气,“游先生,您没什么需要的话,我就先告退了。” 游慕看了眼桌上厨师已经准备好的饭菜,“刚好饭做好了,一起吃了再走?” 高森觉得被顾居知道了自己就完蛋了,但是又不好拂游慕的面子,电光火石间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借口,脸上迅速堆起带着受宠若惊又万分遗憾的笑容,“谢谢游先生好意!不过真的不麻烦了,我随便在外面解决一下就好,下午有个会,时间有点紧。您如果还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第28章 游慕也没坚持,“嗯,那你去忙吧。” 高森替他关上门,游慕往餐厅走,边走边想高森的反应。高森这一路看着没有什么异常,不太像顾之青安排的人。 不过他和高森相处时间太短,也看不出什么别的,还是让顾居自己去想自己身边到底有没有内鬼吧。要是高森作为卧底能混到顾居身边最信任的助理的位置,那顾居也是挺失败的。 体检报告是在第二天晚上被顾居带回来的。 游慕当时正在吃夜宵,他让厨房做了个草莓布丁,正在用一把精致的小银勺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再一抬头,就是顾居拿着一个文件袋进门。 顾居看他一眼,随手把报告扔到餐桌上,声音没有什么起伏,“恭喜你,身体很健康。” 游慕不对上面已经撕开的封条做评价,他拿出里面厚厚一叠报告,从头看到尾,确实没有问题,甚至连个结节都没有,他还以为这段时间过去他起码会被顾居气出几个结节来。 他收起报告,评价顾居的语气,“怎么,我身体没问题,你好像很失望?” 顾居面无表情,“既然这么健康,那下次就别再乱说自己这里疼那里疼。” 顾居说完,就要转身上楼。游慕当然不会拦着他,任凭顾居离开,顾居走了他还清净。 时间就在这种压抑又莫名其妙的同居生活中,又被游慕硬生生拖过了几天。 游慕觉得顾之青的耐心已经到极限了,他无论如何,在这些天,都应该给顾之青一个回复了。 但是他真的还没有想好。 顾之青给他的那部手机还藏在游慕的卧室里,游慕一直没有伸手去动。 在法律上,合同风险不高,甚至有利。可背叛这个行为本身,对于游慕来说,并不是一个能够那么轻易就做出来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高森:我是个专业忠诚的助理…(′owo`) 下次更新在圣诞中午12:00~以后都是中午更新 第28章 全场消费顾公子买单 在一个夜晚,顾之青等来了那通她想要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游慕平静的声音。 “顾小姐,我想好了。” 顾之青轻轻吸了一口气,她没说话,看起来在期待游慕的回答。 游慕站在窗台旁,他对着沪海无边的繁华夜景,“这份合同,我还是不签了。” 顾之青那边还是没有说话,她大概是想了游慕会提条件,会再问其他问题,就是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她好半天才回道:“因为什么?顾居吗?” “不止是因为他。”游慕想了想,又说,“虽然和他也有很大的关系。我不想变成一个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那你有没有想过,顾家和许家就要订婚了,接下来你的路该怎么走?”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发生什么我都接受。”游慕平静地说,“顾小姐,你这么聪明,你一定有其他办法可以达成你的野心的。” 良久,顾之青那边才说道:“好吧。游先生。我尊重你的选择,祝你好运。” 她挂断了电话。 游慕依旧站在窗前,他没有感到特别轻松,也没有很失落。 这几天他想了很多。 虽然在顾居一次次把他气得七窍生烟之时,他都想毫不犹豫地拨给顾之青,和顾之青说自己签,但是每次冷静下来,又会觉得不能这么做。 他会想到奶奶去世前对他说:“钱够用就好,你和小顾,平平淡淡的就好。” 游慕发现自己还是无法用背叛来换取解脱。更何况,背叛带给他的并不是真正的解脱,他觉得自己如果真的签了,在一切结束之后,也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开始新生活。 顾居可能已经没办法再平平淡淡,但是游慕还是想守住这一点底线。 挂了电话,游慕如释重负,感觉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喝酒了。此时此刻他忽然很想喝点什么,但是这套房子里没有准备酒,他也喝不惯有钱人那种高端酒精。以前穷的时候喝的是街边几块钱一罐的罐装酒,后来有点钱了过上小资生活,就喜欢喝酒吧里那种几十块调配一杯的酒。 此刻游慕开始无比怀念他的小资生活,于是他走出房间,用资本主义的方式,叫管家帮他安排车,他要去酒吧。 他不清楚沪海有什么酒吧,临时在网上搜了一家附近最繁华的。下了车才意识到他现在住在沪海的核心区,繁华约等于最贵。 不过反正也不是花的他的钱。 游慕对向别人提供顾居信息这件事尚有忌惮,但是花起顾居的钱算是非常心安理得。顾居非要困着他,那他只能以花掉一点点顾居资产的方式作为报复了。 他刚迈入酒吧,酒吧内部就传来一阵欢呼。他当然不会认为是因为自己的到来,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酒吧昏暗的光线,才发现酒吧拉起了个骚气至极的横幅,写着“今晚全场消费顾公子买单!!” 游慕觉得自己这辈子是跟姓顾的过不去了,他嘴角抽了抽,在吧台前坐下,顶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对酒保说:“今晚全场消费真的是这个什么顾公子买单吗?” “是的先生!”酒保热情地回应,“顾公子难得来玩,心情好,包了全场!您想喝点什么?” “我不需要他的买单。”游慕说,“你给我正常结账就行。” 他说完,指着菜单上最贵的一排酒,“一样都给我来一杯。” “我们的酒都是现点现调的,放久了口感会流失。先生您看,您喝完一杯我再给您上新的怎么样?” “可以。”游慕困恹恹地点头。 “好的先生,请您稍等!” 游慕点的第一杯酒很快就被端了上来。是一杯麦芽威士忌,酒保在旁边为游慕介绍品鉴方法,游慕压根没听,象征性地闻了闻味道,就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时忽然又有个酒保快步向他走来,躬身在游慕身旁说道:“先生,因为您是今天第一位拒绝顾公子的买单的客人,顾公子说您很有个性,想见见您。” 游慕:“......” 游慕说:“那你让他来吧。” “先生,请您随我来,顾公子在雅座内等您。” 游慕放下手中的酒杯,从高脚椅上起身,“带路吧。” 酒保引领着游慕上了二楼的一个包间,这件包间装修极尽奢华,包间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他手里端着一杯鸡尾酒,靠在沙发上,见到游慕来,饶有兴致地抬起眼。 “来了?”那人说,“还真是个标致人物,怪不得有脾气拒绝我请客。” 酒保退下,为他们关上包间门。 这些天游慕没少看报纸和娱乐频道,顾家的那几个核心成员已经被他认全了。游慕看着面前的人,他几乎没花多少时间就认出了这个人是谁。 顾家一共有三个儿子,长子顾风驰,原本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已被顾居扳倒,如今销声匿迹。而此刻坐在他面前的,就是顾家二公子,顾宴宵。 顾家经常出现在公众面前的人物,除了名动沪海手腕强硬的顾居和顾之青,还有一个经常登上八卦新闻板块的就是顾宴宵。根据那些八卦新闻,顾宴宵是典型的纨绔子弟,整日游手好闲,沉溺享乐,绯闻比商业新闻还多。对继承家业兴趣缺缺,只想着如何从家里多捞钱享受人生。 “坐吧,小美人。”顾宴宵对他扬扬下巴,“别紧张,我又不是来为难你的。” 顾宴宵面前摆着一排的高档酒,每瓶价格都不菲。顾宴宵说:“这些酒你随便喝,我买单。” “不必,我自己可以买单。” 顾宴宵轻佻地笑了笑,他支起身,带了点神智,又扫了游慕一眼。 “我知道你。你是那个......被我好弟弟顾居最近带回来的人嘛。该说不说,他的眼光也算可以。” 游慕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为什么每个顾家人都知道顾居把他带回来这件事?! “哦,不过我和他们可不一样。”顾宴宵说,“我讲话从来不会话中有话,你听到的就是我本来的意思。” “不过你别说,我五年前就认识你了。”顾宴宵抿了一口酒,轻飘飘地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你啊。” “五年前?”游慕有些茫然,五年前他还在清南和燕城往返奔波,远在沪海的顾宴宵怎么可能会认识自己? “就是五年前,我爹在挑继承人嘛。”顾宴宵眯起眼睛,“我那个大哥顾风驰,可是看不惯有人要顶替他的位置的。结果突然冒出来一个顾居,能力和手腕还真压了他一头,当时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的。” “不过在我看来,没有一个正常人。” “顾之青疯子一个。”顾宴宵点评道,“顾居也是神经病一个。” 他看游慕的神色,笑了笑,抬手叫酒保进来,给游慕上了一杯酒。 “喝点吧,小美人。放松些,只是跟你聊聊天。” 第29章 他举起酒杯,对着游慕致意了一下,“至于我是怎么认识你的......那段时间,顾风驰把顾居里里外外查了个遍,我当时路过,桌上放着一张你的照片,我实在惊鸿一瞥啊,直到去查了,才发现你是顾居的小男友,我还以为当时顾风驰要挖墙脚呢。” 游慕的神色更差了,顾居从来没有和他说过回到顾家之后的事,当时他们仅有的一些聊天,顾居也是在和他说‘顾家在培养他,在让他学一些东西’,听起来一片欣欣向荣。 但是现在听起来,顾居当年回到顾家,并不像他说的那么轻松。难道顾居当年那么决绝跟他分手,也是因为这个? “顾二少记忆力真好。”游慕说,“那已经是五年前的照片了,还记得这么清楚。” “本来已经忘了的,见到小美人一来,又想起来了。长得实在过目难忘,不考虑顾居了,考虑跟跟我呗?我出手肯定比他阔绰,也懂得怎么讨美人芳心。” “顾二少的好意我无福消受了。”游慕想都不想就拒绝,“不过我倒是好奇,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你这么评价顾之青和顾居?” “呦,上一秒拒绝了我,下一秒又想从我这套话。”顾宴宵笑吟吟,“有个性,我喜欢。”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这事儿当时在顾家不是什么秘密。我爹要让位的时候,顾之青因为是女的,直接被排除在继承人之外了,我在我爹眼里又烂泥扶不上墙,那继承人不是稳稳当当就是顾风驰了?” “结果半路忽然冒出来一个顾居,你猜,顾风驰会怎么做?” 游慕轻轻皱起一点眉,顾居当年回顾家,分明跟他说的是‘扶持顾风驰成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就能拿到一千万。’为什么后面顾居又加入了那场继承人的争斗中? “当年顾风驰那些肮脏手段人尽皆知,只不过后来顾居把顾风驰给扳倒了,这些陈年旧事也就没人再提了而已。” 作者有话说: 顾宴宵:感觉一家只有我一个正常人。 圣诞快乐大家(>v) 第29章 长命百岁 顾宴宵说完,往后一靠,止住了话头,看起来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 “顾二少今天对我说这些,应该不是只找我聊聊天的吧。”游慕这么说,看上去有点警惕。 顾宴宵轻轻笑笑,他放下手中的鸡尾酒,表示自己真的没有其他意思,“小美人,我一开始就和你说过,不用那么警惕。顾家发生了什么都和我没关系。我只要确保顾家还活着,还有钱供我挥霍就行了。” “在顾家这个地方,每个人都在算计,鲜少见到你这种有点棱角和脾气的人了,有些好奇罢了。” 顾宴宵虽然这么说,但是游慕不可能完全对他放下警惕。游慕也只是微微对他露出一个笑,“我明白了。” 顾宴宵抬起手,懒洋洋地看了手上的钻表一眼,“时间不早了,我要去赶下一个场子了。小美人,你自便吧。” 他说罢便起了身,等候在外面的酒保为顾宴宵拉开了门,顾宴宵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游慕也站起身,他在顾宴宵走了之后,推开包厢门下楼,穿过依旧喧闹繁华的舞池,走出了酒吧。 夜风让他的精神清醒了些,游慕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了两步,特意绕开了在正门等着他的司机,头脑一团乱。 五年前顾居回到顾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果顾居当年是不得已才卷入争斗,那他后来对自己如此绝情,是不是也是有苦衷的? 想到这里,游慕又拼命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个想法抛开。 不管顾居五年前是不是真的有苦衷,那都已经过去了。现在顾居已经成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了。顾居现在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没有什么人可以胁迫他。他现在做事都已经不必再考虑那些外在威胁了。 他现在对你做过的事,难道还不够让你清醒吗? 游慕拨开被风吹到眼前的碎发,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绕回原路,坐上了车,示意司机送他回去。 车子启动,路过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游慕重新回到了那套没有人气的房子。 顾居今晚没回来,游慕抬手按开客厅的灯,缓缓走到浴室里洗了个澡,再出来时,被沙发上的顾居吓了一跳。 这不怪他,主要是游慕客厅的灯只开了一半,顾居的身影完全融进阴影里了,游慕甚至想不起来顾居究竟是一开始就在这,还是刚刚才出现的。 顾居闭着眼睛,看起来是睡着了。他的侧脸看上去依旧有些疲惫,睡得也似乎并不安稳。 游慕走到顾居面前,犹豫了会要不要拿条毯子给他盖上,最后还是放弃了自己无用的同情心,没有拿。他转过身,正要回自己的房间时,顾居忽然睁开了眼睛。 “什么时候回来的?”顾居哑着声音问。 游慕心想我还想问你这个问题呢,他说:“刚回来。” 顾居今晚的脸色格外的差,嘴唇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眉宇间也含着郁色,就像是碰见了很烦心的事情。游慕犹豫了会,还是问道:“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最近工作太多了。”顾居含糊地回了一句,又命令道,“过来陪我坐会。” 游慕认命地叹了口气,他走到沙发旁,在离顾居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了下来。 顾居没有说话,看到游慕靠过来,他头往后仰了些,闭上眼睛。 游慕在他旁边坐了半天,玩了好久的手机,再抬起头时,顾居看起来又睡着了,只是眉头依旧蹙着,像是有很重的心事,在梦里都无法化解。 其实游慕想,自己应该是有很多次机会对顾居下手的。只要自己足够恨他,足够有和他玉石俱焚的决心。 他安静地看着顾居沉睡的侧脸好一会,看着顾居露出一截的脖颈,看着顾居藏在手腕之下的血管。那双手牵过他,抱过他,手腕光洁如新,把耳朵贴上去,大概还可以听到底下的血流声。 他想要问问那流动的血液,流经顾居的心脏时,能窥见顾居几分真心? 游慕支起身体,把手撑在沙发上,他几乎是居高临下地俯视了一会顾居,又站起身,往客房走去。 他在客房里找了张毯子出来,替顾居盖上。 做完这一切,他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游慕下楼时,意外地发现顾居还在。 顾居已经很久没在这里吃过早餐了,但是此刻他就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杯他最常喝的黑咖啡,面前照常放着一份报纸。 顾居看起来气色尚可,没有昨天晚上那副脸色苍白的样子。沙发上空无一物,没有游慕昨天给他盖上去的那张毯子。 他听到游慕下楼的动静,抬眼看了游慕一眼。 游慕试图把顾居当成空气,他也坐到餐桌前,拿了一碗甜豆花,安静地开始吃。 他吃完那碗豆花,放下汤勺,正打算起身,顾居忽然说道:“我今天不去公司。” “哦。恭喜你。”游慕漫不经心地回道。 顾居抬眼看他,说:“过来。” 他们视线刚对上,顾居明明是有些郁色的眼神,游慕却好像有点被烫到了,他眨了眨眼,看向餐桌上的光斑。 来沪海之后他从来没有主动过,但现在他跨坐在顾居面前,倒像是他自己主动一样。 游慕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烟,他眯起眼睛,轻轻吐了一口烟雾出来。 烟雾隔开了他们之间过于近的距离,游慕的小腹薄得好像什么都可以轻易留下痕迹,顾居握着那一截腰,问他:“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我吗?”游慕说,“记不清了。” 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就在他手腕上留疤后不久。但是他完全没必要向顾居解释那么多。 他们从餐桌上下来,游慕起身去洗澡,顾居却没有离开,他跟着游慕进了浴室。 热气氤氲,模糊了所有的界限,游慕的花洒都还没关上,单方面的感官重新变成双方面。 但是他们还是没有接吻,倒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亲近又不亲近,接吻是禁忌,连烟雾都比游慕的唇离顾居更近。 “还恨我吗?”顾居在中途,无端地问。 他们的身体和灵魂似乎是分离的,身体亲密无间,说出来的话却总是如此不合时宜。 “为什么不恨?”游慕问。 顾居没有说话,他依旧维持着从身后抱着游慕的姿势。他抓着游慕的手腕,那上面是游慕洗澡都没有摘下来的手表。顾居的指尖探入表带间的缝隙,游慕的身体似乎僵住了一瞬,他低声道:“别碰。” 他试图抽回手,但顾居握得很紧。 顾居没有再试图揭开表带,他的脸深深埋在游慕的颈后,水是温的,流到游慕的肩膀上,一切液体都被花洒更迅速的水流冲走,不留痕迹。 第30章 “你倒也不算笨。”顾居的声音闷在游慕肩膀里,“起码已经找到了正确的生存方式。” “恨你就是生存方式?”游慕冷笑一声,“那那些大大小小恨你的人,岂不是都找到了正确的生存方式,个个都能长命百岁了?” “是啊。”顾居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恨也是一种燃料。他们之所以能活那么久,就是因为还很着我,还吊着一口气,想要亲眼看到我垮台,想要把他们在我这里失去的都夺回来,不是么?” 游慕没有接话,顾居从游慕颈后抬起头,他说:“我祝你长命百岁,游慕。” “你真狠毒。”游慕说,“其实你是想看到我们都只能一辈子怀着对你的恨意活到老,看着你坐拥家财万贯,自己却无能为力吧。” 顾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游慕抬起头,他看到氤氲镜中两个人倒影,模糊不清,但是他可以想象得出来顾居的每一寸五官。薄削的唇,薄薄的眼皮,他才发现,原来顾居长得是如此薄情。 游慕挣开顾居,他披上浴袍,走出浴室。不多时,浴室门重新传来声响,是顾居也走了出来。 顾居朝着游慕的方向走过来,游慕没动,他抬手随意扎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露出颈后一截刚刚被水打湿的发根。 “顾之青联系你,和你说了什么?”顾居忽然开口道。 “你是说在露台上那次吗?”游慕说,“我们在讨论你结婚要给你包多少礼金。” “......”顾居无言了一会,似乎实在是没想到游慕可以在事后提起这茬,又说,“我是问,你们上次在云顶包间,说了什么?” 游慕的手指顿了顿,他脑子里开始飞速回想是什么让自己暴露了。难道是他定了位置但是人没坐在那张桌子上?还是餐厅的监控、顾居派来监视他的那些人? “你不用胡思乱想了,不是你自己暴露的。”顾居淡淡道,“你们谈了一份合同,是不是?” 游慕抬起头。 “合同的内容是什么?”顾居接着问。 游慕语气有些复杂地说:“你都已经知道了合同的存在,又何苦来问我内容是什么?” 顾居无动于衷:“我想确认,你看到的和我拿到的是不是同一份。” 说不吓人是假的,游慕瞬间感觉冷汗都快下来了。 顾居不仅知道了合同,并且已经拿到了?他是怎么拿到的,从顾之青那里吗?难道顾居在顾之青那里其实也有安插人? “你拿到的那份是什么?”游慕没打算回答,把问题又抛了回去。 顾居倒也不卖关子,他说:“为了感谢乙方提供的有价值的信息,甲方愿意自愿赠与乙方一笔财富以及......确保乙方能够彻底远离某些潜在的威胁。” 他看着游慕一点点变白的脸色,又问道:“我说得对吗,游慕?” 作者有话说: 要大吵特吵了> 第30章 我如你所愿 “所以呢?”游慕反问道,“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吗?问我为什么不忠心耿耿待在你身边当一个合格的情人,要跑去和人签这份合同?” 顾居沉默了很久,久到游慕以为他是在思考用怎样才能最大限度地羞辱自己——比如什么下贱、贪婪、忘恩负义之类的用词。 但是顾居重新开口时,却问了一个完全出乎游慕意料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签呢?”顾居安静地问他。 游慕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签下它,你就自由了,不是吗?”顾居给他描绘了一幅游慕最想看到的画面,“你可以不用每天都被困在这里,不用再看我的脸色,可以去过你想过的生活。只需要付出那么一点小小的代价。” 游慕被这番话哽住了,他不懂顾居到底想要干什么,有些难以置信,“所以你是希望我签?” 顾居的眼神太平静了,游慕看不懂顾居到底是在试探自己,还是在挖什么更深的陷阱。 “你想要的那一切,那份合同都给你了。”顾居轻轻问,“为什么犹豫?” 顾居说着,向游慕逼近了一步,“是担心顾之青不可信?还是你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想离开?你还在期待着我会变回以前那个样子?” 游慕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小腿抵到沙发边缘。 “我不是你那种人,我不会干出背叛这种事。”游慕生硬地回道。 “从我出现在燕城,过去多久了?”顾居忽然说。 “你自己不记得?”游慕懒得回答这种问题。 “差不多三个月吧。过去那么久了,游慕,你不会还在希望一切都还能和以前一样吧?” 游慕皱起眉,他一字一句地说:“顾居,是你强行破坏了我的生活,是你强行把我带来沪海,还是你,一边做尽让我倒胃口的事,一边又说这些不知所云的话。我什么时候说过想和以前一样?” “我对你有过期待吗?我有说让你抛下一切去和我重新开始吗?我有说过让你不要结婚和我在一起吗?我有说过你和那些情人都分手,我对你旧情难忘吗?!” 游慕抱着双臂,这些话像是给了他勇气,他不再后退,而是往前迈了一步。 “我之所以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在奢望什么过去,是因为我走不了。你懂吗顾居?只要你现在松口,那个什么合同根本就是废纸一张,因为我只想要自由,那个合同可以给我,但是你不会给我。” “我不懂你现在还在质问我什么,你很希望我签下,然后变成一个和你一样冷血冷情的人吗?” “为什么不呢?”顾居像是觉得游慕的问题很可笑,“我看过合同,里面对于你的追责部分写得非常模糊,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设置任何有效的约束机制。就算你签了,只需要提供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顾之青最后也没有办法追责你。” 游慕一时无言,他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看向顾居。 “她投入了巨大的成本,但最终很可能什么都得不到。”顾居说,“只要签了,你自由了,我也对付了顾之青。这不是两全其美么?” “.......” “你一直想要走,我现在给你这个机会。”顾居又低了些声音,“现在我们刚好各取所需。” “你要用我去对付顾之青?”游慕冷冷地反问。 顾居笑了一声,“还算聪明。” 游慕深深吸了口气,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里,任何事情的意义最后都会变成算计。 顾居对他的反应毫不在意,继续用他那没什么波澜的话说:“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妨和你实话实说。我实在也是有些厌倦了,不想再继续这样应付你了。等你完成你的任务,你想走就走,我不会阻拦你。” “我们就此各取所需,直接两清吧。” 游慕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声音有些发抖,“顾居,你真是我见过最彻头彻尾的混蛋。” 顾居的嘴角勾起一抹很淡很淡的弧度,他问:“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反应这么大。” 顾居的眼底寻不到一丝对游慕的眷恋,只有一片漠然,深不见底,又空荡荡。 “那我签了,我究竟是顾之青的人,还是你安插在她身边的卧底?”游慕的下唇都快被咬出血,他一字一顿地问。 “卧底?”顾居听到这个词,有点嘲弄地说,“你还不够格。游慕,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顾之青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就是了。” “至于你传递什么消息,都无所谓。因为你根本不可能对我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你的背叛或者是忠诚,在我这里,一点威胁都造不成。” 游慕精神几近崩溃,他冷笑了一声,抄起茶几上的一个陶瓷杯就向顾居砸去。 顾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没躲,陶瓷杯擦着他的脸撞向后面的墙壁,哐当一声巨响,碎成一地碎片。几片碎陶瓷反弹回来,划过顾居的裤腿,擦出一道伤痕。 “你真应该去死。”游慕宣判道。 伤口迅速裂开,渗出血珠,带来一阵剧烈的痛楚。而顾居的面色变都没变,“是吗?可惜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顾居这一副无动于衷的反应,比一切都让人想要不顾一切地诅咒他。游慕看着他,心中的恨漫到最甚,烧到几乎要到令他癫狂的程度,恨不得现在就可以杀了顾居,划开他的手腕,让他感受自己当年到底有多痛。 到底要有多痛,才能让顾居明白,他在他心上留下了多不可挽回的血痂?时至今日,直到现在,也依然会因为顾居的一句话,开始汩汩往外渗血。 但是游慕没有动。 “我可以签。”极致的沉默过后,游慕这么说。 顾居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他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不知道此刻终于达成目的的他,是高兴还是已经在计划下一步该怎么走。 “但是你要告诉我,五年前你回到沪海,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第31章 就当是一种解脱吧,比起胡思乱想,也许彻头彻尾的明白真相,才能让他恨得更彻底一些,才能让他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地狱。 顾居沉默了一瞬,但是他没有让游慕等太久。 “好。”顾居的声音很轻,“我告诉你。” 他几乎没有怎么思考,就开口了。 “五年前,我刚回到沪海的那几天,确实没有想过要争什么。那时候,顾风驰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我只是个来辅助他上位的外来者。” “顾山雄打得多么好一手算盘啊,他要找人扶持顾风驰,确保权力平稳过渡。而我,一个无依无靠的私生子,是最合适的人选。好控制,用完了也容易处理。” “李雪姿——也就是我名义上的继母,她出身名门,极度看重血脉和脸面。她对顾山雄的风流韵事深恶痛绝。”顾居淡漠道,“所以,我的存在对她来说,是她必须要清除的污点。” “更何况,她的儿子即将成为继承人了,半路突然出现了我。她和顾风驰对付我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他们想要我的命。” 游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顾居当年的处境,他当年确实一无所知。 “后来,是顾之青先找上的我。她告诉我,想在顾家活下去,要么臣服于顾风驰,做一条听话的狗,要么......就把他拉下来,自己坐上去。” “顾之青说,可以帮助我。而我,很快也做出了选择。” 顾居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当我第一次坐在顾氏那间代表核心高层的会议室时,当我看到那些商业巨鳄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当我意识到‘顾’这个姓氏能够轻易帮助我做到多少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时,我就再也没有打算回去了,挤在那种出租屋的日子,对我来说是浪费光阴。我需要去做更有价值的事。” 游慕的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噬骨的恨意已经吞没了他所有的反应能力。顾居还在继续,用语言将他凌迟:“我和顾之青联手,开始一步步蚕食顾风驰的势力。过程很脏,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什么事我都做了。” “我利用了一切能利用的,包括你对我的感情。” “我知道顾风驰调查到了你。我默许了,或者说,顺势而为。因为你的存在,恰好可以成为麻痹他的工具,让他以为我不过是个沉溺于旧情的废物。而事实上,他也确实被我麻痹了,他放松了警惕,让我抓住了反击的机会,获得了第一次胜利。” “我后面和你分手,是因为顾风驰知道我有过这么一段贫穷的感情,他依旧锲而不舍想要拿这个来攻击我。我要在顾氏出头,就要彻底斩断所有不值一提的过去。而你,就是其中之一。” “和你分手以后,我扳倒了顾风驰,坐稳了这个位置。这一切,都证明了我当年的选择是正确的,不是么?” 游慕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白。他想要恨,却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似的,一阵耳鸣过后,一滴眼泪自顾自地替他的眼睛坠下来,他看上去受伤至极。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视线越来越模糊,顾居的脸在晕染中扭曲、变形。 “说来,也许我还应该感谢你。”顾居俯了点身,对游慕说,“五年前,从你身上,我学到了最重要的一课:在足够的权力面前,感情是最廉价、也最该被率先舍弃的东西。” 顾居说完,向后一靠,踩在了那堆陶瓷废墟上,“现在你明白一切了吗?” 游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阵强烈的恶心漫上来——他居然还在为这个人哭。 “所以你后来来找我,也是.......” “我以为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和你说得足够清楚了。”顾居平静地说,“我那时候就和你说了,玩了一圈,发现还是你的身体最合我的意。只是现在我已经腻了,不如我们各取所需,好聚好散。” 顾居甚至连骗都懒得骗骗他。五年的痛苦,五年的不甘,原来都只是一厢情愿。他的爱情是可以随意利用的筹码,他以为苦衷都只是自己的臆想。 “我知道了。所以你要我签那份合同,但我能给顾之青提供什么呢?我根本提供不了,所以你没有风险。于是你也不在乎我签下之后会面临什么。只要我签了字,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反制顾之青,我也再也不用出现在你面前了是不是?” 游慕声音还在发抖,但是他强行在那哭腔里挤出了一丝笑,一边流泪,一边笑,模样狼狈不堪,“好啊,你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把我算计得清清楚楚,剩余的一点价值都要榨干。” “你又赢了,顾居。你总是能赢,我恭喜你。” 顾居没有接话,他用那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望着游慕。就像他能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到掌控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他确实是总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无不例外。 “合同我会签。”游慕说,“我如你所愿。” 游慕说完,他起身上楼,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客厅只剩下顾居一个人。他依旧靠在沙发上,整套房子里再无声响。 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31章 不是要看吗? 顾之青重新接到游慕电话时,她并没有太意外。 “游先生。”顾之青的声音通过电磁波传来,“改主意了?” “......嗯。”见顾之青并没有问自己理由的意思,游慕把那些准备好的借口都收回,轻轻说,“我签。” “晚上七点,我在云顶等你。老地方。”顾之青利落地说完,挂断了电话。 夜晚,游慕到达云顶时,顾之青依旧已经早早候在那了。门被服务员轻轻关上,包厢再次只剩他们两个人。 顾之青看到游慕来,对他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笑,示意了一下她对面的座位,“游先生,请坐。” 游慕刚坐下,顾之青就推来了一纸合同。 合同上面,顾之青已经签好了自己的名字。 “是我们上次看的那份,游先生,你可以再确认一下。确认无误的话,可以直接在上面签字。” 游慕垂下眼睛,认真又把合同看了一遍,确实还是之前他看过的那份。 他看了很久,直到看到最后一页签名的地方。 然后他没有再犹豫,他拿起手边的笔,在乙方签名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游慕放下笔,他给自己留了一份,然后把另外一份推到了顾之青面前。 顾之青扫了一眼,满意地收下合同,对他微微一笑。 “合作愉快。首付款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到你的账户上,我会让助理跟进。” “你要的信息,有次数要求吗?”游慕说,“比如几日就要提供一次?” 顾之青摇摇头,“我不强制要求。你有新信息就可以随时联系我,频率由你决定。” 游慕安静了一会,他想起上次在顾居房间看到的那份城西招标书。也许这就是一个有价值的信息。他觉得这是可以告诉顾之青的,但是最后还是没说。 他把合同装进自己随身带的文件袋里,站起身,“那今天我就先走了。” “请便。”顾之青对他微微笑了笑。 她看着游慕走出门,包厢内再次回归安静。顾之青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通。 “签了。”她言简意赅地说。 她闭上眼睛,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回应,她说:“我知道。” 游慕走出包厢,但是他没有急着回去。他脸色极差,小步跑到了洗手间,他随手拉开了一个隔间,俯身干呕了好几下。 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倒是感觉五脏六腑在随着他的动作往喉咙涌,心脏跳得剧烈无比。 游慕扶着墙,发丝垂落下来,衬得他的脸色更惨白。 他从未有如此一刻这么恨过顾居。恨得想要杀了顾居,自己也跟着一起去死。 恶心感过了好一会才平息,游慕闭上眼睛缓了缓神,他拉开隔间的门,去洗手台洗了把脸。 他抬起头时,镜中人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抬起头。水珠挂在他的睫毛上,又骨碌碌滚到他的锁骨上,游慕抬起手,去擦镜中人的脸颊。 水珠被他越擦越多,一直蔓延到脚底,铺开了一条归路。 他顺着那条路走,回到那套平层时,顾居还在。 顾居依旧坐在那张沙发上,没有看文件或者是手机,只是看着空气中的某个地方。他听到开门的动静时,转过头。 “合同签了?”顾居看向他,安静地问。 游慕解下自己的外套,“不仅签了,我还告诉了她一件事,你猜猜是什么?” “随便你爱说什么,影响不到我。”顾居淡漠地说。 “那下一件事,我要告诉她什么?”游慕说,“是告诉她你昨晚睡在哪里?还是告诉她你想要城西那块地?” “如果你觉得这些能换来你想要的东西,那就去说。”顾居看了他一眼,甚至还建议道,“你还可以告诉她,我真正感兴趣的不是城西那块地,是城西背后的资产重组。” 第32章 “只聊这个多没意思?”游慕冷笑了一声,“你的保险箱密码也顺便告诉我算了。” “不用我说。”顾居说。 “什么意思?” “我的密码不是什么很复杂的事。”顾居只是这么说,然后他站起身,打算离开。 “你想告诉顾之青什么,我都无所谓。不用有心理负担,因为根本对我造不成威胁。” “到底为什么?”游慕叫住顾居即将离开的背影,“你到底要做什么?” 顾居只是沉默。他什么也没说。 游慕上前,他拽住顾居的手腕,强行截住了顾居往前走的动作。 “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结果?”游慕尽力想让自己强势一些,可是听起来还是很像在哀求顾居给他一个回答,“你把我困在这里,又让我去签那份合同,你到底是想让我走,还是想要留下我?” 顾居被他拽着,停下了脚步。他没有挣脱,也依旧没有回答,或者他其实也没想好究竟该怎么回答。 游慕看着他沉默的身影,说:“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顾居顺着他的话道:“做什么?” “我想拿把刀杀了你。”游慕说,“然后把你的心挖出来。” 顾居在长久的沉默过后,反而是轻轻笑了一声,他转过身,看着游慕。 “那你为什么不做呢?”顾居垂着眼睛,反问他。 游慕看着他,没说话。 顾居拿起茶几上放的一把水果刀,他不由分说地将刀柄塞到了游慕手里,按着游慕的手腕举到胸口,然后他拧开了刀鞘,随手扔到了一边。 锋利的刀刃瞬间在月下闪着寒光,顾居依旧死死拧着游慕的手腕,刀刃对准了他的心脏。 “不是要看我的心是什么样的吗?”顾居说着,又往前迈了一步,刀刃瞬间刺穿了他的衣料,他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狠戾,“你捅啊!” 游慕手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他往后退了一步,顾居立刻步步紧逼,“捅下去啊,游慕。看看它到底是不是你想象的样子?” “你以为我不敢吗?”心脏跳得太快,游慕得喘气才能维持住他发抖的手,他扬起眉梢,“等我挖出了你的心,我给我自己也来一刀,我下地狱陪你,你别想一个人解脱!” 刀刃真的随着他的动作划破了顾居的衣服布料,一缕血迹蔓延开。 “.......” 他听见顾居低低冷笑了一声,钳制住他手腕的劲骤然松开,刀刃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与之一起落下的还有游慕那早就苟延残喘的表带,在顾居的钳制下早就不堪重负,掉落在地上,碎成了两截。 游慕手腕上那段蜿蜒陈年的伤疤,彻底暴露在了月光之下。 他一直苦苦隐藏的印记就这么轻易地暴露了出来,伤疤是一条毒蛇缠绕在他手腕上,狠狠咬了他一口,游慕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反应能力。他怔怔地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手表,又缓慢地抬起眼睛去看顾居。 顾居没有看刀,也没有看碎表。他死死盯着游慕手腕上的疤,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映了月光,好像有一轮玻璃在他眼底反着光,然后碎裂开来,化为无数细微的粉末。 映着的月光碎了,游慕被顾居看得浑身发冷。他猛地把手背到身后,狠狠推了一把顾居。顾居好像还没回过神来,居然真的被他推得向后踉跄了两下才稳住身形。 顾居又恢复了他的沉默,即使是撞见了这种场面,他还是什么也没说。他没能做出一个像是正常人的反应,没有问,没有惊讶,没有去问游慕到底是什么时候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好像他早就知道这道疤痕的存在,只是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看见它。 又或者其实他根本就不在意。游慕的死活,游慕的痛苦,于他而言都不值一提。 游慕实在是待不下去了,他迈步上楼,从一间阴冷的客厅逃离到一间阴冷的卧室,他猛地把门关上,手还死死攥着门把手,几乎要喘不过来气。 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在被一点点同化。放在以前,他无论如何做不出拿刀这件事。他的世界曾经是那么干净,即使当年被顾居背叛,唯一的反抗不过是远离。 但是现在,他居然已经能面不改色签下一份天价合同,能持刀抵在顾居心脏前。这难道就是顾居想要的吗?他想要看到游慕在这吃人的顾家,也会变得和当年的顾居一样吗? 游慕用头撞了撞门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合同上写着,终止条件有两个,一是自签署之日起满两个月;二是顾之青成功获取第一轮股份,无论份额多少。只要满足其中一条条件,合同就自动结束,顾之青会直接支付剩下的款项给他。 也就是说,如果顾之青自己再努努力,他离开的日期还有可能再提前一些。 只要两个月,他只要再撑两个月就可以走了。 他不敢去想两个月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但是他现在已经别无选择了。他只能选择去相信这份合同,选择相信一切真的都可以像合同上面的条款一样这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 大家的评论我都看到了,可以剧透的是,这确实是一个非常不容易he的故事,每一个角色都很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他们都会因为自己的行为承担相应的因果。 感谢大家看到这里,并不保证接下来的走向能够符合所有人的预期,如果大家还有兴趣,请继续往下看吧。如果有任何不适,也请及时止损。最后,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32章 没人能从刀刃下生还 顾之青的速度很快,游慕第二天睡醒时,就发现自己的银行账户里已经汇入了一大笔款项。 即使是首付款,待遇也丰厚异常,远远超过了游慕过去二十多年间所能想象的范畴。那些曾经为了几千块学费、为了几百块生活费奔波,同时做好几份兼职的日子,在这串数字面前,都显得轻如鸿毛。 它来的太轻易又太突兀,就像是忽然中了彩票那样,游慕起初只是感觉真的非常不真实。那笔钱好像并与他无关,只是他银行账户里的一串符号。 付款方是顾氏旗下一家控股公司的银行账户,没有写顾之青的名字。顾家人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很谨慎。 游慕抬起头,重新又环顾了一遍自己所在的房间。窗外是沪海依旧繁华的街景,车水马路,这是一个跟以往没有区别的一天。 电话在此刻响起,游慕接起,是顾之青打过来的电话。 “游先生,首付款收到了吗?” “收到了。”游慕说。 “好的。有什么新消息么?” 游慕沉默了会,顾之青也不催他,只说:“等你有新......” 游慕忽然开口,打断了顾之青的话,“顾小姐,我最近在看财经新闻,城西地区旧改是近期的热点。顾氏对这块地的意向如何?” 顾之青那边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反应,只说:“城西旧改确实是当前的重点议题,我会让团队跟进评估。” 从顾之青的语气里听不出这个信息价值含量究竟是多少,她说完,继续说道:“保持联系。” “嗯。”游慕低低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阳光有点刺眼,他抬手捂住了眼睛。 没人能从昨晚的那把刀刃下生还。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和顾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游慕履行着合同的义务——或者说,顾居的意愿,查阅一些无关紧要的新闻,观察顾居的动向,向顾之青传递一些真真假假、七零八落又琐碎的信息。 他每次都很谨慎,从来不直接告诉顾之青任何确切的消息,总是包裹在随口一提的对话中。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能力有限的合作者,他觉得这是最能缓解他心理负担和道德负担的方式。 而顾居对这一切似乎真的完全不在意,他不再过问游慕的行踪,也不再去关注游慕和谁联系。他依旧早出晚归,他现在回来,大多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或者书房里,不再忽然坐在沙发上让游慕吓一跳。 他甚至不再要求游慕履行情人的义务,游慕不知道他晚上是否回来,也不知道白天何时离开,顾居就像是在躲着他似的,即使是住在同一间房子里,也几乎碰不上面。 游慕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是他提供给顾之青的那些信息真的给顾居造成麻烦了吗? 但是他想起顾居当时对他笃定说的“影响不到我”,又垂下眼睛。 大概是顾居真的腻了,真的已经看到游慕就烦了,有更多新的、更懂事听话的人在等着他。 过几天就是顾之青口中的“顾家和许家联姻”的日子,也有可能是在备婚吧。游慕想。 和许珊仪那样家世显赫的名门千金结婚,大概才是他如今的生活重心。他又要掌控顾氏这么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又忙着联姻的事,自然再也没有闲工夫来关照一个见不得光的前任了。 第33章 游慕的手指轻轻抓住门的边缘,他在心里念着那个两个月的倒计时,轻轻叹了一口气。 宋许愿最近和他保持联系的频率高了些,因为最近顾居不常回来,游慕想着顾居这么忙,应该也不会再专门逮着他和谁聊天去找茬。 虽然恢复了联系,但是他还是很难和宋许愿开口聊起这些事。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和宋许愿解释自己真的卷入了这场漩涡之中。他签下的那份合同,他与顾之青的秘密联系,他与顾居之间扭曲的关系......每一样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于是他就和宋许愿报喜不报忧,开始大言不惭说自己把顾居玩弄于股掌之间,还从顾居那里套到了不少钱。 宋许愿和他讲最近在院里碰到了个crush,游慕想了想,然后大手一挥,帮宋许愿清空了购物车。 他每天待在这套房子里,也没有什么花钱的机会和欲望,不如让宋许愿替他享享福。 辞暮尔尔:你购物车那些全帮你买了 辞暮尔尔:这再看不上你纯属眼瞎 wish:???!! wish:你哪来这么多钱,不会真的把顾居玩弄于股掌之间了吧? 辞暮尔尔:那当然[墨镜]不然我这么多钱哪来的 wish:慕慕,虽然钱多是好,但是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呀 辞暮尔尔:再过一两个月吧。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彻底了结,就把顾居甩了。 游慕打出这几行字的时候自己都想笑,把顾居甩了,他说得如此轻易。要是真的能说甩就甩就好了。 wish:知道你能力大 wish:甩人的时候也要记得自己留点体力昂 wish:我最近跟着科室老师学了个安神茶的方子,待会发给你,很简单。你没事可以煮点喝,别老喝咖啡了。 游慕给自己立的人设实在是漏洞百出,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宋许愿隐晦的担忧。游慕轻轻叹了口气,给宋许愿回了个知道了,放下手机。 他心里实在有些闷得慌,他打开房间门走下楼,在厨房找了瓶饮料喝,刚从厨房走出来,迎面忽然撞上许久未见的顾居。 顾居站在客厅那里,不知道是刚回来,还是要出去。 游慕有点僵,他拧开手中的可乐喝了一口。他的手腕在之前那个手表摔坏之后,他就买了个新的智能手表戴上。 新的这个手表表盘更大,腕带也是崭新的白色,游慕抬手拧开瓶盖时,莫名其妙觉得这个颜色和顾居此刻的血色差不多。 顾居的身体比他好得多,在一起的那几年游慕几乎没怎么看过他生病。就是因为他之前太健康,所以生病的时候也显得格外明显。 顾居脸色是白的,唇色也是白的,看起来就是个生了病急需人关爱的可怜倒霉蛋。 游慕缓缓眨眨眼,他先是把可怜倒霉蛋这个词和顾居剔除了关系,然后说:“你生病了?” 顾居想开口说些什么,结果刚开口就咳嗽了两声。他用手背挡住,咳完才没有什么情绪地说:“不知道你原来这么关心我。” 游慕一片好心当做驴肝肺,他翻了个白眼刚想走,顾居才说:“只是感冒。” 顾居说这话的时候还是侧着头,他避开了游慕大部分的视线,游慕却精准地看到了他眼尾泛了点红,在他如今惨白的脸色下格外明显。 目前这个场景,实在和顾居前几年那次发烧太像了。 那是一年的冬天,顾居连着好几天连轴转熬夜兼职,白班夜班连着来,又在回家的时候淋了雨,当晚就直接病倒发起了高烧。 在他们那个冬冷夏热的小出租屋里,顾居烧得神志不清,他当时也是像现在这样,脸色惨白,眼尾烧得通红。 那时候的游慕急得团团转,用浸湿毛巾一遍一遍给他擦额头,又半夜跑出去药店买退烧药,喂着顾居吃下,守着顾居睡下,几乎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天还不亮,游慕又去煮了点粥,顾居刚睡醒时,喝到的就是游慕熬的粥。 他当时还不理解为什么顾居这段时间这么拼命,直到后来游慕收到那枚戒指之后才知道,顾居这么做全是为了给自己买一份像样的生日礼物。 那枚戒指和顾居分手之后就扔了。 那时候他拿着顾居给他的支票,想撕碎又不敢,最后能撕的,只有他们一起的那张合照。他当时撕完照片,看到自己还戴在手上的戒指,心头火起,拿了个编织袋,把出租屋里他们一起置办的东西扔了大半,戒指也扔了,权当算是撕碎了那张支票。 那枚戒指从那之后就彻底消失在了他生命里。没有人知道它现在在哪,可能和他们其他的回忆一样,在垃圾场焚化炉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游慕把手中的可乐放到桌上,有点生硬地去厨房接了杯热水,放到了顾居面前。 “你让你那个医生来看看吧,别死这里了。” 顾居没接,他抬眼看了眼游慕,又垂下眼睛,“不劳你费心。” 那杯热水还盈盈散发着水汽,把杯壁染上一层雾气。 顾居看都没看那杯水,他转身就往门口走,临走前还不忘又补一句:“有人等着照顾我,比你这杯热水有用多了。” 顾居实在傲慢得很。 大门被顾居砰的一声甩上,游慕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被他这态度气得七窍生烟。 他在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再关心顾居了,顾居死他面前都和他没关系! 游慕转身就要回房,但是走了两步,一种不对劲的感觉却忽然浮上心头。 以顾居如今的身份地位,一个普通发烧,让李维安来看看就是了,就算他矫情到真的需要他那些什么莺莺燕燕照顾,那也该是那些人上门照顾他,不该是他自己拖着病体亲自过去吧。 游慕轻轻皱起了眉,被愤怒冲昏的头头脑忽而冷静下来,他停下了上楼的脚步。 太不对劲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偷偷跟上顾居,看看顾居到底在搞什么。这或许是能让他更有主动权一点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明天和后天都还有更新 第33章 m&m 兴许是今晚顾居回来的缘故,游慕打开门,发现以前守在门口的保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那站岗。 游慕想了想,他从玄关上拿了把劳斯莱斯的车钥匙,悄无声息进了电梯,跟着顾居一前一后进了地下车库。 他看着顾居上了自己的车,车子启动,驶离了地下车库。 游慕也找到自己那辆车,他等了一会,估算着顾居差不多把车开出去了之后才启动车子。 他跟在顾居身后驶离地库。他边开边想到一个很艰难的问题,他没有别的车了,这辆劳斯莱斯幻影又实在太显眼,并且这是顾居给他买的车,顾居知道车牌,只要瞥一眼后视镜立刻就能发现他。 游慕跟着顾居行驶了一小段路,到了大路边,他远远望着顾居的车在等红绿灯,他迅速在路旁找了个空位停车,然后下车拦了一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游慕对司机说道:“师傅,跟上前面那辆黑色宾利,保持点距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显然对这种电影台词有些诧异。 游慕面不改色地说道:“我去捉奸。” 司机立马懂了,“好嘞,包在我身上!” 出租车悄无声息融入了夜晚的车流中,游慕的视线死死盯着顾居的车。 他不知道自己的预感是否正确,也对今晚这趟跟踪一点底都没有。 如果他真的尾随着顾居看着他进了某个情人的家里,游慕觉得自己真的会拿把刀先把顾居捅了再捅自己,一起同归于尽算了。 顾居走的这条路越看越眼熟,游慕轻轻眨了眨眼,他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于是先不下定论。 直到顾居的车在顾氏的门口减速,顾居缓缓驶入地下停车场。 “师傅,停在这就行。” 游慕付了钱下车,他站在顾氏的大楼前仰起头。 深夜的顾氏大部分楼层的灯光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层还亮着灯,应该是有人还在里面加班。 不是什么酒店,也不是什么住宅小区。 顾居深夜带病跑来顾氏加班?还是他金屋藏娇的人就在顾氏? 游慕皱起眉,多亏他之前给自己争取了顾氏的通行权限,不至于在门口被拦着。他进了顾氏,走到顾居办公的那栋楼。 顾居办公的那栋楼灯光已经完全熄灭,顾居应该会从地下车库直接坐电梯上自己办公室,不会从一楼走上去。 但是游慕怕撞见顾居,他坐在外边的花坛上发了半天的呆,才缓缓起身。 这栋楼的灯光依旧没有亮起,他甚至不能确定顾居是不是真的在里面。但是顾居来顾氏,除了回自己办公室,游慕已经想不到他还能去哪了。 他刷脸走进大堂,看到电梯停在顶楼。 游慕摸着黑按亮了电梯,他看着电梯一点点下行,心跳得越来越快。 第34章 他没有直接去顶楼,而是按了顶楼往下一层的楼层,他很担心电梯门一开他会看见顾居的脸,打算从低一点的楼层自己爬楼梯上去。 电梯载着他平稳上升,游慕倚在冰冷的轿厢上,他反复深呼吸,想着如果真的撞见顾居了该怎么编借口。 半夜睡不着来顾氏走走? 怎么编怎么奇怪,于是他打算碰见顾居自己先倒打一耙,质问他为什么生病了不休息,深更半夜跑到公司来干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游慕在虚张声势中获得了一点勇气,直到电梯停在他按下的楼层。 楼层内没有开灯,漆黑一片。游慕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然后找到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摸黑走到了那扇厚重的防火门前,轻轻拉开了门。 实在是太黑了,游慕走一步就起一阵鸡皮疙瘩。他怕黑的毛病还是没好,但是他连手机手电筒都不敢打开,也不敢去惊动通道里的声控灯,生怕这点光源引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他只能把手机屏幕倒扣,用屏幕上那点莹莹微光照亮一点他面前的路。 这点光只能驱散一小点黑暗,反而衬得周边黑得更无边无际。游慕咬咬牙,他尽量克制着自己不要去想什么都市怪谈,强迫着自己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终于,他的步伐停在了顶楼的消防门前。 游慕感觉自己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手也有点发抖,他轻轻推开消防门的一小道门缝。 消防门发出虚弱的吱呀声,游慕心瞬间快停了,他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大概站了有一分钟,确认周遭没有什么奇怪的动静之后,又把门缝推大了一些。 然后他闪身进了顶楼。 顶楼也依旧一盏灯都没有开。 游慕现在连手机屏幕的那点光都不敢再打开了,他贴着边缘,走在厚实柔软的消音地毯上,凭借着记忆往前走。 上次他来的时候是待在会客室里,他还没有去过顾居的办公室。他努力回忆着上次看到的顶楼布局,会客室应该在靠近电梯厅的位置,那么顾居的办公室应该是在更深处的方向。 他继续静默地往前走,黑暗几乎剥夺了他所有的视觉,心脏在肋骨下狂跳,游慕压低了自己的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找的方向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游慕在黑暗中感觉自己快要迷失方向了,他想了想,决定勇敢一把,拿手电筒短暂照一下方向,指尖却忽然触到了一扇门。 游慕忽然有种很强烈的预感,这就是顾居的办公室。 门板是实木的,游慕停下脚步,将耳朵轻轻贴在门板上,屏息凝神地倾听。 一片死寂,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的心脏跳得更加狂乱,指尖继续向前,摸到了那冰冷的门把手。 他该拧开吗?门后面是什么? 他会见到顾居吗?还是门后面根本空无一人?亦或者,门直接被上了锁,他根本打不开? 游慕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想着自己既然都已经到这里了,破罐子破摔般地下了决心。 门把手被他轻轻拧着,一点一点地转开。 没有锁。 一切都比游慕想的还要轻易一些,他轻而易举地就打开了一条门缝。 这扇门显然比消防通道的防火门质量好多了,被游慕打开时,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办公室内和外面一样,都是一片漆黑。里面的窗帘没有拉上,透进来一点月光。 游慕借着这点月光,一点点移动视线,直到视线停在一张宽敞的办公桌前。 顾居果然在这里。 顾居闭着眼睛,向后靠在办公椅上。他穿着从房子里出来的那套衣服,眉头蹙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月光,他的脸色白得更甚。他放在扶手上的手,骨节分明,却同样没什么血色,无力地搭在上面。 也许是因为睡着了,也有可能是因为游慕动作太轻,顾居完全没有发现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一小缝。 这和游慕想的任何一种场景都不同。没有莺莺燕燕,没有工作狂深夜加班,只有顾居一个人,拖着发烧的身体,睡在冰冷的办公室里。 为什么? 顾居那句“有人等着照顾我”尚在游慕耳边,可是这句话和目前游慕看到的景象截然不同,顾居甚至没叫个医生来给他看看。 游慕的眉头又轻轻皱起来,他再次把门推开了一些。 他甚至有点期望顾居现在醒过来,这样他就有充分理由质问顾居为什么骗他了。 但是顾居看起来是真的太累了,他依旧闭着眼睛,浑然未觉游慕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办公室旁。 游慕的视线继续在在办公室内环顾,他看到了顾居桌旁放着的一个保险箱。 是那个顾居说“密码不难”的保险箱吗? 游慕想,密码根本就很难。 他觉得今晚能知道的信息大概就这样了,手腕松了点劲,本来想要离开,向后的脚步又顿住了。 目光不受控制地又落回那个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的顾居身上。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怕顾居真的给自己烧死了。 游慕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又站了好一会,最后还是决定不和自己的良心做对抗。 他大着胆子,放轻脚步走到顾居面前,伸出手指轻轻探了一下顾居的鼻息,然后又轻轻在顾居额头上探了一下,指尖触到的体温比常人高不少,算是高烧,但还没到能烧死人的程度。 他能为顾居做的也就只有确认顾居现在还活着了。确认顾居一时半会死不了之后,他正打算离开,视线却忽然被顾居脖子上的一条银链吸引了。 办公室内的光太昏暗,看不太真切,游慕又努力聚焦了一下视线,才确认这是顾居母亲留给他的那一条银链。 顾居母亲去世得早,只留给他这一条项链。顾居在以前就很珍视这条项链,几乎从不离身。 看来顾居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情深义重,他可以轻易把自己以前的所有生活都抛弃,母亲留给他的银链倒是一直还好好戴着。 游慕后退了一步,刚想走,面前的顾居却忽然轻轻开了口。 “别走......” 顾居的声音微弱无比,但是游慕听得清清楚楚。 游慕的心脏一下子快要跳到喉咙口,他一瞬间在脑海里过了一百个他来这里的理由,想到第九十九个时,发现顾居其实没有睁眼。 顾居看起来只是烧得神志不清开始说梦话了,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原本无力放在扶手上的手攥紧了些。 “别走......”他又虚弱地重复了一遍,“走”这个字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几不可闻。 游慕当然不可能因为顾居这一句梦话就留下,他转过身,正打算向他来时那样离开,顾居又轻轻说了句什么。 顾居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游慕听到一点大概,只能靠猜去猜顾居说了什么。 顾居发出了两个字的音节,游慕听到了。 他觉得顾居应该是在叫妈妈,但是顾居只发出了前面那个m的音,听起来,又好像在叫慕慕一样。 作者有话说: 游慕:感觉我现在应该能活到 第十集了。 第34章 谁和谁?! 游慕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他脑海中的胡思乱想会把自己给淹了。顾居叫的是妈妈还是慕慕都已经不重要了,游慕逃也似的离开了顾氏,他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去,他靠在后座上,却不敢闭眼。 一闭眼,浮现出来的画面全是顾居在月光下苍白的脸,与记忆中那个在清南出租屋里发着高烧的身影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游慕又烦躁地睁开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不定不是妈妈也不是慕慕,顾居可能在叫萌萌、梦梦,或者是别的什么他的新欢。 一场精心策划的捉奸行动变成了对前任健康状况的深夜探视,还莫名其妙地听到了一段意义不明的梦话,实在是烦得不行。 虽然他当然不可能因为顾居发烧了就心软,但是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希望顾居怎么样。 他到底是希望顾居过得好还是过得不好?是希望顾居意气风发、佳人在侧,好让自己恨得更理直气壮一些?还是希望顾居众叛亲离、落魄潦倒,为自己曾经遭受的背叛付出代价? 他不知道。他连自己希望自己怎么样都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要恨顾居的。可是现在又比恨还要复杂。 恨应该是纯粹、清晰的,能为他指引方向的,在未来某一天,当他真正得到自由之后,会随着时间释然放下的。 可他现在对顾居的感情,既无法给他复仇的快意,也无法给他解脱的平静,只会不断地消耗着他的心力。 他冷静审视了一下自己,感觉自己还是圣母病犯了。 此时手机突然跳出来一条画展预热推送,就在沪海。游慕点进去看了看,说是最近即将举办一个高端会员制的画展,展出的主题好像是关于人性之光之类的,据说展品都是一些充满宗教情怀和人文关怀的大师之作。 第35章 这条推送简直来得天时地利人和,既然都当了圣母,游慕决定去看看真圣母。 倒不是去学习如何继续保持圣母病,只是去寻求一下到底如何摆脱对顾居的圣母心。 有钱之后发现世界都为他敞开了门,说是需要严格预约且名额已满的画展,游慕本来也没有很想去,只是突发奇想,随口让管家去帮他搞个名额,有没有都无所谓,结果管家第二天真的给他带来了一封邀请函。 他甚至没有付出任何努力,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这个在以前的他根本不可能达成的事情,就在二十四小时内变成了现实。 他知道这就是权力的感觉。游慕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这张烫金邀请函,确实让人上瘾。 也难怪顾居会一去不复返。体验过后,确实很难再回到以前那窘迫的生活。 昨晚在顾氏见到顾居之后,游慕今天便再也没见到他。顾居的病容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游慕把那张邀请函收起来,脑子里却总是忍不住在想,顾居的烧退了吗? 他胡思乱想到最后,竟然产生了一丝荒谬的冲动,想打个电话给高森,或者发个信息给顾居,问问他“死了没”,也好过现在漫无目的地乱想。 但是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他觉得自己只是圣母病犯得更厉害了,那可是顾居啊。 顾氏的掌权人,有着最顶尖的医疗团队,压根不需要他这点关心。 他又强迫自己拿起那张来之容易的邀请函,这个展览刚好下午就开展,他决定出去散散心。 今天保镖又重新站在了房门口,游慕出门次数不多,暂且没搞清他们的上班规律。不过他这是有正经目的的出行,他心里倒也不虚,和管家说了声自己开车过去之后,拿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他能感觉到那两个保镖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但是游慕已经淡淡习惯了这种生活,当作他们不存在就行了。 他今天没选择开昨晚开过的那辆劳斯莱斯,他从玄关的托盘上拿了一把顾居的柯尼塞格跑车的钥匙,顾居不常开这辆,他平时开的最多的还是他那辆很商务的宾利。游慕还没开过跑车,打算趁自己暂且还是有钱人体验卡时开一把过一下瘾。 那辆线条凌厉的柯尼塞格静静停在地库,底盘实在太低了,游慕拉开车门坐进去,感觉自己已经陷入地底。 这辆车顾居显然没怎么开过,车内很新,副驾上还放着提车时候的贺卡。 游慕拿起来,贺卡上的车主栏并没有写名字,空白在那里,底下只有一行冰冷的打印出来的“恭喜您成为尊贵的尊贵科尼赛克jesko车主。” 他把贺卡放回原处,环顾了一圈四周,震撼发现原来跑车是有四座的,但是后座的位置和平常的车一点都不一样,拥挤不堪,一个成年人根本很难坐进去,大概只能用来放点杂物。 游慕感叹了一下有钱人的奢靡,花天价买一辆四座超跑,结果有两个座位基本是摆设。然后又一寻思,对于买得起这种车的人来说,大概也确实不在乎这点空间利用率了。 他拧了一把钥匙,启动车辆,跑车带着他轻盈地滑出了地下车库。 开上马路之后,除了底盘低得需要时刻小心路上的减速带,以及后座那反人类的设计之外,游慕暂且没感觉和普通的车有什么区别了。 可能速度也会比平常的车还快,但是他现在在沪海,在这座处处限速的城市里,即使是顶级超跑,也只能委屈跟着他开着和旁边普通家用车一样的速度。 哦,还有一点,就是周围车辆都下意识地离他远远的,生怕蹭一下就要倾家荡产。 他堵了半个小时才开到画展的艺术馆门口,停车场里车满为患,游慕费老大的劲才找到个位置停车。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过矮的车门,以防车门磕到路边的花坛让他也倾家荡产,然后极其谨慎地侧身低头,从低矮的车厢里钻出来,直到脚踩在大地上才感叹,难怪顾居平时都开商务车,这跑车除了拉风在城市里简直一无是处。 游慕把车钥匙揣进口袋,抬腿往艺术馆的方向走。 工作人员核验过他的邀请函后,恭敬地将他引入馆内。 或许是为了体现出展览的高端性,主办方严格控制了入场人数,整个展厅都保持着空旷安静的氛围。 游慕随意走了几步,目光扫过一幅巨大的油画。油画下方有一行小字注释:年迈的圣徒在黎明前的微光中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脸上交织着痛苦与恐惧,却又带着希冀,仿佛在极度的苦难中窥见了神谕。 圣徒为了神谕而承受苦难,那顾居呢?顾居深夜发着高烧也要回到顾氏那栋大楼,他又是为了什么? 游慕站在这幅画前,久久未动。 艺术就像是一面镜子,反而更真实地将他内心的困惑照了出来。 如果仅仅是为了享乐和财富,顾居大可不必如此。他早已站在了金字塔的顶峰,完全可以过着更舒的生活。顾氏的工作固然重要,但是仅仅只是一个晚上不处理,他的权力不会一夜之间消失,顾氏更不会一夜之间崩塌。 究竟有什么是值得顾居忽略自身的病痛,宁可对游慕撒谎说自己有人照顾,也要实现的目标? 游慕轻轻眨了眨眼,他移开了自己的视线,继续往前走。 展厅里三三两两分布着几个游客,游慕视线漫无目的到处看,忽然脚步停下了。 在他面前不远,有两个女人。她们并着肩站在一幅画前,在小声交谈着什么。 这两个人化成灰游慕都认得,是顾之青和许珊仪! 游慕心中警铃大作,幸好顾之青和许珊仪并未察觉他的存在,他匆忙退了几步,退到上一个展厅,暂时隔开了和她们的距离。 许珊仪不是顾居的未婚妻吗?她怎么会和......一个想要扳倒顾居的人在一起? 总不可能是她们恰巧都对这个画展感兴趣,又恰巧遇到,寒暄几句。这个解释连游慕自己都不信。 游慕顿时想起之前,在他和顾之青谈第一次合同的时候,他当时并没有明确表态要不要签,但是刚回到家,就发现许珊仪用未婚妻的身份在那套房子里等他。 许珊仪没有明说,但是话里话外都是在劝他认清身份,现在想来,许珊仪就好像在引导他的不安,推动他签下那份合同一样。 难道许珊仪和顾之青本就是一伙的?那那场联姻,究竟是什么?是顾之青用来瓦解顾居的手段吗?如果许珊仪真的成了顾居的枕边人......顾居的一切,岂不是都暴露在了顾之青的眼皮底下? 顾居......他知道吗? 他知道他的私人医生以及未婚妻,都可能已经成为了顾之青的筹码吗? 顾居究竟又是如何知道了那份合同的存在,为什么在顾之青和许珊仪都想让他签下的情况下,顾居非但没有阻止,同时还在和他分析利弊,也想让他签下? 顾居到底想做什么?他是真的自信到认为一切尽在掌握,即使游慕背叛也影响不到他分毫? 无数个疑问在游慕脑海中翻涌,他实在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仓皇地加快脚步,逃离了这个画展。 他重新进了车内,倚在靠座上,却止不住他心中翻涌的困顿和迷茫。 他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从这场争斗里安然无恙地脱身? 第35章 双人份晚餐 距离顾之青说的“下个月联姻”的日子越来越近,可是沪海市的全城八卦媒体就像是没有得到这个消息似的,上一次引起的讨论还是那个顾居和许珊仪一起并肩出现的宴会,有媒体猜测顾家和许家联姻好事将近。 而在好事真的要将近的这个月,这群媒体仿佛销声匿迹了一般,再难寻实质性的新消息。 各大八卦周刊的封面换了一波又一波,内容却不再是顾许两家的豪门秘辛,转而追逐起某位新晋顶流的恋情。 看起来就像是......根本从未有过这场联姻似的。 游慕靠在沙发上,心烦意乱,他手指摸到了烟,叼了一根在嘴里,但是没有点燃。他反复回忆着和顾之青见面时的各种细节。 许珊仪来访时,他是确实告诉过顾居的。然而顾居的反应平静无波,兴致缺缺,就像早就知道这件事。 顾居的胜券在握,会不会也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许珊仪和顾之青私底下有联系?顾居到底是被蒙在鼓里,还是背后的操纵者? 如果他早就知道许珊仪的立场,那么他对许珊仪来访的漠然,他对自己签合同的鼓励,是不是都会有不一样的解释? 游慕轻轻叹了口气。他想不出来。 他只是一个前二十年都在为了温饱线奔波的人,完全无法理解这帮豪门的人都在想什么。他们走的每一步,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可能隐藏着无数种动机。 他这个被中途卷入的人,真的能像顾之青说的那样,到期之后就拿着钱远走高飞吗? 游慕把烟抽出来,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第36章 还不够。 他必须要知道更多。 游慕垂下眼睛,他和顾居这段时间一直是分房睡,虽然这里只是顾居临时下榻的一个住所,但是顾居的房间也许会有什么东西。 整套房间空无一人,游慕轻悄悄地顺着扶梯上楼。 他的脚步停在顾居的房门前,之前进顾居的办公室已经给了他足够的心理支撑,他几乎没做什么心理准备,就自如地拧开了门把手。 顾居的房间和他的差不多,都是精装修样板房,除了床上有人睡过的痕迹,其他地方空空荡荡。 没有什么机密文件,也没有什么顾居留下来的带有生活气息的东西,顾居就像是随时准备离开这里一样。 游慕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的西装和衬衫挂了一排,一股属于顾居身上古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并没有夹带着其他不属于他的甜腻香水味。 游慕又关上柜门,他走到顾居的床头柜前,拉开柜子,看到里面放着的一瓶睡眠软糖,还有一个小药瓶,上面的标签被撕掉了,看不出是什么药。 他没有急着去拿,而是先拿出手机,给这两个瓶子拍了张照,才伸手去把那个小药瓶拿了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药瓶是空的,游慕晃了晃,确认里面真的没东西后,又把那瓶睡眠软糖拿了起来。 睡眠软糖的外包装非常正常,是很多年轻人会选择的那一款,游慕之前失眠的时候也吃过。游慕刚想放回去,瓶身内却忽然传来了药片碰撞的声响。 游慕轻轻皱起眉,睡眠软糖按理来说是不会发出这种声音的。他拧开瓶盖,惊讶地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什么睡眠软糖,全是一片片白色的药。 他看不出来这是种什么药,只能急病乱投医,用手机拍了两张药片的形状,然后他按照刚刚拍的照片,把两个罐子都原样放了回去。 顾居的房间看起来没有什么值得探索的地方了,游慕推门出去,走回自己的房间,然后把刚刚拍的两张照片全部发给了宋许愿。 辞暮尔尔:许愿,帮我看看,这个药是氟哌利汀吗? wish:是啊,我今天还拿它做那个辅助治疗的试验了 wish:这药管控这么严,你哪搞来这么多?? 辞暮尔尔:不是我 wish:是他还在吃? 辞暮尔尔:我不知道…… wish:我的老天啊 wish:游慕你现在不该是坐着豪华游艇绝赞出海中吗,你怎么又扯到这事里了? 辞暮尔尔:别担心,我有自己的节奏 wish:你小心点,你怎么玩得过他们 wish:聊完了把这段记录删了 辞暮尔尔:好 辞暮尔尔:我会定期向你汇报我还活着的 wish:......你真是!唉! 游慕发完消息,退回相册,把照片以及回收站里的存档全部都删了,然后仰躺倒在床上,崩溃地把自己头发揉成了一团乱。 他依然还记得当时在燕城,他带着失忆的顾居去看医生,医生对他说的话。 “氟哌利汀一种治疗严重焦虑和失眠的药,最近也被用在辅助脑部靶向治疗。不过这种药副作用不小,过量服用会导致会导致一系列神经系统副作用,其中就包括记忆混乱。” 顾居的焦虑和失眠到底严重到了什么程度,才让他要吃这么大量的氟哌利汀? 他之前觉得顾居的失忆是故意吃这个药吃出来的,可是如果真的是他经常服用氟哌利汀导致的副作用呢? 虽然这些都不能确定,但是游慕起码确认了一件事情。就是顾居既然已焦虑失眠至此,那他必然不会像表面上那么自如淡漠。 一个人最难对付的地方的就是他没有软肋,一旦知道他还有顾虑,那顾居的脆弱就是游慕的机会。 因为之前游慕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房间里,顾居即使回来也和他见不上几次面,于是游慕现在决定把自己常待的地方转移到客厅。 他走到楼下,厨房里厨师正在准备今天的晚饭。往常一般都是她做好之后离开,游慕才会慢悠悠地下来吃饭,她鲜少看到游慕在这个时候出来,有些惊讶地问道:“游先生,是有什么需要吗?” “哦,没事,你忙你的。”游慕说,“今晚做的是几人份的餐?” “一直都是游先生您一人份的餐。”厨师说道,“顾总如果有吩咐需要在这里用晚餐,我才会准备双人份的。” “今晚准备双人份吧,再帮我炖个安神的汤。” 厨师不疑有他,应道:“好的。” 厨师手脚十分麻利,不多时就做好了一桌菜离开了。 菜被整齐地码在桌上的保温板上,游慕知道顾居不会回来吃饭,他自己先坐下吃完了自己的这份,然后进厨房里找了个保温桶,把饭菜和那份安神汤都装进了保温桶里。 他提着保温桶,在玄关里拿起劳斯莱斯的车钥匙,推门走出了这套房子。 他已经能对保镖熟视无睹了,径直略过了保镖就往下走。 保镖倒也没有拦着他,只是悄无声息地跟在了他的后面。 通往顾氏的路游慕已经背下来了,劳斯莱斯平稳地滑出地库,汇入沪海晚高峰的车流之中。 他在下班之前把车开到了顾氏,差不多到饭点了,顾氏的园区里三三两两散落着一些提前下来吃饭溜号的员工,游慕提着保温桶混入其中,他脚步没停,径直走向了顾居办公的那栋大楼。 他在上楼之前,转身拦住了身后想要跟上他的保镖,“我上去给顾总送饭,你们不必跟。” 保镖听话地退下,身影不多时就消失在了园区里,但是游慕知道他们一定还在哪辆车里关注着这里。 打发走了保镖,游慕刷脸进入大堂。他自然地走到电梯前按下顶楼的按钮,电梯载着他上行,直到稳稳停在顶楼。 顶层办公区依旧是一片安静,未曾做好有忽然来客造访的准备。游慕按着上次摸黑中走路的记忆,走到顾居办公室门前。 他轻轻敲了敲门,门内有人应了一声请进,游慕毫不犹豫地拉开了这扇门。 顾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百叶扇依旧拉开着,夕阳照进来,照亮了桌侧的保险箱,也把他那张实木桌染得金灿灿的。 显然没有想到来人会是游慕,顾居的眼神有一丝惊愕,“你怎么来了?” 顾居看起来病已经好了,他的脸色尚可,嘴唇也恢复了血色。 这迅速的康复速度,不愧是拥有着顶级医疗资源的顾居。 游慕没有急着回答,他提着保温桶,往前走了两步,把保温桶放在了顾居桌上。 顾居桌上摊开放着一份文件,游慕扫了一眼标题,似乎是顾氏的年度财报之类的数据。 游慕很快又收回视线,他眼神往上抬,对上顾居的眼睛。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见我之前需要预约?”顾居向后靠到椅背上,语气有些不耐地说。 “好的,那麻烦顾总下次回......家的时候让人提前告诉我,我好预约一下。”游慕微微一笑,“不然都不知道顾总何时会回来吃饭,实在招待不周。” “不要花言巧语。”顾居道,“来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游慕想了想,他不可能直接去问氟哌利汀或者许珊仪与顾之青的关系了,于是他说:“我不知道要和顾之青说什么了,你给我提供点你自己的的情报吧。” 顾居听着他荒谬又无赖的要求,抬起眼皮,眼底没有什么情绪,他只是说:“顾之青给你的报酬,还不够让你发挥主观能动性,自己想办法吗?” 第36章 你自由了 游慕笑了笑,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说起来,顾总最近应该是喜事将近了吧?我记得之前还在燕城的时候,看电视的时候都是你要结婚的消息,最近怎么都没什么风声了?” “我这种整天待在房子里不出门的人,消息都闭塞了。还是说,顾总好事已成,只是低调处理了?” 游慕表情还是在笑的,但是看起来没有什么感情,“要是真成了,我也该和顾总说声恭喜了。” “这是你即将要告诉顾之青的新情报吗?”顾居回道。 “看情况吧,如果合约就快到期了,我也可以不告诉。” “那恭喜你。你可以省下告诉她的麻烦了。” 游慕缓缓眨了眨眼睛,他还在思考顾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顾居又说道:“提前告诉你吧。顾之青已经从我这里拿到了5%的股份,正在通过股东会的程序。” “她很快就能把这部分的股份拿到手,你也很快就能拿到你想要的自由了。” 这信息量大得让游慕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他完全怔怔地看着顾居,难以置信道:“你......你把股份给她了?” “给她?”顾居有些嘲弄地笑了一下,“顾之青和她背后的人,与其让他们在暗处不断搞小动作,不如我主动给他们创造一个机会。这5%的股份,会让他们以为找到了突破口,贪婪会让他们迫不及待地咬钩。” 第37章 “在顾之青吞并这些股份时,他们的资金流向和人际关系网,都会暴露在我眼前。她吞下去多少,将来......” 顾居轻轻眯起眼睛,没有把话说完。他重新靠回椅背上,“现在让她先高兴一会儿吧。” 游慕没说话,顾居看到游慕的表情,没费什么力就才出了游慕在想什么。他淡淡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就不怕你转头告诉顾之青?” “......” “你觉得她会不知道我的动机吗?”顾居说,“她不过也是胜券在握罢了,她觉得她有底气,让我失去的永远失去。” 游慕哑口无言,他想,宋许愿还真没说错。他根本玩不过这群有钱的变态! 然后他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是怎么在这种级别的算计中活到现在的?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坏了你的计划?万一我已经被顾之青给出的更高价码收买,真的倒向了她那边呢?” 顾居低低地笑了一声,“我既然敢把饵抛出去,就不怕鱼吃了会跑。更何况,即使你真的被她收买了,你以为顾之青真的会完全信任你吗?” “......” “你还有什么话想问?”顾居看向他。 游慕沉默了半晌,“我想对你说的,其实你都已经知道了是吗?” 顾居轻轻叹了口气,“你太好猜了,游慕。你在想什么都写在脸上。正因为这样,我才会腻得这么快。” “你确实比我厉害多了。”游慕说,“我永远都看不出你在想什么。” 顾居没有再看游慕,他垂眸,重新看向他桌上的文件。工作和权力对他来说,是最重要的的事。没有什么会比权力握在手中更重要。 “如果你已经没什么话可说的,那你可以出去喝一杯,庆祝一下你即将到来的自由和财富了。” 事情完成得太过轻易,整件事情中游慕几乎没出什么力,甚至还是在顾居的推动下完成的这份合同。这几个月的对峙,真相或者算计,好像都已经随着顾居刚刚的那番话烟消云散了。 游慕的心里忽然没有理由地泛起一阵心慌,他看着顾居低垂的睫毛。顾氏的员工基本已经下班了,但是顾居仍旧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总是有很多工作要完成。 “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是吗?”游慕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顾居的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他看起来想要笑,最终又没有笑出来。 “游慕,等合同终止,你我就两清了。你去过你想要的人生,我继续我的路。顾之青给你的那笔报酬足够你去干任何事,沪海的这套房子和车子都已经在你名下,怎么处置随你。” “沪海很大,世界更大,如果没有必要就不必再见了。” “这样啊。”游慕轻轻说。 他连作为情人的价值最多也只有三个月,但是这三个月拿到了这辈子甚至下辈子都赚不到的钱,他大概也是要感谢一下顾居的。 “那我就先走了。”游慕说着,起身就要往外走,他在拉开门时,又回头补充了一句:“保温桶里我让厨师炖了安神的汤,你要是不想喝就倒了吧。” 他本来是做好准备才来找顾居的,他以为自己至少能窥见顾居面具下的一角,没想到又被顾居三言两语化解过去了,想问的一个都没问出口。 他的思绪在发飘,大脑怎么也转不起来,直到走出办公室,才想起顾居根本没回答他联姻的事到底怎么样了。 不过无论答案是哪一个,很快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他下了楼,重新坐上车,挂挡踩油门,重新驶向他短暂下榻了几个月的那套房子。 沪海夜间的车流依旧繁华不息,游慕在等红灯的间隙,漫无目的地想了想他以后要做什么。 大概率会回燕城吧,那里是奶奶长眠的地方,是他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虽然也是遇到顾居的地方。 在燕城待得太久了就去清南找宋许愿玩两天,然后换一座城市旅居一阵子。 再往后他就不想了,想也想不出来。和顾居在一起时想了太多以后,以至于和顾居分手之后,这个能力就随着顾居的离去一起被带走了。 当年分手之后,他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猝不及防又回到人世间,实话说,面对着一个没有奶奶和顾居的世界,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游慕那段时间差点改名叫做游魂,白天在学校里游荡,晚上经常一坐就是一整夜。他没有哭,也没有在想什么,就是觉得只有在这种万籁寂静的时候,他才有一点自己原来是游慕的实感。 或许是看他实在太惨,生活在此刻又对他仁慈了些,让他顺利毕业,又让他顺利收到了一家清南顶尖大厂的offer。公司就在清南,他毕业之后连跨城搬家这种麻烦事都省下了,直接就在公司附近找了一套房子,自己搬了两趟就把宿舍里的东西都搬过去了。 工作之后的日子和很多初入社会的学生没有什么两样。他像很多人一样学着上手工作、学着熟练业务,然后每月领那一笔对于应届生来说异常优厚的工资。他的物欲变得很低,除了房租和每个月必要维持生存的费用,他想不到自己还可以在哪里花钱。 周末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也想过是不是可以买一些生活小物装饰家里,可是买什么呢?买盆水仙花放在阳台,买一张碎花小桌布铺在餐桌上,再买一个相框挂在墙上。 如果还有闲钱的话,再养一只小猫,往家里放上猫爬架,还有小猫的饭碗和水碗。 “我们要是养小猫的话就叫做球球,因为我们肯定会把它养得圆圆的。” “那为什么不直接叫圆圆?” “嗯......那等我们真的养了,就问问它,喜欢叫圆圆还是叫球球。” 没有球球也没有圆圆。 然后游慕就站起了身,他什么也不会买。 曾经的他真的没有想过他会留在清南工作。他觉得自己要么就义无反顾去沪海找顾居,要么就找一份平淡的工作,回燕城守着奶奶。 留在清南这个选项从未出现在他的人生规划里。可生活偏偏就把他推到了这里。 生活对他偶然仁慈,大概是在教会他,不要去想以后。 绿灯亮起,游慕重新回到了这套他在沪海的安身之所。 这套房子太大了,大到夜晚的时候就显得格外空旷阴森。他在这待了几十天,活动范围寥寥,从未有兴趣去探索过这套房子。 现在要走了,探索显得更加不必要。 虽然顾居说这套房子已经是他的了,但是游慕对这套房子并没有什么感情。他觉得自己应该会找个时间卖掉。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站在这套屋内,环顾了一圈,在看到顾居回来时会睡的那间房间时,目光像被烫了一下,又倏然移开。 他已经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了。 他宁愿相信自己是圣母心泛滥,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发作,是精神有问题,也不敢去想那个最真实的可能。 可能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停止过爱顾居。 恨是真的、愤怒是真的、屈辱是真的,在乎是真的,被伤得那么痛也是真的。 可是爱也好啊恨也好,都已经是这里无处容身的情感了。 他不敢承认,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他将要面对一个更加残酷的现实。 病尚有治愈的希望,而爱是绝症。 他不仅失去了过去,也无法拥有摆脱顾居影响的未来。他的身体即将解脱,灵魂住进牢笼。 因为爱是一切万劫不复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细菌感染了,重病一场,发高烧发了三天……最近更新会比较慢,下次更新应该是在周二 大家千万要注意身体啊>_ 第37章 再见游慕 顾之青的电话在第二天上午打了过来。 “游先生,我已经拿到了我想要的股份。我们的合作到此结束。尾款我会正常支付,如果你对后续事宜还有疑问,可以联系我的助理。” 游慕抓着电话,虽然顾居已经提前告诉了他这个消息,但是他还是半天没说出来话。 “我觉得我好像也没有做什么有价值的事,不然尾款就不用付了吧。”游慕轻轻说。 顾之青那边沉默了片刻,才说: “合同条款白纸黑字,既然已经签署了,就会按照约定执行。这是你应得的报酬,不必推辞。这也是为了保证日后不会有什么不必要的纷争。” “......” “那么,游先生,祝你今后一切顺利。”顾之青没有在意游慕的沉默,她道了结束语,随即挂断了电话。 这一切进展得都太过顺利,如果不是知道顾之青和顾居斗得你死我活,游慕几乎要以为这是他们一起联手给自己设的一个局。 可是顾居和顾之青都不是闲人,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他依旧不知道自己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只知道在完成了他微不足道的使命之后,他这个人在这不死不休的商业战场中,已经彻底失去了价值。 第38章 游慕低下头,他给宋许愿发消息。 辞暮尔尔:我这里的事情解决了,过两天就可以去清南找你了 wish:真的吗,真的解决了吗!! 辞暮尔尔:真的,我买了后天飞清南的票 wish:太好了!! 游慕扯了扯嘴角,他试图让自己拥有一副解脱之后的高兴样子,于是他回道: 辞暮尔尔:我已经开始收行李了! wish:收!!!!后天你来了请你吃火锅!! wish:庆祝我们慕慕终于远离渣男,重获新生! 麻烦解决,重获自由,天降横财,还有朋友一起庆祝,圆满得已经像个大结局了。 游慕拉开行李箱的拉链。行李箱摊开在地上。 是结局。 他从衣柜里拿了几件自己的衣服出来。 这就是结局。 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到行李箱里。 他必须相信这个是结局。 游慕不多时就收好了他那单薄的行李,他站在落地窗前,感觉心口堵得挥之不去。他给自己点了根烟,站在窗户前抽完,然后拉开大门,打算出去喝杯酒。 出乎意料的是,以往都会守在门口的保镖已经不在了。大约是猜到他即将离开,所以他的行程都已经不再重要。 他没有专门去找新的酒吧,凭借着记忆去了上次去过的那家。他刚坐下来点了杯鸡尾酒,还没喝几口,耳边忽然又传来个声音。 “呦,这不是小美人吗?我们又见面了。” 游慕抬起头,顾宴宵手里端着一杯酒,正站在他身边。顾宴宵今天依旧穿得花里胡哨,领口也没扣,就这么随意敞着。 游慕没什么心情应对这位神出鬼没的顾二少,只是点点头,就当做打了招呼。 “喝闷酒呢?”顾宴宵自顾自地在他旁边上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借酒消愁?” “哪有什么愁。”游慕说,“我给我自己喝杯送别酒。” 顾宴宵挑起眉梢,“你要离开沪海了?” 游慕摇摇头,他极其复古地说:“送别我死去的爱情。” 顾宴宵很久没听过这么专情的话,被他这陈词滥调逗得直笑,“那还不是借酒消愁?你长成这样,顾居舍得甩你啊?” 顾居确实甩过他,不过是在五年前。现在他们连恋爱关系都没确定,就别说什么甩不甩的了。 游慕说:“谁说是被甩?是我甩别人。” 顾宴宵没打算深究游慕的情伤,他哈哈笑了两声,“怎么样,要不要换个人陪你?保证让你忘了那点不愉快。” 游慕只说:“二公子现在还在外面玩,不打算去参加你们的家族大事了?” “什么家族大事?” “结婚啊。” “谁结婚了?”顾宴宵说,“难道是我吗?” 游慕抬起眼睛,他在灯下水光潋滟地扫了顾宴宵一眼,又移开视线。他抿了一口酒,然后不紧不慢地笑了笑,“我明天结婚。” 游慕嘴里没句实话样,顾宴宵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你明天结婚?跟我吗?是不是进展有点太迅速?” 游慕也跟着他笑,然后他想,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联姻这件事? 酒精让他的身体轻飘飘的,他的思维却异常清醒。顾之青指尖升起的烟雾,许珊仪挽起又散落在肩上一缕的长发,还有顾居冷淡的眼神......一切像一份被风吹乱的拼图,碎片散落四周。 顾之青在骗他,许珊仪在骗他。 顾居也在骗他。 顾家人游慕几乎都见了一遍,只剩最后三个,那个只存在于他们口头讲述的,顾居的生父顾山雄、继母李雪姿和大哥顾风驰。 顾风驰在被顾居扳倒之后便销声匿迹无影无踪,游慕又抿了一口酒,重新开口道:“你们顾家人平时会聚会吗?” 顾宴宵挑起眉。 游慕身体又低了点,他看上去有些神志不清了,于是顺势倚在了吧台上,转过头,依旧是用那双水润明亮的眼睛看着顾宴宵。 “如果嫁到你们顾家,是不是就可以去参加你们的家庭聚会了?” “是啊,我们逢年过节还围在一起包饺子看春晚呢。”顾宴宵笑眯眯道,“想嫁了?我们明天就去领证呗。” 游慕轻轻摇摇头,“娶我可没那么容易,我要先办一个很大的订婚宴,所有人都要来。” “所有人啊。”顾宴宵说,“宝贝儿,你就不怕顾之青中途来,把在场的人都扔进黄浦江喂鱼吗?” 游慕像是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他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那就不请她了。” “不请她?那就请我大哥,他来之后,一定会在香槟杯下毒,先毒死你再毒死我。”顾宴宵饶有兴致地看着游慕,“再请我爹,他可能就直接让整个宴会厅都不复存在了。” “最后请一下你那位有情郎顾居好不好?”顾宴宵说,“当着他的面,你就挽着我的手,我们一起看看他什么反应?” “那你妈妈呢?”游慕问,“你妈妈总能来吧。” “我妈?”顾宴宵说,“她可忙着天天想进精神病院看我大哥呢,哪有这个功夫管其他人?” 游慕几不可闻地睁大了一点眼睛,顾风驰被顾居送进了精神病院? 这个顾家实在太吓人,但是他也没追问,只是叹了口气:“那还是......不包饺子了......” 酒精的后劲彻底泛上来,游慕转过头,眼波流转,用那依旧含情的眼睛对顾宴宵说:“你们顾家太可怕了,我不想嫁了。” 顾宴宵一愣,随即低低笑了起来。 “在顾家,没有人的婚姻可以用‘爱情’这两个字来形容的。”顾宴宵说,“我妈当初嫁给我爸,也都是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 “所以你已经不相信爱情了?”游慕问。 “我不想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所以我选了和他们不一样的路。”顾宴宵意味不明地说,“与其说我不相信爱情,倒不如说......我不希望爱情这种事被弄得那么复杂。我不想继承他们的路,一辈子只为了这些华而不实的名头挣扎。” “钱赚了就花,及时行乐,只谈享受,互不亏欠。这样反而更轻松,不是吗?至少不会像有些人那样,陷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了,最后搞得自己遍体鳞伤,多没意思。” “你倒是豁达。”游慕说,“那如果有一天呢?你真的碰到了一个你很喜欢的人,你会怎么做?还坚持你‘互不亏欠’的这一套吗?” 顾宴宵的目光顺着游慕的方向看过去,融到了酒吧五光十色的灯光中。 “不会有这一天。”顾宴宵说。 “那就祝你可以一直这么豁达吧。”游慕已经把面前的这杯酒喝完了,他坐直了身子,“我该走了。” 他说着,撑着从吧台上起身,然后跳下高脚椅,也不管顾宴宵是什么表情,就径直往酒吧的门口走去。 顾宴宵没拦他,刚好他约的新伴给他打了电话,是个腰肢柔韧肤白貌美的小模特,顾宴宵接通了那个电话,对方娇着声音报了酒店的房间号,顾宴宵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便也起身,往那酒店去。 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消遣罢了,他这人最看重你情我愿,游慕不乐意,自是有那么多人渴求荣华富贵,宁可冒着死的风险,也想攀上他的床的。 没有什么人值得他陷入自我折磨的泥潭。 游慕轻轻抓着门把手,他拧开门,是一片漆黑。 他明天就要走了,顾居看起来没打算来送送他。 那些关于顾家的疑问,看起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是得不到答案了,大概只能以后在八卦频道得以求一丝真相了。 他在客厅坐了一会,直到身后传来一丝甜腻的香水味和脚步声,游慕转过头。 是顾居。 顾居身上又出现了那种甜得让人烦躁的香水味,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浓烈。他正往客厅里走,边走边摘下自己的袖扣。 顾居看了沙发一眼,对游慕坐在这的身影一点都不意外。 他漫不经心地问:“明天就走了?” “你是来送送我的?”游慕说。 “是啊。”顾居坦然道,“毕竟也跟了我一阵子,总得来送送,免得你说我不近人情。” 游慕轻轻笑了笑,“你非要这样吗?临走前还要用这种方式来恶心我一下?” “你大概是还没有习惯。”顾居说,“这不过是顾家的日常生活罢了。” 他目光扫了一眼游慕,很快又移开。 “不过你也不需要习惯了,对你来说,要在这里活下去,实在是有些困难的事。” 游慕说:“确实不想习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在夜场救了你。当时应该直接就让你死在那里,也好过后来这所有的一切。” 顾居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波动,像是这些年已经承受过太多这样死了千千万万遍的诅咒,早已对这些话习以为常。 第39章 “那我还是要感谢你救了我。”顾居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森然的笑,他用一种鬼气森森的语气回应道:“如果不是你,我就无福消受这些荣华富贵和精彩纷呈的人生了。” 顾居在昏暗的光线下,笑得也模糊不清,看不清脸,就像一个来自地狱的怨魂,在感谢带他重返人间的恩人。 “所以我祝你一路顺风。” 他们确实是连一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第38章 黎明是倒计时 游慕深知今晚自己必定会一夜无眠,所以他并没有试图让自己睡着。 他坐在床上,对着外面沪海的夜色发呆。 夜宿是人类的天性,人一旦无法入眠,就会开始胡思乱想。 房间内安静无比,除了他自己发出的呼吸声,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游慕想,如果隔音稍微差一点,他也许能听到顾居房间里药片的声音——消受了那么多荣华富贵的顾居,总该付出一些代价,比如他的睡眠。 顾居在药物的作用下睡着了么?在这沪海之巅,有谁还清醒着? 越快要到黎明,越是他最心慌的时候。 黎明意味着一切都已经两清,他的余生再也不会和沪海产生交集。那些困扰他很久的疑问,那些他总觉得一切不应该就这么结束的事情,大概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他的脑海中又闪过那个保险箱。 那个他两次进入顾居办公室都看到的保险箱。 那个顾居说密码不难的保险箱。 也许顾居的这句话又是他随口一提的戏弄,可是,如果密码真的是他能猜到的呢? 他就要自由了,可是他又不想就这么离开。他已经混混沌沌过了五年,还要再混混沌沌过一辈子吗? 他的想法太大胆,也许代价是他刚刚到手的自由。但是,如果他真的猜对了密码呢?如果那个保险箱里真的有什么呢? 游慕咬着嘴唇,他先是打开手机,往备忘录里输了几个他觉得可能的密码。 顾居的生日,于他于竞争对手而言都太好猜,大概率不可能。 他的生日?恋爱纪念日?他用这些都猜过顾居的手机密码,没有一个是正确的。更何况,他并没有那么自信到顾居真的还旧情难忘。 游慕又皱着眉,绞尽脑汁想了几个他觉得可能的密码,然后披上外套,悄无声息地开门走进走廊。 顾居的房门紧闭着,听不到一点声音。为了让自己的动静小一点,游慕脱下鞋,赤着脚下楼,小心地溜到门前,打开门。 保镖依旧不在。游慕随手套上鞋,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着下了楼。 他在空无一人的小区道路上奔跑起来,凌晨湿冷的空气夹涌向他。天色又亮了一分,天空是表盘,云朵是秒针。一切都在倒计时。 凌晨的沪海并不算冷清,黄浦江的夜景熄灭,街边三三两两有一些彻夜不归的人,还有清洁工在扫地。游慕跑着来到街边,他拨开被风吹乱的头发,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顾氏大楼,麻烦开快一点。” 在暗蓝色的天色中,顾氏的大楼依旧沉睡着。 游慕下了车,他跑向最中心的那栋楼,用顾居给他的权限刷开了门,又用发着抖的手,按亮了最高层的楼层。 “叮——” 电梯到达顶楼,门向两侧滑开。 顶层办公区依旧一片死寂,游慕踩着厚重的地毯上,凭借着那点将明未明的天色,匆忙地往顾居办公室跑去。 每靠近一点,他的心跳就快一分。直到他推开门,游慕腿一软,紧张得差点跪倒在地,几乎要俯下身将心脏呕出来。 办公桌后那张宽大的椅子空着,一切都和他上次深夜潜入时看到的景象几乎一样,只是少了那个蜷缩在椅子里的身影。 游慕抓着墙,强迫自己站起身,他反手合上门,然后看向办公桌后方的那个保险箱。 他走过去,在保险箱前缓缓蹲下身。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可能的密码,又一个个被他否定。 他的耳边好像听见了天亮时候楼下喧闹的声音,是菜市场开摊时候小贩的叫卖声,掺杂着三三两两的“豆浆——油条——一块钱一根——” 但是他闭上眼再睁开,那些声音又全部消失不见,整个办公室只余空空荡荡。 游慕咬了咬牙,他摒弃了所有复杂的猜测,选择了一个最简单也是最不可能的密码。 他输入了自己的生日,然后按下确认键。 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红色的叉号,和一行提示小字: 密码错误。 他又输入了他们的恋爱纪念日,密码错误。 他和顾居的生日结合,密码错误。 或许这一切其实都是顾居的随口一说呢?或许顾居设的密码根本就是他猜不到的呢? 他们分手的那一天,密码错误。 顾居回归顾家的那一天,密码错误。 达到保险箱输错密码的上限,咔哒一声,保险箱被锁了五分钟。 还有什么密码?游慕手发着抖,还能有什么密码? 游慕脑袋一片空白,他撑着桌子站起身,过度的焦虑让他浑身无力,他咬着自己的手背,强迫自己冷静了一会。 他真的快要没时间了。 保险箱的倒计时在倒计时,窗外的天色在倒计时,游慕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又亮了几分。他借着那又亮起一丝的天色,却忽然看到顾居办公桌上摆着一瓶香水。 鬼使神差般地,他拿过那瓶香水,拧开瓶盖闻了闻。 甜腻到让人烦躁的气味,和顾居今晚出现时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 刚刚太焦虑,手背都被他咬出了深深的牙印,大概在日出之前都不会消散下去。疼痛让他找回了点神智,他的发丝被冷汗打湿,软塌塌地贴在额角,他想了很多。 顾居果然还在骗他。 什么很浓的香水、什么“我有人照顾,比你这杯热水有用多了”、什么“我们各取所需”。 如果这些都是假的,那么,联姻,氟哌利汀,那份合同……还有哪些是真的? 五分钟的时间到了,游慕捂着胃,冷汗涔涔地再次蹲下身。 他这次往近期的日子想了,他试了试顾居重新出现在燕城的那一天。 密码错误。 顾居带他来沪海的那一天,密码错误。 还能输入什么?他几乎试遍了所有他能想到的,与他和顾居相关的的日期,全部错误。 黎明真的来了。他看到天边那一抹橘红色,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清晨,他迎着霞光走回家时,看到的样子。 他因为兼职结束得晚,熬了个通宵,正打算回家睡个觉。他轻手轻脚地开门,生怕影响到顾居睡觉,却发现顾居已经醒了。 顾居站在厨房那个小小的灶台前,他为了省电没有开灯,一点晨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缝隙里透进来,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白粥,空气里都是米粥的香气,和顾居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怎么起这么早?”游慕困得声音都在发飘。 顾居没有回头看他,他用勺子搅着粥,又把小碗里的肉丝和青菜慢慢倒进去,“想你忙了一夜,回来能吃口热的。马上就能吃了。” 游慕应了一声好,他往前走,一直坐到餐桌上。 那时候他的耳边是粥翻滚的声音,是楼下清晨菜市场开摊的吆喝声,还有早班公交的报站声。 游慕一开始总是会被这清晨的声音吵醒,后来在这里住久了习惯了,倒也没再觉得这声音有什么。 早班公交在每天清晨路过他们家楼下的公交站,喇叭用标准的清南话说着:“前方到站,清南嘉园,请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地址。 清南街道西向300米清南嘉园7单元5楼3号房。 300753。 曾经被他和顾居称之为家的地方。 保险箱咔哒一声,在游慕面前弹开。 游慕僵了几秒。 脸颊忽然湿漉漉的,但是不是他哭了,更像是一种出于本能流下来的生理泪水。 保险箱里只放着几份文件,他来不及把那些水痕擦掉,便伸手去拿那几份文件。 放在最上面的是游慕和顾之青签过的那份合同。合同是空白的,游慕翻了几页,最后一张上面没有他和顾之青的签名,看起来是一份复印件。 顾居果然拿到了原件副本,也难怪他让自己签的时候那么胸有成竹。 游慕继续往后翻,接下来的纸张还是一份合同。 那是一份比他和顾之青签署的还要复杂得多的合同。游慕只看了几个字,他就感觉自己的思维已经完全不能再看懂这份文件。 不是因为看不懂实际的内容,是因为他好像快要不认识字了。他的大脑在拼命抗拒处理这上面的信息,视线不受控制的失焦,整个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要拿不住这份文件。一直强撑着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脱力地向前跪倒,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第40章 他只能掏出手机,把手里的所有文件全部都拍下来,然后他翻到合同最后一页,看到这是一份已经签署完毕的合同。 签署栏那边签着甲乙方各自的名字: 甲方:顾居 乙方:顾之青 两个签名,笔迹迥异,签署日期比他和顾之青在云顶见面的那天还要早——不,应该说,在游慕和顾之青第一次见面之前,这份合同就已成立。 黎明降临了。阳光势不可挡地铺满整个城市,也透过窗户,照亮了这间办公室,照亮了这些文件,照亮了跪坐在地上、崩溃得无法自持的游慕。 他该走了。天已经亮了,他的航班在几个小时后就要起飞,他要去一个没有顾居的全新世界了。 可是在他打开这个保险箱的时候,他能去的地方又只剩下哪里? 第39章 泪是雪中的雨 游慕有些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他回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尚早,只有太阳先出来。 他推开一个小时前他刚离开的房门,顾居不知道是没醒还是走了,依旧是一片寂静。 游慕站在客厅里,他脱下外套,然后面色平静地点开购票软件,把机票给退了。 飞机还有几个小时就起飞,这个时候退票几乎是扣掉了全款。但是游慕眼睛都不眨,他退完了票,然后点开和宋许愿的聊天框,语气平静地对她说“我还有些事需要处理,暂时去不了清南了”。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手机,面无表情地看向顾居的房门。 他没有急着去敲门,而是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牛奶,又拿了一块黄油面包。直到他在餐桌上一口一口把那块黄油面包吃完,顾居才姗姗来迟。 顾居看上去也没有睡好的样子,但是他保持着一贯的冷淡,若不是游慕用了点心观察,恐怕又会轻易被他这副无懈可击的面具骗过去。 顾居下楼,扫了游慕一眼,以为游慕只是在吃临别前的最后一顿早餐,“吃完就走了?” “我不走了。”游慕放下手中的杯子,轻轻说。 顾居的动作一顿,“什么?” “我说我不走了。”游慕清晰地重复道。 顾居转回头看他,试图从游慕脸上找到一丝赌气或者是试探的痕迹,但是他什么也没找到。 他皱起眉,“为什么突然这么决定。是顾之青给你的钱不够多?还是你觉得你留在这能得到更多?” “都不是。”游慕安静地说,“是我还喜欢你。” 顾居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从未想过事情会有这样的走向,以至于他完全无法做出反应, 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是什么又说不出来。 “你想说什么?”游慕看向他,“你不会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吧?顾总连我喜欢谁都要管吗?” 顾居缓了几秒,像是找回了自己的神智,他刚想开口,游慕就拉开了椅子,站起身,缓缓走向顾居,不让顾居有丝毫开口的可能。 “没关系,顾居,我替你说。你想说,我是不是疯了?” “你想说,让我别自作多情,别把你那些举动误会成余情未了。” “你还想说,你做事,从来只讲利益,不谈感情。你让我签合同,给我钱,逼我走,都是为了两清,为了让你自己心安理得,也为了彻底摆脱我这个麻烦。” “顾居,是不是这样?” “......” “我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现在亲口说,‘游慕,我不爱你了,从来就没爱过,现在更是厌烦透顶。拿着钱滚出我的世界,我们这辈子别再见了。’只要你说了,我立刻就走。” 顾居的胸膛剧烈起伏,这句话对他来说本应是轻而易举,但是游慕此刻这么看着他,那句话就卡在他的喉咙,灼烧着他的心腹,怎么也说不出口。 “游慕......别问了。”顾居移开了目光,他看向窗外明亮的天空,声音哑得厉害,“天亮了,走吧。” 游慕利落地摘下自己左手腕上的手表,他随手把那块新表扔到餐桌上,抬起自己的手腕,强行让顾居看得更清楚一些。 “你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游慕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步,“你记不记得五年里我给你打的唯一一通电话,我们都说了什么?” “那天是我的生日,我打给你,我说,‘明明你以前那么爱我的’,你对我说了什么?” 顾居面上血色尽失,他偏过头,不去看游慕那道狰狞的伤疤,又被游慕用手掐住脸,那道伤疤就抵在顾居的脸颊上,好像下一秒就要顺着游慕的腕骨爬满顾居的脸。 “我边给你打电话,边看着自己流了一地的血。我当时差点就死了。我进医院直接就休克了,昏迷了两天,我出院的时候,奶奶那间屋子地上的血都干了。” “你在燕城装疯卖傻的时候住的就是那间屋子啊。你走进去的时候知不知道,地砖上都有我的血?你踩着我的血走了一路,睡的那张沙发也沾过我的血。” “你记不记得那间屋子?以前你陪我来的时候,奶奶都会给你包你喜欢的饺子,你坐在餐桌上,每次都吃一大盘。我们没有人能再见到她了。” “别说了......”顾居极其艰难地摇摇头,“别说了......” 一滴吸了他体温的泪滴顺着游慕的手腕滑落,但是也只有这一滴,落在了游慕的伤疤上。 “走吧,游慕。这是对你最好的结局,我没有在害你。” “你没有在害我?”游慕问他,“那你为什么要把我绑来沪海,又逼着我签下那份合同?为什么五年前要利用我来达成你的野心?” “......” 游慕每问一句,顾居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你就是在害我。”游慕笃定道,“所以我不会走,你让我做的事不会是好事。说不定再去机场的半路我就又被人劫持走了,或者路上遇到个车祸,让我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反正我也是孤儿,悄无声息处理掉一个人,对顾家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吧?” 顾居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抵在墙上,才勉强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但是他似乎尽力让自己想起了自己必须坚守的什么,重新抬起眼睛时,眼神里又恢复了那种属于顾总的压制。 他重新恢复那种冷冰冰的语气,“激将法对我没有用,游慕。如果你真的那么担心自己的安危,我可以让几个保镖送你去机场,我本人也可以在车上。我如果要制造车祸,总不至于蠢到把自己也搭进去。” 游慕反而笑了,“我在用什么激将法?你简直漏洞百出。” 他又靠近了一些顾居,闻到顾居身上那一贯的古龙水味道,很冷,很涩,和顾居衣柜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昨晚那甜腻的香味无影无踪。 “你昨晚回来的时候,身上的香水味是你自己喷的,对吗?”游慕继续说,“那不是别人留下的,顾居。喷给谁闻?喷给我看?” “你太自作多情,我有什么必要这么做?” “你还在骗我。我们之间已经连一句真话都容不下了吗?” “真话就是,我厌烦透顶,只有你离开这里我才能清净——” 顾居的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游慕扇了一下左脸。力道很轻,没有痛感,只是强行让他把脸转过来面对游慕。 “继续说啊。”游慕说,“把你那些排练好的话一口气都说完。说我自作多情,说我不知好歹,说你看我一眼都嫌脏。” “你这么想听?”顾居咬牙道,“行啊,我从五年前开始就在骗你。我利用你,抛弃你,现在又把你绑回来,就喜欢看你崩溃的样子。你的喜欢对我来说一文不值,我不缺感情!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但是游慕只是静静看着他。 “说完了吗?”游慕说,“如果这就是你排练了无数遍,想要用来赶我走的台词,那么,效果很差。” “.......”顾居像是终于承受不住了,他崩溃地闭上了眼睛。 “你连你自己都骗不下去了。”游慕怜悯道,“你说谎的时候总是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没有。”顾居说。 “你到底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游慕像是也终于撑不住了,他一拳打在顾居身旁的墙上,声嘶力竭地吼道。 游慕从来没有用这么失控的声音说过话。他从旁边的桌上猛地抄起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他回来之后把拍的照片打印出来的副本。他手一扬,那些纸页便纷纷扬扬往下飘落,一片一片,像是落下的雪。 游慕的泪就是雪中的雨,雨夹着雪,窸窸窣窣在这套房子里灌了冷风,吹得顾居脸色惨白。 顾居的表情第一次失去了所有伪装,巨大的,灰败的痛苦顺着他的脸蔓延,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所有事都知道了。”游慕流着泪说。 顾氏有着最顶级的资源,可是钱真的不是万能的。 第41章 顾居这辈子其实没被什么人爱过。母亲去世得早,父亲认回他只是为了敲打自己引以为傲的大儿子。后妈嫌恶他,哥哥想杀了他。 他回想自己这些年的时光,尔虞我诈,踩着他人的尸骨向上爬。到最后,他终于得到了泼天的财富和无上的权力,站在了金字塔尖,俯瞰众生。可是最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人的时光,竟然还是在清南那个破旧出租屋里,和游慕挤在一起的日子。 那段日子真苦啊,挤在小小的屋子里,精打细算着每一分钱,吃着最简单的食物,为了省下几块钱的公交费而走很远的路,担心着下个月的房租。但是游慕爱他,游慕奶奶也爱他。奶奶会给他煮一碗热腾腾的面,会慈祥地叫他“小顾”,把他当作自己的另一个孙子。 可是这段日子被他自己斩断了。 他们之间原来没有以前,也没有以后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会切视角啦 第40章 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若要说顾家最近最重要的事,莫过于挑选下一代顾氏继承人了。 但是说实话,这基本是没有悬念的事。 顾山雄膝下一共有三个孩子,按照他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首先就把长女顾之青排除在外。在他看来,顾之青作为一个女性,最重要的不是去学习如何管理一个企业,而是而是应当选择一个合适的联姻对象,用自己的婚姻为顾家的长青出一份力。 而顾宴宵,从小到大烂泥扶不上墙,16岁就因为打架被贵族学校劝退,顾山雄顾及老脸,把他送去国外的高中读书,指望他换个环境能收敛。然而天高皇帝远,没了家庭的拘束,顾宴宵更是我行我素,他在国外什么好的没学过来,倒是将纵情声色的享乐主义精髓学了个十足十,整日流连于派对和温柔乡,别说继承家业了,能安分不惹出大祸已是万幸。 那么只剩下顾风驰了。顾风驰倒算是有点能力,也做出过一些看得见的成绩,只是心气太高傲,脾气也差,习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难以听取不同意见,离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还有些距离。 纵使内心已倾向于由顾风驰接班,但是顾山雄并不打算让顾风驰如此轻易地坐上那个位置。 顾山雄有意想敲打敲打他。这个时候,他想起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那个始于一场风流韵事,流落在外多年的私生子顾居。据说大学学的就是金融,各方评价也还不错。 本身没把顾居接回来,就是因为家里已无可避免偏爱两位儿子,再接一位男丁回来,难免会引发不必要的纷争,破坏顾家的安宁。 但此刻,顾居的存在倒是敲打顾风驰最好的手段。顾风驰眼中难以容下他人,此时有顾居这样一位天降敌人出现,势必会在顾风驰心中种下强烈的危机感。而危机感,就会催人奋进,会驱策顾风驰不得不收敛骄狂,从而在竞争中变得更强。 等顾风驰上位之后,顾居这种孤立无援没有背景的人也最好处理。 利弊权衡清晰,顾山雄办事向来雷厉风行,他当即就向家族内部宣布了要把这个私生子认回来的事。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复杂。 最崩溃的当属李雪姿。她出身名门,最看重血脉脸面,为顾山雄生育了三个子女,如今把顾居认回来,不就是向大庭广众承认她的丈夫并不忠于她么?这简直会让她沦为名媛贵妇们茶余饭后的笑柄!她以后还如何去从容高傲赴那些宴会? 并且,她的儿子本身就是继承人名正言顺人选,眼看就要尘埃落定,如今半路杀出一位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她精心栽培的儿子,如今要和一个身份卑贱的私生子争夺家产!李雪姿光是想到这里,就是一阵恶心。 她和顾山雄大吵一架,然而顾山雄早已预料到李雪姿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李雪姿尖声道:“我看你是老糊涂了!你这是引狼入室!那个野种就是个祸害!” “够了!”顾山雄厉声打断她,“注意你的言辞!顾居也是我的儿子,身上流着顾家的血!这件事到此为止,你最好尽快接受现实!” 既然顾山雄不仁,那么李雪姿也会用自己的方式,清除掉这个不该存在的威胁。 而这一切,彼时还远在清南的顾居,一无所知。 认回顾居甚至无需多费心力。只需要给他一笔钱,几件他母亲当年的往事,这样工具便会尽职尽责回到顾家,履行顾山雄交代给他的义务。 在沪海一间顶级会所的私人包间内,顾山雄第一次正式见到了这个流落在外二十多年的儿子顾居。顾居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身姿挺拔,看上去清冽沉静,不像顾风驰那般外露张扬,也不似顾宴宵那般浮夸浪荡。 顾居的气度倒是比顾山雄预想的更好些,用来敲打顾风驰正合适。 顾山雄施恩般地开口: “顾居,这些年,委屈你了。到底是顾家的血脉,流落在外总不是办法。现在既然认回来了,以后就是顾家名正言顺的三少爷。” 顾居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顾山雄很满意他的识趣,继续说道:“顾氏集团的情况,想必你也有所了解。风驰呢,能力是有的,就是性子还需要磨炼。你大学学的是金融,正好,回去之后,我会在集团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职位。” “你主要的任务,就是好好辅助你大哥风驰,处理一些集团的事务,多学习,多历练。最重要的是,安分守己。” “你放心,顾家不会亏待自己人。只要你这两年安安分分,好好辅佐风驰,两年后,我会直接给你一千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顾居没有立刻接话。 他不想答应这种一看就是陷阱的事。即使他这辈子都赚不到一千万,可是他也不愿意放弃自己的生活,赌上自己的命去换这一千万。 他刚开口想要拒绝,顾山雄就问道:“你还有什么顾虑?是担心你的学业,还是在担心别的什么人或者事?” “这些,顾家都可以帮你妥善解决,你只需要安心听话。” 顾居的心猛地跳了起来。他不是听不出顾山雄话里的威胁。可是他没得选。顾山雄从一开始就不是让他考虑,而是通知他。 即使顾家看上去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和谐,即使他这一同意就是万丈深渊。 如果他拒绝,顾山雄有很多方式让他答应。就像很多很多年以后,他也会用这种方式,强迫游慕来到沪海。顾山雄的意思也很清楚,如果他执意拒绝,到时候也许还会影响到他身边的人,局面会比现在更糟糕。 没有办法拒绝了,他就努力去想,如果他答应了的好处。 一千万。两年。 有了这笔钱,他的慕慕就再也不必起早贪黑做兼职,不必为了那几块钱的费用精打细算,他们不必再挤在那拥挤狭小的出租屋内,他们可以真正有一个自己的家,可以养一只叫做球球或者圆圆的小猫。 他本身也不贪图财权,他只想和游慕有一个未来。只要忍辱负重过两年,他和游慕就可以有更好的生活。 只要两年。 “我明白。”顾居最后这么说。 直到他走,顾山雄都没有提及顾溪还有什么遗物留下。顾居没有追问,他明白了这只是让他来到这里的手段。 当顾居第一次踏入顾家那金碧辉煌的宅邸时, 面对的不是父母慈爱的笑,是一片冰冷的羞辱。 李雪姿对他的厌恶几乎毫不掩饰。在第一顿为顾居接风洗尘的晚饭时,顾居被安排在了餐桌最角落的位置。其他顾家人都有各自固定的就餐席位,就连常年不着家的顾宴宵也有一个固定的位置,而顾居只是一个局外人。 顾风驰看到这个座位安排,只是讥诮地笑,提高了音量,对他对面的顾之青说:“我觉得我们家还是太好了,佣人也能上桌吃饭。” 顾之青没有接话,她淡淡地瞥了顾居一眼,又收回视线,为自己铺上餐巾。 主位上的顾山雄,就像没有看到这些似的,只是拿起酒杯,示意晚餐开始。 顾居坐在最边缘,这一切都像是与他无关似的,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晚宴在煎熬中结束,李雪姿站起身,对着角落里的顾居说道:“你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让佣人带你过去。大的几个卧室都住满了,只剩下小的了。委屈你将就一下。” 领路的佣人低眉顺眼,将顾居带到了宅邸三楼走廊最深处的一个房间门口。这个位置远离其他家庭成员的房间,紧挨着楼梯和后方的厨房通道。 房间的空间也小,除了一张桌子和一张床,没有什么家具。窗户也不大,看起来是顾家的佣人房。 即使是佣人房,条件也比他以前住过的房子要好一些。顾居安静地站在门口,他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只是微微向佣人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窗外是一片流动的繁华,顾居看不到星星,只能看到一大片城市灯火。这里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但是他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的。 第42章 他不想让游慕担心,所以没有选择把这些告诉游慕。 游慕发来消息,问他新环境如何,一切是否顺利,沪海的菜吃不吃得惯。 他总是会回游慕的消息。报喜不报忧是人类对亲近的人的天性。 即使顾风驰在见他的第一面时就已然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仆人,他还未参与到顾氏的工作中,就已经被顾风驰叫去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在顾风驰骂完他“一无是处的废物”、“一条没用的狗”之后,默默回到屋子里,拍一张沪海的夜景发给游慕。 他说:我一切都好。这个礼拜他们带我学了好多,第一次学到一个集团是该怎么运营的。 他说:别担心我,你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其实还和先前给游慕说的差不多 第41章 日子总是可以过到头的 在顾氏的工作也没有很顺利。顾风驰不让他有任何安生的可能。 在顾居刚来的第一天,顾风驰就把他手上最烂摊子的一个项目丢给了顾居。 文件是由顾风驰的秘书送过来的。那位秘书轻慢地说:“这是风总特意交代,交由您全权负责的‘星语苑’项目。风总说了,希望您能凭借您的实力,让这个项目重焕生机。” 星语苑项目,在顾氏内部几乎是一个人尽皆知的烂摊子。这是一个位于城郊结合部的老旧商业区改造项目,因为前期规划失误,屡屡出现问题。拆迁纠纷不断、资金链断裂,至今已经停滞了将近两年,成了一个看不到任何回报的无底洞。项目文件里充斥着各种历史遗留问题、复杂的债权债务关系、难缠的钉子户和供应商诉讼。之前经手的几任人,最后的结局都是引咎辞职。 顾风驰把这颗烫手山芋丢给顾居,意图再明显不过。要么顾居能力不济,将项目彻底搞砸,坐实他“废物”的名声;要么,即便顾居真有几分本事可以摆平这个烂摊子,也必然要耗费巨大心力,得罪各方势力,惹上一身腥臊,在集团内部寸步难行。 无论哪种结果,对顾风驰而言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顾居沉默地接过那摞沉甸甸的文件,点头对秘书道了谢。 接下来的日子,顾居几乎是直接住在了办公室里。他彻夜研读那些项目资料,试图从里面寻找出一丝解决问题的办法。 顾居深知自己处境险恶,他收起了所有的棱角和脾气,在顾家人面前,表现得异常顺从。对李雪姿的刁难,他默默承受,对顾风驰在工作上的打压陷害,他谨言慎行。 他活得如履薄冰,能短暂抚平顾居一切疲惫的,只有远在清南的游慕。 和游慕的见面成了这段时间支撑他唯一的支柱。每当那种蚀骨的想念累积到顶点时,顾居都会通宵达旦地处理完最紧急的工作,强行挤出一个白天,最多再加一个晚上的空隙,去清南和游慕见面。 他不敢待太久。堆积如山的工作不会消失,顾风驰和李雪姿的刁难也不会停止。每一次和游慕的见面,都伴随着即将分离的倒计时。 每次,他总是把头埋在游慕颈窝里,死死抱着游慕,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个倒计时来得慢点,再慢一点。 然后他只能转身,看到游慕站在楼道口,身影在夜色中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顾家在餐食上倒是没有亏待他,他吃的是和其他人一样的饭,可是他总是味同嚼蜡。 他想念游慕做的菜,想念游慕每次给他做的挂面,想念游慕,想他,每天都在想。 那是一个他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周末,他处理完一堆工作,好不容易得到的空闲时间。 他连夜回了清南,他想吃游慕做的饭,他想抱抱游慕,问问游慕最近在做什么,看看游慕是不是瘦了。 他来的时候太晚了,游慕已经睡着了。家里昏暗不清,他看不清游慕的脸,又怕自己回来的动静吵醒游慕,于是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把头埋在床上,趴着睡着了。 第二天游慕醒来时,看到趴在床边的顾居,心疼他心疼得快坏了。游慕答应给他煮面,轻轻摸着他的脸,催他再去休息一会。 游慕匆匆下楼买菜去了,他躺在那张能够让他入眠的床上,忽然接到了顾风驰的电话。 电话那头,顾风驰对他破口大骂,问他在哪个地方去死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出现在公司? 明明今天是周末,明明他已经完成了所有这周内的工作,可是顾风驰总是如此胡搅蛮缠,不讲道理。 他没有办法违抗顾风驰。 他也没有时间吃一口游慕准备为他煮的面,没有机会再好好抱一抱他的慕慕,他就要匆匆离开他的家,重新回到那一场没有尽头的折磨之中。 只要两年。他安慰自己,日子总是可以过到头的。 他总是不知疲倦,埋头处理着顾风驰丢过来的棘手肮脏的烂摊子。星语苑项目只是开始,顾风驰总能找到让他焦头烂额的重任。他每天工作至少十六个小时,办公室的灯光亮了一夜,又到清晨。他总是要在无数双幸灾乐祸的眼睛注视下,穿梭于各个部门,去处理各种麻烦事和烂摊子。 回到顾家,压抑更是无处不在。他的座位永远在餐桌最末端的那个角落,他总是要快速吃完饭,然后礼貌地告退,逃回那个狭小的佣人房。 只要两年。当他被繁重的工作压得直不起腰时,他这样想。 只要两年。当他在餐桌上承受羞辱时,他这样想。 只要两年。当他在回到房间,看着窗外陌生的沪海夜景,思念他的家时,他这样想。 再难的日子,也总有到头的一天。 总有一天,他可以彻底摆脱这一切,重新和游慕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付出总是有回报的。 超负荷的工作时长和工作压力,很快让顾居在集团里展现出惊人的商业天赋。 星语苑这个被所有人放弃的烂摊子,在顾居接手的几个月后,竟然出现了转机。在以往留下来的所有报告里,接手的经办人无一不是在办公室里对着这摊烂摊子崩溃,而顾居没有这样。他频繁地去往项目的现场,去拜访那些缠人的钉子户,试图去解决他们的诉求。 在收集到了第一轮信息之后,他重新对整个项目进行了规划。星语苑之所以会烂尾,原因其实并不是因为资金短缺,或者是那群难缠的拆迁户,而是从一开始,这个项目的定位就并不符合实际。 星语苑的位置偏僻,但是一开始,这个项目的定位竟然是高端商业区。顾居在看过未来五年的市政规划过后,大胆地调整了整个项目的定位, 未来有一条地铁线会建在项目附近。顾居决定把这块区域打造成为一个区域性生活中心。 虽然过程极其艰辛,也遭遇了无数白眼和阻力,但渐渐地,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最顽固的几户拆迁户在顾居反复沟通并解决了他们的实际顾虑后,终于松口答应搬家;一两家主要的供应商也被他的诚意和重新规划的蓝图所说服,同意延长账期并继续合作。 顾居最后提交上来的报告,数据详实,逻辑清晰,在集团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顾居似乎有一种天赋,总能从一团乱麻中梳理出最关键的一部分,然后一点一点解开这团乱麻。 集团内部开始出现对顾居能力的私下议论。一些原本对这位空降的三少爷抱有轻视的中层管理人员,开始对他刮目相看。甚至有一些原本附属于顾风驰的部门负责人,在私下里也开始对顾居的能力表示认可。 顾风驰最初是等着顾居在星语苑项目上碰得头破血流。然而,他等来的不是顾居的失败,而是项目开始出现起死回生的消息,以及顾居在集团内部的风评逐渐在变好。 顾居越是展现出能力,就越是在提醒顾风驰,他当初把这个项目丢给顾居是多么愚蠢的失误。这无异于当众抽了顾风驰一耳光,顾风驰快要被气疯了。一个野种怎么可以表现得比他还要好?! 他必须把这股苗头扼杀,必须让顾居认清现实。 他让人把顾居叫来自己的办公室,然后一拍桌子,猛地提高音量,对顾居吼道:“别以为老头子给你几分颜色,你就能蹬鼻子上脸!告诉你,顾家的一切都是我的!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乖乖当条听话的狗,否则我有很多办法让你死得不明不白,你信不信?” 顾居的指甲掐紧掌心,他低声应道:“是,风总,我明白。” 顾风驰冷哼一声,重新坐回座椅上,“星语苑项目后续的谈判和落地,全部暂停,你把手头所有相关资料整理好,交接给项目部王经理负责。” 王经理是顾风驰的一手提拔起来的,顾风驰这是要把功劳全部都抢到自己头上。 “是,风总。” “你接下来就去处理北城中村那个项目,所有的调研报告和方案出来之后,先提交到我这边内部审阅,不允许擅自推进,懂吗?” 第43章 顾居怎么会听不懂顾风驰的意思。接下来的项目,只要他处理完最棘手的部分之后,这个项目就不再属于他,而属于顾风驰。 他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功劳簿上,他只能为顾风驰做嫁衣。 “......我懂。” “滚吧。”顾风驰不耐烦地挥手。 大概是近日来的成果,让顾居也忘记了。 他在顾家,从始至终只是一块垫脚石。一样辅助顾风驰上位的工具,是不可以表现得那么好的。 但是他可以忍。他不需要在顾氏大放异彩,也不在乎项目成功时站在台上接受赞美的是谁。他只要像这么活过两年,他就可以回家了。 疼痛是暂时的,屈辱是暂时的,所有的艰难困苦,都会在两年后烟消云散。 只要回到游慕身边,就再也不用过这样水深火热的日子。游慕的身边是安宁的,他可以靠在游慕的身上,闻着游慕身上的皂角香,或者牵着游慕的手,在清晨的菜市场里挑最新鲜的菜,一起养那一只圆乎乎的小猫。他再也不用勾心斗角如履薄冰。 每一次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闭上眼睛,想象一下两年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顾家大门,奔向机场,然后在楼道口,碰见等他回家的游慕。他只要这么想,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变得值得。 又是一个深夜,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顾宅。整片宅邸一片死寂,他反锁上门,然后走到窗边,想要透透气。 他伸手去把窗帘拉开,指尖无意间在窗框上方触到了一小块凸起。 顾居皱起眉,他俯下身,仔细地看了一下这一小块凸起,它只有指甲盖大小,被刷上了和窗框一样的油漆,巧妙地贴在那里,不仔细辨认,根本分辨不出来。 窃听器。 顾居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他只感觉一阵寒意将他从头浇到尾。 是谁干的?是巴不得他直接去死的顾风驰,还是多疑的顾山雄,或者是那个看似置身事外的顾之青,还是恨他入骨的李雪姿?! 窃听器都有了,这个房间的某个角落,是不是还有微型摄像头? 顾居假装自己还在看窗外的风景,实则脸上已经血色全无。 在这种时候,他心里想的,竟然还全部都是游慕。 已经这么晚了,游慕是不是已经睡着了?他明明知道游慕怕黑,一个人睡在家里,往往要开一盏小夜灯才能勉强入眠。他还是把游慕孤零零地丢在了清南。 他和游慕的事在清南从来不是秘密,只要有心打听,都能知道他有一个感情很好的男朋友在清南读书。 他天真的以为只要忍耐就能换取自由,但是他没有想到,原来顾家人,在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全须全尾将他放走过。 顾家远比他想象的更黑暗危险。但是他已经陷入了顾家的漩涡之中,没办法中途退出了。他自己或许可以挣扎求生,但他有绝对不能暴露的软肋游慕。 他无法想象,如果顾家那些人,尤其是手段没有底线的顾风驰,知道游慕是他唯一的牵绊之后,会对游慕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不能让游慕因他受到任何伤害。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哪些地方都在被监视,为了保险起见,他主动减少了和游慕聊天打电话的频率,对游慕说话的语气也变成了他以前从来不舍得用在游慕身上的语气。 太痛苦了。顾居想。 但是只要他这么做能保护游慕,一切尚且值得。 但是顾居还是太年轻了。 一个前二十年从未勾心斗角过的年轻人,当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身陷囹圄时,他身后的毒蛇,早已对他使出了更阴毒的手段。 第42章 你想怎么活下去? 顾居不会知道,就在他深夜对着窃听器毛骨悚然的同时,由顾家持股10%的灿星科技,那家为游慕发出offer的公司,秘密接到了一通电话。 顾居也不会知道,游慕的底朝天已经被顾风驰调查了个遍,连游慕有个奶奶在燕城这种信息,都已经掌握在了顾风驰的手里。 在发现窃听器后又过了一小段时间,这天,他被顾风驰叫到办公室里。 想来又是一顿痛骂,顾居早已习惯。 然而顾风驰今天似乎并没打算骂他,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睛,念了一句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有点想你了。” 顾居的瞳孔瞬间骤缩,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顾风驰。 顾风驰怎么会知道他和游慕打的电话内容?!难道他的手机已经被顾风驰监听?! “最近事情有点多,等我忙完就去看你。” 顾风驰把他们两个人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念完这两句顾居昨晚和游慕的那通电话后,饶有兴致地看向顾居。 “看来我们顾家这位三少爷,还是位情种?” 他看着顾居惨白的脸色,像是终于赢了一局,他仰起头大笑道,“为了表示对你这份深情的赞赏,我送了你那位小情人一份礼物,你猜是什么?” 顾居捏紧了拳头。 “我听说他最近好像收到了灿星的offer啊,但是我想,能跟你这么有能力的人在一起,他值得更好的企业是不是?”顾风驰残忍地继续说,“于是啊,我就让灿星收回了那份offer。这下,他就有更多时间去找其他更好的机会了。” 游慕和他抱怨过被灿星收回了offer,当时的顾居虽然心生疑虑,但完全没往顾风驰身上想,只以为是公司流程出了问题,甚至还暗自庆幸过,顾家这里水这么深,游慕不来也是好事。 “但是只送他礼物怎么够呢?”顾风驰还在说话,他的嘴巴一张一合,里面的舌头像是毒蛇的獠牙,他整个人像是披了人皮的鬼。 “我还听说,他有个奶奶,独自住在燕城。我想老人家年纪大了,孙子外出上学,肯定会很想念孙子。于是啊,我就找了个和他孙子身形相仿的人去看看她。” 顾风驰说着,语气忽然又带上了点遗憾。 “谁想得到老太太会这么激动?她以为是她孙子回来了,着急地走了两步,结果就摔了。现在好像脑出血进icu了,真是遗憾啊。” 顾居的全身都开始发抖,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眼睛瞬间布满了红血丝。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是快要吸不过来气似的,手脚也开始发麻。杀意冲天而起,有那么一瞬间,顾居想要上去,直接把顾风驰掐死在这个办公室里。什么法律法规公序良俗都不重要了,他只想让顾风驰死在这里。 顾风驰欣赏着顾居濒临崩溃的样子,笑得更加畅快淋漓。但是还不够,顾居只受这点折磨,怎么够呢?只是这点苦,怎么够偿还这个野种竟敢回来抢他风头的罪过呢? “哎呀,你这就着急了?”顾风驰看着他的神色,笑道,“你别担心,我也不是那种冷漠的人是不是?虽然事情不是因我而起,但是老太太毕竟是住院了,我听说icu的费用可不低呢。” 顾风驰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支票。 “这样,我这里有一百万,你跪下来给我磕两个头,再叫我一声爸爸,我就把这笔钱给你,怎么样?” 顾居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滔天怒火。 冷静,冷静,冷静。 奶奶需要钱救命,游慕一无所知,还需要他的保护。他要冷静。 他不能......他不能......他不能...... 他不能因为一时的意气用事,毁掉所有可能挽回的希望。 他必须要先撇开游慕和他的关系。 “......风总,我早就已经不喜欢他了。最近看到他就烦,早就想和他分手了。我们的事都与他无关。” 他从来没有想到这种话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现在是对顾风驰,以后是对游慕。 “哦?”顾风驰一挑眉,恍然大悟,“那看来这一百万是我多管闲事了。” 他说完,甚至没给顾居任何反应或者改口的机会,就拿起那张支票,当着顾居的面撕了个粉碎,然后随手往顾居的身上一扔。 支票碎片纷纷扬扬,纸钱一样,洒了顾居全身。 “既然你对他没感情了,那他奶奶是死是活,自然也跟你没关系了。”顾风驰拍了拍手,语气轻快又恶毒,“这钱我就当喂狗了,滚吧,看到你就晦气。” 顾风驰一开始也根本没打算把这张支票给他。这一切,都只是他用来羞辱顾居的手段而已。看到顾居因为他面色苍白却又不得不忍气吞声,顾风驰就想放声大笑。 顾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他好想现在就去死,可是他不行。 他的手脚还在发麻,意识仿佛已经开始游离,喘气都变得很艰难。 游慕奶奶在icu里,游慕和他这些年也就攒了几万块,如何支撑得起icu高昂的费用? 顾家认他回来,不过是当作制衡顾风驰的工具,从未给过他任何经济支持,也从不允许他直接接触大额现金。他在顾氏上班,美名其曰学习锻炼,事实上就是一分钱工资都没有的白打工。他身上除了这些年他攒下来的钱,几乎也是身无分文。 第44章 他该怎么办?去哪里弄到救命的钱? 顾氏里会有人肯借给他一百万吗?还是他应该去求求那个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可是一旦对顾山雄开了这个口,不就等于把游慕对他很重要这件事又一次暴露出来了么?顾山雄绝不会放过这个可以更彻底控制他的把柄。 顾居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他冷静下来了一些,力气在一点点恢复。 去借高利贷是目前最快也是最安全的途径,纵使一段时间之后可能被催债上门,但是至少那时候,他已经成功把那笔钱给了游慕。哪怕之后他被债务逼死他也认了。 就在这个时候,顾之青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顾之青怀里抱着一叠文件,她淡淡地扫了顾居一眼,又在经过顾居时,轻声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音量开口。 “到我办公室来。”她这么吩咐道。 他和顾之青几乎没有过接触,他不知道顾之青突然叫他是因为什么。是一场新的羞辱? 顾居在原地站了一会,才转身,往顾之青的办公室走。 顾之青的办公室离顾风驰有些距离,也不在顾氏的核心区域,在一个比较偏僻的角落。看起来只是做做面子才给她安排了一间办公室,并没有打算重用她。 顾居在顾之青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得到答复之后,推门进去。 顾之青正在把那叠文件往桌上放。见到顾居进来,顾之青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翻开了桌上的一份文件,垂着眼睛开始看。 见顾之青迟迟不说话,顾居低声开口道: “......青总,找我有什么事吗?” 顾之青闻言,挑起眉,倒是轻轻笑了一声,“青总。从没人这么叫过我。” 顾居不知道自己是否失言,他只能沉默着不再说话。 “顾风驰的手段很脏吧?”顾之青合上文件,不紧不慢地开口。 “......” 顾居不知道他们几个兄弟姐妹们之间的关系,生怕自己一开口就触到逆鳞,他只能继续沉默。 “我看过你提交上来的报告,写得不错,可惜最后署的是顾风驰的名字。” “......为风总做事是我分内中的事。” “分内之事。”顾之青轻轻嗤笑了一声,说,“看来你还是没找到在顾家的生存之道。” 她用了点劝导的语气,像是一个在教学生的导师。 “在顾家,要么就心甘情愿地臣服,当一条顾风驰最忠顺的狗;要么......”顾之青故意顿住了,间隔了几秒才说,“把他拉下来,自己坐上去。” 她说完,眼神锐利地看向顾居。 “那么,你呢?你想怎么活下去?” 顾居缓缓抬起眼,对上顾之青的视线。他脸上的血色尚未恢复,很想直接答应顾之青,但还是奇异般地保持了他的冷静。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顾风驰授意的另一场戏弄,也不知道自己一旦答应了,下场是不是会更惨。 “青总,我资历尚浅,不敢妄言。风总是兄长,也是上级,我会做好分内事。” 顾之青嘴角弯了弯,她没有再坚持,“嗯,有这份心就好。行了,没别的事了,你去忙吧。” 顾居走出办公室,走到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里。这里鲜少有人来,这个角落也没有监控,是顾居找到的一个比较安全又宁静的地方。 顾居靠着栏杆坐下,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在脑海里反反复复想了几遍游慕的脸,又深吸了几口气,才保持住了自己的理智。 他站起身,沿着楼梯慢慢从高层走到一楼,打车到了最近一家手机店,买了里面最便宜的一部手机。他不敢再用现在的电话卡,只能坐在别人的店里蹭网络,翻各种网站,最后找到了几个借贷公司的地址。 这些地址大多位于鱼龙混杂的老城区,顾居记下地址,然后走到药店买了口罩戴上,头也不回地向他的那点希望走去。 第43章 不能见光的光 老城区狭窄曲折,下了好几天的雨,地面凹陷的地方积着发臭的水。 顾居找到第一个地址,是一家老旧的店铺,玻璃脏得已经看不清里面,只有外面用红色喷漆喷着“抵押借贷,手续简单”。 顾居推开门,里面烟雾缭绕,只有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坐在后方玩手机。 见有人来,中年男人也懒得抬头,只是继续吞云吐雾。 顾居被呛得咳了两声,才说:“借钱。” “多少?” “一百万。” 听到这个数目,男人才终于抬起眼。他扫视了顾居一圈,“这么多钱,你拿什么抵押?” 顾居沉默了一下,“没有抵押。急用,可以接受高利息。” 男人嗤笑一声,重新低下头刷手机:“没有抵押借一百万?你走错地方了。我们这里小本生意,担不起这么大风险。去别处碰碰运气吧。” 第二家,第三家,第七家,都用同样的理由拒绝了顾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顾居孤寂的背影独自回荡在这砖瓦间。他的表情大部分隐在了口罩里,从网上看来的地址已经都去了一遍,没有一家愿意借给他的。 他继续往前走,直到忽然看到了一个类似地下室的地方,有个老旧的楼梯,通往地下。 他顺着楼梯走下楼,旁边是蛛网,面前是一个小小的门面,用红章盖了一个“贷”,像是最近才新印上去的,红得触目惊心。 里面同样烟雾弥漫,一个膀大腰圆的光头男人撑着脚坐在一张椅子上。 “借钱。”顾居重复着已经说了好几遍的话,一下午没喝水,喉咙干渴无比。 “多少?” “一百万。” “抵押呢?” “我可以接受高利息,多高的利息都可以。” 光头男人扫他一眼,心中了然:“多高都行?像你们这种赌狗,我见得多了。赌得家破人亡了,就想来我这借笔快钱翻身。” “......” “看你年纪轻轻,身体应该不错。这样吧,钱可以借,月利息10%,三个月就还,能接受吗?” 月息10%,三个月利滚利下来,又是一笔天文数字。 “可以。”顾居答应得毫不犹豫。 “不过呢,为了以防你还不上,按照我们这的规矩,还得签一个补充协议。” “......” “要是到期还不上,超过一周,就剁你左手一根手指头。五根手指头剁完了,就割你一颗肾抵债。还算公平吧?一颗肾换一百万,很多地方卖肾都没这价。” 顾居再次沉默了。 光头男人等了几秒,以为他退缩了,不耐烦地挥挥手,“怕了就滚蛋,别杵在这里碍眼。” “怎么签?”顾居说。 光头男人抽出两张纸,放在桌上,指向上面空白的地方,“把这些填了。自愿协议书也签了,按手印。” 顾居在桌前微微俯下身,去看那两张纸。他的刘海垂落下来。 刘海是游慕之前帮他剪的。游慕嫌自己手艺不行,总是不喜欢自己动手剪。但是其实顾居根本不在乎发型好不好看,他只是很喜欢游慕靠得很近,小心翼翼为他剪头发时的样子。于是每一次他的头发都是游慕帮他剪的。 他太久没见游慕了,久到头发都长长了,挡住了他大半的眼睛。 顾居拿起桌旁的笔,在借贷方的签名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按上印泥,鲜红的印泥像血一样,留在他的姓名旁。 签完协议,顾居抬眸,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光头男人收下协议,扫了一眼就扔进抽屉,“明天早上六点来取钱。” 顾居却没有急着走,他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你们这,有没有不记名的电话卡?” 顾居刚从老城区出来,又接到顾风驰秘书的电话。 秘书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语气,质问他为何擅离职守,并命令他立刻返回公司。 顾居匆忙地答应,又打车回到顾氏大楼。 他敲响顾风驰的办公室门时,顾风驰已经等得不耐烦。 顾居解释说自己是因为做报告需要去实地走访了一趟,顾风驰倒是没有生疑,毕竟以往这种脏活累活确实都是顾居在做。 顾风驰懒洋洋地靠在椅背里,“你这么勤奋,上次让你做的那个项目进度到哪里了?报告为什么还没交上来?” 过几天这个项目就要汇报,按照惯例,顾风驰都是要拿着他的报告上台发言的。 “还有几个数据在调整,预计明天可以交上第一版。” “明天?太慢了!最迟今天晚上,我必须看到完整的报告!” 顾风驰似乎忘了几个小时前他刚怎样羞辱过顾居,刚让顾居经历过怎么样的折磨。顾居只是一个可以随意驱使的工具,工具的情绪和遭遇,不值一提。 “......好的,我这就去。” 顾居刚打算离开,顾风驰忽然又阴恻恻地说:“你最好是真的恪尽职守,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盯着你一举一动呢?” 第45章 顾居的身体猛地一僵。 顾风驰看见他的反应,又大笑起来:“开玩笑的,我是这种人吗?” 凌晨三点,顾居终于完成了那份报告,发送到顾风驰的邮箱里。整栋大楼悄无声息,顾居一个人从空荡荡的办公室走出来。 他没有去坐电梯,而是慢慢地走进消防通道里。他再次靠着栏杆坐下,点开相册。 他看着里面的一张张照片,大多都是游慕,看着就露出一点笑意。 但是一想到接下来自己要做什么,那点笑又渐渐淡下去。 他又看了那些照片很久,然后翻开微信,一点点把他们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一条条看过去。 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这些了。 然后他点开设置,恢复出厂设置。 进度条一点点走到底,手机再打开时,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想让游慕平安,想让奶奶得到救治,想让游慕从这场无尽的折磨中脱身。 如果他还有一点点可能,去保护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想保护的人。 最稳妥又是最快的办法就是让游慕离开他。 空荡的手机掉在下一级台阶上,顾居把脸埋进膝盖。 舍不得。 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可是他真的只能想到这一个办法了。 顾居想,自己可能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他换上了一套顾山雄给他定做的用来撑场面的西装,口袋里装着一百万的支票,一步一步走向他和游慕的家。 游慕面前摊开着一个行李箱,他看起来正在收拾东西,要搬出他们的家了。 游慕瘦了一大圈,形销骨立。他弯着腰,那瘦削的肩胛就像一只蝴蝶一样停在他的背上。 这段时间,奶奶的重病、经济的压力、前途的迷茫、还有自己刻意的疏远冷漠,一定快要将他压垮了。 顾居越往前走一步,他的灵魂就愈加腾空,到最后浮在了客厅上空,唾弃地看着他。 “我们分手吧。” 他听到他这么说。 真奇怪。明明应该是撕心裂肺的痛楚,但他却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痛苦好像已经超过了他神经能承受的阈值。没有痛,只有空。 他的嘴巴在张张合合,说着一些恶毒至极的话。他此刻是这么的期盼游慕可以过来打他骂他,把内心的痛苦都发泄出来,只要能让游慕好过一些,游慕把他掐死在这里都可以。 但是游慕只是用一种心碎至极的表情看着他。 悬浮的灵魂彻底坠落,摔得灰飞烟灭。 顾居从楼道里走出来,一下失去了所有的支撑。他没有走远,像是一个幽灵般,躲在了楼下远远的一条小巷子里。 当那扇门终于被打开时,游慕已经收好了行李。他扔了好几个编织袋的东西,然后提着一个旧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顾居站了很久,在确认游慕真的不会回来了之后,他上前翻那个编织袋里的东西。 那是他们的家。 他们一起养的水仙花、他们一起挑的装饰,还有一张被游慕撕碎的照片。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水仙花的残骸,在里面找到了那枚当时他省吃俭用很久送给游慕的戒指。 他送给游慕之后,游慕后面珍而重之地一直戴着,洗澡睡觉都舍不得摘,说是要戴一辈子。 他那时候对游慕说,“我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顾居直接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他长久地把那枚戒指死死地抵在心口。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却是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能从喉咙里扯出几声绝望的泣音。 他想要把照片碎片一点点都收集起来,回去拼好;他想要把那株水仙花带回去重新好好养。 可是这些回忆那么多,他什么也带不走。任何可疑的物品被带回顾家,都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都会将游慕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他最后只能用袖子把戒指小心擦干净,握在手心里偷偷地带走。 那枚戒指被他穿在母亲留给他的链子里,他一直贴身戴着,成了他此后五年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唯一一点不能见光的光。 作者有话说: 老师您好以后这种活动我们小顾小游就不参加了,孩子回来就一直哭,明明以前是很爱笑的,我把孩子交给你们是信任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呢?天杀的老子要报警抓你!!! 第44章 像座故居一样 顾居的睡眠时间变得更少。 他白天想尽一切办法提前完成工作,夜晚就像他以前无数个兼职的夜晚一样,他换下昂贵的西装,穿上不起眼的衣服,重新变回那个为生存挣扎的穷学生。 他穿梭于城市,去找一切他能做的兼职,企图能用这些杯水车薪去抵上他借的那一大笔债。 他白天是别人眼中光鲜亮丽的顾家三少爷,晚上是高级餐厅的后厨帮工、是便利店的夜班值班店员、是夜场的服务生。 好在这些工作他都已熟练,不需要什么时间就可以上手。 他每天都严重休息不足,忙起来的时候依旧顾不上吃饭。脸色越发苍白,胃痛日益频繁,原本合身的西装也变得有一些空荡。 即使他意识到了自己身体快要撑不住,有意想让自己休息,可是每次躺下,睡眠也总是混乱而痛苦。他总是在梦里也无法忘记游慕,每次看见梦里游慕那双悲伤的眼睛,他就会惊醒,然后再也无法入睡。 他打开手机,划开空荡荡的相册,又退回到桌面。 放下手机,睁着眼睛躺到天亮,再次重复与先前无异的生活。 今晚的工作是酒店的服务员。有新人在酒店里举办婚礼,他作为酒店临时聘请的临时工,和一群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一起去帮工。 顾居和大部分服务生一样,忙着铺桌布、摆碗筷、布置舞台。直到典礼开始,服务员先暂且都退到一边。 全场的灯都被关掉,只有主舞台留了一束追光灯。顾居没有心思去留意舞台上发生了什么,他疲惫地靠着墙,隐在阴影里,半闭着眼睛,几乎要直接睡着。 台上似乎是进行到了誓言环节,主持人问道: “请问新郎,无论贫穷或富有、无论健康或疾病,你是否都愿意爱她、珍视她,直至死亡?” 新郎拿着话筒,深情款款望着新娘,“我愿意。” 在热烈的的掌声中,典礼结束,宴会厅重新回到人声鼎沸。一旁的服务生重新忙碌起来。 顾居睁开眼,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大约又是顾风驰看了方案不满意,要他回去加班连夜改。顾居拿出手机,看到屏幕的那一串电话时,整个人却僵在原地。 虽然联系人已被抹去,只剩一串数字,可是他怎么会忘? 是游慕打给他的电话。 今天还是游慕的生日。 打给他是因为什么?是支票用完了吗?还是遇到了别的的困难?奶奶的身体怎么样了?最近过得还好吗? 顾居的心被割得一句话说不出来。他放不下,游慕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放下。 他想接,可是他的通话依旧还在顾风驰的监听之中。 他不敢接,可是又怕真的就错过什么。 顾居往外稍微走了几步,还是接通了电话。 游慕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是坠在云端里,抓不住。 他抓不住他正在下坠的人生,也抓不住游慕。 第二天,顾之青再次把顾居叫到了她的办公室。 她看着顾居好像下一秒就要晕倒过去的惨白脸色,把一纸通话记录推到顾居面前。 顾居差点以为又是自己被监听的证据,顾之青却说:“你去借高利贷了?” “.......”顾居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但是转念一想,在顾家,他毫无隐私,费点心思就可以打听到他的所有事。 顾居没有接话,顾之青接着说:“那边认出你是顾家新认的儿子,电话都打到顾氏这里来了,想要多敲一笔。还好外线这块现在是我在负责,我帮你截住了,没有往上报给其他人。 “谢谢。”顾居干巴巴地说,他没再说其他的,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一个运气很差的人,不会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助他。 出乎意料的是,顾之青并未追问他究竟为什么要借高利贷,只是问道:“借了这么大一笔,你还得上吗?” 顾居疲惫地垂着眸,他想起这些天他的兼职,想起那些微薄的薪水。他已经再也没有力气去伪装他差到极点的脸色。 顾之青看着他的脸色,便也懂得差不多,她说:“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去借的,我可以帮你摆平这笔债务。” 一百万,对于顾居来说是天文数字,但是对于顾之青这种豪门长女来说,大概确实和一笔零花钱差不多。 “条件是什么?”顾居沉默了几秒,才问。 “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了。”顾之青慢慢地说,“你想怎么活下去?” 第46章 他们一个是不受重视的长女,一个是身轻言微的私生子,却又在这个时候,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这种默契在于他们不必再多言彼此的困境,瞬间都明了他们共同的敌人是谁。 他想怎么活下去? 像过去这段时间一样,摇尾乞怜,任人宰割,结果却是连自己最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眼睁睁看着游慕被顾风驰这么当做蝼蚁践踏,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吗? 忍耐和顺从换取不到平安。他越是表现出软弱,他的软肋就暴露得越彻底,他和游慕的处境就越危险。 只有掌握足够的权力,才能真正摆脱被操控和威胁的命运。一味的温顺听话,只会让自己陷于更糟糕的境地。 他不可以再只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顾之青和他一样,都是为了权力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她受限于性别,一直被顾山雄压制于顾风驰之下。顾风驰不倒,她永远只能是顾风驰的高级助理。顾居的出现让她看到了新的机会。 “我会帮你处理好债务的事,以后不会再有人烦你。”顾之青先是抛出了她的诚意,“你目前需要做的,就是继续做好你的分内事,同时,留意顾风驰经手的每一个项目。等一段时间后,我们交换信息。” 顾居点头,没有在顾之青的办公室停留太久,转身离开。 这段时间,最让顾居感到稍微有丝欣慰的是,顾风驰很快厌倦了用游慕羞辱顾居这个手段。 并非是他良心发现,纯粹只是因为,折磨人的花样有很多,当一种方式不能持续带来新的乐趣时,他就会自然而然地寻找下一个。 但是只要不会再影响到游慕,顾居都可以面不改色地忍受下这些。 “你最近还真的没和你那个小情人打电话了?”顾风驰翻着顾居的通话记录,啧啧称奇,“还以为你真是个情种,看来也不过如此啊。” “风总说笑了。”顾居神色不动地说,“过去的一些不成熟的事,早就该忘了。” “是吗?”顾风驰话锋一转,“但你这人,是不是也太冷血了点?怎么也不给你家人打个电话?你不关心我妈就算了,怎么也不关心关心你妈?” 顾居没有接话,他脸上的血色似乎一直没有恢复过来。 “哦,哈哈哈,我忘了,你妈已经死了。”顾风驰毫无歉意地笑笑,“什么时候的事?” “.......” “我他妈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顾居把所有情绪硬生生咬碎,吞进肚子里。他表面看起来依旧没有为顾风驰这个新手段产生什么波澜。 “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不值一提。”顾居平静地说,“风总,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先回去工作了。” 他这态度是顾风驰最讨厌的态度,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非但没有获得预期的乐趣,反而隐隐有一种失控的感觉。 顾风驰烦躁地挥手,“滚吧,报告早点交上来,别磨蹭。” 顾居推门离开顾风驰的办公室。 他的母亲,那个可怜的女人。 年轻时遇见了顾山雄,以为遇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却不知自己只是对方无数露水情缘中的一个。当她发现自己怀孕,固执地生下了他,取名顾居。 她以为叫了这个名字,她的儿子就可以像座故居一样,安安稳稳,没有风雨飘零之苦。 她曾经以为能为他谋得一个好前程,抱着尚且年幼的他回到顾氏,妄图寻找顾山雄。她以为把儿子带回豪门就能改变命运,却不知道那只是更深苦难的开始。 她连顾山雄的面都没能见到,就被保安强硬地赶了出去。 她只回去过那么一次,在被拒之门外冷嘲热讽一通之后,她开始生病,身体和精神都迅速地垮下去。但是她为了顾居,强撑着在人世又多待了几年,直到在一个初春,怀着无尽的遗憾,撒手人寰。她留给顾居的,只有那条几乎不值什么钱的银链子。 顾居闭上眼,他走进消防通道抹了一把脸,又重新走回办公室,继续工作。 云顶餐厅是顾之青名下的一项产业,可以保证绝对的隐私安全。 顾居和顾之青约在云顶的包厢内,顾之青推给他一份文件。 “顾风驰最近在全力推进‘东海港’的那个项目,但他太急功近利,为了做出成绩,抄了很多近道。” “这里面,是他绕过委员会,私下承诺给原股东的一些不合规条款,以及他为了压低评估价动用的一些不太干净的手段的证据复印件。” 顾居没有去翻那份文件,他抬起眼皮,“你给我这个,你想得到什么?” 顾之青微微一笑,说道:“我想要你扳倒顾风驰,让他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我会动用我所有的资源,帮助你达成这个目标。” “你既然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自己行动?” “因为我的身份摆在这里。”顾之青说,“我是顾家的女儿。如果我亲自出面扳倒他,我父母会与我反目,会用尽一切手段来保顾风驰,在外人看来,更是顾家内部在自相残杀。由我动手,成功的几率并不高。” “但你不一样。你虽然被认回来了,但是在很多人眼里,你依旧是个外人。由你动手,那么风向可能会变得很不一样。” 这是要顾居来做那个彻头彻尾的恶人。顾之青把他推出去,她自己最大程度地置身事外。成功,顾之青坐收渔利;失败,顾居将是那个承担所有后果的外人。 “那么扳倒他之后呢?”顾居问,“顾家下一代的掌权人,是你,还是我?” “各凭本事。但至少我们先得把台上这个碍眼的家伙解决掉,才有机会坐上去。比起让顾风驰那种蠢货掌权,我宁愿对手是你。” 顾居没再说什么,他拿起那份文件袋,指尖绕了几个圈,解开上面的封条线。 桌上的酒杯无人动过,但是有的交易,并不需要酒精来推动。 第45章 翻天覆地 在云顶和顾之青那场秘密会谈之后,顾居变得更加顺从。顾风驰丢给他的每个烂摊子他都默默接下,然后将所有成果都归到顾风驰名下。 在一次会议上,他还主动为顾风驰一个明显的决策失误背了黑锅,承受了顾山雄的雷霆怒火。 顾风驰的戒心逐渐被他麻痹。在他眼里,顾居已经成了一条有用的狗。他甚至开始有些得意,觉得父亲当初把这野种弄回来,虽然添了点堵,但最终看来,倒是给自己送来了一个相当好用的奴才。 第一年是如此,第二年是如此。 顾居再也没有回过清南。他和游慕分手分得干干净净,再没有任何联系。 从前他想,熬过两年,他就可以去和游慕好好过日子,当这个可能性被彻底碾碎之后,他要把整个顾氏都牢牢掌握在他的手里,作为给游慕的保障和底气,他要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辱游慕。 东海港项目进入最关键的阶段,顾风驰极其看中这个项目,这个项目规模浩大,是顾氏集团未来十年战略布局的关键项目。成功与否,直接关系到他能否在顾山雄和董事会面前彻底坐稳继承人的宝座。他将绝大部分心血都投入于此,调动一切资源,志在必得。 就在顾风驰准备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东海港项目圆满成功的前一天,一份匿名的的举报材料,被发送到了几家极具影响力的媒体邮箱里。 材料中附上的证据铁证如山,无可辩驳,主要内容是顾风驰为了促成交易,私底与股东签订阴阳协议,严重违反了沪海市交易风控规定。并且,顾风驰团队在资产评估环节,涉嫌贿赂评估机构,虚报负债,恶意压低估值,严重损害中小股东的利益。 媒体当然不会放过这种惊天头条,沪海商界瞬间掀起滔天巨浪,原本的新闻发布会被紧急叫停,不少合作方对顾氏的诚信提出了严重质疑,顾氏股价一夜之间蒸发到谷底。 在董事会会议上,顾风驰被几位董事骂得狗血淋头。顾风驰咬着牙,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谁把这件事捅出来的,在他打算破罐子破摔之际,一直沉默着的顾山雄开口了。 “风驰在这次项目中,确有重大失误,给集团带来了巨大损失。作为集团董事长,我负有失察之责。” “但是,现在当务之急,是稳住东海港项目,挽回声誉,将损失降到最低。这个项目,关系到集团未来十年的发展,不能因为一次挫折就全盘否定。” 顾山雄说着,看向顾风驰,“现在你一切职务都被暂停了,你负责配合集团调查组,彻底查清项目中存在的问题,你要深刻反省!” 然后他又扫了一眼顾居,开口道:“顾居,你对项目前期情况也有了解。从现在起,由你暂时代理风驰的职务,牵头成立危机处理小组,全力稳住东海港项目,尽快拿出解决方案,向董事会汇报。” 顾山雄这一招表面上是给了顾居机会,实则又是弃车保帅。他保下了顾风驰的根基,只要顾风驰恢复职位,顾居就仍是他手下可供随意指使的傀儡。 第47章 顾居在心中冷笑,顾山雄果然还是选择了保顾风驰。但这也在他意料之中。 会议结束后,顾风驰面色铁青地摔门而去。顾居临危受命,表面上是接了一个烫手山芋,事实上,这正合他的意。 由顾居牵头的东海港小组,一方面积极与监管部门沟通,承诺整改,另一方面,他重新评估了整个项目,提出了一个断臂求生的方案。虽然牺牲了部分短期利益,但保住了项目的核心价值。 这是他的表面工作,他在暗地里,利用他的临时权限,更加深入收集顾风驰违规操作的重要证据。 顾之青手里掌握的信息也分量十足。她不仅提供了顾风驰通过海外空壳公司进行利益输送的线索,还告诉了顾居几位与顾风驰共同参与违规操作的关键人物。顾居不动声色地接触这些人,他们大多上有老下有小,顾居利用他们害怕担责的心理,逐步瓦解了顾风驰的阵营,拿到了更具杀伤力的证据。 他手上的证据,不仅坐实了顾风驰在东海港项目中的重大违规行为,更坐实了顾风驰在过去的其他项目中,违法犯罪的证据。 顾居把手上的一些不至于让顾风驰坐牢但是足够劲爆的违规证据挑出来,再次匿名发给了媒体。一夜之间,顾氏的危机再次发酵,股价一跌再跌,各大股东的不满情绪被点燃到了极点。 顾风驰被这接二连三的打击逼得几乎疯狂,他认定是顾居在背后搞鬼,不顾自己还在停职期间,气急败坏地闯到顾居办公室门口咆哮威胁。 顾居不但没有恼怒,还善意地替顾风驰向围观群众解释,说顾风驰“可能是压力太大,情绪不稳定。” 他把顾风驰拉进自己的办公室,面上露出担忧的神色。他说:“风总,事情到了这一步,董事长恐怕也很难保住你了。董事会和外面的压力太大了。” 顾风驰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他,“是你!是不是你害我?!” “风总,您和我是一条船上的人。出了这种事,对我有什么好处?现在如果任由监管部门调查下去,对您来说,可能会有牢狱之灾。” “那怎么办?!我怎么可能真的去坐牢?!” 顾居沉吟片刻,他说:“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您个人。但如果,这些行为并非出于您的本意,而是......而是因为您长期承受巨大压力,精神方面出现了一些问题呢?” 顾风驰愣住了。 顾居继续推心置腹地说:“如果是因病导致的行为失控,那么很多事情的性质就不同了。您不再是罪犯,而是一个需要治疗的病人。这个社会,对于病人,总不好赶尽杀绝的。等风头过去,您‘康复’之后,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顾风驰的脑袋乱成一团,他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在牢狱之灾的绝望下,顾居的话反而给了他新的希望。是啊,如果是精神病,那一切就可以解释了!就不用坐牢了! “对......对!我是压力太大了!我病了!”顾风驰像是魔怔了一般,猛地抓住顾居的手臂,“你得帮我!你要在董事会面前帮我证明!我是病了!” 顾居郑重地点点头,却在顾风驰转身离开的时候,露出了一个几乎无法抑制的笑。 几天后,东海港事件进行到白热化阶段,顾山雄在董事会上,还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想要将顾风驰的行为定性为严重失误而非犯罪。 顾风驰并没有出席这次会议,就在这时,顾居站了出来。 顾居面色凝重地出示了一份由众多权威专家联合评审出来的,顾风驰的精神状况评估报告,表示顾风驰近期行为异常偏激,情绪极不稳定,在经过专家联合评估之后,疑似是因为长期高压工作导致的精神健康出现了严重问题。顾风驰在东海港项目及其他事件中的诸多反常决策,很可能是在精神不受控的状态下做出的。 报告的内容却和顾风驰想的完全不一样。本来顾风驰只想给自己安排一点小病,风头过后很快就可以复出,但是顾居呈现出来的报告,将顾风驰的行为归结为严重精神健康危机,并且建议顾风驰进行强制性的隔离治疗和长期观察。这等于是彻底宣判了顾风驰失去了掌管一个商业帝国的基本资格。 顾山雄狠狠一拍桌子,“胡闹!他是我儿子,我怎么会不知道他有心理问题?!” “风总对专家的评估结论表示认可,并且非常配合治疗。现在他已经在前往沪海第五精神病院的路上了。”顾居低眉顺眼地回答道,“我聘请了最专业的专家,一定会确保风总的治疗过程万无一失。” 顾山雄彻底明白了一切。他没有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自己的商业帝国,会被面前这个他一直轻视利用的顾居毁成这样。他摔掉了手边紫砂壶,狠狠指着顾居的鼻子,“逆子.......孽障!” 顾山雄脸色由红转青,他捂着胸口,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阵抽气。他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整个会议室瞬间乱作一团。 顾山雄的诊断结果是中风。虽然抢救及时保住了性命,但顾山雄半边身体瘫痪,语言功能严重受损,需要长期康复治疗。 短短数日内,顾氏集团翻天覆地的剧变。 顾风驰被正式送入精神病院进行封闭强制治疗,其名下所有职务被即刻解除。顾山雄中风卧床,无法视事。 顾氏集团接连失去了继承人和掌舵数十年的老董事长,情况严峻,急需有人接班。 在此次巨大危机中临危受命的顾居,顺理成章地被推举为顾氏新任ceo,全面主持集团大局。 作者有话说: 宝们这周工作太忙了,长佩给的榜单也很差,刚好趁这几天忙一下工作,下次更新在下周四> 等下次轮到好榜单就给大家猛猛更(鞠躬) ps:在用工资给小顾小游约稿了!画出来就给大家看 第46章 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车子稳稳停在第五精神病院门口。 第五精神病院是沪海最偏僻的一家精神病院,远离市区,驱车前往也需一个多小时。 顾居坐在车内,司机恭敬地下车,为他拉开车门。 顾居将支起的长腿放下,他迈步下了车,从容不迫地走入精神病院内部。 门口的保安也认识他,躬身迎接他进来。 顾居径直穿过安静空旷的楼道,走廊漫长而寂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沉重的铁门一道道打开,又在他身后哐当一声锁上,直到他走到最深处的一扇厚重铁门前。 工作人员为他刷开门禁,然后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这件病房不大,四面徒壁,只有一张床,没有任何尖锐的东西。窗户极高,焊着坚固的栏杆。 顾风驰早已不复往日那个嚣张跋扈的顾家大少爷模样。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眼神浑浊,当他看清进来的人是顾居时,那浑浊的眼神又瞬间变成了刻骨的怨毒。 “顾居!!你这个畜生!!是你害我!!”顾风驰猛地要起身,但是脚上卡了限制行动的脚铐,刚迈出一步就被绊住,“放我出去!我没病!我要杀了你!!” 顾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癫狂的摸样,“你要听话,要配合治疗。” “治疗?!我治你妈!!”顾风驰破口大骂,“顾居!你不得好死!你算计我!你等着!等我出去,我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你就是个天生的扫把星!克死你那个下贱的妈还不够,还要回来克我们顾家!你这种阴沟里的老鼠,就该烂死在外面!你回来干什么?!你毁了顾家!你毁了我!!” 他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顾居,然而顾居不为所动,只是在顾风驰再次挣扎着起身要扑向他时,挥拳揍向了顾风驰的脸。 他这些年不仅在暗中夺权,也在精进自己的体能,顾风驰被他揍得直接瘫倒在了地上,鼻血瞬间涌出,哼哧哼哧喘着气,半天没起来。 “看来你还没搞清楚你现在的处境。”顾居垂眼看他,“不得好死的是你,不会是我。” “你敢!我爸不会放过你的!” 顾居轻轻笑了一声,他说:“你爸会在另一个医院祝福你的。” “现在整个顾家,是我说了算。” “痛苦吗?顾风驰?”顾居缓缓叫出了这个他从未叫过的称呼,居高临下地俯视顾风驰,“本来我是想直接把你送进监狱的,但是又想,只关你那几年,怎么够呢?” “我要你把我和我身边的人受过的痛苦,千倍万倍地承受回来。” “这里,就是你余生的全部世界。你接下来来的每一个日日夜夜,每动一下,你都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他无视了顾风驰的咆哮,掏出一张手帕,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擦了擦手,然后随手将手帕扔在地上,转身离开。 铁门在顾风驰面前再次关上,也许没有再打开的可能。 第48章 从精神病院回来,已是夜晚。顾居站在ceo的办公室里,俯视着下面的万家灯火。 在此刻,他终于允许自己分神,去想一想游慕。 他太久没有见过游慕了,游慕在他脑海里,想得多了就变得模糊,他不敢再想,怕自己真的会忘记游慕的脸。 他抹去了自己与游慕之间所有明面上的关联,再也没人能顺着他查到游慕。 他知道游慕毕业后留在了清南,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这样就很好。 游慕现在在做什么呢?这个时间,清南也华灯初上了。他是不是刚下班,随着人潮走出公司大楼,去路边的小吃摊买一碗自己爱吃的土豆? 他会接过那个一次性纸碗,用竹签插起一块热气腾腾的土豆,小心地吹吹气,咬了一口,还是被烫得眯了一下眼睛。 顾居隔着衣服,轻轻捏住了自己胸口上戴的那枚戒指。 还不是结束的时间。 解决了顾风驰,顾之青那边绝对不会安于现状。她当初选择与他合作扳倒顾风驰,不过是借刀杀人,如今障碍已除,他们之间脆弱的同盟关系便名存实亡。 他至少应该把顾之青这个隐患给解决掉,将顾氏内部可能威胁到游慕安全的因素全部清除干净,才能去尝试弥补那些他对游慕亲手造成的伤害。 对付顾之青比对付顾风驰要艰难得多。顾风驰就是个一根筋的蠢货,而顾之青谨慎精明,做事几乎不留任何把柄。 她不会在明面上直接和顾居发生冲突,而是利用自己多年的积攒下来的资源,不动声色地对顾居的决策进行全方位的掣肘。 顾居也没有和她硬碰硬,而是培养了一批自己的班底,用业绩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这场权力博弈,持续了将近两年多。双方你来我往,各有得失,但谁都未能彻底击垮对方。顾居凭借他雷厉风行的手段,成功推动了几项重大的传统业务重组转型,而顾之青则在她擅长的新兴领域主导了几笔前瞻性的投资并购,为顾氏布局未来抢占了先机。 他们谁都没能找到那个能给对方致命一击的时刻。 直到有一天,高森将一份秘密文件交给顾居,里面是顾之青这些年与许珊仪的利益往来,以及几张顾之青与许珊仪在某个私密会所露台接吻的照片。 尽管沪海对同性恋的风气接受度良好,但是顾之青接吻的对象是许家的千金。一旦这些材料流露出去,不至于对顾之青有致命的影响,但是也够她焦头烂额一阵子。 顾之青依旧不好对付,但是一旦当她有了软肋,那么这就是压制她的最好手段。 顾居沉默着看着这些材料,如果他选择把这些材料公开,那么许家和顾家必定又要迎来新的一次震荡,这是扳倒顾之青最好的机会。 可是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他和顾风驰又有什么区别? 片刻之后,顾居抬起眼,把所有文件重新装回袋中。 他不会公布这些材料,但是不代表他不会不利用这些材料。 顾之青有软肋,他也有。 顾居平静地对高森说道:“帮我预约顾之青,下午三点,在我的办公室见面。就说有要事相商。” 几年过去,顾之青已经搬离了那个最边缘的办公室。她与顾居在不同的办公楼,她的办公室也同样位于顶楼。 下午三点,顾之青准时出现在了顾居的办公室门口。她在办公室内的沙发上坐下,抬眼看向顾居,“特意约我过来,是打算商量什么?” 顾居没有绕圈子,而是打开那份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几份文件。 当顾之青看清楚里面的内容时,即使是她如此之深的城府,脸色也控制不住地变了一下。但是她又很快恢复了她的表情: “你想要拿这个和我达成什么交易?还是仅仅只是想威胁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顾居淡漠道,“如果我想威胁你,现在这些材料应该已经出现在董事会和各大媒体的办公桌上了,而不是安静地躺在这里,只给你一个人看。” 顾之青没有接话。 “顾氏内部无休止的内斗该结束了。我们都不是顾风驰那种蠢货。应该明白,有时候,合作比对抗更符合长远利益。” “合作?”顾之青嗤笑了一声,“怎么合作?像顾风驰当时那样,他独掌大权,我俯首称臣?” “是分工。”顾居说,“你不再干预我的日常决策,作为交换,我会提名你进入董事会,并支持你全权负责集团战略投资部。你需要的一切资源,我会全力支持。如果遇到重大决策,由董事会共同商议。” 顾氏的战略投资部独立运营,直接向董事会汇报,拥有完整的投资决策权,平时专注于市场新兴领域的拓展。这个部门掌握着集团未来的发展方向,拥有极大的自主权。 一旦顾之青执掌此部门并进入董事会,等于直接拥有了在集团最高决策层的话语权。 顾之青不会相信天下会有免费的午餐,“条件呢?” “条件就是,你和我之间,井水不犯河水。你不会对我和我身边的人特别关注,我也保证,你的秘密,永远不会从我这里泄露出去半分。” “但如果你,或者你手下的任何人,敢对我身边的人打主意,后果你很清楚。” 顾之青久久没有说话。她在权衡利弊。 “可以,我接受。”顾之青最后这么说。 顾居站起身,把手中的照片投入碎纸机里。碎纸机发出嗡嗡的声响,那几份照片在缓缓下沉中变为齑粉。 “这是我的诚意,合作愉快。” 协议起草得很快,在双方的法务确认之后,顾居和顾之青签署了这份协议。 签完字,顾居看着顾之青离开,缓缓靠回椅背,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场持续五年的内部权力斗争,终于以一种相对体面的方式,暂时落下了帷幕。虽然他不知道顾之青接下来还会不会有其他动作,但是起码现在,他们达成了暂时的和平。 他当然不会蠢到把原件投进碎纸机,接下来,如果顾之青还想争权,他不介意接着和顾之青争。只要这场争斗不会影响到游慕,这都无所谓。顾之青已经答应过不会再碰他身边的人,如果顾之青违约,他也不会心慈手软。 他在这场争斗中,不是胜利者,也不是失败者。 五年。 他花了整整五年。 他除掉了暴戾的顾风驰,从顾山雄手中成功夺权,如今又与精明难缠的顾之青达成了微妙的和平。 从那个初入顾家,战战兢兢的私生子,到现在,一千八百二十五天过去了。 他在阴谋与算计的荆棘中挣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支撑他走下去的,全是那一天关于他们重逢的幻想。 他轻轻地又抚住胸口的指环。 游慕。 他终于可以不再仅仅是在梦里去想他了。 他终于可以见到游慕了。 作者有话说: 顾居在离开游慕之后最幸福的两个时刻,第一是开头游慕收留他的那三天,第二是现在。 第47章 没有以后 他设想过无数次这一天。他想跪在游慕面前,把一切都告诉他。他知道游慕现在一定很恨他,恨他当年的绝情,恨他五年的不闻不问,恨他带给奶奶的灾难。这恨意是应该的,是他罪有应得。 他会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最好的东西都捧到游慕面前。顾氏集团的股份、他名下所有的资产、他如今掌握的权势......只要游慕想要,他什么都可以给。 游慕想打他也好骂他也好,他都全盘接受。只要游慕可以发泄出他心中的痛苦,怎么样都可以。游慕的原谅可能很久才会来,但他不在乎,反正他这辈子只会爱游慕一个人。他可以用这辈子剩下所有的时间去忏悔,去弥补。一年不够就十年,十年不够就一辈子。 他甚至开始幻想,当他坦白一切后,游慕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会不会流露出心疼。游慕是那么善良的一个人,如果他知道了自己这些年经历的凶险和不得已,知道了自己从未停止过爱他,是不是......就会心软?是不是就会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不再将订机票这种小事全部交给助理。他知道游慕去年辞职之后一直留在了燕城,他订了一张明天早上最快飞往燕城的机票,然后看向沪海这么多年以来如出一辙的夜景。 终于在一个可以等到的明天,他就要去见他了。 顾居转身回到办公桌前,他开始处理最后几份文件,确保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集团能够正常运转。 也许是他心情好,效率也变得更加高效起来。他没花多长时间就处理完了这些文件,临走时,高森刚好敲门,送来了他这段时间的体检报告。 体检报告被好好地封存在一个密封文件袋里,顾居随手接过。这段时间好事将近,他自觉身体并无大恙,所以他没有急着拆,拿着走向地下停车场。 第49章 底下停车场停了一排他的车。但是他常开的只有一辆,其他的车都是他买给游慕的。虽然游慕不知道,但是这些车都已经在游慕名下了。 他驱车回到了他在沪海的居所。他从来不把这里叫做家,也许未来游慕如果愿意原谅他,愿意和他一起来到沪海,那这里就可以叫做他的家了。 在居所里的所有服饰、首饰、装饰品、奢侈品,也全部都是他给游慕买的,他从来没有动过。只要游慕想要,这一切都会是游慕的。 游慕。 他光是念着这个名字,就忍不住嘴角上扬,又忍不住眼眶的酸胀。 他真的很想游慕。 他想要看一些旧物,去缓解一下胸口的这阵难过,可是能承载他的思念的,只有他一直贴身戴着的那枚戒指。 他解锁手机,点进空荡荡的相册,又退出来。再点进去,再退出来。 但是没关系,顾居告诉自己,再等十几个小时就好。 长夜难熬,他的目光落在那份体检报告上,想来也是无事,他随手撕开密封条,拆开了这份报告。 血常规、腹部超声、肝肾功能检查......各种检查一切正常。和他预料的差不多,几项指标还比之前的体检报告要好,看来最近的健身还是有成效的。 他的心情更轻松了些,不多时就翻到最后,是一张他的脑部ct和脑部核磁共振报告。 诊断结果是脑部ct未见异常,意料之中。他又扫了一眼核磁共振的结果,目光却顿住了。 影像学诊断意见:脑干及双侧丘脑区可见弥漫性异常信号影,t2wi及flair序列呈高信号。病灶与周围正常脑组织分界不清,呈弥漫性浸润性生长,未见明确占位效应及中线结构移位。 考虑:弥漫性内脑胶质瘤可能。建议立刻到院,进一步检查明确诊断。 这些字在顾居的面前逐渐开始涣散,他缓慢眨了眨眼,然后重新读了一遍,还是这一行字。 他不懂医学,但是以往的体检报告,最差也是让他定期复查,从未出现过“立刻到院”这种话。 更何况,即使是再不懂医学的人,也能看懂这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面上的血色在一点点流失掉。 怎么会呢?明明他明天就要去见游慕了。 做体检报告的这家医院是他平日最常去的一家私人医院,会不会是医院弄错了样本?或者仪器故障了? 他大可以第二天再去医院确认一次,可是他明天就要去见游慕了。 他不能耽误见游慕的时间。 顾居几乎没有多想,他拿起那份报告和车钥匙,重新坐进了车内。他要亲自去医院确认一趟。 这家医院私密性极好,顾居来到之后,直接找到了当晚的值班院长。在看过顾居手中的报告之后,院长亲自协调,以最快的速度为他重新安排了核磁共振扫描,同时紧急召集了院内顶尖的专家进行联合会诊。 顾居躺在冰冷的核磁共振仪器里,耳边是机器运行时的嗡鸣。他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白色内壁,大脑一片空白。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报告上的字眼,不去想任何可能性,只是一遍遍地在脑海里想着游慕的脸。 专家们已经聚集在阅片室,对着刚刚传输出来的高清影像进行紧急讨论。顾居被请到一旁的休息室等待,直到门被推开,宣布他的结局。 “顾先生,我们对比了您之前的影像和今晚的扫描结果,从影像特征来看,高度符合弥漫性脑胶质瘤。这是一种原发性恶性肿瘤,因为弥漫性肿瘤没有边界,所以只靠脑部ct很难看出来。” “目前,国际上主要的治疗手段是放疗,但是这种肿瘤比较特殊,传统的化疗药物效果并不是很好,您最好对预后有一个心理准备。”李维安说着,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顾先生,我们建议您立即办理住院,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并尽快开始制定适合您自身的治疗方案。” 其实说了这么多,两个字就可以解释。 绝症。 顾居沉默了很久。 他最终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崩溃大哭,也没有追问到底是不是误诊,都没有意义了。他只是开口问道:“可以进行手术吗?” 李维安面露难色:“很抱歉,您肿瘤的位置是呈弥漫性生长,与正常脑组织没有清晰的边界,所以几乎没有可能进行手术切除。” “如果接受治疗的话,我还有多少时间?” “这个......积极治疗的话,生存期可能延长至半年左右。” 半年。六个月。 一八百十天。 他拿着那封诊断书,犹如拿着一封判决书。 一封审判他偷了这五年富贵荣华的判决书,惩罚是他期盼了一千八百二十五天的希望和未来。 顾居拒绝了李维安立即住院的提议,只说自己要先回去一趟。 他神情恍惚地回到了自己的居所,从来不抽烟的他,破天荒在阳台抽完了一整包烟。 一直到天色亮起,车水马龙重新出现在城市里,他的飞机两个小时以后就要起飞,他还在想游慕。 游慕那么爱他,他抛弃游慕,这可能就是他应得的报应。连上天都看不惯他们重归于好。 他已经没有一辈子去求得游慕的原谅了。 如果他现在回头去找游慕,告诉他自己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他,只是现在病了,快要死了,游慕会怎么样? 他知道游慕的。游慕那么善良,一旦知道真相,说什么都不会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离开他。 五年前游慕被他伤得透顶,五年后再见面又即是永别。他已经能想到游慕会有多伤心。 他怎么可以让游慕再经历一次这样的折磨? 他在阳台吹了一晚上的冷风,然后站起了身,准备去联系顾之青。 他要改变计划。原本他是想将顾氏牢牢掌控在手,作为给游慕的保障和底气,但现在这一切失去了意义。他需要一个新的方案,能确保游慕在他死后能够安稳富足,并且永远不会得知真相的方案。 他还有钱。他现在终于有钱了,他这些年积累的资产,足够游慕这一辈子衣食无忧,丰饶富足。他要把这些都留给游慕。 但是他不能把这些钱直接留遗嘱或者信托基金给游慕。这些都会暴露他已不在人世的事实,游慕一旦收到,一定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要和顾之青做一笔交易。他会给顾之青自己所有的股份,相反,顾之青需要让游慕签下那份看似是背叛顾居的合同,实际上游慕收到的那笔资金,全部都是走的顾居的账户支付。 他知道这么做自己会背负多少骂名。 他是一个在五年前为了攀附豪门而无情抛弃相伴于微时的恋人的势利小人。 他是一个在功成名就之时,故意打扰前任新生活的薄情寡义白眼狼。 他曾经也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死死咬着一口气,拼了命的想要赢回一切,然后堂堂正正地告诉游慕,我现在有能力给你最好的生活了,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可是,一旦这个计划实施,他会声名狼藉,会被戳着脊梁骨痛骂,说他不配得到真情,说他活该众叛亲离。 但是他忽然不在乎这些了。 与游慕未来绵延一生的痛苦相比,他这点身后之名,又算得了什么呢? 长痛不如短痛,恨比爱容易放下。恨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化,而爱一旦与死亡结合,会缠绕一生。 他不要游慕余生都活在难过和思念之中。 他要让游慕以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五年前五年后都是。他要让游慕带着对他的恨意,带着解脱,毫无负担地过完剩下的的人生。 打给顾之青的电话刚刚接通,顾居便主动开口道:“我要和你做一笔交易。” 他们重新又在顾居的办公室见面。 顾居隐藏掉了自己命不久矣的事实,只说了这笔交易的内容。 顾之青听完,显然没有想到顾居会这么轻易地就放权,这几乎是把顾居这五年来所有的成果都双手奉上。 顾之青问他:“你把股份都给我,那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顾居说:“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只需要考虑,要不要和我签这份合同。” 顾之青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在思考这背后是不是什么陷阱。但合同上的条款对她而言诱惑太大了,几乎是兵不血刃就能获得顾氏的绝对控股权,而需要她付出的,仅仅是配合演一场戏。风险极低,收益巨大。 即使这背后是陷阱,她也会跳,因为她从来就是这样野心勃勃的人。 顾之青就笑了,她说:“合作愉快。” 第48章 等海水飘远 李维安成了顾居的主治医生。 因为顾居说自己公务繁忙,没有办法住院,便给李维安开了多一倍的酬劳,于是除了顾居到院时候的治疗,李维安平时也会负责顾居在日常生活中的上门治疗。 第50章 李维安这次上门给顾居带了一种新药,叫做氟哌利汀。药物的主要功效是治疗严重焦虑和失眠的,李维安把药递给他,说道: “顾先生,最近有一些临床研究发现,这种药物在特定情况下,可能对抑制胶质瘤细胞的增殖有潜在作用。” “不过,氟哌利汀的副作用极大,您可以考虑一下要不要尝试这种治疗方案。” 顾居没有拒绝:“那就试试吧。” 也许试一下,成功了,他的病被治好了,他就可以真正可以幸福起来。 只不过奇迹没有发生,病情发展得比他想象的还要迅速。使用的药物大部分都被大脑的血脑屏障阻挡在了外面,几乎起不了真正的疗效,顾居开始频繁的头痛,尖锐的钝痛顺着他的神经蔓延,日日夜夜折磨着他,让他几乎无法入眠。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觉自己好像是真的要死了。他久违地感受到了害怕。不是害怕死亡,是害怕死前连游慕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于是他下了一个会议,还没来得及去换一身衣服,就穿着他那套西装,顶着依旧无法忽视的尖锐的头痛,坐上了去燕城的飞机。 现在正值盛夏末尾,本应是该比夏天凉快一些,但是燕城的气温依旧高达40c。 顾居凭着记忆,慢慢地往前走过这座县城。 他和游慕的故乡,每一条街,每一条路,他都记得。 他甚至没有费多大的力气,就见到了游慕。 游慕离他离得有一些远,正骑着一辆自行车,自行车后座坐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他没有想去打扰游慕,只想站得远远的,再看一看他。 剧烈的头痛并没有因为见到游慕而缓解,在高温的烈日下,他的意识好像已经开始有些涣散。 但是他不能就在这里倒下...... 他靠在路边一棵树的树干上,拿出李维安给他的药片,他此时已经不再在意什么小剂量的警告,囫囵地又吞了几片,等着药片起效,等待着意识重新变得清晰。 他努力地想要聚焦视线,去看那个骑着自行车的身影,直到世界重新变得天旋地转,周遭的所有景物都在扭曲。 顾居再次清醒时,他已经躺在了沪海市那家高级的私人医院vip病房里。 他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三天里和游慕相处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游慕嫌弃又无奈地说“谁是你老婆”;游思宇认真地问他“怪人叔叔你是从哪里来的”;那盘简单却让他落泪的炒青菜....... 还有游慕最后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子,对他说的那句“你就把这些当做你的一场噩梦吧,反正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再见了。” 不是噩梦。顾居想。是他五年里做过最好的梦。他可以不再是那个沉重的顾氏ceo,可以短暂地忘记自己命不久矣的事实,可以重新抱到他最想念的人。 “您醒了?”李维安走了进来,“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顾居哑着声音重新开口。 李维安翻着手中的报告,轻轻皱起了眉头:“顾先生,您体内的氟哌利汀残留已经基本代谢完毕。但是最新的脑部扫描结果显示,病灶有轻微扩大的趋势。我们强烈建议您立刻停止所有工作,住院接受治疗。” 顾居沉默地听着,他说:“我会配合你们的治疗方案,但是住院时间需要根据我的情况调整。” 李维安知道这位年轻掌权者的决定很难改变,只能轻轻叹口气,又叮嘱了一番注意事项,才离开病房。 李维安走后,高森来找他汇报工作。 高森向他汇报道:“顾总,您不在的这几天,集团一切运转正常,几项重要事务都按照您之前的部署在进行。顾之青女士那边也没有异常动静。” 顾居点点头。 高森又问道:“游先生那边,需不需要给予一些经济上的补偿?毕竟他收留了您三天。” “不用。”顾居有些冷硬地说道,“不要再去打扰他。” 高森立刻噤声,识趣地不再多言。 顾居继续说道:“准备一下这几天的简报,我要看。另外,联系顾之青,我需要和她尽快谈一次。” 他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雷厉风行的顾居。高森应声退下,顾居坐在病房里,看向他从燕城带来的那个公文包。 他的包里还装着那套他偷偷从游慕那里带来的旧衣服,游慕的打火机因为无法上飞机,在机场就被扣留了。 顾居依旧记得被扣留时,即使他还是失忆状态,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依旧让他疼痛无比。 他轻轻拿起游慕的旧衣服,抱在怀里,衣物和他胸口的戒指贴在一起。 在燕城晕倒只是一个意外,但尚且在可控范围内。那份给游慕的合同,里面每一项条款他都要亲自敲定,在一切都确定之后,他还要再亲自飞回燕城一趟。 是以那个绝情又混蛋的身份,把游慕带回沪海,让他遇见顾之青,签下这份合同。 临行前,他第一次出现咳血。 李维安诊断过后,说是他情绪波动导致的,如果以后情绪还是大幅波动,这种现象还有可能会再发生。 李维安对他进行了紧急治疗,并给他开了加大剂量的强效止痛药和应急药物。但是在顾居要离开时,李维安还是非常不赞同地说道: “顾先生,您的身体状况非常不稳定,一点情绪波动都可能引发危险,请千万记得要保持情绪稳定。”他顿了顿,还是说:“我依旧强烈不建议您此时出行。” 李维安的话无法撼动顾居的意志分毫,顾居接过药瓶,随手塞进了西装口袋。 “我知道。” 他去到燕城,被游慕关在门外,他在游慕的屋前站了一整夜。 他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游慕如他所愿来到沪海,顾之青开始准备签署那份合同的行动时,已是他病情的中后期,他开始频繁发烧。 李维安和专家会诊评估之后,说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太适合再用退烧药了,药物会加剧身体的负担,发烧是免疫系统在工作,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建议他挺过去。 每一个预感到自己要烧起来的夜晚,他担心游慕会看出端倪,总是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冷冰冰地推开游慕。他在一切时刻都扮演着那个薄情的金主,只为了可以独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一烧起来就总是做梦。 他梦见清南的出租屋。 梦见游慕站在窗户旁边给水仙浇水,手上依旧好好戴着自己送他的那枚戒指,手腕光洁如新,没有任何伤疤。 他烧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靠近,气息很熟悉,是慕慕吗?他不敢确定。 他感觉到微凉的手指探到鼻下,又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那么轻,那么小心。 他又听到很轻的脚步声,好像是游慕要离开了。就连是在梦里,游慕也不愿意留下来太久。 好想再抱一下游慕啊,可是不行。 水仙的花盆碎了一地,那枚素圈戒指咕噜噜地滚在地上,顾居连忙上前去捡起来,小心地握在手里。 素戒内外圈都光滑无比,什么都没有刻。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誓言。就像他们之间,到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梦境破裂,办公室里冰冷得像太平间。顾居睁开眼,已是第二天的清晨。头痛欲裂,像是一夜都没睡好,分不清昨晚是睡着还是直接烧晕过去。 他现在失眠越来越严重,因为他日日夜夜恐惧着闭眼,他怕自己一旦睡下就再也醒不过来。 他还不能倒下,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顾之青说,她需要一些信息确保游慕可以信任自己。 顾居想了想,告诉她:“你就和他说,我曾经让私人医生开了大量的氟哌利汀。他会信的。” 只让游慕签下合同还远远不够,与顾之青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他还需要再和顾之青签另外一份保障合同。 他委托了两家顶级律所进行协议托管,同时指定了一家信誉卓绝的监察机构作为执行人。他必须保证在他死后,顾之青不会去打扰游慕。那份合同,条款必须滴水不漏,必须绝对对游慕有利,执行保障必须牢牢掌握在他死后也能继续制约顾之青的机制里。 还有顾风驰,虽然已经被他关进了精神病院,但是他还是不能有丝毫松懈,他需要确保那里的安保绝对可靠。 李维安欲言又止的表情又在他面前浮现。“顾先生,您的情况......” 他知道,他都知道。 时间不多了。 他得尽快安排好一切。 游慕说头疼。 虽然凭借以往的经验,他看出来游慕只是在胡说八道,可是他不敢赌。 如果游慕真的因为他生了病,那他做的这一切就真的都没有意义了。 顾居让高森预约了全套的体检,把所有不包含在常规体检里的项目也都预约了进去。 第51章 约了加急,体检报告出得很快。第二天,高森就敲门进来,把游慕的体检报告放在了他的桌上。 其实高森下午就把报告送过来了,但是一直到了晚上,顾居都没有拆开。 顾居处理完今天的工作,直到顾氏的大楼灯光一栋栋熄灭,只剩他独自一人在办公楼内,他才敢拿过那个文件袋,一点一点,慢慢撕开封条。 报告很多,每一张纸,各项指标均在正常值范围内。 头部核磁共振平扫,脑部结构清晰,未见明显异常信号。 把每一张报告都看了很多遍,看到眼睛都开始发酸。 顾居向后靠在椅背里,用手背抵住发烫的眼眶。 这很好。顾居想。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会为游慕身体健康而感到高兴的人。 游慕很健康。他不必承受自己正在经历的这种痛苦。 等游慕离开了这里,他会在清南、燕城,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看着春天到来,看着新芽萌发,看着花朵绽放。他会继续生活,也许某天会遇到一个新的人,开始一段没有背叛的感情。 他会慢慢忘记曾经有一个叫顾居的人,曾经的深爱会淡忘,恨也会淡忘。 而顾居也会如愿以偿。无人知晓他的爱曾何等深沉,无人会为他的离去流下一滴眼泪。 顾居慢慢地将所有报告整理好,重新放回文件袋。然后,他拿起那个文件袋,起身,关掉灯光,走出办公室。 一切都在按他设定的方向走。 游慕终于签下了那份合同,收到那笔巨款,心如死灰地即将要离开沪海。 一切都要结束了。 顾居坐在办公室里,他把自己的诊断报告和为游慕铺路的所有合同文件都锁进保险箱。他所有的股权已经在走程序,他很快就要在顾氏名存实亡。 他手底下的员工都已经纷纷离职或者转岗,高森作为他最信任的助理,也即将离职。顾居为他写了一封推荐信,以高森的履历,找到一份新工作算不得难事。 当年在星语苑项目里,顾居亲自去和几家拆迁户谈判,其中有一家就是高森家。那时候高森还在读大学,家里只有这一套烂尾楼,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是顾居替他们解决了房屋的问题,让高森一家重新住进了通水通电的楼房里。高森毕业后,便毅然进入了顾氏。 高森没有急着去拿那封推荐信,他神色复杂,问顾居:“顾总,您还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顾居垂眸,他从没想过这件事。 “不要帮我办葬礼,不要对外界透露我死亡的消息。对外就说我隐退休养了,越低调越好。” 高森点头应下,看起来似乎有些于心不忍,又说:“您还有什么话想留给游先生吗?如果将来有机会......我可以转达。” “没必要。”顾居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 然后顾居想了想,慢慢地说:“把我埋在燕城吧。” 但很快他又否决掉了自己的想法,燕城太小了,发生什么事都很引人注目。 他说:“算了。找一片海,把我撒进去吧。” 等风吹着洋流,等海水飘远,他也许就又可以见到游慕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切回现实。是he。 医学方面有参考,但是十分不严谨。 第49章 浪费时间 “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游慕在泪流满面里声音发着抖问他,“我们去找最好的医生,国内不行我们就去国外.......” “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游慕又说,他上前抓住了顾居的手,“你怎么可以.......” 顾居累极了,他又何尝不想活下去?他刚想要说什么,一早的大起大落让他的身体彻底失控,他忍不住转头咳了两下,喉咙一阵腥甜。他不想让游慕看见,只能维持着捂着嘴的姿势,去茶几上抽了一张纸。 咳嗽暂时平息下去,掌心的纸巾被液体浸湿。他不敢松开手,也不敢去看游慕,只是维持着侧对着游慕的姿势。 即使他极力掩饰,那抹红色依旧从他的指缝间溢了出来。 他伪装的面具戴了太久,在这种一切都被揭穿的时刻,他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用真面目去面对游慕。 游慕调整了一下情绪,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是有点发抖地问顾居:“你痛不痛?” 顾居没有回应,游慕走上前,拉住顾居另一只手的手腕,带着他去洗手间。游慕把自来水调成温水,接了一杯让顾居漱口,又浸湿了毛巾,帮顾居擦了擦脸。 顾居手撑在洗手台上,他抬脸看向镜子。 游慕侧着身,顾居对着镜中的游慕说:“其实已经没有必要了。” “在确诊的第一天,李维安就和我说,我的癌细胞不是长成一团,而是边界不清地散布在大脑里,所以没有办法通过手术切除。” “我已经必死无疑了,没必要再为我浪费时间了。” 洗手间顿时只剩下水流的哗哗声,温水氤氲出一点点雾气,贴在镜面上。 游慕的脸色比顾居好不到哪里去,他也缓缓转过头,去看向镜子里的顾居。 “我们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也都是浪费是吗?” 顾居的脸色更差了,但是除了道歉,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对不起。” 游慕忽然又往前走了一步,抬手环住了顾居的腰。 他把自己的脑袋埋在顾居肩膀里,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发抖,到后面颤抖变得越来越明显,再也压抑不住泣音,但是又怕弄伤顾居,只敢用力攥着顾居的衣襟。 顾居的手轻轻扶在了游慕的腰侧,他也不再试图说话,只是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 宋许愿给游慕打了好几个电话,游慕在第五个的时候才接起来。 耳边传来宋许愿焦急又担忧的声音,“慕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突然不来清南了,是不是顾居那边又为难你了?” 游慕走到窗边,他张了张嘴,回头看向安静坐在沙发上的顾居。顾居微微侧着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却如此轻易地就吸引走游慕所有的注意力。 游慕再开口时,哭腔重得难以忽略,说是没被欺负,恐怕不是那么容易令人信服。 “没有,他没有为难我。” “你听起来很不好.......是不是他又对你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还是做了什么?” “没有.......”游慕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眼睛,“他什么都没做.......” 游慕现在什么都没法解释,他只能说:“我现在说出不来,我一会微信找你。” 宋许愿在那边轻轻叹了口气,电话被挂断,游慕垂下拿着手机的手,转回身,跑到顾居身旁。 他在顾居身侧坐下,问顾居,“你接下来的治疗方案是什么?” 顾居沉默了很久才肯开口:“常规的放疗对我的病效果有限,专家组那边评估过,我的身体可能承受不住连续的副作用。” “现在主要还是依赖靶向药物,氟哌利汀是其中一样。但是氟哌利汀本身也有副作用,而且因为有血脑屏障,药物很难渗透到脑内.......” 他看着游慕的神色,游慕的表情像在说,还可不可以有其他可能?但是游慕没有问出来,顾居避开了他的视线,继续说:“放疗和靶向药,效果其实都不太理想。” “如果按评估来的话,我差不多只剩三个月了。” 对漫长的生命而言,三个月短得像指尖的沙,漏完了,有人换了半身的细胞,有人再也不会再见。 游慕想,如果他没能看出来,他和顾居真的再也不会再见了。 他大概只会在很久以后的某个瞬间,从旁人口中偶然听到那个曾经名动沪海商圈又骤然隐退的名字,而后再无音讯。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他都是一阵后怕。 他往顾居那里挪了挪,又把自己埋进了顾居怀里。 他还是想哭,但是忍住了自己的眼泪,他哭的次数只能越来越少,不能越来越多。 顾居感受到怀里游慕在发抖,听到游慕强压下去的呼吸声。他不想告诉游慕,其实就是不想看到游慕为了他这么难过。 他一走就是一了百了,可是游慕接下来的很多很多天,或者很多很多年,都要比现在还要难过。 谁也想不到,早上他们还在剑拔弩张,用最伤人的语言互相攻击,现在游慕就坐在他怀里掉眼泪。 游慕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哄,不需要什么礼物,甚至不需要过多的解释,只要一句“对不起”,游慕就彻底原谅了他。 “你想不想吃点什么?”游慕小声问他。 顾居从早上下来都还什么都没吃,但是他摇摇头。 游慕也没有强求他,“那就再坐一会儿吧。” “对不起。”顾居低低地说,“让你经历这些。” 游慕轻轻叹了口气,他没说别的什么,他只说:“不要再对我那么狠心了。” 第52章 他依旧坐在顾居身旁,拿起手机给宋许愿发消息。他编辑了很久的话,在思考到底应该怎么和宋许愿解释,顾居忽然说道:“没关系,可以和她实话说。” 游慕的手指一顿,他没有回头去看顾居,而是闭了闭眼,艰难地打下一行字。 辞暮尔尔:许愿,对不起,刚才没跟你说清楚。我暂时不去清南了,要留在沪海。顾居他生病了,脑瘤。我之前误会了他很多事,现在我需要陪着他。 宋许愿那边没有马上回,似乎也被这消息的信息量震惊到。游慕正打算关上手机,宋许愿忽然打了一个视频电话过来。 游慕看了顾居一眼,顾居几不可闻地点点头。 游慕接通了视频,手机那头立刻出现了宋许愿的脸庞。 “慕慕!你发的消息是真的吗?!顾居他.......”宋许愿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镜头有点偏,她看到了靠在沙发里,面色苍白的顾居。 宋许愿的表情一瞬间从震惊难以置信,又变成了痛心和愤怒。她甚至没有心思去问分别的这五年顾居都经历了什么,她自己就是脑科医生,几乎一眼就能从顾居的状态中看出病情的严重性。 “顾居!你......你真是......!” 之前在大学里,游慕和顾居就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曾经以为这样的友谊可以一直持续下去,以为顾居和游慕可以就这么一直在一起,还和游慕说,等以后他和顾居结婚了,她一定要来当证婚人。 可是她未曾想过世事变迁如此之快,五年里每次见到游慕时,每一次见到游慕失魂落魄的样子,她都想替游慕去质问顾居,为什么当年要如此残忍地对待游慕。但当她真的见到顾居,见到顾居那一潭死水的眼神时,所有的话语又堵在了喉咙里。 “把所有的检查报告和片子都发给我。”宋许愿说,“我去联系我在国外的导师,他最近就在进行脑瘤的临床实验的研究。” 宋许愿说完,没再说什么,直接就挂断了视频。 游慕也像是抓住了什么希望的光,他连忙起身抓住顾居的手,“你听到了吗?好像有希望。” 顾居安静地看着游慕,他想说,其实这个消息他早已知道了,李维安在确诊初期,曾经就联系过宋许愿的导师。可是临床实验研究要取得进展至少一年起步,他已经连一年的时间都没有了。 但是此时游慕眼里充满了希冀,好像顾居的病真的可以就此有好转。他想,游慕可能是需要这个希望的。它能让游慕暂时忘却一些痛苦,能让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不再只有泪水和无助。 于是顾居最终没有说出什么否定的话。他轻轻点了点头,说道:“你把许愿的微信给我吧,我一会把资料都发给她。” 他深知宋许愿看到这些影像资料之后,得到的所有结论会与李维安无异,也会立刻明白什么临床实验对他而言都是镜花水月。 他听了太多次自己的判决,已经麻木了,但游慕不同。游慕还怀抱着希望,还没有做好接受最坏结果的准备。相比起宋许愿直接向游慕阐述这个事实,顾居觉得,宋许愿直接对他这个当事人说,会轻松一些。 他也可以有更充足的时间,能去好好想一想,怎么才能在他死的时候,让游慕可以不要那么难过。 作者有话说: 重圆是肯定会重圆的,但是如果因为顾居一生病两个人就马上恢复如初其实也很不现实。他们还要经历一段重圆的过程。 ps:鱼塘动态里发了小顾小游的约稿,可以去看看owo我真的觉得画得很美! 第50章 别再失眠 宋许愿那边直到晚上才给顾居回过来消息。 新消息的提示音一跳,游慕瞬间就看向了顾居的手机。他看着顾居划开手机,宋许愿那边给他发了好几大段话,顾居平静地滑动屏幕看完,给宋许愿那边回了一句:“谢谢,辛苦了。” 游慕几乎屏住了呼吸,他想要问宋许愿说了什么,但是又怕自己的问题会带给顾居压力,只能紧张地观察着顾居的反应。 顾居放下手机,主动向游慕解释道:“她说需要一些时间和导师详细沟通。这类顶尖的临床实验流程很复杂,筛选标准也很严格,她让我们耐心等待消息。” 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这听起来合情合理,符合常人对希望到来前总是艰难曲折的认知。游慕于是没有任何怀疑。他轻轻松口气:“没关系,能有希望就好。” 他这才发现顾居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再去顾氏,他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份顾居和顾之青签的合同。那上面,顾居已经答应把自己所有股份都转让出去,这是不是已经意味着,顾居已经彻底和他费尽所有心血才构建起来的商业帝国没有关系了? 他犹豫了一会,还是问:“你以后,还要去顾氏吗?” 顾居一顿,语气很淡地说:“不用再去了。后面找个机会去把一些放在办公室的物品拿回来就好。顾之青后面会全权接管所有事项。” 如果游慕按计划在今天离开沪海,那么顾居在今天将成为真正的孑然一身。虽然他想待在这套还残余游慕气息的房子里,但是他不能在这套给游慕买的房子里死去。所以他只能选择在医院过完最后一秒,最后连一块墓碑都不会有,像他计划的那样,无人知晓地随着洋流飘远。 听不出他是解脱了,还是遗憾,亦或者是别的什么情绪。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那些深夜还亮着灯的办公室,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这一切,说放下就放下了。 游慕没有接话,屋内又陷入一片沉默。曾经的他们无话不谈,可是五年实在是一道太深太长的鸿沟,他们都变得面目全非。 过去的爱恨情仇在生死面前都失去了清晰的定义,金主和情人可以接吻,可以上床,他们还可以吗?游慕依旧不知道现在的他们算是什么关系。 他们还未来得及像所有分手的情侣一样学着重圆,倒计时已经无可避免的降临。破镜难圆,又当不了朋友。这份情感究竟该如何命名,他们没有人想谈论。 分不清定义,自然也搞不清,晚上是否应该共枕而眠。他们这些天来一直都是分房睡,现在也应当维持原样么? 游慕看向顾居。顾居的脸色依旧苍白,今天发生的事情似乎消耗了他所有的精力。他闭着眼,靠在沙发里,连呼吸都是轻淡的,好像下一秒就要彻底睡过去。 游慕这才发现,顾居的状态和之前他无意间撞见的那么多次是那么像,只是他那时候只觉得顾居是事务太繁忙,顾居也只会敷衍说是自己工作太多,毕竟谁看到顾居平日里那副冷峻强悍又掌控一切的样子,都无法将他与命不久矣这个词联系上。 直到他知道事情的真相,才看出这是多么一幅勉强支撑的惨淡光景。 一股酸楚涌上游慕的鼻腔,他走到顾居身边,轻轻唤道:“顾居?” 顾居没有立刻回应他,游慕又往顾居那里靠了一点,才感受到顾居那异于常人的体温。 顾居又发烧了。 游慕把手搭在他的额头上,顾居这才慢慢地睁开眼睛。 顾居烧得眼底一片空茫,好像已经失去了意识。游慕冰凉的手指贴在他额头上,他迟缓地抬起眼睛,去看面前的游慕。 “你发烧了。”游慕有些焦急地说,“去房间里休息吧?外面凉。” 他伸出手,想要去扶顾居,顾居完全回过神来,他拒绝了游慕的帮忙,轻轻地说:“没事,我可以自己回去。” 顾居说着,撑着沙发站起身,迈步往楼上走去。 游慕跟在他身后,随着顾居进了顾居的房间。顾居的房间和游慕上次进来时看到的别无二致,没有什么生活痕迹,顾居随时都可以从这个房间里撤出去。 游慕看着顾居在床上缓缓坐下,然后去打湿了一条毛巾,替顾居敷在额头上,他说:“你先休息一会,我去帮你叫医生。” 顾居摇头,“不用。只是发烧,不是什么大碍。” “那我去帮你找药......”游慕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担忧,“你现在......还可以吃退烧药吗?” 顾居沉默了几秒,才说:“吃不了了。扛过去就好。所以找医生没有什么用,医生的建议一般也是让我自己扛过去。” 游慕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你、那你一般,会烧多久?” “一整夜吧。”顾居说,“别担心,明天早上起来,就好了。” 然后他又说:“你也快去休息吧。明早起来,我就退烧了。” ‘明早就能退烧’这句话像句咒语,只要顾居念一念,就能换来一个安然无恙的清晨。于是顾居固执地又念了一遍,像在对游慕说,也像在对自己说。 游慕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真的抛下他,他坐到顾居身侧的床上,“你睡吧,我就在旁边。” 顾居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你明天早上,想不想要吃什么?”游慕已经在想明天的事,“我一会儿就联系管家,明天让厨师过来给你做饭。” 第53章 顾居摇了摇头,他说:“已经没有管家了。” 在游慕即将要离开沪海的前夜,他就已经把这些人都裁撤了。 “那让厨师重新回来吧。”游慕说,“他们做饭是专业的,应该能给你做一些比较适合的......” 他还没说完,就被顾居打断了。顾居睁着眼,没有什么焦距地盯着天花板,他说:“我已经......没有钱了。只在医院那边存了一些.......” 游慕心头狠狠一跳,他想起自己自己前几天收到的那笔天价尾款,他忽然才反应过来,顾居给他的是自己所有的遗产。 游慕的眼泪一瞬间又涌了出来,他猛地侧过头,不想让顾居看出自己的异样,顾居在此时反应却快了一些,他几乎是一下就察觉到了游慕的眼泪,他往游慕那里侧了一些:“你别哭,那些本来就该给你的。我在......不知道之前,就想过等安排好一切,都要给你的。当年的事,都是我不好。奶奶也是因为我......这些......就当是我的一点的补偿。” 他似乎是想起之前游慕对他说过的什么话,眼睫颤了颤,又说:“对不起,我知道很多事,都没有办法用钱解决。但是我除了这个,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游慕的肩膀抖得更厉害,用尽全力才忍住没有哭出声。顾居看着他的背影,心如刀绞,可是他只能说:“对不起。” 游慕再转回身时,眼眶还是红的,但是他没有再掉眼泪,他半跪在床上,隔着那条已经被顾居的体温染得有些烫的毛巾,摸上顾居的额头,“先睡一觉好吗?我们都别再因为这些事失眠......” 五年里都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这近乎奢侈的关怀让顾居下意识地想要远离。但是大概是实在没有力气再推拒,他缓缓闭上眼睛,剧烈的头痛和高烧带来的眩晕很快再次将他拖入昏沉的浅眠。 游慕轻手轻脚地去帮顾居重新换了一条毛巾,然后没有离开,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靠着床头坐了下来。 就在这时,顾居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游慕的心一下悬了起来,他看了一眼依旧昏睡的顾居,担心是什么要紧消息,但是又舍不得叫醒顾居。他坐了一会,看到原本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又亮起来,游慕犹豫了片刻,还是拿起了顾居的手机。 他依旧不知道顾居的手机密码,但是他只试了一次,用那串解开顾居保险箱的密码,轻而易举就打开了顾居的手机。 迎面而来的就是宋许愿发来的新消息: wish:顾居,刚和导师深入沟通完。情况比预想的更不乐观。你的主要问题是靶向药被血脑屏障阻挡住了,本来设想的是你能参与最近发起的国外那个打开血脑屏障给药的实验项目,但是那个项目筛选很严格,年龄限制只要儿童。我会多帮你留意这些的,抱歉,我真的尽力了。 wish:慕慕那边,你会告诉他吗?虽然我不清楚你和慕慕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知道他一直都没有忘记你。 wish:你们还是......好好谈一谈吧,不要留下遗憾。 希望不再是希望,他们两个面前,从来只剩无限逼近的倒计时。 作者有话说: 会一直连更到除夕捏! 第51章 不想 大约是昨晚念的咒语真的起了效,顾居睁开眼时,是一个晴天。 卧室的窗帘没有拉实,阳光便从窗帘缝里溢出来,在房间里投下一道长长的、方方的影子。 高烧退了,头痛还未完全消失,只是从尖锐的撕裂感变为一种钝钝的闷痛,但是尚在可忍受的范围内。 顾居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卧室内没有人,他缓慢思考了一下这一切究竟是不是他昨晚做的一场梦,才拉开门走出去。 游慕站在厨房里,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锅里的粥,他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顾居时眼睛亮了一些,他似乎想说“你醒了,昨晚睡得好吗”,但是忽然意识到他们现在不是这么亲密的关系,于是只看了顾居一眼,又仓促地侧过头。 “昨天你睡着以后,我联系了李维安。”游慕慢慢地说,“他和我说,还是希望你去住院。” 李维安不止一次和顾居这么建议过。医院有专业的设备和人员,出现什么紧急情况,都有办法应对,但是当时顾居分身乏术,太多事情无法在医院处理,于是一拖再拖。 但是现在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顾居似乎也失去了拒绝的理由。 游慕用勺子把粥舀到碗里,加了一把青瓜丝和肉丁,轻轻推到顾居面前。 “本来是想叫个厨师过来的,后来想......你可能会想吃这个。”游慕低着头说,“吃点东西吧。如果不好吃,我中午再叫个厨师过来......” 顾居没说好还是不好,他在桌前坐下,看着游慕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然后他说:“我会去住院。” “噢......噢。”游慕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他说,“你......想要什么时候过去?” “我现在也没有什么事情做了,今天大概就可以过去吧。”顾居的声音和游慕一样轻。 没有发烧的顾居和他平时的样子没有区别,他看起来依旧维持着那份属于掌权者的从容,但是想来除了游慕,现在没人能知道顾居底下究竟是什么样。 他们相顾无言地吃完最后一口粥,顾居用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打破了沉默:“我上去换身衣服,然后我们就出发吧。” “......好。” 病房是顾居之前就已经订好的,很普通的单间病房。vip病房花费太高,他几乎把所有钱都留给了游慕,放弃了去住最豪华的病房。 其实顾居还真想试试再去住一下那种大通铺病房,这样在生命的尽头多少也热闹些,但是又担心这样子会外泄一些不必要的消息,他不想让任何消息流露出去,所以只预约了普通的单人间。 昨晚游慕和李维安聊的时候知道了这件事,不由分说地将他所有的配置都升级成了最高档次的。 他们到达医院时,李维安已经等候在了电梯口。看到顾居下车时,李维安立刻迎了上来,“顾先生,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最好的病房,请这边随我来。” 顾居眼神动了动,他似乎有些讶异,但是他侧过头对上了游慕的视线,忽然又了然。 游慕跟在他身旁,走进了这家堪比高级酒店的vip病房。病房内有一个宽敞的客厅,摆着一张沙发,甚至还有开放式厨房和吧台,床前是半面落地窗,可以俯瞰沪海,视野也极好,如果不说是医院,说是度假酒店也有人信。 “护士站就在隔壁,24小时有人值守。呼叫器在这里,如果有任何需要,随时按铃。”李维安对他们解释道,“顾先生,如果您现在感觉尚可,我们稍后会为您进行一次详细的身体评估。您先休息,适应一下环境。” 顾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淡淡地应了一声,李维安又转向游慕,对他说道:“游先生,隔壁有一间陪护套房,如果有需要的话,您可以使用。” 游慕低声道了谢,李维安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居走到床边,他没有坐下,而是说:“我在这里有专门的医护团队,但是这里毕竟是医院,没有什么意思。如果你后面不想待在这里的话......也可以回去。不用勉强自己,想去哪里都可以。” 游慕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但是他的脚步也没停,他走到顾居面前,仰起头问:“你想要我走吗?” 顾居一顿,他没有立刻回答,游慕又说:“你转过来看着我。” “我不想再听见一句谎话。” 几秒钟之后,顾居轻轻叹了口气。 他说:“不想。” 游慕说:“好。那我就不走。” 他们的距离近在咫尺,如果这个时候他们还在谈恋爱,那彼此都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游慕的手会顺着顾居的脖子攀上去,顾居会低下头,搂住游慕的腰。 亲吻和拥抱的姿态都即将成型,但是他们谁也没有得寸进尺。 游慕后退了一步,重新走进安全范围内,他说:“你中午还想吃我做的饭吗?” 顾居不再撒谎,他说:“想吃。” 吃过午饭便到了下午,李维安带着两名专家过来为顾居做身体评估。 游慕坐在病房内的沙发上,他的面前是一本随手翻开的书,但是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上面,而是时不时地去看那道身影。 “顾先生,头痛的频率和强度如何?有没有出现新的症状,比如视力模糊、耳鸣等情况?” “头痛是闷痛为主,一天会疼个几次,其他症状暂时没有。” 李维安测量了顾居的血压和心率,血压稍低一些,其他没有什么异常。 检查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游慕看着专家们互相交谈了几句,收好器械。李维安对顾居说:“顾先生,初步评估情况我们了解了,具体治疗方案和用药调整,我们讨论后会再和您详细沟通。您先好好休息。” 第54章 说完,他们便退出了病房。 已经是傍晚了,游慕的目光从顾居身上收回,他觉得整个病房太安静了,随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问顾居:“我放点什么?” 顾居缓缓点点头:“都可以。” 于是游慕按开了电视。主持人的声音伴随着川流不息的晚高峰响起:“欢迎大家收看今天的《财经焦点》!” “今日,顾氏集团召开发布会,执行副总裁顾之青女士正式对外宣布,原集团首席执行官顾居先生,因个人原因暂时隐退,集团日常经营管理事务,即日起由顾之青女士全权接管。” 屏幕上给了顾之青一个特写,顾之青穿着干练的套装,在发言席前沉稳地应对着各种记者的提问。 游慕下意识地侧头去看顾居,顾居平静地看着电视,没有什么波澜。 “此前,顾氏已经经历了一次翻天覆地的巨变,在所有业内人士都认为,顾氏的格局将暂时稳定,顾居先生为何忽然退出集团?这背后是否预示着顾氏内部新一轮权力博弈已然落幕?” 屏幕上,有记者举着话筒问顾之青:“顾女士,您是历任顾氏以来第一位女性掌权者,您认为这会给顾氏带来哪些新的变化?” 顾之青没有丝毫畏怯,她微微一笑,流畅地开始阐述自己的规划。 最后一点夕阳也散去,电视里顾之青的发言告一段落,画面切回了演播室。主持人总结道:“顾氏集团的这次权力交接,无疑将为沪海的商界格局带来新的变数。我们也将持续关注顾氏在新时代下的发展动态。” 主持人转而开始谈论最近黄金市场的波动,游慕默默调小了音量。 不知道为什么,在医院的夜晚总是会比在家里难熬。也许是因为这里叫‘病房’,带了个‘病’字,一切便变得孤寂。 家哪怕再小再旧,也总是充满生活气息。在家里的夜晚是松弛的,但是病房里,每一样物品的功能性都被无限放大,呼叫铃、输液架、床头柜......物品是摆满了,可是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病房内的人:你是病人,你需要治疗,你还不能去生活。 一到夜间,这种孤寂感更是无法避免地向人涌来。窗外的世界依旧车水马龙,但是隔着玻璃,便觉得自己已经被整个世界遗忘在此,似乎再也没有重回外面的权利。 顾居靠着床头,轻轻闭上眼睛,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是游慕轻手轻脚爬上了他的病床,坐在他的身旁。 游慕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有看他,只是学着他的样子,坐在那里,目光看向外面世界的繁华灯火。 他们坐在这里,就像电视里现在在上演的大结局。尽管这绝非顾居想要的结局——他本希望游慕彻底远离这一切,永远不必目睹他此刻的狼狈与消亡——但在此刻,在这间被消毒水气味填满的病房里,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如果没有游慕在这里,他独自一人面对这一切,每一天每一秒都在想着自己离死亡还有多久的日子,他是一天也撑不下去的。 他远没有他想的这么坚韧,只要他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无数次对游慕祈求,不要走,他不想一个人独自留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分享几首我从刚开始连载时就在边听边写的歌: 《孤雏》aga 《如果爱忘了》汪苏泷&单依纯 《幼稚完》林峯 《time machine》 《visions of gideon》 《champagne problems》 还有没有宝想给我推荐觉得合适的歌?( ‘w’ )? 想听听新歌写了! 第52章 每一天都在想 脑海中又开始出现那一阵阵持续的钝痛,像海水一样涨潮落潮,不间断漫过颅脑,让他又疼又困倦。 游慕的气息就在他身旁,一阵洗发水的清香传过来,顾居的头不由自主地往游慕那里侧了一点。 在身体也几乎要靠在游慕身上时,他忽然惊醒,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心上那些原本结了一层薄痂的伤口便再次汩汩地涌出血来。 他僵硬地顿住了自己的动作,手却忽然被覆盖住了。 游慕的手探到他这里来,覆上了他的手背。 游慕依旧什么也没有说,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遥远的灯火上。这个动作,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们还相爱的时候,在沙发上一起看电影,游慕也会这样天经地义的牵住他的手。 “很晚了,你要不要去休息?”顾居安静地说,“你在这里陪了我一天了,挺累的吧。” “你说得对。”游慕这么说着,然后在顾居尚且未反应过来之际,拉开顾居身旁的被子躺下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这张病床比普通病床都要大,容纳他们两个倒是绰绰有余。 “睡吧。”游慕闭着眼说。 游慕感受到床轻轻动了动,是顾居躺下了。但是他们显然谁都没有睡意,游慕合着眼躺了半天,又睁开眼。 顾居看到游慕睁开眼,脑海里还在想傍晚时看到的那则顾之青掌权的新闻。他的头往游慕那里侧了些,打破了他们之间毫无睡意的沉默。 “顾风驰被我送进精神病院了,顾山雄被我气中风了,顾之青也算得偿所愿了。” “顾家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都处理好了。你以后......还是轻松一些吧。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把顾家这个差点吞噬了他也吞噬了游慕的泥潭,轻描淡写地用“乱七八糟的事”几个字总结了。 “你是怎么处理的。”游慕无端地说。语气很平淡,不像一个问句。 顾居在黑暗中沉默着。最终,他只是极其模糊地说了几个词,“就......那样处理的。” 他想就此打住这个话题,总结道:“都过去了,不重要了。” 寂静维持了良久,游慕才说:“你答应过我什么。” “……” “我不想再被瞒着。”游慕说。 顾居叹了口气。 他开始说了。从被迫回到那个充满羞辱的“家”,成为一个工具,到顾风驰层出不穷的刁难和陷害,到发现房间里的窃听器,再到顾风驰用奶奶和游慕的前程相威胁。从他如何不得不与顾之青各怀鬼胎地合作,到在无数个濒临崩溃的深夜靠着幻想与游慕重逢的画面撑下去。细节模糊不清,痛苦却异常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一开始,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顾居说,“我只想等两年后,等拿到那笔钱,然后回去找你.......” “后来顾风驰用你和奶奶威胁我。我又想,等我掌了权,再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你,等我有了足够的力量,我们就能......就能......” 就能重新开始。 “我来之后,每次骂你,每次让你去死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游慕又安静地问他。 “我在想,你说得对。” “.......”游慕闭上了眼睛。 “我在想......这就是我的报应。我确实快要死了。”顾居继续沙哑地说,“但是我又我一直在心里和你说对不起。即使我知道这是我应得的,可我还是舍不得死。” “知道自己得病的那几天,我还在想,如果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爱人,我也许就不用那么大费周章,我可以直接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你。可是我知道你还没放下以后,我就不敢那么轻易让你知道这一切。” “我没有办法那么无畏地迎接死亡......我只能去想,只要你越恨我就越好。这样......等我真的......就算你真的知道了,你或许也不会太难过。” 可他还是什么都搞砸了。他不仅没能让游慕轻松,反而让游慕承受了双倍的折磨。先是被强迫的痛苦,然后是得知真相后的痛苦。 游慕发出了一小声气声,不像哭也不像笑。 “这么多事情,你说都‘都过去了,不重要了’。”游慕说。 顾居不知道如何再接话。还能说什么呢? 游慕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慢慢地靠近顾居,抬手环住了顾居的腰身,把头埋进了顾居的肩膀里。 五年的分离,数月的互相伤害,只有在此刻,尚且觉得一切都还是如此亲密无间。 “你就不想问,这些年,我都在做什么吗。”游慕慢慢地说。 “......我想。”顾居的声音听起来很难过,“我每一天都在想。” “最开始的那两年,每次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在想,你在做什么。” “后来还在和顾之青争权时,我太想你了,偷偷打听过你的事。知道你......一直是一个人。知道你工作很努力,过得好像还不错,我很为你高兴。” “我过得一点都不好。”游慕安静地说,“最开始的那会,白天上课,晚上打工,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你。” “奶奶走的时候,我差点没撑过去。那个时候,我给你打过一个电话。电话挂了之后,我手上就多了一道疤。” 第55章 游慕轻轻吸了一口气,“我说这些,也不是想听你的道歉。我只是在想.......” 在想为什么好像每一步都是他们能选的最正确的路,他们还是能走成这样。在想为什么明明那么努力地想要靠近,最终却还是只能在病房里,守着所剩无几的时间相对无言。 他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好像谁也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顾居猛地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已经极力压抑自己,但是咳声在这空旷的病房里甚至还有回声,格外触目惊心。 游慕坐起身,按亮了床头的夜灯。 暖色的光下,顾居的指缝间溢出一抹红色,游慕的脸色瞬间又变得苍白,他抽了几张纸巾送到顾居手里,然后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到顾居手边。 “我去帮你叫医生。”游慕说。 顾居摇摇头,阻止了游慕的动作。他用纸巾擦掉了自己嘴角的血:“没关系......我情绪一激动就会这样。之前李维安也检查过,没看出什么,只叫我要保持情绪平稳.......”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洗手间,自己漱了一下口。顾居再转过身时,游慕还是那幅苍白的脸色,脸白得大概和自己有得一拼。他不想让游慕再这么担心,于是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有点艰难的笑,他说:“真的没关系。只是看起来吓人,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伸出手,想要像以前那样,安慰性地摸摸游慕的脸颊和头发,但是手刚刚伸出一点,指尖犹豫了一下,还是垂落下来,把刚刚沾过血的那只手背在了身侧。 这种时候他还要反过来安慰游慕,好像生病的是游慕似的。游慕想,顾居说他情绪激动才会这样,昨天他们才坦的白,顾居就已经咳了两次血。 “不说这些了。”游慕小声说,“我们去睡觉吧。” 他伸出手,牵住顾居刚刚收回的手,拉着顾居回到床上。 “生老病死都是每个人要经历的。”顾居担心游慕会心神不宁,他轻轻说,“我只是比平常的人经历得早了一些。” “我没办法再陪你太久,所以有些事......我想提前跟你说一说。留给你的那些东西,你别有什么负担,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顾居想着那间曾经幻想过和游慕一起生活的、从未有资格被他们称作“家”的豪宅,继续说:“这边的房子,确实太空了,也没有什么温度......你不喜欢就卖掉,车子也是,只要你觉得高兴就好。” “等我......等你以后,以后要是遇到合适的人,别因为我的事就把自己困住。你还有很久的未来,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样,不要因为这个留下阴影。” 游慕不想再引起顾居的情绪波动,可是他忍不住自己的泪,他用指腹擦掉自己脸上的水痕,“可是我不想要别人,我只想要你。” 顾居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他没再说什么。 游慕扑上前,他抓住顾居的手,眼泪不住地掉在他们相扣的手上。 “我答应你,我会开始新的生活,但是在这之前,你可不可以还是我的男朋友?”游慕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就到最后一天,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顾居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他抬起手,轻柔地帮游慕擦掉眼泪,但是自己的眼角也落下一行泪。他在每个等待死刑的夜晚,许下了一个他无法兑现却无法拒绝的承诺。 他说:“好。” 第53章 假装男友 这一夜,游慕是在顾居怀里睡去的。一直到天光大亮,游慕在生物钟的作用下缓缓睁开眼睛。 顾居的手很轻地环在游慕的腰间,游慕还能听到顾居的心跳,他没有舍得动,自欺欺人地闭上眼,假装时光从未流逝,窗外是公交的到站声和早市的喧嚣声,自行车铃叮叮当当,他们还是五年前那对可以相拥到天明的普通恋人。 他甚至还可以想象,顾居很快就会像以前一样,被他的动静弄醒,然后含糊地问他“几点了”,再把他往怀里搂紧一些。 所以他不能动。 其实顾居早已在他之前就醒来。他也默契地没有睁眼。 他能猜到游慕在想什么。因为这个时候,他们总是很有默契,脑海里想的是一样的画面。 于是就这样谁也舍不得动,直到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大概是做晨间检查的护士。听到这个声音,游慕终于耗尽了自欺欺人的勇气,他屏着呼吸,从顾居的怀抱中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在他起身的时刻,顾居也同时睁开了眼睛。 好像很难适应这个旧身份似的,四目相对,游慕的耳根一下子红了,他仓促眨了眨眼,又移开,“我去开门。” 是护士推着小推车,她站在门口,先是朝游慕轻轻点点头,“您好,我来进行一下今早顾先生的晨间检查和送药。” “请进吧。”游慕侧身给她让了个位置。 护士给顾居带上血压计,量了一下顾居的血压。她看了一眼数据,然后说道:“血压还算平稳,没什么大问题。” 她说完,把仪器收好,又把推车上的一个药瓶递给顾居,叮嘱了一番服用事项,就退出了病房。 游慕走到窗边,已经进入冬季,但沪海不比清南,数年才会落一次雪。窗外的树木枝叶凋零,光秃秃的树干伫立在街道上,太阳没有出来,冬风一吹,便显得更加苍凉。 清南的冬天雪就落得很早。一次就是一大片的落下,覆盖住他们家里的屋檐,学校里会有学生堆的各种雪人。顾居怕冷,但是又喜欢雪,刚来清南的那一年,知道下雪了,还要拉着游慕在大清早去看学校里形形色色的雪人。 那些雪人在太阳出现之后就化去,病房内是恒温,雪人亦无法在这里生存。 游慕看着窗外想,今年的沪海,大概是不会下雪了。 宋许愿这两天给游慕发来了几张下雪的照片,是清南下雪了。 他把手机拿到顾居眼前,“许愿说,清南下了好大的雪,路边都是雪人。” 顾居看着屏幕上那一片白茫茫的景象,这条路是是清南大学后面那条窄窄的巷子,他和游慕走过的路。他低声说:“我好多年没看过雪。” “沪海这些年没有下过雪吗?”游慕问。 自从顾居离开清南,他只剩下办公室内恒温的世界。四季更迭与他来说只是窗外景象变换,就算有一次下雪,他大概也是没有时间去亲眼见证的。 顾居摇摇头,不是没下过,是他不知道。 见气氛又要凝滞,顾居开口道:“你......还有以前的照片吗?我的手机,在顾风驰要对我下手之后,就全部格式化了。” 游慕半天没有接话,顾居在沉默中也懂了他未说出口的话。不过他本来就没抱有什么期望,游慕连那枚戒指都扔了,这么多年过去,不应该还留着他们以前的照片。 可是在这种时候又有些遗憾,他们就像真的没有以前。 他不想让游慕接着为难,说:“都删掉也挺好的。” 游慕却忽然说:“相册里的,确实都删掉了。但是后来有一天,发现云端里有自动备份。本来想把备份里的也都删了,后来......就是没舍得。锁起来了。” 他这么说着,但是并没有给顾居全部看的打算。 “这样吧,你陪我一天,我就给你看一张。但是先说好,我也很久没有打开看过了,点到哪张是哪张,不许挑。” 顾居的希望像是一下被游慕唤起,他没有丝毫犹豫,就点头应道:“好。” “那......我能先看看今天的吗?”顾居接着问。 “也行。不过以后都得晚上再看。”游慕说着,低着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进到了一个隐藏相册里。他没有开预览图,呈现在他眼前的只有一排文件名。 “你自己选一张吧。”游慕说。 顾居的心跳得更快,他在一排文件中犹豫了会,然后选了其中的一张。 这是一张他们还没同居之前的照片。时间应该是他们大一时候的夏天,才刚刚确认关系没多久,是在游慕的学校里拍的。在清南校园里那条最经典的悬铃木大道里,画面的主体是顾居。 那时候的顾居背着一个双肩包,似乎是注意到了游慕没有跟上来,他回头去看游慕,嘴角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照片里出现了游慕的一只手,游慕递上手中的手机,笑眼弯弯,邀功似的地对顾居说:“看我拍得帅吧!” 顾居接过游慕的手机看了一眼,夏天的清南太阳太烈,游慕的手机屏幕反光严重,他看不太清,对自己的长相也没什么兴趣,只觉得游慕这咋咋呼呼的样子有点好笑,看了一眼就拉着游慕的手腕继续往前走,“好了,看过了。” “你都没有认真看!”游慕抱怨道。 “我没什么好看的。”顾居说,“下次我拍你。” 他后面确实拍了不少游慕,但是就像游慕的手机大多是游慕视角,他拍的游慕很多都已经被彻底格式化,再难寻踪迹。 第56章 顾居没有很想看到以前的自己,有一点失望,但是能通过照片想起之前那个鲜活的游慕,也知足了。他抬起眼睛,深深地看了游慕一眼,然后把手机还给游慕。 “谢谢。”他诚恳地说。 游慕接过手机,他也看到了这张照片。他只看了一眼,没敢多看,就按熄了屏幕,“照片看了,今天得陪我好好过吧。” “你想怎么过?”顾居问。 游慕似乎被问住了,他坐在床上,想了好一会儿,“你给我做顿饭吧。” 顾居点点头,“好。” 病房附带的开放式厨房没有太大,比不上真的家庭厨房,但也算一应俱全,冰箱里放了一些基础食材。 顾居上前打开冰箱,略微弯腰看了看,然后从冰箱里拿出西红柿、鸡蛋,一把青菜,还有一块瘦肉。游慕没有上前帮忙,就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看着顾居开始洗菜,水流哗哗作响。西红柿烫过去皮,青菜掰开冲洗,瘦肉切成均匀的细丝,再用淀粉和生抽腌上。 顾居最开始的厨艺其实很一般,连西红柿炒蛋都不会做。但他学得很快,也很愿意学,因为游慕每次下夜班回来都不喜欢吃外边小摊那些重油重盐的宵夜,说胃疼,他就自己开始默默研究菜谱,从一步一步跟着手机上的教程到后面的有条不紊,每次都给游慕做一些清淡的家常菜,慢慢地,他的厨艺也开始像模像样起来。 “我很多年没做了,手艺有点生疏。”顾居打着燃气灶的火,看向游慕,有点抱歉地笑笑,“可能不一定好吃。” 游慕摇摇头,油锅微微热了,顾居将西红柿滑入锅中,西红柿遇热,很快渗出汁水,顾居端起碗,将蛋液淋入锅中。 游慕不爱吃煎的蛋,他就爱吃那种黏糊的蛋,说这样很下饭,所以给游慕做西红柿炒蛋,不能像教程一样先煎蛋。 顾居把那碟蛋和西红柿融合在一起的菜盛出来,然后做了一个青菜肉丝,最后关火,把这两盘菜放上餐桌。 “吃饭吧。”顾居看向游慕。 游慕从沙发上站起身,他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走向餐桌。 饭是很寻常的饭,菜是很寻常的菜,没有什么特别。游慕扒拉了几口,手机忽然亮了,他看向手机,“今晚说有超级月亮诶。” “要不要去学校操场看?”顾居给他端了一碗汤,问。 游慕摇摇头,“月亮哪里看不到啊,在家看就行了。” “我们家窗户朝西。”顾居友情提醒他,“晚上看不到月亮,都被建筑挡住了。” 游慕“啊”了一声,像是才想起这一茬,他看了一眼窗户,又看了一眼含着笑意的顾居,低头继续吃饭,“那算了吧,月亮什么时候看不到。” “太懒。”顾居点评道,然后他给游慕夹了一筷子菜,开始反驳一秒钟之前的自己,“懒就懒吧,多吃点,吃完我洗碗。” * 游慕拿着筷子,他愣愣地问面前的顾居:“这里,还能看到月亮吗?” “你想看吗?”顾居轻声说,“等天黑了,我可以和你下楼看。” 游慕又猛地回过神,“不用了......我随便说的,晚上外面太冷了。” 顾居的眼底闪过一抹伤神,但是很快又被他收住。他说:“没关系。我的身体还没有那么差。”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宝贝们owo在鱼塘里发了新年小番外,可以去吃一口 我们周四再见! 第54章 不是记性好 最后他们还是一起下了楼。 游慕本来想去问问李维安同不同意,但是顾居坚持说没必要,他之前也经常这么出门,然后就拉着游慕往楼下走了。 这家私人医院有一个专门设计的花园,专门给病人散心用。路边伫立着路灯,散发着莹莹微光,但还是天上的月亮最亮。 白天是阴天,晚上的天气倒是很好。夜幕深蓝,月亮散发着柔和的光。 他们随便在花园里找了排长椅坐下,游慕抬头看了好一会儿天上的月亮,忽然身旁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游慕循声看去,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她穿着病号服,正蹦蹦跳跳往他们这边来。 “大哥哥,我可以坐在这里吗?”小女孩非常自来熟地问,“我看了好多地方,你们这里看月亮不会被树挡住!” 游慕点点头,“当然可以。” 他说着,往顾居那边挪了些,给小女孩让出一大块位置。 小女孩手脚并用地爬到椅子上,这样一来,游慕不可避免地顾居贴得更近,顾居的体温溢到他这里来,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游慕反而有些不自在起来,但是又舍不得离开顾居。 他随口找了个话题,问小女孩:“你一个人出来的吗?你爸爸妈妈呢?” “是呀。”小女孩手撑在长椅上,两条腿晃晃悠悠的,“我爸爸妈妈很忙,没有空和我出来看月亮,我只好自己出来看月亮了。” 她说着,转过头,显然也看到了顾居身上的病号服,有些好奇地问:“大哥哥,你也生病了吗?” 顾居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极轻地笑了一下,说:“是生病了。” “那你要和我一样,乖乖听护士姐姐的话呀。”小女孩说,“我打了好几天的针,还吃了好多天的药,护士姐姐说我过两天就可以出院啦!” “好,我会乖乖听话的。”顾居顺从地说,“你也是,要好好吃饭,早点睡觉,以后身体就可以一直健健康康的,不用再吃这些很苦的药。” 小女孩说:“我现在都很听话的,晚上都没有偷偷在被窝里看漫画书了。” 她说着,大眼睛从月亮上面收回,眼神在游慕和顾居身上看了一圈,像是一下生出了什么新的点子,又问顾居:“那这个大哥哥是你的男朋友吗?” 游慕猝不及防被自己呛到,他捂着嘴咳了半天,耳朵都咳红了,才艰难地说:“你这小朋友......都从哪里学来这些的?” 小女孩笑了起来,语气带了点得意,“漫画书里就是这么画的呀,两个人晚上一起出来看月亮,还坐得这么近的,就是男朋友女朋友。我用这招观察过好多人啦,从来都没有猜错过呢!” “你怎么观察的?”游慕说,“难道你看到这样一对,就要上去问一次‘你们是男朋友女朋友吗?’” 小女孩感觉自己被看轻了,她撇撇嘴,“我当然不会那么笨啦!我有别的方法的。” 她见游慕和顾居谁也没有好奇她的办法到底是什么,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开始着急了,好奇心旺盛地继续追问,“所以到底是不是嘛?你们是不是呀?” “小盼——你在哪里?快来吃药啦!”远处忽然传来护士的一声呼唤,及时拯救了快要尴尬到自燃的游慕。 小盼闻声看过去,遗憾地说道:“哎呀,我得赶紧回去吃药。” 她一下就不纠结那个问题了,跳下长椅,回头冲顾居和游慕挥了挥手:“大哥哥们再见!谢谢你们让我坐在这里看月亮!祝你们也早点出院哦!” 她说完,蹦蹦跳跳地朝着护士声音的方向跑了过去,长椅周围又重新恢复了寂静。 明明昨晚游慕思绪莫知所谓的时候还在让顾居当他男朋友,顾居也是答应的样子,可是今天醒来他们的关系又倒退回去了,一点都没有重新谈上恋爱时候的那种感觉。这哪里是在谈恋爱? 当年顾居送他回宿舍,在月下对他表白,他们从确认关系到第一次接吻,中间隔了不到十分钟。 不提那么久之前,仅仅只说一个月前,当他们尚且还是金主和情人时,亲密接触反而是常态。可是他们现在连碰个手都要做一下心理建设。 无名无分的时候不知道如何定义他们的关系,有名有份之后不知道如何处理他们的关系。 游慕偷偷侧过脸,用余光去看顾居。顾居低着头,睫毛也跟着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居的嘴唇依旧薄薄的,一抿就成了一条线,上次看以为是薄情,原来是薄命。 忽然起了一阵风,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也带来一阵冬风的寒意,钻进他们披着的外套里。 顾居没忍住侧头咳了一声,游慕一瞬间心跳得剧烈,担心他又咳血,好在顾居只是轻轻咳了两声,放下手时,只有苍白没有艳红。 “是不是冷了?”游慕连忙说,“我们回去吧?” “没事,只是呛了点风。不冷。”顾居说,“再坐一会吧,月亮挺好的。” 他看着月亮,一点点想起了以前的事。 “你记得吗,以前在清南,我们也经常这么坐在月亮底下。”顾居看着月亮,慢慢地说,“可是我们那间屋里看不到月亮,我们就只能去操场上坐着。操场也不是什么看月亮的好地方,夏天很多蚊子,冬天又太冷。我那个时候就在想,等我们有钱了,我一定要买一套能看到月亮的大房子,最好还要带露台。这样子,夏天可以在外面看,冬天在屋里看,就不会冷。” 第57章 看月亮是他们当时不用花钱也能获得快乐的诸多爱好之一。就是在操场,夏天游慕总是被咬得一腿包,顾居就带一瓶花露水帮他涂。冬天游慕冻得往他怀里缩,顾居就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一圈一圈帮游慕裹上,裹得游慕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后来真的买了一套带露台的能看到月亮的大房子,只可惜总是世事变迁,即使他们两个都住进了那套房子,也再也没能和游慕一起看过月亮。 游慕一愣,这些连他都有些模糊的细节,他没有想到顾居会记这么清楚。 “你记性真好。”游慕说。 顾居很淡地笑了一下,他说:“不是记性好。” 他说完这几个字就停住了,游慕还在等着他往下说,但是顾居没有再说什么。他似乎是意识到了再说下去又会把氛围搞得很难过,止住了话头,站起身:“好像是有一点冷了,我们回去吧。” 他没有再看月亮,也没有再看游慕。他转过身,独自往医院内走去。游慕也站起身,跟在了他的身后。 他们回到医院大楼,在路过护士站的时候,顾居止住了脚步,侧头对游慕说:“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要找一下护士。” “需要我帮忙吗?”游慕问。 顾居摇摇头,“不用。一点小事,我自己去说就好。你先回去休息吧。” 游慕没有再坚持。他说:“好。那我在房间等你。” 他看着顾居走向值班护士,他们在远处交谈起来。隔得太远,游慕听不清说了什么,他帮不上忙,只能站着看了一会,然后往病房的方向走。 他回到房间,坐在沙发上,没理由的一阵心慌。在这空旷的病房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难熬。顾居好一会儿都没回来,他忍不住去胡思乱想,顾居到底和护士说了什么?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却瞒着他?还是有什么更不好的事? 好一会儿,病房的门才重新被推开。顾居走进来,动作轻轻地,见到坐在沙发上的游慕,似乎是看出了游慕的担忧,开口:“没什么大事。就是把一些止痛药的剂量调整了一下,晚上能睡得好点。” 游慕眉间的郁色依旧未散去,忍不住问道:“你还好吗?” 顾居轻轻“嗯”了一声,“还好,就是有点累了。我去洗漱一下。” 他说着,正想往洗手间走,游慕忽然站起了身,小跑着跟上他,在顾居即将摸上门把手的时候,游慕从背后抱住了他。 游慕抱得紧紧的,好像一松手,顾居就会消失。 那种即将失去顾居的恐慌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什么尴尬什么不知所措在这种时候都变得不重要了,游慕在顾居看不到的地方,眼泪不小心又掉下来。 他咬着嘴唇,不想让自己哭出声,不想让顾居有什么情绪波动。 顾居身体先是一僵,然后又抬起手,摸上游慕环在他腰间的手。 他的手指很冰,应该是在外面吹了冷风的缘故。他说:“慕慕。” 从前他们最亲密无间的时候,顾居只叫他“慕”,因为他说“慕慕”太多人叫了,他想要一个独一无二的称呼。但是现在,他又忽然很想把爱人所有的称呼都叫一遍。 他叫完游慕,停顿了一会,又轻轻叹息一声:“你这样,我都不知道当时答应让你留下,到底是不是对的。” 第55章 苹果上的雪 他不想再让游慕掉眼泪,还是说了实话。 “慕慕,生日快乐。” 游慕的眼泪停了一瞬,好像很难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似的,他抬起头,有点茫然地眨眨眼。 顾居继续说:“我知道还没到零点......本来是想要给你一个惊喜的。” 他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转身,但是游慕抱得太紧,他就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侧了一点头,“我偷偷让护士帮忙订了一个蛋糕,本来是想过十二点悄悄拿出来的。” 他看着游慕的眼泪,有点歉然地说:“可是不想要看你哭,还是提前说出来了。” 游慕好像终于回过神,他松开了抱住顾居的手,才想起明天确实是他生日。 最后一次过生日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于是他已经很久没过过生日,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 顾居显然也立刻想到了这一点,他的神色有些黯然,他知道这一切都起源于他。但是这可能是他陪游慕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他不想要游慕以后再想起来时只有难过,变得更抗拒这一天。 于是他很快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虽然在这里过,可能有点简陋,但我们还是高兴一点,好不好?” 游慕没说什么,他点点头,被顾居搂着抱了一下,顾居在他耳边说:“蛋糕应该在配送的路上了,等我一下,好吗?” 游慕抓住他的衣角,半晌又松开手,不舍得他离开的样子。顾居承诺道:“很快。”说着,就匆匆转身离开了病房。 顾居说了很快回来,那游慕就会等他。虽然等待顾居的时间依旧过得格外漫长。游慕走到窗边,医院外面是沪海霓虹闪烁的夜景,犹如两个世界,但是因为有了一点期待,在医院的夜晚好像也变得没有那么难熬。 指针慢慢走向十二点的方向,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顾居推着一辆小推车进来,上面放着一个圆圆的蛋糕。蛋糕有些像圣诞节的应景款式,做成了苹果的样子,上面撒着糖霜,乍一看像是落了一层雪。 “我请护士推荐了一下这附近最好的蛋糕店。”顾居说,“店家说,时间太紧了,来不及做定制,我就从他们的成品里选了一个。” 他说着,把蛋糕拿下来,放到餐桌上,然后熄灭了病房里的灯。 “这个看着,像是下了雪的样子。苹果的寓意也不错,平平安安的。” 顾居小心地把蜡烛插上,拿出蛋糕店送的打火机,点燃了蜡烛。 跳跃的烛光瞬间充盈了整个病房,把顾居的脸色也映得红润了几分。 “慕慕,生日快乐。”顾居轻轻说,“许个愿吧。” 这个生日没有生日歌,没有喧闹的亲朋好友,安静得好像沪海真的下了一场雪。 游慕闭上眼,几秒钟之后又睁开。他俯身吹灭蜡烛,室内陷入一片黑暗,顾居短暂偷来的几秒健康即刻消散。 顾居再次按开病房的灯,拆开包装,把刀叉递给游慕:“切蛋糕吧。尝尝味道怎么样。” 游慕接过刀叉,沿着苹果的一侧切开,露出内里嫩黄色的蛋糕层。他把一块沾了雪花的苹果切下来,放在蛋糕盘里,先是递给了顾居,才又给自己切了一块。 蛋糕里面夹着苹果果酱,不算太甜,是游慕喜欢吃的那种蛋糕。 “味道还好吗?”顾居问。 游慕点点头:“嗯,好吃的。” 简单的对话后,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只是安静地吃着各自盘子里的那块蛋糕。 游慕很想再和顾居多说些话,他想了好多话题,想和顾居说说奶奶临走前对他说的话,想问顾居这五年来还做了什么,但是顾居看着已经有些累了。今天晚上,先是看月亮,再到这场生日庆祝,已经耗费了他不少精力。再聊这些关于回忆的话题,又怕压垮顾居强撑的精神。 顾居放下手中的餐盘,他斟酌了一会,才说:“其实,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他看到游慕变得有些讶异的表情,他有点发涩地笑了一下,继续说:“我没有想过会陪你过生日,所以之前没有去准备。来了医院之后也不方便出去买,而且......我确实,也没什么钱能用来买像样的礼物了。所以,可能有点敷衍。” “不一定能叫做是礼物,但已经是我唯一比较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他说着,抬手解下了自己一直戴着的银链。 是顾居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被他一直戴着,从不离身的那条银链。 一枚戒指穿在银链的尾端,是他很久很久以前的这个时候,送给游慕的生日礼物。 “银链我戴了十几年,戒指是当年的那一枚。” 他把银链和戒指放在掌心,递给游慕。他的目光有点躲闪,没有去看游慕此时的表情:“我知道这什么都代表不了,也补偿不了任何事。就当是留个念想吧。不是强迫你收下......你想怎么处理都可以。” 游慕没有马上接过,他的动作凝滞了。顾居知道游慕想问什么,主动解释道:“分手的那一天我没有走。我一直等着你收好东西,最后我上去看,在水仙花的泥土里找到了戒指。” “我那个时候,还没有能力,能把别的东西带回去藏起来,所以,只留下了这枚戒指。” 游慕的指尖触到顾居的掌心,银链上面还残余顾居的体温,但是他没有接过,而是顺着抓住了顾居的手。 “我恨你。”游慕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发着抖,“从来没有人能让我恨到这种程度。” 第58章 顾居起身,半跪在游慕身前,他抱住了游慕,游慕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条银链,哭得难以自抑。 顾居说:“其实我是希望你收下的。我总觉得如果它们还能留在你身边,就好像我的一部分还能再陪你走下去。” 游慕低下头,把额头靠在顾居的肩膀上,他的眼泪一滴一滴滑下来,一下就把顾居的病号服给打湿了一块。 “为什么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游慕断断续续地说。 顾居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等了这么多天,一点希望都没有再出现,每一个医生看过之后,都给他判了死刑。 他摸摸游慕的头发,轻轻的,一下一下,顺着游慕的发丝。 他说:“医生们都已经尽力了。我可能......只是运气不好。” 因为运气不好,所以生来就是不被期待的私生子。因为运气不好,所以每一次都在看到一点希望的时候又被掐灭。因为运气不好,所以没有办法和他最爱的人共度一生。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顾风驰,顾风驰破口大骂说他是扫把星,说他是丧门神,说他不得好死。他当时只当顾风驰疯言疯语,以为自己已经铁石心肠,不会再对这种话在意。 大概顾风驰当时的诅咒真的是对的吧。 好在他就快要死了。等他死了,这一切厄运大概都会烟消云散了。 与其在这无穷无尽的绝望之中等待死亡,等到两个人都在煎熬中凌迟,不如这次他再主动一点。只是有点可惜,他才刚答应过要当游慕男朋友一天,又要再离开游慕。 但是这样子是不是......也可以让游慕早一点解脱?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他又被自己吓了一跳。他还不能......他不可以在游慕的生日做这种事。 起码、起码先熬过这几天。 他用了点力,把游慕往怀里抱得更紧了一点。 他在游慕耳边说:“慕慕,以后不要再害怕过生日。以后如果你还不想过,起码记得今天,好不好?记得今天的生日,我们一起看了月亮,吃了甜甜的蛋糕,你还收到了一份挺不像话的礼物......” “以后每年生日,你都还可以这么过。要是你怕一个人,也可以去找许愿,或者是别的朋友。他们都会很乐意的,真的。能为你庆祝生日,对你身边所有在乎你的人来说,都会是一件很高兴、很幸福的事。” 游慕在他怀里顿了片刻,然后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银链和素圈戒指都还好好躺在他的手心里,刚刚握得太用力,在他手里都留下了凹痕。 他拿起那枚戒指,低着头,看了很久。顾居没有打扰他,直到游慕忽然伸出手,拉住顾居的左手,然后慢慢地把戒指套在了顾居左手的无名指上。 “链子我留着。”游慕说,“戒指你先帮我戴着。” 顾居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听到游慕又说:“我爱你。” “我最恨的是你,最爱的也是你。” 顾居看着他。游慕还没从那一阵难过的劲里完全缓过来,眼睛还是红的,他捧着顾居的脸,先是把自己的额头抵上去,最后是嘴唇。 苹果上的雪花一片又一片,吹得那么远,在这个伤心的雪夜,他们在接吻。 以爱人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写得我自己都不得劲了......下一章甜点吧...... 第56章 圣诞集市 这年冬至就在平安夜的前一天,挨得近,街上已经都是圣诞节的彩灯。李维安说顾居可以适当出去走走,于是在冬至这天,游慕和顾居就下了楼。 顾居没再穿病号服,穿着一身他自己的深色大衣,看起来少了几分病气,多了几分从前的样子。他们在路过前台时,忽然被叫住。 是那天那个和他们短暂看过月亮的小女孩小盼。小盼见到游慕和顾居,有些兴奋地叫住了他们。 “大哥哥!” 游慕回过头,看到小盼穿了一身很漂亮的小裙子,站在父母身边。 “我今天就可以出院了!”小盼向他们跑过来,对他们宣布这个好消息,然后看到了顾居换下的病号服,“你们也是今天出院吗?” 顾居的眉梢扬起来了一些,神情很温和,他说:“是啊,我也要出院了。恭喜我们。” 游慕以为他在哄小女孩,于是没有接话。 “噢噢!”小盼脸上的笑容更甚了,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牛奶糖,塞到顾居手里,“那太好了!这个送给你。” 顾居收下奶糖,揉了揉小盼的头,“那我和这位哥哥就先出去玩啦。再见。” “拜拜!”小盼对他们挥挥手,被妈妈牵着手,蹦蹦跳跳地往医院大门走去。 “我们也走吧。”顾居呼出一小口白气,“你想去哪儿?” 外面的天实在冷得有些过分,一出医院,冷风就往衣缝里钻。游慕把手伸进顾居大衣口袋里,“我想去逛街,看看大城市的圣诞氛围。” “走吧,那就去外滩的圣诞市集。” 在病房里看时,外边繁华的街景好像离他们很远,可是出了医院,才发现这段距离也不过尔尔。 巨大的圣诞树伫立在市集中央,四周挂着鳞次栉比的彩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到处都是节日气息。 他们都许久没来过这么热闹的地方,有点像常年长在阴暗角落的苔藓忽然见到了光,被这人气刺了一下,游慕有点紧张,示意顾居把手也揣口袋里,他放在顾居口袋里的手就抓着顾居的掌心。顾居的指尖很凉,但是被游慕抓着,倒是一点一点暖和起来了。 市集很大,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什么的都有。有纷呈的姜饼人小饼干,有卖各种闪闪发亮的圣诞装饰的,还有卖热红酒和香肠的。 游慕在一个卖手工编织的摊位前停了下来,店主是个年轻的女生。见到他们驻足,眼睛都亮了,“你们好帅啊!” “谢谢。”游慕有些赧然,“这些都是你自己织的吗?” “是呀。”女生说着,端详了一下游慕和顾居的脸,指尖快速在面前的成品里点了一圈,挑出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要不要试试这条?你们两个谁围起来应该都会很好看。” 游慕接过围巾,没什么犹豫就替顾居系上了。围巾是纯羊绒的,很暖和,一点风都没漏进来。 “我就说会很好看的。”女孩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这条吧。”游慕说着,付了钱,正想走,忽然又被女孩叫住。 “等等!”女孩说着,从桌子旁翻出一台相机,“我最近在学摄影,缺模特,可不可以给你们两个拍个照?” “啊?我们吗?”游慕说,“但是我上镜很僵。” “没关系没关系!”女孩赶紧说,“你们站着就好,不用其他动作的。” “就在这儿?”游慕看了顾居一眼,顾居点点头,游慕说:“那好吧。” 女孩说着,已经举起了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他们,“你们就......像刚才那样站着就好。” 游慕又看了顾居一眼,刚才那样?刚才哪样? 顾居也正看着他,市集的暖黄色灯光落在他眼睛里,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倒衬得他的五官浓眉重彩了不少。 就在这个时候,快门声响了一声,女孩放下相机,“好啦!你们加我个微信吧,一会我导出来发给你们。” 游慕这才回过神来,上前加了女孩的微信。女孩从摊位里又摸出一条和刚刚同款式但是色系是米色的围巾,“这条送给你,凑个对儿,冬至快乐。” 游慕拿着那条米色的围巾,耳根有一点发热,低声道了谢。 从摊位里出来,走到市集里那棵最大的圣诞树下,许多游客都在树底下拍照。树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彩球和星星,他们围着树绕了一圈,顾居的脚步忽然停了。 游慕猝不及防被他停住的脚步刹了一下车,抬头一看,面前的人是顾之青。 顾之青正拿着手机,给树底下的许珊仪拍照,许珊仪今天穿了一身红色的毛呢裙,长发依旧挽起,还是那个优雅大方的千金。 他们停住脚步的时候,顾之青已经侧头发现了他们。她脸上原本挂着的笑意淡了些,又恢复了那副平时高傲的模样,“真巧。” 许珊仪也看到了他们,她脸上的笑意不减,依旧端庄大方。她朝着游慕和顾居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 上次见面的时候,许珊仪拿的剧本还是顾居未婚妻。她们看起来都没打算解释这件事,估计是觉得他和顾居已经互通一切消息了。 游慕想,看来顾家和许家的联姻依旧是在的,不过另有其人。 顾居没什么表情,朝着她们点点头,正想走,顾之青就说道:“看来你是真的打算休息了?” 顾居回应道:“节日这么好,你不也同样也会出来逛逛吗。” “说得也是。”顾之青轻笑一声,“你再往前走两步,还能遇见顾宴宵。今天我们倒是都在这里团聚了。” 第59章 “没什么兴趣,你碰到了替我和他问个好就是。” 顾居说着,转头去看游慕。游慕还在发呆,目光落在圣诞树上出神,好像没有在听他们刚刚说的话。 游慕的27岁和他大学时长得几乎没有区别,他的长发依旧扎起了一小缕,卫衣外面套了件灰色的外套,五官柔和又带着少年气,看起来仍像个还在读书的大学生,几乎要看不出他是一个已经快要三十岁的人。 顾居看着他这幅摸样,一时有些晃神,牵着游慕的手不由自主紧了一些。 游慕被他的动作唤回神,“怎么了?” “没事。”顾居说,看向远处的一个卖热红酒的摊位,“要不要去那边喝点东西?” 游慕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上又恢复了一点高兴的表情,“好啊。” 也许是因为今天冬至,卖热红酒的摊位除了常规的饮品,还卖起了汤圆。常规的花生芝麻口味,新式的龙井茶白桃乌龙,在这都可以吃到。 在清南的冬至,那边都习惯吃饺子。游慕要了两碗龙井茶口味的汤圆,又要了杯热红酒,和顾居在摊位前的座椅坐下。 游慕还没有试过在冬至吃汤圆,汤圆配红酒,倒也算是种新奇的体验。他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汤圆,等它凉下来,边对顾居说:“今天是一年里黑夜最长的时候。” “嗯。”顾居说,“过了今天,白昼就慢慢变长了。” “我以前很不喜欢冬天。”游慕说,“黑夜来得太早了,好像什么都还没做,天就黑了。” “我其实还挺喜欢冬天的。”顾居轻轻地笑了一下:“我妈妈还在的时候,有一年冬至,燕城下了很大的雪。她带着我在家门口堆了一个雪人,等天黑了,还给我煮了酒酿圆子。” “后来她不在了,我还是喜欢。可能是因为你的生日在冬天吧。” “那......我也试试喜欢冬天吧。”游慕小声地说。 一碗汤圆还没吃完,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争吵声。安宁被打搅,他们同时循声看去。 是一个男声,可以听得出来原音应该还挺温和的,但是现在已经因为着急而显得语速非常快,“宴宵,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们两个真的没有可能,请你不要再这样了。” “没有可能你还这么吊着我?没可能你还抱着我不松手?没可能你和我上床?!” 顾宴宵今天没穿他那些骚包至极的衣服,倒是穿了身低调的黑色西装,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本来是优雅的装扮,但是和他现在的模样一点都不相称。他面色铁青,刘海凌乱地垂下来几缕,贴在他的眼前。他的背影把他面前的男生挡住了,但是游慕听声音,感觉有一丝耳熟。 顾居更是轻轻皱起眉头,“高森?” 游慕瞪大眼睛,侧过身子,从顾宴宵身侧看去,才发现顾宴宵面前的男生确实是高森。 高森穿着简单的深色毛衣和长裤,这个时候还在试图维持他多年来身为助理锻炼出来的温文尔雅,“那次是意外,我喝多了,我向你道过歉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好聚好散,好吗?” “好聚好散?”顾宴宵猛地走上前一步,拽住高森的手腕,“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的大号按摩棒?!” 两人吵得太激烈,丝毫没注意到顾居和游慕就在他们身边。虽然高森已经离职了,但好歹也是跟了顾居多年的助理,顾居还是打算替他解一下围。 顾居敲敲桌子,“在吵什么?” 高森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在这里,他趁机把自己的手腕抽了回来,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很清晰的红痕,他的眼圈也红了,“顾总,游先生,抱歉,让你们见笑了。” “你跟他们道什么歉?”顾宴宵冷哼一声,“我们的事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高森已经明确表达了他的意愿,强求没什么意思吧。” 高森感激地看了顾居一眼,又看向顾宴宵,“宴宵,顾总说得对。我们真的不合适。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再次向你道歉。但请你......到此为止吧。我......我配不上你,也不想再这样纠缠下去了。” 挫败感和愤怒烧得顾宴宵脑袋要冒烟,他狠狠瞪了顾居一眼,又瞪向高森,“你给我等着!” 他说完,带着一身戾气转头就走,转眼就消失在了圣诞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你需要帮忙吗?”游慕友好地问。 “没关系,是我自己的私事,我处理好就好。”高森快速地朝他们鞠了一躬,“打扰到你们真是非常不好意思......我先走了,顾总,游先生,祝你们节日愉快。” 高森说完,转身往和顾宴宵相反的方向走了,身影也很快消失不见。 游慕看热闹看得完全呆住,他转回来问顾居:“他们两个是什么时候......?” 顾居也略显诧异,他回想了一会,不太确定地说:“之前高森和我去顾氏一个宴会,顾宴宵就在那里,还过来搭话。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吧。” 然后他评价道:“惹上顾宴宵,真的是个麻烦。” 一瞬间,他们同时理解了顾之青刚刚意味深长的那句‘往前走两步还能遇见他’,彼此一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荒诞感,没忍住无奈地笑了一声。 * 直到走出圣诞集市,高森停下脚步,确认四周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人之后,才找了个台阶慢慢坐下来。 他和顾宴宵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顾宴宵游戏人间,要的是一时新鲜和刺激。而他只是个从小地方来沪海打工的普通人,靠着勤奋和一点运气好不容易才在沪海站稳脚跟,家里还有年迈的父母需要赡养,妹妹的学费也指望着他。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精力去陪这位大少爷玩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游戏。 那次是意外,是一场错误。是他喝多了酒,昏了头,才让事情发展到了那一步。一时的意乱情迷,不该用未来去赌。他真的赌不起。顾宴宵的世界也不缺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人陪他。 冷风吹过,让他打了个寒颤。高森拿出手机,找到顾宴宵强行给他留下的联系方式。顾宴宵当时还幼稚地设置了置顶,生怕他找不到。高森指尖在上面停顿了一会,还是按了拉黑。 第57章 发丝 天色渐晚,市集里亮起一片暖灯,纷纷扬扬下起了人造雪,在一片暖融融的光之中,他们从集市沿路一起慢慢走回去。 外滩的夜风在冬夜就显得凛冽,游慕被一阵凉风吹得缩了缩脖子,又把手自然地贴回了顾居大衣的口袋里。 他们停下来看了一会江水,潺潺的,被风吹得起了一阵一阵波纹。 顾居安静地看着江对面那一片火树银花,眼神有一些空茫,他半晌都没有说话。 又起了一阵风,游慕的围巾都被吹起,他顶着一头被吹乱的头发,看向顾居,“有点冷了,我们回去吧。” 顾居没有立刻做出反应,他手扶在栏杆上,依旧看着那一阵江水,好像下一秒就要和那片江融为一体。 游慕的心忽然有些不安,他又叫了一声,“顾居?” 顾居这才回过神来。他看向游慕,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是有点冷了,我们回去吧。” 他说着,反握了一下游慕的手,把游慕往自己身旁带了一下,替他挡住了一些侧面吹来的风。 他们回到医院,刚好顾居前两天的检查报告出来了。李维安也算尽职尽责,本来已经到他下班的点,还在办公室等到了他们回来。但是这次,他反常地没有去叫顾居,而是叫了一下游慕:“游先生,麻烦您和我来一趟,有些事想和您单独沟通一下。” 游慕不喜欢这样被单独叫走。就像上学时候被叫到老师办公室,工作时被叫到领导办公室,现在又被叫到医生办公室。 “去吧。”顾居替游慕解下在室内显得有些热的围巾,“我正好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 游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李维安一眼,没说什么,跟着李维安走进了办公室。 李维安把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顾先生最新的检查报告。他脑内的病灶在目前来看并未呈现扩大趋势,这算是一个不那么坏的消息。” “但是......目前的治疗手段依旧都是延缓而不是根治,在未找到任何合适的可以切除他脑内病灶方法的情况下,结合顾先生的身体指标,顾先生预计的生命周期依然不会很长。” 游慕捏紧了那份报告:“不会很长,是还有多久?” “我没办法给出太准确的天数,只能按以往的数据估计,还有两三个月左右。当然,这也存在个体差异性。” 明明他们才刚一起去逛了集市,还一起吃了冬至汤圆,他才刚刚去试着喜欢一下冬天。 “真的一点治愈的手段都没有了吗?”游慕还是不肯放弃那点希望,红着眼睛问。 李维安轻轻叹了口气,“顾先生的病已经咨询过国内外的顶尖专家,我们的结论都是一致的。非常抱歉,游先生。” 第60章 游慕站在那里好一会,才慢慢地接受了李维安这句话。他低下头,“我知道了。谢谢李医生。” 他手发着抖,推开李维安办公室的门,走到顾居的病房前。他把那份报告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自己口袋里,又想起自己刚眼睛还是红的,不想就这么进去,又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 他想要把自己的表情变得轻松一些,只是怎么扯嘴角,镜子里的那个人都僵硬得难看,他索性就不再勉强自己笑,抽出一张纸巾擦干自己脸上的水,重新走回病房,拧开病房门。 顾居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但是没有穿上病号服,他穿了一身自己的睡衣。是纯黑色的,很柔软的质地。见到游慕来了,他的目光依旧柔和,“回来了?” 他上前牵住游慕的手,带着游慕坐到沙发上。 “外面好冷,脸都吹凉了。”顾居揉揉游慕还冰着的脸颊,又用掌心温着游慕的脸,“累了吗?累了就靠着我休息会。” 游慕没拒绝,脱力地把脑袋靠在了顾居肩膀上。顾居自己的睡衣布料比病号服柔软得多,游慕闻到衣服上面淡淡的檀香味。 顾居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梳着游慕的发丝。他轻声问:“今天玩得高兴吗?” 游慕闭着眼点点头,“很高兴。” 顾居捧起游慕一缕有些长的发丝,绕在了自己指尖。 “高兴的话,以后多陪你出去玩,好不好?” 游慕睁开眼。但是他没有马上接话,他有点想不明白顾居这是什么意思。 顾居吻了一下他指尖的发丝,又松开。他平淡地开口道: “慕慕,我不想治了。” 游慕猛地起身,难以置信地看向顾居。 顾居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赌气,也没有悲伤,只有一层温柔,就像下午那个女孩帮他们拍照时,顾居看向他的那样。 “你说什么?”游慕声音发着抖。 “其实你刚刚看过的那份报告,李维安白天已经给我看过了。我不想瞒着你,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你,我只好让李维安替我转达。” “我现在,好像只是为了活着而活,不是为了活着而活。活着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每天都只待在医院里,不应该每天晚上都害怕入睡,不应该每天睁眼都是在想,自己离死又近了一天。” 他往前坐了一些,重新把游慕揽到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抵在游慕的发顶上。 “这样活着太辛苦了,对我是,对你也是。” “我不想把剩下和你的时间都浪费在这里面。我想把我们最后的记忆换成一点别的。我陪你出去玩好不好?每一天都像今天这样,你想去哪都可以。” 游慕的脑海一团乱,他掐着顾居的衣襟,“可是.......” 他“可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焦虑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又抬手回抱住顾居。 从小到大他都只知道生病了要去医院,去了医院病就能好。可是他不知道病如果不能好的话,这个医院到底还该不该去。 “没关系,不是什么很沉重的选择。”顾居安慰他,“比起上一个结局,这个已经好很多了,对吗?至少我们还可以一起做选择。” “所以趁最后这段时间,就像你之前对我说的,我还是你的男朋友,我们不去想那些改变不了的事,我们继续去完成那些我们说要做却没有机会实现的事,好不好?” 游慕半晌没说出来话。他几乎要承认他被顾居说的这番话打动了。比起原定的那个结局,目前这个,几乎可以算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结局。 而且,说不定顾居心情一好,病就好了呢?不是很多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吗?他清楚地知道这个想法有多幼稚,有多像童话,可是其他办法都没有办法了,他只有这点希望了。 他沉默了很久,抓着顾居衣摆的手松了又攥,最后说:“好。” 顾居又揉揉他的脸,让游慕的脸颊鼓起来,他自己笑得弯起眼睛,“没什么难过的,开心一点,嗯?我们马上就自由了。” 游慕被他揉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眼睛眨了眨,好像眼泪要掉下来了,顾居就低头亲了一下他的眼角,“那我现在,可以看看今天的照片了吗?” 游慕拿出手机,点开放照片的文件夹,把那一栏文件名转向顾居,“你自己看吧。” 顾居点开了一张,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沉默了好一阵子。游慕被他的沉默勾起了好奇心,从他身后探过去,手撑在顾居肩膀上,低下头,“什么照片?” 当他看清那张照片的时候,瞬间也沉默了。 照片的光线很暗,视角也很刁钻,像是无意间拍下的。但是画面中的两位主角倒是清晰,照片里的游慕侧着脸,长发凌乱地披在光裸的肩膀上,他半阖着眼,表情沉醉又有点迷离,而顾居俯着身,手背青筋凸显,手指插在游慕的发丝间,两人贴得极近,任谁看了都能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游慕的脸一下烧了起来,他撑在顾居肩膀上的手猛地收回,“这什么时候拍的?!” 他们谁都没有在事中拍照的习惯,这还是游慕第一次直面自己那个时候的样子,他没敢多看,“我们哪有拍过这种.......” 顾居从一开始的惊讶中回过神,比起来倒是显得从容许多,他试图想要缓解一下游慕的尴尬,“应该是不小心拍到的。我也没有印象了。” 他说着,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落到照片上的游慕上。游慕看他还在看,整个人快要烧起来,“不要再看了!” 顾居真的听话地放下了手机,他摸了摸游慕一下子烫起来的脸,“好了,不看了。” 他顿了顿,还是补充道:“我只是觉得你.......很好看。” 顾居以前就是这种,有话直说的呆呆的性格,不太懂得拐弯抹角。游慕每次都拿他没辙,所以后面顾居说分手时,才会显得那么可信,因为他看起来真的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 游慕被他这句话噎得无话可说,极其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去和李医生说吧。” 顾居又重新伸手,摸上游慕的头发,仿佛是在怀念那张照片上的触感:“我去就可以。你到时候在医院门口等我就好。” 第58章 恋爱17:30 顾居走到停车场,游慕已经开着那辆骚包至极的柯尼塞格在等他,和周围一排车格格不入。 见到顾居走下来,他摇下车窗,抬了点下巴,示意顾居上车。 顾居拉开副驾坐下,把手中的文件和塑料袋都往后座上一丢,“怎么开这辆?” “你买了是不是没坐过?”游慕说,“带你体验一把。” 太阳有点大,游慕从置物筐里抽出一副墨镜戴上,轻踩油门,跑车轰鸣着驶出停车场。 顾居开了一点窗,城市的繁华从他身旁流走,他浑然未觉,只是侧头看着游慕。 “我们去哪儿?”顾居问。 “嗯.......”游慕拖长了音,“去商超买点菜,然后回家做饭。” 有了目的地,顾居在车载导航上按了一下附近的一家大型商场,游慕垂眼扫了眼导航,在前面一个路口变道,利落地左拐。 “直行三百米,通过红绿灯后,向右前方行驶。” 游慕好像有一种魔力,他可以随时随地就融进身边的环境里。他可以几十块的衣服穿好几年,在路边摊吃几块钱的炒面,也可以面不改色地开着上千万的跑车,恍若生来就已习惯这种顶级待遇。 “听说跑车的轮胎是开一次损耗一次,所以不适合日常开,是这样吗?”游慕问。 “代步工具而已,损耗了就换一辆。”顾居慢慢地说,那股久违的掌权者气度不经意地流露出来,“买了就是用来开的。” 游慕没忍住笑了笑,将车停入地下停车场。两人先后下车。游慕摘下墨镜别在领口,他今天穿了件直筒牛仔裤,衬得他的腿又细又长。顾居关上车门,视线不经意地略过游慕的腿,又移开。 人靠衣装马靠鞍,站在这种顶级豪车旁边,游慕觉得自己也被衬得像个超级有钱人——虽然以他现在的账户余额来说,确实可以这么称呼。 超市里亮堂堂的,空调开得很足,比起外面甚至有些热。游慕脱下自己的牛仔外套,随意地系在腰上,推了一辆购物车,今天就是圣诞,超市面前摆了一颗巨大的圣诞树,游慕盯着发了一会呆,顾居问:“想要?” 游慕摇摇头,“圣诞都要过了。” 他说着,略过圣诞装饰专区,走向新年的装饰专区。超市为了迎合全年龄层的喜好,摆上了一些中规中矩不出错也不出彩的装饰,游慕弯腰看了看,最后从一堆红彤彤的装饰品里,拿了两串相对别致的小灯笼挂件。 灯笼挂件是第一个新的开始,游慕很享受这种采购的过程,他一边和顾居往前走,一边一样样往车里放东西。蔬菜水果、肉类、零食,喜欢什么就拿什么,还拿了一整套新的餐具。 第61章 “要不要我们把这些吃完了再来买?”顾居看着逐渐堆满的购物车,忍不住说。 “慢慢吃呗。”游慕不以为然,走到饮品区,又打开冷藏柜,拿了两盒牛奶,“家里什么都没有,总不能天天吃外卖。” “嗯。”顾居赞同地附和一声,“在那个小区,点外卖确实有点麻烦。” “下次不要买那么贵的小区了。”游慕总结道,然后拿了两盒肥牛,又拿了一包番茄火锅底料,“今晚吃火锅吧。” “好。”顾居点点头。 其实那套房子里什么都有,但是游慕还是把起居用品都拿了两套新的。他还拿了新的毛巾、马克杯,看到什么喜欢的就都往购物车里放,到最后一辆购物车满了,顾居接过那辆满的购物车,给游慕又推了新的一辆来。 最后买得太多,跑车那岌岌可危的后座显然塞不下这么多,于是只好让工作人员送货上门。两个人最后空手出了超市门,跑车无需承载储物的工作,于是还保持着酷炫的做派。游慕原本打算打开敞篷,但是想到外面的气温又作罢。 顾居也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他看着游慕把那两个小灯笼拿出来,这是唯一偷渡进他们车里的东西,游慕盯着灯笼想了想,把其中一个灯笼挂在后视镜。 灯笼随着速度晃晃悠悠,他们重新回到那套平层。 明明好像没有过去多久,再回来时却觉得变了很多。房子依旧是那么冷清,那么像样板房,游慕曾经如此想要逃离这里,如今他是主动踏回这里。 游慕弯腰换鞋,然后走到客厅,把剩的另一个小灯笼挂在了主卧的门把手上。 超市的送货速度还算快,没多久就把他们采购的东西都送来,在客厅堆成一座小山。 游慕看着这堆小山,忽然想起他刚来时为了报复顾居,去各大奢侈品店疯狂刷卡,那堆东西也被他随手指了个房间扔进去,现在都没拆。 他从今天买的东西里找到自己买的那套新餐具,拆开之后在厨房洗了洗,出来时顾居已经把大部分的食材都分类好放进了冰箱。 游慕看他在忙,没打扰他,自己找到了那个堆满奢侈品的房间。拉开房门,里面的东西还跟当时一样。 他没去动那些服饰皮具,而是去里面拆包装,找到了一些当时导购在旁边推销,他懒得听,直接全部包下来的家居用品。 他记得当时买了花瓶,还买了一整套餐具。他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精致的礼品盒,游慕解开上面的蝴蝶结,拿出里面那套印着铃兰花的餐具。 顾居已经把新买的电火锅洗好拿出来,正在洗今晚要用的食材。见到游慕抱着一个花瓶和一套餐具出来,他侧了点头,“这些是?” “是之前买衣服的时候顺手带一件的。”游慕面不改色,“我还没用几千块的餐具吃过饭呢,今晚试试。” 他说着,把花瓶放到那张又大又空旷的餐桌上,觉得还是需要有束花,打开手机,去外卖里下单了一大束铃兰。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了一步,走进厨房。 “要我帮忙吗?”游慕看着正在洗菜的顾居,问道。 “不用,马上就好。”顾居洗完最后一盘菜,接过游慕递过来的铃兰花餐盘,把食材整齐地码在上面,“热个锅底,马上能吃了。” 外卖效率高得惊人,电火锅里的番茄汤底开始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他们的门铃就被按响了。 游慕去开门,是物业把那束花送上来的。 “您的鲜花。” “谢谢。”游慕接过那束花,闻到铃兰馥郁的香,心情也好了不少。他走到餐桌前把花插入花瓶,然后巡视了一下今天的成果,满意地点点头。 顾居拿着两个碗出来,习惯性地拉开他常坐的那边椅子坐下。游慕接过那个碗,坐下时却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这个座位让他想起他最后一次和顾居在这张餐桌前吃饭。也许说不上是好的回忆,但是也不能说是坏的回忆。那还是个白天,顾居当时态度依旧淡漠,却在刚吃完早餐时,拉着他直接就在这张餐桌上乱来。 后来事后实在是不愿回想,游慕权当自己已经全忘记,但现在仔细一想,好像就是从那之后,他们之间的亲密接触就终止了,顾居不再碰他,他们维持着诡异的同居分房睡关系,直到后来,直到此刻。 游慕没说,甚至脸表情都没太大变化,但是顾居总是能一瞬间猜到他在想什么。 顾居把盘子中的肥牛下入锅中,“是不是想起了不好的事?” 游慕摇摇头。 肥牛熟得很快,游慕主动去夹,夹完顺手放到了顾居碗里。番茄的香味漫在整个房间里,顾居动作有些停顿,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犹豫了好一会。 还没等他开口,游慕忽然站起身,走了几步,极其自然地顺着坐到顾居腿上,“我想起这个。” 他说着,捧着顾居的脸,眼睛轻轻亲一下,脸颊轻轻亲一下,嘴角轻轻亲一下。 距离近在咫尺,顾居闻到他衣领上沾上的铃兰花香。飘过来,比满屋的番茄味还要清晰萦绕在他鼻尖。 做完这一切,还没等顾居回过神,游慕又灵巧地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只是不想让气氛这么尴尬。”游慕本来想继续吃饭,但是看着完全愣住的顾居,还是心虚地解释了一下。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游慕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脸颊和脖颈都不受控制地发烫起来,而顾居的情况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游慕刚刚亲吻留下的轻柔的触感和铃兰的冷香都还未散去,他本来略显苍白的脸上也漫上了一层红。 游慕从锅里捞了一块已经完全变老的肥牛,假装自己毫不在意,大大方方咬了一口,忘记吹凉,烫得游慕立刻倒吸一大口气,泪花都逼了出来。 “你没事吧?”顾居立刻放下筷子,去给游慕倒了一杯冰水。游慕接过喝了一口,虽然温度降了下来,但是舌头上的灼烧感还是挥之不去。 顾居站在他面前,没有立刻离开,他半跪下来,有模有样地学着游慕刚刚的样子,凑近亲一下游慕的嘴角。 “还疼吗?”他有些心疼地问。 “......” 两个人像番茄锅一样在冒烟。狼狈不堪,慌慌张张,看起来大概是又一次初恋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终于谈上了我老天 休息两天 周四再见! 第59章 记忆还是本能 一顿饭吃得堪称鸡飞狗跳,心情五彩纷呈。好在火锅确实好吃,最终两个人还是把满桌的菜都吃了个七七八八。 如果在以前,洗碗一定是接下来最头疼的事。不过科技改变生活,现在只需要把碗全部塞进洗碗机,两个人就能一起坐回沙发上。 游慕把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打开,随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放了部没什么营养的综艺节目。 刚刚亲都亲了,现在再扭捏反而显得矫情。游慕往顾居那儿挪了点,手不经意地碰到了顾居的手臂,没话找话,“那个洗碗机还挺好用的。” 顾居侧过头来看他,笑了笑,“是挺方便。” 游慕得寸进尺地把脑袋也靠在顾居肩膀上,在综艺里嘉宾夸张的笑声中,得到了丝安宁,慢慢闭上眼睛。 可惜安宁没持续多久,顾居的手机便响了起来。游慕还靠在他肩膀上,顾居动作轻轻的,拿出手机,屏幕上面显示是顾之青。 他皱起一点眉,按理来说,股权交接早已完成,顾之青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没什么理由现在再来打扰他。 游慕也被这动静打扰到,他睁开眼睛,“怎么了?” “没事。”顾居声音平稳地安慰他,“顾之青给我打电话,我接一下。” 顾居接起电话,犹豫了会,还是按了免提,让游慕也听到。 顾之青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沙沙的,带了点电流,语气是一贯的冷静。她开门见山:“很抱歉这个时候打扰你的假期,但是有件事我认为有必要让你知道。” “嗯,你说。” “我妈最近正在想办法,帮顾风驰办出院手续。” 顾之青话音刚落下,电话两端都陷入一阵死寂。游慕的眼睛陡然睁大,他抓紧顾居的手腕,坐直身子,把还在发出喧闹笑声的电视按了暂停。 顾居用他依旧平稳理智的声音问:“什么时候的事?有几份把握?” “还不清楚。她绕开了我,动用了不少以前的老关系,想要给顾风驰重新做精神鉴定。”顾之青说着,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在她心里,能接班的,还是只有那个大儿子。” “如果顾风驰出来了,我觉得,比起从我手中夺权,他第一件事一定是去报复你。” “我知道。”顾居没什么感情地应,“我不会让他有这个机会。” 顾之青沉默了好一会,才说:“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第62章 电话挂断,游慕好半天没说出来话。顾居安慰地摸摸游慕的脑袋,“没事的,我会解决。” “而且顾风驰出来,对刚掌权的顾之青来说,也是百害而无一利,她不会坐视不管的。” 游慕的脑海一团乱,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顾风驰这个害死奶奶的凶手,怎么没直接在精神病院里死掉?他怎么还有脸出来,打扰他们好不容易刚刚才摸到一点幸福的生活? 顾居伸手,把游慕抱到怀里。游慕在他怀里发抖,顾居认真地说:“我会解决的,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 游慕无声地掉了两滴泪,又听顾居说:“我明天,可能要去一趟精神病院,亲自去看看。” 游慕抓着他侧腰的衣摆,“不行.......你不能一个人过去。你现在情绪不能激动.......” “我不会的。”顾居宽慰他,“我不是去跟他硬碰硬,面对那种人,没有什么对他生气的必要,是不是?”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过去!”游慕有点失控地说,“明天把你之前给我安排的保镖都叫回来,我和你一起去。” 顾居试图和他商量,“我带保镖过去就可以,你好好在家待着,我解决完了就回来,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不可能。”游慕毫无商量,“你不让我去我也会去的,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顾居沉默了一会,还是败下阵来。他无奈地叹口气,“好,我们一起去。但是和我保证,无论遇到什么,你自己的安全最重要。” 游慕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抿着唇看着顾居,仿佛在说要是顾居出了事,他也跟着一起去死。 顾居被他看得更无奈,指尖扣进游慕发丝,轻轻把游慕重新按回他颈窝里。 “为了我,也为了我们能在一起更久,”他说着,侧了一些头,唇贴在游慕的侧颈,像在亲吻似的,“任何时候,都先保护好你自己,好吗?” 游慕忽然抬起头,他从顾居怀里挣出来,掐着顾居的肩膀,顾居完全没反抗,顺从地被游慕按倒在沙发上。 一上一下,游慕垂落几缕长发,坠在顾居的脸颊旁。 “我讨厌这群人。”游慕说,“这明明是我们约会的第一天.......”眼睛又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难过的。 顾居抬手,覆住游慕的后颈,指引着他吻上自己。唇瓣张开,先相触的是舌尖,后来越来越深,分不清吻技凭借的是记忆还是本能。 游慕还跨坐在顾居腰腹上,记忆是靠近的本能,本能是没有办法抑制的记忆。 结束掉一个又长又深的吻,顾居捧着游慕的脸,分给他们一些喘息的时间,游慕喘着气,无意识地动了动腰,被顾居按住腰身,顾居声音低低的,“要不要先去休息?明天我们早点出发,早点处理掉这烦人的事。” 游慕显然没亲够,还被顾居按着腰制止了动作,他有点不高兴地往下压了压身体,俯身直接又堵住了顾居。 再次亲了个呼吸凌乱,游慕跪坐着后退了一点,声音都有点不稳,“你……” “不用。”顾居拉住他的手,想要制止游慕的动作,游慕却拉着他摸上自己的衣服下摆,顾居指尖猝不及防摸到一片布料,游慕的衣服是柔软的,还带着洗衣液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顾居的指尖像是被烫了一下,又被游慕更用力地按住手背。 电视遥控器在一片混乱中被按到关机键,又滚落到地上。电视屏幕暗下了,客厅只剩下一盏落地灯。 明明已经生疏了这么多年,却又那么熟悉。好像一切又变得和从前一模一样,过了几秒,又一点点与现实相融,松懈下去。首先是顾居,最后变成了游慕,游慕仰起头,呼吸不稳地抽了几口气,完全没缓过神来似的,灯光都在他眼前漫开光晕。 顾居起身,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 “慕慕。”他边替游慕擦着手边哄着游慕,“去洗个澡吧,洗完睡觉。” 游慕勾住顾居的脖颈,将额头重新抵上顾居的肩膀,“你和我一起。” “好。”顾居答应他,就着这个姿势稍一用力,就把游慕打横抱起来。游慕很轻,单薄到顾居几乎觉得他这些年什么肉都没长,抱起来时候骨骼格外明显。 花洒的水声哗哗响起,游慕很乖,任由顾居脱掉自己的衣服,只是眼神一直跟着顾居的动作。 轮到顾居自己时,他的动作明显快了许多。他身体的肌肉线条依旧明显,看得出之前花了很多功夫在健身上面。但他没让游慕多看,拉着游慕就走进温热的水流之下。 他替游慕把沐浴露涂上,冲洗干净泡沫,游慕闭着眼,仰起脸承受水流。 顾居拉过游慕手腕,看到上面陈年难消的伤疤,眼眸闪过一丝难以承受的痛楚。 他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从这道疤里走出来。这道疤会永远留在游慕身上,也永远刻在他的心里。 游慕察觉到了他的停顿,微微偏头,眼睫有点挂上水珠,他只能眯起眼睛,透过水流看向顾居。 他没说什么,只是抬起左手,自然地就环上顾居的脖颈,嘴唇也凑近了些,湿漉漉地去和顾居接吻。 接吻是会上瘾的事,他在很久以前就知道。此刻终于得到了机会,恨不得多亲一些,把这五年里、和以后的份,全部都连本带利地讨要回来。 不知道亲了多久,热气和体温熏得他们脑子都开始晕眩,游慕不自觉向后退一步,后背刚好撞到花洒开关,水流应声而止,瞬间只在他们湿透的发间和身体流淌。 游慕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是顾居最先反应过来,他去拿浴袍,帮游慕穿上,然后抽了条毛巾,给游慕擦头发。直到游慕的发梢不再滴水,他才随意地拿起旁边的另一件浴袍给自己套上。 吹干头发,他牵着游慕走出浴室,没去他睡的那间卧室,而是走进游慕一直在睡的那间卧室。 游慕的卧室在他走之前收掉了所有的东西,现在也是空空荡荡,只有房间里原本的陈设,一张大得空旷的双人床横亘在中央。 没有多说什么话,一个人睡的双人床终于回归到原本的用途。顾居没有急着躺下,他坐着倚着床头,游慕很自然地跟着他,再次跨坐到他身上,把脑袋贴在顾居胸膛前。 他说话慢慢的,像是思维终于被找了回来,“我不想有明天了。” 作者有话说: 游慕想到才刚刚重新谈恋爱:感觉有点别扭....... 游慕想到之前睡都睡了不知道多少次:不知道在矜持什么! 就是这么左右脑互搏中(。) 上了一个很好的榜单,超级高兴……接下来会多多更的! 以及又约了一张稿,画的是顾居帮游慕扎头发,依旧发在鱼塘动态里~ 第60章 没有这个可能 可是明天总是要到来的。 第二天早晨,天光未亮,他们便已起身。 那辆柯尼塞格显然不适合出现在精神病院这种场合,顾居选了辆最低调的商务车,昨夜被叫回的保镖开着另外一辆车,跟在他们后边。 顾风驰所在的精神病院离市区很远,开了两个小时才到。四周的建筑从高大茂密一路变成低矮稀疏,到最后,停在一栋窗栏坚固的建筑前。 顾风驰的探视手续比一般流程都要繁琐,即使顾居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但是身份核验依旧花了不少时间。不过这也是顾居希望的,最好任何人都难以轻易接触到里面的顾风驰。 他们刚刚完成最后一道手续,走廊里忽然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游慕循声望去,是位衣着雍容华贵的贵妇。 想必就是当年和顾风驰一起把顾居逼上绝境的,顾风驰的亲生母亲,李雪姿。 她试图维持着往日的从容,但是见到顾居让她掩盖不住自己的急切,她的目光充满了怨恨和阴毒,她先是扫了一眼游慕,又狠狠剜向顾居,再也顾不得什么贵妇体面: “顾居,你还有脸来这里?” 她提着包,踩着高跟鞋就朝他们走来。她在无数个夜晚咒骂过顾居,如今终于有了报复的机会,“都是你把我儿子逼到这里来的!顾家所有的不幸都是你带来的!你这个扫把星!你怎么不去死啊!” 李雪姿说着,高跟鞋猛地停在顾居面前,眼看抬手就要扇顾居一巴掌,游慕眼疾手快抬手,拦住了李雪姿的手腕。 四周的保镖连忙上前拉住了李雪姿,一左一右架住李雪姿的胳膊,将她往后拉开了几步距离。 李雪姿的怒火找不到宣泄口,猛地转向了游慕,“哪里生出来的贱种也敢配拦我?你和顾居一样,都是上不了台面的烂货!不要脸的东西,你们搞在一起恶不恶心?!” “够了!”游慕猛地扬声,“顾风驰是自作自受!顾家的一切都是你们咎由自取!你们五年前这么对顾居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你们会遭报应?” 他们动静太大,把医院的工作人员都吸引过来。几名工作人员跑过来,协助保镖一起,试图将失控的李雪姿带离现场。李雪姿被几人半劝半架着往走廊另一端拖去,她的指甲掐着工作人员的手臂,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放开我!我要杀了他们!给我儿子报仇!” 第63章 “李女士,请您冷静!这里是医院,请保持安静!” “顾居!你等着!我一定会把风驰接出来的!等他出来,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你!你们等着瞧!” 一直在旁边保持安静的顾居缓缓抬眸,看向李雪姿。 他所有的面对游慕时的温和都消失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这些年培育出来的、身为上位者的威严。他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李雪姿。你最好祈祷顾风驰永远安安分分地待在这里面。因为如果他真的出来了——” 他停顿了一秒,视线扫过李雪姿瞬间煞白的脸,“第一个不会放过他的,就是我。你们母子,一定会付出比五年前更惨痛千倍万倍的代价。” 李雪姿被拖走了,大厅重新回归安静。给他们办手续的工作人员显然也没想到这一出,擦着额头上的汗,尴尬地笑笑,“实在抱歉,让二位受惊了。我这就带你们去见病人。” “她经常来找顾风驰么?”顾居问。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显然也为此深受困扰,“是的,李女士最近来得非常频繁,还带了几位专家过来,还有律师,一直在向我们施压,坚持认为之前的诊断有误,要求对病人重新进行精神鉴定。” 顾居点头,没有发表什么别的意见,“带路吧。” 第一扇高耸的铁门被打开,他们走入一条长长的、冷清的通道。 走廊很长,墙壁惨白,光线有些不足,在白天也需要开着日光灯。不像顾居住过的医院,这里显得更加沉寂荒芜。 游慕走在顾居旁边,他不喜欢医院。工作人员走在前方,他悄悄伸出手,勾住顾居的手指。 顾居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表情,但他反手,温热的掌心就把游慕的手完全包裹住,紧紧握在手中。 路过走廊两侧一扇扇紧闭的带着小窗户的铁门,尽头是另一扇需要刷卡才能开启的加固铁门。工作人员刷了一下自己的卡,侧身让开,“病人就在里面。” 顾居依旧牵着游慕的手,在门推开的那一瞬,游慕感觉到顾居的手不自主地收紧了一些。 这是游慕第一次见到顾风驰。 顾风驰很瘦,眼窝深陷,头发被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他的眼神依旧阴毒,一进来就死死钉在顾居身上,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呦,稀客啊。”顾风驰怨毒地开口,“我亲爱的弟弟,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了?” 他的目光在顾居身上扫过,又转向身旁的游慕。他的目光毫不收敛,将游慕从头至尾打量一番,然后嗤笑一声。 “是你啊,你傍上顾居了?终于如愿以偿爬回他的床了?” 游慕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但是顾风驰并没打算就此停住,“怎么样?伺候他爽不爽啊?是不是比当年在清南那个破出租屋里刺激多了?” 顾风驰怎么还敢提这段被他亲手毁掉的过往?顾居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最低,他刚要开口,游慕却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有些担忧地看向游慕,在顾风驰充满恶意的注视下,游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慢条斯理地抬手,将脸颊边散落的几缕长发拢到耳后,用手腕上的发圈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 下一秒,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 “啪!” 游慕抬手狠狠扇了顾风驰一巴掌。 他毫无保留地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力道之大,打得顾风驰脑袋猛地一偏。 顾风驰被打懵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五年前只存在于那一纸信息上的人,竟然敢直接对他动手。 游慕自己的手掌也有点发麻,他甩了甩手,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顾风驰,这一巴掌,是替我奶奶打的。这些年你还是活得太好了,你应该下去给她偿命!” 他说完,换了一只手,再次毫不犹豫地狠狠朝顾风驰脸上扇去。 “啪——!!” 巨大的力道让顾风驰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撞到身后的铁床上。他捂着脸,“你他妈敢打我?!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卖屁股上位的贱货!我操你——” 游慕根本不理会他的咒骂,“这一巴掌,是替顾居打的。打你当年只敢在背后耍手段,把他逼到绝路,害他差点丢了半条命!” 顾风驰鼻子渗出血,他目眦欲裂,挣扎着想扑上来,又被保镖死死按住,“放开我!我要杀了这个婊子养的!顾居!你就看着这个贱货发疯?!连自己的狗都管不住了?!让他滚!让他给我跪下道歉!!” 顾居上前一步,挡在游慕身前,目光平静,“看来这里的治疗对你并没有什么效果。李雪姿的努力恐怕要白费了。” “操你妈的!你们这群蛇鼠一窝的杂碎!合起伙来坑老子!!我要见我律师!!们这是非法拘禁!!” 顾居淡漠地瞥他一眼,“没有律师。这里就是你余生的归宿。如果李雪姿向你传递过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么我也该告诉你,她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即使你真的能出来,我的手里依旧有你的经济犯罪证据。你逃也逃不掉。” 他说完,不再在意顾风驰是如何咒骂咆哮,揽住游慕的腰,轻轻带着游慕往外走。 刚才那两巴掌用掉了游慕大半的力气,此刻还在手心火辣辣地疼,连带着整条手臂都有点发抖。他的眼神依旧清亮倔强,但是眼圈还是没忍住泛了红。 顾居没说什么,轻轻牵住游慕的手,用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扣入游慕的指缝,和他十指紧扣。 他们一起往外走,铁门在身后关上。 顾居看向守在一侧的工作人员,“他的情绪依旧很不稳定,具有明显的攻击倾向,对社会依旧具有危险性。一旦放他出去,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是是是。”工作人员连连点头,“我们会如实记录,严格按程序办事,顾先生您放心!” 他们又往外走了一些,游慕刚刚情绪波动太大,现在几乎说不出话,顾居声音很温柔,安慰他:“没事了,慕慕。他出不来的。” “当年顾风驰的报告,是我联合顾之青,一起找多方权威机构联合出具的报告。李雪姿想要推翻,就一定需要提出充分的新证据,证明当年的报告有重大错误。”顾居声音慢慢的,“或者患者的病情确实发生了根本性的好转,不再具有社会危害。但现在看来,没有这个可能了。” “李雪姿找权威的专家,我就找更权威的。她走一步,我堵她十步,直到她彻底认清现实。” 游慕被他的周全哽了半天,喉咙涩得说不出来话,“那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他不想再待在这个冰冷的地方。他这个时候,忽然很想要回家。 第61章 愿望实现了吗 李雪姿的计划还是失败了。 她耗尽人脉,散尽私房钱,高价聘请的律师团队,在研究了厚厚一摞当年由多家顶级机构联合出具的鉴定报告,以及顾居手中依旧保留的、足以将顾风驰再次送入监狱的经济犯罪证据副本后,纷纷摇着头,暗示她胜算渺茫。 顾之青正在书房处理文件。她穿着一身修身的丝质衬衫,长发用许珊仪送的白玉簪子挽了起来。 “砰!” 书房门忽然被猛地推开,李雪姿没有敲门,直接冲了进来,这些天她心力憔悴,也维持不住她一贯的贵妇摸样,“之青,那些律师都是废物,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当时收钱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顾之青从文件中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妈,我早就提醒过你,这条路行不通。” “那是你亲哥哥!”李雪姿提高音量,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晕开了妆容,“之青,你现在是顾家的当家人了,你有权有势,你一定有办法的。你再想想办法,救救你哥哥,啊?妈求求你了!我们才是一家人啊!” 这样的闹剧在李雪姿试图拯救顾风驰之后常年上演。顾之青疲于应对,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处理自己手中的文件。 李雪姿见她也不愿意搭理自己,音量越发提高,“顾之青,你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啊!风驰是你哥,他如果出来了,也能帮你,我们母子三人一起,顾氏才能真正牢牢抓在我们手里啊!” “妈,你清醒一点。”顾之青有些疲惫地说,“当年如果不是顾风驰蠢到留下那么多把柄,也不会被顾居一击即中。让他出来不是帮我,他是会拖着整个顾氏下地狱。” “现在这样,至少他还活着。顾居手里还有他犯罪的证据,你再这样闹下去,他就算真的出来了,最大的可能性也是被移送监狱。你要把顾风驰送进监狱吗?” 李雪姿难以置信地摇摇头,显然想不到顾之青会这么冷血无情。 “他是你哥哥!你就这么看着他被关在那个鬼地方?看着顾居那个野种逍遥快活?!你到底是不是顾家的女儿?!” 第64章 顾之青眉宇间的郁色更甚,她没接李雪姿的话,只是垂下眼睫,重新拿起一份文件,做出要继续处理公事的样子,用沉默表达自己的态度。 李雪姿看她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摔门而出。 顾之青刚得了片刻安宁,但是没多久,书房门重新被猛地推开,李雪姿去而复返。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但是眼底却像是抓住了什么希望,迸发着疯狂的光。 “之青!”李雪姿几步冲回书房中央,“还有一个办法,我之前怎么没想到!” 顾之青心底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她轻轻皱起眉。 “王家那个小儿子,你还记得吗?”李雪姿急切地说,“他爸爸,王部长,就在司法系统,位高权重,还是管刑事执行和司法鉴定这一块的。” “王家那小子对你一直有意思,你要是嫁过去,成了王部长的儿媳妇,那就是一家人了!你刚刚说风驰就算出来了也得进监狱,到时候,让他爸帮忙打个招呼,在程序上通融一下,说不定你哥哥就有救了呢?”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重获自由的曙光,“之青,你现在虽然掌了权,但到底是个女人,商场上的事波谲云诡,你一个人撑着这么大个顾氏,很辛苦的,有个强有力的姻亲帮衬总是好的。王家也算门当户对,你嫁过去不亏!而且这样一来,既能救你哥哥,又能巩固你在顾氏的地位,一举两得啊!” 顾之青沉默地看着她。 她想起自己的小时候。顾风驰只需要考试勉强及格,就能得到父母亲不留余力的夸奖。而她必须门门第一,拿到竞赛金牌,才能换来父母淡淡的一句“还不错”,才能够在父母亲那里获得一点从顾风驰那里匀来的关注。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悲凉。在这个所谓的家里,其他人眼里永远只有大儿子。顾风驰惹是生非,总有人会替他擦屁股。父亲属意的继承人从来只有顾风驰,而她只能屈居下位,任由顾风驰颐气指使。她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都没有用,只要顾风驰还存在,她就永无出头之日。 “不可能。”顾之青语气冷漠地开口,“我顾之青的婚姻,轮不到任何人来做交易,更不会为了顾风驰去填这个火坑。妈,你死了这条心吧。” 她看着母亲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多年的愤懑强压下去,还是翻涌上来。她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而且,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我刚刚接手顾氏,根基未稳,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在这种时候,用我的婚姻去攀附王家,去插手顾风驰那种案子?你是嫌我坐得不够稳,还是嫌顾氏的麻烦不够多?” 李雪姿一拍桌子,“顾之青!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冷血无情的女儿?你现在是掌权了,翅膀硬了是不是?你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顾之青猛地站起身,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当年你和顾风驰联手,处心积虑把顾居逼上绝路,差点害死他的时候,你们的良心又在哪里?你们但凡当时想过给顾居留一条退路,都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顾风驰自作自受,罪有应得,你来跟我谈良心?!” “在你心里,只有顾风驰是你的孩子是不是?我从小到大,无论做得多好,我都永远比不上他。你关心的,从来不是我累不累,难不难,而是我有没有用,能不能用来帮衬你的好儿子!” “现在,我明白地告诉你,也告诉顾风驰,告诉所有人——”顾之青提高音量,“顾风驰,他就该待在他该待的地方,谁也别想把他弄出来。现在顾家,是我顾之青说了算!” 顾之青说完最后一句话,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李雪姿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扯出一抹很难看的笑,“好啊,你们一个两个白眼狼都不帮我,我自己想办法!我一定会把风驰接回来!” 她说完,再次摔门而出。顾之青一下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了书房里宽大的座椅上。刚刚情绪太激动,她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恢复她平日里一贯的神色。 她拿起手机,看到许珊仪几分钟前刚给她发来的消息。 【姐姐,今天忙吗?昨天听你声音有点哑,我炖了雪梨银耳。晚上想过来吗?还是我给你送过去?】 顾之青神色和缓了几分。 【嗯,过去,半小时到。】 顾之青把剩下几份还未批阅的文件带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顾家,驱车前往许珊仪的家。 在路上,她用车载电话拨通顾居的电话。顾居那边接得很快。 顾之青依旧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我妈今天为了顾风驰的事,又来找过我。” 顾居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出来,“嗯。猜到了。她说了什么?” “她想我嫁给王部长的儿子,好摆平顾风驰经济犯罪的案子。” 顾居在电话那头低低冷笑了一声,“难为她想出这种办法。” “我拒绝了。”顾之青接着说,“不过,有件事我要提醒你。我妈现在走投无路,我担心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谢了,我会注意。你自己也小心。” 信息交换完毕,便无需多言。电话被挂断。 顾之青提着公文包下车,熟门熟路地上楼,在一扇公寓门前输入密码。 许珊仪正戴着隔热手套,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雪梨汤,长发松松挽着,卸去了白日作为许家千金所需要的妆容,看到顾之青来时,素净的脸上漾起笑意。 顾之青脱掉鞋子,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径直走向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梨银耳的甜香,混合着许珊仪身上那种好闻的味道。 顾居挂了电话,揉揉身旁昏昏欲睡的游慕的脑袋。 这几天游慕都在为顾风驰的事挂心,睡也睡不太好,直到确认了顾风驰真的出不来之后,才松了一口气,浓重的睡意随之袭来。 “要不要进去睡?”顾居低声问。 游慕缓慢地睁开眼睛,回话有些断断续续:“嗯......” 他这么说着,但是没有起身的动作。他环住顾居的腰,把脑袋靠上顾居的胸口,“明天就是跨年夜了。” “想怎么过?”顾居耐心地问。 “我想出去看烟花。”游慕安静地说,“还有去年去寺庙里许的愿还没有还愿呢......我们下午去寺庙,晚上去游乐园好吗?听说跨年的烟花很好看。” 去年的跨年夜,他们天各一方。一个捱着想念,在办公室处理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一个在奶奶留下的屋子里,不知该如何熬到天明。 顾居的手梳着游慕的发丝,轻轻问他:“我们慕慕,去年许的愿望,实现了吗?” 第62章 不让你冷 古寺并不在热门景区,香客不多,庭中挺拔着一颗古柏。 游慕和顾居并肩踏过经年累月已被踩得光滑的石阶,走进主殿。供桌上点着长明灯,发散着柔和的光晕。 游慕在殿前的蒲团上缓缓跪下。顾居顺着游慕的目光,看向殿内手持药草,慈悲垂目的佛像。 当游慕再次举着线香,虔诚地跪在佛像前闭上眼,他也会想,像他这种人,算什么呢? 只有在走投无路时,才会想起踏入这清净之地,只有在现实看不到丝毫的曙光时,才会将全部的希望寄托于这泥塑金身之上。 佛祖高高在上,阅尽人间悲欢。信徒众多,其中有多少是如他一般,平日忙于生计,耽于爱恨,唯有在命运的惊涛骇浪袭来时,才想起临时抱佛脚的人? 这样的他,这样充满了私心和惶恐的祈求,佛祖会愿意聆听吗?会施舍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去成全他这渺小如尘埃、却又重逾他生命的愿望吗?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香上那一点小小的红光在闪烁。 过了很久,游慕才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底含着一层水光,所有愿望仿佛都化作了他手上线香的轻烟,一层一层向上飘去。 他起身,烧了一截的香灰断落下来,烫了一下他的指尖。 游慕被烫得轻轻瑟缩了一下,还是认真地走到香炉旁,把手中的香插入厚厚的香灰内。 青烟继续袅袅升起,游慕转头看向顾居,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好了,我们走吧。” 他没有说他许了什么愿,顾居也没有问。顾居只是牵起他的手,重新走回冬日下午清冷的阳光里。 “我以前不信这些的。”游慕喃喃地说,“以前小时候,奶奶带我去庙里,我从来都不好好拜,还故意去踩门槛,奶奶怎么说我都不听。” “所以后来奶奶住院了,我把附近的寺庙都磕了一遍,佛祖也没有实现我的愿望。我想是我以前太不懂事,惹佛祖生气了。所以无论我怎么磕头,怎么祈求,都没有用。是我的错。” 他说着,眼睛里那层水雾蓄得更多,朦朦胧胧的,顾居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他的手,他远远看见顾居手上拿着一个红红的平安符,向他走来。 第65章 顾居把那个平安符小心地放入游慕的掌心,然后轻柔地替游慕擦掉眼泪,“不是你的错,慕慕。佛渡众生,有时候不是不允,是各有缘法。就像花要开要落,月亮要有阴晴圆缺,有些事,是命数,是定数,不是人力可以强求的。” “奶奶最大的愿望,一定也是希望你能平安。我也希望你平安。” 游慕捏紧那个平安符,没有再说话。 抵达游乐园时,已是傍晚时分。停好车,汇入摩肩接踵的人潮。乐园里张灯结彩,空气中飘荡着爆米花的甜香。小孩子们拉着父母的手,兴奋地跑来跑去;年轻的情侣手挽着手,分享着同一杯热可可;好朋友们聚在一起,对着镜头自拍合照。 游慕和顾居也像无数普通情侣一样,随着人流慢慢走着。他们玩了几个不那么刺激的项目,坐在一群小朋友身边玩了旋转木马,路过一排娃娃机时,顾居换了游戏币,试了几次,竟然真的抓到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 他把小熊递给游慕,游慕抱着再也没舍得松手,就这么抱着走了一路。 他们还去玩了摩天轮。在慢慢上升的轿厢中,游慕摸着窗户玻璃,夜空愈来愈呈现出一种深墨色,他看不清是不是已经到了最高点,于是全凭感觉,拉着顾居去践行那个‘在摩天轮最高点接吻会一辈子在一起’的都市传说。 感受到轿厢在缓缓下降,游慕才红了点脸退开。小熊头顶上的毛被他揉得乱糟糟,他偏头去看窗外离他们越来越近的地面和人间。 落在实地上,游慕扶着轿厢门走出来,回头去看顾居。 “烟花好像要开始了。”游慕看了一眼手表,又看看正在往城堡中央汇聚的人群。大家都变得行色匆匆,想要去抢占一个看烟花的最好位置。 他们脚步没有太快,于是一下落在了人潮之后。越靠近城堡,人越是密集,顾居护着游慕,在人群外围找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位置。虽然离城堡有一定距离,但是视野没有遮挡,也算是个好位置。 夜晚的寒风比白日更凛冽,顾居很自然地将游慕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用大衣裹住游慕,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 旁边的喇叭播放着提示,“新年烟花将于十分钟后正式开始,为保障最佳观赏效果,届时园区部分灯光将会暂时关闭。请大家注意安全,不要拥挤,和我们一起迎接崭新的一年......” 周围有父母把孩子扛上肩头,有人架好了支架,把手机调到录像模式。 游慕手里还紧紧抱着那只小熊,他仰起头,去看城堡上面的映出的光。他们都没动,没有拿手机试图去录,也没有说话。 忽然一瞬间,城堡四周的灯光全暗下来。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巨大的数字投影在城堡上跳动。 “十——!” 游慕还是微微仰着头,他的视线似乎完全被簇拥的人群吸引走,呼出的白气与顾居的融在一起。 “九——!” 去年的愿望实现了吗? “八——!” 这会是他过的最好的一个新年吗? “七——!” 今天许的愿,佛祖听到了吗?会有一点点慈悲,施舍给他吗? “六——!” 今天顾居送了他两样东西,平安符,还有一只很笨的小熊。 “五——!” 小熊的头顶又被他揉乱了。 “四——” 新年终于与他有关了。 “三——!” 游慕忽然不再看城堡,也不再看人潮。 “二——!” 他侧过头,把头埋进顾居颈窝里。那里有顾居的脉搏,有顾居身上很冷,很淡的气息。 “一——!” “你可不可以以后都陪我一起看烟花。” 游慕在顾居耳边问。 声音完全被沸腾的人潮盖过,但是顾居听到了。 第一束金光在鼎沸的人声中升高,到达城堡的最高点,轰然炸开。骤然亮起的光芒倾泻而下,映在游慕依旧埋在顾居颈间的侧脸上。 他并非真的完全沉浸在这场梦里。 顾居的指尖总是凉的。他会在以为游慕已经熟睡的深夜,独自一人慢慢起身,不惊扰到安睡的游慕,去够床头的药瓶。 他需要那些药片,换取几个小时的睡眠,换取白天脸上那抹温柔的笑意,换取陪着游慕去逛超市,去做饭,去寺庙,来这乐园,看这场烟花的机会。 即使脑内的阵痛从未真正止息,即使意识清晰时从来无法忽视,即使陪他看完这最后一场烟花,就会无可挽回地,一点点冷却消散。 烟花一朵接着一朵,火树银花,漫天不夜。尖叫欢呼不止不息,他们在庆祝他们的这个新年,还有未来许许多多个还未到来的新年。 游慕假装自己睡着了,假装相信顾居流露出的疲惫只是玩累了,假装这只是一场普通情侣的跨年之夜。 他假装看不见那盛放到极致后就熄灭的烟火,假装听不见倒计时的落定,假装今天许的愿望可以成真,假装他们还有很多个如同今日一样的以后。 最后一轮烟火升起,在震耳欲聋的欢呼与漫天凋零又重燃的烟火之下,游慕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有一滴在这些天都没有落下来的泪挣脱出来,悄无声息地掉入顾居的衣领。 “我会一直在的。”顾居在那轮烟火悄然黯淡下去,城堡四周的灯光重新亮起时,搂紧怀中的游慕,认真地说。 他看着天空,“如果我是星星,我就让自己更亮一点,争取让你抬头的时候可以看到我。如果我是风,我就只吹向你这里。轻轻的,不让你冷。” 乐园开始播放散场的提示。无数游客带着新年的喜悦,走向家的方向,走向以后。 游慕再抬起头时,看不出刚刚是不是哭过。他努力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和周围所有人一样的浅浅的笑。 “我们也回去吧。”他说。 直到踏入卧室,游慕才舍得把抱了一路的小熊放下。他沉默着把小熊放到床头,转头拉起顾居的手腕,稍用一点力,直接把顾居推倒在了床上。 他自己跨坐上去,抬手扯掉发圈,如墨的长发散下来,遮住他们的脸庞。 太近了,几乎鼻尖相触,即使游慕说话是气音,也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你可以脱掉我的衣服吗。”游慕轻轻问。 顾居指尖一顿。 “你可以对我证明你还存在吗。” 游慕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旁,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星星那么远,风也抓不住......我想要能摸到,能碰到你......” 房间内开了暖气,毛衣被卷起时,带来的是一阵颤栗。顾居带着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胸膛,“感受到了吗。” 那颗心脏一下一下,在游慕手心里跳动。 太满了,像元旦之时窗外的满月,又太涨了,涨得再无嫌隙,再也分不清彼此,涨得连胸口都在发烫。 顾居按着那一片显出了他形状的腰,“我在这里......感觉到了吗?” 游慕眼前像是有一片烟花绽开,他其实没有怎么看到今晚的烟花,今晚所有的照亮他夜空的火树银花,都是顾居带给他的,每一次凝视、每一寸侵占,开得比看到的每一束烟花都要烈。 发丝湿掉了,顾居的指尖插入他的发间,游慕失神地喘息着,恍然觉得他们还是那个年轻的模样,不知疲倦地探索着对方身体每一处脉络,用不完的时间,耗不尽的爱意,肆意挥霍,没有尽头。 第63章 怎么可以甘心 游慕最后是伏在顾居胸口上睡着的,他醒来时,缓缓眨了眨眼,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意识。 全身都酸,软得不想动。这个姿势有点压到他的手,他试着撑起一点身子,长发从他光裸的肩头滑落,扫到顾居的胸口。 游慕的目光追随着自己的发丝,看着它落在顾居心口附近的一片皮肤上。 那里有一道很淡的刀疤,伤口不深,但还是留了印记。游慕用指尖轻轻摸了摸。 那是他亲手给顾居留的。 其实想想,好像也就是一两个月前的事。那个时候他是真的那么恨顾居,恨到差一点就要让顾居得偿所愿。 游慕轻轻叹口气,手指忽然被顾居抓住了。 顾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或许根本就没怎么睡。他深邃的眼瞳定定望着游慕,看得游慕凑近了一些,和他接了一个吻。 一亲起来就没完,情潮去而复返,连衣服都没穿,顾居的手顺势沿着游慕的脊背下滑,按到游慕敏//感的腰窝,游慕就不由自主地发起抖。 差点以为新年第一个早上就要以这种事开端,游慕昨晚随手丢在枕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顾居移开唇,转而去亲吻游慕的脖颈,是个示意游慕去看电话的动作。游慕艰难地招架着他,指尖往前够去摸手机。 好不容易指尖勾到了手机边缘,将它扒拉过来,游慕神智在情欲的边缘摇摇欲坠,差一点就想直接把电话挂掉,但是在看清来人的时候,瞬间清醒过来。 第66章 他推开身上的顾居,“是思宇!” 游思宇大概是想他了,直接给他打的视频电话。眼下这幅画面实在不是什么幼儿园小朋友可以观看的健康画面,游慕慌乱地挪起身去找衣服,他的大腿又酸又麻,身体软得没挪几步又倒在床上。 衣服全部皱皱巴巴丢在了床下,看着没有一件是能见人的。顾居比他镇定些,抓起椅背上的一件浴袍,帮游慕披上,自己走去衣柜旁边找衣服。 游慕赶紧把浴袍系上,但是领子太往下,脖颈上那片痕迹盖不住,他没办法,只能一只手拽着领口,接通了视频电话。 游思宇中气十足的音量立刻响遍了整个房间。 “哥——!!” 游慕心虚地清清嗓子,“干什么?这么早给你哥打电话?” “早?”游思宇不可思议,“太阳都晒屁股了!以前这个时候哥你都起来去买菜了!哥你真是堕落了。” 他指责完游慕奢靡放纵的生活,才想起此番正事,“哥,新年快乐!” 他这先给一巴掌再给一颗糖的思维太跳脱,游慕实在没想到该怎么接话,“新年快乐。” 然后慢了半拍,才开始反驳上一句:“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多睡一会的幸福了。” 游思宇不满地哼了声,忽然又被游慕身处的环境吸引,“哥,你怎么住上这么漂亮的大房子了?你发财啦?” 游慕得意:“对啊,你哥有出息吧?你好好学习,以后长大也有大房子住。” “真的吗?”游思宇发问,“我只要好好学习就能住上吗?” “......”游慕思考了一会,决定还是不要过早摧毁一个小孩对世界的美好幻想,“好好学习,是住上大房子的基础。但是呢,很多时候,还得靠点运气。比如你哥我,就是运气比较好。” “我妈还老叫我和你学习呢,说你考上了清南特别厉害。哥,那你是怎么学的啊?” 游慕笑了一声,显然并没有打算这个时候就传授自己的经验,“你才幼儿园呢,急什么。上了小学再开始努力也可以。” 顾居不知何时已经穿戴整齐,站在了床边。他把一件开衫递给游慕,游慕如蒙大赦,赶紧穿上,终于松开了一直拽着领口的手。 游思宇的思维又被转移走,他好奇地问:“哥,你们那里有这么冷吗?在屋里都要穿外套啊?” “南方没有暖气的。”游慕强行辩解,“当然要穿外套了!你以后长大了上地理课就懂了。” 事实上屋里空调开得又热又足,游慕刚穿外套一会儿浑身就燥得慌。 “哦哦,那是谁给你的外套啊?哥,你家里还有谁啊?” 游慕侧过头去看顾居一眼,顾居很自然地凑到镜头前,和游思宇打了个招呼。 “思宇,是我。” “怪人叔叔!”游思宇睁大眼睛,“怎么是你!” 顾居对这个称呼接受良好,面色如常地点点头。 游思宇看着顾居,发现他和在燕城时那个呆呆傻傻、总追着游慕喊老婆的样子完全不同了,好奇地问:“怪人叔叔,你的脑袋好了吗?你想起来以前的事了吗?” “我都想起来了。”顾居说。 “哦。那我哥以前真的是你的老婆吗?” 游慕差点被呛死,“你都知道那时候他脑袋不清醒了,还信他的话!” 顾居在旁边轻轻笑了声,游慕缓过来一点,赶紧说:“好了,好你一大早打电话,就为了说新年快乐?没别的事哥可挂了啊,我还没吃饭呢。” “其实......”游思宇忽然变得扭捏,“就是想问问哥,你还回来吗?我有点想你了。” 游慕顿了一会,又恢复他那漫不经心的语气,“当然会回去啊,燕城可是我老家。过阵子就回去看你。” “哦......”游思宇听起来并没有完全被安慰到,语气还带了点小心翼翼,“哥,那你回来了,还会给我买冰淇淋吗?” “......”游慕无语,“大冬天吃什么冰淇淋。回去带你吃更好的。” 游思宇听到他能比夏天更早之前回来,一下子就高兴了,“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游慕应道。 “哥再见!怪人叔叔再见!”游思宇心满意足,欢快地道了别,挂断电话。 游慕敛了点笑,他脱下那件外套,又解开浴袍,换上顾居放在他手边的衣服。 一屋的旖旎已经无影无踪。 他固然想回燕城,他知道顾居也想回去。那里是他和顾居的家乡,可是他也没有办法忽视顾居的身体状况。顾居不说,不代表一切都不存在。 就像是被这通电话一下撞回了现实,被刻意压下去的倒计时去而复返,一圈一圈,在他眼前流动。 游慕抬起眼睛,顾居正好看着他。游慕穿好衣服,舍不得离开似的,走到顾居面前,慢慢抱住他。 “慕慕。”顾居主动叫他,“思宇刚刚提醒我了......我想回去给奶奶烧点纸。” 其实按照习俗来说,在除夕之前回燕城祭扫是最好的。可是今年的春节来得格外晚,几乎要到二月底才能迎来除夕。现在才刚刚跨过元旦,还有那么漫长的两个月。 刚好就是李维安说的“两个月左右。” 顾居安慰地摸摸他的脊背,“她走的时候,我没能去送送她,一直觉得很亏欠......我想去和她说说话......我去求求她。求她保佑我们慕慕,以后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你不要再祝我长命百岁。”游慕说,“那样,我还要七十多年才能再见到你。我还有四分之三的时间要没有你,你就不怕我真的把你忘了吗?” “你能不能......”他说着,咬着自己嘴唇,“你能不能换一个愿望......” 顾居抱着游慕的手松开,他轻轻搭着游慕的肩膀,“慕慕,我们之前说好过什么?” 游慕有点茫然地眨眼,“......什么?” “你说,希望到最后一天,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但是那之后,你就会开始新生活。对不对?” “......” “你会一辈子无病无灾,活很久很久,你会去很多从来没去过的地方,看到很多以前看过的风景,吃很多以前从来没有尝过的好吃的,交到很多新朋友。”顾居温声对他说,“慕慕,我在努力实现你的愿望了,你也......实现一下我的愿望,好不好?” 顾居竟然真的只是想帮他实现愿望。 那些酸胀都变成怒意,烧得游慕想要生气。游慕想要怨他,怨他总是祝愿自己漫长而孤独的未来,怨他总是像一个超凡脱俗的圣人,连一丝对人间的留恋都不肯表现出来。 他想要逼顾居收回这些话,逼顾居也生出一点不甘,可是他又比谁都知道,顾居比任何人都有理由愤怒,他明明是最不甘的那一个。 明明他曾经一无所有,要在燕城那个鱼龙混杂的ktv打工,连饭都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只有生日的时候才舍得去吃一碗牛肉面。明明在这么艰难的时候,都可以鼓起勇气向游慕承诺,会给他一个最好的未来。 明明他靠着自己,好不容易才从那不见天日的泥潭中挣扎出来,他怎么会甘心?他怎么可以甘心? 可是顾居从来不对游慕展露这些。 他就这么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也许是他真的很豁达,也许是他从没有原谅过那个伤害过游慕的自己。 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处在顾居的位置,都会歇斯底里,都会怨天尤人,质问命运为何如此不公。 可是顾居从来不对游慕展露这些。 他当这是一场报应,他当他是带给游慕灾难的祸端,先前对游慕说的每一句残忍的话化作每天比头脑里的钝痛还烈的煎熬,日日夜夜凌迟着他清醒的时光。 所以盼望爱人不要再为他掉泪,不要再爱他比现在还多。 所以他不说爱,也盼望爱人也不要对他这个不值得的人再说一句爱。 作者有话说: 元宵节快乐宝们 快了快了再走点剧情就要好了owo 第64章 脱缰 沪海市第五精神病院,在深夜湖昏暗的后勤通道出口前,一个胸前带着主管工牌的中年男人,低声在和车上的司机说着话。 “刚刚说的时间和接应地点,都听清楚了吗?” 司机带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睛。他点点头,主管吸了口气,转身走入精神病院内。 几天前,他被一位名为李雪姿的女人找上。李雪姿要求他用尽一切手段,从精神病院内带一个人出来,并且要完好无损。 这种事情风险太大,一不小心就要面临牢狱之灾,他本不想答应,但是李雪姿给了很大一笔钱,金额高昂得足以让很多人铤而走险。 这笔钱足够让他事成之后换一个国家过上优渥富足的富豪生活,最终,贪婪还是战胜了他的理智和恐惧。 顾风驰的病区在院内最深处,是院内管控最严格的区域,有层层门禁。他在这里工作了很多年,知道什么地方是监控死角,也知道夜班人员的巡逻规律。 第67章 他选了一个深夜,这个时间段只有值班人员,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已下班,这是他下手的最好时刻。 负责顾风驰病区的老张完成了夜班交接,他不动声色地上前,把夜间巡查签字簿递给老张。 “签个字。” 签字簿厚厚一本,老张手里还拿着门禁卡,他很顺手地接过老张手中的门禁卡,“东西我帮你拿一下。” 老张不疑有他,低头在签字簿上签字。就在这几秒里,他迅速用自己那块区域的门禁卡和同事的卡做了对调。 老张签完字,打着哈欠下班,没有发现自己的门禁卡被对调了。主管看似随意地走到连廊处,划着火柴,随手丢在了楼道的垃圾桶旁。 一开始是一点黑烟升起,然后烟雾越来越大,霎时间冲天火焰拔地而起,触发了上方的消防系统。 烟雾感应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一时间人声嘈杂,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着火了——!!” “快点!!西区连廊着火了!!” “快疏散病人!!” 安保人员都被这一火势吸引走注意力,在一片混乱之中,主管面无表情地加快脚步,避开主监控,快步朝着顾风驰所在的监护区走去。 他用老张的门禁卡贴上读卡器,随着一声轻响,那扇厚重的铁门打开了。 警报声还在远处发出尖锐的鸣叫,红蓝的灯光在走廊闪烁着明暗不明的灯光,衬得一片阴森诡异。 门内一片黑暗,但是主管知道,李雪姿要的人就在这里面。 “顾风驰,你母亲让我来找你的。”主管开口,“你想走的话,就跟我来。” “哐当——” 房内忽然爆发一阵极大的动静,随后是一阵闷响,似乎是有人挣扎着想要扑过来,但是又因为行动不便,撞到了铁床。 “操他妈的,你还愣着做什么?快过来把脚镣给老子解开!!” 主管皱着眉,眼底闪过一丝嫌恶。自己冒着那么大风险来救他,而顾风驰这么粗鲁无礼。不过时间紧迫,他还是没有犹豫,闪身走入房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脚镣的钥匙,按亮手机屏幕,分辨了一下顾风驰锁孔的型号,然后是咔哒一声响,镣铐应声而开。 几乎是镣铐开启的那一瞬间,顾风驰就像一头疯了的野兽一般,一跃而起。他的声音诡异又癫狂,“走!快走!!” 主管没有多话,转身就往门口走去。顾风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跟上他,一前一后,逃出了这个关押了他三年之久的病房。 主管熟门熟路,带着顾风驰穿过小路,中途不小心撞到一个听到动静出来的年轻护工。主管反应极快,他挡住顾风驰,急促严厉地对护工说:“东三区有病人收到惊吓躁动,你过去看看!” 那护工看见主管胸前的高级工牌,赶紧点点头,往东三区跑去。 有惊无险地穿过最后一条内部通道,他们在一扇写着“后勤通道,闲人免进”的门前停下。主管再次用门禁卡刷开,打开那扇通往后勤通道的出口,示意顾风驰上车。 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顾风驰连滚带爬地扑向那辆车,把自己像一袋垃圾一样丢进后座,用力关上车门。主管随即坐进副驾,吩咐司机:“开车。按计划路线。” 司机没有回应,沉默着启动了引擎。 火势被控制住,院内混乱的动静暂时平息。所有人都忙着善后,谁也没来得及注意到,在这一片混乱之中,院内悄无声息地少了一位病人,和一位主管。 “去哪里?”眼看车辆已经开出一段路程,顾风驰死死咬着牙问。 “李女士安排了一条路线,我们在前面那个路口换车,会有人接应,到时候会乘轮渡出海,身份证和船票都已经准备好了。”主管回答。 “出海?!”顾风驰焦躁地反问,“我他妈好不容易才出来,还要这么躲躲藏藏?!我妈在哪里?她为什么不亲自来接我?!” “这是李女士的安排,你冷静一点。”主管皱起眉,“从那里逃出来,我们现在都是逃犯的身份!被抓到了谁也别想好过!” 顾风驰眼中的狂乱并未消退,他像是一头只有本能的野兽,恶狠狠道:“好过?!老子好不容易从那里出来,就是要让所有人都不好过的!” 他说着,猛地拍拍司机的座椅后背,“停车!让我来开!” “你要做什么?!主管怒斥道,“你真疯了?” 他终于意识到这趟行程里,最危险的不是从精神病院内逃出来,而是这个疯子一般的顾风驰。他根本不懂得“低调配合”这几个字怎么写。 “你他妈冷静一点!”主管侧身抓住顾风驰的手,“现在在马路上!你要把所有人都害死吗?!” 顾风驰充耳不闻,他甚至在试图往前爬,去够方向盘。 “前面停车!”顾风驰吼道,“我来开,不然让你们都死在这里!” 主管被他猛地一挣,额头撞在窗户玻璃上,眼前一阵发黑。方向盘被顾风驰转了个圈,一直沉默的司机猛地踩下刹车,整辆车摇摇晃晃,直接追尾了一辆路边临时停靠的私家车。 “操!”主管骂了一句,“现在你他妈满意了?!” 眼看那辆车的车门打开,里面的人就要下来理论,司机挂上倒车档,退了点距离,毫不犹豫一脚油门踩到底,车辆重新在公路上疾驰,转眼就把那辆车抛在了身后。 高森今天诸事不顺。他先是碰到了一个很难缠的客户,拖了很久,到深更半夜才谈判完。好不容易能够回去了,他拖着疲惫的身躯上车,结果开到一半下起了小雨,他这才发现雨刮器出了问题,怎么都启动不了。 虽然只有小雨,没有雨刮器也没什么大问题,但是出了问题总是让人心里不踏实。高森还是把车停在了路边,正打算联系维修人员,忽然就被倒霉地追尾了。 怎么在路边停车也能被追尾?他明明都已经打了双闪,这群人开车都不看路的吗?! 高森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皱起眉,拉开车门,正打算下车去看,那辆车就如此明目张胆地在他面前直接肇事逃逸了。 透过后座那扇没关严的窗户,电光火石间,高森看到了那个坐在后座上的人的脸。 虽然只有一瞥,但是那张瘦削憔悴、眼睛内写满怨毒的脸实在是太有辨识度,高森觉得自己不可能认错——是顾风驰! 他毕业来到顾居身边工作之时,顾居已经亲手把顾风驰送进了精神病院。他虽然没有直接接触过顾风驰,但是后来也奉命去暗中探访过几次顾风驰的情况,把这张充满阴毒的脸牢牢记住了。 顾风驰怎么出来的?他要去哪里?! 多年来职业训练出的本能和对顾居的忠诚压倒了一切,高森远远地看着轿车消失的方向,太远了,只能记下车身的大概样子和几位车牌号,他来不及去想顾风驰是怎么出来的,也顾不得报警处理事故,立刻转身冲回了驾驶座,给顾居打电话。 忙音徒劳地回荡在整个车里,“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高森挂断,再次重播。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个,两个,三个,二十个。顾居一个电话也没有接起来。 高森的内心惊涛骇浪,他强行冷静下来,给顾居的手机号发了一条短信,以确保顾居开机时能够一眼看到。 他能断定顾居此刻一定会和游慕在一起,但是先前顾居把游慕保护得太好,几乎切断了所有外界能直接联系到游慕的渠道,他和游慕什么联系方式都没有留下,无法联系上游慕,更无法联系上顾居。 高森着急地一遍一遍给顾居拨打电话,在思考还有什么渠道可以联系上他们时,忽然想到了顾宴宵。 顾宴宵之前和他提过游慕,说不定他们两个有互留联系方式。 虽然他和顾宴宵在那场难堪的圣诞集市之后再也没联系,但是现在很明显顾居更重要,他也顾不得什么尴尬了,他把顾宴宵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直接给顾宴宵打去电话。 顾宴宵像是吊着他似的,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终于想起来联系我了?”顾宴宵懒洋洋地说。 天知道他看到高森主动联系他时有多激动,但是他克制住了,并且强行冷下声音。高森晾了他这么多天,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他也该让高森知道一下自己不是好脾气。 然而高森根本没心思去想顾宴宵此刻在想什么,他急切地问:“你联系得上顾居吗?或者游慕?” 顾宴宵那里顿了一会,再开口时,混了气急败坏和咬牙切齿,“你这么久没给我打电话,来找我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如果能写完的话,应该会发一篇讲二少和小高故事的 主线也会接着写的! 第65章 顾宴宵和高森:夜雪新醉(一) 第68章 顾宴宵第一次见到高森,是在顾氏一次商务晚宴上。 他那会儿刚从国外回来,闲来无事,于是极其稀有地参加了这次宴会。 最近顾家的变化,即使他在国外也有所耳闻。原本嫌人的那个继承人顾风驰被新来的私生子送进了精神病院,而继承人这个位置,私生子自己坐上去了,实在是有意思的变化。 晚宴上,参加宴会的人换了一批,他之前又在国外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乍一回来,竟没有几个人认出他就是顾家那位游手好闲的二少爷。 顾宴宵乐得清闲,他端着一杯香槟悠闲地穿过人群,看到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顾居站在投资方中间社交。顾宴宵挑了挑眉,心道这人倒是有点意思,周身气质冷峻,看起来不像个热络的主,居然能把顾风驰那种疯狗送进去。 顾居的助理在旁边几步之外的地方。 高森作为顾居的特助,自然陪同出席。他微微垂眸,快速在平板上记录着谈话关键词,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谈话中可能衍生出的待办事项。 就在这时,一股带着张扬的香水味飘了过来。高森下意识地抬眼,看到一个穿着暗红色丝绒西装的男人,正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地朝这边走来。男人长相是极为惹眼的英俊,但是眉宇间是极其的玩世不恭,看起来就是不敢招惹的样子。 宴会上的人没认出顾宴宵,但是高森在顾居身边工作久了,对顾家成员自然了如指掌。 顾宴宵。顾家那位出了名的浪荡公子。 圈子里流传着他的各种传闻,版本不一,但核心都差不多:常年旅居国外,不参与集团事务,唯二的爱好就是烧钱和换伴侣。 高森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他的工作职责是协助顾总,对顾家其他成员保持基本的礼貌即可,无需过度关注。 他以为顾宴宵只是闲来无事路过,没想到顾宴宵真的就站在了那,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就那么看着他。 刚好顾居和合作方谈完了事情,顾宴宵慢悠悠走向前,看向顾居:“这是你的助理?” 顾居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认出了他是顾宴宵,不好不回应,于是简短应道:“我的特助。” 高森主动接话道:“您好,我是高森。任何与顾总有关的事宜都可以先找我。” 顾宴宵往高森那里又迈了半步,在社交安全距离的边缘晃荡,高森的眼神警觉起来,顾风驰刚被解决,顾之青虎视眈眈,此时出现的顾家成员一定绝非善茬,他不能再让任何人影响到顾总。 于是他主动转头对顾居说:“顾总,您十分钟后有个会议,在三楼的会议室。您看是不是现在过去?” 顾居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 高森收起平板,正打算随着顾居一起离开,却忽然被顾宴宵拦住了。 “急什么?”顾宴宵招手,立刻有侍者端着托盘过来。顾宴宵从托盘上取了杯金黄色的香槟,不由分说地塞到高森手里,“陪我喝一杯。” 高森握着冰凉的杯子,进退两难。拒绝,无疑会当场拂了这位二少爷的面子,可能给顾居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接受,又与他此刻的内心意愿完全相悖。 高森沉默了几秒:“谢谢顾二少。” 他举起酒杯,象征性地与顾宴宵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只是微微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顾宴宵也不恼,笑盈盈地看他放下酒杯,开口:“我刚才看你好久了,一直站在那儿,就盯着你家老板那边。你们当助理的都这么专注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甚至有点轻佻。高森面色不变,平静答道:“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顾宴宵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你工作的时候,是不是眼里只有顾居一个人?” 高森垂下眼睛,拿着酒杯的手一瞬间捏紧了。在商务场合,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助理说这种话,不是轻浮就是存心找茬。也可能两者都有。 “顾二少说笑了。我的职责是协助顾总处理各项工作事务,自然需要保持专注。”高森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还要去准备接下来的会议材料。失陪。” 高森说完,也不等顾宴宵反应,转身就走。 顾宴宵没拦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空杯放回经过的侍者托盘上。 不论怎么说,这回知道了高森的名字,不算他亏。 接下来一段时间,高森发现自己偶遇顾宴宵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去顾氏的食堂吃饭,碰到顾宴宵在皱着眉挑剔食堂的菜;他去健身房,看见顾宴宵在那随手办了年卡。 就连早上时候下楼买咖啡,余光都能瞥见有人站到了他旁边。一抬头,顾宴宵正笑盈盈地看着他:“好巧啊,高助理。” “二少这种身份,也需要喝9.9的咖啡吗?”高森接过店员递来的咖啡,捏紧了杯壁问。 顾宴宵笑眯眯地回:“有时候,换换口味也挺有意思的,是不是?” 高森开始尽量回避。他的午餐从食堂暂时变成了外卖,健身也从健身房暂时变成了去小区楼下跑步,咖啡变成了自己在办公室冲胶囊咖啡。但是顾宴宵像是跟他杠上了,他越躲,顾宴宵就越要凑上来。 按理来说,在职场中遇到这种事情,是可以向上级反馈的。但是顾居太忙了,成日里都泡在各种文件里,他连今天窗外的天气都不知道,满心满眼只有工作和怎么扳倒顾之青。 顾居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高森觉得自己的事还是不要去打扰他比较好。 反正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顾宴宵太闲了,拿他找乐子,过一阵子也许就好了。 顾居有一次开完会时,已经接近凌晨。顾氏大楼已经空空荡荡,高森随着顾居走到办公室门口,顾居停下脚步:“我还有些文件要看,你先回去吧。明天可以晚点来。” 也不等高森说出什么客套的话,顾居径直推门进了办公室。 顾居经常这样,几句话就给下边的人放假,但是他自己从来不放假。他和很多员工一样,几乎每天都在公司解决三餐,有时候是食堂,有时候就是泡面。他从不去什么高档餐厅,也从不在下班后有什么私人聚会。节假日与他而言和工作日没有区别,甚至在大年三十,顾居也会回到顾氏继续工作。 高森当时刚好折回顾氏取他落下的耳机,见到顾居还在,有些惊讶地问:“顾总,除夕您也不回去吗?” 那会儿顾居缓缓抬起头,目光里甚至带了些迷茫。他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哦,是吗。你先回吧。” 高森跟了顾居这么多年,顾居好像从来没有自己的事。高森有时会请假去看演唱会、去参加朋友的婚礼,回家看看父母,但是他从来没有看过顾居缺席过一天。 他作为校招生刚来时,刚好撞上了顾居的生日。他想着面对未来的上司,还是应该处好关系。顾居看着也没比他大几岁,年轻人应该好相处。于是他下楼买了杯奶茶,鼓起勇气敲开了顾居的办公室门。 “顾总,”他把奶茶放在桌上,“生日快乐。” 顾居当时问:“今天几号?” 高森有点摸不着头脑,还是回答:“八月三十号。” 顾居慢慢地想了想,才说:“谢谢。不过以后不用送了,你出来工作,还是多存些钱比较好。” 高森当时觉得,顾总这人真是不知道怎么形容。明明年纪也不大,说话却老气横秋的,像个已经活透了的长辈。 顾居好像一直活在另一个时间里。高森不知道顾居在意什么,也不知道顾居的心里在想什么。 想到这里,高森觉得顾居一定是世界上对自己最严格的上司。他边想边坐电梯下楼,刚出大门,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骚包至极的红色跑车。张扬舞爪,毫不遮掩。 见有人来,顾宴宵缓缓降下车窗,懒洋洋道:“高助理,这么晚才下班?你们顾总可真是不懂怜香惜玉。” 高森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今天工作已经够累了,他现在只想赶紧回他那个出租屋洗个热水澡,然后倒在床上睡觉。 “上来,我送你回去。”顾宴宵理所当然地说。 “不用了,现在打车报销。”高森生硬地回道。 “叫车多麻烦,还要等。我这不现成的吗?”顾宴宵说着,把胳膊搭在了方向盘上,“上来吧,高助理。这么晚了一个人打车也不安全。” 高森觉得自己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虽然已经半夜,但这里是市中心,到处都是路灯和监控,有什么不安全的?最不安全的恐怕就是眼前这位半夜开着跑车四处溜达的顾家二少爷。 “二少,”他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耐心,向后走了几步,“我真的不需要。您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高森。” 顾宴宵忽然叫他的名字,语气里那股轻佻劲儿收敛了几分,“你知道你越躲,我越来劲吗?” 第69章 高森回过头,对上那双此刻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顾宴宵忽然又笑了,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所以别躲了,反正也躲不掉。不如你直接答应,咱俩都省事。” 有那么一瞬间,高森真的很想报警把顾宴宵抓起来。但是他闭了闭眼,强行在心中给自己分析了一番利弊之后,还是决定忍。 “那就谢谢二少了。”高森说着,拉开了副驾的车门,“送我到楼下就好。”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被一股扑面而来的香水味包围了。这味道张扬得很,和顾宴宵这个人如出一辙。 “你家住哪儿?”顾宴宵问。 高森报了个地址。 顾宴宵挑了挑眉:“那地方有点偏啊,顾居就眼睁睁看你住那儿?” “和顾总没关系。”高森闭目养神,“我自己的事,不用顾总操心。” 顾宴宵转头看高森。高森看着也就大学毕业一两年的样子,脸蛋还嫩着,没想到说起话来这么老成。 不过高森还是太老实了。他那股急于撇清的劲儿,简直是把“我不会去告状”写在了脸上。顾宴宵甚至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顾居太忙了,这点小事不要去打扰他;顾居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顾居...... “哦~”顾宴宵的尾音转了转,有些满意地看向前方,看来无论他怎么骚扰高森,此事一时半会都捅不到顾居那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这对还挺多人喜欢的,大火现炒了一篇、 应该会写到圣诞集市之前,然后接上正文的时间线。 接下来几章等我慢慢炒、、 第66章 凌晨四点 “顾宴宵!”高森没心思去和顾宴宵争论什么男不男人,声音充满焦急,“你听我说,我刚刚见到顾风驰了,他坐在一辆黑色别克上,追尾了我的车,肇事逃逸了!我打不通顾总的电话,如果你能联系上顾居或者游慕,麻烦快点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 顾宴宵被高森这前所未有的焦躁语气吼得愣了一下,高森一直是专业冷静的,从未如此失态过。 饶是再有个人情绪,听到“顾风驰”这个名字时,也不得不严肃起来。顾宴宵敛了语气,“你先别急,慢慢说。你出车祸了?现在在哪里?你看清顾风驰的脸了吗?确定是他?” “我车停在城东路中段这里,人没事。车牌我只看了大概,是沪a开头,后面几位好像是7和3。但是人我看得很清楚,确定那是顾风驰。” “好,我知道了。”顾宴宵声音已经完全冷静下来,“我马上去联系顾居。你待在原地,锁好车门,注意安全,我来找你。” 顾宴宵深知顾风驰就是个疯子,他担心高森出事,挂断电话,匆忙地跑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 平心而论,他和顾居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没有什么感情,顾居的死活他并不太关心,但是高森实在是对顾居太忠诚了,要是顾居出事,高森大概会很难过,而且......会更难哄好了。 顾宴宵叹口气,他一样没有游慕的联系方式,试着给顾居打了一个电话,依旧处于关机状态。高森说打不通顾居的电话,那么他现在再接着打也没有意义,他在通讯录上一划,拨通顾之青的电话。 顾之青接起来的时候,语气不是太好。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顾之青的语气带着睡着被打搅的烦闷,“要是没有正事你就完了。” “我有正事。”顾宴宵凝重地说,“刚刚我对象在城东路被一辆车追尾,他说看到车上的人是顾风驰。坐的车是黑色别克,沪a开头,后面几位好像是7和3。” 顾之青静默了一瞬,她猜到了李雪姿可能会爱子心切不择手段,但是她没想到这一切会这么快。 “现在联系不上顾居,顾风驰也不知道去哪了。” “我知道了。”顾之青干脆利落,直接挂断了电话,甚至没再多问一句细节。 也没问到底是顾宴宵的哪个对象。 顾宴宵本来准备好的公开计划落空,心烦意乱地把手机一扔,一踩油门,跑车轰鸣着驶向高森所在的位置。 他到的时候,高森确实还乖乖待在原地。顾宴宵下车,敲敲高森的窗户,车门就被高森打开。 “也不确认一下是谁就开?”顾宴宵说。 高森仿佛在看傻子:“我坐在车里看得见的。” 顾宴宵弯下腰,没好气地拉着高森走向自己的车,拉开副驾驶的门,把高森放进去,帮他系好安全带,自己绕到驾驶座。 “你的车我一会叫人来处理。”顾宴宵说,“我先送你回去。” “你联系上顾总了吗?”高森没搭理顾宴宵说了什么,担忧地开启新话题。虽然他早已不是顾居的下属,但是称呼‘顾总’已经完全是一种习惯。 “没有。”顾宴宵对此话题不爽,“我让顾之青去找他了。” “顾之青?!”高森更为担忧,“她是顾总的对手!你怎么能让她去找!” 顾宴宵狠狠一踩油门,跑车轰鸣着驶出,高森被这强大的推背感一推,整个人按在座椅上,一时间吓得没说出话。 “你放心好了。”顾宴宵舌尖抵着上颚,一字一句,“至少在顾风驰这件事上,他们的利益还是一致的。” 高森惊魂未定地喘口气,还是不太放心:“我知道顾总家在哪里,要不你送我,我去告诉他......” “现在几点了?”顾宴宵忽然打断他。 “啊?”高森愣了一下,乖乖低头看眼手表,“四点。” “凌晨四点,是个地球人都在睡觉了。而我,千里迢迢过来给你当司机,处理你被追尾的破车,还要听你担心另一个男人!”顾宴宵没好气地说,“有没有可能你打不通顾居电话,是因为他在睡觉呢?这是一个人类在凌晨四点联系不上时最合理的理由!” “我既然都已经告诉顾之青了,她那里会着手开始解决的,天一亮,消息肯定就到顾居那里了,你少操心了。” 高森不得不承认顾宴宵说的确实有道理,他小声说:“好吧。谢谢你大晚上来接我。” 顾宴宵哼了一声。 * 顾之青披上外套,走出房间,迎面撞见正在客厅焦急来回转的李雪姿。李雪姿还没睡,手上转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在祈求佛祖保佑之类的话。 她看到面若寒霜的顾之青,眼中闪过一丝心虚,但是又很快恢复了她作为母亲的傲慢。 顾之青冷着脸,“妈,你把顾风驰弄出来了?” “是又怎么样?”李雪姿不知道顾之青消息这么灵通,脸色大变,提高音量,试图在言语上给自己一些气势,“他是你亲哥哥!你看到他出来,不该为他高兴吗?” “高兴?”顾之青几乎要被气笑,“他现在出来就是通缉犯!你要把顾家都拖下水吗?!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李雪姿收起佛珠,“顾之青,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还念一点兄妹之情,就不要再查了,这都是你们欠风驰的。” 顾之青看她这幅样子,知道再问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她没再过多纠缠,转身走回自己房间,拨通电话。 “是我。顾风驰逃脱,目前下落不明。我怀疑有人接应,意图离境。” “现在立刻动用所有资源,封锁可能离境的渠道,尤其是海路。所有今晚计划离港的船只,无论大小,全部给我严查。” 她站在窗边,握拳用力抵住玻璃,“挖地三尺也要把人和接应他的那辆车找出来。要快!” * 游慕从卧室出来,顾居还站在客厅里,在看游慕前阵子买的那束铃兰花。 他把铃兰从花瓶中拿出来,摸着上面已经有点卷边的叶片。过去两三天了,他们谁也没有养花经验,铃兰肉眼可见地开始枯萎。顾居垂眸,看上去有点懊恼的样子。 “我一会儿再买束新的来。”游慕看向他,“要不要换点别的花?玫瑰怎么样?” 他话音还未落,那束花忽然从顾居手中坠落。花瓣摔开,掉了满地,而顾居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他撑着头,但是只用了一瞬间,身体就毫无征兆地往后倒,靠住了沙发。 “顾居?!”游慕声音瞬间变了,他扑到沙发旁,看到顾居脸色苍白,呼吸也变得微弱。 游慕手都在发抖,“你还好吗?!” 顾居艰难地摇摇头,“没事......头痛忽然犯了......” 他说完一句,深深吸了口气,才念出下一句,“药......” 他昨天减了止痛药的剂量,想要看自己身体能不能抗住,知道游慕绝对不会同意,所以没有和游慕说。毫不意外的,他的身体对抗不过这剧烈的病痛。 游慕猛地起身,冲向卧室,拿起床头李维安开的特效止痛药。直到兑着温水喂给顾居,他的身体都还止不住地在发抖。 顾居吃下药之后,闭上眼缓了一会,脸色似乎好了一些。 第70章 他再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跪坐在他旁边,脸色没比他好多少的游慕。游慕眼眶通红,看到顾居睁开眼,很懵地去看他。 “吓到你了。”顾居覆上他的手背,有点难过地摸了摸。 游慕摇头,“头还疼吗?” “好多了。”顾居说着,想要起身,“我想睡一会。” 游慕跟着他走回卧室,挨着顾居身旁躺下。顾居的呼吸依旧有些迟缓,他没有急着闭上眼,而是看向游慕,“慕慕,我明天就想回燕城。” “明天?”游慕重复一遍,“会不会太赶了?你好好休息两天,我们再过去也来得及的。” 顾居伸手摸上游慕的头发,这是他这些天很喜欢做的动作。游慕的发丝又细又软,轻轻一撩,便温顺地伏在了他手心里。 “就明天吧。”顾居温和地和他商量,“我想早点回去看看奶奶。” 他知道游慕没办法拒绝这个理由。 游慕沉默了半晌,他说:“好。你先睡,一会儿我去订票。” “我记得以前的那个公园,快到秋天的时候,会开一片桂花,很香。我们以前下了班,还会一起在树底下坐着。那棵树还在吗?” 游慕安静思考了一会,“在的吧。那棵树那么多年了,也没碍着谁,应该没人会去砍掉它。” “我生日经常去吃的那家面,那个摊子,老板还在开吗?” “在,他攒够钱了,现在开店了,不用在外面风吹日晒的了。” 顾居轻轻笑了一下,似乎被这些来自故乡的消息安慰到,“我真的很久没有回去好好看看了。” “快睡吧。”游慕说,“明天你就能自己去看了。” “慕慕,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 “我在你的包里给你留了一封信。......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你就打开看看吧。” “不要乱说。”游慕有点不高兴,“我不会看的。明天就撕掉。” 顾居知道他在说气话,很浅地弯一下嘴角,捧着游慕发丝的手上移,转而捧住游慕的脸颊。 “看看吧。”顾居轻轻哄他,“不要撕掉啊......慕慕。” 作者有话说: 继续开启连更模式,会一直更到完结ww 第67章 清晨七点 游慕知道顾居这一觉睡不沉也睡不长,于是买了最早一班的飞机。早点回燕城也能早点让顾居安心,天还蒙蒙亮,他就已经起身,开始替他们两个收这趟行程要带的东西,把顾居平时要吃的药都小心收起来,又抽了几件衣服,还有手机、充电器、身份证这些必备品。 他们的东西不多,一个双肩包就能全部装下。 他收好东西,把背包轻轻往床边一放,再转过身时,看到顾居已经醒了。 “要走了吗?”顾居轻轻问。 “嗯。”游慕说,“我买了最早的航班,我们一会吃点东西,就可以出发去机场了。” 他说完,走到厨房,给他和顾居一人冲了一碗麦片,再出来时,顾居已经洗漱完毕穿好了衣服,精神恢复了些,看起来气色还可以。 “一会儿我开车,车到了直接就停机场的停车场吧。”游慕垂眸,去看手机上的地图,“等我们从燕城......回来的时候还能再开回来。” 顾居温和地笑笑,“好。” 吃完饭,他们一起出门,走入车库。游慕选了顾居最常开的那辆黑色宾利,顾居坐上副驾。 直到上了车,顾居才发现自己手机没电了。这些天他们几乎没怎么用过手机,他抽出车上的充电线,给自己手机充上电。 手机屏幕跳出开机提醒,游慕已经启动车辆,缓缓滑出地库。 清晨七点。 终归还是放不下心的高森来到顾居的居所,门铃无人应答。 顾之青在港口没能堵到顾风驰,只查到了一辆前端严重凹损的车辆,一位胸牌上写着主管的人被反绑着卡在副驾,嘴巴被胶带封住,昏迷不醒,顾风驰无影无踪。 游慕和顾居正行驶在归乡的路上,一路风平浪静,阳光透过车窗洒向他们。 手机开机之后,先是涌入了分别来自顾宴宵、顾之青、高森等不同人的从凌晨到清晨的未接电话,多得让手机都卡了一下。顾居皱起眉,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事需要有这个阵仗。 加载完电话,最上面跳出一条高森发来的短信。 【顾总,顾风驰从精神病院乘坐黑色别克逃脱,方向不明。速回电!高。】 顾居死死捏着手机,不可置信地把短信又读了一遍。还在开车的游慕察觉到气氛忽然不对,问:“怎么了?” 顾居直到下一个红绿灯,看到游慕把车停稳,才说:“顾风驰从精神病院逃出来了。” 游慕瞪大眼睛,他转头看顾居拨通高森的电话。 “顾总!您终于开机了!”电话那头传来高森如释重负的声音,“您看到我的短信......” “我看到了。”顾居打断他,“具体怎么回事?” “就在今天凌晨,大概三点多的时候。”高森语速飞快,“我当时在城东路被一辆车追尾,那辆车肇事逃逸,但我看清了后座上的人,就是顾风驰。我立刻给您打电话,但一直关机。后来我联系了顾宴宵,他转告了顾之青,但具体我也不清楚他们那边查到了多少。” “顾总,现在完全不知道顾风驰在哪里,这太危险了!您和游先生现在在哪里?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明白了。”顾居简短地应,“我会注意,你也注意安全。” “我没事,顾总,我人好好的。如果您还需要我帮忙的话,请随时告诉我!” “嗯,保持联系。”顾居挂断高森的电话,重新给顾之青也拨了一个电话。 顾之青那里响了好几声才接起,随之而来的是风呼啸的声音。 “我看到消息了。”顾居开门见山,“你那里查到了什么?” “我们的人在码头堵到了一辆被遗弃的黑色别克,和高森说的一样。但是车里只有一个昏迷过去的内部主管,推断是我妈买通的人。顾风驰不在车上。” 顾之青似乎走了几步,再开口时,背景的杂音小了许多,“他应该在码头换了其他交通工具,但是尚且不清楚是否已经离港。你现在人在哪里?你最好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顾风驰现在失踪,你是最危险的。” 绿灯已经亮起,后方的车辆开始不耐烦地鸣笛。游慕重新启动车辆,导航还在提示着他前方左拐进入下一个路口,他有些紧张地望向顾居,只听顾居说:“我知道了。有消息随时联系。” 电话被挂断,游慕担忧地问:“我们......” “可能先不能去燕城了。”顾居带着歉意说,“慕慕,我得先去找到顾风驰。找不到他,我不安心。” 游慕在前面的路段,找了个相对安全僻静的地方靠边停车,顾居在这一小段时间里,已经迅速想好了对策。 “我现在没有顾氏的实权,很多资源调动起来不如以前方便,但有些人脉还能用。”顾居在旁边说道,“我们现在去另一个地方。我来开车吧,我在西郊有一处相对安全的住所,不在我的名下,顾风驰短时间查不到那里。” 顾居说完,示意游慕下车,和游慕交换了驾驶位。 做完这一切,顾居按动车载电话,拨通另一个加密号码。这些年为了应对顾风驰和顾之青,他也被迫学了一些灰色手段。 电话甫一接通,顾居声音变得很严肃: “是我。帮我追查一辆今早从第五精神病院方向驶出的黑色别克,看看能否查出从车上下来的人的准确位置。另外,帮我调两组可靠的人到西郊,一组外围警戒,注意所有可疑接近者;另一组机动待命。” 顾居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病气,那些锋芒重新回到他身上。那个曾在商业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顾居似乎又再次回来了,得以让游慕窥见一角那个他从未来得及见过的模样。 游慕看着他,他没有问他们到底是不是安全,而是有点担忧地问:“你的头还疼吗?” “药效还在,没事。”顾居冷静地说。 * “什么?!”李雪姿的声音尖锐而慌张,“风驰没有上船?那他现在人在哪里?” 对面传来手下支支吾吾的话语,似乎也完全失去顾风驰的踪迹。李雪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崩溃道:“你们这群废物!看个人都看不好,给我查啊!” 她没有想到她精心策划的逃离路线,顾风驰并不买账。 在抵达原定的接头地点,一个废弃的码头仓库后,顾风驰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他趁车辆熄火,主管下车之际,抄起仓库里一把生锈的扳手,用力地就朝主管头上砸去。主管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昏迷了过去。 敲晕主管,顾风驰拿着扳手就朝司机扑去。这个司机常年游走于黑产,座椅下一直常备着一把枪,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掏枪,但是顾风驰的动作比他更快,他一把掐住司机的脖子,疯狂地抢夺司机手里的手枪。 第71章 司机被他掐得几近窒息,顾风驰举着扳手的手高高举起,再次砸下。 司机昏死过去,顾风驰把他一脚踹下车,拿过手枪,抢夺过司机的手机,用司机的指纹解了锁,径直上了另一辆停在那里等待接头的车。 他还记得一串黑市的号码,过去他无数次通过这个渠道,购买顾居的行踪,雇佣人手,策划那些阴险的算计。 “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 “给我查,顾居现在在哪里?”顾风驰几乎压抑不住他恶狠狠的声音。 在精神病院里的每一天,他每时每刻都在想着报仇。现在好不容易逃出那个地狱,他怎么可能会自己躲躲藏藏,眼睁睁看着顾居逍遥快活,搂着他的小情人双宿双飞? 挂断电话没多久,对方发过来一串顾居最常开的那辆宾利的定位地址。地图显示正在往西郊的方向开去。 顾风驰一脚油门,车辆朝着那个定位疾驰而去。 忽然进来一个电话,顾风驰以为是黑市那里有新消息,想都不想就接起来:“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顾之青带了些疲惫但是依旧维持着冷静的声音:“顾风驰。” 顾风驰没想到这么快,把他送进地狱的罪魁祸首就一个个送上门,狞笑起来:“怎么,我亲爱的好妹妹,听说你哥哥我出来了,迫不及待打电话来关心了?” “我定位到你的位置了,停车。” “停车?”顾风驰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笑话,“顾之青,你从我手底下出去,真成了顾居的狗了?你他妈也配命令我?” “你在自寻死路!”顾之青咬牙,“现在停车,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妈还在找你!” “余地?哈哈哈哈!”顾风驰笑得疯狂,“顾之青,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管!等我先弄死了顾居那个杂种,自然会回去和你们好好团聚!” 顾风驰说完,把手机随手扔出窗外,机身瞬间摔得粉碎。 顾之青的脸色差到了极点,她看向屏幕上顾风驰骤然停止的定位:“沿着这个方向设卡拦他!我们的人想办法绕到他前面去!” 第68章 从来没有忘 “顾风驰疯了!”顾之青没能拦截住顾风驰,她打给顾居时,语气短暂失去了她的冷静,“他现在查到了你的定位,闯了我们设的第一道卡,在朝你那边开过去!他手上有枪!我重复一遍,他手上有枪!” 顾之青的声音回荡在车内,一时没有人说话。游慕脸色煞白,顾居依旧保持着平静,“明白了,我们接下来往西南方向人少的匝道口走。你们的人可以提前在那个方向的关键路口布控。请注意安全。” 然后他对游慕说,“慕慕,坐稳。”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打方向盘,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宾利瞬间转弯,贴着旁边一辆货车变道,猛地向匝道口驶去。 进入匝道口,周围景色越来越荒凉,四周是在山脉上修出的公路,只有丛生的植被,还有一栋似乎是已经废弃的厂房。 游慕的手死死抓着安全带,脑海一片眩晕,他强撑着看向后视镜,好像真的看到了一个模糊的黑点在向他们逼近。 他不确定那是幻觉还是顾风驰真的已经逼近,他又去看顾居的侧脸。顾居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的道路,完全看不出此刻是否正在强忍着颅脑内那钻心的剧痛。 “别怕。”顾居这个时候还能分出心来安慰他,“会没事的。” 游慕死死盯着后视镜,看到那个黑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大。 不是幻觉,是顾风驰真的追上来了。 “他追上来了!” 虽然他们没有确认顾风驰的车牌号,但是此时这辆对他们步步紧逼,抓紧一切机会逼近距离的车,只可能是顾风驰的车。 宾利的时速已经加到最高,可是依旧敌不过顾风驰那不要命的开法,距离在被疯狂拉近。 “砰!” 是顾风驰抓到顾居拐弯减速瞬间的机会,撞上了他们。一声巨响,车身猛地一震,游慕被撞得向前扑去,安全带勒得他胸口疼。 “你还好吗?”游慕顾不得什么,他抓着椅背,慌乱地看向顾居。顾居脸色发白,显然也在咬牙强撑。他连静养都小心翼翼,怎么能承受得住顾风驰这一波不要命的冲击? “我没事。”顾居在这种时候,还是勉强扯出了一抹笑安慰游慕,“别担心。” 轮胎重重碾过柏油路,擦出尖锐的摩擦声。顾风驰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游慕看到了他手中的黑色枪管。 “有枪!”游慕失声惊叫。 “趴下!”顾居猛打方向盘,车身冲向厂房,试图用障碍物挡住子弹。 “砰!砰!” 顾风驰连开两枪,打在车尾的玻璃上。游慕在此前的人生中从未体会到这种场面,脸色白得更甚,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但还是努力抓着扶手,去给顾居指路。 “前面右边有集装箱!”游慕朝顾居喊道,“能当掩体!” 顾居几乎同时转向,车尾没入集装箱,砰砰又是两声巨响,是子弹打在了集装箱的铁皮上。 游慕惊魂未定,他喘着气看向顾居,“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顾居的嘴唇已经完全失去血色,汗水浸湿他的额发,刚刚那番激烈的追逐显然耗掉了他所有的体力。他还没缓过来,喉咙里猛地涌上一口血,他捂着嘴咳嗽起来,血迹顺着他的指尖滴落。游慕慌忙地抽出纸巾去帮他擦。可是顾风驰不给他们任何修整的时间,还没准备好,便已重新朝着集装箱的位置冲了过来。 “我来开吧。”游慕带着哭腔说,“这样下去你撑不住的......你告诉我往哪里开,我来!你休息一下好不好?” 远处远远开来几辆车,似乎是顾之青的人和警察到了。但是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顾风驰的车辆依旧在逼近。 顾居没有说话,他带着满手的血迹,重新握上方向盘。血让他的手打滑了一下,顾居的肾上腺素飙升,一切病痛忽然已经远去,他脑海里只剩要让游慕活下去的愿望。 “没事。”顾居柔声安慰他,“慕慕,你会活下来的。” 他一踩油门,宾利再次猛地冲出集装箱,向着厂区深处疾驰而去。 “左边有个卸货平台,底下有空间!” 游慕强忍着惊怕,再次扒着车窗为顾居指路。 宾利从平台的另一侧钻出,在厂区里飞驰,再出来时竟然真的甩了顾风驰一截距离。车辆重新冲上盘山公路。 顾之青的人开着车,跟在顾风驰的车辆后面试图逼停,但是顾风驰杀红了眼,把车辆的速度飙升到了极限,不顾这是在盘山公路上,再次狠狠撞向宾利车尾。 “砰——!!” 巨大的撞击力让宾利瞬间失控,顾居死死稳着车身方向,但是车身依旧被撞得向另一侧甩去,车头不受控制地撞上防护栏。 车头瞬间凹陷,安全气囊爆开又迅速瘪下去,游慕被撞得肺都快要咳出来,眼前一阵发黑。但是顾风驰依旧不打算放过他们,他再次猛地一脚油门,车辆如同一辆催命的恶鬼,再次向他们冲撞而来,看起来是想将他们连人带车一起撞下悬崖。 左边是坚硬的山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车辆如果撞向山壁,大概率车毁人亡,可是右边是万丈深渊,被撞下去必死无疑。 游慕已经脸色白到什么都无法思考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顾风驰的那辆车越来越近。在极致的恐惧中,他反而生出一种荒诞的平静,他说:“如果我们现在一起死了,算不算殉情?” 他听到顾居轻轻笑了一声,“那好像也不错。” 顾居嘴上这么说,电光火石间,他却做出了一个完全违背求生本能的决定。 在顾风驰即将撞上来的那一刹那,他松开刹车,将方向盘向山壁内侧打死,车身高速咆哮着,径直撞向坚硬的山壁。 顾风驰没有预判到顾居这自杀式的急转,他预判的是顾居会本能地躲避,向右打方向,那样他就能将其撞下悬崖。他根本没料到顾居会选择撞山!他来不及转向,车身没能正面撞上顾居的车,反而控制不住,向右猛冲过去,撞断了公路的护栏,翻滚着,直直坠下山崖。 轰鸣一声巨响,似是车辆追下山崖之后,发生了爆炸。红色的火光自山地冲天而起,瞬间带来一阵浓烟。 而顾居的车在完成这致命的急转后,彻底失去了控制,打着旋狠狠朝着内侧的山壁狠狠撞去。 在车辆不可避免地要撞上山的前一瞬,顾居解开自己身上的安全带,毫不犹豫地向右侧扑了过来,严严实实地将副驾驶座上的游慕护在怀里。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车窗玻璃瞬间粉碎,安全气囊早已爆裂,再无缓冲,最剧烈的那一波冲击绝大部分都被顾居硬生生地承受下来。 温热的血迹溢到游慕衣服上,顾居艰难地咳出一口血。 第72章 他从来运气都是这么不好。想要的,总是求而不得,拥有的,又总是阴差阳错地失去。 顾居的体温在迅速流逝,他感受到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消失,眼前已经快要看不清事物。 “顾居?”游慕茫然地开口。 游慕还被他护在怀里,脸颊好像有点湿掉了,不知道是血,还是游慕的泪。 但是至少游慕还活着。 警笛的声音由远及近,好像还有救护车的声音,人声嘈杂。 “不是说要殉情吗?”游慕声音发着抖说,“你不能抛下我一个人......顾居......你答应过我的......” 顾居想笑,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笑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慕慕......” “好好……活下去……” “不要……难过……” 这句话他排练了很多次,原本想作为最后一句话,可是真的感受到自己已在逝去,又忽然心有不甘。 于是他嘴唇动了动,用气音艰难地一字一句对游慕说:“我从来没有……忘过……” “我们的......每一天……我都……记得的……” 第一次他陪着自己过生日,在昏暗的路灯下一起吃了一碗牛肉面。悬铃木大道,第一次笨拙牵手,湿热掌心的汗意。冬冷夏热的出租屋,他轻轻把头靠在自己肩膀。只舍得吃一碗加肉的面,他偷偷把碗里仅有的几片肉夹到自己碗里。冷得手指发麻的冬日,和他在操场看月亮,雪下到他睫毛上。熬了无数个通宵做兼职,为他戴上那枚戒指。每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晚,听着他的呼吸。失而复得后,苹果形状的生日蛋糕,超市里暖洋洋的灯光,门把手上的灯笼,火锅升腾的雾气,铃兰花香,摩天轮顶端的亲吻,新年夜漫天的烟火,他埋在自己颈间说“以后都陪我一起看烟花”。 这些刻在他灵魂里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飞速旋转,汇聚,温柔地接住他下坠的意识,仿佛是想用这一切,来抚慰他终究遗憾的一生。 最后一点支撑着他的力量终于彻底消散。顾居的手垂落下来,安静的,不动了。 游慕的世界随着顾居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彻底倒塌,万籁俱寂。 第69章 他也听不到 游慕独自一人坐在icu的外边。那天惨烈的车祸后,游慕经过检查,大多是皮外伤和轻微脑震荡,他的身体好,在等待顾居醒来的时候,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那些皮肤上的伤口一点点愈合,结痂,发痒,愈合,露出底下的新肉。 这是顾居昏迷的第七天。 游慕不计代价,用了最顶级的医疗资源,顾居被抢回了一条命,可也仅仅只是吊着命而已。顾居伤势太重,醒不过来,病情一天天在恶化。 游慕每天一睁眼,得到的都是顾居的病情比昨天更差了一点。 顾居活下来是个奇迹,可是奇迹好像已经到此为止了。 医生已经找游慕谈过几次话,语气一次比一次沉重,告诉他顾居本身脑子里就有肿瘤,再加上这次车祸太过惨烈,旧伤加上新伤,几乎没有醒来的可能性。 游慕每天只有短短半个小时的探视时间,需要穿上无菌服,戴上口罩帽子。更多时候,他都是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顾居。顾居闭着眼睛,面色苍白。 和顾居一直闭着眼睛相反的是,这些天里,游慕几乎没怎么合眼。他吃不下东西,勉强咽下去的也会很快吐出来,靠着营养针吊着他的气。 高森来过很多次,大多时候都是红着眼睛,沉默地陪他坐着。顾宴宵也来过,他看不下去游慕这副模样,连带着把高森也弄得死气沉沉,给游慕带来了最好的营养师,但是游慕总是毫无反应地沉默,顾宴宵最后只能烦躁地拉着同样憔悴的高森,去强迫高森吃东西休息。 顾之青偶尔会来,她总是行色匆匆。每次来时,她总是站在窗外看着她那个同父异母、亦敌亦友的弟弟几分钟,最后接起永远接不完的工作电话,匆匆离开。她现在太忙了,处理着顾氏更多需要她接手的事务。顾风驰在爆炸中当场死亡,她要处理顾风驰坠崖爆炸后的烂摊子,李雪姿被带走调查,她还要和顾宴宵轮番上阵,在探视的时候安抚李雪姿几近崩溃的情绪。 她来的次数屈指可数,也几乎和游慕没什么交流。只是有一次,在她看到沉默的游慕时,破天荒没有直接离开。 她站在游慕身后,看着病床上的顾居,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命挺硬的,之前被顾风驰算计那么多次都没死成,这次说不定也能熬过去。” 她冷静地说完,也没等游慕回应,转身离开了。 高森有一次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他带来了两瓶酒,就和游慕一起坐在医院外面的台阶上。 游慕没喝,高森自己一个人把两瓶酒都喝完了,哭得比游慕还厉害。 “之前我还在读大学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顾总,顾总那会儿也还像个大学生。”高森和游慕倾诉。 游慕想,顾居那会儿,确实也还是个大学生。 高森断断续续地和游慕说,“那会儿我家还是钉子户,顾总每次来的时候,都被我家里人以为是强制拆迁的,每次都对他没有什么好脸色,骂得可难听了……可是顾总从来没有生气过。” “顾总那会儿,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来都很有精神。他看起来很累,但是又总是带着笑。他一遍遍给我们解释政策,帮我们算账……后来,他真的帮我家都解决了问题,拿到了比原先好很多的补偿和安置……我那个时候就很敬佩他。我和他说,等我毕业了,我要去你身边工作。你知道他和我说什么吗?” “说什么?”游慕轻轻问。 “他说,‘等你毕业了,我估计就不在这儿了。’我就问,那你要去哪里?” “顾总说,他等过两年,就要回家了。” 游慕眼眶一酸,没说什么。 “可是一直到我毕业了,我进顾氏,我发现顾总还是在那里。后面到他身边工作,他再也没有提过他要回家的事。” “高森!你怎么又乱跑?” 耳旁传来顾宴宵不满的声音,他怒气冲冲走过来,一眼就看到高森身旁已经空了的酒瓶,“还又喝这么多,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两瓶对二少来说也算多?”游慕语气很奇怪地说。 他不喜欢顾宴宵,顾宴宵先前表现得都太浪荡,平日里在沪海圈子里是出了名的能玩会喝,高森看着又是很老实的孩子,跟了顾宴宵怕是要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如果是平时,游慕大概会多说两句,但是他现在自己都自顾不暇,没什么心思去和高森说这些,只能简单提醒高森一句,剩下的看高森自己的造化了。 顾宴宵忽然被揭短,他瞪了游慕一眼,但看着高森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到底还是把火气压了下去,“这能一样吗?” 顾之青忙得晕头转向,顾居醒不过来,高森和游慕又指望不上,他平日里这个最不靠谱的,反而成了这里面最靠谱的人。 顾宴宵上前一步,试图把高森架起来。高森醉得厉害,身体软绵绵地往下滑,顾宴宵只能更用力卡住他的腰。 高森意识不清地被顾宴宵带着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看游慕。 游慕还坐在那里。凌晨的风把他吹得更单薄,发丝挡住了他的一部分侧脸,眼尾是红的,但是没见泪。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了无生趣,好像下一秒就要消散在这夜风里。 “游先生,我先走了,你.......” “去就是了,不用管我。”游慕没什么情绪地说。 “那游先生你快进去吧,外面太冷了.......” 顾宴宵把高森往车上一摁,“行了,你少操心一下别人,多关心一下你自己吧。” 顾宴宵和高森的声音逐渐远去,游慕还是一个人坐着。 他的身边放着一个包,是顾居之前对他说的‘给你留了一封信’的那个包。这些天他一直随身带着这个包,不敢让这个包离开自己视线一秒。 手伸到包里最里面的夹层,能摸到那封信。但是顾居留的时候说的话一点都不吉利,游慕不敢打开,他怕一打开,顾居真的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晚吹了太久的风,给了他一点虚张声势的勇气,他重新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封信。 外层是很普通的信封,顾居估计放得匆忙,没有时间去准备一个漂亮的信封。 顾居的字迹透过很薄的纸透出来,游慕指尖抓着信纸,摸了摸上面字迹的凹痕。信件真的被打开的那瞬间,游慕脑袋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想不了。 慕慕: 其实我从未想过在这个世界上留些什么。但是当你知道那一切时,我又觉得,我欠你太多真心话,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五年前离开你,是我做过最艰难的决定。对不起曾经给你造成那么深的伤害,对不起当初没能更好地保护你,没能有能力带你远离这一切,反而让你因我承受了本不该承受的痛苦和失去。这是我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的事。 第73章 确诊的那一天,其实我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我记得医生和我说了很多话,但是我脑海里想的全部都是你。 这些年里,我想过无数次重逢,想着如何弥补,如何得到你的原谅。可当重逢真的来临,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演得筋疲力尽,漏洞百出,直到你哭着说“我所有事都知道了”。那一刻,我竟然感到一种可耻的轻松。 我终于不用再独自背负这个秘密了。 这些天,我时常会想起很多以前的事。从燕城里你把我从那个混乱的地方里救起,到你陪我过生日,到清南的家里我们过的每一天,每次一想,都会想到很多。 我母亲去世得早,但是因为遇见了你,让我觉得,我是真的还有一个家。 我亏欠你太多,而又无法弥补。如果下辈子你还愿意遇见我...... 没关系......不想遇见我也没关系。 我知道人是不容易在两世都能拥有这样的运气。 不要为我难过太久。我只是提前去找了奶奶......我会在她面前长跪,慢慢求得她的原谅,好好照顾她,告诉她,你一切都好,会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我也终于能见到妈妈了。好久不见她了,很想她。想吃她做的酒酿圆子了。 其实不是一件很难过的事,对不对? 我的愿望一直只有一个。希望你平安,希望你健康,希望你可以长命百岁,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 如果记得太累了,就把我忘掉吧。如果偶尔想起我,就记得那些好的部分,忘掉最不好的那些日子吧。 顾居 留 游慕没有哭,他不高兴地折起信纸,不敢真的把信撕掉,又想生气。顾居到这个时候了,还是连一句爱他都不肯对他说。 他才不想看这些,他想让顾居把这些话都收回去,可是唯一能承接他怒火的人此刻躺在icu里,就算游慕怎么骂他,怎么怨他,他也听不到。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醒啦 第70章 要不怎么能是一对 第二天早上,游慕睁开眼,顾居依旧没有醒来。 黎明本该是充满希望的时刻,但是每一天睁开眼,发现一切都没有变好,一切就变得更加糟糕。 又到探视时间,游慕戴上口罩,换上无菌服。他在顾居身旁站定,微微俯下身。 顾居戴着呼吸机,闭着眼睛,与之前的日子别无二致。 “你要不要还是醒醒吧。”游慕小声说。 顾居住的是单人的icu病房,整个病房只有他一个人,游慕说话不会被其他人听到,但是游慕的声音还是轻轻的。 “其实之前答应你好好生活是假的。” 顾居没有回应他。他依旧闭着眼,不知道外界的这一切是否真的可以传入他的脑海。 “你如果真的不醒过来......”游慕说,“那我也要撑不下去了。” “到时候我就把你给我留的那封烧掉......等我下去了亲自问你都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老是写一些让我很生气的话。” 话音落下,病房里再次陷入一片安静。 护士来提醒他探视时间到了,游慕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icu。 他刚刚脱下自己的无菌服,走到病房外,忽然碰见了许久未见的宋许愿。 宋许愿刚下飞机,连行李箱都来不及放在酒店,就带着行李跑到游慕面前,“慕慕!” 游慕抬眼去看宋许愿,声音带着惊讶,“许愿?你怎么来了?” “我看到李维安博士牵头了一个联合研究项目,于是报名参加了。我是脑科方向的,刚好符合条件,被选上了,所以我后续也会参与到顾居的治疗里。”宋许愿和他解释,“这边有我盯着,你也安心点。” 游慕还没来得及回答,李维安从旁边办公室里走了出来,看起来正要日常巡视病房。 宋许愿认出了他就是李维安,自我介绍道:“李医生您好,我是清南大学附属医院的宋许愿,主攻脑科,之前与您有过邮件沟通。从今天起,我将作为项目组成员,参与顾居先生的后续治疗工作。” 李维安停下脚步,同宋许愿握了个手,“宋医生,欢迎。稍后我们可以一起讨论一下目前的治疗方案。” “好,没问题。” 短暂的招呼过后,李维安继续去巡视病房,宋许愿重新坐回游慕身边。她看着icu的门,有些慨然地说,“以前在读大学的时候都没有想过,生活会这么复杂。” 游慕大概是也想起了当年大学的时候,有点勉强地勾了一下嘴角,“那会儿最难的时候只是吃不起麦田的面包,现在想想,完全不是什么大事。” 他说着,转头看向宋许愿,“你刚下飞机,要不要去我那先休整一下?可以先在我那里住下。” 宋许愿确实累极了,昨晚连夜对接项目资料,紧接着就坐了红眼航班飞过来,现在困得整个人都有点没精神。她没推脱,站起身,“走吧,先去你那儿放东西。” 他们往电梯走,游慕抿着嘴,沉默了几秒,还是没忍住问:“许愿,以你的视角,你觉得他还有希望醒来吗?” 宋许愿没有立刻回答,直到电梯停在地下车库,她才说:“医学上没有绝对的‘有’或‘没有’。顾居的情况你知道的,他能撑过手术活到现在,本身已经很不容易。”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车流。宋许愿的话勾起了游慕很久以前的回忆,那些回忆之前在和顾居分手之后便很久没再想起,现在在一辆辆车水马龙里向前,回忆倒是一点点在浮现。 他和顾居当时最大的愿望,就是毕业以后能租一个好一点的房子,最好有个大窗户,坐在家里就能看见月亮。为了这个愿望,他们黄昏的时候总在食堂门口犹豫,是奢侈一点吃份带肉丝的炒饭,还是就着免费汤啃两个最便宜的馒头。而这个时候,宋许愿总是像一阵及时雨,拎着帆布包路过,不由分说地给他们塞几个麦田刚出炉的面包。 “那会儿你们两个就一个比一个轴。顾居是闷着声死扛,你是表面上无所谓,背地里较劲,死活不肯先低头。”宋许愿说,“我以为长大了,经历多了,你们总能学会柔软一点,至少在扛不住的时候,学会依赖一下别人。结果呢?你们两个还是还是一个比一个能瞒,天大的事,都恨不得自己一个人吞了。” 游慕的嘴角总算是露出一个这么多天最淡的笑,“要不我们怎么能是一对呢。” 车子停到楼下,宋许愿跟着游慕上楼,到那套大平层前。门被游慕打开的那瞬间,宋许愿就顿住了。 挑高的客厅延伸出整面巨大的落地窗,沪海繁华的天际线毫无遮拦地铺陈在眼前。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这么豪华的住所,她在玄关倒吸一口气,恍惚道:“我从战国开始打工都买不起这种房子。” 游慕帮她拿了一双新的拖鞋,“其实当时被他强行带来这里的时候我也这么想过。住久了就发现空得很。房间基本都是新的,你自己选一间喜欢的房间睡吧。” 沙发旁的小边几上,搭着两条米色和灰色的羊绒围巾,餐桌上那束铃兰已经彻底枯萎,主卧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红色小灯笼。这里曾经是金丝笼,是谈判的战场。后来它短暂地有过一点家的影子,处处都是曾经假装正常生活过的痕迹。 宋许愿轻轻叹口气,走到离客厅最近的一间房前,“那我就睡这间了,方便。” 她看着游慕的脸色,还是说:“慕慕,要不你还是先去休息下吧,我真怕你下一秒就倒在这里了。” 游慕没有拒绝,他知道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他扶着墙,借了一点力,“冰箱里应该还有吃的喝的,你自己拿,别客气。洗漱用品客房都有新的。那我......我就先回房躺一会儿。你收好行李,也先休息一下吧。” 宋许愿看着他的房门关上,长途飞行的困倦被屋内沉寂的气氛驱散了一些。她没急着去房间里整理行李,而是在沙发前坐下,拿出自己的电脑,调出顾居之前的医疗档案开始翻阅。 李维安在此时忽然给她发来新消息。 【宋医生,顾居先生的最新脑部影像扫描结果出现重大意外变化,请务必尽快返回医院参与会诊。附件为最新影像扫描件,请查阅。】 消息的最后,李维安还附上了顾居最新的影像扫描件。 宋许愿轻轻皱起眉,祈祷着这不是一个坏消息。她只是点开这张影像看了一眼,就猛地站起了身。 这张最新的影像扫描和她正在看的旧影像形成鲜明对比,顾居脑内的异常信号影竟有肉眼可见的缩小趋势。 宋许愿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快速合上电脑,一把抓过刚刚脱下的外套。她回头望了一眼游慕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决定还是不现在就告诉游慕,先专家联合评审之后再看看情况。 她给游慕发了条消息,说先去医院和李维安一起讨论一下目前的治疗方案,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第74章 游慕这一觉睡得昏沉,屋里窗帘拉得太严实,刚醒来时,完全无法分辨此刻是清晨还是深夜,甚至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游慕摸到手机,在看清屏幕的时候,脑内的混沌瞬间无影无踪。 宋许愿和李维安都给他发消息,没有太多的言语,只是要他尽快来医院一趟面谈。 游慕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他一边回复消息说自己就过去,一边匆忙地冲出门。一路上简直是煎熬,他反复点开宋许愿和李维安的消息,试图从字里行间读出更多信息,却又害怕看出任何不祥的端倪。 好不容易抵达李维安的办公室前,抬手想要敲门,门就被宋许愿从里面打开。 “慕慕,快来。”宋许愿说着,把游慕拉进了办公室。 李维安也在里面,他给游慕展示了两张影像。 “游先生,这是顾先生昏迷后,我们持续监测的一系列脑部影像。” 宋许愿走到他旁边,“慕慕,我们初步判断,顾居脑内的肿瘤出现了大幅度的退缩迹象。” 游慕的脑子几乎要停止思考,“......什么意思?” “结合目前的所有最新结果,我们提出了一个目前看来最有可能的假设。顾居在那场车祸中脑部遭遇了剧烈冲击,可能暂时破坏了他脑部肿瘤区域附近的血脑屏障。” 宋许愿对他解释道:“你可以把血脑屏障理解成一层保护大脑的屏障,正常情况下,它只允许小分子营养物质,比如氧气、葡萄糖通过,而把血液中的很多物质阻挡在外面,包括免疫细胞和药物。顾居用的药效果不好,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层屏障阻碍了药物进入大脑。但是现在因为车祸撞击,这个屏障被暂时破坏了。” “屏障出现漏洞后,大量原本被挡在外面的免疫细胞立刻涌入,对肿瘤细胞发动了攻击。” “从目前的结果来看,在免疫细胞的攻击下,大量肿瘤细胞被清除,导致了我们现在看到的病灶范围显著缩小。” 游慕顿了好几秒,才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缩小......?意思是不是......他有可能......好起来?” 李维安用他一贯保守的姿态说:“如此剧烈的免疫反应是一把双刃剑,我们还需要密切监测免疫细胞攻击肿瘤细胞的同时,会不会对周围的脑组织造成炎症损伤。” 他看着游慕的表情,还是安慰道:“但是这确实是一个比较积极的信号,我们正在连夜调整后续治疗方案。我们会全力以赴。” * 顾居是在昏迷之后的第十五天醒来的。但是仅仅只能睁开眼睛,状况依旧虚弱无比,还说不了一句话。 游慕进去看他,眼眶红得连喉咙都开始一起酸,他也和顾居一样快要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摸索着轻轻摸上顾居的手:“你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痛?” 顾居看着他,几不可闻地摇摇头。 不是在说“不痛”,是在说“你别哭。” 游慕看懂了。 作者有话说: 治愈过程有参考哥伦比亚大学欧文医学中心等团队发表的“blood-brain barrier opening with neuromavigation-guided focused ultrasound in pediatric patients with diffuse midline glioma”《神经导航引导的聚焦超声在儿童弥漫性中线胶质瘤患者中开放血脑屏障》、以及突破血脑屏障等多篇文章。 但是我不是医学生,依旧不严谨。 下章完结。 第71章 如同今日的未来(完) 明天是游思宇上小学的第一天。 比起幼儿园,游思宇的精力简直有增无减。他从上学的前一天就兴奋得睡不着觉,头天晚上更是彻底失眠,在床上翻来覆去,时不时坐起来摸摸放在床头的新书包,最后干脆跳下床,跑到主卧门口敲敲门,“哥——你睡着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游慕困得不行,昏昏欲睡倒在顾居怀里,回话都懒得回。顾居倒是精神还好,侧身用手肘撑起一点,带着点笑意问,“思宇,怎么还不睡?进来吧。” 话音刚落,游思宇一下钻了进来。他熟门熟路地爬上大床,游慕和顾居挤在一侧,他自然地坐在另一侧,“哥,你再给我讲讲,小学生的一天都是什么样的?真的会有很多作业吗?老师会不会很凶?我能交到比幼儿园还多的好朋友吗?” 游慕被他吵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勉强掀开一点眼皮,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距离他自己第一天上小学,已经过去整整二十二年了,都快有三个游思宇那么大了。 “小学生的一天......”游慕有气无力地拖长音调,“就是早上起床,去上学,下课,吃午饭,再上课,然后放学回家。” “啊?”游思宇的声音垮下来,“那这和幼儿园有什么区别嘛?!” 顾居低低笑了一声,把游慕又往自己怀里带了些,“区别还是有的。说不定你能交到比幼儿园更多的好朋友。” “那会有三十个吗?” “也许吧。”顾居一本正经地说,“可能比珊珊清清丽丽小黑小白子涵嘉琪紫涵子轩还要多,五十个也说不定。” 游慕听到那串名字,闭着眼也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可真是够你顾居哥哥记的。” “当然,前提是你明天早上可以起得来。为了有充足的精力去认识新朋友,请问游思宇小朋友,现在是不是应该、立刻、马上,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 “我肯定起得来!”游思宇严肃认真地保证,“哥,顾居哥哥,你们明天早上也千万不可以赖床!” “放心吧,明天我和你哥一起送你。” 游思宇被哄得心花怒放,转头就要跑回自己房间,临走前还不忘回头说一句:“哥,你们真好,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等我长大了,我就送你们去上班!” 游慕:“......” 第二天早上,闹钟还没响,他们的房门就又被游思宇敲响。游思宇像是有永远用不完的精力一样,“哥——顾居哥哥——!!该起床送我上学啦!” 游慕痛苦地把脸埋进被子里,顾居摸摸他的脑袋,“我先去做早餐,你再睡会。” 游慕一闭上眼又直接睡着过去,再醒来时,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他起身拉开窗帘,主卧的窗户外面正对着他们家的花园。 这间带小花园的房子是顾居病愈后,两人一起在燕城买的。房子不像在沪海的那么大,但是坐北朝南,采光极好,每天都能晒得暖融融的。 新家离小学不远,步行只需十五分钟。路上遇到不少同样送孩子的家长,游思宇看到同龄人,兴奋地小声跟游慕说:“哥!你看那个女孩子,裙子好漂亮啊!那个男孩子背的书包是蜘蛛侠,好酷啊!哇,那个......” 游慕被迫调回小学生作息,困得睁不开眼,打着哈欠回应他:“嗯,好,行,都去交朋友。” “哎呀!”游思宇忽然眼前一亮,“是清清和小黑!” 他立刻松开了游慕和顾居的手, 扑上去和他的幼儿园好朋友汇合,几个小朋友顿时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好不容易把依依不舍的游思宇和他的好朋友先分开,找到一年级新生的集合点,班主任是位看起来和蔼的中年女老师。游慕和顾居把游思宇送到老师面前,游思宇忽然有点紧张,小手拽着游慕的衣角。 “小朋友,欢迎你。”老师弯下腰,笑眯眯地说。 游思宇像是忽然得到了勇气,挺直背,大声说:“老师好!我叫游思宇!” 他和老师打完招呼,回头对守在他身后的两个大人说:“哥!下午放学不用来接我了,奶奶说要来接我回家!” 游慕点点头,他看着游思宇和老师走进班级,和顾居并肩站在门口,一时间谁都没说话。清晨的阳光暖融融照下来,照得游慕发丝都变成了棕色。 过了好一会儿,游慕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小烦人精总算上学去了。” 沿着绿树成荫的街道走回家,推开小花园的院门。吃完午饭,顾居拿起放在旁边的水壶,开始给他们养的几株水仙浇水。 他的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来的手臂线条依旧结实有力,任谁看了都看不出来,这是一个两年前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的人。 游慕倚在门上看着他,“有时候看你在这浇花,还是会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那段日子,如今提起来已能云淡风轻,当时的每一刻痛苦都似乎已经被时间慢慢冲淡。顾居在昏迷近一个月后才逐渐好转,即使是醒来之后,也有相当一段时间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后来慢慢好起来了,每一次复查,看到片子上的阴影一点点缩小,直到最后那次,李维安说,可以算是临床治愈了。 顾居身体好些之后,便签了授权书,授权宋许愿和李维安的团队使用他病发以来所有的医疗记录。 宋许愿结合这些记录,撰写了一系列的论文和报告。这些成果首先发表在了顶尖的医学期刊上,最近她还受邀在一次国际脑科学研讨会进行了专题报告。机遇接踵而至,她现在可以说是忙得脚不沾地,连他们上次回清南,她也只匆匆赶来和他们吃了一顿晚饭。 第75章 顾居出院之后便一直和游慕留在在燕城,燕城虽然小,但胜在空气好,节奏也慢,还有游思宇隔三差五的上门留宿,让平静的休养生活也变得欢欣。 高森在顾居病愈之后来过燕城拜访几次,有时是独自一人,总是提着满满当当的礼物,坐下来聊近况,有时候顾宴宵也会黑着脸跟他一起来,虽然这位养尊处优的二公子显然没有来过这种小城市,浑身上下都写着“这么偏的地方到底怎么住人”,待了半天就耐心殆尽,一定要拉着高森连夜回去。 偶尔会在新闻上看到顾之青,她彻底坐稳了顾氏掌舵人的位置,与许珊仪的交往虽然没有刻意公开,但是圈层里也算是心照不宣。两人时常并肩出席一些宴会,姿态看起来游刃有余。 顾居浇完了水,将水壶放回原处,转身走向游慕。 游慕顺从地被他抱住,这里没有健身房,顾居身体好之后就开始每天早上起来去公园跟着晨练老人锻炼身体,不得不说这种返璞归真的方式效果意外地好,他原本因病痛而损耗的肌体力量迅速回归,身材恢复了那种扎实的力量感,游慕本身身形就比他单薄,身高也差了一截,总是能被顾居轻而易举地就抱在怀里,在某些时刻更显得力量悬殊。 “过几天我想去云南玩一阵子。”游慕贴在他肩膀上说。 顾居笑,“要抛弃思宇了?” “小学生的第一课,就是学会独立。”游慕懒洋洋地说,“独立完成作业、独立睡觉、独立想念我们但坚强地不随便打电话。” 游慕说着,又想起什么:“他今晚不过来,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只有两个人,你想做什么?”顾居低声问。 游慕状作思考,他像是没听懂,声音依旧是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调,“冰箱里有两个苹果放了好几天了,我去做个苹果烤奶吧,正好当下午茶。” 顾居却没松开他,他低下头,正要吻上游慕,游慕的手机忽然响了。手机铃声是游思宇亲自设置的《孤勇者》副歌。 “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 游慕:“............” 他一听到这个铃声就知道是游思宇用电话手表给他打电话了,他轻轻推推顾居,侧头接通电话。顾居低声笑了笑,在他耳旁蹭了蹭才松开。 一接通电话,是游思宇老师打来的。 “游先生您好,我是思宇的班主任。是这样的,思宇和班里另一位小朋友发生了点小摩擦,对方家长暂时联系不上,您方便来学校一趟吗?” 游慕脸色微变,应道:“好,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游慕轻轻皱起眉:“不是早上还兴高采烈的么......” 顾居拿起车钥匙:“走吧,一起去看看。” 两人赶到学校,游慕推门进办公室的瞬间,游思宇就像见了救星,“哇”地一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哥——!” “游先生,您来了。”老师如释重负地迎上来,“是这样,两个孩子发生了点小摩擦......” “怎么了?”游慕蹲下来,伸手抹掉游思宇脸上的泪珠子,“怎么哭成这样?” 游思宇抽抽搭搭地说:“我、我想跟他交朋友.......”他指了指旁边那个男孩,“但是他说、他说.......不和没有爸爸妈妈的人交朋友.......” 游慕安静了一瞬,拍拍游思宇的脑袋:“思宇,站到顾居哥哥那边去,哥来解决。” 游思宇乖乖挪到顾居身边,小手抓着顾居的衣角。顾居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抬手轻轻覆在他头顶。 游慕一拍桌子,面无表情地看向前面的男孩:“你刚刚说什么?” 游慕今天穿得随意,长发也没扎,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男孩,像港片里的黑帮老大。 小男孩被吓得往后缩了缩,还是嘴硬道:“我说的是实话!他爸妈不在身边,就是没有爸爸妈妈......” “他爸妈在外地打工,这叫没有?”游慕眉头一挑,“每个人都有爸爸妈妈,只是有的在身边,有的不在。不在的不代表没有,你明白吗?” “哦。”男孩嘴上应着,还是很不服气的样子。 游慕侧过身,一抬手把顾居拉了过来。顾居猝不及防被他拽到身边,但是很配合地站着。 游慕弯下腰,看向面前的小男孩:“我告诉你,我是清南大学毕业的,他是京华大学毕业的。清南和京华听过吗?” 男孩点点头。 全国哪有人不知道这两所大学,从幼儿园开始,爸妈就天天念叨“要好好学习,以后考清南京华”。 游慕压低了些声音:“这两所大学只要好孩子,你要是再欺负我家思宇,可能就要写在档案里了,到时候考大学的时候,这两所大学就会看到你档案里的事,你觉得他们看了会怎么想?” 男孩的脸都白了。 游思宇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了看游慕,觉得自己的哥简直帅炸了。 旁边的老师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忍着,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那小男孩终于扛不住了,小声嘟囔:“......对不起。” “跟谁说对不起?” “......思宇对不起。” 游思宇从顾居身后探出脑袋,游慕扬了扬下巴,示意游思宇自己决定。 游思宇想了想,小大人一样地点点头:“没关系。但是你以后不能说我没有爸爸妈妈了,我爸爸妈妈只是不在家。而且我还有我哥和顾居哥哥。” 处理完游思宇的事,也到了游思宇快放学的时候。那个小男生也被家长匆匆赶来接走,临走前还被自己妈按着头又给游思宇道了一次歉。 游思宇已经不哭了,游慕蹲下来抱着他,游思宇用脑袋在游慕肩膀上蹭了蹭。 “好了,”游慕轻声安慰他,“没事了,一会儿奶奶来接你,别让她担心,知道吗?” 游思宇点点头,抹着眼睛回教室收拾自己的书包去了。 送走游思宇,游慕和顾居又回到自己的房子里。直到门彻底关上了,游慕才说:“不过说起来,我也不知道我爸爸妈妈是什么样子的。” 游慕很少提他之前的事,顾居只知道他是被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奶奶从孤儿院领出来的,后来在一起,游慕没说,他也没有问。 顾居没说话,有点难过的样子,走到游慕背后抱住游慕。游慕倒是一点没有伤心样子,逗他:“怎么?难过了?v我50听我讲原生家庭的创伤。” 顾居和互联网脱轨太多年,前些年都在顾家里摸爬滚打,每天应付的不是顾家人就是董事会那帮老狐狸,就算上网也是为了工作,几乎没有娱乐时间,自然跟不上这些网络梗。闻言,真的要拿起手机给游慕转账。 “等等。”游慕赶紧制止他,“你不会没在星期四吃过kfc吧?” “为什么要在星期四吃?”顾居真诚地问,他真的不懂。 “肯德基疯狂星期四,是一个梗。”游慕给顾居科普,“意思是我会用各种文案让你给我转50块钱,但不是真的让你转。” 顾居低头看他,然后他非常诚恳地问:“那到底转不转?” 然后游慕就又笑了,勾住顾居的脖子,把人往下拉了拉:“转吧。就当交学费了,教你认识互联网。” 顾居被他拉得低下头,和游慕接了个吻。 “行了,”游慕懒洋洋地说,“学费收完了。现在开始上课。第一课,疯狂星期四的起源。” 顾居认真地点头,一副洗耳恭听的好学生模样。 “但老实说,虽然天天复制,但其实我也不知道起源。”游慕想了一会,老实承认。 顾居就笑:“那教点别的?” 游老师收钱摆烂:“别的你平时自己多刷点互联网,就能学会了。” 顾居有点委屈:“可是游老师收了学费。” 游慕想了想:“那我还是给你讲讲我原生家庭的创伤吧......但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孤儿院的老师说当时发现我时,我躺在一个纸箱里,上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我的生日。后来被奶奶领出来,才跟着奶奶姓的。其实也想过是不是可以找找自己的亲生父母......但是又想,是他们不要我的,找他们干什么呢?谁对我好,谁才是我的家人。” “奶奶对我很好,她把我养大,后来遇见了你。虽然你这个人后来让我挺生气的,但总体而言,人生过得还行。” 顾居没说话,游慕看着顾居的眼睛,忍不住又亲了一下,被顾居带着腰把吻加深。 亲了半天,太阳快落山了游慕才想起正事。他轻轻推推顾居:“好了,原生家庭创伤速通版讲完了。你先自己玩会,我要去把下午那个没做完的苹果烤奶做了......” 他说着,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那两个快要蔫了的红苹果,刚把苹果削好皮切块,正在往奶锅里倒牛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没回头,毫不意外地被顾居从背后抱住。 第76章 顾居的手捣乱似的,先是阻止了游慕拿牛奶的动作,然后交叠着扣上游慕的指尖,变成一个十指相扣的方式,然后把游慕的手抬了起来,暴露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夕阳里。 “干什么?”游慕抬眼看他,“不想喝我的苹果烤奶了——” 游慕的话还没说完,就有枚戒指顺着他指节一路被推下,最后贴合地环住他的指根。 戒指上面嵌着一颗低调但是又极尽奢华的钻石,折射出纯净璀璨的光。这是一眼便能看出的、崭新的,且价值不菲的戒指。 游慕盯着自己的手愣了几秒,才慢慢开口:“你在求婚吗?” “是。”顾居说。 “哪有人在九月一号求婚的?”游慕轻轻笑了一下。 今天不是纪念日、不是生日、不是情人节。它只是个开学的日子,一个鸡飞狗跳的清晨和有小烦人精咋咋呼呼的普通星期三,一点特别的地方都没有。 顾居低下头,把下巴搁在游慕的肩膀上,安静地说:“因为想和你过很多个,像今天一样的下午。” -全文完- 第72章 后记 这本书的开头,是我在夏天做的一个梦。 我梦见一个老旧的小城,梦见一个暴晒的夏天,街角有个建了很多年的小卖部,门前摆着一个大冰柜,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雪糕。 在醒来之后,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就把《没有以前》的开头写下来了。一气呵成,毫不卡文。 但是梦只有开头,之后的设定琢磨了很久。 游慕和顾居其实是两个我在高考前夜就写出来的角色。那个时候我构思的是一本古耽,游慕字予思,顾居字长逸。顾居是一个身不由己的九皇子。我那个时候完完整整写了一整份九千多字的大纲,但是后面不知道存去哪儿了,整份手稿不翼而飞,后面找了很多次都没找到。 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我从学生变成了社畜,当时写了什么完全忘干净了,干脆直接重新想了一个新故事。于是,予思和长逸留在了我十八岁的时空,游慕和顾居走到了我二十多岁的现代。 新故事的大纲写了差不多得有一个月。最卡我的是,顾居到底为什么会晕倒在那里。 我想了很多个理由:他是亚裔回来探亲,人生地不熟被晒晕的(?)、他故意晕倒的、他被人陷害了......但是都不满意。 直到后面,我想,顾居晕倒在那里,不应该是一个原因,而应该是一个结果。是他在最接近幸福的时刻,同时陷入最深绝境之下的结果。 于是我让他真的忘记了,忘记自己背负的一切,只是完全凭着本能重新遇见游慕。命运给了他一点时间,让他重新品尝一下他生命中的那点甜。这是他清醒的人生中唯一一段可以不那么清醒的时刻。 连载的时候收到一个很多的问题是“这样子要怎么he?”前期在被问这个问题,后期也在被问这个问题。 这估计会是我写过最难he的一本了,因为顾居他从来就没有想过可以有一个美满的结局。 下笔之前,我就知道一定会被骂。虽然知道会被骂是一回事,但是真的被骂又是一回事。 写这本的时候,每次被骂、数据很烂的时候都在想,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写小说?然后就心态很崩的卸载长佩一天,又灰溜溜的回去。 写书真的比我想象中的难,很难相信写到现在,这本书的稿费还不够我的约稿钱,每天都在超绝倒贴写文中orz (ps:当你们看到这行话的时候,我又约了一张完结贺图,已经发在动态里了,欢迎去看[握手]) 虽然有不高兴的事,但还是碰到了很多很高兴的事。有读者每章底下都给我留评论,有读者鼓励我,真的非常感谢。真的是因为有人还在看,才让我能坚持下来。我知道我的小说不火,丢到人海里可能一下子就被淹没了,但是是真的有读者可以发现我鼓励我,所以每个能看到这里的读者对我来说都弥足珍贵。 这本书历经130天,从冬天写到春天,总算是写完了。给了他们一个力所范围之内最好的结局。 接下来还有一篇番外,本来是觉得放在正文里才算比较圆满,但是又觉得,正文的结局就停在这里也挺好的。正文的结局是秋天,番外在夏天,游慕第一次见到顾居,也是夏天。 谢谢你们愿意走进这个夏天的城市,认识这两个别扭又奇怪的家伙,包容顾居的沉默和笨拙,理解游慕的倔强和心软。 那两个在高考前夜被我写下来的少年,游予思和顾长逸,不知道在另一个时空里过得怎么样了。但是起码在现在这个时空,他们会继续在燕城的小院子里晒太阳,在清南的街道里回忆青春,然后又被游思宇的电话吓一跳,一直一直在一起,再也没有分离。 我们下一本再见! 作者有话说: 在我动态里有完结活动,会送一点小周边,可以去看看owo 番外以及副cp的番外后面会日更发出来 以及我的新文《偏偏讨厌你》已经在连载了,求求加一个书架,祝我新文开局更顺一点呜呜(咬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