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捡到了元帅的精神体》 第1章 《怎么捡到了元帅的精神体》作者:青梅酱【完结】 文案: 时栖阴差阳错捡到了一只煤球似的小黑猫。 主人已经去世的精神体孱弱无力,他捡回图景精心照顾。 星际接连爆出重大新闻—— 新闻一:重伤昏迷的陆烬元帅终于转醒,军部将迎来重大洗牌! 新闻二:神秘富豪精神体意外走失,全星际重金悬赏! 时栖看了看自己精神图景里面打盹的黑色煤球。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是恰逢急需用钱,他决定过去碰碰运气,结果歪打正着。 眼看悬赏就要到手,黑猫却是躲在他的图景里面不肯出来了。 悬赏方无计可施: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您先搬过来住? 时栖:嗯,可以。 同居对象尊贵又神秘,时栖始终保持分寸,从不过分好奇。 直到身份曝光,那位先生居然就是刚刚重伤苏醒的元帅,陆烬。 时栖:请问,植物人会有精神体的共感吗? 陆烬:你猜。 时栖:。 那他以前对精神体做过的那些事…… ※幼崽形态是煤球小黑猫x纯白炸毛小肥啾,成年体是—— ※陆烬攻,时栖受 ※调剂用的小甜饼一枚,换个口味写写,一切私设为剧情服务 ※我随便写家人们随便看,轻松无脑图一乐,勿考据,写文指导可能会删,勿怪,笔芯。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星际 甜文 哨向 搜索关键字:主角:时栖,陆烬┃配角:┃其它:哨向,精神体 一句话简介:捡回家就要负责 立意:不要乱捡别人的精神体 第1章 帝星突然下起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水密集地敲在窗玻璃上,发出轻柔又连绵的声响,伴随着房间里面陆续传出的声音,颇有节奏。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洁净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向导或哨兵的温和精神力量残留。 这是专门收治此类特殊人群的医疗机构里常有的味道。 “所以,你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 穿着整齐白色研究服的中年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从端脑屏幕移向对面的年轻人,手指同时在虚拟键盘上快速记录着。 时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微微偏头想了一下,清冽的声音在雨声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上周觉醒向导能力之后就开始了。” “上周?”医生熟练地调出电子档案记录,语气里带着些许讶异,眉头微微蹙起,“虽然你这个年纪才觉醒向导能力,确实需要更长的适应期,身体和精神产生排异反应也属正常,但不该有这么大、持续这么久的反应啊。你确定这一周里,没发生别的什么……特别的事情?任何与你刚觉醒的力量相关的异常都可以。” 时栖的眼睫轻轻地颤抖了一下,缓声重复:“别的事情?” 一周前,他的向导能力刚刚正式觉醒。 向导与哨兵是这个世界十分特殊的存在。 一般来说,向导那用以抚慰、连接、构筑精神屏障的力量,大多在十二岁左右,会伴随着青春期的躁动一同苏醒。像他这样,等到成年后才姗姗来迟觉醒的情况实在少见,堪称“迟来的天赋”。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最近出现持续的体力不支、精神疲惫、老是犯困,甚至偶尔会感知到一些模糊情绪片段这些症状时,他只以为是身体和精神在笨拙地适应这份突如其来的力量,是觉醒后的正常适应现象,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直到整整一周过去,这些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有种愈演愈烈的趋势,他才在隐隐的不安中,决定来医院看看。 难道……这些不适其实另有原因? 时栖认真地想了想,抬起眼眸一瞬不瞬地朝医生看去:“觉醒的时候,我的精神图景好像不太稳定。我似乎不小心,把别人的精神体捡回自己的图景里了。这算吗?” “噗——!” 医生刚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彻底地喷了出来,“咳……咳咳……你、你说你捡了什么?!” “应该是别人的精神体。”时栖平静地解释,“那时候我的精神图景刚好因为觉醒,裂开了一道不稳定的缝隙,它就趁机钻进来了。是只小黑猫,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很虚弱。我看它可怜,无家可归的样子,就让它暂时住下了。” 医生:“胡闹!别人的精神体怎么能随便往自己家里捡?!先不说你们之间精神契合度可能为零,会互相排斥,光是多承载一只外来精神体,对你自身精神力和体力的消耗就不是一星半点!那相当于你的大脑要同时处理两份信息,支撑两个存在!你都这么大了,就算刚觉醒,缺乏系统教育,也不能一点这方面的常识都没有吧?” 时栖语气依然平静:“抱歉,那只小黑猫看起来太可怜了,就没有多想。” 他注视着医生,在责备的眼神下稍微放轻了声音:“如果我继续让它待在我的精神图景里,情况会变得很糟吗?” 医生本来还想再训斥几句这个不知轻重的年轻人,可一抬头,正对上时栖那双专注望过来的眼睛,到嘴边严厉的话语不由得顿住了。 眼前的年轻人看起来一副清隽的学生模样,大概是很少进行户外活动或照射天光,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他深黑色的眼睛如同两潭幽静的湖水,下方恰到好处地缀着一颗微红的泪痣。 那颗泪痣的位置原本该是有些妖冶、引人遐想的,可偏偏长在他这张干净、清秀甚至带着几分疏离感的脸上,反倒冲淡了那份潜在的艳色,显得格外纯粹,甚至有点人畜无害。 医生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他低低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些专业的威严:“倒也不至于立刻就有多严重的生命危险。从目前检测数据和你描述的症状来看,你的问题主要还是精力消耗过大导致的持续性疲劳。回去之后,多补充点精神营养剂,注意均衡饮食,吃好睡好,把身体亏空的营养和体力跟上,暂时应该就没事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又重新变得严肃起来,带着告诫的意味:“这种流浪精神体多半是在原主人去世后,精神图景破碎崩塌,才无家可归逃出来的。不说原主人的死亡是否会影响它,单是让它长期寄生在你图景里,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你最好还是找个机会,试着与它沟通,把它妥善地请出去,知道吗?” “嗯,好,我知道了。”时栖笑着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问诊结束,时栖与下一位病人擦肩而过,随着人流走出诊室大楼。 站在门诊部门口,屋檐下汇聚的雨水连成线滴落。 他低头看了一眼个人终端上显示的账户余额,那里面的数字依旧单薄得可怜,但他还是稍稍地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症,要不然得花一大笔的医疗费,而他现在留在身边的这笔生活费,数额并不太多。 悬着的心落下,他撑开伞,缓步走进朦胧的雨帘。 搭乘公共悬浮车回到居住区,时栖在楼下便利店采购了一批最廉价的基础款精神营养液和足以应付几天的速食食材,这才拎着东西,一步步踩上那截生锈的铁质楼梯。 老旧的房门识别了他终端发出的验证信息,发出“嘀”一声短促轻响后,应声打开,一股混合着陈旧书籍和淡淡尘埃的气息就这样扑面而来。 时栖走进屋,反手关上门,将外界雨天的潮湿与喧嚣隔绝。 他把手里拎着的东西随意放在靠墙的小方桌上,顺手打开了桌角那台款式老旧的电台广播。 “滋啦……滋滋……” 一阵短暂的电流杂音过后,主持人那字正腔圆、缺乏起伏的播音腔,通过喇叭略带失真的传播出来,回荡在略显空旷的小单间里。 时栖脱下微湿的外套挂好,走到房间中央,凝神感知了一下自己那片依旧有些紊乱的精神图景。 过了片刻后,轻声开口:“出来吧。” 话音刚落,仿佛凭空出现一般,一个毛茸茸的白色小团子就“噗”地一下,出现在他眼前的半空中,然后轻巧地落在桌面上。 那团子浑身蓬松,羽毛却长得有些任性,乱七八糟地炸开,活像被人恶意揉乱后又忘了整理的毛线球,几乎看不出具体的鸟类形态。只有仔细看,才能从这团毛茸茸中找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再往下是一张秀气又尖锐的小喙。 拼在一起,勉强能认出是只幼鸟的形态,像只麻雀。 这正是伴随着时栖觉醒后,独属于他自己的精神体,一只正处于幼生期、还没学会好好打理羽毛的纯白炸毛小肥啾。 小肥啾一见到时栖,立刻激动得原地蹦跳起来,叽叽喳喳一通叫唤。 紧接着就像一阵风似的扑扇着翅膀跌跌撞撞飞过来,一头扎进他头发里,又是踩又是叫,闹个不停。 第2章 “……” 时栖立刻明白了,“之前不是处得挺好的吗,怎么又吵架了?” 白团子显得更加气鼓鼓:“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时栖垂下视线,目光在房间里略显昏暗的角落扫视,最终锁定在那团几乎与阴影完全融为一体的煤球似的小身影上。 那只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色的小猫,正蜷缩在旧书架的底层角落,只有它偶尔转动一下眼珠,才能在黑暗中反射出微光,让人确认它的存在。 瘦小孱弱的小黑猫。 比起一周前在精神图景里面捡到它,现在的精神体形态显然凝实了很多,状态也稳定了不少。 时栖蹲下身,朝它招手:“过来。” 话音未落,他头顶上的小肥啾又不满地跺脚尖叫起来。 时栖好笑地揉了揉那团乱毛:“小白,别闹,安静点。” 他随口给自家精神体起了个毫无创意但很形象的名字。 等小肥啾终于消停下来,他仔细观察了一下仍蜷在角落里的小黑猫,见它依旧没有主动靠近的意思,便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把它整个抱了起来。 小黑猫起初似乎想挣扎,可伸出的爪子在即将碰到时栖皮肤的瞬间顿住了,最后还是收了回去,只龇了龇牙,发出低低的呜声作为警告。 时栖对这点威胁不以为意,反而轻轻笑了一声,拎起小黑猫在眼前转了几个圈,若有所思地端详着:“原来你就是害我精神不振的罪魁祸首。” 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小黑猫定定地看着他,竖起的耳朵几不可察地抖了两下。 时栖随手把小黑猫揣进怀里,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前两天买的宠物梳,认认真真地开始给这只小家伙梳毛。 广播里的新闻还在继续,主持人的声音平稳地叙述着足以影响帝国格局的大事—— “据悉,陆烬元帅在前线重伤昏迷已有三个月之久,至今仍未脱离生命危险,亦无转醒迹象。相关知情人士透露,元帅此次伤势极为严重,中枢神经及精神图景受损程度未知,存在永远无法转醒的可能,军部医疗团队对此束手无策。自元帅昏迷至今,军部内部已接连发生数次重大人事动荡与派系摩擦,各方势力均在暗中布局,未来局势将何去何从,帝国权柄是否会就此更迭,各界均在持续关……” 时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这些距离他日常生活无比遥远的军政大事,手上却动作利落而轻柔,转眼间已经拿着小梳子,将怀里的小黑猫从头到尾、连尾巴尖都没放过地细细梳理了一遍。 黑猫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用那双深邃的眼眸直直望进那双圆溜溜的猫眼,又一次想起医生的话:“所以你真的是流浪精神体?你主人已经去世了,所以才不小心跑到我这里来?只不过养你好像很耗体力,营养剂和食物都要花钱……” 他的目光始终停在小黑猫身上,黑影落进他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 长时间的沉默笼罩着房间,只有广播里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作伴。 最后,时栖轻轻挑了下眉,用温和却听不出喜怒的嗓音慢慢说道:“你确实可怜,但我现在没有留下什么钱,有点穷,可能真的养不起。要不……还是扔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某植物人:? 当他死了也就算了,还要扔了他的精神体? —— 调剂用的小甜饼,开一本愉快写写~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第2章 星际军事总部。 医疗部大楼顶层。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液与精密仪器混合的冰冷气息。 就在这片近乎凝滞的寂静中,某台监控屏上忽然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一闪而过的波幅快得像是错觉,却还是被一名紧盯着数据的医疗人员捕捉到了。 他猛地一愣,几乎是踉跄着扑向中央医疗检测台:“快!快来人!刚才……元帅的生命指标好像有波动!” 指标波动?! 这短短四个字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围了上来,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仪器屏幕上。 然而,那里依旧平静得令人窒息,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长时间的沉默笼罩了整个空间。 最后,医疗部首席长官覃城低低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片沉寂:“这段时间,大家确实都太辛苦了。人在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下,产生短暂的错觉……也是难免的。” 最先发现异常的那位医护人员仍不死心,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我刚刚真的看见了,真的波动了一下……” 覃城对上他执着的目光,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明白。这里的每一个人,没有谁不盼着元帅能醒过来,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但是,我们必须面对现实。以元帅目前的情况,苏醒的希望确实十分渺茫。不过,只要有一线可能,我们就绝不会放弃。” 他缓缓环视四周,目光从每一张写满疲惫的脸上扫过:“军部的未来,就肩负在各位身上了!” “是!” 周围的医护人员齐齐地应道,重新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待人群散去,一道始终静默在角落的身影从沙发上缓缓起身:“刚才……真的只是错觉吗?” 说话的是慕清晖。 作为追随陆烬元帅多年的副官,他声音里压抑着深不见底的疲惫。 “虽然我很希望不是,但很遗憾……” 覃城轻叹一声,“自从元帅被送到这里,尽管我们竭尽全力,他的状况还是一天比一天糟糕。你也清楚,关键问题不在于身体,而在于精神图景。没有哨兵能够承受这种程度的破碎,而这是任何外力都无法修复的。除非能够有向导……但偏偏,元帅他,从未与任何向导缔结过契约。” 慕清晖的声音低沉:“所以,我们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 “倒也未必。”覃城沉吟片刻,“从一周前开始,元帅的精神图景崩塌似乎就停止了。虽然至今原因不明,但我已经安排人对那段时间的所有治疗操作进行深入排查。只要能知道那个让情况稳定的关键,或许就能找到突破口,让元帅真正醒过来。” 慕清晖问:“如果找不到那个方向呢?” 覃城淡淡看了他一眼:“那恐怕,我们就得做好迎接帝国内乱的准备了。那些党派至今按兵不动,唯一的原因就是元帅还躺在这里,一旦确定他无法苏醒的消息,整个帝国……就不会再是现在的平静局面了。” 慕清晖沉声很久,哑声问道:“你确定,找到能够与元帅匹配的向导,他就可以醒过来?” “理论上确实如此。”覃城缓声道,“但这么多年,元帅始终没有遇到合适的向导,更别说在现在这种紧迫的关头。匹配链接需要本人亲自执行,难道说,你还想要元帅在昏迷中为自己找一位向导回来吗?”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慕副官,与其寄希望于这种渺茫的匹配,不如脚踏实地地去寻找上周那个让情况稳定的契机。” 覃城垂下眼帘,继续翻动起了手中厚重的病历记录。 这位哨兵向导领域的医学泰斗,难得地在学术问题上深深地拧起了眉心。 覃城放低的声音仿佛疑惑的喃喃:“不过确实十分奇怪。根据报告,近期进行的这些治疗应该都是常规的身体指标维护,并没有什么特殊操作……我需要尽快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 匆匆在家里补充了营养,感觉身体的疲惫感消散不少后,时栖重新整理好背包,再次出了门。 作为卡里斯帝国军校的新生,他今天只为去医院请了半天的假,下午还得赶回学校上课。 卡里斯帝国军校由军事总部直接创办并资助,毕业生几乎都能直通军部担任要职。 无论是入学门槛还是毕业要求,都高得令人望而却步。 走进校门,随处可见身着制式军装的学生来来往往。 从衣着细节能分辨出,除了军事体系外,其中还有不少属于学术派系。 军校内部分为两大学院,专注军事作战的“暗院”,主要培养前线战斗人才;而主攻学术研发的“光院”,则是汇聚了帝国军事相关领域的研发中坚力量。 时栖是今年刚入学的新生。 他并没有参加星际统考,而是通过特招渠道进入的学校。 入学后他就申请了校方的奖学金,同时为了能够方便在外面进行兼职,他在学校附近的贫民区租了那么一间廉价的房子,并没有选择住校。 下午他选的课是《量子纠缠通讯与加密》,授课的是一位从军部请来的德高望重的老学者。 时栖看了眼时间,不由得加快脚步,赶在上课前朝教室走去。 此时雨刚停。 路过综合校场时,远远能看见暗院的学生正在操练,呵斥声隔着一段距离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第3章 时栖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纤细的手腕。 身在军校,即便是光院学生也免不了体能课程,只是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如果不尽快想办法,期末考核恐怕很难及格。 等时栖赶到教室时,里面几乎坐满了人。 在场大多是大三大四的学生,他一进门,就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 时栖微微低头,在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将微型终端端正地摆好。 随着教授抵达教室,课程很快正式开始。 一堂课结束后,讲台上的老教授整理随行物品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环视教室:“请问,时栖同学在吗?” 时栖没想到会被点名,微微一怔,站了起来:“在。” 随着他的动作,全部的视线顿时齐刷刷地都落到了他的身上,似乎很惊讶于教授为什么会突然点一名普通学生的名字。 然而教授并没多说什么,只是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随后笑着点了点头:“替我向你老师问好。” 时栖应道:“嗯,我会的。” 教授没再说什么,拿起东西便离开了。 他这一走,立刻有几个高年级学生围了过来:“你叫时栖?你老师是谁啊?居然能让庞教授特意问候。” 时栖平静地回答:“只是庞教授的一位旧识。” “这样啊。” 一个学长好奇地打量他,“不过以前好像没见过你,第一次来上庞教授的课?” 时栖点头:“嗯,我这学期刚报名。” “这学期刚报……”对方愣了一下,终于留意到了他书上写着的学号,“你是大一新生?居然大一就来听庞教授的课,能听懂吗?” “听得懂。”时栖一边应着,一边收拾好东西站起来。 下午的课结束了,他还得赶去做兼职。 刚站起身,门口就传来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他当然听得懂。就算听不懂,也得装懂。是吧,时栖?” 时栖抬眸望向门口,看到门口的人后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的变化。 “那不是时家的那个……” 随着那人的出现,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时栖收拾好东西已经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抬眸看了一眼:“来找我的?” 他的神态太过平静,以至于对方那原本颐指气使的神态微微一顿,仿佛一拳打在软绵绵的棉花上,声音也稍稍地沉了下来:“不是来找你的,我跑这种地方来干嘛?” 眼前的人穿着一身纯黑军装制服,正是暗院的日常装扮。 从周围窃窃私语的议论当中,周围的人显然都知道他的身份。 这不是时栖第一次见时勉。 只不过他对自己的这位表哥确实没有太大的印象,只是低低“嗯”了一声,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依旧过分平静的语调让时勉的眉心彻底地拧了起来,显然对于这样的态度不太愉悦,直接脱口而出:“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时栖:“可以。不过我们的关系,好像没好到那种程度。” 这样的回答,让时勉彻底哽住。 他直勾勾地看着跟前的这个人,险些彻底接不下去话。 对于这个表弟,时勉最深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 当时,他经常看到时栖一个人拿着一张纸,坐在角落里涂涂画画,一坐就是一整天。 那会儿时勉自己调皮惹了事,有时会顺手把责任推给他。而时栖也从不会辩解,总是沉默地接受惩罚。 后来,家里安排人把时栖送到其他星系居住,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 仔细算来,这应该是十来年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来之前时勉还以为需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找到人,没想到一进门就认了出来。 不因为别的,就因为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他的这个表弟还一如他印象里的那个样子——好看得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同样是时家的人,怎么就能长成这样? 时勉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才语气复杂地继续道:“我们关系确实没好到那份上。是祖父让我来找你的,过几天家里有聚会,让你有空就回去一趟,他想见你。” 时栖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时勉:“……” 他原本还期待对方会有什么反应,高兴、紧张,或是不屑,却怎么也没想到,竟会这么平静。 时栖察觉到时勉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眼中掠过一丝疑惑,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被这样一看,时勉心头莫名烦躁,脑海中又浮现出时栖小时候受罚时那声不吭的样子。 他眉心紧紧皱起,沉默了几秒后问道,“听说你上周终于觉醒天赋,成了向导?这么晚才觉醒,评级是多少?” “b级。”时栖答着,看了一眼时间。 再继续在这里跟无关紧要的人闲聊下去的话,兼职就要迟到了。 时栖:“我还有兼职要做,没有其他事的话,就先走了。” 说着,他跟时勉点头示意了一下,就这样转身离开了。 周围的人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只是遥遥地关注着这边,有所猜测地窃窃私语。 时勉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半晌后才低声喃喃:“18岁才觉醒天赋,而且才是一个b级……” 这种后期根本没法培养的水平,一旦传出去,也不知道要怎样丢家里的脸。 要是知道了这个情况,祖父大概会打消认他回家的念头吧。 作者有话要说: 覃城:难道要让元帅在昏迷中找一位向导回来吗? 陆烬:嗯,好主意。 第3章 时栖兼职的地点是一家私人性质的量子数据实验室。 他按照光脑上的地址找过去,来到了实验室的门口。 门铃响后没过多久,门从里面打开,一位看起来十分年轻的研究员探出身来,带着审视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语气疏离而警惕:“你是?抱歉,实验期间,这里不接待任何访客。” 时栖并不在意这样的态度,只是礼貌地朝对方微微一笑,语气平和:“你好,我和李星璇教授约好了,是来这边做兼职的。” “兼职?”研究员扯了扯嘴角,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我们实验室从来是不招兼职的。如果是为了见教授的话,下个月她会在卡里斯帝国军校做公开演讲,可以想办法弄张入场券。” 外面仰慕李星璇的教授众多,从研究员的态度来看,显然有不少人耍小聪明找捷径。 时栖:“我确实跟李教授有约。” 研究员:“……你这人怎么说不通呢。” 他皱起眉头,正想继续劝说,身后却传来一道温和而不失威严的嗓音:“在门口说什么呢?” 研究员闻声回头,语气顿时恭敬了起来:“李教授,这里有位您的仰慕者,非说是来兼职的,要见您。我说我们实验室什么时候需要兼职了,他还不信。” “兼职?”李星璇教授显然刚从实验中抽身,手里还拿着一叠未整理的数据资料,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请人进来啊。” “就是说,我马上让他走……”研究员下意识地接话,到了一半才反应过来,“您说,什么?” “我说,请他进来。”李星璇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研究员的肩,示意他让开。 她快步走到门口,推开半掩的门,带着几分好奇与端详地看着时栖,语气里透出些许歉意:“你就是时栖?抱歉啊,瞧我最近忙得焦头烂额的,这几天在赶工一份数据,连是什么日子都不记得了。都没注意到,那么快就到了你报到的日子。” 她侧身让出通道,笑容亲切,“快进来吧,你的工位早就准备好了。” 时栖微笑着点了点头:“打扰了。” 研究员眼睁睁看着李星璇教授亲自将这位年轻人迎了进去,彻底地愣在了原地。 这可是李星璇量子数据实验室! 即便属于私人性质,所从事的也是帝国最尖端的科研项目,连皇家研究院的那些大人物对他们都礼遇有加。刚才那个人怎么看都只是个学生模样,居然能够让李星璇教授对他这么客气? 李星璇领着时栖往里走,不动声色地又打量了他几眼,语气温和地询问道:“你的老师近来身体可好?” 时栖点头,言语简洁又恭敬:“一切都好,劳您挂心。” “那就好。”李星璇眼中掠过一丝感慨,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没想到你这么年轻。我原本以为,能在相关领域有那样高成就的,至少也该是和我年纪相仿的人。现在看来,真是后生可畏,连我都要自愧不如了。” 对于这样的评价,时栖只是不卑不亢地笑了笑:“年龄从来不是衡量学术能力的标尺。况且,如果没有诸位前辈开拓的道路,所有的研究进展也不可能顺利。每一位研究员提供的数据,都是推动科技发展的基石。完成堡垒顶层的砖瓦固然耀眼,但底层的奠基,才是支撑一切的根本。” 第4章 李星璇稍愣片刻,眼底的赞许更盛:“不管怎么说,欢迎你加入李星璇量子数据实验室。” 时栖:“我会努力完成所有任务的。” 实验室来新兼职生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时不时有研究员假装路过时栖的工位,好奇地朝这个生面孔投去打量的目光。 对于这些若有若无的注视,时栖并没有放在心上,而是认真地处理着李星璇教授交给他的数据资料。 跑数据这种任务听起来简单,实则如同大海捞针,需要从成千上万条数据记录中精准筛选出有效信息。 来到实验室的很多人,往往是在过了小半年之后才开始接受这种程度的任务,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史无前例的兼职工作者,在到来第一天,就这样直接上手了。 “今天的工作就到这里,大家辛苦了,可以下班了。”负责今日值班的资深研究员梅姗拍了拍手,宣布一天的工作结束。 很快,周围的人就这样陆陆续续地起身离开了,环境渐渐地空落了下来。 梅姗注意到角落里的时栖仍端坐在光脑前,出于对这位新同事的好奇,笑着走过去,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不用着急,李教授习惯提前发布几天的任务量,不必非在今天做完。收拾一下,明天再来继续吧。” 时栖听到动静抬头看来:“没关系,我再待一会儿。数据已经跑完了,只剩最后一点确认工作,很快就能筛选出全部有效数据。” “你把数据全部跑完了?”梅姗惊讶地微微张大了眼睛。 根据李教授布置的任务量,即便是他们这些经验丰富的研究员,至少也需要三四天才能完成。 这个自称兼职的时栖,才来了半天,就全部完成了?这怎么可能? “嗯,请稍等。”时栖应了一声,就继续埋首于最后的校验工作。 十几分钟后时栖缓缓地起身,有些惊讶于梅姗依旧在旁边等着并没有下班,但也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笑着将手里整理好的资料交到了她的手里:“能麻烦您帮我把这些转交给李教授吗?我明天还有课,可能还是会像今天这样晚些过来。” 梅姗扫过一眼时栖上交的报告,眉眼里已经被震惊填满。 上面条理清晰的数据结果,即便尚未经过最终核验,凭借她多年的经验,也能判断出这些数据的准确性极高。 这么短的时间里,居然完成到这种程度,这个时栖到底是什么来历,好厉害…… 她怔了好几分钟,才猛地抓住时栖话中的另一个重点,愕然抬头:“你刚才说……明天还有课?你还在上学?” “嗯,我今年大一。”时栖已经收拾好东西,朝梅姗礼貌地点了点头,“那我就先回去了,您也早点休息。” 梅姗:“嗯……啊……好。” 直到看着时栖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口,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再次感慨地看了看手里这份信息完善的数据报告。 大一…… 现在的学生,都已经强到这种程度了吗?再这样下去,他们这些老研究员,会不会哪天就要失业了? * 回到住处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猛地袭来,时栖眼前骤然一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墙壁,才勉强稳住身体。 最近精神本来就不太好,今天奔波了一天,又在实验室里待了那么久,显然是消耗太大了。 他隐隐听到了小肥啾在耳边急切叫着的声音,感受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自己的脚边轻轻地蹭了蹭,等视野重新慢慢清晰,才发现围在脚边的正是那只小黑猫。 是的,虽然当时他是想要把这个精神体扔出自己的图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还是没能忍心。 这只小煤球看起来如此孱弱无助,主人又去世了,确实可怜。 没有主人的精神体在精神力耗尽后便会彻底消散,无法长久存留于世,赶走的话,恐怕很快就活不下去了。 时栖伸手在煤球黑色的脑袋上面轻轻地揉了一把:“小黑,别担心,我没事。” 继他们家圆滚滚的白色小肥啾之后,他给这个捡回家来的精神体也同样起了一个没有营养又十分贴切的名字。 小白跟小黑。 听起来就很配。 时栖放下背包,走到柜前找出精神营养剂。 完成注射后,一股温润的力量缓缓流淌开来,精神层面的疲惫感顿时消散不少。 他自幼体质偏弱,这次的不适,显然是因为精神图景里多了一个外来精神体,加剧了他本就存在的贫血症状。 晕乎乎的感受依旧十分明显。 注射完营养剂,时栖又随便找了点速食填饱肚子,便拖着疲惫的身体倒在床上,拉过被子准备睡一会儿。 刚合上眼,他就感到枕头旁边微微一沉,几缕柔软的白色羽毛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他眯着眼睁开一条缝,对上近在咫尺的那双圆溜溜的鸟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以前他总是一个人待着,现在觉醒了向导的天赋,倒是有精神体陪着他了。 虽然,还有些不太习惯。 时栖刚抬手揉了揉小白那几乎看不见的脖子,床铺另一边就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只见小黑猫用前爪扒着床沿,后腿努力蹬了几下,就利落流畅地跳上了床。它走到时栖身边,用鼻子轻轻嗅了嗅,然后伸出细小的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他的手指,这才用脑袋顶起被角,像完成一个庄严仪式般,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时栖微微一愣,掀开被子一看,只见那团黑漆漆的小家伙正努力在他怀里寻找最舒适的位置,最终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 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小身体传来的柔软触感。 时栖本就不习惯跟其他事物有过多接触,正想将这不见外的小黑猫推出去,可当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皮毛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觉悄然蔓延开来,连带着身体深处的疲惫感,竟也奇异地减轻了不少。 这是一种异常的,却让人感到无比安心的气息。 时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是跟精神力波动有关吗? 被子里的光线很暗,小黑猫几乎融入了这片黑暗,只有那双睁得圆溜溜的眼睛,像两盏温暖的小灯。 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被窝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软的:“喵~” 很轻的喵呜声,像一片羽毛拂过耳畔,给这间空旷冷清的屋子,莫名增添了一丝生机。 这到底是谁家养出来的精神体,怎么这么会撒娇。 时栖静静地看了那团黑影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重新盖好被子,放任地将缩在怀里的煤球圈了圈,轻轻搂住。 “小白,小黑,晚安。” 温馨的画面下,一切岁月静好,只是在时栖看不见的医疗部大楼顶层,已经彻底地沸腾了起来。 刚才绝对不是错觉! 负责治疗的覃城亲眼见证,连接着陆烬元帅的生命监测仪上,那几条一度趋于平缓的曲线——就在刚才,再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 “快!快通知慕副官!元帅他……已经有转醒的迹象了!” 覃城努力按捺着心里的激动,尽量冷静地做出安排之后,快步走向最深处的诊疗监控室。 这一次,他必须查明,究竟是哪个治疗方案,促成了元帅康复道路上这关键性的跨越! 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作者有话要说: 陆烬:别查了,老婆贴贴的功劳,跟你们没关系。 第4章 接下去的几天,时栖的生活轨迹固定在了住处、学校和实验室的三点一线之间。 经过几日的细心观察与亲身体验,他终于可以确定,自己与小黑猫的亲密接触,确实能有效缓解精神上带来的疲惫,甚至还能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与滋养。 这种感觉对时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 根据现有情况推论,他大概率与小黑猫那位已然亡故的前主人,拥有高度契合的精神频率。这种共鸣即使隔着生死,仍能通过遗留在精神体上的微弱印记,在与他的接触中,对精神图景产生良性的抚慰与补充。 根据时栖的初步评估,这种精神频率的契合度,恐怕达到了惊人的80%以上。 这也解释了为何在他当初觉醒天赋的时候,这只无主的小黑猫能够在他精神图景出现短暂缝隙的瞬间,如此自然地闯入他的世界。 这样的结论,让时栖对小黑猫的前任主人不禁生出了几分好奇。 可惜斯人已逝,否则,他倒真想看看是怎样一个人,居然能与他在精神层面产生这样的高度共鸣。 时栖向来不对已然流逝的事物抱有无谓的遗憾,所有疑惑既然得到了解答,他就迅速有了想法。 既然前主人已经不在了,而他现在收养了小黑猫,成为了它实际上的照顾者,那么这种互利互惠的亲密接触,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第5章 将小黑留在身边,在感到精神疲惫时充一下电,正好成为一个专属于他的能量补充站。 他想,如果那位前主人天上有灵,见到自己的精神体在逝后能够得到如此妥善的照顾,应该也会感到欣慰吧。 时栖买了一些电子香,在家里带着小黑猫,对着天空虔诚地拜了拜。 也算是正式地完成了精神体的收养仪式。 那日从学校回来,时栖将背包端正地放在桌角。 小黑猫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软软地“喵呜”叫着,用脑袋一下下蹭着他的裤腿。 在时栖第六次感受到脚踝处传来的毛茸茸触感时,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弯腰温柔地将这个小黏人精抱了起来。 小黑猫终于得逞,当即舒适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在时栖的怀里缩成了一团,像极了真正的煤球。 但是没等它安稳躺好,一直在旁边密切关注的白团子不乐意了。 小肥啾当即“啾啾”地在肩头跳脚,蓬松的羽毛都炸开了一圈,似乎是在控诉时栖端水不均。 时栖被吵得耳朵疼,只能伸手将雪白的小肥啾也捞了过来,随手丢到了小黑猫露出的柔软肚皮上。 一黑一白两个小家伙顿时大眼瞪小眼。 时栖在它们头上各揉了一把:“乖,别闹,我待会有正事。” 听到这样的话,两个小家伙互相看了看,就真的安静了。 时栖一手托着两只精神体,另外一只手拉开了略显古旧的衣柜。 柜里的衣服不多,但都整理得一丝不苟。 他的目光扫过,最终挑选了一套相对正式的礼服,仔细地取了出来。 今天他已经跟李星璇教授那边请了假,不需要去实验室,而是要去另外一个地方。 另外一个,他已经告别很久,其实并不是很想再次扯上关系的地方。 一黑一白两小只并肩蹲坐在桌面上,安静地看着时栖在镜前换上那套剪裁得体的礼服。 时栖的视线平静地落在镜子里的那个身影上,片刻后收回,轻声说:“你们该回去了。” 其实并不是所有人的精神体都经常被释放出来,但是时栖每天回家,总是会定时定点地让两个小东西出来溜达一下,就像是一些真的在养猫猫狗狗这些宠物的主人,十分乐于满足这些小东西的情绪。 此刻即将出门,他才将它们重新收回了图景当中。 时栖回家的时候楼下的道路还空荡寂静,等他再次下楼时,路边已停泊了一列气势不凡的悬浮车队。 见他现身,等候在首辆车旁的司机立刻恭敬地拉开车门,做出“请”的手势。 时栖微微颔首,俯身坐了进去。 车队从略显破败的贫民区驶出,过于豪华的阵仗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就这样汇入车流,朝着帝国首都星那片纸醉金迷、灯火辉煌的富人区平稳驶去。 帝星的夜幕总是降临得格外早。 浓稠的暮色完全笼罩了天地,为这座城市披上了一层华美的外衣。 时家的宅邸今夜已是焕然一新,灯火通明。 悠扬的弦乐声从宴会大厅内隐隐传出,与窗外寂静的夜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宅院内人影绰绰,往来穿梭的宾客,只需稍加留意便能认出,无不是各个领域内举足轻重的人物。 时家老爷子的寿宴,几乎汇聚了帝星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更有人不远万里而来,只为能在时家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自从部分人类开始觉醒天赋,哨兵与向导群体逐渐扩大,其中更为稀缺的向导,尤其成为了各方势力关注的焦点。 时家,作为享誉星际的向导世家之一,如果能与之联姻,对于身处军部体系的家族而言,无异于如虎添翼。 觥筹交错之间,众人各怀心思。 时不时地有人交换一下眼神,悄悄地分享着一个流言——听闻时老爷子借此次寿宴,不止是为了庆生,更是为了替未来的继承人牵线铺路,物色最佳的联姻人选。 时劫川身着笔挺的高级定制礼服,手持酒杯,挺拔的身姿在人群中显得从容不迫。 宾客间的窃窃私语自然逃不过他的耳朵,但他面上并未显露分毫,只是垂眸问身边的儿子:“你确定当时去传话,他什么都没多说?” 时勉继承了父亲的高挑身材,站在一旁毫不逊色,闻言点头:“嗯……他就说知道了。” “知道了?”时劫川低声重复了一遍,末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真不愧是我那好妹妹的后代,这眼高于顶的性子,倒是如出一辙。” 时勉抬眸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祖父今天……真的打算认他回来?” “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时劫川低头看了眼腕表,“今天第一军团的慕上校会来,等下你随我一同去接待。记住,你今晚唯一的任务,就是给第一军团的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时勉一眼:“你应该也希望,能找到一个与你身份相匹配的顶尖哨兵,在军部有一席之地吧?” 留意到不远处传来的躁动,时劫川目光一扫,立刻锁定在众星拱月般走入宴会厅的那人身上。 他示意时勉跟上,随即迈步迎了上去。 近来,第一军团的陆烬元帅昏迷不醒,但这并未削弱军团本身的威慑力。 慕清晖作为陆烬的副手,虽仅是上校军衔,手中掌握的权柄却不容小觑。 以他手中的重权本不需要出席这样的场合,要不是元帅昏迷,他抱着万一的心态,想看看这个向导世家能否找到与元帅精神契合的向导,根本不会理会这类宴会的邀请。 此刻陆烬昏迷,慕清晖在某种程度上便可代表第一军团的意志。 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先前的八卦议论戛然而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于他。 远远望去,只见时劫川快步上前迎接,寒暄几句后,便亲自带着慕清晖上了楼。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可谓是引尽了关注,不断地有闪光灯亮起,正是时家提前请来的记者们。 这么好的宣传机会,自然没有人愿意错过明天的头版头条。 等到一行人从视野中消失,宾客们再次低声地交流了起来,正热闹地议论着,只见又一行车队停靠在了宅子的门口。 比起刚才慕清晖的排场,这样的车队无疑就显得平平无奇了,很多人并没有太多的关注,只是听到声音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 恰好车门打开,车上的人缓步走了下来,原本只是随意的一瞥也就这样纷纷地顿住了。 “谢谢。”时栖对为他开门的司机轻声道谢,神色平静地踏入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宅院。 他身上的西装并非顶级高定,但剪裁极其合身,流畅地贴合着他清瘦却不失力量感的身形,浑身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质。 璀璨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映衬得肤色愈发白皙,薄唇温和地抿着,而那双深邃眼眸下方一点微红的泪痣,恰如纯白画布上偶然滴落的朱砂,在极致的纯净中晕开一抹惊心动魄的诡艳。 周围原本嘈杂的议论声,似乎也随之凝滞了那么一瞬。 时栖却仿佛对四周投来的种种目光毫无所觉,他缓缓环视会场,目光沉静,随后熟门熟路地步入大厅。 他没有着急去找自己那位名义上的祖父打招呼,只是低头看了眼时间,便在宴会厅一角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安然落座。 从时栖踏入宅院的那一刻起,就有一道视线,从二楼的某处静静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直到视野隔断,时劫川才回过身去,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朝慕清晖举了举酒杯:“慕上校,非常感谢您今日光临寒舍。这是犬子时勉,他一直非常向往军旅,若有机会,希望未来能為第一军团效力。” 慕清晖原本有些心不在焉,脑中仍在思索元帅的病情,闻言才将视线转向时勉,公式化地问道:“时家的公子,想必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向导吧?” 时劫川虽不解其深意,仍是进行了回答:“犬子几年前便已觉醒向导天赋,当时的初级评测结果是a+级。” a+级。 对于刚觉醒的向导而言,这无疑是极高的天赋起点,意味着稍加培养便有很大几率晋升至常人难以企及的s级。 然而慕清晖眼底那点本就微弱的兴致,就这样淡了下去,只客套地回应:“嗯,前途不可限量。” 语气虽礼貌,神情间却并未流露出多少真正的赞许。 只是a+级……要知道,他们元帅初觉醒便是s+级别的顶级哨兵,a+这种程度的向导,即便日后突破到s级,恐怕连为元帅梳理精神图景的一角都非常勉强。 更别说达成匹配了。 慕清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睑,瞥了一眼握在手中的微型感应芯片。 果然,没有任何反应。 这是临行前,他特意从覃城那里取来的精密设备。 第6章 这个感应芯片里存有陆烬元帅的哨兵素,除了陆烬自身的精神力之外,在近距离接触的时候,也会对与他存在匹配值的向导产生微弱共鸣。 但是很显然,此刻这间屋子里的时家人,并不符合条件。 看来,今晚注定是要白跑一趟了。 慕清晖兴致缺缺地又待了一会儿,正打算找个由头离开,就感受到通讯器隐约地震动了两下。 一眼看到讯息来源,他的瞳孔紧张地微微收缩了几分,再往下看,覃城发来的消息就落入了眼里——[元帅情况有异,速归!] “咣当”一声,慕清晖起身的时候撞翻了身后的椅子,顿时引起了现场其他人的关注。 他根本没有任何思考时间,就这样径直起身告别了众人,在众目睽睽中,大步流星地下了楼。 慕清晖没有注意到的是,刚刚被他收回口袋中的芯片,也在此时不断地闪烁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陆烬:今天老婆给我上香了,他心里有我。 时栖:? 陆烬:都是拜,四舍五入就当是拜过堂了。 时栖:??? 第5章 慕清晖的离开跟来时一样备受瞩目。 时家的一行人跟在他的身后,在满场宾客的关注下,看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将他送出了门,送上了印有第一军团军徽的军用车。 慕清晖的背影笔挺如刃,只一瞬便没入车内,整支车队顷刻湮没进了黑夜当中。 直到车队彻底消失在视野,宴会厅里酒杯轻碰的脆响间,交谈声反而更密了。 大家显然对于时家跟第一军团是否达成合作感到十分关心,同时也非常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能够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慕上校这样匆匆离开。 新的话题让宴会现场更加热闹了起来,交谈声与酒杯轻碰声仿佛都提高了几分。 没有人留意到,就在这片浮动的喧嚣里,宴会厅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个身影悄然退了出去。 时栖原本就没有跟其他人进行交际的心思,从来到宴会之后,他就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面前精致的点心与酒水丝毫未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光影流动。 但是即便如此,他的存在实在是有些过分惹眼了。 精致的侧影在柔和灯下落下一道安静的弧线,总是会有人时不时地注意到他,继而走过来,带着好奇发出邀请。 对于邀约,时栖也不过只是抬起眼,温和得体地笑一笑,那笑意浅淡而礼貌,然后便不动声色地一一拒绝。 这样拂面子的举动自然会引起一些人的不满,可一对上时栖那平静又带着几分疏远的视线,就算心中有所不快与怒火,也莫名地发不出来了。 接连遭到搭讪,时栖也感到有些不太自在。 当时,他正想着要不要找一个由头去跟时老爷子打个招呼提前回去,就感受到了精神图景当中传来的极其微妙的异动。 这是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他在第一时间就去找了老宅的周管家。 时栖小时候曾经在时宅住过一段时间,跟周管家也算是熟悉的旧识了,他要了一间客房便悄悄地离开了宴会厅。 这个时候正逢慕清晖下楼,所有人的视线被完全地引了过去,没有人留意到时栖的离席。 来到周管家帮忙安排的客房,时栖关上房门在床边坐下,展开了自己的精神图景。 虽然对于精神图景的异动已经有所感应,但是真当将那只小黑猫从精神图景里面放出来时,他依旧微微地皱了皱眉心。 明明刚出门的时候还好端端的,会蹭着他手指玩耍的小东西,此刻躺在柔软床褥上,却已经完全缩成了一个紧密的煤球。 它看起来似乎有些呼吸不畅,小小的身体随着急促的低喘剧烈起伏,即便紧紧缩成一团,依旧止不住地全身震颤着。 通过周围不断散发出来的混乱的精神波动,时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小黑猫正在承受着一种十分剧烈的,源自精神深处的刺激。 不断有很轻的呜咽声从小黑猫的嗓子深处断续传出,那模样看起来,比时栖刚刚在废墟中捡到它的时候还要来得可怜。 纯白色的小肥啾同样从精神图景当中钻了出来,别看平日里总是跟小黑一起闹闹腾腾,这个时候扑闪着翅膀在旁边焦急地上下盘旋,“吱吱吱”地一通手舞足蹈,急得不行。 这算是患难见真情? 时栖看过一眼急得团团转的小肥啾,便俯身靠近那颤抖的黑团子。 他伸出手去,指尖稳定地想要去检查它的具体情况。 即便是在这样明显异常且紧迫的情景下,时栖的神态看起来依旧冷静从容,如平时一样,似乎再剧烈的风浪,都不会在他的心湖表面掀起半点的狂澜。 然而就在即将触碰上小黑猫那柔软却凌乱的绒毛时,周围那些明显有些躁动不安的精神触手,如同突然被注入了生命感知,猛地席卷了上来。 这些精神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上了时栖探出的指尖,紧接着顺着手腕蔓延,仿佛一张骤然张开的无形大网,将他整个人毫无预兆地笼罩了进去。 突如其来的溺水感,让时栖不由张大了嘴巴努力地喘息。 带着混乱与灼热气息的精神力,就这样狠狠地撞上了他完全没有设防的精神壁垒。 时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这样直接粗暴地感受到来自于哨兵的精神冲击。 他只觉得那猛烈而汹涌的陌生精神波动,顷刻间与向导温和的精神末梢强行碰撞交融。 只是片刻的晃神,就仿佛有刺目的天光在眼前不断地炸开了几瞬。 前一秒还十分平缓的呼吸,也顷刻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扰得深沉了起来。 无以名状的,源自精神层面的痛苦顷刻间笼上全身。 眼前炸开的天光仿佛化为了漫天的火焰,灼热、窒息,带着毁灭性的压迫感,要将他瞬间拉入无边的地狱。 可在这极致的痛苦之中,却又诡异地刺激得全身的细胞都开始了一种兴奋的近乎战栗的跃动。 一切感受太过真实,带着硝烟与铁锈的味道,但是,又显然并不是属于他自身的记忆。 明明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般的漫长…… * 军用车队从主干道上风驰电掣地驶去,尖锐的鸣笛声几乎响彻了寂静的夜空。 多次呼叫无果的通讯终于接通,慕清晖一手撑着车窗边缘,眉心紧锁,目光紧紧盯着面前展开的虚拟屏幕:“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屏幕上连接着医疗部的实时画面,人影匆匆,显得一片混乱。 不断晃动的镜头下,只能时不时捕捉到正在与他通话的覃城的身影。 覃城的声音随着他匆忙移动的步伐也显得急促而起伏:“元帅的精神力突然爆发,我们完全没有准备……有一批哨兵没承受住险些失控,已经被紧急带离去疏导了,其他人也是刚刚才从a区核心区域撤离出来。” 精神力爆发? 慕清晖的神色骤然一沉:“怎么会突然这样?” “看这情况,大概率是元帅的精神图景内部发生了再次坍塌。我已经紧急联系了军部高层,请求立刻派人过来支援。” 画面中的覃城模样显得十分狼狈,“但是元帅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以他的精神力等级,即便军部派来最顶尖的向导,恐怕也无济于事。” 慕清晖沉声:“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难道你有办法?”覃城反问,通过视频通讯扫过慕清晖的表情,“现在整栋医疗部大楼都已经被元帅无意识扩散的精神力场完全笼罩了进去,形成了一个高强度的排斥领域。我也很想做些什么,但现在的情况完全是没有人可以靠近。” 感受到慕清晖的沉默,他低头快速摆弄了一下手里的微型终端:“不过你先不要太过担心,这次的爆发虽然来得突然,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慕清晖:“什么意思?” 覃城低咳了一声:“如果我说,最初的危机就在刚刚稳定住了,你信吗?从监测到的精神力波动曲线来看,元帅失控暴走的趋势已经遏制,至少没有再继续恶化。” 慕清晖听懂了话里的含义,但依旧不太理解:“控制住了?不是说所有人都已经撤退了出来?难道,是元帅自己……” “是的,初步判断是源自内部的自我控制,而且……” 覃城再次确认了最新传回的分析数据,说话的时候,语调里也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的微妙,“从现在的波段特征来看,元帅所处的精神状态,更像是在进行一种深度的精神共振,也就是——共鸣。” 慕清晖原本还布满急切与担忧的神色,听着覃城的话,第一反应是不愧是他最敬重的元帅,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拥有这样强大的自控力。 第7章 而随着后面的描述,读懂当中的含义,他所有的表情很快完全地停滞在了脸上,瞳孔微微收缩:“共、共鸣?!” 覃城已经迅速将医疗部内部几个尚能运作的监控画面,同步投放到了慕清晖眼前的虚拟屏幕上:“你看了就知道了。” 在那过分具有压迫性的精神力侵袭之下,连带着现场的通讯信号也由于能量场的剧烈变化而受到了严重干扰,画面不断闪烁着雪花与波纹。 然而透过那些不时清晰一瞬的监控画面,依旧可以艰难地捕捉到陆烬元帅所在病房当中的景象。 病房里的所有陈设,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却狂暴的飓风扫荡。 随着那压迫感极强的庞大精神力翻涌席卷,一切都变得一片狼藉。 陆烬依旧躺在病房中央的床上,身上连接着的那些繁琐而密集的数据线,早已在无形的力量拉扯下变得杂乱无章,有些甚至已经脱落。 闪烁不定的应急灯光下,他半张脸隐没在阴影当中。 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让那张本就因长久昏迷而惨白的面容显得更加没有血色。 他的手臂垂落在床榻旁,修长的手指深深陷入柔软的床垫中,紧紧蜷缩。 因为过度用力,手臂上淡青色的血管暴起,显得格外分明。 扣在他口鼻上的透明氧气罩内壁,因为逐渐变得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凝满了温热的白雾水汽。 刺目的红色警示信号在一旁的监测仪器上不断跳动,屏幕上的曲线剧烈波动,让整个画面显得更加让人心惊肉跳。 隔着屏幕听不到现场的任何声音,只能看到巨大的汗珠不断从陆烬的鬓发间渗出,滑落在枕头上,留下了浸透的痕迹。 他紧锁的眉心之下,眼睫剧烈地颤动着,仿佛正在经历着某种来自精神图景深处的剧烈震荡与重塑。 陆烬病服的领口已经在无意识的挣扎中完全敞开,露出的锁骨随着他微微仰起脖颈的姿态而呈现出极度紧绷的线条,大片大片的汗水已经完全将身上浅蓝色的病服浸透,紧贴在皮肤上。 他整个身体如拉满的弓弦般紧绷着,在被精神力场隔绝而无人可以靠近的房间中,宛如一尊正在承受无尽痛苦却依旧屹立不倒的雕塑。 从未想过,那位永远沉稳强大的陆烬元帅,竟然也会展现出如此脆弱与挣扎的一面。 而这样的画面,对于所有经历过精神图景波动的哨兵而言,都绝不陌生。 正如覃城所说,陆烬此刻的状态似乎正在进行一场宛若新生却又危机四伏的“共鸣”。 慕清晖原本靠在车椅背上的背脊不由地挺直了几分。 这样一动,才感觉到一阵冰凉的冷意钻入衣领,让他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也因为过度紧张和专注出了一层薄汗。 眼前的事态显然已紧急到了极点。 虽然一直昏睡不醒的元帅终于出现了如此强烈的生理与精神反应,从某种意义上未必是一件绝对的坏事,可能意味着深层次意识的苏醒或挣扎。 可是,此情此景的出现,也无比清晰地昭示着,精神图景的内部也即将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崩塌重组。 如果能熬过去自然是最好不过,或许能打破长久昏迷的僵局,可如果熬不过去…… 无数种可能性,包括最坏的那一种,在慕清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同时闪过的还有一个违和的念头。 元帅那根本就没有向导在场。 这情况……难道自己跟自己的精神残响,也能产生如此剧烈的“共鸣”吗?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是慕清晖还是忍不住思考这种荒诞的设想。 忽然间,眼前的画面随着再一次爆发的巨大精神力再次波动,所有来自医疗部内部的通讯信号被彻底切断,监控画面猛地一颤,随即陷入了一片毫无生气的死寂。 几秒后,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映出了覃城的脸。 “……” 慕清晖看着屏幕中欲言又止的覃城,自己也是沉默了许久,最终清晰而简短地说了一句:“刚才那段病房内的监控视频……你找机会,处理掉吧。” 覃城深以为然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相视一眼,这一刻,充满了共事多年的默契。 后续怎么处理等抵达现场再做决断,但在这之前,这段记录了元帅陷入深层“共鸣”的影像绝对还是尽早销毁比较好。 要不然等元帅醒了,要是知道他们看过他这种堪比自我play的画面,怕是……会杀人灭口。 作者有话要说: 慕&覃:救……我们什么都没看到,真不是故意看现场直播的啊! 陆烬:呵。 第6章 等时栖猛然从那碎片式的灼热幻象中回神,周围依旧是客房干净而整洁的环境。 只是看似依旧得体的礼服之下,只有他自己知道,紧贴肌肤的内衬衣衫已被一层薄汗浸透,呈现出一片冰凉狼狈的黏腻。 时栖垂下眼帘,沉默地看着跟前蜷缩成一团的小煤球,目光深沉。 原来向导与哨兵建立起精神链接是这样的感觉。 他刚刚所看到的那些充满痛苦与灼热的片段……是小黑主人生前最后的记忆烙印吗? 但是这种流浪精神体在主人死亡的时候,就应该已经与那边的精神图景彻底地断开链接了才对。像现在这样依旧受到干扰的情况,难道还存在一些什么别的原因,是跟它前主人这些残留的的精神力有关? 精神体原本就是哨兵与向导精神深处的体现,自然也像哨兵一样,可以接受向导的疏导与治疗。 时栖渐渐地平复了一下呼吸,定定地看着小黑猫,对于是否要进行疏导这件事有些犹豫。 他在青春期的时候始终没有显现出任何向导天赋,原本以为这辈子都可以如愿以偿地成为一个普通人,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够在十八岁的“高龄”阶段,迎来迟来的觉醒。 他内心并不想要成为向导,对于所谓的精神疏导更是发自内心的排斥,就算现在已经觉醒了,也从来没有想过去学习如何进行疏导。 一片沉寂的周围,只留下小肥啾“啾啾啾”催促的叫声。 最后,时栖低低地吁出了一口气。 算了,只是精神体的话,疏导一下应该没什么关系……先试试吧。 虽然不太了解,但是这种疏导操作的原理应该并不难掌握。 时栖回忆了一下自己刚刚经历那短暂精神冲击时的细微感受,再次伸出了手。 即便是从来没有接触过相关的事情,但是从更广义的学术体系来类比推想,向导与哨兵之间的精神反应,应该与其他物理或能量领域的相互作用遵循着相似的原理。 特殊属性之间的能量场总能产生相应的反应,这种反应的程度与呈现效果,往往与能量场的作用方式、频率有关,都存在着内在规律。 这也是向导对哨兵进行疏导的本质。 顺应、感受、并尝试利用这种能量的客观规律,应该就可以让两种力量对冲之下产生的不稳定躁动,得到很大程度的平复与缓解。 随着时栖的手轻轻地触碰上黑色的绒毛,向导的精神力如同涓涓细流,缠绕上小黑猫柔软而颤抖的身体。 仿佛受到某种吸引,那些躁动不安的精神触手也再次有所感应地汹涌席卷而来。 然而这一次,在它们接触到时栖属于向导的精神力引导时,在平静温和的气息下,那细微地震颤明显也慢慢平缓了下来。 触手们依旧缠绕而上,顺着时栖的指尖、手掌,一直蔓延上手腕,但比起最初那充满攻击性与侵占意味的缠绕,渐渐地似乎只剩下了某种依赖般的缱绻贪恋,仿佛迷途的幼兽终于找到了可以抚慰它的气息。 时栖从小就对周围的环境与能量变化十分敏感,此时第一次被属于哨兵的精神触手这样细致而紧密地包围,那敏锐的触感通过相连的肌肤与精神链接层层泛上,清晰无比,让他在那细微而清晰的酥麻感下,呼吸也几不可察地微微急促了几分。 在那片混沌的痛苦中,小黑猫似乎感知到了令人心安的气息,下意识地朝他这边贴来,用冰凉的小脸颊蹭了蹭时栖的指尖。 它的意识显然尚未完全清醒,完全是无意识地凑过来,凭借着一丝生物本能蜷住了时栖温暖的手腕,贪恋地在向导气息的笼罩下,伸出舌尖轻轻地舔了舔。 精神触手的紧密缠绕本就让时栖此刻的触感变得异常敏锐,小黑猫肉粉色的舌尖上带着倒刺,那一下湿润而温暖的舔舐带着粗糙的触感,让时栖的全身都忍不住地轻轻颤栗了一下。 时栖很努力地才沉下心,摒除那过于清晰的感官干扰,专注地感受着周遭那些精神触手缠绕的节奏与波动的变化。 在此之前,他虽然没有过实操经验,但是通过刚才那短暂而激烈的接触,已经足够让他凭借自身出色的感知与分析能力,精准地掌握了疏导的规律细节。 第8章 时栖十分细致地调整着自己精神力的输出,如同涓涓细流,平和而持续地将小黑猫混乱的波动包裹、抚平。 看着那小东西周身的颤栗渐渐得到了平缓,紧绷的四肢也慢慢放松,他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浮起一丝浅浅的弧度。 时栖的手还被小黑猫抱在怀里,他并没有着急抽出,只是就着这个姿势,用另外一只手,极轻地拨开了它颈侧柔软的黑色绒毛。 为了确定小黑猫现在的状态,他的指尖顺着它微微仰起的下颌,用带着安抚的力度轻轻地抚摸了两下,然后一寸一寸地下滑,小心翼翼地捏着那软乎乎肉嘟嘟的小爪子,引导着它往外面张开。 这样的动作很轻。 关节分明的细长指尖继续缓慢地往下,就这样顺着黑猫小小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蹭过柔软的绒毛,事无巨细地检查过了全身。 随着这样的抚摸,属于向导的平和精神力与黑猫身上渐渐温顺下来的哨兵残余波动,也在不知不觉间,更深层次地缠绕交融在了一起。 在这更深处的精神共振之下,小黑猫的身体也随着这样细致的触碰与抚慰,偶尔还会微微地颤抖一下,但那已不再是痛苦的痉挛。 低低的呜咽声从嗓子口中挤出,最终化为了十分安心而持续的“咕噜噜”的震动音。 显然,它终于不是那么难受了。 安静的房间被安稳的呼噜声渐渐填满,时栖确定过小黑猫身上并没有隐藏着其他受伤的痕迹,也放下了心,只是微微垂落的眼眸间闪过了一抹沉思的微光。 在决定领养之后,时栖就针对流浪精神体的情况进行过了解。 理论上说,主人死亡后遗留的流浪精神体会随着时间推移渐渐精神枯竭而死,这个阶段,与前主人逐渐消散的精神链接也会逐渐削弱。 可小黑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受到了损伤,或是被种下了多深的烙印,才会在过了这些时日之后依然产生这样持续而激烈的痛苦反应。 “啾啾啾!啾啾啾啾!” 耳边急切的叫声唤回了时栖的注意力。 纯白色的小肥啾还在小黑猫身边不安地来回蹦跳着,它似乎仍不放心,小心翼翼地伸出小小的喙,极轻地啄了啄对方毛茸茸的脑袋,像在试探伙伴是否真的安好。 只是这样的动作虽然轻柔,却是将小黑猫脑门上那些本就有些凌乱的黑色绒毛啄得隐隐炸开了花,显得更加蓬松毛茸。 时栖:“……” 还好精神体的世界没有“头可断发型不可乱”的说法,要不然等小黑恢复意识,看到自己这副尊容,估计得追着自家的这只小肥啾拼命。 “放心,它现在没事了,只是需要休息。” 时栖轻轻揉了揉白团子那几乎没有脖子的鸟头,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的疲惫,“走吧,过去打一声招呼,我们也该回去了。” 小肥啾看了看小黑猫,似乎还不太放心,但也只是小声地“啾啾”了两声,就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乖乖地回到了时栖的精神图景当中。 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时栖的目光重新落回床上那团黑色的小身影上。 毕竟不是他自己的精神体,在眼下这种小黑猫自身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无法主动回应的时候,他并不好强行将它收容回图景。 想了想,他淡淡的神态间并没有流露出丝毫为难,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去,动作轻柔地将那团温暖而柔软的小黑猫拢入臂弯,调整了一个让它睡得更为安稳的姿势。 然后,他便像只是随手带了件寻常物品般,神态自若地抱着它,推开门从容地走了出去。 “少爷,我正要去找您。”周管家正好从走廊另一端走来,见到时栖出门,便遥遥地迎了上来。 他恭敬的话语在不经意间瞥见时栖怀里那团黑色毛球时,微微地顿了一下。 这位在时家服务多年的老管家并没有表露出太多惊讶,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视线自然地从黑猫身上移开,重新落在时栖脸上:“老爷子方才吩咐,说想见您一面。” “嗯,知道了。”时栖点了点头。 他本来就想去找自己这位名义上的祖父道别。 刚才为小黑猫进行精神疏导,虽然过程短暂却比想象中要来的耗神,他现在感到有些累,想早点回去休息。 二楼的礼堂十分热闹,气氛与楼下又有所不同。 比起一楼那些泛泛之交的宾客,不难看出,能够被邀请来到此处的,都是与时家有着密切往来或深厚渊源的世家望族。 时栖一露面,周围的视线顿时都聚拢了过来。 他身上的礼服并不算昂贵,甚至在这种纸醉金迷的氛围当中有些格格不入,但是出众的气质足够让所有人忽略到这些外物。 他本就皮肤白皙,洒在他身上的灯光镀出了一层浅浅的边,像是散发着微光。只是这样简简单单地从这样的世界路过,就已经足够让人忍不住将注意力落到他的身上,很久都挪不开眼。 话题都不自觉地偏移了过来。 时栖对于周围的关注置若罔闻,只是神色平静地跟在周管家身后,步履平稳地穿过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将那些视线与细碎的窃窃私语抛在了身后。 “刚才周管家亲自引着进去的那位年轻人是谁?生得真是好相貌。” “那样的气度,应该是哪位豪门悉心培养的子弟吧?” “难道是从其他星系过来的?帝星的那些望族我都有交集,这样的气质跟长相,如果见过,肯定是不会忘记的。” “唉,我好像听说……时家早年流落在外的那位小少爷,最近似乎回来了?该不会就是他吧?” “哦?真是这样就有意思了,这是要正式认祖归宗?” 身后的低语隐约飘来,带着探究与各种各样的猜测。 时栖置若罔闻,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那些议论的主角与自己全然无关。 周管家在一扇装饰着繁复浮雕的深色实木大门前稳稳站定,转过身,对着时栖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少爷,就是这里了。老爷子正在里面等您。” 时栖点了点头,抱着怀中依旧安睡的小黑猫,迈步走了进去。 门扉开启又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就在踏入房间的一瞬间,里面原本松弛而热络的谈话声顷刻间停了下来。 房间内所有或坐或站的人,目光都不约而同地从四面八方聚拢,落在了时栖的身上。 一片突如而来的寂静当中,只有一个和蔼又不失威严的声音,从房间深处的主座方向响起:“是小栖来了?快,到这边来。” 时栖抬起眼眸,视线越过房间里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一眼便看到了端坐在正中央主位上的那个身影。 斑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发,即便坐着也依旧挺直如松的背脊,沉淀的岁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不怒自威的气度,与童年模糊记忆深处那个身影逐渐重叠在一起。 时栖极其轻微地垂了下眼帘,迈开步子,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在众人无声的注视下,最终在主座前不远处站定。 他没有行礼,只是平静地对着那位帝国举足轻重的人物点了点头:“时老爷子,寿辰快乐。” 一句话落,满室寂静。 现场的其他人无不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所有人都在猜测今天时家是不是会认祖归宗,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流落在外多年的孩子开口的第一句话,叫的居然不是“祖父”,而是“时老爷子”。 看这态度,可不像是想要回到时家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陆烬:别……别摸了。 给猫咪疏导中的时栖:……确定? 陆烬:…… 陆烬:没事,你继续。 第7章 时栖自然也留意到了现场骤然微妙起来的气氛,但他并不在乎。 这里的所有事情,都不值得他在意。 近在咫尺的地方,时应天老爷子缓缓地抬起眼眸,目光看似平淡地瞥了他一眼。 这样的表情落在其他人身上恐怕早就已经吓得腿软,然而时栖依旧那样端端正正地站着,神色平静,仿佛此刻处于全场无声关注焦点之中的人,并不是他自己。 最后,还是时应天率先打破了僵持。 他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语气听起来还算和蔼:“学外人叫什么时老爷子?到了家里,就该叫祖父。” 时栖沉默了片刻,只是微微垂了下眼。 并没有回答。 场面顿时再次凝滞,空气仿佛都厚重了几分。 这个房间里待着的除了时家的人外,都是足以接触核心的亲密关系方。 时家是帝国数一数二的向导世家,许多旁系虽然血缘关系已远,但凭借着优质向导极度稀缺珍贵的身份,即便是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旁系子弟,同样也能在各个领域获得尊贵的地位。 第9章 时劫川在一旁感受到老爷子微沉的脸色,笑着打圆场,和善的态度仿佛一位宽容的长辈:“小栖离开帝星很久了,这么多年在外面,好不容易才回来,想来是一时还没习惯家里的称呼。不过啊,既然这次回来了,你尽管可以放心住下。” 他话语微微一顿,目光温和地落在时栖身上:“毕竟你也算是我们时家的人,到时候等家里安排妥当,一定会为你匹配一位出身、能力都顶尖的优秀哨兵,作为你未来的伴侣。” 时栖安静地站在那里,只是在听到“也算是时家的人”这几个字时,他的嘴角才几不可察地微微浮起了一抹十分耐人寻味的弧度。 不过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向来很乖,微微低垂的眉眼恰好盖住了眸底绝大部分的神色,让人几乎无法捕捉到那一瞬间流露出来的轻慢和不屑。 匹配一位优秀的哨兵作为他的伴侣? 但是向导为什么就必须要有一位匹配的哨兵呢? 至少,他从不认为自己需要。 时劫川见时栖没有立刻接话反驳,只当他在认真地聆听自己的“好意”,眉目间的神态不由得更加和善了几分。 紧接着,就这样极其自然又极度微妙地切换了话题:“说起来,小栖,你手里一直抱着的是什么?你的精神体吗?听周伯说你刚才问他要了一间客房,是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让家里的医生看看?” 其实时栖抱着小黑猫大方得体地走进大厅,从一开始就没有丝毫打算要遮掩的意思。只不过无论是他过于出众的容貌,还是那身清冷独特的,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气质,都实在太引人注目了,以至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下意识地完全落在了他本人身上。 直到时劫川此刻看似不经意地一提醒,一些人才后知后觉地将目光下移,注意到被他安稳抱在臂弯里的那团黑色精神体。 在场的众人无一不是已经觉醒天赋的向导或哨兵,拥有精神体本身并不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情。只不过,在这样正式而隆重的家族社交场合之下,将精神体公然放出来甚至抱在怀中,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不够体面。 周围隐约间响起了几声极低的议论,而真正让气氛产生一丝变化的,却是时勉紧接着开口的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所有人听得清晰:“不对吧,父亲。这好像不是向导的精神体。我在这只猫的身上,感觉到了哨兵的精神力气息。” 哨兵的气息? 比起外面那些不甚了解的宾客,这个厅里的人多少都清楚时栖的情况,也早就通过各种渠道收到风声,知道他在不久之前终于幸运地觉醒了向导天赋。 要不然,老爷子也不会忽然间心血来潮地将这个流落在外多年的孙子召回家里。 精神体往往是主人精神层面的映射。 先前留意到小黑猫时,大家只是对时栖觉醒后的真实实力有些好奇,在此时此刻,可就完全是吃瓜看好戏的心态了。 谁不知道,流落在外的这位主家小少爷曾经多么不争气,久久没能觉醒向导天赋,一度被视为家族的弃子。而这么多年不见,在觉醒后终于被老爷子找回,第一次正式亮相家族场合,竟然还抱了一个属于其他哨兵的精神体? 这种局面这种场合,不管怎么看,都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早就听闻,这位时栖少爷跟本家的关系并不融洽。 现在看来,何止是关系不融洽,这根本就是完全没把家族的规矩和脸面放在眼里。 时应天的声音不高,目光深邃地落在时栖脸上:“小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时栖仿佛感受不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威严,只是如实地平静回答:“这是我前段时间收养的流浪精神体。今天它似乎感到有些不太舒服,所以我过来跟您打过招呼之后,就打算带它早点回去休息了。” 时应天的眉心无声地皱了起来。 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城府,让他并未立刻发作,但声音里的温度明显降了下去:“收养的精神体?那这个精神体的主人是谁?” 时栖:“不知道。” “……”时应天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打了一下,语气带着明显的告诫意味,“对于向导而言,尤其是你这样刚刚觉醒的向导,收养一个哨兵的精神体,并不是一件理智的事情。不同的精神力属性可能产生排斥,也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时栖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静:“嗯,我知道。” 时应天听到这样地回答,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却并没有等到下文。 时栖就这样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温和的神态下保持着十分恭敬有礼的姿态,但是除了这幅看似敬重温和的态度之外,就没有其他的什么了。 时应天:“……” 这样的神态,他实在太过熟悉了。 很久之前,也经常有人用这样看似顺从实则油盐不进的态度来应付他,简而言之表达地信息很简单——知道了,但也只是知道了而已。 周围的气氛,随着时应天沉下的脸色,再次凝重了起来。 时劫川自幼跟在时应天的身边,一眼就看懂了自家父亲地脸色。 他适时地开口,语气带着长辈式的关切:“小栖,既然知道了,那就听舅舅一句劝,尽快把这个精神体处理掉。你才刚觉醒向导天赋,评级也只是b级。要额外养育一个精神体,尤其是哨兵的精神体,对你的精力消耗太大了。更何况,哨兵之间的精神力很容易产生互斥,如果因为这只精神体影响到你日后的匹配和结合热稳定期,那可就不好了。” 说着,他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走上前几步,朝着时栖怀里的小黑猫伸出了手,姿态自然得仿佛只是在帮忙接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要不然,你就把这个精神体交给我吧。家族跟不少精神体收容机构存在长期合作,舅舅替你找一个最合适的地方,保证让它得到妥善的安顿。” 伸出的手指眼看就要触碰到小黑猫那柔软蓬松的绒毛,然而随着时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让半步的动作,那只手落了个空。 时劫川动作微顿,抬眸看向时栖:“小栖?” 时栖只是站在离他半尺之外的地方,臂弯稳稳地护着小黑猫,礼貌地应道:“谢谢关心,不过不用了。这个精神体,我打算自己养。” 时劫川本就是想在众人面前做足未来家主宽容大度、关爱晚辈的姿态,听到这样直接而平静的拒绝,半伸在空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慢慢地收了回来。 他颇为语重心长地道:“不要胡闹。一个向导,收养一个哨兵的精神体,成个什么样子?更何况你连这个精神体的主人是什么来路都不知道。你以后总是要去白塔进行正式匹配登记的,让一个来历不明的精神体长期寄居在你的精神图景当中,还能有哪个有头有脸的哨兵愿意跟你缔结精神链接?” 时栖看着他微微勾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清浅却疏离的微笑:“谢谢提醒,我刚才也说过了,我知道了。” 时劫川怎么也没想到,时栖的回答居然能够这样的云淡风轻。 虽然他并没有真的捧时栖的意思,但刚才那番话倒也不全是虚言,毕竟在正统观念里,没有哪个向导会希望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去影响自己未来与伴侣之间至关重要的精神和谐。 可谁知道,时栖表现出来的态度,居然真的是半点都不在意的样子。 似乎读懂了时劫川的想法,时栖想了想,又语气平和地进行了一下说明:“我没打算要回到时家,也不打算跟任何哨兵缔造精神链接。所以谢谢您的提醒,但真的不用在意。” 全场哗然。 不回时家也就算了,居然还不打算跟任何哨兵缔造精神链接? 这样地话对于现场所有人而言,无异于骇人听闻。 时家的后代,拥有最优秀的向导血统,足以让他们匹配到最尊贵最强大的哨兵,享受至高无上的荣耀与资源。 但这个年轻人却说,不打算跟任何哨兵进行匹配? 时应天的眉心紧锁,在这个时候终于再次出声:“小栖,我知道你还在介意以前的事情,但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我从来不会意气用事,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时栖看着时应天,顶部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像是柔和的光晕,又因为他眼角下的那一点猩红让人挪不开眼去。 他的声音始终徐缓平和:“觉醒了向导天赋,就必须要跟匹配到的陌生哨兵缔造链接?就像,我的母亲那样?” 微妙的一下停顿:“您是要……在这里跟我聊母亲的事吗?” 所有的私语声静下。 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去看时应天的脸色。 时栖的眼里闪过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是跟外貌不符的轻慢不屑。 他缓缓地环顾周围一圈。 在场的人大多算是跟他有着或近或远的血缘关系,可一眼看去,映入眼帘的却几乎都是完全陌生的脸庞,模糊而缺乏印象。 第10章 这些人里,或许有一部分在他更小的时候曾有过一面之缘,但是他从来不会对无关紧要的人与事耗费心思去记忆,估计就算见过,也都已经彻底忘记了。 也不知道这房间的温度系统设定在了几度,夜间的凉意似乎渗了进来。 时栖感受到怀里的小黑猫似乎微微地动了一下,隔着柔软的礼服衣料,传来一丝属于活物的温热感。 他收回视线,不再看那些神色各异的脸,朝着主座上的时应天客气又生疏地点了点头:“我过来,主要就是跟您道一声贺。时间不早了,公共悬浮线路停运的话,我就该回不去了。先告辞了。” 他的态度自始至终保持着优雅得体,说完之后,就这样抱着小黑猫离开了。 走出大厅之后,议论地声音又从后方漫出。 时栖神态平静地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向前走去,隐约感觉到身后那扇沉重的大门在他离开后,似乎许久都没有再次关上。 直到他来到走廊转角,光线微微一暗,才看到面前不知何时,已经静静站立了一个人影,恰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时栖脚步微顿,抬眸看去。 那是一位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礼服的年轻人,气质矜贵,相貌俊朗。 从衣着和能出现在那个核心房间的身份判断,虽然不是时家的亲戚,但也应该是跟时家关系走得极度密切的某个豪门贵族。 对上时栖平静无波的目光,那人只是谦和地微微一笑:“刚才在里面就觉得你很有意思,可以认识一下吗?” 时栖抬眸看着他。 神色似乎是在告诉对方,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对方似乎并不觉得被冒犯,脸上的笑容反而深了些。 他朝时栖伸出了修长干净的手,自我介绍道:“我叫临望舒,也是卡里斯帝国军校的学生,所以算是你的学长。” 显然也留意到时栖还抱着小黑猫不方便握手,他便主动地极其绅士地微微前倾,象征性地握了一下时栖空闲那只手的指尖:“我赞成你刚才说的话。收养其他哨兵的精神体并不是一件需要批判的事情,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总能找到合理的处理方式。” 姓“临”。 应该是帝星与军部有着军工合作的临家。 对于对方地身份,时栖瞬间有了判断。 临望舒后面的话显然是在向他表达善意,对此时栖只是微微一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那么你也同样赞成,向导其实并不一定需要进行哨向匹配,也可以完全独立地选择自己的未来,对吗?” 临望舒微微顿住。 以他的身份地位,很少有人会用这样看似温和,实则夹枪带棒的方式跟他说话,但是这样的话从时栖的嘴说出,却莫名让他无法气恼。 他张了张嘴还想去寻找新的话题,就见时栖对着他微微一笑:“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去赶末班车。有缘再见,临学长。” 临望舒:“我可以送你。” 时栖不假思索地客气拒绝:“不用了,谢谢。” 他可以觉察到,以临望舒的身份,此刻这样追出来,不远处宴会厅的门口以及走廊暗处,已经有不少好奇或探究的视线聚拢了过来。 他连时家都不想扯上太多的关系,更何况临家这种出身帝国顶级军工背景的名门望族。 时栖恰到好处地在临望舒再次开口之前结束了对话,就这样抱着怀里的小黑猫径直穿过走廊,走出了所有人的视线范围。 回到住处时,夜已深。 时栖的个人终端轻轻震动了一下,提示有新信息。 他点亮屏幕,看到一条简讯,发件人署名是“临望舒”。 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弄到了他并未公开的私人通讯方式,只能说,不愧是在帝星手眼通天的望族公子哥。 时栖目光淡淡地扫过那条显示着客套问候语的信息,并没有点开详细内容,也没有回复的打算。 他的指尖下滑,点开了下面另一条信息,这条信息的发件人,备注是“老师”。 信息很简短。 [老师:听说你今天去时家了。] 时家在帝星的地位颇高,今天老爷子办寿宴,老师那边能知道这件事情也并不奇怪。 时栖将怀里已经睡熟的小黑猫轻柔地放在柔软的被褥中央,让它蜷成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这才腾出手回复。 [时栖:嗯,已经没事了。] [老师:那就好。] [老师:我今天是来告诉你,调查的那件事最近有了一些眉目,应该很快就可以收到更确切的消息。到时候我会第一时间传达给你。] [时栖:好,麻烦您了。] 时栖以为对话会就此结束,不想过了一会儿,微型终端又隐隐地震动了两下。 [老师:你自己一人在帝星,辛苦了。] 看着这行字,时栖静默了片刻。 昏黄的床头灯光柔和地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安静的轮廓。 他动了动指尖,回复:[不辛苦的。老师也请多保重。] 结束通讯,时栖将终端放在一旁,找出了一套舒适的家居服。 洗漱完毕,他换下了那身让他感到有些束缚的正式礼服。 回到卧室,时栖先俯身感受了一下小黑猫平稳安宁的呼吸,又伸手轻轻摸了摸它柔软温暖的皮毛。 确定这个小家伙已经从痛苦中彻底恢复,眼底也闪过一丝释然的神色。 他轻轻地将小黑猫往床铺里侧拢了拢,然后自己也掀开另一侧温软的被窝,躺了进去。 第一次尝试进行精神疏导,耗费的精力远比想象中要来得多。 他感到很累。 作者有话要说: 陆烬:老婆还是个不婚主义者? 第8章 次日清晨,两条重磅新闻几乎同时登上了各大媒体的报道头版。 第一条:【陆烬元帅所在医疗部突发重大精神力事故,多名哨兵受创,元帅状况成谜】 昨夜位于帝星核心区域的某高级医疗部发生巨大精神力爆发事故,强大的精神力导致多名值守及附近的哨兵不堪冲击,陷入不同程度的失控状态,损失惨重。 据悉,此次事故的源头与始终昏迷不醒的陆烬元帅直接相关,不知是否病情恶化的征兆。 第二条:【时家寿宴星光熠熠,第一军团代表短暂现身引遐想】 时家当家人时应天举办寿宴,帝星各方豪门显贵悉数到场,就连向来低调、极少出席此类社交场合的第一军团代表慕清晖上校也曾短暂露面。虽然因医疗部突发的紧急事故匆匆离席,但其现身本身已足够引发诸多猜测。 …… 外面议论纷纷,而此时的医疗部大楼内部,昨夜风暴留下的痕迹尚未完全清理,随处可见匆忙整理的迹象。 走廊里人影穿梭不息,神色凝重,仪器搬动下零件碰撞的“叮铃咣当”声,与压低嗓门的交谈混在一起,构成一片压抑而繁忙的景象。 慕清晖一早就看到了这两条均与他有关的新闻报道,没忍住一阵骂骂咧咧。 他彻夜未眠,眼里还带着血丝,此时眉头紧锁,表情更是充满了不悦:“不是已经跟那些记者明确说过情况不便透露吗?他们倒好,捕风捉影还能编造得这么声情并茂,干新闻真是屈才了,就该去写星际幻想小说才对。” 覃城刚清点完一批在昨夜精神力冲击中受损的精密设备,闻言抬手抹了一把汗:“你就知足吧。按照那群家伙向来唯恐天下不乱的调性,要不是有第一军团的威慑力压着,他们的通稿可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收敛。其实他们拐弯抹角的,也就是想知道元帅到底还能不能醒。” 慕清晖抬了一下眉梢,熬夜后的嗓音有些沙哑:“这一点,我比他们更想知道。” 覃城看他一眼,伸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宽心,朋友。之前还不敢确定,但现在我可以十分负责任地告诉你,从最新的监测数据来看,现在的局势简直可以说是一片大好!” 说到这里,他深深地往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 即便到了此刻,发生的一切依旧让覃城感到几分梦幻。 昨天的一切确实发生得太过突然了,毫无准备之下,根本没有人能抵挡住陆烬这种层面的精神力爆发。 陆烬的精神力层级太过强悍霸道,一些哨兵稍微被边缘波及一下,就引发了自身精神力的剧烈紊乱甚至失控,更别说试图让向导冒险进行疏导了。 根本就无需进入精神图景,光是接触到那股暴戾外溢的精神力边缘,就足以对绝大多数向导脆弱的精神壁垒造成毁灭性冲击。 也正因此,才让之前的治疗始终无法进行推进。 像昨夜那种精神力外泄的情况,覃城的第一反应几乎是绝望的,认为他们所有人都即将面临最糟糕的结局。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旦元帅失控的精神力无法遏制地朝城市生活区蔓延,他将不得不向军部最高层申请启动一级军事戒备指令。 第11章 然而,事情的转折来得同样出乎意料。 那原本仿佛要毁天灭地的精神力躁动,竟然在达到某个临界点后,开始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不仅没有再继续崩塌扩散,监测仪器上传回的图景波段显示,精神图景反而像是经历了一场暴风雨后,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抚慰,竟然比事故前更加稳定了许多。 如果不是全程都在现场,覃城都要以为有人为自家元帅进行了一场堪称完美的精神疏导。 透过特制的玻璃,可以看到病床上静静躺卧的身影轮廓。 覃城收回视线,嘴角扬起的弧度在终于窥见的曙光后,已经完全压不住了:“如果是这样的发展,昨天那种事故我不介意再多来几次!我已经申请了更多尖端仪器,等到合适的时机,就对元帅进行意识唤醒。” 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将手里攥着的数据资料往掌心重重一拍,念念有词地转过了身:“哦对!我再去申请几台最新型号的sif7深度精神感应仪,那玩意对捕捉精神波动更敏感……这次一定做足准备,让元帅醒过来!” 病房当中一片寂静,只有各类生命维持与监测仪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和数字,显示着病床上那人平稳的生命体征。 慕清晖与覃城的对话隔着厚重的特殊隔音门板传入,模糊而断续,像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无线电波信号,从耳边落入,却无法真正触及混沌一片的思维深处。 陆烬的意识仿佛悬浮在一片粘稠的,没有光线的深海之中,混混沌沌,沉沉浮浮。 昨夜那场源自精神图景最深处的剧烈震颤,仿佛还残留着灼热的余韵,全身的细胞都处于一种极度活跃,等待宣泄却又被无形力量死死禁锢的状态。 这具沉重的躯壳是属于他的,又仿佛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陆烬一只手臂露在被子外,细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背重新连接上了密密麻麻的输液管和数据传导线。 维持生命的营养液与精密药物通过透明的导管,一滴一滴缓慢地输入他体内。 接入针头的那一侧,淡青色的血管在过于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在一片只有仪器声响的绝对寂静中,病床上的人忽然极其轻微地闷哼了一声。 搭在床边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无法挣脱的昏睡梦境中,更深层次的沉沦始终在进行。 而这一次,在迷迷糊糊、不断沦陷的下坠感中,他忽然感到似乎有人轻轻地拥住了他。 温暖而坚实的包裹感下,是让人贪恋的想要沉沦其中的安宁气息。 如同黑暗中垂下的柔软光索,温和有力地拽住了不断往虚无深处滑落的他。 是谁? 感官的碎片似乎飘荡到了很远的远方。 一只手带着令人颤栗的清晰触感,轻轻地探到了他的胸前,在那因极度紧绷而异常敏感的肌肤上,轻轻撩拨了一下…… 在无人察觉的被褥之下,指尖不知不觉间慢慢地收拢,握紧。 意识混沌的深渊里,所有的感官被铺天盖地的混乱信息吞没。随时可能将他勉强维系冷静的灵魂彻底碾碎,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唯有这样的触感,断断续续的,在模糊了时间与空间的混沌场合中,带来勉力支撑的一丝安宁。 到底,是谁…… 身着无菌服的医疗人员如往常一样,定时来记录和观察各项监测数据。 他的目光例行公事般扫过屏幕,眼角余光却猛地捕捉到了垂落在床边的那只手。 医疗人员仿佛被晴天霹雳击中,整个人顿时僵硬在了原地。 整整十几秒钟,他的大脑在巨大的冲击下才再次恢复运转,跌跌撞撞地朝门外奔去:“覃部长!慕上校!动、动了!我看到元帅的手……手指动了——!!!” * 时栖也没想到,仅仅是对精神体进行了一次尝试性的疏导,带来的后遗症居然能如此远超预期。 从时家带回来的疲惫感在睡过一觉之后,依旧没有得到缓解。 时栖向来很重视生活规律,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这么累了。 困,还想睡。 天光早已透过窗帘的缝隙投入室内,在浅色的被褥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预设的起床闹钟不知第几次响起,时栖再一次按掉之后,又往暖和的被窝里面钻了钻。 小黑猫依旧被轻轻地圈在怀里,时栖的手指正好嵌入它腹部最柔软蓬松的绒毛当中。 随着小黑猫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朝他贴近的姿势,他的指尖也自然而然地舒展开,在那软乎乎的肚皮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 大概是这抚摸带来了舒适与安心,很快,一阵轻微而满足的“咕噜噜”声就从被子的缝隙里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经过昨夜,这小东西似乎对他更加亲近和依赖了。 都是自己家的猫了,时栖自然也不客气,带着睡意的指尖继续那慵懒的抚摸。 “咕噜噜,咕噜噜……” “啾啾啾啾!啾啾——!” 一阵尖锐的鸣叫伴随着头顶传来的一记微痛。 时栖低低地“嘶”了一声,不得不松开抚摸小黑猫的手,捂住了自己被鸟喙啄痛的额角。 他勉强将眯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落入眼帘的,是小肥啾那张气鼓鼓的,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神态的圆脸。 它扑腾着翅膀悬停在他面前,见时栖只是护住脑袋没有其他动作,又在他捂着额角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啄了一下。 时栖:“……知道了,这就起来。” 他本就是一个对自己要求严格、十分自律的人,难得想多在床上赖上一会儿,却没想到,自己的精神体在这方面比他还要来得严格。 带着挥之不去的困顿,时栖起床洗漱。 等他抵达卡里斯帝国军校,眉宇间淡淡的倦意依旧清晰可见。 时栖的身体底子从小就比旁人弱一些,不仅容易生病,就算是寻常的劳累过度,往往也需要比其他人更长的时间才能慢慢恢复。 这一次,也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彻底缓和过来。 卡里斯帝国军校的课程体系,从大学一年级开始,便明确分为专业课与选修课两大类。 时栖今天要上的是专业课。 推开阶梯教室的门,他隐约可以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似乎比往常要多一些,但他此刻精神不济,并没有多想。 等他习惯性地走向后排靠窗相对清净的位置坐下,没多久旁边就有人凑过来,挨着他坐了下来。 是跟他同班的江屿。 时栖平日里并不热衷社交,也从不主动与人亲近。 因为他对谁的态度都是礼貌得体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许多同学起初被他的外貌气质吸引,尝试接近,在接触几次之后,大多也就悻悻地放弃了。 江屿算是为数不多的,似乎并不太在意他那份疏离感,依旧乐于时不时找他说话的人。 一见到时栖,江屿就有些惊讶地问:“你怎么看起来那么累?昨天去参加宴会,被人欺负了?” 时栖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个重点,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我去参加宴会了?” 江屿“嗐”了一声,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现在学校里谁不知道这个事。外面都在猜测你跟时家的关系呢,当然最大的八卦还是你跟临望舒学长的事。” 说到这里,他更加放低了声音:“方便透露一下吗?你跟临望舒学长……是真的?” 临望舒? 时栖在疲惫状态下,思维运转比平时慢了半拍,乍听到这个名字时愣了一下,花了几秒才从记忆角落里翻出对应的面孔和信息。 听起来,他跟时家的关系恐怕已经在外面被传得沸沸扬扬,衍生出了不知多少个版本。 从江屿此刻特地避重就轻,只提临望舒而掠过时家话题的情况来看,估计那些关于他身世的传言,对他的风评并不容乐观,甚至可能不太友好。 至于那个临望舒…… 时栖仔细回想,他们之间总共说的话恐怕都不超过十句,这能有什么值得八卦的? 江屿在时栖那明显带着困倦和茫然的表情下顿了顿,表情也变得不确定起来:“难道是他们乱传?不能够啊,帖子里连照片都贴出来了,临学长看起来对你还挺关心的。” 时栖:“……什么照片?” 江屿沉默了,赫然一副“不是吧你”的表情:“我的天,你平时都不关注校园内网论坛的吗?怎么感觉跟活在另一个次元似的,什么都不知道?” 时栖的脑海中慢慢浮现出了几个问号。 他应该知道吗? 直到江屿将那个讨论热度极高的帖子转发到个人终端上,时栖才知道原来昨晚宴会刚结束没多久,就有人将部分现场见闻,添油加醋地发到了卡里斯帝国军校的学生论坛上。 第12章 发帖人用的是匿名id,但帖子的内容却写得言之凿凿,极具误导性。 除了对一些宴会浮华场面和时家人的片面描述外,最“实锤”的是帖子最后附上的几张现场照片。 照片拍摄角度隐蔽,但像素清晰,没有丝毫合成修改的痕迹,拍下的正是时栖准备离开时,临望舒在走廊转角主动上前搭话时,两人近距离相对而立的画面。 照片里临望舒面带微笑,而时栖因为角度和光线,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种氛围,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时栖不记得自己在学校里树立过什么明显的仇家。但是从帖子内容的片面性和照片的拍摄角度来看,也不太像是时家核心圈层的手笔。 时家的人如果想要散布对他不利的消息,能编造的故事应该远比这劲爆得多,怎么都不至于这么不痛不痒。 这个帖子看上去,显然是一个无法接触到核心信息,又恰好在现场外围的某人所为。 内容编造得有鼻子有眼,既说他被时家抛弃多年如今想方设法要认祖归宗却遭冷遇,又暗示他被家族拒绝后另辟蹊径,转而将目标锁定在家世显赫的临望舒身上,企图攀附高枝。 通篇读下来,字里行间充满了个人恶意臆测和缺乏事实依据的想象,完全就是看图写话。 只能说,很小学生。 而且,其中有一点非常明显。 发帖人显然不知道他被周管家带进二楼核心厅堂之后,与时家发生的具体对话。 江屿一边观察着时栖沉默翻看帖子的表情,一边试探性地问:“时栖,你……还好吧?” 时栖快速地浏览完正文和照片,闻言奇怪地回头:“我应该,感到不好吗?” 江屿被他这过于平静的反应弄得有些语塞:“其实你不用放在心上。临望舒学长是学生会会长,家世、长相、能力、人品都没得挑,明恋暗恋他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我估计,就是昨天去参加宴会的不知道哪个家伙,纯粹是嫉妒,才故意编造这些东西来抹黑你的。” “其实也不算是编造。”时栖看完就已经知道江屿特意回避的内容是什么了,想了想,客观地陈述道,“上面有一部分写得没错,我确实是时家的人,现在也确实跟时家本家没什么亲近的关系。” 江屿:“这……” 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时栖继续说了下去:“不过有一点,这个帖子写错了。” 江屿:“嗯?” 时栖看着他,眼神清澈而认真地说道:“我跟那个临望舒学长,真的不熟。” 他甚至难得在最后四个字上用上了强调的重音。 看着时栖这么认真的澄清,江屿张了张口,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了。 临望舒学长多好的一个人啊,怎么到了时栖这里,反倒是一副急着要撇清关系,划清界限的样子呢? 第9章 上课铃正式响起的时候,时栖也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感到疲惫的时候精神总是不太好,很容易犯困。 此刻靠窗坐着,外面午后的天光正好,暖洋洋地透过玻璃洒在身上,温度适宜,正是打瞌睡的好时节。 至于因为那些论坛上的糟心事而被闹得睡不着觉,根本不存在的。 时栖从来不会为无关紧要的人和事物浪费太多的情绪,更何况是这样捕风捉影、毫无营养的八卦传闻。 不管是时家,还是那位临望舒学长,从始至终,跟他现在的生活没有太多实质性的交集。 相比时栖,坐在旁边的江屿反倒是显得紧张许多,整堂课都坐立不安。 这节课的主讲老师是他们的系主任,江湖人称“黑面判官”,每学期在他手上惨痛挂科的人数不胜数,就连平日里最刺头怕的学生,到了他的课堂上也从来都是乖乖听讲。 要是被他发现有人竟敢在他的课堂上公然睡觉,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江屿一边紧张地留意着讲台上系主任的一举一动,一边时不时地看向身旁呼吸均匀的时栖,内心挣扎着要不要把他叫醒。 每次系主任的目光朝他们这个角落扫来,江屿总是会忍不住下意识地挺直背脊,试图用自己并不算太高大的身影,去尽可能遮挡住投来的视线。 几番下来,他整个人都因为过度紧张而一度快要石化僵硬了。 让他感到奇怪的是,有好几次,他分明觉得系主任那锐利的目光已经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正在打瞌睡的时栖身上。但不知道为什么,视线在停留片刻之后,就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轻飘飘地略了过去,继续讲课。 一堂课下来江屿出了一身的冷汗又感到十分恍惚。 怎么总觉得这个黑面判官早就看见了,但是在故意放水? 为什么?不能够吧!?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时栖从浅眠中醒来,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转头,他就看到了江屿神色恍惚,一脸劫后余生地坐在旁边。 时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一点微哑:“怎么了?” “没什么……”江屿回过神来,长长地舒了口气,只是感慨地看向时栖,“你居然在系主任的课上睡了一整堂,而且好像还没被发现。运气真好。” 时栖眨了眨眼,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其实以这堂课的难度,所有的内容他早就已经完全掌握,就算坐在这里听课,很大程度上只是为了凑够必要的课时和学分而已。 系主任知道他的情况,没必要在这种小事情上跟他为难,自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些原因解释起来有些麻烦,想了想,时栖也就没多说什么:“嗯,我运气向来很好。” 他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了书包,忽然听到江屿惊讶地叫了一声:“啊,那不是……时栖,这是来找你的吧?” 时栖疑惑地抬头,一眼就看到了门口那个挺拔的身影。 他没想到临望舒会来教室找他,微微地愣了一下,就在周围同学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中,面色如常地拿起书包走了过去。 临望舒看起来确实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即便只是随意地站在教室门口,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总有人会不由自主地偷偷朝他投去视线。 校园论坛里的事情正闹得沸沸扬扬,此刻看到两位“主角”同框出现,更是有不少人悄悄地将好奇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逡巡。 时栖径直走到临望舒跟前:“学长,找我有事?” 临望舒自然也感受到了周围越聚越多的视线,低声道:“我们换个地方说。” 直到将时栖带到教学楼后方一个人迹罕至的安静角落,临望舒才停下脚步,神色认真地沉声道:“论坛上的帖子我看到了。抱歉,没想到昨天一时兴起的举动,会给你带来这么不好的影响。” 其实看临望舒之前的种种反应,时栖心里就已经猜到了对方找他的原因。 想了想,他缓声回答:“没什么,其实你也不需要特地这样做。” 很显然,临望舒也已经看过了论坛里面的那个帖子,所以才特地过来找他。 之所以会选择在大庭广众之下到教室门口找他,就是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时栖并没有像帖子里描述的那样对他纠缠不清,而是他自己主动愿意结交。 时栖看着跟前的这位学长。 就像江屿说的,临望舒确实是个十分绅士也懂得散发善意的人,不过在他看来,对方也确实不需要为自己做到这种程度。 闲言碎语什么的,是最不需要在乎的事情。 “没有什么需要不需要的,这件事的起因本来就在于我。” 临望舒看着时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你今天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什么。”时栖简单地回答,随即看了一眼个人终端上显示的时间,“抱歉学长,我接下来还有兼职。如果没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这个状态还要去兼职?”临望舒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最终还是没多说什么,“正好我下午没什么事,送你过去吧。” 时栖拒绝得礼貌而干脆:“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去就好。”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朝临望舒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朝着与教学楼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的另一栋教学楼上,有两道视线无声地落在楼下逐渐分开的两道人影上。 “苏尔,你可真是沉得住气。看起来论坛上的帖子好像并没起到什么效果,临学长居然还亲自来找他。” 响起的声音带着些许不屑,“时家有意要拉拢学长跟那个时勉的关系也就算了,现在这是看那个草包不争气,又安排了一个时栖?还真是……啧。” 旁边的男生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定制校服,衬得他气质愈发清冷出众。 他无声地注视着远处时栖独自离去的背影,缓缓开口:“安排几个都没有关系,我跟临哥哥从小一起长大,他的匹配对象,只能是我。” 第13章 * 到达实验室,时栖从李星璇教授惊愕关切的反应中,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脸色可能真的难看得有些吓人。 他反复保证自己真的没事,这才留下来高效地跑完了当天安排的所有数据,将结果整理归档,才在傍晚时分下班回家。 半路的时候,毫无预兆地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零星雨点,很快便淅淅沥沥地连成了片,沾湿了他的衣衫。 灰蒙蒙的天际下,街道上人来人往。 所有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留意到在逐渐密集的雨幕中,那个同样匆匆跑过的、略显单薄的身影。 时栖一头钻进住所楼下的便利店避雨,顺便采购了一些用品。 便利店里光线明亮,墙上的显示屏正在自动播报着最新的滚动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店里回荡。 时栖一整天都在学校和实验室之间辗转忙碌,直到此刻,才听到这条显然已经在各大频道反复轮播过好几次的重大新闻。 当听到“陆烬元帅所在医疗部发生重大精神力事故”时,他下意识抬眸,朝着显示屏上的画面扫了一眼。 新闻画面里,医疗部现场忙碌且混乱,穿着制服的人员来回穿梭,气氛紧张。 他不由得想起了宴会上慕清晖上校匆匆离席的场景,心下顿时明了,当时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了。 时栖跟其他公民一样,深知那位陆烬元帅过往的功绩,但是那样的人物距离他的生活实在是太过遥远了,恐怕一辈子都不会产生任何实质性的交集。 他的生活早就已经被太多琐事填满,光是按部就班地推行就需要花费太多的力气,根本无暇分心去关心那些与他个人轨迹毫无关系的军政大事。 时栖拎着购物袋再次埋头冲入了尚未停歇的雨帘之中,穿过被雨水洗刷得湿漉漉的街道,快步跑进了自己所住的楼里。 回到家里,时栖第一件事就是换下被雨水打湿的衣裤,穿上干净舒适的家居服。 他用热水泡了一杯温牛奶,又打开了刚买回来的基础营养液的包装袋。 科技高速发达的时代,生活节奏也变得越来越快。 亲自下厨烹饪一顿饭菜,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成为了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比起追求口感,越来越多的人选择更加便捷高效的营养补充方式。 时栖平常时候选择速食食品居多,相较昂贵的营养液,这种廉价的食品虽然营养价值偏低,但是至少很好果腹。 不过今天,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这种消耗急需得到有效的补充。 必要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对自己太过苛刻,因此适当地奢侈了一下,买了几支品质尚可的营养液回来。 服用之后,体力恢复了不少,精神状态也好了很多。 房间里很快随着释放出来的两小只热闹了起来。 小黑猫又恢复了活跃,在那跟小肥啾玩闹,然而时栖昏昏沉沉的,总感觉这些声音像是遥远地浮在耳边。 拿出体温计一检测,果然是发烧了。 这让时栖皱了皱眉。 这次发烧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再过几天,就是卡里斯帝国军校每学期极为重要的体能综合测试了。 向导的过关项目是精神体考核,而精神体本来就是本人能力强弱的体现。 他的体力本就比常人偏弱,这一病,无疑是雪上加霜。 以时栖的成绩,单单体能测试的学分不至于影响升学,只是如果在这里被扣掉太多分数,会拉低学期综合评分,进而影响到最后的奖学金申请。 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沉默许久,时栖将视线落到了小肥啾的身上,缓缓地叫了一声:“小白。” 小肥啾原本还在那啄小黑猫的脑袋,闻声动作一顿,嗖地一下将小脑袋转了过来。 因为它圆滚滚的身体几乎看不到脖子,这样的画面,看起来就像是它脸上的眼睛和喙进行了一次生硬的平移,莫名有些滑稽。 时栖语调认真:“马上就要进行体能测试了。” “啾啾!” 小肥啾挺了挺毛茸茸的胸脯,以示回应。 时栖:“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可能会影响到你。到时候需要你努力一把,超常发挥一下,拿一个及格的好成绩,可以吗?” 小肥啾眨了眨那双黑豆似的小眼睛,几秒后,它全身原本就有些蓬松的白色绒毛顷刻间炸开了一圈,显得更加圆滚滚。 它雄赳赳气昂昂地仰起头,用尽全力发出一声清脆响亮的鸣叫:“啾——!” 时栖听懂了,它说的是:保证完成任务! 听懂归听懂,时栖睁着那双因为低烧而弥漫着些许生理性水汽的眼睛,看着自家精神体时,依旧隐隐感到不太放心。 时栖日常进行学术研究,向来秉持唯物至上的科学精神。 但不得不说,在某些无关紧要的预感上,他的直觉总是准得惊人。 以时栖的体质,一旦生病,康复得实在是太慢了。 体能测试那天,他的热度非但没有退下,反而更高了几度。 最初的时候,精神链接中的小肥啾还算没受到太大影响,似乎还能维持住那天的豪言壮语。但接连几天的反复发烧下来,再坚强再有斗志的小鸟也彻底被拖垮了,精神明显萎靡不振。 体能测试是分组进行的,时栖所在的这一组,均是觉醒了向导天赋的学生。 考核场地设置在军校专用的户外综合训练区,里面早已布置好了层层叠叠、难度各异的模拟障碍。 精神体需要独立通过所有的考验关卡,最终抵达终点,进行综合成绩结算。 这种考验方式,时栖在普通人的网络视频里见过类似的。 在非觉醒者的普通世界里,他们应该管这个叫“宠物障碍拉力赛”。 当然,在难度方面明显要加大了十倍不止。 考核即将开始,同组的向导同学们已经陆续将自己的精神体从图景中释放出来。 一时间,起点区域附近光芒微闪,形态各异的生物虚影凝聚成形。 负责考核的老师拿着记录板,逐一进行最后的确认和点名。 轮到时栖跟前时,老师扫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脚边,问道:“这位同学,你的精神体呢?请按照要求释放出来,准备开始考核。” 时栖可以感应到在精神图景里,某只小肥啾正蔫蔫地、有气无力地躺在角落,一副“鸟生艰难”的模样。 他沉默了一下,在老师催促的目光下,到底还是将它召唤了出来。 时栖最近是学校里的名人,关注度极高,此刻出现在考核场,更是有不少人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能来卡里斯帝国军校就读的向导基本都资质出众,他们释放出的精神体有步伐沉稳的麋鹿,有姿态飘逸的仙鹤,有身形矫健的雪豹,均是十分引人注目。 直到时栖的精神体在召唤下,“啪唧”一声轻响,落在他面前的空地上。 小肥啾因为这几天被主人的热度干扰得浑浑噩噩,以至于落地时一时没有站稳。 圆球似的身子一歪,竟在地面上滴溜溜地、不受控制地滚了好几圈,直到“咚”一下撞到旁边一棵树的树干,才终于停了下来。 它晃了晃晕乎乎的小脑袋,头顶一撮绒毛翘了起来,显得更呆了。 时栖面不改色地走过去,用两根手指将它小心翼翼地提溜了起来。 他动作轻柔地拍了拍雪白绒毛上沾染的少许灰尘,一丝不苟地将自家精神体端正地摆放在了跟前的空地上,动作精准细致地仿佛在摆放什么精密仪器。 别说品相了,单说体型,这显然才刚刚孵化不久的幼崽形态圆得像个蓬松的雪球,比旁边一众精神体缩水了十倍不止,可以说极度具有视觉冲击。 周围原本还有些低声交谈和准备动作的声音,骤然间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片刻后,有人在旁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苏尔,快来看,这是什么东西啊。都说时家是向导世家,还以为能有多厉害……这精神体,居然就是这么一只毛都理不顺的杂毛鸡啊!” 小肥啾原本恹恹不振,听到这么一句顿时拔高声音“啾——!”地一声振直了身子。 你说谁是杂毛鸡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刻:啾!啾保证完成任务! 下一刻:啾!人,啾不行了,你自己保重……以及,什么杂毛鸡,你才是杂毛鸡你们全家都是杂毛鸡!(气鼓鼓 第10章 话语落下,原本就寂静的周围,很快被窸窸窣窣的低语声打破。 “杂毛鸡……别说,形容得还真挺形象。” “这鸟到底是什么品种?完全看不出来啊,精神体图鉴上有这种吗?” “看起来,像是……麻雀?” “不过之前看照片还没有注意,本人长得真好啊。” 第14章 “长得好有什么用……都这个时代了,看脸不行了,还得实力强。” “难怪都说时家不肯让他进门呢,就这精神体……也太弱不禁风了吧?” “这就是时家的向导基因吗,丢脸啊。” 议论声不大,但完全足够传入时栖的耳中。 他脸上没有太多被冒犯的表情,只是将视线投向了旁边那个最初被同伴称为“苏尔”的学生身上。 对方也一直都在看着他,显然没想到他会忽然看过来,微微地愣了一下。 时栖缓缓地眨了眨眼。 这位苏尔同学拥有一张很符合主流审美的、颇为好看的脸,五官精致,气质矜贵,在一众向导当中也算醒目。 “苏”这个姓,让他想起借着李星璇教授实验室的光脑,找到的程序后面的那段编码。 发布匿名帖子的那个账号,开头的两个字母正是“su”。 会是他吗? 或者,只是巧合? 但是在有一点可以肯定,在这次考核之前,他并没有见过这位同学。 小肥啾的状态不佳,但是对于周围毫不客气的嘲笑似乎显得非常不满。 它努力地“啾啾啾”叫了几声,扑闪起了小小的翅膀,结果在跟时栖一样被烧晕乎的状态下,只勉强扑腾到半人高的位置,就后继无力,蔫蔫地直线往下掉。 时栖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稳稳地抱回了怀里。 旁边围观的人群见状,笑得更乐了。 有人开始起哄:“我看还是算了吧同学,就这状态参加考核也是浪费大家的时间。就是说,时家自诩什么向导世家,啧啧,也就这样吧。” 这种冷嘲热讽的角度,倒是让时栖想生气也气不起来了。 丢时家的人?那边的脸面,跟他可没有关系。 有一个声音忽然响起,相较时栖反而显得格外不淡定:“也就这样的意思,到底是怎么样啊?” 众人寻声看去,顿时纷纷噤声。 看到来人,时栖也稍稍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时勉会出现在这里,这表情看起来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话。同时跟着时勉一同朝这里走来的,还有临望舒。 人倒是来得挺齐。 最先开口的那位同学在看到临望舒时候微微睁大了眼睛,悄悄地拉了一下苏尔的袖子:“是临学长!” “看到了。”苏尔原本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主动朝着临望舒和时勉的方向走了几步,“临哥哥,你怎么会来这里?” “学生会例行巡查。”临望舒随口应了一句,视线又落到了时栖身上,扫过一圈之后眉心微微蹙起,“你脸色怎么还是这么难看?病还没好彻底?” 苏尔在这样近乎被忽视的态度下,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不动声色地垂了下眼。 时栖留意了一眼苏尔的脸色,在临望舒的询问下摇了摇头:“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时勉自然也注意到了临望舒对时栖这种关切态度,嘴角也是不悦地抿紧。 但是看着时栖因低烧而更添几分易碎感的身影,心头又没忍住地微微动了一下。 论坛里的帖子传得那么广,他自然也是看过的。 虽然临望舒并不一定是他未来缔结精神链接的最终人选,但也算是时家为他物色的,背景与能力都极为出色的联姻人选之一。看到临望舒跟时栖扯上这种暧昧不清的传闻关系,心里的确不太好受。 然而不好受归不好受,抛开这层关系之外,时勉又不得不承认,以时栖的容貌气质,别说是临望舒了,连他这个向导在这几次见面之后,都感到有些心动。 想到这里,时勉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更甚。 他掀起眼帘,目光锐利地朝着跟前那些刚才还议论纷纷的学生看去。 他跟时栖不一样,从小就被时家作为继承人培养,一开口就是世家子弟特有的桀骜的压迫感:“怎么都不聊了?刚才不是对我们时家的脸面和向导资质还很关心吗,现在倒是一句话都不说了?” 周围一片寂静。 时勉冷冷地哼了一声:“时家能发展至今,靠的是历代先辈用实打实的功勋一层层堆砌起来的。真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跳出来品头论足了?以后说话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我们家里的事,是好是坏,轮得到你们费心?” 时栖第一次认真地看了这位名义上的表哥一眼。 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初心,这些话听起来倒像是在替他出头。 时勉正好不屑地收回扫视众人的目光,无意中就这样对上了时栖的视线。 他那副颐指气使的高傲表情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不用这么看着我,与时家有关的事情,我有出面的义务。” 时栖微笑着点了点头:“嗯。” 这样的笑容落入眼里,时勉的心头莫名地一顿,只感到呼吸似乎都慢了一拍,耳根处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细微的热意:“……” 他当即更加用力地抿紧了嘴角,略显仓促地别开脸去。 “那个,时间差不多了。”负责考核的老师在这样的场景下,适时地轻咳一声,开了口,试图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正题。 他询问性地朝时栖看去:“这位同学,你确定,要用目前这个状态的精神体参加本次考核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时栖和他怀里那只明显精神不振的小白团子身上。 时栖平静地进行了一下思考:“我的精神体目前状态不适合参加考核,我申请放弃本轮测试。”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看吧,闹这么半天,搞出这么大阵仗,结果还不是一样?” 时勉的眉头再次皱紧:“不参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时家家训,从来都没有不尝试就直接放弃的道理!” 时栖神色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我现在好像不算是时家人。” 时勉被瞬间哽住。 时栖原本并不想跟时勉多说什么,但是看在对方刚才替自己说话的份上,还是多了几分耐心:“我最近持续低烧,导致精神体的状态受到了很大影响。理论上,以平常的稳定状态,应该刚好可以达到本次考核的及格线成绩。但是现在被我的身体状态拖累,我的精神体要成功达到及格线的几率,粗略估算大概只有10%左右。” 他在发烧的状态下依旧思路清晰,仿佛评估实验室里冰冷的数据结果:“如果为了搏这10%的几率,强行进行高负荷考核,有很高的可能性会引起精神体的应激反应甚至造成二次创伤。基于风险与收益的权衡,参加考核的必要性不大。” 时勉原本满肚子的话想要说,冷不丁听到时栖这一番平静、理性、甚至带着点学术分析味道的解释,所有到了嘴边的话语最后全都哽在了喉咙里,只化作一句无声的“艹”。 这事的判断逻辑是这样的吗,这么复杂? 时栖自然知道放弃体能测试,就意味着这个学期的综合评分会被拉低。不过这些学分,依旧可以从其他课程、项目或者竞赛中拿到更高的分数来填补空缺,继而继续申请奖学金。 这些其他人看来难如登天的渠道,对他而言并不算难,就是需要多花费一些时间和精力。 这段时间的相处,小白已经是比时家那些人更像“家人”的存在了。 所以这个决定做得并不艰难,只要是他有能力善后的局面,完全可以靠自己去实现目的,不需要他的“家人”去冒不必要的风险。 时栖就要向老师正式确认,忽然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图景深处,传来了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异动。 有所感应之下,他心念微动,只听“喵呜”一声猫叫,瞬间压过了场间所有的低声议论和杂音。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通体漆黑的小猫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了他的脚边,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微微眯起。 其他人不明所以,完全愣住了。 这是,从时栖的精神图景里面出现的第二只精神体?! 一个人,怎么会有两只精神体? 时勉在看到这只小黑猫的瞬间,瞳孔骤缩,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其他人不知道,他自然是见过这只黑猫的。这不就是在时家宴会上,时栖怀里抱着的那只不知道属于哪个野哨兵的流浪精神体吗!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时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显然完全不明白,时栖在这个时候把这只来历不明的精神体放出来,到底打算要做什么。 这是嫌场面还不够乱吗? 其实时栖此刻也有些茫然。 他只是感觉到了小黑猫想要从精神图景中出来的强烈意愿,便将它放了出来。 他慢慢地在小黑猫的跟前蹲下身,伸手在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眼神里带着无声的询问。 小黑猫用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时栖的小腿,随即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不远处那布满各种障碍的考核赛道。 第15章 时栖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它的意图。 小黑这是想要替他和状态不佳的小白,去完成这场精神体考核测试? 显然也有其他人看懂了,苏尔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地开了口:“这位同学,你想让这只猫替你进行精神体考核吗?但它好像并不是你自身的精神体吧?”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看到那只小黑猫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过头,看了过来。 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收缩成一条极细的线。 冰冷,锐利。 充满压制的警示。 那一瞬间的对视,苏尔感到自己的精神图景仿佛被一根极细极冷的冰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他整个身体随之不受控制地僵住,竟然一时之间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 等到苏尔强行移开视线,心头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也是这时候才发现,后背竟然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不需要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恐怕难看得吓人。 旁边与他相熟的同学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语调关心地问:“苏尔,你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白?” 苏尔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勉强恢复了平静。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干:“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 他心有余悸地再次朝小黑猫看了一眼。 矮矮小小的一团黑色煤球,怎么会,让他感受到那样令人战栗的震慑力? 苏尔是军事世家出身,父辈祖辈都曾战功赫赫,接触过不少高级将领和强大的哨兵向导,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的精神体产生过这样的感觉。 这只猫,不对劲。 小黑猫一眼之后已经再没有理会苏尔,而是软萌无比地用脸颊蹭着时栖的掌心。 时栖知道它的用意,低声问道:“你确定吗?” 小黑猫仰起头,尾尖轻轻摆动:“喵呜~!” 时栖沉思片刻,朝着旁边的老师看去:“老师,根据《卡里斯帝国军校学生守则》第七章第四十二条补充条款,在学生的契约精神体因不可抗力或特殊原因确实无法参与考核时,经主考核官现场评估认可,可由学生拥有完全掌控权、并已进行过正式登记的辅助型或备用精神体代替完成考核,成绩有效。” 他的话语有理有据:“这只黑猫是我合法收养的辅助精神体。我的精神体目前状态明显不适,无法参考。我申请由它临时替代参加本轮精神力强度与掌控考核,请您评估。” 考核老师显然没想到时栖对校规细则如此熟悉,引用的条款也完全正确。 他看了看蹲在时栖脚边显得异常乖巧的小黑猫,又看了看被时栖抱在怀里确实蔫头耷脑的小肥啾。 刚才这只黑猫是从时栖身侧浮现的,这证明它确实寄居于精神图景之中,与宿主存在稳定的链接。 这一点做不得假。 思考过后,老师点了点头:“可以。根据现场情况,你的申请符合规定。该精神体准予临时替代参考,考核内容不变。” 时栖:“谢谢老师。” 有人嗤笑了一声:“先是杂毛鸡后是小猫咪,真是什么病弱群体都给收集起来了。就这只猫的小身板,换成它能改变什么结果。” 苏尔站在旁边看着小黑猫,没有说话。 考核正式开始。 终于轮到了时栖上场。 周围充满了看好戏的视线,他只是轻轻地将小黑猫放在了起始点上,揉了揉它颈后的绒毛:“尽力就行,别受伤。” 小黑猫低低地喵了一声,显得十分乖巧。 考核开始的电子提示音尖锐地响起。 时栖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出那句“加油”,就看到眼前那团黑色的身影化作一道几乎看不清轮廓的黑色闪电,毫无预兆地以惊人的速度直接掠了出去! 周围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惊叹。 时栖也缓缓地眨了下眼,眼眸里同样闪过一丝清晰的愣然。 这么……快的吗? 开始的提示音似乎还在空气中震颤,那道黑影已经如同鬼魅般冲过了第一个计时感应点,只留下仪器“嘀”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毫无减速地经过高矮错落、需要精准跳跃的仿生矮墙,矫健的身躯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落地无声。 悬空网格、迂回通道,就连最后一段整整一片的模拟磁力干扰区,通过得都如履平地。 精准,高效,干脆利落。 仿佛标准示范视频的现场演示。 “嘀嘀嘀——!” 直到终点的记录仪发出急促而响亮的完成提示音,现场的众人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下意识朝着计时结果看去。 【用时:56秒】 【障碍通过率:100%】 【综合评估得分:sss】 而在综合评分旁边,还有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标记,以及一行小字提示:【破纪录!打破该考核项目原历史最佳记录(1分22秒)!】 整整快了半分钟的时间! 现场一片哗然。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多年前最优秀的那位学长留下的考核记录,就算是正规军团里的那些精神体,都未必能够达到这种完成度吧!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时栖走过去朝着归来的小黑猫张开了怀抱。 小东西轻盈地“喵呜”一声,便纵身一跃,精准而安稳地投入到了他的怀抱当中。从容无比的姿态,就仿佛只是去考核场地里面散了个步。 时栖十分顺手地揉了揉肚皮处最柔软的绒毛,垂眸看着它:“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话音落下,回应的是小黑猫在他揉弄下发出的“咕噜噜”声。 它好像特别喜欢时栖的撸猫手法。 时栖眼底浮过一抹很淡的笑意,转过头去:“老师,成绩可以确认了吗?” 考核老师这才回神:“确、确认了!成绩有效!破纪录成绩已同步录入系统!” 时栖微微一笑:“谢谢老师。” 看来是不需要考虑补学分的事了。 一切得到解决,他在结束考核时候就要离开,烧得有些晕乎下身子不由地晃了一下。 临望舒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但在手臂刚触碰上的时候,就又被时栖不动声色地抽了回来。 面对临望舒,他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客气:“谢谢。我身体不太舒服,就先回去休息了。” 似乎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不忘多补了一句:“不用送了。” 临望舒的话被堵住,站在原地看着时栖离开,隔了许久才回过头去,询问旁边的人:“你这位表弟……是不是不喜欢男人?” 时勉认识临望舒那么久,第一次看到这位天之骄子产生自我怀疑,莫名有些喜闻乐见。 冷不丁听到对方抛来这么一个问题,他动了动嘴角,半晌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最后憋出一句算是安慰的话来:“他应该不是故意针对你,也可能,就是单纯的不喜欢哨兵。” 拥有顶级哨兵资质的临望舒:“……?” 第11章 时栖知道自己一旦生病就恢复得非常缓慢,所以即便非常讨厌打针,还是乖乖地去附近的社区诊所注射了退烧试剂,才拖着越发沉重的脚步回到家里。 临上床前,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感依旧有些烫手,拿出电子体温计在额前轻轻一扫,屏幕上显示出了数字:38.9度。 比白天最高的时候稍微退了一点。 时栖坐到床边,将跟他一样烧得迷迷糊糊、连绒毛都显得有些蔫了的小肥啾,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了枕头的另一侧,给它也盖上了一小块柔软的方巾。 刚躺下,他就感觉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轻轻蹭过他的手边。 低头一看,发现是小黑猫不知何时跳上了床,正围着他的手臂转来转去,亲亲嗅嗅的,似乎发现了什么特别的气味,神态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嫌弃。 考核的表现足够让时栖对小黑猫的来历划上一个问号,而且很显然,它的感知也比普通的精神体要来得更加敏锐很多。 时栖对小黑猫的来历更加好奇,此时看着它举动,不明所以地将手臂放到自己鼻子前面闻了闻,并没有觉察到什么味。 直到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今天考核结束的时候临望舒扶了自己一把,触碰的位置似乎正是这里。 临望舒跟时勉都是暗院的,应该是刚结束高强度训练之后才赶来巡查,当时身上还带着运动后的微热。虽然是隔着衣物短暂的触碰间,恐怕还是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一些浅浅的精神力余韵。 临望舒是级别很高的哨兵,精神力比普通哨兵要来得更加精纯和强势,当然也更霸道一些。 但时栖记得,自己在回来之后,明明已经彻底清洗过了。 是还没有清理完全? 他又低头嗅了嗅自己的手臂,没感应到有什么精神力残留。 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到底是自己烧得迷糊,感知变得迟钝了,还是小黑猫的领地意识确实特别严重,连一星半点的味道都不能忍受。 第16章 时栖撑着发软的身体又坐了起来,从床头柜里找出常用的精神力温和阻隔喷雾,对着手臂被小黑猫重点关注的那一小片区域,仔细地喷了两下。 然后重新躺回柔软的被窝,顺手将小黑猫捞进了怀里。 小黑猫轻轻地蹭了蹭,似乎终于勉强接受了现状,慢慢地将身体蜷缩成了一团。 时栖见怀里的小家伙终于安分了,也闭上了沉重的眼皮。 高烧带来的倦意如同潮水般将他吞没,意识开始模糊地沉浮。 朦胧混沌之中,他感到怀里的那团毛球似乎又有意无意地往他的臂弯里拱了拱,过了一会儿,试探般偷偷地在他手臂的位置轻轻地蹭了一下。 紧接着,几缕细微的带着安抚与圈占意味的精神触手如同藤蔓生长般悄然蔓延,将他小心翼翼地圈护了起来。 这小东西,是在悄悄地用自己的精神力,无声地宣示着对他的“所有权”? 时栖将小黑猫往怀里搂了一把,没有拒绝这样过分明显的小心思。 发烧带来的热意越来越清晰,笼罩在他身边的那些精神力触手似乎也变得逐渐密集。 如同沉入温度恰好的暖流,将他连同意识一起,慢慢地往下拽去。 一片黑暗中,有什么如同深海中的引航灯,在意识混沌的最深处闪烁着微光,指引着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无边的黑暗仿佛拥有了质感,忽然有一抹极其微弱光从尽头漏出,成为绝对唯一的方向标。 这是……哪里? 越来越近,光晕逐渐扩大,隐约勾勒出一扇门的轮廓。 时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道光晕的边缘。 面前的门就这样敞开了。 他看到小黑猫站在门边,忽然敏捷的身影跃入门中。 他几乎是下意识跟上,漫天汹涌的火光就在踏过门槛的那一瞬间撞进了眼里。 炙热的灼烧感一下子变得格外真实,狂暴的火焰仿佛下一瞬就要将他彻底吞噬,化为灰烬。 在这片浩瀚而绝望的火海中央,时栖看到了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呼啸的风从身边掠过。 火焰在那人身边飞舞,却仿佛充满畏惧地无法靠近。 小黑猫安静地蹲坐在那人的脚边,金色的竖瞳在火光映照下,如同两簇跳动的微小火焰。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那个人缓慢地转过了身。 时栖努力地眯起眼,想要穿透那片因高温而剧烈波动的空气,看清楚对方的样子。 他们之间如同隔着一层布满水汽的屏障,不管怎么集中精神,只有一片模糊而刚硬的剪影。 但即便模糊到极致,依旧可以感受到对方冷峻的脸庞线条,仿佛造物主的精心雕琢。 呼啸的风声,火焰的噼啪声,隐约的建筑崩塌声,交织成了一曲悲壮而狂乱的末日交响乐。 时栖遥遥地望着,知道对面的那个男人也在同样看着自己。 他听到对方开口:“你,是谁?” 你,是谁…… 时栖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却听不清楚他的声音。 强烈的违和感与剥离感泛上心头。 男人的话语似乎并非随风而来,而是直接源自精神的更深处,跨越了某种难以理解的维度,传递到了他的意识侧畔。 这样的交流,来自于精神图景最核心的共鸣。 短暂走神的间隙,时栖看到一直安静蹲坐在男人脚边的小黑猫突然站了起来,朝着前方那片最为汹涌的火海,纵身一跃! 小心!回来! 时栖下意识地就要迈步跟上,却在一个踉跄下失去了平衡。 一只有力的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稳稳地托住了他。 这只手跟临望舒带来的感觉完全不同,坚定的、稳固的,像是彻底托住他整个下坠的灵魂。 触及的那一瞬间,心跳的速度带着难以描述的感觉骤然加快。 磅礴的精神力毫无预兆地在接触下,轰然绽放。 他们看不清彼此的样貌,却在精神感知的层面四目相对,那一瞬间,火海中呼啸的狂风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万籁俱寂。 时栖再次听到那个声音从自己意识深处响起:“你不应该来到我的精神图景。” 这里,是这个男人的精神图景? 片刻的愣神,时栖感到握着他的那只手骤然松开。 无数黑色的裂缝从这片本就支离破碎的图景世界疯狂蔓延。 身后传来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吸力,散发着宁静气息的门,无声打开。 他在那个男人沉默的注视之下,跌入了门后的黑暗之中。 …… “嘀嘀嘀——!嘀嘀嘀嘀——!” 仪器尖锐的警报声响彻了周围。 “心跳节奏突然急剧加快,已超过安全阈值!血压持续下降,跌破警戒线!” “精神力波动曲线异常!增幅过快,出现不规则峰值!有失控泄露风险,准备加强精神壁垒!” “收到高强度精神刺激回馈信号!频率与元帅波段吻合!正在尝试锁定信号源,努力缔造稳定意识链接通道!” 一片兵荒马乱之中,覃城的声音显得尤为嘶哑而清晰:“增大外部刺激介入阈值!保持2秒一次的精准换挡频率,注意同步生命体征数据!所有人准备,进行最后一次,意识唤醒刺激介入!” 覃城身上的白衫早就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有条不紊地下达着一个个关乎生死的命令,视线死死地锁定在监控屏幕上剧烈波动的生命曲线图上。 屏幕上那颠簸起伏、惊心动魄的曲线,仿佛一根无形的绳索,紧紧牵引着现场每一个医护人员的心脏。 这几天元帅身上出现波动的生命指标给了新的机会,现在他们需要从毫无规律的剧烈波动中,再次锁定精神力的反馈现象。 这将是尝试进行强制唤醒的最佳,也可能是最后的时机。 机会与致命的风险并存。 生,还是彻底的脑死亡,就在这孤注一掷的最后一搏了。 覃城是医生,但这一刻他感到自己更像是一个疯狂的赌徒。 而这场豪赌,完全是基于他们对元帅的绝对信任。 会赢的! 也只能赢! 监测仪上的生命曲线与精神波动曲线跳动得越来越急,如同失控的鼓点,惊心动魄地在波峰与波谷之间反复挣扎。 终于在达到一个令人窒息的峰值后,代表脑波活跃度的那条关键曲线,骤地如同从万米高空笔直坠落般,猛然下滑—— “就是现在!最后一次刺激介入,启动!” 一声低沉的轰鸣,病房内所有连接在陆烬身上的设备指示灯齐刷刷亮起。 庞大的能量被精准导入,作用在那沉睡已久的精神世界边缘。 所有的奔走,所有的低语,所有的忙乱,在这一刻完全地停止了下来。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医疗部核心区域,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集中在病床上那个沉睡已久的身影上,整个世界彻底化为了一片寂静。 “嘀嘀——!” “嘀嘀嘀——!” 仪器的声音成为了最后的动态。 直到,代表着生命与精神活动的线条在触及基线的前一瞬堪堪停住,在几乎要化为永恒平直的线时,又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然后,又一下。 病床上的人起初只是隐隐地动了一下指尖。 紧接着在所有人几乎要停止的心跳下,眼睫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瞬,如拉长的慢镜头般,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终……终于……” 覃城充满疲惫和释然的声音落在死寂的房间里。 彻底松了一口气后,他几乎是毫无形象地一屁股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控制台仿佛被完全抽空了力气。 陆烬元帅,终于醒了! 全场彻底地沸腾了起来。 压抑已久的欢呼、哽咽、难以置信的惊呼陆陆续续地传入了耳中,对于病床上的人而言,却是感觉无比的遥远。 陆烬没有什么焦点的视线,涣散而疲惫地落在顶部投落的刺眼灯光上。 整片视野被填满了氤氲的苍白,仿佛依旧充斥着汹涌翻滚的火海,以及已经在脑海中,完全模糊了的那个身影。 他好像做了一个十分漫长的梦。 一个漫长到,一度以为永远都不会醒来的梦。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黑猫:人,给你把老婆带来了,不谢喵~ 陆烬:辛苦了。 第12章 专属的独立病房。 纯白色的墙面采用的是帝国最高级别的精神与物理双重隔离材质,能够吸收和隔绝绝大多数能量波动。 虽说是疗养住所,但不管是严密程度还是防御规格,都比关押最危险重犯的军事监狱更为复杂。 谁人不知,陆烬是帝国有史以来唯一一位登记在册的sss级哨兵。 第17章 甚至有很多猜测,他或许早就已触及了只存在于理论中的“黑暗哨兵”的门槛,只是因为本人极度低调且能力过于超出测量阈值,无从确切考据。 但毋庸置疑的一点是,陆烬这样的存在一旦精神力失控暴走,带来的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封闭的房间里空气净化系统无声运作,没有自然气流的流动,只有仪器运行时发出的低沉声响。 常年紧闭的窗户终于在病人苏醒后,微微敞开了一丝缝隙。 薄如蝉翼的帘幕随微风轻轻拂动,天光漏入,在纯白的墙面上折射出温和宁静的光泽。 覃城的声音通过门缝传来,明显带着火气:“那些人怎么回事!不是已经明确说过了,元帅才刚刚苏醒,需要绝对的静养观察,不方便任何探视!” 医护人员的声音充满了无奈:“覃部长,我们已经尽力阻拦了……媒体记者那边我们还能以军事机密作为理由硬挡回去,但是第一军团内部早就已经炸开了锅,根本拦不住啊。” “慕清晖那个家伙!”覃城咬牙切齿,“早就叮嘱过他,让他控制住情绪,一切等元帅稳定下来再说!现在好了,就那副走路都带风的架势,真是恨不得马上昭告天下,这谁还看不出来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他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着,一边调整了一下呼吸,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来。 当他关切地看向病床上的人时,前一刻还充满鄙夷和烦躁的语调,顷刻间转换得温柔如水:“元帅啊,您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大部分维持生命的仪器管线已经撤去,但仍有几根最重要的数据传感线,贴附在陆烬的颈侧和手腕,连接着床头闪烁着幽光的精密屏幕。 屏幕上线条数值平稳流畅,昭示着此刻已经趋于稳定的生命指标。 靠近窗边的病床上,陆烬平静地望着那扇透进天光的窗户,感受着久违的光线,闻言才缓缓地转过头来。 他的嗓音原本就低沉,因为长时间的沉睡和喉部肌肉的未完全恢复,此时更显有磁性:“我很好。” 如果换成是普通人,经历这样严重的重伤和长达数月的深度昏迷,即便侥幸苏醒,身体机能也必定遭受重创。没有大半年的精心调理和复健,恐怕连正常坐起都困难。 而陆烬仅仅苏醒了几天,除了面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生命体征的恢复情况好得让人震惊。 当然,这个恢复的过程,远不像表面那些数据表现的那么平稳。 光是苏醒后必须进行的一系列复健治疗,对于普通人的痛觉神经而言都是难以承受的考验,更何况五感敏锐的哨兵了。 没有向导协助治疗的哨兵,如果没有绝强的意志,寻常治疗中一次最轻微的针刺,一片敷料的摩擦,都足以引发堪比酷刑的神经痛楚。 对于这些,陆烬的接受程度显得十分良好。 覃城将电子记录板放在了桌面上,观察过仪器的实时数据,确定一切都在安全区域内才松了口气:“根据数据,您恢复得比预期还要顺利,看起来没什么问题。这个时候特意叫我过来,是有其他事吗?” “是有一件事。”陆烬抬眸对上覃城的视线,缓缓地说出了一句话,“我发现,我的精神体,好像不见了。” 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却让覃城整个人短暂地愣在了原地。 过了几秒后,覃城才下意识地重复:“精神体不见了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陆烬的陈述依旧简洁,“醒过来之后,我尝试感应,就发现它并不在我的精神图景当中。本来以为只是短暂现象,但是至今没有回来。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图景崩塌的程度太过严重,超出了自主维持链接的极限……” 说到这里他稍稍地顿了一下,看着覃城进行了一下总结:“所以跑出去了。” 所,以,跑,出,去,了。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落入覃城的耳中,只感到仿佛一道惊雷劈下,整个人完全震在了原地。 陆烬元帅的精神体,那可是足以单枪匹马碾碎一支帝国军队的凶兽啊! 现在居然毫无束缚地……跑出去了!? 短短的几秒钟时间内,无数毁天灭地的景象从覃城的眼前走马灯似地跑过。 半晌,他才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现在您能感应到它大概在哪个方向,或者,在哪片区域吗?” 陆烬幅度不大地摇了摇头。 覃城控制着心脏的颤抖:“完全……一点都感应不到?” 陆烬:“感应不到。” 覃城几乎是抱着最后一丝幻想:“那……还会回来吗?” 陆烬:“不知道。” 纵使丢失精神体的元帅大人十分冷静,覃城彻底无法再保持淡定了:“!!!” 陆烬的声音淡然且客观:“也不用太过担心,黑焰应该暂时没有危险。” 黑焰,是陆烬精神体的代号。 覃城闻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险些没忍住吐槽。 黑焰大人当然没有危险,要真出了什么事,有危险的那可是别人! 他头痛欲裂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元帅,我恐怕需要为您再进行一次更加全面的专项检测。” 陆烬点了点头。 慕清晖收到覃城的通知,当即马不停蹄地丢下军部所有事务,以最快速度赶了过来:“现在是怎么一个情况?元帅的身体出现反复了?还是精神图景里面……” 病房里没有其他闲杂人等,封闭的环境安全保密性极佳。但是覃城拿着手里刚刚收到的检测报告,一度对诊断结论欲言又止。 直到陆烬的视线淡淡地落在身上,才开口:“如果我的判断无误,元帅目前这种情况,在专业领域被定义为‘间歇性链接感知障碍’。属于长期深度昏迷之后,出现的较为罕见的创伤后遗症。” 慕清晖显然听不懂这么专业性的描述:“什么叫间歇性链接感知障碍?” 覃城看了他一眼:“就是一种精神体与本体之间的链接感应紊乱综合症。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会在某些时段,削弱或者近乎切断两者之间的感知链接,影响精神层面的共鸣与协调。” 他留意到慕清晖越听越茫然的眼神,换了一种更直白的描述:“通俗一点的说法就是,元帅现在跟他自己的精神体之间——通讯信号不好。” 慕清晖恍然:“你这样说我就听懂了!” 覃城:“。” 陆烬平静地听着,似乎在讨论的并不是他的病情,直到覃城说完才问:“间歇性,所以偶尔还是会感受到精神体那边的情况,对吗?” “理论上,是的。”覃城回答,“黑焰大人应该是在精神图景深层崩塌时,趁着您的主意识陷入沉寂,出于自我保护本能脱离的图景。但是精神体与本体之间的链接毕竟不会完全切断,这种感知障碍往往是随机性的,按之前通俗的说法,如果是在‘信号’接通上的时候,还是存在着与精神体那边的共感。” 说到这里,他留意到了陆烬的神态:“您这么问,是哪里不舒服吗?” 几秒的停顿后,陆烬徐缓地吐出了两个字:“没有。” 覃城一想到现在面临的情况就感到头疼,但还是保持了乐观:“好在这种感知障碍是间歇性的,只要您的精神图景修复,重新建立链接应该只是时间问题。只不过这期间,共感会依旧处于这种不稳定的状态。” 陆烬:“完成重建大概要多少时间?” 覃城表情一滞,低清了下嗓子:“这个就不确定了。我会出一套独立的治疗方案,尽量协助您完成图景重建,至于最终效率……只能说,尽快。” 陆烬的精神力强度众所周知,放眼全军部,至今还没有遇到过能够承受他精神力强度的向导,更别说深入他的图景世界。 以目前监测的情况来看,陆烬的精神图景内部堪称岌岌可危,能像现在这样维系稳定都是奇迹。这种情况要想进行图景重建本就九死一生,更何况是在没有向导协助的情况下,只能求稳不求速。 陆烬自然清楚自己的情况,并没有对覃城施压:“正常推进就行,不急。” 他抬眸看向慕清晖:“至于黑焰的踪迹,你去安排调查。” 慕清晖领命:“交给我就好!” 他愉快地接下了元帅醒来后下派的第一个任务,同时开始确认其他事务:“元帅,这里还有一些事需要您确定。按照之前的预案,关于您苏醒的正式对外消息发布,媒体联合招待会已经让宣传部在着手安排了。您看,具体定在什么时间比较合适?” 陆烬:“一周后。” “收到!”慕清晖应道,随即又问,“那么,依旧还是老规矩?” 陆烬点头:“嗯,还是由你作为第一军团的发言人。” “明白!”慕清晖了然。 第18章 这是陆烬一贯的风格,从来不喜欢过多暴露在公众镜头面前。 他将手里的公文包完全打开,取出了其中厚厚一叠需要最高权限批示的文件:“另外,现在还有几件比较紧急,需要您亲自过目拍板的事情……” 覃城看着他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了几乎有砖头厚的文件,脸顿时黑了:“慕清晖!你是还没有学会走路的三岁小孩吗?元帅才刚醒,身体和精神都还在恢复期,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要他确认?” 慕清晖振振有词:“你一个看病治人的医生知道什么?军部事务繁杂,我做决定跟元帅亲自拍板,那能是一个效果吗?这些都是需要签字授权的小事,累不到的。” 覃城更加不满:“都是小事了,那就不要麻烦元帅了!” 在两人的对话当中,陆烬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帘。 他的手指修长,因为长年操控机甲和武器,指腹与虎口处覆盖着一层均匀的薄茧,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他微微地动了动指尖,随即两个指腹极其缓慢地互相抚摩了一下。 昏睡期间,总会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触感。 仿佛来自于某个遥远而模糊的链接彼端,断断续续,又十分清晰。 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轻柔撩拨。 现在看来,那些触感或许并非来自于梦境,而是不属于他自己的感知。 时不时的触碰,温柔地又带着浓烈的刺激。 总会在他的精神濒临彻底崩溃的时候,无声地拽他一把。 很多残留的余韵,到现在依旧记得十分清晰。 几乎游遍全身。 从军多年,陆烬向来自制力惊人,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因为一些虚无缥缈的感觉,而疯狂地、无法遏制地产生想要“越界”的冲动。 而更让他意外的是,对于这样的反常,不管是他的潜意识还是身体,居然都没有丝毫的排斥反应。 不止不排斥,甚至可以说是,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要说: 陆烬:不急的意思是,我不怕被占便宜,可以多忍受一会被摸的感觉。 时栖:? 第13章 时栖坐在柔软的地毯上。 他的感冒终于好转了,此时正拎着小黑猫的两只前爪,仔细地检查着它的身体。 温暖的天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也将一人一猫的身影笼其中。 虽然之前进行精神疏导的时候,时栖就已经事无巨细地翻开过小家伙身上每一寸的绒毛,但那天的体能考核,又让他产生了更多的好奇。 卡里斯帝国军校给向导设立的精神体考核项目,是经过多年实践与数据验证,具有高度科学性和挑战性。对于优质的精神体而言,想要达到合格线或许并不算太难,但要打破尘封近十年记录的成绩,绝对不是普通的精神体能够完成的。 时栖的手指轻柔地嵌入小黑猫浓密的黑色绒毛中,顺着脊椎一寸寸向下抚摸、按压,感受着皮毛下温热紧实的肌肉与匀称的骨骼。 小黑猫似乎很享受这种触碰,在温柔的抚摸下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主动翻了个身,露出柔软脆弱的肚皮,四只小爪子放松地摊开,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时栖十分顺手地在那软乎乎的小肚子上轻轻掐了一下,惹得小黑猫“喵呜”一声,扭了扭身子。 他一左一右地抓着小黑猫两只肉嘟嘟的爪子,将它整个提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 一人一猫,四目相对。 时栖的声音很轻:“能训练出这样的身手,难道你以前的主人,是一位军人?” 考核时矫健精准的身姿,行云流水的动作,不管怎么看,都显然是经过了无数次严苛训练才能形成的战斗本能。 唯一的可能,只能是在军队里面待过。 小黑猫在那样审视的视线下眨了下眼,非常无辜地“喵”了一声。 一团白色的身影呼啸而至。 小肥啾也终于恢复了精神,趁着小黑猫双爪被控的好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它毛茸茸的脑袋上,嗖嗖嗖地啄了一通,专挑那些最蓬松的绒毛下手。 干完坏事后,它拔腿就跑。 时栖双手一松。 重获自由的小黑猫顿时“喵呜”一声,全身的毛都炸开了一圈,转身就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找那只偷袭的卑鄙小鸟报仇雪恨。 时栖看着一黑一白两只毛团瞬间滚作一团,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这样温馨闹腾的场景,失神间,不由有一副画面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又想起了那天梦里的大火。 当时他只以为是发烧而迷迷糊糊产生的幻想,现在回想,当时看到的一切,真的是梦吗?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即便醒来,一切依旧感到十分真实……就好像他真的曾经以某种方式,置身于那片濒临毁灭的图景世界。 但如果不是梦,他又为什么会接触到那些? 难道,跟小黑有关? 虽然始终无法看清对方的模样,火海中的那个人应该是一名军人,会是小黑已经去世的那位主人吗? 疑问,太多了。 时栖持续的高烧在几天的休养之后终于退了下去,但病后依旧还有一些疲倦。 对自己格外需要小心呵护的娇气状态,他早就习以为常,除了照常去学校上课,每天依旧按时去李星璇教授的实验室报到。 因为论坛的帖子,时栖本来就受到了极高的关注,现在又出了一个精神体考核破记录的重磅消息。短短几天时间里,卡里斯帝国军校学生论坛的首页,几乎每隔几条刷新就能看到与他相关的讨论帖。 而随着论坛里的帖子越来越多,大家关注的方向在不知不觉间,也渐渐地发生了改变。 “时家”、“临望舒”、“考核记录”,虽然每一个关键词都足以引起人的好奇,但是在这之前也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位处于风头浪尖的时栖同学居然长这样啊! 之前晚宴流出的照片,拍摄角度都聚焦在临望舒身上,时栖还是作为背景板出现。后来不知谁贡献出了一张张堪称神级的路拍生图,直接将他的存在感推到了顶峰。 时栖的五官本来就趋向于完美,近期白皙的皮肤因为生病添了几分苍白,非但没有削弱吸引力,反倒像是浓淡相宜的画卷蒙上了薄薄的冷色调,因脆弱而更具美感。 他日常没有太多表情,神态总是淡淡的,偏偏眉眼的那一点红色的泪痣带着惊心动魄的艳色,不管是从哪个角度的抓拍,都盖不住过分漂亮的眉眼轮廓。 虽然也有人质疑时栖作为向导怎么会养了一只哨兵的精神体,想要带节奏说他私生活不检点的问题,但是在颜值的暴击下,根本没能掀起半点风浪。相关帖子下面的讨论风向,不知不觉已经发展成了大型的匿名表白现场。 反正隔着网络谁也不认识谁,平日里的矜持与顾虑都被抛到了脑后,平白多了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颜狗”,用各种词汇表达着惊叹与倾慕。但每次有人叫他们有本事就去线下真人告白,那些人就又没动静了。 时栖长得确实太好看了。 好看到,反倒是让人产生了自知之明,觉得不管什么样的人站他旁边,都像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养了一只哨兵的精神体又怎么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们的精神体全部送他养都可以!汪! 时栖对论坛上的血雨腥风没有兴趣也从不关注,相比之下,更关心李星璇教授实验室正在全力推进的那个前沿项目选题。 这个项目正在进行最后的数据整合,一旦顺利完成,预期将在相关学术圈内引起巨大反响。 时栖刚来实验室兼职的时候,所接手整理的正是这个项目相关的最基础的原始数据。 他逻辑清晰,上手极快,虽然只是兼职助理的身份,李星璇教授很快就将更核心关键的算法验证与数据建模部分放心地交给了他。每一次,他也都完成得无可挑剔。 眼看项目就要大功告成,李星璇教授单独将时栖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时栖,这个项目从数据整理到关键模型验证,你都参与了相当重要的工作,贡献有目共睹。有没有兴趣在最终发表的论文报告上,加上你的名字?” 能在这种级别的核心论文中获得署名权,对于任何一名在校学生而言,无疑都是梦寐以求的机遇。然而时栖几乎想都没想地摇了摇头:“谢谢好意,不过不用了。我只是做了一些基础的协助工作,而且,也不需要这个。” 李星璇教授对上时栖的视线,有些感慨地笑了一下:“以你的能力,确实不需要在意这样一份论文报告带来的光环加持。我本来还想借着这个机会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正式加入我的研究团队。现在看来,应该是没有这个荣幸了。” 时栖微微一笑:“能够在您的实验室里兼职学习,接触到前沿的课题,对我而言已经是非常宝贵的体验了。” 第19章 李星璇看着他,发出了新的邀请:“我后续还有一个全新的项目,这一次,希望可以邀请你共同参与。不是加入,而是以合作者的身份。” 时栖应道:“谢谢您的看重,我会好好考虑的。” 临近重大项目完成,实验室的大家商量着下班后一起去外面聚餐。 时栖以生病还没完全好作为借口,礼貌地婉拒了。 目送着同事们热热闹闹地上了车,挥手告别后,他独自转身,沿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街道,缓步朝出租屋走去。 回到住处,他像往常一样简单地热了些速食食品,随意地填了下肚子。 将精神图景里面的两小只放出时,落入眼中的是几乎完全炸开了毛的两团,一黑一白的均是十分“潦草”,显然是在图景里面展开了一场恶斗。 “啾啾啾!啾啾啾啾!”小肥啾开始手舞足蹈地先告状。 小黑猫在一旁优雅地舔了舔自己有些凌乱的爪子,不屑地“喵”了一声,高冷无比地歪头看天花板。 时栖看着这两俩一团糟的样子,想了想,干脆一手一只地捞了过来:“算了,都这样了,一起洗个澡吧。” 浴室的门被轻轻关上,花洒打开,氤氲的水汽很快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两小只到了这个时候终于预感到了不妙,但在劫难逃。 等它们想要挣扎摆脱的时候,已经被关上的门完全地锁在了里面。 精神体其实并不需要像普通宠物那样洗澡,但时栖最近很喜欢将这两只小家伙揉在怀里,更喜欢它们身上沾染上和自己同款的沐浴露清香。 这让他觉得,这个原本冷清狭隘的出租屋里,似乎也因此多了几分温馨的属于家的气息。 时栖将水温调试到合适的温度,看着跟前的两个身影,嘴角浮起和善的微笑。 小肥啾跟小黑猫难得露出了同款惊恐的表情,齐齐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 “啾啾啾——!” “喵——!” 惨绝人寰的二重奏,瞬间响彻了整个小小的浴室,又被紧闭的门扉隔绝在内。 * 第一军团中央大楼顶层灯火通明,正在进行着一场高级别军事会议。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第一军团手握实权的高级军官与参谋人员,每个人肩头佩戴的军徽在冷白色的顶灯照耀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无声昭示着这场会议的极高规格。 数据详尽的汇报分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偶尔夹杂着纸质文件翻动的沙沙声。 现场的军官们无论表面上多么专注于眼前的报告,注意力总会有意无意地掠过会议桌最前方,那个端坐于主位的身影。 陆烬元帅重伤苏醒的消息即将对外公布,眼下正是他回到第一军团总部后,主持召开的第一场高级别内部会议。 漫长的述职与情况简报阶段终于结束,会议室里的氛围并未放松,随着议题进入更加激烈的讨论。 不同派系、不同部门的军官开始就某些关键问题陈述己见,争论声渐渐响起,空气中弥漫开无形的张力。 陆烬的脸上还带着重伤初愈后未能完全褪去的疲惫,但这丝毫未能削弱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久居上位而沉淀下来的压迫感。 他已经沉默很久了,端坐在会议室正中央的主位上,微垂的眼帘下投射着一小片阴影。 听着现场的讨论内容,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波动,让人完全无法揣测此刻的真实想法。 忽然间,原本虚握在手中的金属笔几不可察地一顿。 “嗒。” 很轻的一声,笔尖的金属部分轻轻地叩击在光洁的硬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清脆而短促的微响。 这声音实在微不足道,然而落下的瞬间,仿佛按下了无形的开关,会议室原本各执一词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氛围瞬间紧张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中央主位上的那个人。 一时之间,偌大的会议室里寂静得针落可闻。 陆烬在所有人如芒在背的注视下,幅度极小地闭了闭眼睛。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不急不缓地伸手,将放在一旁的笔帽拿起,动作平稳而精准地套在了钢笔上。 不少人神情忐忑地悄悄交换了一下视线。 元帅这是,对刚才的讨论不满? 慕清晖跟在陆烬身边这么多年,自诩对这位上司的脾气摸得还算透彻,此刻也难得有些看不透,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谨慎地询问:“元帅,是刚才的议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陆烬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带着一种刚苏醒不久特有的微哑,但语气平静。 他轻轻地吁出了一口,缓缓地从主位上站了起来,没有再看会议桌旁的任何人,只是丢下一句简洁的指令:“不用管我,会议继续。” 说完,他便这样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出了会议室大门。 随着那道带着无声威压的背影消失在厚重的门后,会议室内的氛围也愈发微妙。 高级军官们不由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困惑与凝重。 看元帅刚才那瞬间的神色变化,难道,刚才汇报或讨论的某件事情背后,还隐藏着他们没有察觉的更深层问题? 会议室门外,陆烬在门口驻足停留了极其短暂的片刻,这才再次迈开了脚步。 顶层走廊的尽头就是他的办公室。 他推门走入,“咔嚓”一声利落无比地锁上了门。 细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抬起,一个用力,轻轻地扯开了一丝不苟地系在胸前的领带。 原本象征着绝对秩序与纪律的军装领口,也随着解开的领带结,彻底地松落了下来。 冰凉的空气从散开的衣领处漏入,冲散了些许异样的燥热。 他在许久的压抑之下,很轻地吁出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陆烬:我还能忍…… 才怪,忍不了一点! 第14章 间歇性链接感知障碍。 不得不承认,“间歇性”这个词用得可真是精准又折磨。 与精神体之间那脆弱的链接并非完全沉寂,而是会随时随地、毫无规律地突然接通那么一瞬,带着不受控制的共感碎片,闯进陆烬的感知。 比如此刻。 陆烬看似慢条斯理、动作沉稳地脱下笔挺的军装外套,将它一丝不苟地挂在门口的实木衣架上。 等走到宽大柔软的沙发前坐下,他修长的手指从衬衫最上方紧扣着喉结的金属纽扣开始,一颗一颗地向下解开。随着纽扣的分离,原本被严谨包裹的颈项与锁骨线条逐渐显露,在灯光下泛出一片冷白。 黑色皮质领带在摘下后,被陆烬随手缠绕在掌心。 外套脱离露出了常服衬衫,在会议室端坐时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大半。此刻带着令人不悦的粘腻感,湿漉漉地紧贴着精悍结实的胸膛与脊背,勾勒出紧绷的肌肉轮廓。 那链接彼端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触碰感并未停止。 这种感觉极其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又在某些瞬间异常清晰。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指,若有若无地、带着探索意味,掠过身上每一处因长久紧绷而变得异常敏感的部位。 温热的液体不断淌过皮肤,感知错乱,一度分不清楚究竟是自身渗出的汗水,还是从更遥远的链接彼端传递来的,被放大了的某种触碰。 在漫长的昏迷期间,也曾有过类似的感知碎片闯入混沌意识。 但这一次,在神志清醒的此刻,这种感觉无疑异常清晰。 清晰到,甚至能荒唐且不由自主地勾勒出某种侧写画面—— 那应该是一双很漂亮的手,或许纤细,或许修长,指节并不像军人那样突出有力,反而带着一种与战场铁血截然不同的近乎柔软的细致,正以某种姿态无声游走。 陆烬仰靠在沙发上,喉结细微地滚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脱下衬衣,随手丢在了沙发旁昂贵的地毯上,就直接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向办公室内设的独立浴室走去。 军靴踩在光洁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回荡在寂静的空间里。 花洒直接调到了最大档位,水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打湿了线条硬朗的碎发。 冰凉的水珠顺着锋利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滑落。 冷水冲刷过宽阔平直的肩膀,再是结实饱满的胸肌,最后凝聚在腹部紧致的人鱼线上,试图对冲身体内部那股无法言说又真实存在的燥热。 隐约传来的抚摩感还在变本加厉。 陆烬垂了垂眸,浓密的眼睫上挂满冰冷的水珠,盖住了深处涌动的幽暗火焰。 …… 狭小的出租屋浴室里,在温和水流冲刷下的小黑猫,毫无预兆地打了一个激灵,全身湿透的绒毛都短暂地炸了一下。 第20章 已经完成冲洗的小肥啾正站在干燥毛巾上,十分浮躁地用喙梳理自己湿漉漉绒毛,似有感受,疑惑地歪头看了它一眼。 作为第二个接受“洗礼”的小可怜,小黑猫原本蓬松柔软的黑毛已经完全打湿,紧紧地贴在它的小身板上,仿佛瞬间缩水了好几圈,看起来比平时还要来得瘦小。 时栖留意到它短暂的走神,疑惑地看了过来:“怎么了?” 他已经替小黑猫冲掉了身上大部分的沐浴露,正一丝不苟地沿着它的脊背、四肢、尾巴,清理可能残留的细小泡沫。出于科研工作者绝对的严谨,几乎是事无巨细地将每一寸被打湿的皮毛轻轻揉开,捋顺,确保冲洗得干干净净。 小黑猫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呜噫”,像是含糊的回应。 时栖笑了一下,抓起它的小爪子掀开,又揉又搓地冲刷它的肚皮:“乖一点,马上就好了。” …… 原本就开到最大的水流声,骤然间又增大了几分。 漂泊大雨般,彻底地打破了夜间的寂静。 当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时,陆烬正双手支撑在冰冷光滑的洗手台台面上。 水珠从发梢不断滴落,在光洁的台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面前的镜面被氤氲的水汽蒙上了一层均匀的白雾,隐约映出模糊而高大的身影轮廓。 湿透的黑色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几缕发丝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 陆烬缓缓抬起眼眸,透过氤氲的雾气望向镜中的自己。 那双素来冷静自持的眼瞳深处,隐约残留着一抹未曾完全褪去的猩红,像是激战过后未能平息的血性。 他的脸上依旧是惯常的看不出太多具体表情的平静,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抿住的薄唇,泄露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冷硬。 下一刻,陆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拿起旁边早已备好的备用军装制服,动作利落而高效地套上。 他一丝不苟地系好每一颗纽扣,然后迈着恢复了一贯沉稳的步伐,走了出去。 等到办公室的门被从内打开,慕清晖看到的便是全身上下已经换上了全新制服,连最上方的风纪扣都已严密扣好的元帅大人。 陆烬的发梢依旧有些潮湿,在办公室顶灯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慕清晖的视线在进门的一刹那,极其敏锐地瞥见了不远处,被随意丢在昂贵地毯上的那套军装,识趣地没有多问。 他立刻进入了副官该有的办公状态,开始简洁清晰地进行汇报。 “……各方意见已基本统一,争议点也达成了妥协。大致情况就是这样,后续各部门会按照会议最终讨论确定的方案推进落实。” 慕清晖言简意赅地总结完毕,看向端坐在办公桌后的陆烬,等待指示。 陆烬的声音比往常似乎更低沉沙哑几分,听不出具体的情绪:“处理得很好,按计划推进即可。” 这样的肯定,却让慕清晖心里反而有些拿捏不定。 他联想到陆烬之前在会议室上突然离席,犹豫过后还是多问了一句:“元帅,如果您认为还有任何疏漏,或者有哪里不够妥当,请尽管指示,我们可以立刻召集相关人员进行调整。” 陆烬抬眸看他,视线似乎是在问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慕清晖顿了一下:“……是我多虑了。” 陆烬并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 以陆烬的身份,精神体失踪是绝密,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动荡,慕清晖一直是在暗中调查。 闻言,他恭敬地答道:“截止目前,帝星上所有官方和半官方的精神体收容机构,以及可能相关的肇事事件,都已经核查过了,暂时没有发现。下一阶段,我们准备进入军方和几大家族私设的精神体监狱内部调查看看。” 陆烬看着他:“还有其他预备调查的选项吗?” 慕清晖微微愣了一下:“哨兵跟向导相关的组织机构就只有这些了,剩下的话……总不至于是藏在军校那种地方吧?” 陆烬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先继续。” 慕清晖应道:“是!我会继续加大搜查力度!但是黑焰大人如果真有现身,不可能不引起关注。现在的情况看来,很可能并不在帝星周边,如果是这样的话,要找到就更难了。” 陆烬:“如果依旧没有进展,随时更换其他方案。” 慕清晖:“是!” 陆烬感受着链接切断后身体上残留的余韵,微垂的眼眸中神色不明。 这种全星际范围内的搜寻,确实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惜刚才共感链接得突然,他忘了去感受那边的具体环境,要不然,或许会对搜查工作有所帮助。 不过在这之前,陆烬也确实没有想过,这样断断续续的共感,居然会影响到他的日常工作。 陆烬抬眸,扫过墙壁上的电子时钟:“覃城现在在总部吗?” 慕清晖立刻回答:“在。他这几天基本都住在医疗部的值班室,随时待命。” 陆烬:“让他现在过来一趟。” 覃城接到消息,以为陆烬的身体出了什么紧急状况,几乎是扔下手头的东西,飞奔着赶到了顶层办公室。 他一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直直冲到陆烬面前,脸上写满了医者的紧张:“元帅!是哪里觉得不舒服吗?头疼?晕眩?还是精神图景又有波动?我早就跟您说过,不应该这么快就回来处理这么多繁杂的军务!以您目前的状况,就不应该强行参加任何高强度的工作!” 慕清晖在旁边听着,没忍住小声插了一句:“元帅只是主持了一场常规会议,时间也不算特别长……” 覃城:“那也很累!” 慕清晖:“。” 得,怪他多嘴。 覃城说着,险些要直接上手检查状况,被陆烬一个极具威慑力的眼神淡淡扫来,那手才堪堪在半空中刹住了车,讪讪地收了回去。 他很快留意到了陆烬那依旧有些湿润的发梢,眉头皱得更紧,开口便是苦口婆心:“您怎么在这个时间洗澡?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和恢复阶段不同于以往,各项机能都还在敏感期,清洗时水温、时间都需要严格控制,洗完澡必须立刻把头发吹干,避免着凉引发神经性头痛或刺激精神图景……” “……”一旁的慕清晖忍不住暗暗扫了一眼陆烬的脸色,很想立刻冲过去捂住这位同事过于尽职尽责的嘴巴。 学医的果然只适合跟没有温度和情绪的人体标本打交道,这是半点眼力劲都没有啊! 陆烬有些头疼地皱了下眉,抬手做了个简洁的手势,打断了覃城的滔滔不绝:“叫你过来,就一件事。” 覃城立刻问:“什么事?是哪里需要立刻检查吗?” 陆烬:“修复精神图景的事,再抓紧一点。” 覃城没想到元帅火急火燎地叫自己过来居然是为了这个:“……啊?”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都在好转,但实际上陆烬的精神图景内部堪称一片狼藉,堪比处于彻底崩塌的边缘。 覃城这些天一直都在努力完善治疗方案,但能做到的,也只是适当配合现在的医疗手段勉强维持现状,让图景的内部崩塌不再继续而已。 至于修复,进度几乎原地踏步。 这种情况他在上次检查时候也进行了汇报,陆烬同样表达出了体谅,还让医疗部徐徐图之。 那会儿才说得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忽然就催上了? 愣了片刻,覃城忐忑地询问道:“是图景内部,又出什么问题了吗?还是说军部要发生重大变故了?” 能让元帅着急修复精神图景的,他只想到了这两种可能。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整整几分钟之后,陆烬才再次开口:“都不是。” 他的声音徐缓。 “这件事,只是我的个人意愿。” 第15章 一条足以震动整个星际的新闻消息,在各大媒体的疯狂推送下,霸占了所有头版头条—— “据第一军团宣传部正式对外公布,陆烬元帅已于近期成功从深度昏睡状态中苏醒。经医疗团队确认,元帅目前已彻底脱离生命危险,各项生命体征平稳,正式进入最后的康复治疗与功能恢复阶段……” 时栖刚一打开个人微型终端,这条措辞严谨的新闻推送就跃入了他的眼帘。 他目光平静地在那醒目的标题上扫过,并未产生点进去细看具体内容的兴趣,而是看向了另一条新信息提示。 那是他的老师发来的加密信息。 点开一看,映入眼中的是一个精确的星际坐标定位地址,附带着简短说明,地点指向帝星庞大而混乱的地下城区域,一个名叫“黑色穹顶”的灰色场所。 [老师:已确定,那个将会作为奖品,出现在这里格斗赛上。] [时栖:收到。] 第21章 [老师:行动期间一定小心。] 时栖回复了消息让老师放心,然后利落地关闭了通讯界面。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切换出了一个界面简洁的通讯软件。 这个软件显然是私人搭建,游离于官方网络监管之外,平常时候被高级指令隐藏,并不会展示在常规的程序列表当中。 随着一连串复杂指令码输入,空阔的列表当中如幽灵般浮现出了一个孤零零的联系人头像,是一朵线条简洁却透着诡异美感的血色玫瑰。 通讯申请发出,等待的提示音在寂静中响了片刻,才被对面接通。 充满冰冷机械质感的声音显然经过了特殊处理,从对面传来:“真是稀客,距离你上一次联系我,已经过去十一个月零七天了。看来你最近生活很充实。” 时栖语调平静:“我以为,你只关注我在你们那里的账户资金。” 对面听不出情绪地笑了笑:“只要通过了注册审核,您就是尊贵的终生客户,我们永远竭诚为您服务。告诉我,这一次需要什么。” 时栖开门见山:“帝星地下城,黑色穹顶。我需要一张那里的入场券,一个经得起查验的资金充足的贵宾身份,以及所有配套物品。至于权限,越高越好。” “黑色穹顶?”机械音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调取数据库,“入场券和身份包装,没有问题,老规矩,按最高标准准备。”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如同真正的ai在陈述事实:“不过这里需要提醒一下,扣掉这次服务的费用之后,你在我们账户里的信用存款将首次跌破红线。按照协议,低于这个数值,我们将暂停为你提供所有高级服务。” 时栖语气不变:“知道了,我会及时进行续费。这次,只需要替我安排好入场身份就好。” “你还是一如既往专注于核心目标。”机械音简短地表达了一下赞许,“五分钟后,黑色穹顶的顶级贵宾序列码及相关身份资料包,会通过安全信道发送到你的备用地址。身份有效期三十个标准日,足够你完成一次愉快的旅行。祝你,旅途有所收获。” 程式化的话语落下,通讯便自动切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时栖看着从微型终端上面闪过了一朵血红的玫瑰,随即,刚刚那个特殊的通讯软件图标也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再次从程序列表当中彻底失去了踪迹。 大约五分钟后,如对方承诺的那样,一条来自未知地址且经过多重加密的信息,悄无声息地抵达了他的特定收件箱,上面备注了相应物品的临时取件地址。 星际最大的地下情报组织之一“血玫瑰”,以其近乎天价的收费标准、绝对中立的立场、以及匪夷所思的办事效率而闻名于某些不可言说的圈子。 据说其名下的注册会员,无一不是各行各业举足轻重的人物,入会的门槛高得让人望而却步,会员筛选条件更是高得惊人,普通人连接触的机会都没有。 时栖通过“外快”赚取的收益其实不菲,只不过需要血玫瑰这些服务,这些年来除了用来保证生活开销的那一小部分,所有的钱都存进了这边的账户当中。自正式入会至今,多笔交易进行下来,已经成为了贵宾级别的用户。 他用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和精力,就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好在,现在终于有了结果。 黑色穹顶。 光从名字听起来,带着点颓废的浪漫和神秘,更像是一家标榜前沿艺术的星际夜店或者私人会所。 但真正了解帝星地下城生态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绝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的娱乐场所。 资质暧昧,背景成谜,日常经营的是各种挑战帝国明面规则与道德底线的刺激性比赛。 贴身搏击、地下机甲格斗、乃至更为隐秘危险的精神体对抗赛……只要观众肯掏钱,只要参赛者敢玩命,这里几乎可以提供任何你想看到的“表演”。 时栖按照定位的指引,来到了一扇毫不显眼的合金大门前。 门内传来的音乐声震动着空气,酒精与烟草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令神经兴奋又充满不适的堕落氛围。 “请出示您的序列码。”门口的接待员身穿剪裁得体的黑色制服,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礼貌微笑。 时栖将闪烁着幽光的顶级贵宾动态码展示在专用的识别器上,识别器发出“嘀”的一声轻响,屏幕瞬间转为尊贵的暗金色。 最高级别的暗金会员。 接待员的眉目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他迅速收敛表情,姿态中的恭敬瞬间提升了不止一个层级:“原来是贵宾,失礼了,里面请。” “谢谢。”时栖朝对方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那扇为他缓缓敞开的大门。 接待员的视线在他进入后依旧停留了片刻,显然是好奇这样相貌气质如此出众,却又完全陌生的年轻贵宾,到底是什么来头。 黑色穹顶的内部空间比想象中更为广阔。 中央的巨大舞台被一层层环形看台包围,衣着暴露的舞者随着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扭动着身体,激光灯束疯狂扫射,光影交错,人影堆叠。 端着托盘酒保灵活地穿过人群,恰到好处地停在时栖面前,递上一杯颜色绚烂的鸡尾酒:“这位少爷,欢迎光临黑色穹顶,请享用。” 时栖没有拒绝,随手接过晶莹的酒杯,指尖一弹,一枚面额不小的帝国信用币便轻巧地落在了酒保的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样的仪态与平日里截然不同,配合着这身装扮,让路过的人不时地朝他多看上两眼。 酒保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感谢您的慷慨。” 时栖对上酒保那写满“愿意为您效劳”的眼神,随意地抬起眼帘,声音清晰地在嘈杂的背景音中传入对方耳中:“帮个忙?” 酒保的视线扫过时栖耳垂上戴的那枚价值不菲的黑晶石耳钉,笑得更加灿烂:“您说。” 时栖适时地将代表暗金会员身份的标识晃了一下:“岚老板现在有空吗?我想见他,请带个路。” 听到“岚老板”这三个字,酒保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深深看了时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腰间的通讯器,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片刻后他放下通讯器,脸上的笑容恢复如常,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岚老板正好有空,这边请。” 时栖端着那杯几乎没动的鸡尾酒,跟着酒保穿过喧嚣沸腾的舞池人群。 在密集的节奏与迷幻的旋律中,他们拐进了舞池旁边一条相对安静的通道。 炫目的灯光与震耳的音乐被迅速抛在身后,环境陡然一静,渐渐只剩下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再往深处走,通道两侧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身影。 那些人身形魁梧、眼神锐利,显然是负责安保的保镖,身上散发着经过严格训练的淡淡压迫感。 酒保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木门前停下,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就是这里,岚老板在里面等您。” 时栖推门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房间内原本低沉的交谈声便戛然而止,数道毫不掩饰探究意味的视线,瞬间从房间各个角落聚拢过来,锁定在他的身上。 时栖的目光越过房间内其他身影,精准地落在了深处那张宽大办公桌后方,那个手里把玩着匕首的男人身上。 “岚老板?”他开口,声音清晰地在略显凝滞的空气里响起。 “是我。” 被叫做“岚老板”的男人年纪大约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相貌不算出众,但眉眼间透着一种久经世故的精明。 他停下转匕首的动作,似笑非笑地朝时栖身上一番露骨的打量,目光在经过腰线和颈部时微妙地停留了一瞬,才继续问道:“听说有位新来的暗金级贵宾点名要见我,就是你?” 他“啧”了一声,带着点轻佻:“小朋友,我们黑色穹顶门口可是挂了明确警示牌的,未成年人及心理承受能力低下者禁入。你……成年了吗?” “我成年了,而且心理素质应该比你想象的要好一些。” 在众目睽睽下,时栖不紧不慢地穿过房间,走到一侧的皮质沙发上坐了下来。 血玫瑰为他准备的是一件质地柔软的暗红色衬衫,与平日里完全不同的风格。 此时领口随意地松开了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一小截线条优美的锁骨,搭配着周身那份与这污浊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气质,更加呈现出了一种近乎矛盾的冲击力。 他坐在那里,耳垂上那枚黑晶石耳钉,在房间变幻的顶灯光线下,偶尔折射出一点幽深的光。 时栖慢条斯理地将手中那杯鸡尾酒放在桌上,朝岚老板看去:“其他地方玩腻了,所以来这里玩点刺激的。就是不知道,黑色穹顶能不能满足我的需求。” 他的神情依旧淡淡的,眉宇间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但就是这抬眸平静看来的一眼,让原本打算继续调侃的岚老板愣了片刻的神。 第22章 岚老板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那精致眉眼,从那一点艳红如血的泪痣滑过,又慢慢落到红色衬衫微微敞开的领口处……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细微滚动了两下,似笑非笑道:“没感觉错的话,你是个向导吧?b级?还是c级?这么漂亮的向导小少爷,跑到我们这种地方来提需求,难道是想找点哨兵,来点不一样的乐子?” 周围一阵意味不明的哄笑。 “嗯,是向导。不过我对哨兵很挑剔。”时栖的神色没有丝毫明显的变化,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岚老板身上,“至少,对您这款,没有任何兴趣。” 他答得过于直接,周围因为这句毫不留情的话语,瞬间落入了诡异的死寂。 有人低低地骂了一句:“找死!” 岚老板抬了抬手示意其他人稍安勿躁,几秒后,玩味戏谑的话语在一片寂静中响起:“有点意思。到底是哪里来的小少爷,挺野啊。” 作者有话要说: 陆烬:在外人跟前这么野? 时栖:……都还没见面就开始酸? 陆烬:嗯,那等见面了再酸。 时栖:? 第16章 “来你们这里玩,好像不需要自报家门,只需要这个,对吧?” 时栖伸出修长的手指,从胸前衬衫口袋里拈出了那张代表着暗金级权限的贵宾卡,放在桌上。 他细长的指尖在卡片光滑的表面上轻轻点了点,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听说你们这里要举办一场精神体格斗大赛,我有点兴趣,想组个队伍玩玩。” “你想买比赛的组队名额?”岚老板挑了挑眉,给了旁边一个经理模样的手下一个眼神。 后者会意,立刻上前,双手接过时栖的贵宾卡,走到旁边一个嵌入式终端前进行读取验证。 几秒钟后,他回到岚老板身边,俯身低声报出了一个数字。 岚老板听完,眼底最初那点玩味与审视,瞬间被一抹属于商人的热情笑意所取代。 那串数字代表的余额,显然达到了某个令他非常满意的阈值。 “以卡里的金额,买一个组队的参赛资格,确实绰绰有余。” 岚老板面带笑容地看着时栖,“不过,小少爷,我得提醒你一句。比赛一周后就正式开始了,你现在才组队,能确保在开赛前凑够人吗?我们这里的规矩是,少一个人,整支队伍都会被直接取消资格,报名费……恕不退还。” 时栖:“那就是我自己的事了。” “行!够爽快!”岚老板一拍大腿,显得很是干脆,“最后剩下的那个组队名额就归你了。” 岚老板从旁边的人手里接过一张单子,笑吟吟地站起身,主动朝时栖这边走了过来。 他的手臂状似随意地从时栖身后的沙发靠背上绕过,几乎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势,将那张单子晃了晃。 “这是我们格斗赛的报名表,可以拿去柜台那边完成报名注册。” 岚老板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诱哄的味道,“这上面还写了最终奖品清单和分配规则,作为参赛方,看完,绝对能让你更加充满动力。当然,如果你需我给你进行一下‘详细’解说,我……也非常乐意效劳。” 时栖的视线扫过岚老板几乎要碰到自己肩膀的那只手,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属于哨兵的,带着明显侵略与试探意味的精神力。 他微不可察地垂了垂眼帘,并未立刻将那手推开,只是伸手去接那张报名表,然而对方手腕一偏,轻巧地避开了。 岚老板与坐着的时栖距离拉得更近,目光瞥向桌上的那杯鸡尾酒:“来都来了,谈完正事,不喝一杯再走吗?” 时栖在这样略带挑衅的目光下,忽地勾唇,极淡地笑了一下。 突然的一笑让岚老板恍了一瞬的神,就看到时栖随手端起了那杯鸡尾酒,仰起头,喉结随着吞咽动作清晰滚动,竟然真的将那一整杯烈性酒,一口气饮尽。 暗红色的酒液少许溅出,润湿了时栖微启的唇瓣和一点衬衫领口,在变幻的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湿痕。 头顶旋转的灯光恰好打落在他仰起的侧脸上,那猝不及防闯入眼帘的介于纯净与明艳之间的极致画面,让现场的其他人呼吸停滞了那么一瞬。 岚老板的视线几乎要粘在那段优美脆弱的脖颈线条上了,扫过被酒液微微润湿后颜色更显深暗的衣领,喉结处也没忍住地滚动了一下。 时栖一杯喝完,利落地将空杯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的眼底因为酒精的刺激而隐隐浮起一层极淡的水汽,眸光却更显清亮锐利。在岚老板回神前已经伸出手,精准地将那张烫金的报名表抽了过来。 拿到手中,他看似漫不经心地垂眸瞥过一眼。 视线在密密麻麻的奖励列表上快速扫过,当捕捉到其中一行关于特殊奖品的描述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几秒,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他将报名表折起,慢条斯理地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够气魄啊。”岚老板反应过来,看着时栖被酒液溅湿后更显旖旎的衣领,心头那股痒意更甚。 他十分自然地伸出手臂,然而在手臂抬起的瞬间,时栖已经如同游鱼般起身,不疾不徐地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动作优雅从容。 “谢谢了。留下的时间不多,我就不多打扰了。”时栖不再看保持落空动作的岚老板,迈步走向门口,“等报完名,我就去下面的人才市场转转,看看能不能捡到几个合用的队员。” 他看向门口等候的酒保:“这里岔路多,我还不太认路,麻烦再带我回主厅。” 酒保立刻反应过来,躬身应道:“啊,好的!这边请!” 时栖不再看房间内神色各异的众人,跟着酒保再次穿过那条布满保镖的通道,朝着歌舞旖旎的舞池方向走去。 返回主厅的一路上,不时有被他吸引的男男女女,借着酒意上前搭讪,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回绝了。 时栖拿着报名表完成了注册,正准备离开,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侧方,脚步随之微微一顿。 有几个穿着普通便服但身姿挺拔的身影,正一边低声交谈,一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与这样的环境十分格格不入。 那姿态……看起来不像是来消遣的客人,更像是执行某种公务的军方人员。 酒保敏锐地留意到了时栖这瞬间的停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立刻低声解释道:“少爷请放心,只是军部治安管理司那边的例行检查而已。” 时栖:“例行检查?” 酒保应道:“是的。最近上面对精神体相关的娱乐活动管理抓得比较严,时不时会派人来转转。不过您可以放心,我们所有经营项目都在许可范围内,手续齐全。只要您到时候招进队伍的成员身份清白,精神体来源合法合规,保证不会影响到后续参赛。” 酒保说话间,那队人恰好从侧前方经过。 时栖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对方夹克内侧领口处,一枚极其微小却设计独特的金属徽章。 那是第一军团内部人员才会佩戴的,非正式场合用的简化标识。 时栖听着酒保的解释,淡淡地收回了视线:“嗯,那就好。” 第一军团的人。 与其说是例行检查,看这阵仗,倒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但不过,只要不影响到他的安排,就跟他没有关系。 不管怎么说,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离开黑色穹顶,随着身后接待员探究的视线彻底断绝,时栖眼底在那种场合下刻意维持的疏离张扬,也如潮水般迅速褪去,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冷淡。 他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小片阴影,指尖在微型终端的屏幕上快速滑动,给老师发去了一条信息报了平安:[已安全离开,一切顺利,勿念。] 消息成功发送,他缓缓地吁了一口气,低头瞥过衬衫领口处被鸡尾酒染开的痕迹。 时栖回到出租屋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身上那套仿佛浸透了欲望气息的衣服换下,在一黑一白两小只同样嫌弃的视线当中,迈步走进了浴室。 片刻后,淅淅沥沥的水声从浴室中传来。 水声持续了很久才重新停下,再出来的时候,时栖身上只套了一件宽松的居家服,白皙的肌肤在蒸腾的水汽下带着细微的红晕,消瘦的锁骨上残留着沐浴之后的湿意。 湿漉漉的黑发软软地贴在额前,发梢末端还挂着细小晶莹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偶尔滴落,只有眼底还带着烈酒发酵后隐约残留的迷离。 时栖走到床边俯身,一手一个,将乖乖等在那里的两小只捞进怀里。 就这样抱着它们,慢吞吞地侧身躺进了柔软的被窝,将自己连同怀里的小家伙们一起严严实实地圈裹起来。 时栖感受着两个小生命带来的温暖与依赖,紧绷了一晚的神经缓缓松弛。 第23章 他可以感受到虽然喷了不少的阻隔剂,依旧有一层层的精神波动从小黑猫身上涌出,如触手一般,悄无声息地将他一圈一圈地笼罩,似乎在借此驱散他带回来的那些让人不适的陌生气息。 这无疑是极度浓烈的占有欲,但也让时栖感到,酒后带来的不适感也随着这些拥抱着他的无声安抚,而稍稍地平缓了很多。 他垂眸朝小黑猫看去,正好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瞳。 短暂的四目相对。 其实这几天他依稀间总感到小黑似乎有些异样,但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时栖便没有继续多想。 他从枕头下摸出微型终端,娴熟地通过几层加密跳转,登陆了帝星地下城区域那个鱼龙混杂的黑市网站。 这里充斥着各种见不得光的需求与供给,自然也包括赛事雇佣。 根据精准筛选和关键词搜索,他很快锁定了近期在地下城区域挂牌营业的哨兵列表。 这些人有的是刀口舔血的雇佣兵出身,有的是金盆洗手的星际海盗,也不乏一些因各种原因离开正规军队的退伍军人,每一个的精神体资料看起来都十分骁勇善战。 但是,这种程度还不够。 这次的奖池实在太过惊人了,被吸引的人显然不止他一个。 这些参赛队伍背景不一,背后的组织者能调动的资源,绝对不是寻常哨兵能比的。 想要顺利赢下奖励,就需要招聘绝对的精英。 也意味着,需要很多的钱。 时栖将微型终端搁在枕边,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现在,他存在血玫瑰秘密账户里的资金已经所剩无几。 要想顺利组建一支有竞争力的队伍,就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想办法弄到一笔数目相当可观的快钱。 去哪里弄这笔钱? 时栖将怀里的小黑猫圈得更紧了一些,思考的过程中目光微微放空,脑子的运转也似乎因为酒精的作用而徐缓了一些,指尖无意识地顺着它柔软温暖的下颌线条,一下一下,轻柔地抚过。 小黑猫似乎极为享受这样的触碰,在他的抚摸下缓缓扬起小脑袋,喉咙里很快发出清晰而满足的呼噜声。 温和的触感如无形的丝线,顺着指尖与柔软皮毛的接触,恰好如同接触不良的电路突然接通,极其模糊却又真实地,传递到了链接的彼端。 某处冰冷空阔的书房里,正在看军事快报的身影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轻抚感,带着温度与力量,从他的下颌线若有似无地向下延伸,经过喉结,隐约擦过锁骨的边缘。 陆烬今天并未穿正式的军装,而是一身舒适的深色居家服,靠坐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 他的手中握着一份正在审阅的加密军事快报,视线落在最后几行分析上,已经分明地停顿了许久。 然而这一次,他很快从瞬间的凝滞中回过神来。 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放大了感知,主动地反向探出,沿着那丝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开的链接信号,试图捕捉来自彼端的更多信息。 随着感知力的不断放大,自身被接通的五感,也同样变得更加敏锐。 这些天来,他陆陆续续也曾经有过好几次这样的共感,只是这样的链接总是来得毫无预兆,也同样会顷刻消失无踪,让他始终未能捕捉到有用的信息。 而这一次,他终于听到了一声模糊的轻叹,几乎是贴着耳根传来,如同咫尺的呓语—— “你说……我可以上哪里,弄那么多钱?” 作者有话要说: 时栖:思考上哪里弄那么多钱。 陆烬:懂了,老婆要钱,安排。 第17章 ——你说……我可以上哪里,弄那么多钱? 这话显然只是对方的自我喃喃,自然也不是对陆烬说的。 但也足够透露一个信息。 捡走他精神体的那个人,需要钱。 窗外落入的星光掠过雕塑般的侧脸,陆烬独自坐在空阔冷寂的书房沙发上,神态在堪称亲昵的耳语下没有太多的变化,放任那一声带着困扰的轻叹在脑海中若有若无地回响。 这次的链接与以往的转瞬即逝不同,比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持久,陆烬在接通的“信号”下继续放大五感的反馈。 借助猫科动物的瞳孔,他看到了捕捉到的画面,只不过因为模糊的链接存在视野限制,所有的物件仿佛晕开了一层层朦胧的轮廓。 出租屋顶部的老旧灯光投下柔和的光线,陈设朴素。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几把椅子……看得出来面积不大,甚至称得上狭小,但布置得井井有条,一切纤尘不染。 持续不断的触感,让陆烬不由地分散了一些观察的注意力。 纤细的指尖,以一种极其轻柔的动作抚过。 挑逗般的动作太过自然,只是十分随意的一个细微用力,就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掌控感,像是隔空挑起了他的下颌。 这种陌生的感觉对他而言无疑诡异至极。 下一秒,从背后环抱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一些,就这样顺势一带,整个身体就彻底地被圈入了温柔而安稳的怀抱当中。 背脊紧贴着对方柔软的居家服面料,紧贴的胸腔格外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心脏跳动的节奏清晰地仿佛就在耳边。 一下,又一下。 那个声音再次从链接彼端的身后响起:“怎么了?” 逐渐重叠的心跳已经几乎要与自身的脉搏同步,陆烬想要找机会去看那人的样子—— 就当模糊的轮廓要渐渐清晰,所有的一切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链接,再次断开了。 干脆利落地不留一丝余韵,只剩下书房里冰冷的寂静。 陆烬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在沙发上静坐了片刻,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军事快报。 微型终端在旁边震动了两下,是慕清晖发来的消息,他正在前来汇报军部工作的路上。 陆烬将微型终端放回桌上后起身,离开空旷寂静的书房,走进了卧室。 片刻后,浴室间里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当慕清晖接到消息赶到私邸时,见到的就是刚刚沐浴完毕的陆烬,肩上随意搭着一条毛巾,黑色的短发尚未完全吹干,发梢末端还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慕清晖:“……” 这画面,怎么感觉有点眼熟呢? 他的视线扫过书房,余光瞥见那叠军事快报,脸上已经换上了严肃的表情:“元帅,今晚会议最终敲定的那份边境处理方案,有什么地方需要调整吗?” “没有问题。”陆烬一边用毛巾随手擦拭着发梢的水珠,一边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伸手将茶几上那份文件又往角落里推了推,空出面前的位置,将抿了一口的水杯搁下,安静地听慕清晖完成了今日的工作汇报。 第一军团的所有事务确认完毕,他语气平淡地转入正题:“黑焰那边,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慕清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自责与无奈:“是的,元帅。我们动用了所有能暗中调动的渠道和眼线,排查了帝星及周边所有可能藏匿或出现强大精神体的区域,包括几个灰色地带的斗兽场和地下黑市都去了。但是截至目前为止,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陆烬神态不明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是失望还是早有预料。 书房里一时寂静,只有慕清晖定定地看着他,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 陆烬沉思片刻,再次开口问的却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顾羡鱼近期在帝星?” 慕清晖愣了一下,点头应道:“在的。临渊集团第三季度的总部董事会议刚结束,顾总至少会停留到下周。是有什么新的军工合作项目,需要临渊集团配合吗?” 顾羡鱼是帝国最大私人军工合作方临渊集团的年轻掌舵人,同时也是陆烬为数不多可以完全信任的,非军方体系的至交好友。 “是需要他配合,”陆烬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抬眼看向慕清晖,“但不是什么新的合作项目。”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让他以临渊集团的名义,出面安排一下。协助我们这边,面向全星际范围,发布一份高额悬赏。” “高额悬赏?”慕清晖愣了一下,对上陆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才反应过来,几乎是脱口而出,“元帅,您不会是想要通过悬赏寻找黑焰大人吧?在这个时间点,会不会不太合适?” 他急得上前一步,语速都加快了几分:“现在还没找到黑焰大人是我办事不力,但您千万不要因此就病急乱投医啊!您精神体丢失这件事,是最高级别的军事机密!如果让那些虎视眈眈的家伙知道了,绝对会以此大做文章的!” 一想到这几天在军部见到的那些嘴脸,慕清晖就一个头两个大:“最近几次高层军事闭门会议上,就已经有人藏不住心思,开始明里暗里地提出,要对您重伤苏醒后的精神力稳定性进行客观危险评估,还申请对您采取措施。他们就等着这次的机会大做文章了,在这个敏感关头,可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第24章 听着这一长串情真意切的劝阻,陆烬略微头疼地揉了一下太阳穴,然后才淡淡开口:“说完了?” 慕清晖被这过于平静的反应噎了一下,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完了。” “嗯。”陆烬看着他,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正是因为此事不便由军方直接出面,更不能泄露与我的关联,所以才需要顾羡鱼以私人的名义去办。” 慕清晖琢磨了一下这句话:“您的意思是……” 陆烬不急不缓地陈述道:“由临渊集团出面,向全星际发布一份高额赏金。不需要透露悬赏人的任何真实信息,只需提供部分特征。到时候,再另行筛选。” 慕清晖迟疑:“话是这么说,但这种悬赏模式撒出去的网也太大了一点,真的能找到黑焰大人吗?” 陆烬微微垂了下眼帘:“我想,应该可以。” 脑海中,那个贴着耳根响起的轻叹仿佛再次响起—— 你说……我可以上哪里,弄那么多钱? 虽然还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需要钱的话,那就给他好了。 慕清晖看了陆烬一眼,虽然不明白元帅为何会如此笃定,多年来的绝对信服与忠诚,让他压下了所有的疑惑。 日常工作已经汇报完毕,慕清晖恭敬地行礼告退,离开陆烬的私邸后,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通讯那头传来了顾羡鱼秘书温和的声音。 慕清晖进行了一下预约,就挂断坐上了返回的军用车。 等抵达住处的时候,正好收到了顾羡鱼那头回拨过来的通讯。 接通之后,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男声从听筒那端传来,背景里隐约还有翻阅文件的细微声响:“哟,慕副官?稀客啊,怎么这个点忽然想到我了?是元帅那边有什么新指示?通过你来联系,那就显然不是睡醒后良心发现,要约我这个可怜的打工人喝酒了。” 慕清晖没时间跟他贫嘴,直接切入正题:“是有公事安排,需要你协助。” 顾羡鱼前一刻还带着调侃的慵懒语调收敛了起来,声音里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商界精英的沉稳:“要我协助?什么事,你说。” 慕清晖言简意赅地传达了指令:“这次需要以你们临渊股份集团的名义出面,向全星际范围内发布一份私人悬赏。内容就说你们集团核心人员的精神体不慎走失,现急需找回。至于悬赏金额,这边会通过秘密渠道支持,给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数字就行。” “精神体丢失的私人悬赏?”顾羡鱼在那头微妙地沉默了一瞬,显然也猜到了,声音瞬间压低了几分,“陆烬的精神体不见了?” 慕清晖没有直接给出肯定的答复,但没有立刻否认的态度,对于顾羡鱼这样聪明绝顶的人来说,已经等同于默认了。 短暂的沉默后,顾羡鱼低低地“啧”了一声:“我就说你手底下那帮人最近怎么跟无头苍蝇似的,专往帝星那些有精神体出没的犄角旮旯里钻,原来是这么回事!” 听起来语调随意,但是说完之后他还是不放心地多问了一句:“他醒来后倒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人没事吧?” “嗯,元帅现在一切稳定。”慕清晖理解顾羡鱼的担心,应了一声后继续交待,“总之,元帅的意思是,最好今晚就把悬赏公告发出去,越快越好。动静可以适当弄大点,就是核心信息需要记得模糊处理。怎么写才既具有指向性又不泄露关键身份,这个度不需要我教你了吧?顾总,你应该比我更会包装。” 顾羡鱼在那头笑了笑:“放心,交给我。保证替你们元帅包装得漂漂亮亮、情真意切的,既能引起目标人群的注意,又绝对让人猜不到幕后悬赏人的真实身份,更不会牵扯到军方。文案、渠道、保密流程,我亲自盯着,包专业的!” 慕清晖:“那就全权交给你了。” * 时栖难得地向学校和实验室都请了假。 要在短短一周内凑齐一支有竞争力的队伍,所需的巨额资金,显然无法通过常规的渠道达成。 他自有底线,犯法的事倒是不至于做。 在这种时候,也只有去看看能不能用“老办法”了。 时栖再次联系了血玫瑰。 血玫瑰的会员网络分布甚广,大多是各个星系手握权柄与财富的大人物,也不乏各个领域顶级的学者。 对外,这些人的身份被层层加密,完美隐藏,但在组织内部,基于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与共同利益,他们往往乐于拿自己手上的“筹码”进行交换互助。 庞大的财富与隐秘的权势,通过这条灰色产业链悄无声息地运转,除了一些私人性质的秘密研发项目外,甚至一些星系的正规权力机构或军方秘密部门,也时常会通过血玫瑰作为中介,以天价报酬悬赏解决某些见不得光的、高难度的技术难题。 在这之前,为了维持内部账户的余额,以便持续支付昂贵的服务费用,时栖经常会私下接取过一些类似的秘密项目,以此换取可观的报酬。 但以这一次的情况,看起来似乎并不那么适用。 血玫瑰发布的这些项目五花八门,几乎横跨了当前星际科技树的各个尖端领域,每一个项目背后代表的可能都是某个庞大的势力,提供的报酬自然高得足以令人心跳加速。 然而,这些往往都是发布者倾尽人力物力都无法攻克的难题,即便时栖对自己再过自信,也知道不可能在短期内得到轻易解决。放在平时,他或许还能挑选一两个慢慢攻克,但眼下只有不到一周的时间,太过紧迫了。 时栖修长的手指在虚拟面板上缓缓滑动,浏览着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项目简介,眸色一片深邃。 快速筛选和评估是他的长项,但此刻,列表中似乎并没有那种能在极短时间内变现的合适目标。 时栖只能再次联系血玫瑰,让他们协助推荐一些更加符合需求的项目。 结束通讯的时候,他正好看到一条推送提示弹出,无意中扫过标题,视线微微一顿。 这条新闻讯息显然投入了巨资进行流量推广,推送优先级极高。 那巨大而醒目的标题带着极具煽动性的浮夸风格,就这样蛮横且不容拒绝地撞入了视野——《神秘富豪珍贵精神体意外走失,现面向全星际发布天价悬赏,急寻!》 重金悬赏寻找走失的精神体? 时栖的指尖在虚拟面板上轻轻一点,那条推送的内容便完整地落入了他的视野。 【临渊集团官方发布紧急悬赏令,本集团某位核心人士所携珍贵精神体于近日不慎走失,现通过集团渠道向全星际范围发布紧急悬赏!提供确切有效线索并协助寻回者,将获得高达88,888,888帝国信用点的巨额酬金! 自本公告发布起,如有任何人士发现符合特征的精神体或掌握相关线索,请立即前往临渊集团帝星总部b250办公楼特别接待处进行核实。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一夜暴富不是梦,速速速!】 这无疑是一个赚取快钱的绝佳渠道,也很适合解决时栖的燃眉之急。 只不过,能让临渊集团发布全星际悬赏并开出如此天价,精神体主人的身份之尊贵不言而喻。连他们都没有任何线索,那个精神体想必也没那么容易找到。 时栖快速浏览完,心中那点最初被天价勾起的兴趣,很快被理性的评估压了下去。 他不抱希望地看了一眼走失精神体的相关特质介绍。 具体描述那一栏上就写了三个特征:猫科,纯种,凶兽。 充满了明明写了又仿佛没写的美感。 时栖的视线停留在这样的描述上。 说起来,他这里倒是正好收留了一只流浪精神体,而且…… 时栖莫名想到了某只正在舒舒服服打盹的小煤球。 仿佛敏锐地有所感应,原本熟睡的小黑猫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就这样从精神图景里主动钻了出来。 时栖缓慢地从小东西软软的脚爪子到尾巴根扫视了一圈。 猫科,符合; 纯种,应该符合; 至于凶兽…… 时栖看着这团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有些蓬松的黑色煤球,沉默了两秒:“小黑,凶一个?” 小黑猫的脑袋上仿佛缓缓地冒出了一个疑惑的问号,但是也十分配合地龇了龇牙,张牙舞爪地作了下凶神恶煞状:“嗷呜~!” 时栖满意地在心里点了点头。 凶兽……也算是,勉强符合吧。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是血玫瑰那边暂时还没有筛选出合适的能快速变现的项目,等着也是等着,反正还有酬谢红包拿,去看看也没什么损失。 毕竟,万一呢。 作者有话要说: 陆烬:是的,悬赏为你而发。 钓猫猫咯,你我本无缘,全靠我有钱~(bushi 第18章 “请大家保持秩序,不要拥挤……” 第25章 “哎,那位往里面走两步,后面还能站人!” “后退!那几个,赶紧给我后退!” 临渊集团总部大厦楼下,如长龙般蜿蜒的队伍一直延伸到了对面街角,又折向更远处,在暮色将至的天光里划出一道曲折而拥挤的长线。 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手持扩音器,声音在嘈杂中时高时低,让整个场面显得更加的喧闹。 时栖抵达的时候,这里的队伍已经排了很长。 此时他站在队伍偏后的位置,从他的视野往前面看去,攒动的人头几乎淹没了集团那气派的玻璃高墙,连大门的轮廓都看不清晰。 时栖并不着急,低着头,指尖在微型终端的虚拟面板上随意地滑动着,一边排队一边走神,继续思考着还有什么赚取快钱的途径。 明明剩余的时间紧迫,在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慌张的情绪。 人群缓慢向前挪动,不时有人带着精神体从旁边经过。 一眼扫去,在队列当中可以看到的这些精神体,几乎涵盖了猫科的所有品种。 优雅的猎豹尾随在少女身后,威风的缅因猫迈着沉稳的步子,还有因为精神体太过凶残而携带了特制兽笼,从栏杆上贴着的标签来看,不知道是从哪个地下格斗场直接拉过来的。 其实仔细想来,这也并不奇怪。 临渊集团给出的报酬实在是太高了,高到没有人愿意错过暴富的机会,更何况只要能提供到相关的线索,都能认领一个红包作为跑腿费。赶来的人一个个兴致高昂,甚至有人还召出了自己的精神体临时充数,试图碰一碰运气。 悬赏现场堪称人满为患,等终于轮到时栖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血玫瑰又发来了一份全新的加密项目列表,但周围人多眼杂,时栖暂时关闭了屏幕,随着工作人员走进了大厅。 看得出来,那位丢失精神体的富商确实身份尊贵,临渊集团对于这次的悬赏表现出了极度的重视。 从进门开始,内部的景象就与外面的喧嚷截然不同。两侧整齐站立着身着制服的安保人员,这幅严正以待的阵势,早就已经超出了一家寻常企业的安保规格。 经过一系列登记、问询与笔录,时栖被带入一间单独的访谈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只有正中心摆放了一张桌子与两把椅子。 进门的瞬间,时栖状似无意地朝旁边的墙面看了一眼。 这是一面单向透视玻璃。 很显然,玻璃背后,有人正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您好,请坐。” 听到工作人员礼貌的话语,时栖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就在隔壁的另一间房间里,顾羡鱼懒散地陷在宽大的皮质老板椅中,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在身前,指间夹着一支价格不菲的电子烟,淡白色雾气袅袅散开。 摆放在他跟前的咖啡还剩半杯,散发着温和的热气。 顾羡鱼抬眸时,恰好透过玻璃看见时栖投向这边的视线。 虽然知道对方看不到他所在的这个房间,在这样并不存在的对视下,还是不由挑了下眉梢,低笑自语:“直觉倒挺敏锐。” 秘书将虚拟屏幕展示在他跟前:“老板,这是刚录好的档案。” 顾羡鱼接过,指尖轻划,目光在精神体品类一栏顿住:“黑猫?” 秘书应了一声,在这时候终于忍不住地小声抱怨:“那些人也真是,我们发布出去的悬赏上写的明明是‘凶兽’,也真是什么都往这边送。这一整天下来,什么呆软萌的各种凑数,光是各个品种的猫就有几十只了。这样下去,真的能找到吗? 顾羡鱼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语,只沉默地翻阅记录。 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提醒道:“老板,这人估计也就是来碰个运气。他说那只捡到的精神体一直养在自己的精神图景里,这正经的精神体,哪里会随便寄居别人的图景?” 顾羡鱼闻言,刚刚还浮起的一丝兴趣也顷刻间荡然无存。 养在精神图景里?陆烬这种怪物的精神体,但凡能有一个向导能承受得住,都不至于到现在还是单身老光棍,连个能够协助疏导的对象都没有。 口袋里的微型终端震动。 顾羡鱼瞥了眼来电显示,懒洋洋地接通:“喂,这位兄弟,您今天都查第几回岗了?” 旁边还有其他人,他称呼的时候显然刻意回避了对方的身份。 慕清晖的声音很快从另外那头传了过来:“那位让我时刻跟进你那边的进度。” “哟,他倒是挺急。”顾羡鱼轻轻地笑了笑,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不过急也没用,你知道这次的活有多难搞定吗,大海捞针啊这是!就今天看到的那些精神体,都够我打包去开一家动物园了。要不然你亲自来这里看着,保准你大开眼界,直呼内行!” 慕清晖打断他的滔滔不绝:“一个靠谱的都没有?” “不能说是都不靠谱,只能说是毫无关联吧。”顾羡鱼随意地将跟前的虚拟面板关闭,“不过倒是也有那么几个勉强搭边的,可惜都不是,我说,这不着调的主意真的是你家那位想的?他怎么能做到这么突发奇想又当甩手掌柜的,纯折磨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看向单面玻璃。 隔壁房间里,工作人员正对时栖示意:“请您展示一下精神体。” 顾羡鱼跟慕清晖调侃着,原本只是随意至极的一眼,下一秒,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一只煤球似的小黑猫凭空出现,轻盈地跳落在了桌面上。 顾羡鱼瞳孔微微收缩,到了嘴边的话转成一声清晰的发音:“靠!?” 慕清晖在那边正在顺着他的话表示认同:“其实我也觉得这方法不太理想,但是……” “别但是了!”顾羡鱼倏然起身,“手上的事全放一下,立刻过来!” 慕清晖一怔:“什么情况?” “猫上钩了!” 顾羡鱼干脆利落地挂断了通讯,一把推开椅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门。 隔壁房间里,工作人员正一脸神情复杂地看着桌上那只小黑猫,一度欲言又止。 这只猫确实挺可爱的,但是,这已经是他们今天见过的第几十只猫了! 上头发布的悬赏任务不都已经说了是凶兽吗! 就算要找,也是找的丧彪而不是咪咪。 这等萌物,跟“凶兽”这两个字,到底哪里搭边?! 挂在耳边的通讯器静悄悄的,并没有收到任何指示,工作人员无奈地看向时栖:“抱歉啊同学,你这只精神体……应该不是我们要找的。” 时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点了点头,接过对方递来的酬谢红包道了声谢。 本来也就是碰个运气,就冲这面额不菲的红包,不算白来。 他正要抱着小黑猫离开,只听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 顾羡鱼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入,声音带着笑,却莫名有种紧迫感:“手下留猫!” 场面瞬间变动。 安保人员迅速清场,连那位工作人员也在茫然中被请了出去。 这阵仗自然是冲着这只猫来的,直到离开之前,工作人员的目光仍然死死黏在小黑猫身上,显然至今为止还想不通它究竟“凶”在哪里。 房间很快安静了下来。 时栖抱着小黑猫,站在原地,平静地迎上顾羡鱼打量他的视线。 这位顾总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在他身上来有逡巡了数遍,饶有兴致又意味深长。 似乎对他充满了兴趣。 这样的发展,时栖自然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等对方将他打量了第三遍,才开口:“所以,小黑真是你们要找的精神体?” “小黑?”顾羡鱼对时栖表现出了极大的探究欲,闻言终于没能绷住地笑出了声,“你还给它起了名字?” 时栖点了点头。 怀里的小黑猫动了动,爪子无意识搭在他手臂上,金色眼瞳瞥向顾羡鱼,脸上明明看不出表情,但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子对顾羡鱼的不满。 时栖虽然也很想要这笔悬赏金,但真的落到自己头上,还真感到有些意外了。 一直以为小黑就是一只普通的流浪精神体,没想到,它的主人居然还没有死? 他抚了抚猫背以作安抚,看着小黑猫不太想离开他的反应,想了想问:“它的主人来了吗?” “他有些事,现在不方便过来。”顾羡鱼回答,“你将……哈,将小黑交给我就好了,我会把它送回去的。酬劳就像对外发布的那样,一会让集团的财务带你去领取赏金,即时到账,绝不拖欠。”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去,想要从时栖的手中将小黑猫接过来,似乎回想起“小黑”的这个名字还觉得好笑,嘴角一度没能压住:“来吧宝贝,我们回家。” 第26章 眼看他的手就要触及,小黑猫身上的毛隐隐炸开了几分,“喵呜”一声之后一爪子拍开了顾羡鱼的手,就这样从时栖的怀里凭空消失不见了。 这显然是,又钻回了精神图景当中。 顾羡鱼的手顿在半空,眼里惊讶的神态一闪而过:“这是……” 时栖看了他一眼,陈述了一个事实:“它好像不喜欢你。” 顾羡鱼对自己不招猫喜欢的事倒是毫不在意,只看着时栖,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它这段时间,一直住在你的精神图景里?” 时栖被他看得有些莫名。 眼前的这位临渊集团的掌权人神情多少有些微妙,当中满是他读不懂的情绪。 就像是,吃到了什么大瓜。 时栖感受了一下精神图景里面的情况,问:“小黑好像不愿意出来。现在这个情况,能请他的主人来接吗?” 精神体与主人之间存在着强烈的羁绊,像这样主人没有亡故的情况下单独跑出来,本身就十分奇怪,更何况看小黑猫现在的反应,似乎并不想离开他回到原主的身边。 毕竟在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虽然别人的精神体总归是要还回去的,但在这之前,时栖也很想见见那位原主人,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顾羡鱼并没有因为时栖的要求而感到冒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弧度反而越来越压不住:“稍等,我安排一下。” 他的视线再次反反复复地在时栖的身上转了几圈,最后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身出了门。 门外走廊,慕清晖正疾步赶来。 顾羡鱼一眼看到来人,迎面走去,直接揽过他肩膀把人带到一边,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兴奋:“来了正好,你猜怎么着,还真找到了!” 慕清晖面上一喜:“黑焰大人找到了?在哪,快带我去!” “别急。”顾羡鱼一把拦住了他,“你现在去了也见不了,它躲着不想回去。” 慕清晖步子微顿:“……躲?” 顾羡鱼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你知道它躲在哪里了吗?” 慕清晖催促:“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眼看对方的耐心即将耗尽,顾羡鱼一字一句,清晰又玩味地说道:“别人的精神图景里。” 慕清晖愣住。 “那只心机臭猫,现在赖在人家图景里面不肯出来,缠着香香向导喵喵喵呢。” 顾羡鱼拍了拍慕清晖的肩,长叹一声,话里却满是笑意,“陆烬不行啊,自家精神图景还没别人家的香。你也别愣着了,赶紧说一声让他准备一下,我这就把人给他送过去。不管他那棵老铁树能不能开花,兄弟我只能帮到这了。” 慕清晖在一句“铁树开花”下,过了几秒才领会过来:“你的意思是……” 顾羡鱼郑重地点了点头,每个字都说得意味深长:“你要明白,现在钻进别人图景里的这只精神体,不是别的什么人,可是——陆烬的!” 话说得点到即止,却意味深长。 慕清晖的瞳孔骤然收缩几分,微光一闪,悟了! 他当即掏出了微型终端:“等着,我立刻联系元帅!” * 临渊集团的大楼笼罩在灯火斑斓的夜色当中。 楼前,因悬赏而聚集的人群正在保安的疏导下缓缓散去,不明就里的询问声,和保安们努力维持秩序的呼喊交织在一起,给平静的夜晚平添了几分喧闹。 无人注意的角落,地下车库的出口悄然驶出几辆黑色悬浮车。 片刻间就如暗影般汇入了主干道,悄无声息地淹没于川流不息的车流当中。 最前方的主车厢内,顾羡鱼姿态闲适地靠在宽大的后座椅背上。 他随手为全自动驾驶系统设定了目的地,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瓶冰镇果汁给时栖递了过去:“路上还得一会儿,喝点东西?” 这样的话语,就像是在邀请品茗佳酿。 “不用了,谢谢。”时栖摇了摇头,视线则是随着侧首的动作,状似随意地扫过后视镜中跟随的车队。 出门便是这般阵仗,不知是这位顾总一贯的排场,还是,后头的车里还跟了其他的人。 虽然出面的自始至终是顾羡鱼这位集团总裁,但是背后寻找精神体的那位主人,多少是有些过分神秘了。 不止神秘,还带有很多的疑团。 毕竟精神体与本体休戚相关,为什么等到精神体丢失后这么久,才想到大张旗鼓地前来寻找? 作为小黑的主人,却是无法直接将它召回精神图景吗? 与此同时,让时栖陷入沉默的还有另外一个十分严峻的情况。 要知道,精神体与本体之间,可是存在着共感的,如果小黑的主人真的还活着,那他这段时间对小黑做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低头扶了扶额。 希望不至于到那种程度。 另一辆紧随其后的悬浮车里,慕清晖看着前方那辆经过改装,尾灯一度几乎能闪瞎人眼的头车,眼前却是隐隐发黑。 临渊集团大楼内,他跟顾羡鱼的对话还历历在耳—— “只是送还精神体,你也要亲自去?” “悬赏毕竟是以临渊集团名义发布的,我不去不太合适吧?反倒是你,万众瞩目的慕上校,这样突然出现在人家军校生的跟前,跟直接报陆烬的家门有什么区别?”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麻烦吗,这次怎么这么积极?” “这话说的!看乐子的事,能叫麻烦吗?多难得的机会啊,千载难逢的好戏错过了多可惜,你说是不是?” 回忆至此,顾羡鱼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灿烂笑容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慕清晖用力地按了按太阳穴,一阵熟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位顾总摆明了是去看热闹的。 可元帅的热闹,是那么好看的吗? 理智告诉他,应该把这个纯粹乐子人拦下来,不然真的很可能需要人去元帅的手底下替他收尸。 然而残酷的现实就是,以他的身份确实不太方便直接出,还真需要借助顾羡鱼的身份送上这么一程。 收到传递过去的消息,覃城这个医疗部的部长也已经在私邸那边做好了准备,就等他们抵达了。 现在慕清晖也只能暗自祈祷,期望一切顺利,可千万不要再横生枝节! 引擎低鸣,车队划破夜色,一路向着城市外围静谧的郊区疾驰而去。 外围江边的一幢独栋别墅,置身于如黛的远山环绕当中,与繁华城市里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 悬浮车的自动感应门无声滑开,时栖走下车,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建筑。 这片地带周遭十分空旷,并没有其他宅邸,能够独占这片静谧的江景,主人的身份与财力不言而喻。 “跟我来。” 顾羡鱼对这里显得熟稔无比,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领着时栖朝正门走去。 两人不疾不徐地走向灯火通明的大门。 几乎在同一时刻,慕清晖敏捷地从另一辆车中闪身而出,借着建筑的阴影与绿植的掩护,迅速绕向别墅侧后方的一扇小门,先一步去给里面的人报信。 所有的这些动向,都清晰无误地落入了楼上那双沉静的眼眸当中。 巨大的落地窗后方是视野极佳的私人客厅,陆烬就坐在窗边一张宽大的沙发上,从这个角度俯瞰,恰好能将前院与正门尽收眼底。 他静静地看着两个身影下了车。 走在顾羡鱼身边的人身形高挑,并肩而行,跟这位在生意场上肆意张扬的顾总形成了更加鲜明的对比。 楼上的灯光顺着清瘦的肩线温柔滑落,清晰勾勒出一段冷白修长的脖颈。 哨兵的视觉本就远超于常人,这样的距离,依旧可以让陆烬清晰地捕捉到那素净的脸庞。 薄唇微抿,衬得那双眉眼愈加深邃沉静。 风过时掀起衣摆,布料一时贴合腰身,映衬出流畅而劲瘦的腰线。一旁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骨骼分明的手腕,在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陆烬的视线下移,正好落在点着一缕灯光的指尖,修长,纤细。 他的眼帘无声低垂几分。 就是,这只手…… 转眼间两人已经快步走入屋内,视线自此切断。 “他们到了!” 随着上楼的脚步声匆匆传来,慕清晖先一步赶到了这里。 陆烬“嗯”了一声,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抬起,在空中示意性地轻轻一摆。 慕清晖立刻会意,利落地侧身一闪,将自己藏进了客厅一侧装饰墙的阴影之后。 视线瞥过的瞬间,他正好从站在旁边的覃城脸上捕捉到了没藏住的笑意,心里也不由有些郁闷。 要不是因为他作为第一军团的发言人,日常活跃于各种社交场合,太过容易暴露身份,以这样堂堂的上校身份,也不至于在出入元帅私邸的时候需要这么偷偷摸摸,见不得人似的。 第27章 短暂的小插曲后,周围安静了下来。 不多会,楼梯方向再次传来了脚步声,是顾羡鱼带着时栖上来了。 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氛围中异常清晰,两个高挑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了转角。 在前院的时候,时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那是一种属于绝对上位者的审视目光,平静且直接,又并不让人感到冒犯。 此时步入二楼,他下意识地循着感觉望去,正好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潭般的眼眸里。 陆烬今日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色常服,淡淡的病态,却依旧身姿挺拔。 他安然坐在主位的沙发上,长腿交叠,周身散发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稳而掌控一切的气场。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的流逝仿佛微妙地停滞了一瞬。 时栖有片刻的愣神。 这就是小黑的主人? 顾羡鱼显然没有错过两人无声的视线交汇。 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先跟覃城打了声招呼:“覃医生也在啊!” 他笑着走过去,拍了拍这位第一军团医疗部长的肩膀,便在旁边的沙发上找了一个位置随意地坐了下来:“都见面了,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捡到我们小宝贝的时栖同学。至于这位……” 他的话语恰到好处地停顿了片刻,目光在陆烬身上轻轻一扫:“时栖,你称呼他‘先生’就好。” 时栖依言点了点头,望向陆烬:“先生。” 陆烬低沉而清晰的嗓音在宽敞的客厅里响起,将名字在唇齿间轻轻斟酌了一遍:“时栖……” 他注视着时栖,缓声道:“谢谢你,将我的精神体带回来。” “不客气,将流浪的精神体送归原主,本来就是应该做的事。”时栖礼貌地应着,在陆烬的示意下也在一旁的沙发坐下。 说话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客厅。 这里陈设简洁低调,但一旁摆放着的几台精密而昂贵的医疗设备。 很显然,这位私宅的主人,这段时间正在经历某种治疗或康复过程。 时栖收回视线,问得也十分直接:“虽然您是它的主人,我理应将它交还。但是出于对精神体负责的考虑,能否方便透露一下,导致它不愿意回归的具体原因是什么吗?” 覃城已经从慕清晖那里了解过大致情况,火急火燎地从医疗部赶过来,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情。 他正想回答时栖的问题,就听见陆烬声音平淡地先开了口:“是链接感知障碍。” 覃城到了嘴边的话微微一滞,忍不住侧目看了陆烬一眼。 链接感知障碍? 不是……间、歇、性,链接感知障碍吗? 前缀的三个字,怎么就直接摘了? 时栖倒是知道这个名词,在陆烬的回答下微微愣了一下:“您现在的情况,是与精神体之间的感知断连,导致精神体与图景内部无法建立稳定兼容?” 陆烬:“嗯,简单来说,我现在无法与精神体产生共感。” 他这样应着,平静地看着对方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释然。 时栖确实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如果是感知链接方面的病症,一切确实就都说得通了。 而且这也意味着,他之前对小黑猫上下其手的那些事情,应该无人发现。 运气真好。 覃城对于时栖的发言感到有些惊讶:“你是学医的吗,居然还了解这些。” 时栖应道:“我没学过医,只是研究的项目需要,涉猎了一些这方面的知识。” “那我们沟通起来,应该可以方便很多。”覃城看了陆烬一眼,得到对方的默许,才笑吟吟地走到了时栖的跟前,“我是先生的私人医生,覃城。可以了解一下,精神体到你那边后的具体情况吗?” 时栖点了点头,简要说明了小黑猫是如何躲入他精神图景的前后经过。 他凝神感知了一下精神图景内部的情况,略带遗憾地道:“它应该是知道你们想要将它带回,所以依旧不愿意出来。” 时栖抬眸看向陆烬:“不过即便出来了,以目前的状况,最好还是不要让它回归精神图景。如果我没判断错,先生的图景现在应该还处于严重崩塌或不稳定状态,让精神体强制回去,只会引发更糟糕的后果。” 覃城没想到时栖不仅知道概念,理解还如此深入准确,眉目间也闪过了一丝惊讶。 不是说这位同学在帝国军校就读吗,现在军校还教这些? 这不比他医疗部当中的很多正职人员都要强多了! 要不是情况紧急,覃城都起了惜才的心思。刚才那番有理有据的话,也正是他现在最担心的一点。 今天的情况来看,元帅与精神体之间的链接断裂情况显然比想象中更严重,无法重新收回图景,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继续由这个临时监护人托管寄养。 但是,那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精神体,而是黑焰大人啊! 陆烬元帅的精神体属于整个军团乃至帝国都关注的要事,总不能就这样长期流落在外,放任一个普通军校生随便养着吧! 覃城越想越觉得头大:“现在该怎么办,这情况有点糟糕啊。” 顾羡鱼一直坐在旁边好整以暇地旁观,此时才悠然开口:“这不挺好的吗,糟糕的点在哪里?” 他轻轻一笑,慢条斯理地道:“本来,我们最首要目标就是找到精神体。现在既然已经找到,反正跑不了,回不回图景有必要这么着急吗?我看,现在先慢慢地修复图景,等这奇奇怪怪的病也好了,再接回来,那不正好?” 覃城连着给了顾羡鱼几个眼色,提示他注意陆烬的身份:“这个阶段不一定需要花费多长时间,一直让时栖同学帮忙照顾精神体,不、太、好、吧?” “是不太好,但是这个问题很好解决。”顾羡鱼笑吟吟地看向时栖,语气自然,就像在提议共进晚餐:“精神体的临时托管这个事……时栖同学,如果方便的话,能否邀请你先搬过来住一段时间?” 随着这样的话音落下,陆烬无声地抬了一下眼帘。 时栖微愣:“搬过来?” 顾羡鱼颇有深意地看了陆烬一眼:“出于一些不便详述的原因,这家伙的精神体确实不适合长期留在外面。如果你能暂住搬过来住,大家都能放心。当然,我们绝不会限制你的任何自由,也不会干涉你的正常生活,包吃包住还会尽量满足你的日常需求。如果你在这期间觉得有任何不便,随时可以离开。” 他的话语说得自然又随意,却是听得旁边的覃城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搬过来的意思是……搬进元帅的私宅?! 他下意识地朝陆烬看去,试图从那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捕捉一丝情绪,却依旧是那完全读不懂的神色。 然而,没有出言反对,本身就已是一种默许。 覃城:“……” 是他没睡醒,还是这个世界终于朝着他无法理解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顾羡鱼注意到时栖的沉默,笑吟吟地追问:“是有什么不好解决的问题吗?” 时栖短暂的思考后,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我只有一个问题。” 顾羡鱼:“你说。” 时栖问:“现在这样,算是我配合完成悬赏任务了吗?” 顾羡鱼慢条斯理地笑了笑:“按照悬赏条款,理论上需要精神体完全回归图景才算最终完成,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如果你愿意搬过来住,我可以在悬赏彻底完成之前,以临渊集团的名义,先行支付你一半的酬金。” 一半的酬金。 时栖简单地计算了一下,想点其他办法的话,应该勉强够他应付这次的格斗赛组队了。 他本来就一个人住,在这里也没有其他亲人,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斟酌过后,时栖刚要回答,就听到陆烬开了口:“你不需要扣他一半的酬金。” 陆烬看着顾羡鱼,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地点了点:“精神体已经找到,可以全款支付。” 顾羡鱼对上这样的视线,在心里直摇头。 这就护上了? 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行行行,你开心就好,回头我就让财务去打款。” 时栖有些意外地看了陆烬一眼:“谢谢。” 陆烬点了点头:“应该的。” 时栖语调平和地继续说道:“你们放心,既然领了悬赏奖金,我也会负责到底。这段时间我可以配合住在这里,但是就如刚才说的那样,如果影响到正常生活,我随时会从这里搬离。” 顾羡鱼眼底笑意更深:“那就这么说定了!” 如果是与顾羡鱼熟识的人,在这一刻赫然可以从这样的笑容里捕捉到他的奸商本质。 他向来雷厉风行,确认过后就直接安排了下去:“那么我先让人送你回去。正好时间也不早了,今天回去简单收拾一下,明天再过去接你。” 第28章 时栖点头:“嗯,好。” 跟现场众人简单道别,他就在临渊集团的人带领下,下了楼。 直到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慕清晖才从藏身的阴影后走出来,脸上也带着覃城同款的震惊:“真要搬过来?” 元帅竟然真的默许一个陌生人住进自己私宅? 要知道,这个住处的地址,除了他们这些私人好友和亲信之外,可没几个人知道! “搬啊!为什么不搬!”顾羡鱼笑吟吟地接下了话,看着陆烬的时候,想着刚才的事依旧没忍住地“啧”了一声,“话说回来,我还真得教教你了!适当的‘债务’关系,有时候是维系羁绊的微妙纽带,这种充满情趣的play手段,你真的是一点都不懂啊!” 陆烬淡淡道:“我不需要懂。” “行行行,不需要就不需要。反正都是你的钱,爱怎么用都随你。”顾羡鱼刚刚不动声色地办完了一件大事,心情颇好,一脸深藏功与名,“别的都无所谓,只要等到了大喜事的那天,别忘了让我坐主桌就行。” 陆烬沉默地与他对视片刻:“希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顾羡鱼笑着向后靠进沙发,长腿交叠,轻轻晃了晃,“这么多年了,别说是精神体跟人家贴贴了,就没有一个向导能承受你哪怕一点的精神力。现在倒好,你的猫直接钻人家图景里安家了。猜猜看,你们的匹配度会有多惊人?” 他笑得像只狐狸,压低声音:“说真的,要不是初次见面太过唐突,我真想当场测一测那数据。” 一番话听得旁边的覃城忍不住一阵咳嗽。 您也知道初次见面查匹配度不礼貌啊? 可初次见面就让人搬过来住,难道就礼貌了吗!? 不过抛开顾羡鱼震惊全场的骚操作不谈,对于匹配值,覃城心底也确实十分好奇。 如果真的匹配度高到某种程度,或许元帅那棘手的精神图景重建问题,也不需要那么辛苦了。 “覃城。” 低沉的唤声拉回覃城的思绪,下意识地背脊一直:“啊,在!” 陆烬看了他一眼:“不要想一些无关的事。” 覃城知道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低应了一声,眼神飘向了天花板。 顾羡鱼却是轻轻地笑了起来:“凶人家覃部长干嘛?我就不信,你自己心里就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要不然,我刚才提议同居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开口反对呢?” 一旁的覃城与慕清晖眼观鼻鼻观心,在听到顾羡鱼一贯惊世骇俗的用词之后,没忍住地抽了抽嘴角。 虽然听起来确实没有毛病,但是“同居”这个词用在他们元帅身上,怎么就感觉这么怪异呢…… 陆烬显然早就习惯了顾羡鱼的作风,也省的纠正,只是顺着他的话平静地回答:“因为你的提议确实是现在最好的选择,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 回应他的是顾羡鱼的一声嗤笑,看破不说破。 就装吧你,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楼下庭院正好传来轻微的悬浮车引擎声。 陆烬垂眸看去。 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时栖在一名保镖的陪同下走出别墅,正朝等候的悬浮车走去。 清瘦的背影在投落的灯光下被拉长,单薄地落在地上。 顾羡鱼敏锐地捕捉到陆烬投去的目光,饶有兴致地勾起嘴角:“怎么说?这第一印象,感觉如何?” 陆烬的视线落在时栖弯腰进入车内的背影上,直到车门轻轻合起,身影完全隔绝。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引擎微鸣,渐渐行远。 片刻的寂静后,陆烬低沉的声音才如微风般,在空旷的客厅里轻轻落下。 他仿佛在斟酌用词,最终缓声说道:“确实是,很漂亮一孩子。” 第19章 很漂亮一孩子。 一句话,让原本寂静的客厅里陷入了更长时间的沉寂。 包括顾羡鱼在内,在场的几人不约而同地,无声交换了一个眼神。 漂亮。 一个听起来直白又浮于表象的形容词。 但是要从陆烬的口中说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顾羡鱼看了一眼时间,从容地从沙发上起身:“行了,为你这点事折腾了一整天,我也该回去休息了。你好好养着就好,不需要客气送我。” 他的语调听起来十分愉悦,显然已经达到了此行的目的,一副意满离的样子。 陆烬目送顾羡鱼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这才收回视线,淡淡瞥向一旁的覃城:“有什么话,直说。” 覃城已经欲言又止许久,一直憋得很是难受。 此刻得到了允许,他终于问出心里的疑惑:“您目前的情况是间歇性的链接感知障碍,并没有完全断开连接。刚才,为什么不说明明确的症状呢?是那个时栖有问题?” “他没有任何问题,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说得太过明确。”陆烬语调平静地反问,“或者说,你认为有让他精准了解病症情况的必要性?‘间歇性’的这个症状,能让黑焰更快地回归图景?” 覃城哽了一下:“……那倒不能。” 陆烬:“既然对解决当前问题,不存在实质区,那么是否告诉他精确名称,并不重要。” 覃城一时语塞。 听起来是这么一个道理,可是怎么琢磨起来,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呢? 真的,不重要吗? 比起纯粹的链接感知障碍,间歇性,意味着偶尔还是能产生共感现象。 不过元帅既然不让对方知道,一定存在这样安排的道理。 慕清晖好不容易从墙壁后面出来重见天日,忍不住插话:“现在是纠结这种无关紧要细节的时候吗?” 他显然还没从这急转直下的剧情里完全回神,眉宇间流露着一丝的苦恼:“元帅,这事就这样定了?如果他真的搬过来住,以后我们的日常工作汇报……会不会很不方便?” 陆烬从来不会出现在媒体的镜头跟前,就连星网上的相关图片信息也都清理得非常干净。对于一位还在读大学的普通学生来说,确实不需要担心会被认出身份。 但是慕清晖就不一样了,作为第一军团众所周知的对外发言人,光是前段时间陆烬苏醒的消息发布,他就已经代表军团连着开了几次的新闻发布会,正值曝光率极高的时期。 陆烬自然知道慕清晖指的是什么,认同点头:“确实不方便。” 慕清晖:“那……” 慕清晖刚想追问对策,就听到陆烬继续往后面说了下去,语调如安排日常事务般自然:“你的身份太过惹眼,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后续的汇报工作,暂时由不常露面的人员进行递送。非紧急事务,可以使用加密线路进行线上会议。” 慕清晖心头因为不好的预感,隐隐地跳动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覃城笑出声,带着点幸灾乐祸地帮忙翻译:“元帅的意思是,这段时间啊,慕上校您这位大名人,没什么要紧事就别老往这跑了。务必低调低调再低调,别让人家时栖同学给撞见了。” 陆烬补充:“如果必须过来,注意隐匿行踪。” 慕清晖:“……?” 所以最后解决不方便的办法,是直接解决掉他吗!? 覃城努力绷住笑意,摆出正经神色:“行了,你也别在这里杵着。本贴身家庭医生要给先生做例行检查了,闲杂人没有要事,就速速退散吧。” 说话的时候,他还特意强调了一下“贴身家庭医生”的这个身份,以展示自己拥有继续随意出入私邸的完美通行证。 看着覃城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慕清晖只觉无语望天。 所以最后,合着就他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这合理吗? 细微的轮子滚动声在徐徐的微风中传来,医护人员推着精密的仪器有序地进入了客厅。 陆烬配合地伸出手臂,任由覃城负责对他进行每日固定的身体检测。 就在这时,放在一旁的微型终端轻轻地震动了两下。 打开,是顾羡鱼在返程途中发来了一份文件,正是时栖来认领悬赏时的记录。 上面有身份相关的一些简要信息。 陆烬垂眸,目光落在虚拟面板的文字上,一条一条地逐一浏览。 原来是卡里斯帝国军校的在校生,也就难怪顾羡鱼会用“同学”来进行称呼。 大一。 今年,才18岁。 * 高调的悬浮车队停泊在充斥着岁月痕迹的旧街区入口,与周遭斑驳的墙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时栖从中间那辆车上下来,向随行的临渊集团人员简短道谢,约定好次日来接的时间,便转身走向了那栋老旧的公寓楼。 他站在门口抬眸,视线缓缓扫过这个住了一段时日,渐渐有了些许生活气息的地方。 第29章 随后走到角落拖出了一个半旧的行李箱,开始收拾需要携带的生活必需品。 时栖在帝星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家,所以住在哪里本质上区别不大。 今天的这段经历,唯一让他心底存有一丝疑虑的,是那位先生过分神秘的身份。 从顾羡鱼那样的人物对他的态度来看,其背景与地位,恐怕远比最初预想的还要深不可测。 如果不是急需那笔悬赏金解燃眉之急,他其实并不想跟那种层面的人物产生任何交集。 随着轻微的响动传来,一黑一白两只精神体从精神图景当中悄悄地钻了出来。 小黑猫在这个时候也终于肯露面了。 它显然知道今天都发生了什么事,低低地“喵呜”了两声,绕着时栖的脚踝来回一番蹭动。 毛茸茸的脑袋顶着裤腿,一双剔透的金色瞳里写满了无辜与讨好,俨然一副撒娇卖萌求原谅的模样。 时栖已经伸出的手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但想到了那位先生患有的链接感知障碍症,就继续不轻不重地在小黑猫的脑袋上拍了一下:“现在过来讨好我了?看样子,你也知道自己给我惹来了一个大麻烦。” 他颇为放心地在那柔软顺滑的皮毛上揉了两把,语气也缓了下来:“不过,倒也阴差阳错,替我解决了另外一个更大的麻烦。” 返程途中他便已经收到了数额可观的悬赏金,此时眼底浮现起了一丝极浅的笑意。 不过是换个地方暂时住上一段时间,相比起借此获得的巨额收益,各种意义上来看,他都并不吃亏。 时栖需要随身携带的行李很少,片刻就已经收拾妥当。 现在赏金到手,他也就不再需要血玫瑰新发来的项目列表。 指尖在光屏上轻巧滑动,利落地删除了相关记录,将所有信息痕迹清理干净,随即主动拨去了通讯请求。 片刻后,熟悉的机械音再次传来:“如何,对新筛选出的项目有兴趣吗?” 时栖回答:“资金问题我已经通过其他途径解决,所以那些,我暂时不需要了。” “那可真是令人遗憾。”机械音依旧平直,但用词之间,几乎能让人脑补出另一端那人的惋惜神态,“近期有好几位老主顾反复向我打听你的近况,声称只要你愿意参与他们的核心项目研发,报酬方面,最高可以开到市价的十倍。都是我们的贵宾会员,接连推拒了十几次,仍不死心,还希望能与你进行直接沟通……能将姿态这样摆低,连我们都有些不好意思回绝了。” 血玫瑰采取的是匿名会员制度,谁也不知道对方皮下的身份到底是黑是白,贵宾身份自然尊贵无比,但是对时栖来说,招惹上却未必是什么好事。 他对于对方的说辞并不在意,直接切入了话题:“稍后我会将一笔资金注入账户。款项确认后,请你按老规矩进行安排。我需要赢下黑色穹顶那场格斗赛的冠军,以此作为目标,帮我物色合适的人选。明天下午我会再去一趟地下城,希望能尽快完成队员登记。” 机械音听不出是提醒还是单纯的告知:“黑色穹顶的这次格斗赛,盯上的人可不少。” 时栖垂眸,神色无波:“你只需要告诉我,事情能不能办。” “当然可以,资金到账后即刻安排。”机械音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能助你夺取冠军的合适人选,明天下午,地下城。过去后自然会有人与你接头,我们只负责联络,具体的合作模式到时候你们自己详谈。” 话语微微一顿,那个声音最后说道:“那么,祝一切好运。” 时栖:“谢谢。” * 次日清晨,顾羡鱼安排的悬浮车早早地就等候在了楼下。 看到时栖拎着那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单薄行李箱走出来,车旁那十几位神情肃穆的保镖明显都愣了一下。 时栖在看清排场后,也顿住了脚步。 只能说,顾羡鱼不愧是临渊集团的掌权人,派人接他过去暂住而已,阵仗居然都如此隆重。 确实,颇为超出预期。 双方在清晨的微光中无声对峙了片刻,为首的保镖队长终于找回声音,谨慎地确认:“您的行李……就这些吗?” 时栖点了点头,原本想说“我自己拿就好”,但瞥见对方那仿佛在执行什么重大护卫任务的架势,终究还是将行李箱递了过去。 十几个保镖依次排开,以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只旧箱子,如同传递什么珍贵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地将它安置进了宽敞的后备箱。 随后众人齐刷刷转向时栖,躬身做出“请”的姿势,动作整齐地将他送上了车。 这是时栖第二次踏入这位先生的私宅。 比起晚上的时候,白日的景致显得截然不同。 天光洒在精心打理过的庭院里,远处山峦叠翠,近处湖水潋滟,颇有几分古蓝星传说故事中的隽永意味,宁静而远离喧嚣。 时栖上楼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陆烬。 男人依旧是坐在昨日那个靠窗的位置,手中拿了一份如今已罕有人阅读的纸质报纸,另一只手端着白瓷茶杯,袅袅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俊朗的脸庞轮廓。 旁边的医护人员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仪器,似乎刚刚完成一轮例行检测。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陆烬从报纸上抬起眼眸。 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他朝时栖微微颔首,姿态很是优雅得体:“来了。” 时栖也礼貌地点了点头,以示回应:“嗯,以后打扰了。” 陆烬的视线短暂地停留在时栖拖着行李箱上的那只手上,眸色意味不明。 只是片刻的停顿,他将手里的报纸往桌面上一放,不急不缓地站了起来:“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我带你过去。” 周围的其他人听到这样的对话,纷纷投来了错愕的视线。 一张张略显表情空白的脸,仿佛见到了毕生罕见的奇观。 覃城原本在旁边收拾医疗设备,闻言当即背脊一直就要迎上来:“要不还是让我……” 他后面的话随着陆烬漫不经心地扫来的一眼,顷刻噎住,识趣地用脚在地面上划过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圈,仿佛无事发生般,流畅无比地又重新转回了刚才的设备跟前。 陆烬已经替时栖接过了他手上的行李箱:“这边走。” 时栖也没想到这位先生居然会亲自送他,稍稍一愣,等回神的时候手上已空:“那就麻烦您了。” 他的视线不由地扫过已经转移到陆烬手上的行李箱,想提醒一下这个完全可以交给家政机器人拿,但是动了动嘴角,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时栖跟在陆烬的身后走入走廊,随意地端详着周围的环境。 这位先生似乎不喜人多,这栋面积可观的独栋别墅内,除了几个日常服务的居家机器人,竟然不见什么管家或仆从的身影。 陆烬在一间房间门口停下了脚步:“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他留意到时栖看向对面房门的视线,介绍道:“对面是我的房间。” 时栖看向对面那扇紧闭的深色木门,微微一顿:“您的房间,就在对面?” “嗯。”陆烬回答,“毕竟我的精神体目前与你最为亲近。这宅子里平日也没什么外人,住在对门,有什么突发情况,方便进行照应。” 他垂眸看着时栖,深邃的眼眸里映着走廊壁灯柔和的光,语气里只是陈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征询意味:“是,不喜欢?” 时栖素来独立,并不觉得有什么需要旁人照应的地方。 但既然主人进行了安排,他也回应道:“没有不喜欢,这里很好。” 陆烬点了点头:“那么,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时栖:“好的,谢谢。” 陆烬的视线落在时栖身上:“手给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时栖还没有来得及完全理解这个指令的意图,手腕便已被一只宽大的手掌轻轻握住。 陆烬牵着手腕,引向门侧光滑的权限识别面板。 在肌肤相触的刹那,他微不可识地垂了下眼帘。 掌心传来的触感无比清晰。 那截手腕比他目测的还要清瘦,腕骨突出,线条清晰,皮肤是那种缺乏日晒的冷白,光滑微凉。 与他这个“病人”相比,这样的皮肤似乎更缺乏血色。 腕骨的弧度在他掌中显得格外纤细,仿佛只要稍稍一个用力,就能在那片冷白上留下独属于他的,难以消退的印记。 时栖感受着手背上划过的冰凉触碰,在那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下,愣了一瞬。 就在这样短暂的失神间,陆烬已握着他的手腕,稳稳地将他的掌心按在了识别区,精准利落地完成了权限录入。 随即一道幽蓝的光线从他身上扫过,权限确认的提示音轻声响起。 “好了。”陆烬适时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略带掌控意味的接触,只是完成录入步骤的必要过程,“这个房间,以及公共区域的大部分权限已经对你开放。你可以自由出入。” 第30章 时栖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刚才被握住的手腕。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灼热的温度,以及那不容抗拒的,略带薄茧的触感。 这显然不是顾羡鱼那样游走在纸醉金迷之间,养尊处优的金贵豪门所能拥有的手。 时栖:“……谢谢。” 话音落下,他留意到陆烬嘴角浮起的一抹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不由问:“您笑什么。” “没什么。”陆烬垂眸看着他,“只是觉得,你好像特别喜欢跟我说‘谢谢’。” 他的声音低沉,落在安静的走廊里,带着独特且从容的质感。 视线在空气中无声交汇,仿佛有极细的弦被轻轻拨动。 尾音落下,扫过时栖脸上的表情,陆烬颇有诚意地继续补了一句:“很有礼貌。” 时栖:“……” 真是好高的评价。 “先生。”一声恭敬的唤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陆烬眼睫微动,余光向声源处扫去。 近期慕清晖不便频繁现身,与他直接接洽的事务,便暂时移交给了名下的总部直属特遣组。 几乎在转瞬之间,他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疏离,将跟前的行李箱交还给时栖,略一颔首:“我还有些事需要处理。晚些见。” 时栖从善如流地点头:“您先忙。” 伸手接过时,陆烬那依旧冰凉的指尖毫无预兆地轻轻一下触碰,刚好顺着手背的位置滑过。 两人的动作均是微不可识地一顿,就自此自然无波地错开。 时栖看着陆烬转身,那道挺拔的身影在深色地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步伐沉稳地走向走廊另一端,最终消失在转角。 他驻足片刻,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房间。 这套房间显然是一早就准备好的,光是面积,就比他那简陋的出租屋大了好几倍。 装修风格与整栋别墅一脉相承,延续了冷冽简洁的基调,但每一处细节又都透露着内敛的考究与严谨的舒适度。 这让时栖不由地想到了陆烬的身影。 他微微地垂了一下眼帘,便将行李箱放在地上不紧不慢地打开,取出了里面本就不多的生活用品,有条不紊地安置在合适的位置。 时栖摆放的速度不快,如实验室进行操作般精准细致,井然有序。 最后,将几件简单的衣物挂进衣柜,只占据了那宽敞空间极小的一角。 迅速整理好这为数不多的个人物品,时栖便再次离开了房间。 时间不早了,也该去地下城见接头的人了。 走廊尽头,一道目光安静地追随着再次从房间里出来的那个身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转角才缓缓收回。 陆烬听完了简要汇报,语调是一贯的从容:“让慕清晖按计划推进,你们注意从旁策应。” “是!”第一特遣组组长沉声应下,略微迟疑,还是斟酌着开了口,“另外还有一件事,与本次行动有所关联,或许有必要向您单独报备一下。” 陆烬抬眸,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是……关于那位刚搬来的少爷。”这位组长说完之后,暗暗观察着陆烬的脸色,心里也很是忐忑。 此前,为了最大限度地搜寻黑焰大人的踪迹,第一军团安排了队伍对下城区所有可能吸引高阶精神体或相关人士聚集的场所,都进行了长期布控和基础信息采集。 这当中,自然也包括黑色穹顶及其周边灰色地带。 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无意中发现关注中的某一势力,似乎对黑色穹顶的那场精神体格斗赛表现出了异常的兴趣。 对方安插了人员报名,所图的目标十分明确,很显然,就是为了奖池当中的某样东西。 现在进行过追踪和排查之后,相关部署已经完成,所有人在慕清晖的统筹下,已经就等着随时采取行动了。 谁想临门一脚,偏偏就在做最终信息核对时,又有了一个新的发现。 “这个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听到陆烬询问,第一特遣组组长暗暗擦了一把冷汗,斟酌用词:“我们也是在核对信息的时候发现,几日后的那场精神体格斗赛,那位时栖少爷……似乎也用假身份,拿了一个参赛方的组队名额。” 陆烬缓缓地重复了一遍:“精神体格斗赛的组队名额?” 原来如此。 急需那笔悬赏金,就是为了这个。 想到那张干净沉静的脸庞,陆烬眼眸微敛。 没想到,长得清清秀秀,倒是有两幅面孔。 什么地方都敢去。 作者有话要说: 问:老婆有两幅面孔怎么办? 答:陪他演。[奶茶] 第20章 时栖再从地下城回来,天色已晚。 通往私邸的道路依旧明亮,庭院的灯还亮着,漾开一片柔白的光晕,静静铺洒在蓊郁的花木之间。并不刺眼的光温存地浸着每一片草叶,仿佛整座庭院都在寂静之中等候着他的归来。 就如之前约定的那样,对方并没有限制他的行动。 之前陆烬已经为他录入了个人权限,感应器识别出他的身份,厚重的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时栖站在庭院里抬头看了一眼。 落地窗后的客厅没有开灯,沉在一片幽深的黑暗里。 那片惯常被某人占据的窗边沙发空落着,没有看到那道喜欢纵观全局的身影。 这个时间点,先生已经休息了吗? 时栖这样想着,推门的动作不自觉放得更轻。 走进去的时候他有些意外地发现,外面看一片漆黑的私宅当中,玄关处的灯居然无声地亮着。再往里,廊道两侧嵌着暖黄色的壁灯,光线柔和而克制,一路蜿蜒攀上楼梯,指向他卧室的方向。 联想到庭院里那片为他点亮的柔光,他不由产生了一个十分古怪的念头。 这些灯……难道是特意为他留的? 时栖进门后换上了拖鞋,将沾染尘泥的靴子整齐地放在门外走道上,等待明日进行清理。 他又拍了拍外套上沾着的凉薄夜气,这才转身上楼。 软底拖鞋落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缓的“嗒嗒”声,在过分安静的宅子里敲击出浅浅的回响。 时栖怕惊扰可能已经休息的那位先生,本想要无声息地回到自己房间,却在经过走廊转角的时候,听见前方传来了一个声音:“回来了。” 对方语气平淡如常,是陈述而不是询问,听起来并没有追究他为何晚归的意思。 “嗯。”时栖应着,一回头正好看到了站在阴影交界处的陆烬。 书房的门虚掩着,漏出薄薄暖光,里头似乎还有人。 那道挺拔背影立在光中,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大概是在议事。 时栖随意地扫过,目光便落回了陆烬的身上。 显然刚沐浴过,陆烬穿着一身深黑色的丝质睡袍,衣襟松垮,腰带随意系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与一片结实的胸膛。头发已经干透,只有发尾与颈边还残留着些许湿润的水汽,在昏蒙的光下泛着细微的亮。 时栖默默地多看了一眼。 这样的样貌配合上这样的身材,堪称无可挑剔。 察觉陆烬也在看他,想到了刚去过的地方,也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回来之前他已经换下了在地下城的那一套行头,现在穿着十分寻常的便服,干净简单,看起来温顺而无害,应当看不出什么端倪。 他稍稍安心。 陆烬将时栖所有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视线停留在那张干净好看得像标准建模的脸上,想起的是刚刚正在听取的汇报内容。 任怎么看都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背后倒是不知道藏了多少的秘密。 也不知道,曾经有过多少人,被这样的一张脸给骗过。 不过就算被骗,大概也是心甘情愿。 陆烬适时收回视线,问得十分自然:“需不需要让六号给你准备点吃的?” 这栋私宅里没有其他侍者,只有几位功能齐全的生活机器人,六号是其中之一。 “不用,我在外面吃过晚餐了。”时栖道了谢,念及书房还有人,正想告辞回房,精神图景里却忽然浮起一阵异样的骚动。 他隐隐地意识到了什么,眉目间闪过一丝惊讶。 下一秒,一道黑影凭空出现,踩着柔软的小爪子,优雅轻盈地落在他与陆烬之间。 时栖也没想到,一直躲着不见人的小黑猫会在陆烬这个主人面前主动现身。 他蹲下身,轻轻地将猫咪抱在了怀里。 这样自然的动作,让陆烬无声地抬了一下眼帘。 这样的动作下,细长的手指嵌入柔软的黑毛当中,如果换上一个情景,也可以认为是抚过紧绷的背脊。 足够引起很多的浮想。 时栖起身,叫了陆烬一声“先生”,就将小黑猫递到他跟前,示意他接取。 第31章 在递送的动作下,他也随之往前迈过了一步。 两人之间那段礼貌的距离,顷刻被拉近。 陆烬原本还在端详着他温和柔软的抚摸动作,那样的眉眼就猝不及防地占据了整片视野。 视、觉、暴、击。 陆烬神色未变,只是微不可识地顿了一瞬:“……” 但眼前的人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所带来了怎样的冲击性,只是看着陆烬,还在等着他接手小黑猫,却是始终没见反应。 时栖有些疑惑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干脆双手托着小猫前肢将它又举高了几分,习惯性地给出了十分理性的建议:“它难得愿意出来,可以试试和他接触。以您的情况,多和精神体互动,应该有利于恢复。” 随着动作,陆烬视野里的那张脸,瞬间被一张毛茸茸的猫脸取代。 金色瞳孔近在咫尺,正好四目相对。 陆烬,黑猫:“……” 短暂的沉寂,顿时显得有些微妙。 实在过近的距离下,陆烬在跟猫爪过近的距离下,不动声色地往后面挪了半步。 看着自己许久未见的精神体,他的神态依旧平静。 之前陆烬就已经听顾羡鱼转述,也知道在精神图景重创崩塌后,自己的精神体维持在了刚觉醒时的幼崽形态。 成年的精神体在特定时期启动自我保护模式,属于本能选择,像这种幼态模式,十分有利于减少自身的精神力损耗。只不过眼前的情景,或许确实有自保的因素存在,但很大程度上还是这只猫故意为之。 至于具体目的,从它躲进对方精神图景拒绝回来的那一刻,就已经不言而喻。 觉醒至今他们一直都在并肩作战,堪称亲密无间,那猫尾巴一翘,陆烬就基本上知道它起了什么心思。 倒是真的没有想到,多年维持绝对默契的精神体,会在这种时间段忽然生出了自己的想法,迎来了迟来的叛逆期。 “确实,我似乎是需要跟它,好好聊聊了。” 陆烬在片刻的沉默后垂了下眼帘,就要伸手去接。 指尖即将触到小猫的刹那,小黑猫却灵巧地从时栖手中挣脱而出,头也不回地撒腿就跑,期间不忘记朝着两人接连“喵呜”了两声,颇具挑衅的调调溢于言表,仿佛在说:就不乖就不乖,有本事来抓我呀~ 时栖没想到小黑猫会突然逃脱,本能地探手去抓,没碰到绒毛,反而被黑猫跃起时借力踩了一脚肩膀。 他的重心一时失衡,向后倒去。 陆烬反应倒是极为迅速,他本该在第一时间将自己的精神体逮回去好好教育,余光瞥见时栖的状况,抓取的动作顿时利落一转,几乎没有多想,便伸手将人接住了。 所有的距离轰然打破,背脊与胸膛抵在了一处。 隔着一层柔软睡袍,能清晰感觉到紧实的肌肉轮廓与灼热的体温。 陆烬的手臂有力地环在时栖的身侧,将他半圈在怀里,另一手扶住他手臂,光是这样支点十分简单的力量支撑,就顺利地防止住了时栖往下滑落。 身体柔软的触感传来,熟悉的,隐隐勾起某些记忆。 陆烬所有的动作微妙地僵硬了一瞬。 时栖的注意力还在逃脱的小黑猫身上,语调带些遗憾:“……怎么突然又跑了。” 罪魁祸首早已溜到走廊尽头,看起来对于这里的环境确实十分熟悉,利落地一个调头左拐直接避开了陆烬的房间,“喵呜”一声钻进了时栖的屋里。 这样一路畅通无阻显示的权限,倒是清晰地印证了,它原本也是这里的主人。 这行云流水的逃窜过程落入眼里,给陆烬看笑了。 该说,真不愧是他的精神体吗? 廊灯将两人重叠的身影投在墙面。 陆烬将视线从远处收回,看着时栖那微带懊恼的侧脸,诚挚地问道:“你平时也这么乐于助人吗?” “什么?”时栖似乎才反应过来,一回头,唇在过近的距离下险些擦过陆烬下颌。 他也终于意识到了此刻的姿势。 陆烬捕捉到时栖神态间闪过的愣然,眼底浮起了一抹连自己都未觉察的笑意。 对于哨兵而言,怀里的人轻的几乎感受不到体重,腰肢被他的手臂虚环着,很软。 陆烬手臂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片刻的沉默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几分:“以后在乐于助人之前,记得先顾好自己。” 时栖回过神来,从陆烬怀中站直:“……好。” 陆烬顺势自然收手,神色平静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望向黑猫消失的方向,话音温和:“早点休息。它总归是要见我的,精神体的事,不急。” 时栖点了点头:“那我先回房间了。” “嗯,去吧。” 陆烬这样回答,站在原地没动。 他目光平静地追随着那道清瘦背影,看他走向长廊深处,在尽头房门前停步,刷卡,开门,身影没入房间里投射出来的灯光,门又轻声合拢。 整个过程中,视线如同无声的影子,缠绵地、缱绻地依附在走廊的空气里。 最终,无声垂了一下眼帘。 那道清瘦的背影仿佛还在眼前晃动,腰身在宽松的衣物下仍显得纤细异常,仿佛不盈一握。 在军营待得久了,见惯了钢铁般坚硬的体魄与伤痕累累的躯体,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单薄的身形。 脆弱得就好像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怕是稍微用力一些,就能轻易捏碎了吧。 矜贵又娇气。 陆烬并不认为“娇气”是一个不好的形容,这意味着,需要被好好对待。 长时间的寂静弥漫在私宅当中,书房里的人只觉得度秒如年。 第一特遣组组长觉得自己此时就不应该在这里! 他背脊挺直,暗暗抹了把额间渗出的冷汗,恨不得掘地三尺以示自己眼盲心瞎,真的什么都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 原本汇报过这位时栖少爷组队参加格斗赛后,他其实已准备好接受全面调查指令,却万万没想到,最终接到的命令是带人隐藏身份,混进对方的队伍里面充当“内应”。 于是,第一特遣组全员在第一时间就抢先潜入了地下城,如今他这个负责行动的组长又赶在时栖之前,再次折返了回来。 之前,书房里正在进行着任务汇报,只是这位组长含糊地带过了某些的细节。 思绪蔓延,他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那个冰冷空旷的废弃修理厂—— 当时那个身影就坐在巨大废弃零件上,皮靴踏着潮湿地面,神情淡然而笃定地对他们说:“只要赢下这次比赛的冠军,报酬随你们开。但在这之前,请给我一个允许你们入队的理由。” 那一瞬间,第一特遣组组员们的脸上,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为取得入队资格,这些曾令星际海盗闻风丧胆的精英,几乎使尽浑身解数,绞尽脑汁之下,就差指挥精神体演完一整套星际杂技,把“我们很强但很听话”写在脸上了。 至于对方,长了这么一副模样,所谓的考核手段却犀利地如同调教。 对待这些军部的精英,跟训狗似的。 等到他们终于光荣地在这支格斗队伍里拿到了一席之地,这才换来了对方一个微微颔首,以及如沐春风的一句:“做得不错。” 十分平静的语调,却让人宛若得到了至高的奖赏。 …… 回想起当时因为那句夸赞而浮现而出的自豪心情,第一特遣组组长忍不住地打了个激灵。 虽然那张脸确实冲击性十足,但是这种越活越回去的心态到底是怎么回事…… 脚步声轻轻响起,陆烬已转身回到书房。 他淡淡扫过队长走神的脸:“在想什么?” 组长骤然回神,背脊当即一直:“报告元帅,没想什么!” 陆烬瞥了眼门外,提醒:“小声些。” 行动队队长:“……是。” 陆烬回到书桌前,接续被打断的话题:“既然已经成功入队,到时候就以选手身份正常参赛。这种规模的比赛,以你们的能力拿下冠军,应该不是问题。” 这样陈述的语调,翻译一下大概就是:第一军团直属特遣组的人,如果连赢下这种比赛的能力都没有,也不用再回去任职了。 第一特遣组组长垂眸而立,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表情之严峻,态度之坚定,语调之诚恳,宛若随时准备迎接一场压上毕生荣誉的世纪之战。 工作已经汇报完毕,他正准备告辞,却听陆烬唤他:“还有一件事。” “您请吩咐!” 陆烬短暂地思索了几秒,开口:“去查一下,帝星最好的鲜奶供应商是哪家。” 周围的空气静了一瞬。 第一特遣组组长一度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您要,查什么?” 第32章 “最好的鲜奶。”陆烬语气平静,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掠过走廊的方向,“预订一年的配送,每日送到这里。” 第一特遣组组长:“?” 元帅他这是,突然想喝牛奶了? 下意识脑补出的几个画面,他脸上的表情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陆烬元帅手持牛奶杯的样子,真是完全……无法想象。 陆烬并未留意自己给属下带来了怎样的震撼,只是眼帘垂落,在一片寂静中动了动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轻轻一划,仿佛临摹某道熟悉的轮廓,心思微动。 柔软的手感再次浮现。 确实是,有些太瘦了。 需要好好养养。 作者有话要说: 坏了,恋爱脑要长出来了。 养老婆从每天一杯牛奶开始~(bushi[眼镜] 第21章 时栖回到房间。 推门走入,灯光亮起的瞬间,他一眼就看到了蹲坐在大床中央的小黑猫。 那双金色的眼瞳在光线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泽,圆溜溜地一瞬不瞬望着他。 要不是知道这小家伙刚才闹出了多大动静,这一幕显得十分乖巧无辜且温良无害。 装乖巧的一把好手。 一团白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时栖肩头。 没有任何间隙,就这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地俯冲到了小黑猫的跟前,对准那毛茸茸的脑袋就是一顿猛啄。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小肥啾显然也知道刚才小黑猫的所作所为,这一连串攻势完全是为了主人出头,颇有不报仇雪恨誓不为鸟的气势。 小黑猫在密集攻击下“喵呜”哀嚎一声,当即撒腿就逃。 在小肥啾的密集输出下一通乱窜,一黑一白两团身影带着疾速掠动的虚影,在宽敞的房间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一时之间,“啾啾”与“喵喵”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时栖站在那里轻轻地揉了揉腰。 刚才被小黑猫借力一踩,又在陆烬扶他时不经意被掐了一把,此时还有些细微的疼。 他一时也不急着劝架,取了换洗的衣物走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去一身疲惫,也带走了地下城带回来的冰冷迷乱的气息。 待他擦着半湿的发丝走出,发现那两小只竟还缠斗在一处,羽毛与猫毛齐飞。 这才上前,将滚成一团的两个炸毛崽子分了开来。 小黑猫立刻黏到时栖脚边,仰着脑袋呜咽个不停,金色眼瞳看起来委屈得很,仿佛在控诉小肥啾对它的欺凌。 作为时栖的精神体,小肥啾护主心切,周身绒毛都因气愤而蓬起,整只鸟显得更圆了,像颗雪白软糯的汤圆。 直到它气鼓鼓地瞪来一眼,告状中的小黑猫才委委屈屈地“喵呜”了一声,安静下来。 时栖看着闹剧已经结束,来到床头靠下,盘起两条细白修长的腿,开始整理从地下城带回的资料信息。 血玫瑰办事一如既往的高效。 今日他刚抵达,接应的人便已到位。 通过下午简短的考核情况可知,那些队员实力确实个个顶尖,恐怕许多在役军人都未必能及。 从这些人呈现出来的能力来看,他们的精神体对于格斗项目经验丰富,并且应变敏捷,居然意外地满足了他所有堪称苛刻的筛选要求。 只是有一点让时栖感到有些奇怪。 那些人整齐划一的行动模式和掩盖不住的铁血气息,怎么看都像军队出身,这么强的实力居然就已经早早退役了。而且像这样资质绝佳的居然能一次性凑到这么多个,估计也就血玫瑰可以做到了。 薄薄夜色透过窗纱,温柔地覆在时栖的身上。 他将格斗赛的准备事项逐一理顺,缓缓打了个哈欠,后知后觉地涌上了些许的睡意。 小肥啾早已在枕头边找了个最喜欢的位置,用圆滚滚的身子压出一个凹陷,像筑巢般将自己舒服地塞了进去,眯着眼发出了极度舒服的哼唧声。 时栖刚躺进被窝,便感到脚踝处被什么轻轻拱了拱。 他掀开被子一看,小黑猫不知什么时候从被子尾部猫猫祟祟地钻了进来,此刻被抓包,金色竖瞳睁得圆圆的,无辜又期待地软软“喵呜”一声。 看这样子,显然是想跟他一起睡。 时栖一时有些迟疑。 最初收养小黑,是以为它是失去主人的流浪精神体。 但是现在,他的主人明明好端端地活着,那情况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时栖虽然是个半路出家的向导,但也知道,正经人家的向导,乱摸别人的精神体不太好。 一人一猫在昏暗的灯光中静静对峙。 最终在小黑猫不依不饶蹭着脚踝、绒毛扫过皮肤带来的触感攻势下,时栖到底还是被弄得心头一软,轻声妥协:“……算了,来吧。” 正常情况下确实不太好调戏人家的精神体,但是那位先生患有链接感知障碍,尚在治疗阶段,目前并不会与精神体产生共感。 那么在他正式康复之前,珍惜这段还能与小黑贴贴的温馨时光,应该也能被理解吧。 毕竟,贴贴一天少一天。 随着时栖张开手,小黑猫欢快呜咽一声,轻盈跃入他的怀中。 团了团身子,它熟练地找了个最舒适的姿势蜷好,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寂静的夜色里,很快只剩下了平稳轻缓的呼吸声。 时栖的怀抱带着沐浴后的淡淡清香,仿佛让小黑猫柔软绒毛里也浸染了这份宁静的气息。 胸膛规律起伏间,温热吐息拂过猫咪的耳畔…… 忽然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怀中黑猫竖立的耳朵轻轻抖动了一下。 原本闭着的金色眼瞳缓缓地睁开了。 小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时栖臂弯里钻出,瞥见枕边白团子在梦中翻身,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轻盈跃下床铺,没入了浓郁夜色。 一门之隔的对面房间,门缝下仍漏出几缕暖光。 陆烬靠坐在床头,在房门无声滑开时,抬起眼眸:“现在知道回来了——” 平静徐缓的声音落在夜色中,视线所及处,门口投下的阴影随着来者的走入逐渐拉长。 矮小的猫影每一步都在舒展,四肢不断延伸,最终走进灯光之下,映入眼帘的,已是一头通体漆黑,带着浅浅暗焰纹路的矫健黑豹。 陆烬的话语淡淡,继续唤出了它真正的名字:“黑焰。” 黑豹低低打了个响鼻作为回应,优雅迈步至床边蹲坐下来,抬起那双鎏金般的眼瞳,直直望向主人。 陆烬对视片刻,嗓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就打算一直待在他那?” 黑豹对这个问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 ——精神图景都碎成那样了,不待那里,它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陆烬眼帘微垂:“这就是你不断往他怀里钻的理由?” 黑豹微微仰首,眼神里透出几分理直气壮。 ——人,说得好像你不喜欢贴贴一样。 陆烬默了默,才道:“看来你确实很喜欢他。但,还是需要注意分寸。” 黑豹歪过头不看他,姿态里写满“不听不听”。 ——分寸是什么?它们豹豹不需要懂。 陆烬:“……” 虽然是迟来的叛逆期,多少也有些叛逆过头了。 这大猫真的是他的精神体? 短暂寂静在房间里弥漫。 陆烬终于缓声说出了那个彼此心知肚明的话题:“你就那么希望他能成为我的向导。” 黑豹终于转回视线,抬起前爪,轻轻搭在床沿。 答案已不言而喻。 简单的动作,已经对这句话表达出了足够的肯定。 “……”陆烬微微地蹙起了眉。 昏朦光线下,他不由又一次想起在庭院中初次看到时栖的样子。 毋庸置疑,十分惊艳的第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陆烬才很轻地再次开口。 “但是,他才18岁。” 寂静,长时间的寂静。 针落可闻。 黑豹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了一抹堪比人类的无言以对的微妙表情。 它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瞄了陆烬一眼,最终选择了不再搭理。 豹豹沉默,豹豹无语,豹豹嫌弃,豹豹懒得理你,豹豹走了,继续贴贴去了。 随着黑豹一跃而起,等埋入昏暗的过道当中时,已经恢复成了一道细长的猫影。 黑色的身姿仿佛顷刻间完全融入了夜色当中,依稀可以听到对面房门打开的细微声响,很快又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陆烬感到那股原本已然逐渐冷却的温热感,再次从链接的彼端隐隐漫来。 那感觉难以言喻,仿佛一个无知无觉的拥抱,在虚空中轻轻地拢住了他。 陆烬:“……” 第33章 他垂了垂眼睫,神色许久未动,片刻后还是抬起手,将本就松敞的丝质睡袍领口,又慢条斯理地扯开了些许。 刚才倒是忘记警告那只大猫,记得保持距离了。 今晚要不是它。 他原本,应该也已经休息了。 此刻,那丝丝缕缕的感知连绵不断,温存得近乎蛊惑,让人无端沉溺。 甚至于,可以依稀描摹出彼端的情景,那毫无防备的睡姿,或许已让原本齐整的衣衫在睡梦中蹭得松散,柔软的布料虚掩着胸膛,贴合着温热的肌肤。 呼吸起伏。 心跳的节奏,如清晰的鼓点。 房间内的灯影,仿佛也随着这样的鼓点微微摇曳。 陆烬静了片刻,抬手取过了方才已端正置于一旁的军报文件。 暖黄的光晕自上方倾泻,那道靠坐在床头的身影依旧挺拔。 宽肩窄腰的轮廓在光影下显得精悍而利落,他维持着垂眸阅览的姿势,这样看似专注沉静的神情下,仿佛按下了暂停键,指尖下的纸页半晌未曾翻动。 * 次日清晨,时栖一眼就看到陆烬坐在落地窗前那个惯常的位置上。 看得出来这位先生很喜欢这个位置,他手里拿着今日的晨报,面前茶几上搁着一杯氤氲着热气的清茶。 这样的姿态放松而闲适,与清晨宁和的氛围微妙相融,只是眉宇间凝着些许浅淡的倦意,透露出昨夜似乎没有睡好。 时栖想起昨晚回来时,等在书房里的那道挺拔而模糊的背影。 难道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公务? 他主动出声问候,正要转身下楼,就听见陆烬叫住了他:“早餐备好了,一起?” 时栖的眉目间闪过一丝惊讶。 这是,特地在等他一起吃早餐吗? 陆烬留意到他的神色,语调如常:“说好的包吃包住,早餐自然也算在内。” 时栖点了点头:“好。” 既定的免费福利,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陆烬的私宅里,日常起居都是由几个机器人进行打理。 随着主人落座,六号机器人踩着流畅的小滚轮无声滑近,将热腾腾的早餐井然有序地布上了长桌。 餐桌宽阔,因为只有时栖跟陆烬两人,显得格外空荡而安静。 早餐的配置如陆烬其人一般,并不奢华,却处处考究。 简单的菜色间蕴着细腻的香气与鲜亮的色泽。 时栖已经很久没有在晨间享用这样精心烹制的热食了。 他正要开始用餐,就看到刚刚离开的六号去而复返,轻巧地在他面前放下一只瓷杯。 一杯热气袅袅的新鲜牛奶。 时栖微微一愣。 在合成试剂广泛普及的星际时代,原生食材已经日渐珍稀。像牛奶这类饮品,市场早就已经被便捷的合成奶占据。很少有人会为了口感或所谓的“原生营养”,特意选择价格高昂又难以保鲜的鲜奶。 这让时栖不由又看了陆烬一眼。 不管是形象还是气质都完全看不出来,这位先生居然喜欢喝鲜奶。 陆烬用餐的姿态优雅,速度却利落,是军旅生涯刻入骨子的效率。 直到快用完时,他才留意到时栖餐盘里的食才吃一半,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随后悄然放慢了节奏。 时栖吃惯了速食食品,倒是难得有心情享受一下新鲜美食的口感。 他做事向来不疾不徐,用餐也是一样,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再慢条斯理地咽下,带着一种十分微妙的从容。 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拉出一道清隽而流畅的线条。 陆烬的视线在那段脖颈上停留了一瞬,垂了下眼帘,无声移开。 当时栖终于用完早餐,陆烬也恰好吃完最后一口。 他一日三餐并不考究,倒是很久没有意识到,原来最新型号的机器人,烹饪手艺还算不错。 时栖瞥了眼时间,起身告辞。 陆烬也随之站起,问得很是漫不经心:“要去哪里,需要安排车送你么?” “不用了,谢谢。”时栖客气地谢绝了好意。 他请了一周的假,暂不必去学校。 这段时间他基本往返于地下城,还是不好让别人知道太多。 陆烬对这样的回绝并不意外,只微微颔首,语调依然平稳:“注意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时栖脸上,又补上一句,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入耳:“以及,回来的时候,记得跟我说一声。” 时栖有些疑惑地看去,显然不明白对方的用意:“……我回来,可能会很晚。” “没关系。”对上时栖的视线,陆烬神色未动,是陈述原委又像是在进行说明,“新订的鲜奶每日早晚会各配送一份,隔天就没有最好的口感了。等你回来,我让六号把晚上那份热好,给你送过去。” 时栖微微一愣。 晨光在纤长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光影,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仍氤氲着温润奶香的瓷杯。 难道,这是专门为他订的鲜奶? 他久久地看着陆烬。 这位先生,倒是人怪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嘀——!好人卡! 预判一下你们要问什么↓ 时栖18岁,陆烬现在32岁,都人均200多岁的星际时代了,年龄差14岁很正常吧~(对吧某位元帅[奶茶] 第22章 接下来几天,虽然时栖每天晚上回去的时间不定,那位先生书房里的灯也都始终亮着。 他就这样开始过起了鲜奶自由的日子。 终于,黑色穹顶举办的精神体格斗赛如期而至。 无数人慕名而来,让这本就挥霍无度的灰色地带,因为接下去的重头戏而更为暗流涌动。 穹顶之下,斑驳的灯光随着激烈的鼓点变幻闪烁。 酒保举着托盘,脸上挂着职业的谄笑,如游鱼般穿行在亢奋的人群间。偶尔有晶莹的酒液从碰撞的杯沿溅落,在冰冷的地面绽开剔透的花,周围随之爆发出一阵阵放纵的大笑。 在这里,生死不过是助兴的戏码,疯狂,才是永恒的背景音。 空气浑浊而炽热。 劲爆的鼓点下,一边是兽笼方向飘来的浅淡却不容忽视的血腥气,一边是舞池中狂乱扭动的躯体散发的汗味与昂贵的酒气。 那些哨兵与向导彼此勾缠、暧昧不明的激素气息混杂在一起,酿造出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淫靡颓废的甜腥。 “先生,您要的陈年凯拉瑟斯。”酒保躬身,将一瓶色泽如凝固鲜血般的特供酒品轻放上桌面,尾音刻意压出引人遐想的起伏,“另外……有几位私人服务的向导,非常渴望能结识您。不知您,偏好哪一种口味?” 他侧身,露出身后几位样貌出众的年轻男孩。 那些男孩统一穿着裁剪妥帖的衣衫,个个眉目清秀,姿态是训练过的恭顺,低眉顺目,却又忍不住掀起眼睫,偷偷去瞧卡座里的男人。 目光触及的刹那,即便早已习惯了被当作货物挑选,但是很少能够遇到这样气质的客人,多瞥过几眼之后,仍然有几人颊边不受控制地浮起了薄红,心跳一快,慌忙垂下眼去。 修长的食指在桌面轻轻一叩,声响微弱,顷刻便被震耳的音乐吞噬。 恰在此时,顶上一道流转的彩光扫过,正落在腕间那块价值不菲的机械表上,冷硬的金属折射出低调却慑人的光华。 在场的几人都是识货的,在这样的场面下,眼睛顿时又直了几分。 那只手随意抬起,手背向外,做了一个简洁到近乎怠慢的驱赶手势。 “都下去。” 陆烬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让经验老道的酒保仿佛被掐住了喉咙,明明没有太多的情绪表露,但是无形的威慑已经足以让所有准备好的溢美之词瞬间凝固在了嘴边。 这是已经有些嫌他们太吵了。 如果放在平时,酒保绝对不可能放过这样的大肥羊。 但不知怎么,听着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一股无形的寒意顺着脊椎攀爬。 这里的酒保自是知情识趣,抬眸扫过那人半掩在昏暗灯光下的侧颜,几乎是没有来得及思考,就本能地弯了弯腰:“……是。您有需要随时叫我。” 所有的人乖乖退尽,周围也就相对的安静了下来。 这个卡座的位置较为偏僻,但是视野极佳。 巧妙避开了最喧闹的核心区域,却能将下方兽笼中的一切尽收眼底,如同一个居高临下的审判席。 一旁的慕清晖佩戴着一副装饰性的墨镜,在这样的公共场合当中盖住了自封的俊脸,眼睛瞟过刚离开的酒保,心情仍有些恍惚。 他至今还无法相信,元帅竟会有兴致亲临现场,观摩这次原本评级不算最高的行动。 慕清晖再次正了正脸上的墨镜,指尖无声滑过微型触屏,数不清第几次地确认布防图的每一个光点。 第34章 此次任务源于寻找精神体期间偶然获得的线索。 与第七军团关系匪浅的苏氏军工,不知为何将触角伸向了这场地下格斗赛。现在正值两支军团双方在srr5星系管辖权重叠区域暗中角力的敏感时期,对方这么注重这次的格斗赛,估计就与此事有关。 听说这次格斗赛的奖品,有好几件都是收藏价值极高的好东西,未必市价有多昂贵,但是贵在稀奇。 没意外的话,关键就在其中。 慕清晖他们今日的目标,就是要摸清苏氏军工的目的,至于居然发现时栖也有牵扯在内……只能说,真的是意外中的意外。 好消息是,正好能借着这次机会进入格斗赛队伍内部,更好地推进任务。 而坏消息则是,时栖这是已经被卷进这淌浑水当中了。 直觉告诉慕清晖,他最好还是祈祷一下,希望一切顺利为好。 远处隐隐传来喧嚣,正是今日报名的几支队伍陆续抵达,陆续进入了对应的休息区进行最后准备。 同时,场地中央巨大的环形屏幕陡然亮起。 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带分别代表七支队伍,残酷的对战列表飞速滚动生成,直接将现场的氛围彻底调动。 今日最大的赌盘,正式开启。 不知道谁高调无比地用玩具喷射枪向空中打出一片片信用纸币,瓢泼大雨般落下,人群疯抢、推搡、尖叫,将荒诞的狂欢推向了顶点。 随着下注的人数越来越多,赌池金额的数字疯狂跳动,每一次刷新都牵扯着无数人一夜天堂或地狱的痴梦。 满盘皆输还是一夜暴富不过是一念之间,即便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赢家或许只有幕后的庄主,依旧义无反顾地投入到这样的人间盛宴当中。 纸醉金迷,夜夜笙歌。 这就是黑色穹顶本该拥有的样子。 主办方并没有透露这些队伍组建方的具体背景,但在这之前大家自有打探,早就有了看好的人选。 热门队伍的注资金额一路飙升,将冷门队伍远远甩开,起哄与嘘声交织沸腾。 陆烬的目光掠过屏幕。 时栖所组的那支队伍是紫队,比起其他队伍的热火朝天,代表筹码的数字可怜地几乎停滞未动。 慕清晖留意到陆烬朝这边看来,上前询问:“有什么指示?” 一张漆黑的金属卡片被两指夹着,递到他面前。 陆烬的视线已落回楼下,声音听不出情绪:“紫队,下注。” 慕清晖:“……?” 面对巨额注码,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眼睛瞬间亮得骇人,慕清晖看着对方生怕他反悔似的利落操作,靠在柜台前,不由通过墨镜望了望一片光影迷离的天花板。 虽然有第一特遣组那帮精英混在里面,冠军十拿九稳,但元帅什么时候也这么懂得因地制宜地赚取外快了? 不过,既然已经提到了外快…… 眼看着工作人员已经注入完毕,慕清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自己的私人储蓄卡,笑眯眯地递了过去:“劳驾,我也跟一笔小的。” 来都来了,入乡随俗。 楼下,紫队休息区。 赌池里的总资金以十分惊人的速度持续地进行着增长,作为今天的参赛方之一,时栖也带着他的队伍抵达了挂着紫色标记牌的休息区。 队伍的组建方按照规则也可以赚取相应的注资,他对于紫队池子垫底的情况并不在意,只是在留意到注码突然往上跳一截的时候,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他本就是为最终奖励来的,势在必得,其他的并不重要。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总觉得有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如同蛛丝般粘附在他的身上。 时栖抬眼,缓缓扫视过周围。 其他队伍的休息区内气氛紧绷,彼此审视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算计,仿佛无形的刀剑已在空中交锋。也就他所在的这片区域,因被所有人视为最无威胁,反而弥漫着一种近乎悠闲的平和。 时栖收回视线,落回自己这群临时集结的队员身上:“等会就要开始比赛了,能赢吧?” 用的是问句,语调却是平稳的陈述。 明明眼前人的容貌气质与军部那位截然不同,可那话语里不容置疑的平淡姿态,却莫名与记忆深处的那个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队员们对于这个问题,背脊一直,震声回答的时候,险些因为自己的本职身份下意识行一个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时栖:“?” 虽然有信心是好事,但这扑面而来的,仿佛要上战场般冲锋陷阵的气势是怎么回事? 怎么感觉,这些人比他还想赢呢? 第一特遣组的组员们宣誓着自己的决心,视线却是不由地朝二楼那片被单向玻璃隔绝的卡座区瞄了又瞄,眼底隐隐充满了风潇兮兮易水寒的壮烈决心。 要知道,今天的这次行动可是由陆烬元帅亲自坐镇。 各种意义上跟赌上第一军团的荣耀有什么区别?就算是死,也得是捧着冠军奖杯倒在领奖台上! 格斗赛的准备工作很快进入到了最后阶段,眼看开赛在即,整个现场更加沸腾了起来。 兽笼四周已被狂热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欢呼、尖啸、下注的吼声交织成疯狂的乐章,所有人都在饥渴地期盼着血腥与暴力的娱乐盛宴正式开场。 陆续有人经过休息区的角落,目光触及软榻上那抹身影时,许多人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有人轻笑着吹起了口哨,举止轻佻地试图引起时栖的注意,还有人的视线黏在领口那段精致的锁骨上,借着酒意想要凑过去攀扯关系,都被身旁那几位面色冷峻的特遣组组员强硬地拦了回去。 开什么玩笑,也不看看这是谁要保的人! 自己不要命他们还要呢! 时栖的手里是最近几天列出的对战安排分析表,仿佛周围攒动的人影都惊扰不到他,就这样坐在休息区沙发的软榻上,神色专注地看着跟前的虚拟屏幕。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丝质衬衫,宽松的剪裁勾勒出清瘦的轮廓,随意收束的下摆勒出一段窄瘦的腰线,领口两颗扣子未扣,露出了一截清瘦性感的锁骨。 穹顶上流转的彩光偶尔掠过,在他襟前的衣扣上激起点滴折射的光点,恰好与眼尾那粒颜色偏淡的泪痣遥相呼应。 在周遭这样充满原始欲望的场景当中,他独自构成了一幅沉静而惊心的画面,充斥着一种格格不入又极具冲击力的好看。 不知道有多少人路过的时候一眼停滞了呼吸,要不是那几位“门神”散发的生人勿近的气场过于骇人,这原本冷清的角落,恐怕早就已经沦为比中央舞池更令人趋之若鹜的漩涡中心。 卡座内,慕清晖注资回来,看见的便是陆烬那张看不出喜怒的侧脸。 他的脚步出于本能地顿了一下。 上一次见到元帅这种深潭般的平静,似乎还是跟星际联盟的谈判桌上。 那场谈判结束后,元帅顺手“测试”了新型星际武器,将对方一个屡次挑衅的边境哨站化为了宇宙尘埃。 至于这次…… 慕清晖顺着陆烬的视线向下望去,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他低低清了清嗓子,试图缓和气氛:“时栖同学今天这身打扮,倒是……和平日很是不同。” 话音落下,连鼓点嘈杂的周围都仿佛静默了一瞬。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烬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地没有丝毫情绪:“他确实是生了一副好相貌。” 一句话落,再无后续。 周遭的温度,莫名又降了几度。 慕清晖:“咳咳咳……” 他果断闭嘴,顿时眼观鼻鼻观心,余光无声瞥过不知道第几批打扮精致的年轻向导“恰好”从附近走廊经过,感受着那似有似无朝这边飘来的视线,忍不住地腹诽。 要真说起来,楼上楼下这两位可都是招蜂引蝶的好相貌。 谁也别说谁。 第23章 万众瞩目的精神体格斗赛,在积蓄到顶点的躁动中,终于正式开场! 沉重的合金闸门在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升起,进入兽笼的通道打开,顶部原本绚烂的光束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数道惨白的聚光灯,冰冷地笼罩着残酷的赛场。 死寂只维持了半秒,比先前更为狂暴的欢呼、口哨与尖叫,宛如海啸般席卷每一个角落。 无数道视线投射在场地上,充满了贪婪、嗜血以及对暴力美学的渴望,逐渐振奋的氛围连带着肾上腺激素都随之飙升。 在弥漫的杀戮氛围中,一场接一场的胜负结果逐渐揭晓。 巨型屏幕上,代表赌注的数字疯狂跳动,每一次定格,都伴随着各个角落爆发的尖叫。 比赛过程,片刻陷入白热化。 “本轮胜者,紫队!” 第35章 主持人拔高的尾音瞬间被沸腾的声浪吞没。 所有人看向场上的视线,不知不觉间已经从最初的不屑,逐渐转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与赌池那离谱赔率形成残酷对比的,是紫队一路毫无败绩的战果。 至此,他们已连战三场,全胜。 在这本就癫狂的夜晚,谁也没想到会横空杀出这样一匹黑马。 爆冷永远是癫狂最好的助燃剂,整个黑色穹顶如灼烧的油锅般,彻底沸腾。 时栖坐在紫队的休息区里,可以感受到越来越多试图朝这边探究过来的视线,好看的眉眼里始终是淡淡的神色。 虽然手中组建的这支队伍实力超群,但是这样的博弈并不是光靠实力就可以赢下的。兵法在这样的场合同样至关重要,提前收获到的资料加上现场观察到的新的对手情报,合理的排兵布阵,才是真正的致胜之道。 残酷的戏码在面前的舞台逐一上演,而结局既定的剧本,早就已经编写完成。 实力加上战术。 今天的奖品他志在必得,唯一需要担心的,或许只有最后要如何谢幕的问题。 不断掀起的尖叫一次次地吞没逐渐失控的现场。 卡座当中,陆烬的指尖无声地搭在冰冷的桌面上,沉静的视线落在那片暴力的赛场上。 兽笼的闸门在金属摩擦下再次发出尖锐的巨响,今晚的最终局,即将开始。 紫队的对面,正是苏氏军工精心打造的绿队。 对决在骤起的呐喊中展开。 在令人窒息的十几分钟后,胜负分晓! 当裁判高举起象征紫队胜利的指示灯牌时,整个现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随即,更疯狂的声浪彻底掀翻穹顶。 爆冷!彻头彻尾的爆冷! 这支从头到尾不被看好的紫队,到底是什么来头?! 数道聚光灯急切地扫向紫色休息区,试图捕捉胜利者的身影,然而刺眼的光柱之下,只剩下了一排空荡荡的沙发。 原本坐在那里的人显然不需要关注与掌声,早就已经没有了踪迹。 时栖在比赛结束的第一时间,便找到了岚老板领取奖赏。 今晚的惊天爆冷显然让这位幕后操盘手赚得盆满钵满,以至于再见到时栖时,他已不再是初见那样的轻浮,整张脸一派和颜悦色:“看不出来啊小少爷,临时组的队竟能有这种水准,倒是我当初有眼不识泰山了。” 时栖只是淡淡地抬了一下眼:“奖品,该给我了。” “当然,早就准备好了。”岚老板笑吟吟将一只沉甸甸的羊皮袋递到时栖跟前,却在对方接过时并未立即松手。 短暂僵持间,他目光饶有兴致地将时栖从头到脚地细细观察了一遍:“这次赛事的奖池,可是下了血本的。里头好几样东西,都是全星际垂涎的货色……我倒是好奇,能让你亲自来这一趟的,究竟是其中的哪一件?” 他面上含笑,眼底却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探究,像要穿透平静表面,挖出底下的真正意图。 时栖面色未变,只是稍稍加力,将羊皮袋稳稳纳入了手中:“有兴趣的话,你可以自己慢慢猜。” 岚老板摊了摊手,不置可否:“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有个性。那么,期待你的下次光临。到时候,哥一定带你玩更刺激的,包你喜欢。” 这样的邀请听起来颇为情真意切。 时栖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东西已经到手,恐怕,不会再有这样的“下次”了。 相较于房间内悄然流动的微妙气氛,另一处部署已久的行动,已悄然展开。 指令下达,分布各处的行动队队员如暗影流动,将目标对象打了个措手不及。 慕清晖一边随着陆烬向外走,一边通过通讯器确认进展,收线后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终于收网了。接下来,就要看,怎么样可以从那些人嘴里撬出更多的东西。” 正式收工,他只觉神清气爽,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不过,真有必要费这么大力气,把今天所有参赛队伍都留下来吗?” 此刻,黑色穹顶各个角落,身着警署制服的人员正以“例行调查”之名,将今日参赛队伍分别滞留在不同区域。 自从格斗赛结束之后,但凡参与比赛的人,至今没有一人能够离场。 当然,这些人里面,并不包括时栖那支已经消失在视野中的紫队。 陆烬声色无波:“总好过放这些人出去,在输掉比赛之后为所欲为。” 这种灰色地带的赛事,表面公平,赛后为争夺奖品不择手段的大有人在,慕清晖自然也知道这背后的门道。 他本就是随口一提,闻言笑了笑:“其实今天这些人都还算安分,把苏氏那几个人带回去的时候,都配合得很,知道要去喝茶也一点都不急的样子。” 话音未落,走在前方的陆烬骤然止步。 慕清晖话语一顿:“……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 陆烬抬眼看他:“你说,他们一点都不着急。” “是啊,前头发来的消息,已经都乖乖地带上我们的车了……唉等一下!”慕清晖说到这里,随即也意识到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对啊,跟苏氏打交道那么多年,上不得台面的阴毒手段层出不穷,什么时候见过他们这么轻易放手? 陆烬看着慕清晖,眼里没有丝毫情绪,径直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立即确认一组的准确位置,调遣剩余人手,速去接应。” 慕清晖的神色顿时一凛:“是!” * 昏浊潮湿的街道在霓虹与阴影间蜿蜒,一行人正疾步穿行在夜市攒动的人潮当中。 第一特遣组的组员将时栖护在中心,余光如刀锋般扫向身后。 遥遥地,可以捕捉到一群衣着随意的身影正尾随在不远处的位置。看似漫无目的,但只需要稍微留意一下就可以发现,自从他们离开黑色穹顶之后,这些人就一直跟在后方,如影随形。 组员们神情严肃,在黑色穹顶时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 今天行动前就接到了上头的直接命令,在格斗赛获胜之后,务必要保护时栖安全离开。 时栖去领取奖励的时候,留下的组员们还在斟酌,怎么样才可以既自然又不引起怀疑地说服对方接受护送。 不想返回之后,时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朝他们甩出了一沓厚厚的信用钱币,声线平静如常:“保护我离开,这些钱都是你们的。” 聪明,且机警。 显然是料到这备受瞩目的奖品会招来祸患,提前为自己买下一道保险。 虽然长了一副精致得近乎无辜的脸庞,但是种种行径,越看越像是这种场合的老手。 小白兔的外表狐狸的心思。 沿街一路步履匆匆,渐渐的,一行人已经穿过了最喧嚷的一段街道。 对比他们这里的几个人,追在后面的人数显然有些太多了。那些人现在是碍于人群密集不便动手,一旦走出这片闹市,估计就没有这么和平了。 一名特遣组的组员压低声音,对时栖说道:“等会儿我们断后,你先走。” 双方人数差距较大,时栖对此倒是并没有任何异议,只极轻地“嗯”了一声,表示了配合。 这样的反馈也让特遣组的组员们不由肃然起敬,毕竟眼下的局势太过严峻,能够这样面色不变地完全信任他们,就算是他们这些习惯刀尖舔血的,也未必能有这样的魄力。 周遭环境逐渐萧瑟。 时栖时刻留意着组员们给出的反应,看准一个眼神示意的间隙,当即身形一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没入了侧旁涌动的人流。 利落地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后面的人故作轻松地跟了一路,猝不及防看到这么一出,显然也愣了一下,当即就要追上。 特遣组组员已经在第一时间迎上,正面拦截。 骚乱声在身后炸开,整个场面顷刻间陷入一片混乱。 时栖没有回头。 他在路边摊随手买了一顶黑色棒球帽扣在头上,低压帽檐,遮住了眉眼。又向旁侧店铺撒出一把信用纸币,顺势从货架上扯下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迅速地罩住身上那件惹眼的蓝色丝质衬衫。 整个过程脚步疾速,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停歇。 身后的喧嚣声渐渐远去。 在经过一个巷子时,时栖侧身闪入,抬手调出虚拟面板,展开了地下城的俯瞰方位图,随即轻轻地点过指尖,给血玫瑰发去了通讯。 熟悉的电子音在接通瞬间传来:“很高兴您还需要我们的服务,毕竟上一次……” “帮我准备一辆车。” 时栖利落地截断了对方的寒暄,同时发去了一个地点坐标,极致言简意赅,“十分钟后,这个位置。一辆车,最常规的款式,满能源。” “看起来你似乎遇到了麻烦。”电子音无波无澜地笑了一声,很快进行了确认,“需求已提交。十分钟,车辆就位。祝你好运。” 第36章 表达完情真意切的祝福,通讯就这样利落地断开了。 时栖扫过一眼地图,收起虚拟面板,完整的路线已在脑海中清晰铺开。 他快步穿出小巷,再次汇入人声鼎沸的街道。 路人嬉笑哄闹着擦肩而过,他压这帽檐藏身在这片嘈杂之中,正要举步,身形却骤然顿住。 正前方十几米外,一个身穿棕黑色运动装的魁梧男人正状似无意地看向这边。 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迅速转过了身,假意观察起店铺橱窗里的商品。 时栖的脚步在原地停留了几秒。 余光瞥见那人即将再次转头望来,他蓦然转身,朝街道另一侧快步走去。 不用回头,他也能感觉到那人也跟了上来。 同一时间,相隔几个路口的暗巷里,一群追踪者已经干脆利落地被放倒在了地上。 这样的阵仗多少有些过大,导致很多路人在经过巷子口的时候,都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上两眼。 慕清晖好不容易赶到现场,此时看着眼前第一特遣组的几名组员,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你们现在,这算不算是,把人给护送丢了?” 组员们试图狡辩:“我们是想拦住追兵,确保他能安全脱身……”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可能根本没有脱身!” 慕清晖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感受着通讯器那头长久的沉寂,低低地清了清嗓子,“那个……您也别太担心,我已经派人分区搜索了,每条街每个巷子都不放过,保证把人找回来。” 回应他的,是陆烬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简洁如指令:“按照搜索进度,实时同步给我。” 慕清晖正色领命:“收到!” 结束了与慕清晖的通讯,陆烬站在地下城高低错落的破旧建筑群中,收起了微型终端。 他抬起眼帘,目光如冷刃般扫过四周。 斑驳的墙体、外露的管线,以及,堆积如山的废弃金属……周围的景象与行动指示图中的坐标逐一对应,脑海中迅速排除掉几个已知岗哨的位置。短短数秒间,数条可能通行的路径应在他的脑海当中勾勒完成。 下城区这种地方,实际的地形远比地图呈现的更为复杂。 许多道路因为年久失修早已废弃,各种无法通行的暗巷蜿蜒密布,移动路线远比地图的那些线条要错乱得多。 也不知道,那个人究竟能跑到哪里去。 陆烬微微地皱了下眉。 黑焰倒是还留在那边,可惜此刻他无法通过共感精确锁定位置,否则一切会简单得多。 陆烬迅速地锁定了最有可能的两条路线,正欲举步,一种熟悉的异样感忽然从体内深处弥漫开来。 突然接通的“信号”,让他脚步一顿。 这次的间歇性症状,出现得倒是恰到好处。 敏锐的感知如蛛网般张开,瞬息间捕捉到不远处某个落点的细微波动,陆烬当即朝那个方向疾步赶去。 * 时栖再一次拐进了一条昏暗的巷子,身后不远处传来追踪者气急败坏的咒骂。 在过分紧密的围堵下,他情急之中只能召唤出两只幼小的精神体帮忙拦截,只求能够勉强为自己争取到片刻喘息之机。 此刻看不清拐角后的情形,只能从遥遥传来的骚乱判断,追兵应该是被暂时堵住了。 长时间的奔跑之下,他的呼吸已经有点急促。 汗水顺着白皙的颈侧滑落,没入凌乱的衣领,他有些失去血色的脸庞下,唯有唇瓣的那抹红依旧鲜艳得惊人。 虽然还不知道对方的来路,但很显然,他们对这次的奖品势在必得。 光是追踪者的人数,就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期。 也不知这羊皮袋里究竟藏了怎样惊人的利益,居然会有人在外面布上这样的天罗地网。 时栖本就不擅长体力,完全是靠着随机迎面的临时路线,因地制宜地陆续甩掉了四波人。 而这,已是第五波的追踪者了。 远处隐约传来的嘈杂显示,还有人正在朝这里这里包抄。 还真是源源不断。 那个羊皮袋惹眼又沉重,时栖对其他东西确实并不感兴趣,只从中取出了唯一需要的储存卡,在逃亡期间还有余力分心,趁乱将整个袋子藏在了途中的某个角落。 此刻快步奔走在黑暗的小巷当中,指尖探入口袋,紧紧攥住那片冰冷坚硬的卡片,即便是在如此紧迫的境地下,神色依旧沉静。 终于抵达了最后一个转角。 冲进巷口的瞬间,时栖一眼就看见了尽头出口处停着的那辆黑色悬浮车。 血玫瑰承诺的接应,分秒不差。 然而就在脱身近在咫尺之际,他的眉心却是微微地蹙了起来。 地下城不同于帝都规划整齐的街区,这里许多道路年久失修,路况复杂难测。 他虽通过俯瞰地图筛选了能够避开追踪且直通主路的最佳路线,却万万没想到,最后这段巷子竟然被一扇高大的铁门彻底截断。 铁门上缠绕着枯槁的藤蔓,锁头早已锈成暗红色的一团,周围堆砌着的废弃杂物也不知道累积了多少年月,散发着潮湿腐败的刺鼻气味。 时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但是身后不远处已传来了新的脚步声,显然又有另一批人收到信号,正朝这里围拢。 这个时候要想再重新绕路,显然是来不及了。 时栖抬起眼眸,视线落在那堆高耸的废弃物上,迅速评估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便动身沿着那些摇摇欲坠的废品向上攀爬。 比起训练有素的精英,他的整个动作无疑显得过分缓慢且笨拙,但是每次前进到下一个落点前,他都会精准地先锁定好最佳的借力点,一路身形很稳,始终保持着稳定的上行进度。 等时栖爬到废弃杂物堆的顶端时,整片衣衫被浸透的汗水贴在身上,体力的消耗几乎已经抵达了极点。 铁门很高,顺着这个位置倒是正好可以跃过。 只不过以他的身体素质,这样纵身跳下,虽然能够确保脱身,少不得要一瘸一拐大半年。 但眼下,显然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瘸就瘸吧。 只要到了巷口就可以顺利离开了,等回去之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养。 时栖咬紧牙关攀至顶端,留意到后方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不敢有丝毫耽搁,眼看脚下三米多高的落差,心一横,便要一跃而下。 追来人的行动却是远比他想象中更为敏捷,短短片刻就已经追上,一只有力的手臂从后方猛地将他揽了过去。 时栖心头一跳,只觉不好,第一反应就是想要努力挣脱。可是来人的力量强悍无比,属于哨兵的绝对压制让他根本无法动弹。 时栖眼底的眸色一沉,另外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探向了口袋。 寒光一闪,锋利的短刃毫无预兆地朝后刺去,却又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稳稳扣住了手腕。 一个低沉好听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一路疾驰之后呼吸依旧平稳:“看来,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要更有危机意识。” 熟悉的声音让时栖蓦然一愣。 他回过头,正好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当中:“……先生?” 堆积的废弃物杂乱无章,顶部能落脚的位置本就狭窄,此时陆烬一只手搂着时栖的腰,为了保持平衡,两人的身体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只需微微垂眸,陆烬便能看见时栖凌乱散开的领口下,那截白皙的锁骨随着急促呼吸轻轻起伏。 肌肤上覆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在窄巷昏暗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低低“嗯”了一声,算作回应,视线如有觉察地转向巷口。 显然有一群追踪者正匆忙逼近,却在临近的瞬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吞噬,所有脚步声诡异地戛然而止。 不用问,陆烬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某只黑豹,倒是也很久没活动了。 “先生……麻烦松手,我现在需要尽快离开这里。” 听到时栖的话语,陆烬收回视线,目光扫过对方即便在如此狼狈中依旧沉静的神色。 一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在他唇角浮起。 “抱紧我。”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小心掉下去。” 时栖一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正疑惑地抬头,腰间力道骤紧之下身体一轻,就已经被拦腰抱了起来。 一声低低的惊呼本能地从喉间溢出。 陆烬动作利落,单手稳稳地抱着时栖,纵身一跃。 呼啸的风瞬间掠过耳畔,掀起两人的衣角。 高空坠落的失重感下,时栖下意识收紧手臂,紧紧搂住了陆烬的脖颈,十指深深陷进颈后的衣料当中。 他们从高耸的铁门顶端,一同坠入了下方昏暗的小巷。 稳稳落地。 第24章 三米多的高度,陆烬落地时甚至没有丝毫踉跄,只微微屈膝进行了一下缓冲,鞋底踏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了“啪嗒”一下沉闷又轻巧的响声。 第37章 巷子里弥漫着铁锈与旧墙苔藓的气息,他自始至终稳稳地托着怀里的人,过近的距离下,低头就可以清晰捕捉到,对方在心惊的余韵下微微颤动的眼睫。 陆烬手臂稍松,将时栖轻轻地放回地面。 巷子另一头不知不觉间已经安静了下来。 时栖在站稳后也很快回神,转头望去,便看见自己放出的一黑一白两只精神体已经掠至眼前。 它们方才替他拖住了追兵,此刻完成任务,乖巧地回来会合。 只不过,这后头的追兵,怎么忽然间没动静了? 短暂的恍神并没有扰乱时栖的判断,现在还局势不明,他毫不犹豫地随即抓起了还站在原地的陆烬的手腕:“先跟我走。” 他的音调不高,但带着从容的果断,不等陆烬回应,已经拽着人朝着巷口那辆悬浮车一路奔去。 指尖传来的温度掠过皮肤,陆烬垂眸,视线落在那只骨节分明,正紧紧拽着自己的手上。 这样小的力量对他而言其实很轻,只要想,稍一用力就能挣脱。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任由时栖牵着,一路穿过昏暗的巷道。 时栖往悬浮车奔去的过程中不忘将两只精神体收回,小黑猫瞥过被牵在后面跑的陆烬一眼,这才一脸表情复杂地跟着小肥啾一起回到了精神图景当中。 陆烬对自家精神体那一言难尽的神色视而不见,在时栖没有留意的时候,另一只手自口袋取出微型终端,指尖利落地轻触数下,将此处的坐标同步给了慕清晖。 这次的指令十分简洁——清场,全部带走。 时栖带着陆烬上了车,车门闭合的瞬间,将巷中残余的风声与喧嚣彻底隔绝。 黑色车身轻微震颤,识别设定的目的地坐标后,朝着地下城边缘疾驰而去。 密闭空间里,一时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与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危机暂时解除。 时栖抬手摘掉那顶用以伪装的鸭舌帽,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耳根因刚才的奔逃泛着浅浅的绯色。 他已很久没有经历这样高强度的体力消耗,胸膛仍明显起伏着,难免气息急促。 时栖闭眼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将呼吸压稳几分,随后扯下身上那件临时披上的宽大外套,露出了里面的丝质衬衫。薄薄的料子贴着皮肤,随着动作牵出几道微乱的褶皱,领口本就微微敞着,此刻更松散了些,一层薄汗浮在锁骨与脖颈之间,像是轻轻地笼罩了一层很薄的雾气。 陆烬静静地在一旁看着。 在黑色穹顶那晃乱迷离的灯光下,他只能在光影切换的间隙捕捉到远处的模糊侧影。而此刻,车厢内光线柔和均匀,那张脸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十分清晰。 微红的眉眼,轻抿的薄唇,还有眼角下那一点慑人心魄的泪痣。 时栖终于调匀呼吸,转脸望向陆烬,就恰好撞进了深沉的眼眸。 他面上的表情微微一顿,随即开口,语调平静且直接:“先生刚才,是特地来找我的?您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陆烬:“。” 怎么知道会在那里?很好的问题。 总不能说是因为收获到了来自某只豹子的精准“定位”。 只是停顿了几乎无法捕捉的一瞬,他已开口:“凑巧路过,听到动静,出于好奇过来看看。没想到,刚好看到我的精神体飞了过去,跟上去,就发现你在那‘爬山’。” 时栖:“……” 飞,了,过,去。 在,那,爬,山。 还真是生动又贴切的形容,完全可以想象得出自己落入对方眼底的那一刻,是怎么一副狼狈的样子。 陆烬捕捉到了时栖脸上一闪而过的愣神。 眼底笑意不动声色地盛了几分。 时栖在这样的视线下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好看的眉心缓缓地皱了起来,无言以对的同时,显然是对这样的说辞并不信服。 凑巧路过,这个世界上,哪里来的那么多的凑巧?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陆烬的那身衣着上。 这位先生今天的装扮,与平日在私宅里截然不同。 剪裁精良的高定西装,在方才一番折腾下,没有留下半点多余的褶皱。虽然上面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一些灰尘,但是依旧可以看出各个细节处呈现出来的讲究,光这一身就足够招蜂引蝶地吸引不知道多少人热情迎合,更何况,腕部那一眼就价值不菲的奢华机械表。 看似低调的一身黑,实则高调至极。 这般装扮,与时栖自己这身“招摇过市”的行头,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更何况他们身上同样残留着的,短时间内难以散尽的,夹杂着酒精和各种激素气息的混杂味道。 这个人当时也在黑色穹顶,并且,应该早就看到了自己。 能够这样及时地找过来,不是一路跟着他,就是知道会发生什么。 或许,他知道那些人的来历,也知道那些人会盯上这次的奖品。 陆烬留意到时栖的审视,缓声开口:“你知道追你的人是什么身份?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担心我跟他们是一伙的。” 时栖:“不担心。” 陆烬起了几分兴致:“哦?” 时栖看着他:“如果您跟他们是一伙的,大可以等我回去直接自投罗网。这可比现在这样大费周章,你追我逃的猫鼠游戏要方便得多。” “很有道理。”陆烬认同地点了点头,顿了一下,又问:“但是就算我不是他们的同伙,万一,我也同样图谋不轨呢?” 车厢里随着这句话,陷入了微妙的沉寂。 时栖的回答依旧坦然:“我愿意相信临渊集团顾总的好友,应该会同他一样遵纪守法。如果信错了人,那我也只能认栽。” “你倒是懂得拿顾羡鱼来压我。”陆烬不怒反笑,最终还是不轻不重地透了个小底,“不过这件事扯上临渊集团对外的公众形象,倒也不冤。因为前几天收到了一些情报,顾羡鱼本来也打算过来看看,可惜有事抽不开身,就托我来跑了这么一趟。” 苏氏军工是临渊集团最有利的竞争对手,这番话严格意义上来说属于半真半假,这后半句既算是对出现在这里的解释,也算是默认目睹了时栖在黑色穹顶的所有言行。 时栖低低地“哦”了一声,车厢内再度陷入沉默。 对方既然解释了来意,自然也轮到他了。 他有意留了话口,等待对方反问那句“那你呢”。可陆烬只是靠在座椅里,侧脸被窗外流转的灯光切割得明暗交错,没有追问的意思。 还是时栖主动开了口:“您就不打算问问,我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里?” 陆烬回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你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我问了,也不过是让你多编一个应付我的答案而已。” 时栖听出话里的深意,无声地压了压嘴角。 这是提前已经预设了他不会说实话。 而相对的,何尝不是承认了方才的回答里,同样掺杂了为应付他而即兴编造的成分? 一路看似随意的攀谈,悬浮车一路抵达了私宅门口。 时栖推门下车的瞬间,脚刚沾地,一股酸软疼痛便从四肢涌了上来。 他没忍住轻轻地“嘶”了一声。 陆烬已经从另一侧绕过来,伸手扶住他手臂:“受伤了?” 时栖摇头:“……没事。” 今晚他将逃跑的路线规划得十分精妙,临时基础路径变幻之后,那一波接一波的人更是被耍得团团转,倒是没有让自己受到明显的伤害。但全程奔波下来仓皇且狼狈,磕碰肯定是难免的,不用看也知道,身上不知道留下了多少的淤青。 先前精神高度紧绷下,时栖无暇顾及,这个时候松懈下来,酸痛一明显就有些忍不住了。 他体质本就偏弱,本人也很耐不住痛感,此时夜风钻入松散的领口,激得薄汗处一阵寒颤,眉心不由锁得更紧。 时栖面上没有太多神色波动,心里头已经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些伤口痕迹,也不知道要许久才能消退。 时栖想要早点回去休息,不料刚要迈开脚步就感到腰间忽然一紧,紧接着就被身后探来的那只手轻而易举地打横抱起。 这样的动作太自然,太顺手,时栖下意识搂住对方脖颈,才后知后觉地愣了一下。 陆烬身材比例极好,平常时候看起来给人的印象甚至有些斯文,但近距离接触时,就可以感知那衣衫下结实匀称的薄肌,不显魁梧但蕴藏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就比如现在,将时栖捞起来的时候,轻轻松松的就像是拾起了一只小猫。 陆烬也没低头,径直迈步进门,朝楼梯走去。 他仿佛知道时栖要说什么,语调平缓:“你需要检查看一下受伤的位置,然后上药。” 这样公事公办的态度,这让时栖倒是不好说什么了,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可以自己走。” 第38章 回答他的是陆烬的一声轻笑:“你走得太慢了。” 时栖:“……” 他默然不语,只是在心里悄悄反驳:不擅长体能怎么了。 到了二楼房间门口,陆烬才将时栖放下,十分绅士地止步在了门外:“洗完澡再来找我。” “嗯……”时栖轻轻地关上了门,在门后方静站了几秒,最终在一整夜的惊心动魄后长长地吁了口气。 他先取出微型终端给老师发了讯息报平安,说明这边暂时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就走到衣柜前,取出了一套干净的衣物,走进浴室。 水汽氤氲,一身的疲惫也被彻底冲尽。 褪去衣物后时栖才发现,身上磕碰擦伤的地方居然有这么多,斑驳的痕迹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明显。 客厅里,陆烬坐在惯常的沙发位置,正在浏览慕清晖从下城区发来的收网报告。 听到脚步声抬头,就看到时栖从走廊转角走出。 洗完澡,时栖已经换下了黑色穹顶那套张扬的服装,此时只套了一件宽大的睡衣,松松垮垮地垂落在身上,长度刚好盖过膝盖。 陆烬的视线微微一顿,随意扫过还有些微湿的发梢。 几个家用机器人已经殷勤地等候在了客厅。 它们手中捧举大大小小七八个药箱,一字排开,琳琅满目得足以开设一家微型诊所。 时栖一眼看过,微微一愣:“……会不会有些太多了?” “不会。”陆烬抬起手,悬空朝他轻轻一摆,“过来。” 命令的词汇,被这样的语调说出,竟有一种温柔到不行的错觉。 时栖乖乖地走到了陆烬的跟前,在他的示意下,坐在了侧边的沙发上。 陆烬:“袖子卷起来。” 突然传来的话语让时栖抬眸看去:“什么?” “袖子。”陆烬重复,音调缓了几分,“再卷起来一点,给你上药。” 按照原本的安排,时栖回来后应该先休息一晚,等明日起早再去医院买点伤药。 此时见陆烬这里品类齐全,而且显然都是极好的品牌,他也就没有拒绝这样的好意,点了点头,乖乖地将睡衣的袖子仔细地卷了起来。 陆烬垂眸扫过,眉心微微皱起几分。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通过遇到时,时栖那副的狼狈模样,大概也可以猜到发生了一番激烈追逐。这种情况下难免发生磕碰,却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零散斑驳的淤痕。 这奔逃的一路,到底是遇到了多少次危险? 陆烬挑选了一款气味好闻的药剂,指尖蘸取些许,轻轻涂在淤痕处。 常年在军部,他处理这类伤势本是驾轻就熟,动作很是干脆利落,直到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才顿住动作,抬眼望去。 距离很近,视线猝然相撞。 时栖:“……” 陆烬:“……” 那个发声确实有些微妙,以至于氛围随着目光的碰撞,陷入了微妙的尴尬。 时栖吃痛下一时没有忍住,面上略微露出些许窘迫,耳根难得的一红,很想找一个缝把自己塞进去。 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轻的跟小猫叫似的:“没事,您继续,我尽量忍一下。” 在军部,帮忙上药本就是很正常的事。 陆烬几乎已经习以为常,确实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种程度几乎没有见红的小伤,也需要忍耐成这样的情况了。 果然,军队里面待久了,很多事情就会下意识地忽略,缺乏考虑。 所以是他刚才一不小心之下,用力太大了? 这样的一具身体,果然还是需要多克制一点。 片刻的沉默后,他再次开口:“不用忍。” 顿了一下又缓声补充了一句:“疼可以叫出来。” 时栖点头,依旧是温温顺顺的:“好。” 第25章 陆烬又多看了时栖两眼。 黑色穹顶里那个游刃有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身影从脑海中浮现,他忽然有些好奇,究竟哪一面才是跟前这人真实的模样。 又或者说,都是伪装。 这幅漂亮皮囊下面的真实面貌,应该会,很有意思。 陆烬继续涂抹药膏,手上动作却明显放轻了许多。 军中同僚受伤,向来是药膏一抹用力揉开,在这之前他也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上药的动作也能进行得如此小心谨慎。 压抑的轻哼断断续续落入耳中。 每次忍耐的时候,都伴着呼吸细微的颤抖,像是一只手,轻轻地从心头撩过。 不带痕迹,却痒得清晰。 一时也不知道到底是在折磨谁。 手臂上完药之后,就是双腿。 在陆烬的示意下,时栖将双足蜷上沙发,这个姿势在灯光下拉伸出流畅优美的线条,从脚踝一路延伸到腿根。 他摆出了方便上药的姿态,可是当脚踝被陆烬宽大的手掌轻轻托起时,身体仍几乎不可察觉地僵了一瞬。 有些敏感的部位,可以说是很容易被发现。 足踝与小腿处的淤青不比手臂少。 位置更加容易引人遐想。 时栖感受着指腹薄薄的茧子在脚上缓缓推抹,垂落的眼睫点着落下的灯光不经意地颤动了一下,然后又一下。 涂药的位置逐渐上移,一寸,又一寸。 当不经意触及某处敏锐的位置,时栖整个人明显地颤了一下,不知不觉间将半张脸埋进了手臂。 耳根完全是不寻常的红晕,烧起来似的,一路延伸到了脖颈深处,极具诱惑性的绯色更加勾人得要命。 眼看上药的位置逐渐更深,陆烬指尖轻抬,似要撩开垂落的睡衣下摆,时栖全身一绷,有所感知地按住了他的手腕,几乎是脱口而出:“药给我吧……剩下的,我自己回去处理。” “也可以。”陆烬从善如流地收手,看了他一眼,“不过,背部还没有检查。确定不需要帮忙?你自己,恐怕不太方便。” 当时在奔逃期间,时栖曾经不慎撞上过堆在巷角的杂物柜,柜角尖锐,那一下实在不轻。 不用看也知道,背部大概已经青了一片。 那个位置,要自己上药的确有些尴尬。 时栖不由又看了陆烬一眼。 都是男人,应该没关系吧…… 犹豫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慢慢解开领口纽扣。 宽大的睡衣顺着肩膀滑落,露出了白皙的后背,肩骨因为清瘦而微微凸起,在柔光中勾勒出漂亮而脆弱的弧线。 暖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一幅浓彩画卷被细雨洗去了浮华,褪作清淡宜人的水墨,俨然已经不再是之前地下城里,那个招摇惹眼的漂亮少爷。 陆烬的指尖在半空中几乎不可识别地顿了顿,无人觉察之下,无声地吁出了一口很长的气。 他这才继续,轻轻地将衣衫向下褪了几分。 “……”时栖背对着陆烬,唇瓣在这样的动作下微微一动,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将唇角抿得更紧,耳根不受控制地愈发滚烫。 背部的皮肤似乎比四肢更为敏锐,冰凉药膏随指腹推开,有些酥麻的感觉下他心头一跳,等回神时,喉间已经挤出了一声十分细微的声响。 比之前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遭的空气,在这一瞬微妙地再度凝滞。 陆烬留意到时栖将整张脸往臂弯里又埋深了几分。 他收回视线:“忍一下,我再轻些。” 时栖:“……嗯。” 背上淤痕不多,但面积较大。 陆烬说轻些,动作确实轻到了极致。 可这样极致的轻柔,在某些时刻反倒未必是个好事。 断断续续的接触,药膏的冰凉与指腹的温热交替清晰,时栖抿着的嘴角越来越紧,无人注意的角落,手指已悄然地拽住了下方的衣摆,整个人也有些微颤。 寂静夜色里,只余交织的呼吸声。 也不知道谁的又深了几分。 “腰侧那里,是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直到陆烬的声音再度响起,时栖浓密的眼睫分明地颤抖了一下,也回过了神。 “我自己来就好。”他迅速拢好睡衣,转身接过药膏。 “嗯。”陆烬应了一下,将手里的药递了过去,“这款药效果不错,你先用着,不够再来找我。” 末了,他不忘提醒:“头发,可以再吹干一点。” 时栖:“……好。” 这副显得很是乖巧听话的模样,让陆烬又忍不住地多看了一眼。 目光微微下移,最后掠过腰际。 那里有一片淡青色痕迹,不像磕碰,倒像是他将人揽住,纵身跃下时手掌贴合的那个位置。 是因为那时? 明明只是跳落的时候轻轻地一点用力,居然就…… 陆烬的眉心无声地蹙起了几分。 第39章 身上怎么那么容易留下痕迹。 时栖利落地系好了衣襟,还十分认真地扣上了领口的扣子。 他接过陆烬递来的药剂道了声谢,就要回房,走了几步之后似乎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身看了过来。 陆烬原本目送他离开,视线就这样再次对上:“还有其他需求?” 时栖斟酌了一下用词,最后十分平静地问出了口:“先生,今晚黑色穹顶那场格斗赛的奖品当中,是不是,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这句话无疑问得很有意思。 奖品当中,是不是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语气听来谦和客气,仿佛真是在体贴地询问对方的需求。 陆烬眼里不由得掠过一丝兴趣,顺着话接了下去:“如果有的话,你打算送给我们?” 他原本只是下意识想逗一逗对方,没料到时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点了点头:“嗯,只要你们要的跟我不冲突,我愿意送给你们。” 时栖的视线平静地落在陆烬的身上。 这个男人身上带着不怒自威的独特气质,再结合今日发生的种种,已经足够让他作出判断。 早在之前小黑参与学校考核时,他心里就已隐约有所猜测,而到了今天,完全得到了证实。 这位自称“先生”的主人,应当是一名军人。 今晚能够顺利参加黑色穹顶的精神体格斗赛,原本就是靠着悬赏的奖金,才完成的队伍组建。 如今时栖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剩下的奖品,不管是被今天的追击方,还是被这位先生背后的军方势力关注上,无疑都不是什么好事。 与其留在自己手里徒增不可预测的麻烦,倒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将这棘手的隐患给转交出去。 潜在的麻烦得以消除,还能顺水推舟卖个人情,避免日后更多牵扯。 没什么不好。 陆烬对时栖的回答稍感意外,但转念一想,便也明白了过来。 他心下轻笑。 真是聪明。 陆烬已经从慕清晖那里收到了新的情报,对于时栖的“慷慨”也不客气:“我们需要的是那件和星域构模有关的东西。这,和你的需求冲突吗?” 奖品当中与星域构模相关的,时栖记得只有一件。 果然和他猜的一样,对方的目标与他并不相同。 “不冲突。”时栖回答,“不过刚才匆忙,我把奖品藏在了下城区里,没有带回来。你们需要的话,可能还要再跑一趟。” “没关系,我们还有人留在那里。”陆烬站起身,走到时栖面前,将微型终端递了过去,眼神示意,“加个通讯,你把坐标发给我就好。” 既然知道了这位先生是军方的人,时栖潜意识里并不想牵扯太深。 但是眼下毕竟还需要相处一段时间,加上对方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确实让他免去了小半年一瘸一拐的苦,于是还是接了过来,输入自己的通讯号码后递回:“我的终端在房间里。您先加好友,回去之后我确认坐标,再发您。” 陆烬接过终端,在屏幕上轻轻一点,发送了好友申请:“好了。” 时栖回到房间,通过了陆烬发来的申请。 页面随即弹出对方的通讯账号信息—— 个人id:jin。 头像是全黑的,没有发布任何社交动态。 如果不是和他一样不爱发布动态信息,就应该是一个小号。 时栖并不介意,将备注改为“先生”,随后通过虚拟地图锁定之前藏匿羊皮袋的位置,将坐标发送过去,并附上了藏匿处的具体特征描述。 不知对方是仍在客厅还是已经回房,消息几乎被秒回:[收到。]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条:[谢谢。] 语气公事公办,与先前上药时的温和截然不同。 时栖回了一句“不客气”,便起身走进浴室,照着那位先生先前的提醒,将还带着些许湿气的头发彻底吹干,这才回到床上。 精神图景当中,感知十分稳定。 时栖还是感到有些不太放心,抽空放出了两只精神体,拎起小肥啾的两只翅膀,细细检查过了每一根羽毛,又把小黑猫拎到眼前,从头到尾观察了一遍,才终于肯定两只精神体确实没有受伤。 时栖总算彻底放心,松开两小只,本想让它们在房里自由活动一会儿,却见这一黑一白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打闹,而是各踞床榻一侧,遥遥相望,安静得不发一声。 无声的视线里,仿佛蕴藏着什么隐隐的对峙。 时栖疑惑地看看小肥啾,又看看小黑猫。 ……这是,突然闹别扭了? 印象里,离开地下城前,它们明明还同仇敌忾来着。 难道是在阻拦那些人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在时栖注视下,小肥啾朝另一侧高高抬了抬几乎看不见的脖子,相比之下,小黑猫目光闪烁,默默把脑袋埋了下去。 时栖问:“小黑,你是不是惹小白不高兴了?” 被这么一问,小黑猫瞥了小肥啾一眼,迟疑地“喵呜”了一声。 不等它有进一步动作,小肥啾像是忽然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扑腾着就要朝时栖飞来,一副急于告状的架势。 本来就是他的精神体,时栖可以感觉到小肥啾似乎是想要跟自己分享什么秘密,然而小黑猫反应更快。 还没等白团子飞到跟前,它便一跃而起,将小肥啾像毛团一样稳稳接在怀里,一边用脑袋讨好地蹭着,一边软软喵呜,完全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 事实证明这种撒娇卖萌的做派,对主人跟精神体都十分好用。 小肥啾被蹭得羽毛更炸开了些许,啾了两声后似乎妥协了,睁着绿豆般的眼睛,团成了白色的小球,蜷在了小黑猫的怀里。 转眼间,它们就恢复了一贯亲亲贴贴的画风。 时栖:“……” 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大矛盾,这两小只,关系依旧挺好的。 他没再多想,重新拿起微型终端,终于有时间处理接下来的事,给老师发去了讯息。 那头似乎一直在等,回复来得很快。 [老师:忙完了?没出意外吧,有没有受伤?] [时栖:没事,一切顺利。] [老师:那就好。] [老师:你小心将东西收好,我这里也尽快安排,争取下个月去帝星找你。] [时栖:嗯,我等您。] 放下微型终端,时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起身打开柜子,取出了之前藏在里面的东西。 一只型号有些陈旧的小型数据端口,上面刻着一串编号。 看起来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但如果让了解内情的人看见,恐怕会引起不小的波澜。 这里面储存着,当年一个世纪性研究项目相关的,全部数据记录。 当年,这个项目的主负责人时凝雪教授在放弃研究步入婚姻之前,曾经无限地接近那串生命密码。即便这个项目在证明方向错误之后就已经终止推进,也依然是许多研究者极感兴趣的存在。 这里面储存的数据,对常人或许毫无价值,却是对于生命科学领域相关藏家们的眼中,却是无比珍贵的科研财富。 黑色穹顶这种地下场合,在筛选奖励时向来喜欢猎奇,要的就是这种无价可估的珍惜之物。对于自诩尊贵的大收藏家们来说,也只有为了这种东西,才会不计后果地一掷千金。 而在时栖的眼里,这无疑并不是一件被外界强行赋予价值的藏品。 时凝雪教授,正是他的母亲。 这份数据,是母亲留下的最重要的遗物。 当年实验室宣布解散,所在星球恰好遭遇了一场星际海盗的劫掠。 实验室也没有幸免于难,当时就这样被洗劫一空,这份数据记录跟其他的研究数据一起,自此下落不明。 从记事开始,时栖就始终没有放弃寻找。 他跟老师一起在浩瀚的宇宙当中大海捞针,不断地在地下黑市散播消息,就是为了确保这份资料拥有流通于灰色地带的资格,等待着重新进入视野的那一天。 赋予足以让所有人重视的绝对价值,就是确保一件东西得到完美保存的最佳方式。 而这一次,他们终于顺着蛛丝马迹追踪到了黑色穹顶,让这份数据资料,重新回到了他的手里。 真当尘埃落定,此时的心境却是远比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时栖轻轻地抚摸着陈旧的微型端口,眼睫微微垂落。 有一个身影无声地浮现在脑海当中,却是非常模糊。 那时候他还太小,到了这个时候,倒是几乎已经忘记母亲的具体模样了。 自从被老师带在身边之后,他就一起参加了很多项目的研发,却又从来不以“时栖”进行署名,就是为了不引起时家跟另外那边的关注,可以在这个时候,心无旁骛地投入到下一步的计划当中。 至于后面的安排,非常简单。 第40章 他要继续完成,那没有成功推进的后半段实验。 作者有话要说: 陆烬:身上怎么那么容易留下痕迹。 第26章 大概是悬着的心彻底落下,时栖刚躺上床,身体便不由自主地松软下来。 先前在陆烬面前尚存的一丝紧绷与戒备,此刻在独处的静谧中悄然消散。尘埃落定的真实感漫过四肢百骸,连日积压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温柔而强势地裹挟了他的意识,无声地拖向黑暗深处。 原来,当一直背负的锁链真正卸下时,是这样的感觉。 …… 黄昏铺满了天际,远方的云层被点燃,翻涌成一片金红的火焰。 小男孩安安静静地蹲坐在宅子走廊旁的楼梯上,手里捧着一个精巧的基因模型,那是他最为喜爱的玩具。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回过头,视线首先触及到的,是一片柔软的雪白裙摆。 女人有着浓密如海藻般的长发,俯身将他轻轻抱起。 这样的怀抱,如以往般带着一种实验室里才有的特殊气息,清冽、微凉,隔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疏离,却又奇异地非常好闻。 他喜欢这样的味道。 “小栖以后,也想成为很伟大的学者吗?” 小男孩听不懂这话里复杂的重量,只是懵懂地仰起头。 背对着漫天霞光,他只能看见昏黄在女人周身勾勒出一圈刺眼的光晕。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女人的语调里含着很浅的笑意,却像蒙着一层薄雾:“那就一定要坚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不要,像我一样。” 很轻的尾音,像是一声叹息。 慢慢地,被远处琴房当中传来的钢琴声所湮没。 优雅的旋律,断断续续,如梦如幻。 周遭的场景毫无征兆地开始坍塌,逐渐变幻。 小男孩茫然地站在一片突如其来的暴雨中,冰冷的雨水随着狂风抽打在他的脸颊上,苍白的皮肤衬托得那双乌黑的眼眸愈发深邃。 他孤零零地立在空旷的庭院中央,四周的惊呼与喧哗声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默默抬起头。 高耸的楼阁顶端,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边缘,雪白的衣裙在狂风中肆意飞扬。 如折翼的鸟,一跃而下。 像是顷刻间展开的最唯美的画卷,鲜艳刺眼的红色,将纯净的雪白染成一件最为唯美的艺术品。 他听到周围爆发出惊恐的喊叫,听到有人尖声咒骂着“疯子”,却只记住了最后惊鸿一瞥之下,在那张随着记忆模糊了的苍白脸庞上浮现的,从未见过的,彻底绽放的笑容。 冰凉的雨水冲刷下,小男孩也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稚嫩,纯粹,无暇。 与这个混乱与喧嚣的世界格格不入。 …… 时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短暂的恍惚笼罩着他,过了许久,才慢慢地想起了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这一觉,似乎昏昏沉沉地睡了很久。 久到,还以为永远都不会再醒过来。 窗外漏入的天光刺眼,时栖从尚未完全褪去的模糊梦境里挣脱,微微地蹙起了眉。 或许连精神体都感知到了主人身心极致的疲惫,向来准点提供“叫醒服务”的小肥啾,今天竟然破天荒地没有来打扰他。 时栖迷迷糊糊地摸过微型终端看了眼时间,才发现已经到了中午。 他的假期,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时栖望着天花板放空许久,才慢慢找回思绪,而后知后觉想起的第一件事竟然是——今天,先生应该没有等他吃早餐吧? 这几天下来,他们一直都是一起吃的早餐。 无论时栖早起还是晚归,只要走到客厅,似乎总能收到那人准备的一杯热牛奶。 不过都这个时间了,肯定是已经用过餐了。 时栖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迟钝的脑子终于开始重新转动。 起床的时候,可以感到每个动作都牵起全身各处的酸疼,他全程不自觉地眉心紧锁。 都怪那些人穷追不舍……除了当年参加学校军训,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全身仿佛散架的感受了。 时栖洗漱完毕,刚出门来到客厅,六号机器人就把一杯热牛奶和一份依旧温着的餐点推到了他面前。 这是,一直替他保留着? 陆烬见他站在那里没动:“不饿?” 时栖实话实说:“是有点。” 陆烬:“嗯,先吃点,午餐一会就好。” 时栖点了点头,乖乖地捧起了杯子。 陆烬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吃了几口尚且温热的早餐,又喝了小半杯牛奶,这才将视线重新投到了手里的文件上。 今日的例行检查刚结束,覃城拿着一叠检测单子站在旁边,早在时栖出现起,就已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转了好几圈,越看越觉得画面有种说不出的和谐,嘴角满是有些难压的弧度。 再一次感受到覃城投来的视线,时栖忍不住开口:“覃医生,是有什么事吗?” 覃城注意到陆烬也在同一时间看了过来,低低清了清嗓子:“没什么,就是听先生说你昨天受了点伤,想着今天既然都来了,不如等午餐后,也给你做个全身检查吧。” 时栖委婉回绝:“谢谢关心,不过真的不用,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别客气,设备都是现成的,很方便。其实之前几次见面时我就想说了,你日常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正好借这个机会仔细看看。” 覃城语气温和却坚持,见时栖还想拒绝,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你就当是成全我这个医生的强迫症吧。医者父母心,不帮你好好检查一下,每天一看到你,我心里就老惦记着这个事。” 时栖:“我下午还得去学校……” 覃城:“没关系,检查很快。等你从学校回来,直接给你报告结果就好。” 时栖耐不住这样的热情,点了点头:“那好吧,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覃城笑着连连摆手,余光悄悄扫过一旁低头看文件的陆烬,心里无声地“啧”了好几下。 昨天慕清晖带人去地下城的行动他自然是知道的,却直到今天才得知,尊敬的元帅大人竟也亲自去凑了这热闹。 今天火急火燎地把他叫来这里,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好在元帅倒是安全无虞,就是这位时栖同学似乎是受了一点伤。 覃城默默地打量了两眼时栖的脸色,虽然脸色是有点苍白,但一眼看去应该没什么大碍。 回想当时元帅在通讯当中的那副语调,他只能默默抬眼,望了望天花板。 午餐过后,时栖配合覃城完成了一整套检查。 检查过程中,覃城自然也留意到了他身上的那些淤痕。 在白皙干净的皮肤上,这些痕迹显得格外醒目,连他都看得不由心生怜惜,不忘提醒时栖要记得每日涂上两次药,可以好得快些。 考虑到有几处淤痕的位置确实不便本人处理,本着医者仁心,覃城正想主动提议帮忙,就听见陆烬在一旁开了口:“我来吧。” 覃城跟时栖都齐齐地看了过去。 陆烬平静地对上时栖的视线:“昨天已经上过一次药了,位置都记得。不是说要去学校,我来帮忙,可以快点。” 这样的理由,确实让人难以拒绝。 时栖点了点头:“这里人多,我们去房间吧。” 陆烬:“嗯。” 直到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视野,覃城仍然表情空白地站在原地。 虽然刚才的对话听起来十分正常,可细细一品,又觉得似乎哪里都不太对劲。 元帅居然主动提出帮人上药?而且已经上过一次了,还……位置“都”记得? 覃城低头揉了揉太阳穴。 不行,他最近一定是狗血爱情剧看多了,怎么满脑子都是某种颜色? 陆烬跟着时栖一路走到了房间门口,脚步微不可识地顿了一下。 虽然都是上药,但是之前在客厅这种开阔的空间里,跟单独在一个很具私密性的房间,显然又是完全不一样的氛围。 而很显然,带他回房间的人并没有这方面的觉悟,始终神色平静。 也是一点都不知道设防。 时栖像是终于察觉到陆烬停在门外,回头看了过来:“不进来吗?” 问得也很寻常。 陆烬:“……” 这话如果换个场景,无疑是一种相当直白的邀请。 他定定看向对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终究没说什么,迈步走进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刚合上门,就听时栖又问了一句:“直接脱?” 陆烬:“。” 静了两秒,他才问道:“你平时都是这样说话的?” 时栖神色疑惑地看着他,显然并不是很理解“这样说话”具体是指哪样。 第41章 他现在最大的伤就在背上,不用脱吗? 视线对上,最终陆烬再次开了口:“没什么。” 微妙的停顿后,他缓声说出了两个字:“脱吧。” 第二次上药,效率确实比昨晚高了许多。 一方面是因为药效出色,经过一夜伤痕已经消退不少,另一方面,也因为陆烬的手法比昨日熟练许多,指尖的力度把握得恰到好处。 带着薄茧的指腹慢慢抚过,触感有些粗糙,但是时栖已渐渐熟悉了这种肌肤相触的感觉,这回抿着嘴角,倒是没有发出什么让人尴尬的声音。 只不过,身体依旧感到有些微热。 时栖紧绷的状态很明显,有的时候有些忍不住了,就会低低地叫一声“先生”,轻轻的语调在微微隐忍的状态下会有一丝道不清晰的意味,像是在心头轻轻地撩上一下。 就像是成了某个心照不宣的暗号,陆烬每每听到这一声称呼,动作都会随之放轻几分。 来来回回下来,几个相对敏感的部位,倒是也都清楚地记在了心里。 指尖在后背最后一处淤痕上轻轻带过,陆烬细心地将时栖滑落的衣衫拎起,替他披回肩上。 看着时栖默不作声地低头系扣子,他唇角无声地扬了一下,就听见后方传来了敲门声。 走过去打开房门,覃城正站在那里。 他的视线往屋内一扫,恰好瞥见背对着坐在床沿的那道身影,整个人明显地僵了一瞬,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要是不知道这两人是在房间里做什么,单看这样的画面,确实很难让人不多想啊…… 陆烬将覃城所有反应尽收眼底,打断了他的走神:“找我?” 覃城回过神,稍稍压低声音:“慕清晖那边,有些事情需要跟您确认。” 陆烬“嗯”了一声,转身向房内的时栖简单打了声招呼,便迈步离开了。 等时栖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时,客厅里已经只剩下几位来回走动的医护人员。 不远处书房的门紧闭着,显然正在处理事务。 他没有打扰,独自下了楼。 到了门口才知道,陆烬早已为他安排好了专车。 时栖不由自主地抬眼,望了望那人所在楼层的窗边。 他收回视线,这次没有拒绝好意,坐上了车。 书房内,与慕清晖的通讯刚刚结束。 覃城刚才就已经听到了门口经过的脚步声,此时看向书桌前的陆烬,表情因为过分好奇而显得有些八卦:“元帅,能不能透露一下,您现在到底怎么想的?” 陆烬抬眸:“什么怎么想?” 覃城对上这样的视线,片刻之后,终于确定元帅是真的没听懂他的意思,只能清了一下嗓子:“就是时栖啊。” 见陆烬沉默,他忍不住语重心长起来:“您的精神图景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重建的事,最好尽快提上日程。以前找不到合适的向导也就算了,现在……” 说到这里,覃城抬起手,在面前做了个柔和在一起的微妙手势,满眼期待地望向陆烬:“我看您也挺喜欢他的,就说,咱就不能努努力——” 陆烬看着他,语调平静无波:“有必要提醒你,只有缔结链接的向导,才能进行精神图景层面的建设。” 覃城脱口而出:“我当然知道!可你们现在没缔结,不代表以后不会啊!” 话音未落,就在陆烬沉静的注视下再次消音。 覃城叹了口气,无奈地耸耸肩:“行吧,您开心就好。反正刚才检查的时候,我顺便测了一下哨向契合指标。毕竟以前的向导别说契合了,跟你接触一下都完全受不了,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契合度能高到这种程度的,居然就连黑焰大人都主动跑人家精神图景里去了。啧啧啧,天知道这得多强的吸引力!” 说到这里,他瞥了陆烬一眼,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当然,对时栖的精神力情况吧,这纯粹只是满足我个人的好奇心。我知道,您对此一、点、兴、趣、都、没、有。” 陆烬:“……” 正好有医护人员送来检测报告,覃城瞥过陆烬的神色,满是期待地伸手接过:“来吧,见证奇迹的时刻到——” 后面的话语却像骤然哑火般戛然而止:“嗯???” 陆烬留意到了这样异常的反应:“怎么?” 覃城从检测报告中抬起眼,原本期待的表情宛若活见鬼一般:“还真是见证奇迹了……这,怎么看都不对吧!” 他也顾不上继续调侃陆烬,迅速将手中的报告递了过去。 陆烬垂眸扫过,一贯沉静的眉宇间也掠过了一丝讶异。 覃城在一旁难以置信地低声喃喃,已经迈步转身:“这绝对不可能,一定是检测过程出了什么问题。我去设备那边确认一下情况。” 陆烬没有接话,只是眉心在覃城离开之后,无声地蹙起了几分。 手中报告的那一栏上,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结果—— 精神力等级:b级。 与他契合度高到能引起黑焰主动靠近的,居然只是一个b级向导。 确实很不对劲。 第27章 时栖一周的假期结束。 当天下午其实没有课,只是辅导员发来消息让他务必去一趟办公室,说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立刻处理。 陆烬安排的悬浮车外表看起来很是低调,却是头部车企的最新款。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时栖将停靠的目的地安排在了距离学校大门较远的一个岔路口,自己步行走进了校区。 卡里斯帝国军校的光院跟暗院属性截然不同,光院主要培养科研方向的学术型人才,虽然是军校,却堪称研发领域的顶尖学府。 光院注重因材施教,为了给学生提供充分的实践机会,每年都会推行一项覆盖全院学生的年度学术计划,让有能力的学生们自主申请导师,成立课题小组,开展项目研发。 能够有能力主导项目的通常是高年级的学生,但也有很多数据和基础实验需要有人配合完成,所以各组也都会愿意接收一些能力不错的大一学生,有人打下手的同时,也算是提供绝佳的历练机会。 时栖请假的那一周,正好赶上课题小组分配导师的关键期。 辅导员之前劝过时栖尽量不要错过,但是由于黑色穹顶的情况更为紧急,时栖依旧坚持告假,直到赶在截止之前,才回来补办手续。 “你今天才来,项目组是有人数限制的,热门的课题组基本都已经报满了。”指导员坐在办公桌前,神色忧虑,“而且你首选的还是生命科学方向。这个领域今年只有四位导师带组,每位手下最多也就三个名额。现在其中三位的名额已满,只剩下朝魏教授手上还有空缺。” 时栖:“那我申请报名朝魏教授的项目。” 指导员苦笑了一下:“朝魏教授的名额没满,可不是因为没人选他。课题小组是双向选择,学生在选导师,导师也在挑学生。这种指导关系,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师徒传承。朝魏教授在外面声望颇高,收徒这方面更是出了名的挑剔,要不是校方硬性规定了带队导师至少要选择一个小组进行指导,说不定啊,他就连这个一个名额都不想给。” 指导员调出了一个虚拟面板推到时栖面前,上面是一张报名表格:“不管怎么说,现在也算是还有机会。在全面截止之前,朝魏教授必然会在目前报名的各组里面选择一个。页面上这些课题小组处于待定期,依旧存在被选中的可能。你可以看看其中还没有满员的那几个组,有没有你感兴趣的课题,向组长申请进组试试。” 时栖快速浏览了一遍上面的课题内容。 看起来并没有特别触动他的项目,如果要参加的话,倒是都在他的专业能力范围之内。 这种课题小组属于常规课程外的额外项目,根据个人的表现分,会在学期末获得相应的学分。 有利于奖学金的申请,参加一下也不错。 时栖想了想问:“如果加入的课题小组没有被导师选中,会怎么样?” 时栖长得乖巧,本来就是老师们看会很喜欢的类型,指导员面对他语气也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显得格外耐心:“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志愿填报。现在报的是第一志愿,如果没能如愿,课题组会自动解散,所有人会进入第二轮选择。这一轮里,大家可以申请已经正式列入导师名下,但还没有满员的其他课题组。如果这一轮又错过了,那就只能下学期再继续努力了。” 说到这里,他特地安慰了一句:“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各课题组的组长选人都会以各科成绩作为参考。以你的情况,肯定会有很多组抢着要。也就是来得太晚了,现在像生命科学这种的几个课题组都已经满员,只能看看有没有机会赶上末班车了。实在不行也别只盯着这一科,等第二轮看看其他项目的课题组,也是不错的选择。” 第42章 时栖对此只是笑笑,并没有表现出太多遗憾:“好的,谢谢老师,我明白了。” 指导员:“报名链接我已经发到你的终端了。今天,有几支正在等待朝魏教授选择的小组应该还在赶数据,你可以去实地了解一下,看看有没有组长愿意要你加入。不过你要记得,下午6点就正式截止申请了。” 时栖稍感疑惑:“还在跑数据?课题不是已经提交了吗?” 指导员看着他笑了笑:“朝魏教授在这个领域很权威,大家都希望能进他的组。所以不少小组趁着截止前最后的时间,想多补充一些有效数据,这样一来,也可以加大一点竞争力,增加被选中的几率。” 时栖会意:“好,那我过去看看。” 前往实验室的路上,时栖又仔细看了一遍各小组的课题简介。 口袋里的微型终端震动了两下,时栖按下接通,就听到江屿的声音从另外那头传了过来,开口就是一声哀嚎:“时栖,救命啊——!” 时栖:“?” 江屿正好也在实验室。 时栖找到他后,才弄明白来龙去脉。 和时栖一样,江屿也对生命科学充满热情,而朝魏教授正是他的偶像,也是他报考卡里斯帝国军校的主要原因。 难得能有让偶像亲自指导课题的机会,他当然不愿意错过,从报名一开始就果断选择了朝魏教授作为指导导师。然而,他最初加入的课题组因为课题太过简单,连待选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被朝魏教授无情拒绝了。迫于第一轮主动选报的压力,组长最终决定解散小组,转投其他教授门下,就剩下了他跟其他几个组员们另寻出路。 现在江屿只能重新寻找新的课题组申请加入,而现在的这些小组当中却是有一支特别具有希望,不出意外的话,朝魏教授最终的选择就是这个小组了。可当江屿去申请时,组长却说只剩下了最后一个组员名额,需要通过入组考核,进行择优录取。 为了这个机会,江屿已经在实验室里连着泡了好几天。 江屿说得声情并茂,几乎声泪俱下,哭诉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时栖静静听完,只问了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来学校了?” 江屿的哭声戛然而止:“啊这个……我刚才休息时刷了刷学校内部论坛,正好看到有人发了你在校区的照片。别说,就算是随手抓拍,你也一样好看。” 时栖:“?” 注意到他疑惑的眼神,江屿更是神色感慨:“你是不知道,上周不知道有多少狗哨兵假装从我们教室门口路过,就想看你一眼。结果你请假没来,给那些人的脸臭得哟!” 时栖瞥了他一眼,由衷道:“通宵了几天,你精神倒挺好。” “还行吧,以前通宵打游戏练出来的……”江屿无缝切换成了哭丧的脸,“但不管怎么样,绝对称不上好!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天吃喝拉撒都在这里,就差死在这破实验室了!” 到了这时,他也终于想起了正事:“说起来,你上周没来,课题报名的事安排了?你应该也想报生命科学方向吧?今天才来,这个领域,是不是也只能挤朝教授这边的名额了?” 时栖点头“嗯”了一声,看着江屿表情再次变化,顿了顿:“……怎么又哭了?” “没什么,就是想着名额问题心里难受。现在完全是矮子里面拔高个,朝魏教授碍着校方下派的任务,估计只会勉强选择一个课题小组。” 江屿抹了抹眼泪,沉默片刻,像下了很大决心,“要不我们俩一起把最后的数据跑完,你拿着结果去找组长报名吧。反正他不知道数据是谁跑的,应该可以让你过关。” 时栖没想到江屿会这么慷慨,没有评价这个提议的好坏,只是问:“那你呢?” 江屿抿了抿嘴:“我没事,去别的项目也行。其实这几天我也做了两手准备,万一这边不行还有别的选择,反正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倒是你,现在才来,根本不了解情况,要是沦落到第二轮申请,什么都没准备怕是抢不过别人。” 他给了时栖一个坚定的眼神:“反正,我们俩都得顺利加入课题小组才行,那额外的学分必须到手!” 听到这里,时栖心里微微一动,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抹很淡的弧度。 他似乎能感觉到,从上回的论坛事件之后,江屿就彻底把他当成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孤苦无依的小可怜,总是格外照顾,甚至有点爱心泛滥。 其实他还真没有那么“可怜”。 “不用,你跑了这么久的数据,留着给自己争取机会就好。”时栖说,“我本来就是过来看看各组的情况,也不一定就要报你现在这个组。” 说着,他随手拿起了旁边的一叠数据报告:“这些都是你这两天跑的?离考核标准还差多少?” 见时栖还是把机会留给自己,江屿感动得不行,从旁边抽出一张清单递过去:“喏,上面这些基本跑完了,就差最后两项!怎么说呢,不愧是我,坚持就是胜利!” 时栖接过清单,原本只是打算帮江屿看看进度,目光扫过最后几行时,却微微顿住了。 在短暂沉默后,他问:“最后两项?” 江屿瘫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嗯!按前面的进度,抓紧点的话,应该能在下午5点前交给组长。” 他说完,见时栖没吭声,看了过去:“怎么这个表情?” 时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纸递了回去:“这两项和前面的难度完全不同,光靠最后这几个小时,根本不可能跑完。” “跑不完?”江屿脸上的希望渐渐褪成了绝望,“难道是我前面花太多时间了?我也就偷懒打了那么一会会游戏放松脑子啊!” “你前面省再多的时间都没用。给二十个人,三个月时间,或许还有可能。”时栖平静地说出判断,见江屿彻底愣住,问,“这个课题组的组长是谁?你和他有过节?” 提供这样难度的数据给一个大一新生处理,而且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显然已经是故意刁难的范畴了。 江屿愣了好一会儿,表情更加茫然:“所以苏尔学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通过?不能吧……他给我布置任务的时候,特别温柔地给我加油,还说很欣赏我这种有干劲的学弟。” 时栖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微微蹙了下眉。 苏尔? 脑海中浮现出了体能检测现场那个身影。 之前还只是有所怀疑,可是结合现在的这件事情,内部论坛发帖的“su”开头账号,绝对就是这位学长了。 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引起对方的敌意,但无论苏尔出于什么动机,这次不直接拒之门外而进行耍弄,大概率还是因为江屿跟自己的朋友关系。 这个人是,故意的。 “别看了,在这里沮丧也没有用。”时栖从江屿手里抽回资料,打断了他的绝望发呆,“收拾一下,把实验室钥匙还了。去看看其他课题组,说不定有更合适的。” 江屿熬了几天夜竟然是这样的结果,只觉得身心被掏空。 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麻木地收拾好东西,抱着那叠做了无用功的厚重资料,眼神空洞地去归还了实验室钥匙。因为行为模式表现得太过行尸走肉,以至于值班的老师都忍不住关心地问了一句,要不要帮忙联系校医室的人。 时栖向来不擅长安慰人,只能带着江屿一个实验室接一个实验室地看。 有一点江屿倒是没有说错,剩下的这些小组确实没有太大的竞争力,课题乍看还行,仔细了解一下就可以发现大多透着浓浓的学生作业气息,组内实力最多只能算是校园内的拔尖水平。也难怪像朝魏教授那种层级的人,完全看不上了。 相比之下,苏尔带领的那支小组情况要好上很多,确实优势明显。 “看吧,其他课题组真的不行。”一圈转下来江屿已经蹲在墙角,打开微型终端,开始认真考虑之前备选的planb,“时栖,你要不要也来看看?隔壁有几个课题也挺有意思的,比如这个小组,组队的学长是我姐的朋友,刚好还有两位置,应该愿意接收我们。” 时栖回答:“不用,我们就要朝魏教授手上的那个名额。” 江屿沮丧地撇了撇嘴:“我肯定也希望可以跟着朝教授,但这不是已经没机会了嘛!” “有机会。” 时栖的目光掠过走廊两侧一扇扇紧闭的实验室门,片刻后开口,“现在,其实还有另一个选择。” 江屿期待地抬头:“怎么说?” 时栖看着他,神色平静地缓声陈述:“我们可以,自己成立新的课题小组。” 第28章 时栖的话落之后,周围微妙地安静了几秒。 江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又默默蹲回了墙角,继续摆弄终端:“还有两个小时,找我姐那个朋友应该还来得及报名……” 第43章 “你可以相信我,我手上有一个现成的课题。” 时栖说着,想了想,多补充了一句,“可以试试。” 江屿抬头对上时栖的视线,四目相对,最终在对方这样平静的神态下低低地清了清嗓子:“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倒也不是不能舍命陪君子。” 他一脸豁出去的样子,刚想要宣示自己的义气,手里的微型终端就震动了起来。 江屿看了一眼来电来源,朝时栖看去:“是苏尔。” 之前还十分客气的“学长”这个称呼,终于还是被他小发雷霆地摘掉了。 时栖站在旁边,示意江屿接听。 苏尔的声音从那头传来,透过设备略带失真,却依旧温和:“学弟,这几天辛苦了,数据跑得怎么样了?快到截止时间了,如果能力不足以完成,可能就只能等第二轮的机会了。” 这话听起来充满关心,如果放在平时的环境里,无疑充满了学长对于后辈的关切。 可现在,只让江屿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不辛苦,数据我早就没继续跑了!姑且再叫你一声苏学长,我说你也太不厚道了,不想让我加入就直说,何必安排这种根本跑不完的数据耍我玩?” 苏尔似乎有些意外,却只轻轻笑了一声:“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你大——”江屿差点炸毛,瞥见时栖示意,硬生生把最后一个字咽了回去,气呼呼地把终端递了过去。 时栖接过,对着那头平静地开口:“你好,我是时栖。” 通讯那头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 片刻,苏尔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你好。” “谢谢你最近对江屿的照顾,不过,他暂时不需要报名了。”时栖抬眼,视线落向窗外沉寂的黄昏,“我们打算成立新的课题小组,申请朝魏教授的指导。很期待,与你的公平竞争。” 他不急不缓地完成了叙述,没等对方回应,直接结束了通话。 江屿拿回微型终端时,指尖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发颤。 他憋了好一会儿,才由衷地吐出两个字:“帅啊!” 时栖看了眼时间:“走吧,时间不多了,先去提交报名。” 时栖之前并没打算自己牵头成立课题组,毕竟成为带队的组长需要花费很多的精力,而他接下来的主要重心,应该会放在重启母亲没有完成的那个项目上。但是现在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也丝毫没有犹豫,从独立资料库里调出了一个过去搁置的研究课题,重新整理归档,提交了上去。 17点45分。 朝魏教授的报名界面上,悄然多了一个新的课题选项。 组长是时栖,组员一栏里,暂时只有江屿一个人。 江屿看着这样的报名结果要多满意有多满意,现在他的目标已经不再是进入朝魏教授门下了,更多是想争一口气,能膈应苏尔一下是一下,最好直接膈应死他! 报名结束,他整个人松弛下来,见窗外天色已暗,热情地招呼:“时栖,都这个点了,我请你吃晚饭吧?” 时栖刚要答应,微型终端轻轻一震。 他低头看去,微微一愣。 发件人:jin。 现在的备注是……先生。 信息内容简洁且直接:[还在学校?我忙完正好经过,时间差不多的话,接你一起回去。] 时栖查阅讯息并没有特意回避,旁边的江屿瞄了一眼,顿时一脸的八卦:“这谁?这一周没见,你谈恋爱了?‘先生’这个称呼……你们在玩一种很新的cosplay啊!” 时栖:“不是你想的那样……没谈恋爱。” 他想了想,为现状找了一个相对贴切的身份关系:“他是我的房东。” “房东啊。”没能吃到瓜,江屿脸上的兴奋也淡了下来,但还是实话实说道,“回去路上还知道特地来捎你一程,有一说一,你这房东人还怪好的呢。” 时栖点了点头:“嗯,他确实还挺好的。” * 陆烬今天的确在附近开会。 此前黑色穹顶那场精神体格斗大赛已经圆满落幕,后续的事宜也由慕清晖妥善地完成了收尾。 现场追击时栖的那些人全部被带了回去,原本安排是以扰乱公共秩序为由进行审讯,问完话后也就放了,但是因为陆烬特别进行了叮嘱,慕清晖十分贴心地为那些人安排了一些终生难忘的“特别关照”。 根据时栖提供的坐标,第一军团的人很快找到了那只羊皮纸袋。 不得不说,如果不是藏匿位置被精确指出,单凭漫无目的地进行搜索,恐怕翻遍整个片区也很难发现。 今日的联合会议上,之前悬而未决的srr5星系重叠区域管辖权终于有了结论。 凭借新到手的那份全息星域地图,由第一军团顺利赢下了这一局。 走出会议室时,第七军团的人脸色几乎难看到了极点,险些就原地反扑攀咬上了,然而慕清晖做事向来利落,那晚将人收走的事情只说是接到举报,例行进行治安检查,根本挑不出半点毛病。 那些人自然不甘心吃这么大一个哑巴亏,几个议题展开后,又将矛头对准了第一军团。 可惜陆烬出了名的治下严明,鸡蛋里面挑骨头,都几乎挑不出什么纰漏。来来回回几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之后,终究还是将话题绕到了陆烬本人的身上。 陆烬因为精神力强度过高,没少被一些党派指责为“潜在隐患”,现在因为他先前重伤期间,让整个军部为他随时可能暴走的情况而提心吊胆,自然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至于那些明里暗里的议论,无非就是这样顶级的哨兵居然没有匹配的向导可以进行精神疏导,一旦濒临失控,后果不堪设想,无疑风险太大了。 以防万一,就应当提前采取第三方管控措施,未雨绸缪,免除隐患。 对此,陆烬一贯只是淡淡一笑,这次也只问了一个问题:“管控我,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这管控权,你们打算交到谁的手里?” 一句话落,前一刻还争论不定的会议室顷刻间针落可闻。 陆烬在军部风光至今,不靠任何势力扶持,全靠自己一路风光的战绩。看不惯他的人大有人在,自然也恨不得给他的脖子套上一根缰绳,但如果要他们自己去握绳子的另一端,那就另当别论了。 谁都知道,平时待人处事看起来从容不迫、文质彬彬的陆烬元帅,实则这是条作风凌厉、不容掌控的“疯狗”。妄想当他的主人,小心随时被反咬一口,尸骨无存。 从军方联合大楼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陆烬坐进车里,原本已设定返程路线,忽然间起了一个念头,让悬浮车绕了几个街口,驶向了卡里斯帝国军校校区。 根据私宅管控系统的反馈显示,时栖应该还没有回去,也不知道是在路上,还是仍然留在学校。 于是陆烬从微型终端里找出一个号码,发了条消息。 片刻后就收到了对方的回复:[好,我快到门口了。] 陆烬并没有直接去校门口,而是让全自动悬浮车停靠在了斜对角的街口。 不多会,他就看到时栖的身影出现在了视野当中,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男生,应该是他的同学。 时栖回复完消息后,也在找陆烬的位置。 江屿倒很是眼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你看那边,是那辆黑色的吗?” 时栖对数字向来敏感,堪称过目不忘,扫过一眼,确定是在陆烬家门外见过的车牌之一。 他没有注意到江屿语气里的震惊,只低声应道:“嗯。” 江屿的声音顿时拔高了几个八度:“时栖,你现在是住在哪个豪宅区?这可是波塞冬97系限量新款,听说军方高层好多人都钟情这一款!你房东够豪气啊!这车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 时栖不由地看了他一眼:“你对车还挺了解。” 江屿被一句话憋了回去:“。” 这是现在的重点吗? “那我先走了。”时栖朝江屿摆摆手,穿过路口走向对面。 卡里斯帝国军校里对悬浮车感兴趣的学生不少,这辆通体漆黑的波塞冬97系伫立在街角,引来不少路人的侧目与议论。 时栖走近时,车窗恰好降下。 他本是想要透过车窗的防护面寻找陆烬的身影,视野豁然开朗,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车内投出的视线。 时栖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朝陆烬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让您久等了。” “没有,我也刚到。” 悬浮车门随着陆烬的话音自动打开。 他看着时栖坐进车内,语气自然地问:“学校的事都处理好了?” 车辆平稳启动。 时栖坐在陆烬身侧,如实回答:“还没完全结束,不过,也算解决了。” 陆烬品味了一下他的用词:“也算?” 时栖点头:“嗯,因为最后一定会达到我想要的结果。所以,算是解决了。” 第44章 陆烬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由衷地道:“你对于自己做的事情,好像一直都这么的自信。” “那倒没有。”时栖想了想,“我只在自己熟悉的领域里,才会这样。” 陆烬:“熟悉的领域?昨天晚上,也算是吗?” 这样的话落下,时栖回头看了过来:“看来,藏起来的东西,你们已经找到了。” “是。”陆烬应道,“托你的福,今天要办的事也顺利解决了。” 他缓缓伸手,从旁边的暗格里取出了那只破旧的牛皮袋,递去:“现在,物归原主。” 时栖接过,简单地看了一眼,原本在里面的东西一件都没有少。 这些东西他要再回头去取颇为麻烦,现在陆烬既然帮忙取了回来,他也不客气地收了起来:“谢谢。” “应该说谢谢的是我。”陆烬的神情与语调都显得很诚恳:“这次,你确实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为表感谢,我想请你吃一顿晚餐。” 时栖问:“这就是您特意来接我的原因?” 陆烬无声一笑,纠正:“不,来接你,确实只是顺路。” 如果算上早餐,这段时间两人其实算是经常一起用餐。 只不过时栖为了准备精神体格斗赛,搬过来之后连着几天都在往地下城跑,等晚上回来,几乎也都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了。每天两杯热牛奶倒是没有断过,但像这样一同坐下享用晚餐,倒真的是第一次。 陆烬显然一早就给家里的机器人发布了指令,等两人到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他说请时栖吃饭,确实表现得诚意十足,别说跟平常餐馆比较,就算是对比时栖以前见过的时家晚宴,恐怕也不遑多让。 陆烬十分绅士地替时栖拉开了座位,随后自己落座。 时栖尝了几口,有些意外地发现,竟然全是他喜欢的口味。 近来帝星气温明显转冷,逐渐入冬。 比起那些冰冷没有温度的营养剂,或者是那些口感普通只适合于果腹的速食食品,这样热腾腾的现制佳肴,完全可以轻易抚慰肠胃。 吃完晚餐之后,机器人开始忙忙碌碌地收拾碗筷。 上楼走向各自房间时,陆烬忽然停下了脚步:“对了,你的体检报告出来了,指标都很正常,只是有些缺乏营养。” 时栖应道:“我就说没事,麻烦覃医生了。” “他倒是很愿意你多麻烦他一下。而且,缺乏营养同样是健康隐患。” 陆烬站在走廊的转角,视线落在时栖的身上,思考片刻还是直接问出了口,“你的精神力测试等级,在觉醒向导之后,一直都是b级?” “嗯,我觉醒得比较晚,不久前才确认向导能力。初级检测的时候,就是b级。”时栖不知道陆烬为什么会突然问精神力等级的事,捕捉到对方视线里的微妙,问,“是有问题?” “倒也不能说有问题。”陆烬说,“不过现在还不能确认情况,如果有空,覃城希望你能去他的私人诊疗所做一次更全面的检测。有些项目,需要更精密的仪器才能确定结果。” 时栖对于这样的提议倒也没有拒绝,只是接下来几天都要上课,加上李星璇教授那边的兼职,算来算去,只能跟陆烬约在了周末。 陆烬目送时栖回了自己的房间,驻足片刻,也转身走进了书房。 今日份待阅的文件已经摆放在了桌面上,他快速地批阅完毕,不禁又想起了白天看到的那份精神力检测报告。 众所周知,他的精神力强度已经完全地超出了机器的测试阈值。 正是因为太高,以至于连军部那些sss级向导,都无法为他进行常规的精神疏导。 sss级的向导都做不到,更何况是一个普普通通的b级了。 陆烬坐在书桌前陷入了沉思,直到微型终端隐隐地震动了两下,点开一看,发现是时栖发来的消息:[先生,您那里还有药吗?] 客气而乖巧的语气,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人敛眸询问的模样。 连陆烬也没注意到,自己的嘴角在这一瞬间浮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明明就在隔壁,直接过来敲门就好,却偏要发讯息询问,也不知道该说是太讲礼数,还是对他仍然太过生疏。 修长的指尖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输入了几个字:[来书房拿。] 第29章 机器人刚把药送进来,书房门就被轻声叩响。 时栖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得到陆烬眼神示意,才迈步走进房间。 不知是因为又来讨药,还是刚洗完澡被热气蒸的,他穿着宽松的睡衣,手上还拿着发送讯息的微型终端,整张脸有些微微的红。 看见陆烬手中的药剂,时栖道了声“谢谢”便伸出了手。 陆烬却没有将药直接交给他,而是问:“背上的伤消得怎么样了?” 时栖如实回答:“您的药效果很好,应该很快就能退掉。” 想了想,他又多问了一句:“这种药,不知道能不能方便多要一些?我愿意支付相应的信用币。” 其实这已经是时栖身上的伤痕消退最快的一次了,也得亏这位先生家里的药效果非凡,原本以为至少得小半个月才会慢慢消退的痕迹,在两次涂抹之后,居然就已经明显地淡了下去。 第一次遇到这么好用的伤药,他考虑到未来可能有的需求,原本想要在星网上采购上一些备用,没想到全网都没有销售,这才厚着脸皮主动地开口讨要。 陆烬瞬间就猜到了时栖私下上网找过,嘴角无声地浮了一下:“回头我让覃城多带一些过来给你。钱就不用了,毕竟,你也才刚刚送过我们一件更宝贵的大礼。” 他家里备的都是前线军用医疗品,实打实战场上救急用的,当然不是市面上那些产品可以比的。那种程度的磕碰,士兵们用这种药,通常抹上一次就该消退大半了,没想到时栖涂了两次居然还有明显的痕迹,只能说,确实是十分娇贵却容易留痕的体质了。 看起来,以后得更加小心翼翼一些,才能避免磕了碰了。 陆烬从椅中站起身,朝时栖招了下手:“过来。” 仍是这两个字。 等时栖疑惑地走近,陆烬伸手轻揽过他腰侧,轻轻一个用力,自然无比地将人送上了自己原先坐的那张宽大座椅。 时栖只感到视野一转,等回神时,可以感受到陆烬的指腹在领口敞开处露出的那片淡痕上,观察状地轻抚了一下。 “已经消了很多。”陆烬片刻端详后给出了平静的判断,“再涂一次,应该就能好了。” 话音落下,他已经拧开了药剂的盖子。 感受到时栖微微愣神的视线,陆烬无声地垂了下眼帘,将药匀在指腹,声音徐缓地给出了解释:“背上你不方便。其他地方,回去你自己涂。” 话语微顿,见时栖依旧在那没动,他不急不缓地询问道:“不转过去?” “嗯……”时栖默默地转过了身子,低头解开领口的扣子。 柔软的布料随之滑落肩头,松松地堆叠在臂弯,露出一段清瘦的背脊。 那片淡青的痕迹横亘在中央,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让陆烬的视线停滞了许久。 时栖想起前两次上药的情形,下意识地垂了一下眼睫,没有再看陆烬,垂落的衣服下方,握着微型终端的手指无声地蜷了几分。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陆烬显然已经完全地掌握了应该使用的力度。 常年握枪的指腹带着训练留下的薄茧,有些粗糙,正好能将药膏均匀揉开。 触碰到的背脊皮肤起初绷得微紧,在温热的药膏与指腹力道下,渐渐放松下来,显现出了柔韧而流畅的线条。 对军人来说,这种情况甚至不算是负伤,但是在上药的过程中,陆烬却是下意识地十分专注。 这样漂亮的脊背本不应该留下任何瑕疵,好在所有的淤青都已经在慢慢淡去,很快就会恢复最初拥有的完美的样子。 痕迹消退,这些伤对时栖来说,其实也没有原本那么痛了。 但是不痛了,却是让注意力得到了转移。 时栖的头不知不觉地埋得很低,他本该尽量让自己不要去太过关注,可是这样的触感确实有些太过清晰了。他可以感受到身后那道十分专注的视线,几乎是本能地衍生出了很多的联想。 时栖第一次觉得,记忆力太好,有时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每一次移动路线的起点与落点,以及按压轻重的微妙变化,与那没有重复的移动轨迹…… 他几乎能在脑海中精准地临摹出每一次涂抹的轨迹。 这位先生的手指修长,动作稳定精准,就像是在绘制某张精密的图纸,而他的背,就是那最完美无瑕的底图。 手中的微型终端忽然震动了起来。 轻颤的触感让时栖蓦然回神。 这个时间,会是谁找他? 第45章 陆烬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没关系,你可以接,不用管我。” 时栖看了一眼屏幕上陌生的号码,接通后放到耳边:“喂,请问是哪位?” 一个语调严谨的男声传来:“请问是时栖同学吗?” 时栖:“是我。您是?” “你好,我是朝魏。” 朝魏教授? 时栖眼中掠过一丝错愕,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这个动作让他原本放松的背部肌肤猝然绷紧,落在背后的触感来不及抽离,原本陆烬的指尖恰好进行了一下短暂的停留,就这样随着他这样突如其来的姿势变幻,加重了短暂的摩擦。 一道酥麻的触感猛地顺着脊柱窜上来,激得时栖呼吸一窒,险些漏出声音:“……!” 他心头突兀地一跳,当即在一闪而过的刺激下咬住了唇,将那一声闷哼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仿佛陷入了寂静。 时栖:“……” 从小的生活经历,让时栖自诩不论遇到什么事,应该都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至少在这一刻之前,他还是这样认为的。 身后,陆烬的指尖还稳稳抵在他的背脊上,温热的触感如实传递。 显然,即便他及时收声,对方也已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他几乎失控的反应。 背后的视线还在,但是他一时之间有些失去了回头去看的勇气。 也不知道第几次了。 似乎他总是能让这位先生看到他窘迫的样子。 通讯那头,朝魏教授等待回应的沉默,与身后近在咫尺的呼吸无声交织。 时栖缓缓地闭了闭眼睛。 或许,现在直接不管不顾地先逃回房间去,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诡异的寂静持续蔓延,直到长时间没有收到回应,朝魏教授的声音再度从通讯当中传来:“我刚注意到你新提交的选题报告,内容很有意思,有几个问题想了解一下。现在,是有什么不方便吗?” 时栖被迫从胡思乱想中抽神:“我现在……” 他正想要与朝魏教授另外预约时间,便感到垂落挂在腕间的睡衣被人轻轻拾起,重新披回到了肩上。 随后,两只手臂自他颈侧自然绕过,在锁骨前方利落地系上了一颗纽扣。 借着这样微微俯身的姿势,陆烬温热的吐息恰好拂过耳廓,用的是仅他们两人能听清的,精准控制的声量:“你先谈。谈完,再继续。” 时栖的话语微微一顿。 而陆烬的动作已利落完成,片刻间,就这样起身退开。 刚刚贴近的距离骤然拉开,空气循着时机漏入间隙,从皮肤上掠过。 时栖转头正好对上陆烬的视线。 他脸上不受控制地有些微热,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抱歉”,随即轻手轻脚地从座椅上下来,光着脚踩进拖鞋,拿着微型终端走到了窗边。 拉开的距离消散了些许的热意,他看向窗外洒落的斑驳星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调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静:“朝教授,您好。没有不方便,您请说。” 时栖在窗边专注通话,陆烬无事可做,随手从旁边捞了份新闻报道,在沙发上坐下。 断断续续的交谈声落入耳中,是在讨论学术话题,夹杂着许多他听不懂的专用术语。 即便陆烬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听到这样的对话,也至少能判断出这当中的深度,对此多少感到有些意外。 他知道时栖是帝国军校光院的大一新生,能进入那里的无疑都是精英。 军部对帝国军校出身的人向来抱有好感,因此能够在此就读,就已经足够跟“天之骄子”划上等号。只要撑过严苛的学业顺利毕业,最差也能在军部科研中层谋个好职位,说是前途无量也不为过。 而现在,仅仅听着这段通话,就感到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时栖的语调听起来仍是平日交谈般平稳,但叙述逻辑清晰且论证有力,与其说是寻常的通话交流,倒更像在进行一场严谨的学术答辩。 从容不迫,滔滔不绝,对答如流,充满着对于自己所在领域的绝对自信。 陆烬时不时侧眸看向窗边那道高挑挺拔的身影。 窗外的星光与室内的灯光,仿佛都交织在那人的身上,说不出的耀眼。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时栖说这么多话,就像是,在事无巨细地介绍一个由他一手创建的全新世界。 从称呼判断,对方应是学校的某位教授,大抵与白天提及的“已解决”的事情有关。 正如时栖之前十分笃定结果已定,这次通话结束后,想必就能真正地尘埃落定。 陆烬并没有打扰时栖的思路,偶尔会翻动一下手里的新闻报道,只是心思的落点总是会下意识地偏移。 近日帝星逐渐入冬,室内已经开启了恒温设备。 隔着一扇窗户,这样披着温润灯光的身影,与外面凉薄的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另一边的朝魏教授,同样感到十分意外,但更多的还是惊喜。 卡里斯帝国军校的这种课题模式由来已久,对此,他也曾经数次提出过意见。毕竟培养优秀学生无可厚非,但是对于不达标的课题来说,再让他们这些教授强行扶植,也不过是浪费彼此的时间。 可惜校方始终坚持保留原有规则,也让他不得不在截止时间之前,从那些毫无营养的课题组里,皱着眉头选出至少一组来纳入名下。 而就当他几乎不抱任何期待时,无意间注意到了列表当中又新增了一个课题。 信息表上,组建队伍的这名学生才刚刚大一,小组内也只另外招募了一名组员,看上去无疑有些太过儿戏,但是读完选题内容与提交的数据支撑,就已经足以打消一切不信任的念头。 这可完全不像是一名大一学生,甚至不像是一名包括研博在内的在校生能提出的课题。 甚至于,已经堪比他手下任何一项完整的在研项目。 朝魏也曾经怀疑过课题与数据的来源,毕竟在帝军光院就读的学生很多家世显赫,要想让家里面帮忙搞定这样一个学生项目,并不是难事。 正是因此,他才在这个时间点发去了通讯,而随着交流深入,在时栖有理有据、对答如流的回复下,这份疑虑也被彻底地打消了。 这样的远见与完成度,完全已经超出了他这个年龄的范畴。 时栖,这个名字倒是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但不管怎么说,确实没想到,今年的光院来了这么一个好苗子! 朝魏其实还有许多感兴趣的问题,但此刻,只能说来日方长,并不急于一时。 他在通讯那头轻轻地笑了一下:“很高兴能与你进行这样的探讨。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很期待未来更多的接触机会,时栖同学,我们学校见。” 时栖已经从对方的语调中听出了想要的答案:“好的,教授。学校见。” 通讯结束,时栖微微垂了下眼帘,视线久久地停留在已经暗下去的微型终端上。 那个课题,原是他学习过程中,以某个既定目标所做的假设性推演。这一切,都是为了未来能更好推进那个项目而做的准备。在今天之前,他确实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的一个方式重新启动。 时栖静静地站在窗边。 这座私宅远离市区,从这角度望去,仿佛隔断了繁华地带的万千灯火。 仔细回想,这么多年下来,他虽然一直生活在这个世界当中,实际上却又好像始终游离在世界的最边缘。 时栖不由走了一会儿神,许久才蓦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却发现陆烬一直坐在沙发上,目光沉静地落在他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心头不由微微地跳动了一下,迟疑片刻后,问道:“抱歉,临时有事。现在……我们,继续?” 陆烬将手中并没有看进去多少的报道搁在桌面,不答反问:“你需要我继续吗?” 时栖想了想:“继续吧。” 他走到陆烬身侧的沙发座位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去解方才系好的那颗纽扣。 整个过程太过坦然流畅,以至于陆烬没忍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该说真的是半点都不知道提防,还是笃定了自己绝不会对他做出那方面的事情? 就,那么信任? 背部区域的药本来就已经上了一半,陆烬接手,很快将剩余部分处理妥当。 他将用去一半的药剂递给时栖:“这些你先用着。我已经跟覃城说了,他会再送一些过来,到了就给你送去。” 时栖点了点头:“谢谢。” 陆烬的视线在这幅乖顺的模样上停留片刻,想起方才通话中那个从容冷静,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身影,忽然有些好奇:“你说,你到底有几幅面孔?” 突如其来的一句,让时栖微微一愣:“什么?” 第46章 视线短暂地一碰,陆烬垂了下眼帘:“没什么。不过有件事,倒确实该提醒你。” 他看着时栖,语调平静:“以后如果再不小心受伤了,最好还是不要随便让别的什么人帮忙上药。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是正人君子。” 时栖显然并不理解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回答得很快:“您是就行了。” “我?”陆烬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是个极度微小的弧度,“我的话……也未必一直都是正人君子。” ——也未必一直都是正人君子。 直到回到房间,时栖还在思考陆烬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与这位先生相识不久,但是从目前的感觉来看,对方身上虽偶尔流露出一丝淡漠而危险的锐气,如同温文儒雅表象下潜藏的另一面,却总能给他一种万事都能妥善处理的从容与底气。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气质。 而这样的人或许未必是传统意义上的“正人君子”,却又往往是相对安全的。至少能够很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没有图谋价值的东西,往往就不值得浪费太多的时间去采取手段。 而以他一穷二白的现状,对这种人来说,恰好无利可图。 作者有话要说: 时栖:不是正人君子也没关系,反正我也无利可图。 陆烬:确实。放心吧,我不图你财。[眼镜] 第30章 时栖想了一会儿,得出了自己身上确实无利可图的这一结论,也就不继续想了。 倒是托这位先生的福,让他不用冒着风险重新返回下城区,就顺利地拿回了这个羊皮袋。 先前委托血玫瑰组建队伍,安排撤离车辆的酬劳都需要结算,现在借着他们的手将这些剩余的奖励出手折现,换取的资金注入内部账户之后,等老师抵达帝星,正好进行后续安排。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中。 时栖再次联系了血玫瑰,进行消费明细核对时,对方透露的信息却是让他很是意外:“……你是说,我当时招募进队伍的那批人,都不是你们安排的?” 通讯那头,一贯毫无波澜的电子音里,难得泄出一丝兴致:“我就说,当时安排的接应人员怎么就没等到你。还以为是合作取消了,没想到竟是被人截胡了?” “截胡”这个词用得十分精准,对方显然也对当时情形颇感兴趣:“看来近来有不少有意思的人出没在你身边。怎么样,会是什么人蓄意接近,有什么头绪?” 要说头绪,自然是有的。 几乎只是瞬间,时栖的脑海中就已经浮现出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跟黑色穹顶的那次精神体格斗赛有关,当天就在现场,对赛事奖品有所图谋,而且当时进他队伍里的那些人,从言行举止到实力水准都带有明显的军方背景……所有的信息归到一处,与他近期的经历有关且符合的,无疑就只有那一个人。 要不是自己毫无背景且没有什么地方值得对方精心算计,现在再作回想,恐怕就连精神体丢失后的那份悬赏,都很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布局了。 “没有头绪。”时栖并没有兴趣满足血玫瑰那边的好奇心,“继续我们的合作。东西我会放在老地方,记得派人来取。” 通讯那头的电子音毫无起伏地笑了两声:“放心,这些都是好东西,我们一定会为你谈一个绝对满意的好价钱。” * 第二天,时栖用过早餐,就坐上了陆烬安排的车,前往学校。 私宅地处独立区域,几乎没有公共交通。往返打车太过昂贵,但是要抵达最近的站点则是需要先步行上很长的一段路,原本就比他先前的住处要不方便很多。 既然是对方要求他暂时住在这边,提供接送服务也算情理之中,时栖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关于当时组队被“截胡”的事情,时栖之后又进行过一番思索,不过思来想去之后,还是决定就此揭过。 很多事情本身就没有刨根究底的必要,至少他现在跟那位先生相处得还算融洽,适当的心照不宣,或许更利于维持房东与住客之间的友好关系。毕竟军方那边要做的事情,原本就是不要牵涉太深为好。 上午的课程是选修课。 路过学院门口的公告显示屏时,可以遥遥地看到围了不少人。 今日是课题小组正式结果公布的日子,各位导师名下的指导名额陆续正式揭晓,自然吸引了光院各年级学生的踊跃关注。 时栖收到了江屿发来的消息,询问他在哪间教室上课,并声称自己正蹲守在公告屏前,等待他们小组的结果。 尽管一直表现得不太抱以希望,但是这位江同学仍然以“万一呢”的乐观心态,保持着高度的期待。 时栖有的时候真的很羡慕江屿这种积极上进的心态。 他坐在教室里,一边听着老师讲课,一边接收着江屿现场发来的实况播报。 一条接一条的讯息冒出,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对方那激动的心和颤抖的手。 各学科领域教授的指导名单陆续公布,很多带组结果之前就已经确定,只是偶尔也会有临时调整的情况发生,不时地会激起一番热烈的讨论。 今天最大的噱头,大概就在包括朝魏在内的几位热门教授身上了,但是随着名单上的结果越来越多,却仍然迟迟未能等到那几个名字的出现。 越是这样,就越是让人感到心焦。 这一天绝对算得上是光院的大日子。 上午刚过半,内部论坛几乎被落选的哀嚎与中选的喜报彻底刷了屏。 随着越来越多的结果揭晓,面对一些导师做了出人意料的选择,接连的爆冷让讨论的话题不断地进行着更迭。 时栖并没有浏览论坛的习惯,那边的情况也全靠江屿十分热情地进行着转发。 看得出来焦急的等待让江屿的精神状况显得十分美好,短短的几分钟里就连发了十来条论坛截图,但凡他将这样的积极性投放到学习上面,绝对足够让他在年级里的排名有质的飞跃。 江屿毕竟是时栖来到帝星之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交到的朋友。 对于他,时栖完全表现出了足够的耐心, 要是换成其他人进行这样的信息轰炸,时栖早就直接拉黑处理了,此刻却是还是当地提供着情绪价值,在听课的间隙,游刃有余地时不时进行一下回复。 微型终端再次震动了两下,时栖随手拿起来,原本以为又是哪个论坛帖子的截图,映入眼帘的却是刷屏般的几十个“靠”字。 他也不浪费时间,直接果断无比地一滑到底,点到了下一条内容:[时栖!你是我的神!!!我们真的被选上了啊啊啊啊啊!!!] 最后表达激动的“啊”字,江屿又足足地刷了几十行。 时栖面上丝毫没有意外,再次简短地回复了一个“嗯”,就关闭了通讯。 得到了意料当中的结果,后续持续的震动,他也没再多看一眼。 光凭这些不断送达的新讯息,可以感受到对方兴奋得几乎原地爆炸的心情,而这种时候,就很需要给上足够的自主冷却的空间。 特别是江屿这种易燃易爆炸的小太阳款,很有必要。 时栖不知道的是,随着朝魏教授的名额公布,卡里斯帝国军校的光院内部论坛里,也迅速刷新出了一个热帖。 许多人被朝魏教授的名头吸引进来,又因为主楼过分震撼的内容加入了讨论,同时不忘转发呼朋引伴,浏览量和回帖数就这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路飙升。 标题为《你们知道朝魏教授今年收了哪个小组的选题项目吗!》的帖子下,正文内容直接轰动全校—— [朝魏教授,我校生命科学领域的绝对门面,就算没上过他的课,也应该都听过他的大名吧?他连着两年公开表示我们学校生源一代不如一代,甚至质疑校方规则,已经几次申请过不想再“浪费时间”带垃圾项目了!你们猜怎么着?今年带队结果出来了,他居然选了一个大一新生提交的课题项目!而且这个新生的名字,相信在坐的大部分人都知道,简直如雷贯耳啊!] 很多人抱着吃瓜的心态点进来,抱着颤抖的小心肝退出去。 显然谁都想不到,因为一周没来学校而渐渐降低了很多讨论度的时栖,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再度在论坛掀起了风波。 [我就奇了怪了,这个时栖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哪里都有他?] [朝魏教授不是出了名的只看课题质量不看人吗?这么多年瞧不上我们这些学生的项目,今年这是终于气疯了,挑了一个大一的课题组,决定从小培养?] [没有合格的就从娃娃抓起……逻辑上好像也没有毛病。] [只有我一个人比较在意,居然有大一的学生敢第一学期就直接以组长身份报名课题吗?这个操作真的有点猛啊!] 第47章 [别的猛不猛不知道,反正那张脸是真的猛……] [颜狗能闭嘴吗,满脑子就那点颜色废料了。] [我报的就是朝魏教授,落选了正在哭得很伤心,现在无比好奇时栖报的那个课题到底有多神仙,居然能够得到朝魏教授的青睐,死也得死得瞑目!] 有的人是看到了朋友的转发,有的人是纯粹的吃瓜,有的人是听说了这件事又跟时栖有关系慕名而来。 论坛里的帖子回复就这样刷得越来越快。 原本主要的讨论还围绕着朝魏选择时栖的真实原因,以及时栖到底有没有德不配位,直到一位一直关注朝魏教授选课动态的学生冒泡,提出在这次选择结果背后的又一个重点—— [唉!上面的回复看下来我都惊呆了!你们难道不知道吗,朝魏教授手下这个名额,原本可是内定了苏尔学长啊!现在被时栖的课题组占了,那岂不是意味着,苏尔学长那组已经被淘汰了?] 这条回复瞬间引爆了新的关注点。 [苏尔?是苏氏军工的那个苏尔吗?] [哦对,我想起来了,他好像确实一直都在专攻生命科学领域。] [苏尔学长不是前段时间才刚刚论文获奖吗,居然输给了一个大一的新生?] [笑死,苏尔算什么,屁股后面追的人多了还真当自己天之骄子了?早就看不惯他那眼睛长头顶上的清高做派了,落选淘汰只说明技不如人呗,该!] [楼上的别酸,要黑也黑到点子上,苏尔学长的成绩有目共睹,人家就是有清高的资本。] [怕不是朝魏教授跟苏氏军工闹了什么不愉快,故意选个大一的组来打苏尔学长的脸吧?]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要我说这次选择绝对有猫腻,必须严查!] 随着持续的关注,单独的帖子也衍生出了越来越多的话题。 原本还在交流各分组结果的光院论坛,顷刻间,几乎被这时栖跟苏尔的名字彻底地刷了屏。 在时栖引起广泛关注之前,苏尔一直是光院当中风头最盛的人物之一。 一是因为他顶级的向导等级,二是因为他苏氏军工准继承人的身份,三是因为确实长了一张足够引人注目的脸。 这第三条,在之前就已经被时栖分去了太多的关注。 可即便如此,谁也没想到,这两个名字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同时被搬上台面。 不说别的,虽然苏尔的追捧者不少,看他不惯的人也很多,但是对于他的个人能力,稍微了解过的人都不得不予以认可。 前面几个学期,苏尔已经在其他教授手下有过了带队,并且完成整个课题项目的经验。这次既然选报到了朝魏教授的名下,虽然还没到能被对方一眼看中的地步,但是对比其他课题组,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势在必得。 谁知道,最后居然杀出了这么一个陈咬金。 论坛的气氛悄然转变,渐渐的弥漫开了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这感觉,是要掀起一场世界大战啊! 时栖并不知道论坛里已经一片血雨腥风,而且还跟他有关。 微型终端还在不断地震动着,来自江屿的消息一条接一条的往外面冒。 时栖瞥了一眼那些带着论坛背景的截图,对于这种转发的内容显得没有丝毫兴趣,甚至没有细看便习惯性地标记了“一键已读”,随后点了点指尖,打开了下面那条来自校方的正式通知。 随着第一轮导师选组结果尘埃落定,第二轮的学生报名环节正式开启。 与第一轮不同,如果说第一轮主要是导师对课题组的筛选,那么第二轮,则是由尚未满员的课题组组长,面向全体有意向的学生进行的双向选择。 时栖的课题组如今挂在朝魏教授的名下,而且满打满算才只有两人,在许多人眼里堪称一片尚待开发的蓝海,报名人数自然是一阵疯长。 这个阶段,报名的学生需向课题组提交个人介绍与履历,但是因为时栖没有在平台预留个人通讯账号,校方系统发来了催办通知,提醒他尽快登记联系方式。 时栖并不缺乏带组的经验,自然也很清楚,一个课题组只有他跟江屿两个人是完全不够的。接下来他的时间应该并不富裕,到时候需要将很多事情分派出去,确实需要更多的人手来进行落实内容。 但是需要接收个人简历筛人是一回事,如何接收报名信息是另外一回事,至少根据江屿之前描述的现状,他直觉将自己的通讯账号公布出去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时栖想了想,给江屿发去了询问。 江屿留意到论坛的风向变动之后,就一直急得不行,好不容易等到时栖回复,点开一看,却只有一个简洁的问题:[课题组成员的报名联系方式,可以填你的吗?你只需要将接收到的个人档案整理一下,录取审核的事情我会处理。] 江屿:“?” 唉不是,这话题怎么跑这去了?他前面发的那么多消息,那是一点都没看到吗!? 江屿眼巴巴地等了那么久,没想到收到的却是这么一条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复。他一眼看过就这样整整愣了好几秒,等回神的时候,就已经下意识发去了回复:[好。] 紧接着,一条来自校方平台的系统通知刷新在了他的界面上:[江屿同学您好,经核实,您已成功绑定为ss117课题小组对外联系人。后续相关通知将发送至本账号,请注意查收。] 联系人信息一经登记完毕,课题小组的公开页面也随之更新。 论坛里正为朝魏教授的选择与苏尔的落选吵得沸沸扬扬,立刻有人眼尖地发现了这一变动,再次炸开了锅。 好家伙!当事人闷声不响大半天,原来不是毫无反应,而是不声不响地已经开始为课题组招人了! 这么无波无澜地就进行了一番操作,简直就像是一种对苏尔这个落选者的无声示威啊! 作者有话要说: 苏尔:你这是挑衅我。 时栖:?至少同等级,才能算挑衅。#认真脸纠正.jpg 第31章 联系方式一经公布,江屿的校内邮箱顷刻间便被汹涌而至的报名邮件彻底淹没。 谁都知道朝魏教授手底下的名额有多不好拿,难得有这么一个只有两人的课题组,自然不愿意错过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有相关专业基础的都想过来碰碰运气。 等江屿手忙脚乱地将第一批报名邮件归类整理完毕,终于喘了口气,再去点开论坛时,却发现战火非但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熄灭,反而因为他们课题组新绑定了联系人,而燃烧得更加旺盛了。 江屿:“……?” 江屿:“qaq!!!” 这都是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些人能不能住脑,别再往奇奇怪怪的方向联想了啊啊啊!? 江屿只能欲哭无泪地给时栖发去一连串的紧急呼叫,结果依旧石沉大海。 他只能一个接一个地开始注册论坛小号,即便知道人微言轻,也誓要守护时栖的清白与名誉! 不就是唯粉控评吗,臭心机绿茶苏尔有的排场,他们时栖也必须拥有! 时栖将联系人设为江屿后,便放心地将终端调到了静音模式。 反正招募的组员他会进行最后筛选,只是简历整理的话,相信江屿完全可以做好。 上完上午的课程,时栖便前往李星璇教授的实验室,继续兼职工作。 一切似乎都按部就班地重新走上了正轨。 请假一周,影响的不仅是学校课业,还有这边的研究进度。 他虽然不是正式的研究员,但积压的数据处理与分析任务,仍然需要尽快补上。 李星璇教授并没有多问时栖这一周的缺席,只是对他能回来继续工作感到非常开心,将现阶段需要推进的一部分数据处理任务交到了他的手里。 时栖在实验室里专注地完成了李星璇教授布置的任务,见时间还有富余,他又征得同意,借用了一下实验室里的量子光脑。 既然朝魏教授选择了他们的课题,那么以前储存的那些相关研究数据,就需要重新进行一下系统性的整理与优化了。这样一来,等项目正式启动的时候,正好能够直接调用。 等到所有工作告一段落,时栖才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 他看了一眼时间。 这个点的公共交通倒是应该还没有停运,现在动身,恰好能赶上返回住址方向的末班车。至于从最近站点到住处的那最后一段路,是步行还是叫车,可以到时候再做考虑。 拿起微型终端,江屿那已经堆积至99+的消息提醒显得格外醒目。 时栖感到自己对于江屿的话痨属性有了新的认知,也是有些惊叹于,对方是如何在短时间内生产出如此巨大的信息量。 是一种对他而言很难理解的物种属性了。 目光下移,时栖很快注意到后面还有一条其他的未读消息,来源显示为“先生”。 第48章 几乎没有犹豫,他跳过江屿的讯息,直接点开了后面那条。 [先生:今天还没回去?] 很简单的一句话,发送时间是两小时前。 时栖这才想起,早餐时对方似乎提过,从今天开始都会安排专车接送他往返学校,为此还特地确认了他的大致课程时间。 现在这个点,应该是等候的车辆没能接到人。 时栖对于无关学术的日常生活向来不太上心,而且独来独往惯了,一时之间确实不太习惯行程需要与人配合。 他抬头望了望窗外沉沉的夜色,如实回复:[抱歉,今天在兼职的地方。忙得忘了时间,结束得有些晚。] 讯息几乎在发送的瞬间就显示为“已读”,并即刻收到了回复:[现在忙完了?] [时栖:嗯,忙完了。] [先生:给个坐标,让车过去接你。] 时栖原本想回复“不用麻烦”,手指刚触及虚拟键盘,又一条消息追了过来。 [先生:不会让你等太久,很快。] 时栖刚要敲下字符的指尖微微一顿,又将输入的文字悄然删除。 沉默片刻,他调出了虚拟地图,点选当前定位,将坐标发送了过去。 同一时间,帝国医疗总部,部长办公室。 覃城正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不是我说,这样下去真的不是办法!那么多治疗方案都试过了,精神图景的修复怎么连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长时间处于这种崩塌边缘的状态太危险了,万一又发生不稳定的崩塌……要不然,您还是考虑一下我之前说的……” 他拧紧眉头抬起头,视线所及,却是沙发上那人长腿舒展,姿态闲适地摆弄着微型终端的身影:“……” 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接上来,覃城的声音几乎顷刻拔高:“您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元帅!” “听着。”陆烬随手安排好去接时栖的自动悬浮车路线,神色平静地抬起眼帘,“但是正如你所说的,以我目前的情况,急也没有用。” 覃城张了张嘴,竟然无言以对,脑海里只冒出了一个念头——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他这火急火燎的,到底是为了谁啊! 面对陆烬这副近乎置身事外的平静,覃城生出一种强烈的恨铁不成钢的焦躁,最终却也只能狠狠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算了,我回去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再推导出一些新的治疗思路。科研院那边似乎一直在推进新的生命技术,希望对于我们的这种现状能有所帮助。” 说到这里,他咬了咬牙,看向陆烬的眼神带着不容回避的严肃:“但是有一点我必须要提醒您。如果图景长期处于这种临界状态,一旦监测到不稳定的趋势加剧,那些盯着您的人再联名提议采取强制干预措施,我们可就真的没有理由再拦着了。” 陆烬淡淡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风雨不动的平静:“嗯,我知道。放心,他们不会如愿。” 他抬眸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适时打断了覃城的絮絮叨叨:“晚上的稳定性治疗,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开始吧。” 覃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您最好……还是尽快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陆烬一眼,推门走出了房间。 前往诊疗室的路上,途中遇到的人纷纷跟他打招呼,覃城也只是心不在焉地点头回应,眉心始终紧锁。 陆烬虽然从昏睡中醒来,但是目前精神图景的情况,堪称在长期崩塌的边缘挣扎徘徊。 这也是覃城这位主治医生最为棘手的难题。 以往苦于找不到能承受那恐怖精神力的向导,算是无计可施,可如今,至少出现了时栖这样一个特殊的希望。 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时栖监测出来的精神力等级只有b级,但是如果对方确实具备了进行精神疏导的潜能,哪怕只是提供极其微弱的侧面支援,辅助图景进行最基础的修复,都无疑是当下最优的解决方案。 但是很显然,陆烬并没有开口向时栖寻求帮助的打算。 当中的顾虑,从理性与道义的层面,覃城倒是也能理解。 如果时栖本身就是军部体系内培养的向导,一切或许顺理成章,可他偏偏只是帝国军校一个普通的大一学生,甚至不是战斗背景的预备役,而就读于专注学术的光院。 而以陆烬的身份与所处的位置,能站在他身边的向导,注定会被牵扯进军部最复杂的派系漩涡中心。 尽管在帝国最高安全准则下,元帅的稳定性拥有最高优先级,只需要陆烬一句话,就足以要求时栖过来直接配合。 可是,对于一个尚未真正做出人生选择的年轻人而言,如果因为这种“必要性”而被强制绑定未来的道路,多少是有些残酷了。 是的,只能说从理性层面上来说,覃城确实可以理解这份克制与考量。 但另一方面,身为军方医疗部部长,肩负着帝国最强战力安危的重责,他有时又真的恨不得那两人能立刻、马上、原地触发最高级别的灵魂共鸣,直接完成精神绑定。 这元帅明明瞧着对时栖也是另眼相看,万一真能在一起呢! 不是因为权限义务,而是彼此心甘情愿的那种在一起。 别的不说,就眼下每周必须进行的这些常规的稳定性治疗,虽然能够勉强维持图景不再恶化,但是整个过程却远远不是陆烬一句轻描淡写的“准备吧”就能概括的。 那无异于一次次在精神崩溃的悬崖边缘行走,不能有任何的行差踏错。 也就是陆烬意志力强悍到非人,几次下来,还能始终维持着这种表面的平静。 这要换成其他哨兵,只要经历过那么一两次,恐怕早就已经承受不住,彻底失控发疯了! * 时栖回到私宅的时候,天色已经一片漆黑。 宅子里的灯如往常一样依旧亮着,他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两双拖鞋端端正正地摆在玄关。 陆烬的脚比他大些,拖鞋自然也宽长了一圈。 此时两双鞋并排摆放在一起,无声地宣示着这座房子的主人尚未归来。 时栖前阵子回来得晚,第一次遇到回家后没人,居然稍微有些不太习惯。 他踩着一路保留的灯光回到房间,将两小只精神体放出来后,洗完澡换上宽松舒适的衣物,便趴在了柔软床榻上。 床头灯洒下温和的光,他打开虚拟屏幕,继续整理带回来的项目数据。 很是安静的夜晚,小肥啾蹲在他的头上,将蓬松的头发当成了温暖的鸟巢,小黑猫也慢吞吞地钻进了他的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好。 一白一黑两只小家伙起初还跟着他的视线,故作认真地盯着那些它们根本看不懂的数据,没过多久,那点专注就维持不住地开始昏昏欲睡了。 时栖感受到怀里传来细碎而规律的呼噜声,伸手揉了揉头顶的小肥啾,又顺势将小黑猫圈紧了些。 他一边进行着整理,一边时不时地进行一下分神,留意着楼下的动静。 忽然,他感觉到怀里的小黑猫轻轻地颤了一下。 低头看去,只见那团黑色的绒毛在不知不觉间蜷缩得更紧了,紧闭的眼睛藏在一片漆黑中看不清神情,唯有那纤长的睫毛在隐隐颤动。 好像,很不舒服。 小肥啾似乎也有所感应,从发顶飞落,凑到小黑猫跟前,用小喙试探性地轻轻啄了啄对方头顶的绒毛。 见小黑猫依旧没有反应,它抬起绿豆似的小眼睛看向时栖,焦急地“啾啾”叫了两声。 时栖关掉虚拟屏幕,小心翼翼地将小黑猫整个抱了起来,眉心微微地皱起了几分。 精神体与本体休戚相关,小黑突然出现这种状态……是和先生有关吗? 他拿起微型终端,下意识想发讯息询问,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一时不知道应该从哪里问起。 想了想,最终输入了一行字:[今天,您什么时候回来?] 讯息发送出去,却如石沉大海,消息始终处于“未读”状态。 时栖轻轻抚摸着怀中黑猫的背脊,指尖带着安抚的意味,试图让它好受一些。 在等了许久依旧没有任何回复后,他抿了抿唇,还是找到那个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一阵漫长的忙音,就在他以为通讯即将自动挂断时,那边忽然被接通了。 然而,对面的那人带着一丝匆忙,却并非那个熟悉的低沉嗓音:“喂?时栖?” 时栖礼貌地问道:“您是……” 对面的人自行介绍道:“我是覃城。” 陆烬已经被送入深层诊疗室,覃城正守在监控屏前紧盯着各项生命体征数值,在工作人员将微型终端送过来时,通讯持久未断,也是犹豫很久才代为接听:“先生刚进入诊疗程序,目前不方便接听。是有什么要紧事吗?等治疗结束,我可以代为转达。” 第49章 时栖闻言微微一顿:“……没什么要紧事。覃医生,你先忙,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覃城笑着应了两声,直到通讯结束,才低头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在心里默默“啧”了两声。 没什么要紧的事?这个时候来电询问,分明是察觉到了有什么异样。 看起来,这位时栖同学跟他们家元帅的契合度,远比想象中要来得更高啊! 结束通讯,时栖低头看向怀中依旧微微颤抖的小黑猫,有一抹思绪从深邃的眸底闪过。 诊疗室……原来是在接受治疗。 是因为治疗过程非常痛苦,精神体才会有这样强烈的反应吗? 时栖的眼睫轻轻垂下,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个身姿挺拔,总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身影。 除了面上偶尔残留的些许病态苍白,对方平日里那从容不迫的姿态,几乎让他快要忘记,这位看似无所不能的先生,还是一个需要定期接受治疗的病人。 怀里,小黑猫紧闭双眼,细微的颤抖透过柔软的绒毛,清晰地传递到他掌心。 时栖平静的神色里并没有太多波澜,几乎没有犹豫地,缓缓释放出了属于向导的精神力。 温和而纯净的力量如同构建了一个无形却柔暖的屏障,小心翼翼地将小黑猫环绕其中。 一片寂静中,他仿佛能感受到,有一股来自哨兵本体的,躁动而痛苦的精神波动。 正如同在黑暗海洋中漂泊的孤舟,隐约感知到了这片温柔的港湾,开始试探性地,一点点地予以回应。 两种精神力靠近、触碰,最后缓慢地融合在一处。 同一时间的治疗舱里,本该在深度镇静状态下的陆烬,随着突如其来的精神共振,身体极度敏感地产生了一丝的紧绷。 第32章 严格来说,这已经不是时栖第一次为小黑猫进行精神疏导。 只是这一次,他比以往更清晰地意识到,小黑猫的反应,或许正连接着另一端的那位先生。那么,上一次疏导时的异常,是不是也意味着,那位先生当时正沦陷在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当中? 时栖想要像之前那样进行温和的安抚,有过之前的经验,他应该可以完成得更加从容。 可当他真正将精神力探入时,那一刻接触到的不再是温和地依循他引导的精神波动,而是无数的属于哨兵的精神触手。 感知到他的存在般,这些触手带着一种近乎饥渴的急迫,顷刻间反客为主,通过小黑猫这个媒介,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骤然地拽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精神海域。 那股熟悉而强悍的气息如潮水般冲击着时栖的意识,眼前骤然被一片亮白的光芒所吞没。 未等反应,那些触手带着试探与渴望,已经紧紧地缠住了他的全身。 思维被拽入了一片深海,感官却又变得比以往更为敏锐。 全身上下每一处正在经历的清晰触感,一如当时上药时的游走,又更加肆意、直白,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 十分熟悉的气息。 贴近得仿佛能感受到那个人的呼吸,拂过他每一寸敏感的地方。 时栖本能地张口,喘息微急,视觉与听觉逐渐模糊,耳畔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分不清来自自己,还是来自那个看不见的人。 恍惚之间,他几乎产生一种错觉,似乎那位先生此刻就在他的身边,圈着他,拥着他,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 冰凉,又滚烫。 像在意识深处紧紧相拥,很清晰的怀抱,清晰到几乎真实。 太近了…… 近得已经完全超出了本该存在的安全距离。 属于哨兵的精神波动一遍遍扫过向导竖立的精神屏障,隔离了本能的撕扯,又撩起了更多的欲望。 那一瞬间就仿佛有两种极致的情绪在进行极限的交锋,一种来自于理性,一种来自于感性。 不知不觉间,房间里的身影已经深深地深入了柔软的被榻当中,抱着怀里的一团黑色,眉尖紧蹙。 白色的小肥啾在枕边焦急地跳动,时不时用喙梳理他被汗浸湿的额发,只能看着主人那垂落的眼睫湿漉漉地轻轻颤动。 无形的精神屏障,在强烈的共振中逐渐扩向周围,不知不觉间填满了整个房间,构筑出一个独属两人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中,有异样的火焰似乎从很深的地方,在这片混乱的喧嚣中无声地燃起,顷刻燎原。 不知不觉间,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点急促敲打着玻璃,仿佛映衬着身上每一处敏锐的落点。 就在一切即将被推至顶峰时,所有压迫感才骤然褪去。 外面的雨水仿佛完全地落在身上,当时栖眼前的视野慢慢清晰,才发觉自己浑身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 他躺在床上,眸中水汽氤氲,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普通的疏导,会带来这样的感觉吗? 多少是有些……太过了。 怀里的小黑猫已经平静下来,时栖低头,正对上它缓缓睁开的眼睛。金色的瞳孔映着暖色灯光,氤氲着一层湿润的依赖。 它极轻地“喵呜”了一声,伸出带着细软倒刺的舌尖,在时栖的手背上轻轻一舔。 带着哨兵气息的触碰,引起了一阵酥麻,激得时栖微微一颤。 他在自己这样敏感的反应下愣了一瞬,即便周围没人,耳根也顷刻间整个烧了起来。 留意到小肥啾关心地凑近,时栖抬手轻轻地揉了一把以示安抚。 他将小黑猫放到床铺上,本想下床洗去这一身薄汗,却发觉双腿虚软,只好坐在床沿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起身,从衣柜里取出干净衣物。 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与窗外未歇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当时栖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桌上的微型终端正在持续震动。 他拿起一看,来电显示让他的目光微微一顿。 指尖悬空片刻,才按下接通。 “……先生?” “嗯,是我。” 通讯那头传来的嗓音低沉如旧,却比平日更沙哑几分。时栖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莫名感到心头毫无预兆地跳动了一下,耳根又泛起了几分热意,没忍住地伸手揉了揉。 两边一时无声,只剩下听筒里隐约传来的匆忙的脚步声,跟喧闹的人声。 彼此呼吸都格外清晰的通讯当中,氛围毫无预兆地变得有些微妙。 时栖只感到,似乎又有一种温热的感觉从通讯那头的呼吸蹿上了他的耳侧,让他无端联想起了刚刚淡化下去的温度和触感,悄然地激起体内某些细胞更深处的记忆。 很普通的通话,他们甚至隔在通话的两端,却是变得极度不对劲了起来。 时栖无声地抿了抿唇。 直到过了很久,他才听见陆烬再次开口:“听覃城说,你找我。” 这样的声音与往日并没有什么区别,语调也是一如以往的平静,唯一不同的是愈发低哑了几分。 时栖低低地“嗯”了声,声音不由地小到连自己都有些听不太清了。 他感觉到小肥啾又落回发顶,似乎在那很认真地替他梳理刚刚吹干的发丝,明明知道对方看不到,依旧掩饰状地伸手摸了摸:“没什么要紧事。只是看您还没回来,随便问问。” 话音落下,对面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低哑的,几乎融在嘈杂的背景音里。 陆烬对于“随便问问”这个说法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应道:“快回去了,你先休息,不用等我。” 时栖本来还想问些什么。 对方这样的态度里完全听不出什么,让他不太确定刚才经历到的那些事情,到底是只有他一个人的感知,还是那位先生其实也……有着同样的体验。 但是话到了嘴边,确实又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口,最后,也就只能回了一句:“好。” 通讯结束。 另一端的诊疗室内,陆烬仍坐在台边,眼眸微微垂下,深邃的神色一时让人分辨不出情绪。 治疗期间他的神志十分混乱,但依旧可以记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圈在了其中,并没有如以往般不断地进行着下落。 那触感清晰而温暖,透着遥远却熟悉的气息,在那种情境下他纵容了自己的贪恋,默许了这场无声的沉沦。 那是向导的精神力。 来自谁,不言而喻。 很显然,他做了些不好的事。 完全是在感受到对方存在的那一瞬间,内心便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将人完全地融入自己,占为己有。 而这一切发生的前提是,他的理智始终十分清晰地知道着,这份精神力的主人是谁。 可即便如此,那一瞬间汹涌的占有欲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一度难以压制。 陆烬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也会如此难以克制那份悄然滋长的渴望,而且,对方才18岁。 第50章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干净漂亮的脸庞,沉默良久后,他不由低头扶了扶额。 陆烬今年32岁,虽然在这个人均寿龄200岁的星际时代,别说14岁的差距,20多岁年龄差的恋情也随处可见,但是在他以往的计划当中,从未设想过未来一起并肩作战的向导会是时栖这个样子。 或者应该说,他甚至从来就没有设想过会拥有一位向导。 他的情况太特殊了,几乎已经注定要一个人撕裂在那片未来的黑暗当中,失控,暴走,然后被摧毁。 然而,很显然的是,变数确实出现了。 在这之前,陆烬甚至从来不曾屈服于本能,而且,过程中还是显得如此的心甘情愿。 甘愿沉沦。 光是“甘愿”两个字,就已经足够危险。 这意味着今后他注定会一次又一次地为同一个人剥离理性,放弃克制。 就像此刻,只要稍一闭眼,他仍能清晰回想起彼此贴近时,那几乎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颤。 如果那个人此时就在跟前,他甚至不确定会不会把“不好的事”直接贯彻到底。 这一切,纯粹是因为哨兵与向导之间羁绊所带来的本能,还是因为——时栖这个人? 幻灯片般的一幕幕浮现,从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到地下城的惊艳张扬,再到被人追击时的沉着冷静,以及上药时红透耳根,几乎要把自己埋进双臂里的模样……陆烬忽然有些意外地发现,不知不觉间居然见过了时栖那么多层的面貌,而且,每一面都无比的记忆清晰。 毋庸置疑,时栖和他以往见过的所有向导都不一样。 而现在看来,这份“不一样”所引发的,恐怕是远超预期的质变。 陆烬感到有些头疼。 他比谁都清楚,对一名潜心学术的光院学生来说,跟自己扯上关系可未必是一件好事。 陆烬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决定一切还是顺其自然。 等他再次抬头,正好对上了覃城那嘴角快要飞到天上去的诡异笑容:“……什么表情?” 刚才那番十分简短且几乎没有太多实质性内容的对话,覃城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心里早就已经无比感慨地“啧”了一通,此刻笑得意味深长:“没什么。就是觉得您刚才打电话的语气,特别有那种……嗯,人夫感。” 陆烬:“……” 他无视了覃城的调侃,起身道:“准备一下,我要回去了。” 覃城微微一愣:“这么快?虽然您今天醒得很早,但是结束之后,最好还是再多观察一个小时。” 陆烬转眼已经走下诊疗台:“不用,我已经没事了。” 陆烬坐上了悬浮车,穿过雨幕,驶回私宅。 暴雨还在继续,从车上下来,可以看到宅子外的灯依旧亮着。 陆烬望着那暖黄的光晕,想起自己出门前特意为时栖留的灯,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推门进去,宅子里一片宁静。 陆烬换下湿靴,放轻脚步上楼,刚要在自己房门前停下,却听见对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回头时,正好看见对面的门被人从里拉开。 一眼看去,就看到了那个跟前的身影披着柔和的灯光,头上顶窝着一只白色的团子,怀里还搂着一团漆黑的煤球,就那样站在门内,静静看向他。 陆烬开门的动作微微一顿,见跟前那人也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眉眼里也浮起了一丝笑意:“在等我?” 时栖在房间里听到门外的动静,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开门,此时触不及防地撞进对方的眼里,也是微微愣了一瞬。 那视线落在他脸上,仿佛带着无形的触感从他的脸上温和划过,耳根又这样再次烫了起来,灵敏的脑子难得没能理清楚思路,话就这样直接地脱口而出:“……我,想喝牛奶了。” 时栖刚说出这句话就后悔了。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突然短路了,而且短路得有些彻底。 毕竟喝牛奶这种小事明明可以自己解决,这个话说得实在经不起任何推敲。 不想,陆烬却只是很平常地应了一声“好”,便真的唤来六号机器人,吩咐它去准备一杯温好的牛奶送到了书房。 几分钟后,时栖捧着热气氤氲的牛奶杯,坐在了书房柔软的沙发上。 对面,陆烬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那只白色的小团子将好看的手指当成了栖息的枝条,端端正正地立在指节上,歪着小脑袋,用一对绿豆似的眼睛认真打量着眼前的人。 时栖慢慢地抿了一口牛奶,视线落在这样的画面上,居然感到有些和谐。 给小黑猫做了两次精神疏导,似乎让小肥啾对陆烬的气息已经十分熟悉,居然开始主动进行贴近了。 陆烬可以感受到时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联想到今晚发生的事情,并没有抬头回视,而是几乎将注意力落到了这只白色的小团子身上。 他曾经远远地看到时栖放出过精神体,但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进行接触,有些意外的是,军部里每天接触那么多人,他居然一时之间想不起见过这种形态的鸟类。 小肥啾显然并不介意这样直白的打量,反而感受到陆烬指尖漏出的一点属于哨兵的精神力,轻轻地啄了啄,津津有味地吞咽了下去,像是进食。 精神体对于精神力的气息也十分挑剔,而它此时显得十分享受,甚至还会时不时地“啾”上一声,催促陆烬再放出一点精神力来,有一口没一口地啄着。 陆烬倒是投喂得很有耐心,指尖被喙啄得微痒,垂眸细看了掌心的白色绒团好一会儿,好奇地问:“你的精神体,是什么品种?” 时栖已经好几次听到这个问题了,但是对于自己精神体的品种,确实也不太确定。 听陆烬这么问后,他端详着小肥啾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不清楚。可能,是麻雀吧。” 小肥啾原本正在陆烬的把玩下轻轻啄着他的指尖,闻言顿时“啾”了一声,转头朝时栖看了过来,一副十分不满意答案的样子。 “它好像不认同你的说法。”陆烬留意到这样的反应,笑了一下,“精神体从幼年态转为成年态时,不管是体型还是外观,都会有显著变化。你的精神体还小,等正式成年后,或许会有惊喜。” 这话显然深得小肥啾的欢心,它立刻又“啾——!”地扬起蓬松的小胸脯,模样看起来自豪又神气。 时栖低低地“嗯”了一声,依旧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跟前的人。 陆烬的言谈神态皆很自然,丝毫看不出才经历过一场煎熬的治疗,相处之间,也让时栖觉察不到半点的异常。 时栖想起他所患的链接感知障碍症,更加无法确定,对方是否知道自己通过小黑猫进行精神疏导时,所发生的那些事情。 在时栖看来,不知道或许反而是一件好事。 毕竟那种感受,发生在类似房东与房客的关系之间,确实,多少让人感到有些太微妙了一点。 时栖刚觉醒为向导不久,也是到了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确实还没有习惯这个身份所牵扯的深层羁绊。他一直忽略了,除去同为男性之外,对方还是一名哨兵,并且大概率还是一名,与自己匹配度极高的哨兵。 尽管帝国一直倡导高度匹配的哨兵与向导缔结精神链接,登记成为伴侣,但是在时栖未曾觉醒向导天赋的十多年人生里,这样的选项从来没有存在过。以前没有,即便现在已经正式觉醒,往后也依旧不会有。 建立新的羁绊往往会带来很多的麻烦,多了一个人介入,也意味着从工作到生活都需要进行调整节奏,这无疑会影响到未来研究推进的速度。时栖需要完成很重要的事情,并不希望任何人干扰到自己的人生轨迹,更不打算因为所谓向导的职责,而打乱铺垫多年的计划。 时栖开始自觉反省自己先前的举动,有没有以向导身份,做了一些对哨兵不该做的事情。 毕竟不管是最初捡到小黑,还是为了悬赏来到这里,全部都只是意外,而意外,终究会有回归正轨的一天。 这么多天的接触下来,时栖看得出来这位先生的身份远比他预想的还要特殊。 相较去考虑是否可能会产生更多的羁绊,倒不如说从各种角度上,这样的大人物都不至于跟一个普通的b级向导扯上太深的关系。 所以在这里的事情结束之前,只要确保后续不再进一步失控,应该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这样想着,时栖在有所感应下,又默默地瞥了一眼小肥啾的方向。 时栖此时手里捧着牛奶杯,温热的触感传递到掌心,一时分不清这份暖意是来自牛奶,还是来自小肥啾圈在陆烬指尖那双小爪所传来的,若有似无的共感。 反复看了好几眼,他终于没忍住轻声唤道:“小白。” 小肥啾闻声看了过来。 时栖抿了抿唇:“……回来。” 第51章 小肥啾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显然看起来仍然想在陆烬身边多待一会儿,但还是恋恋不舍地振翅飞回时栖的头顶上,乖巧地蜷成了白色的一团。 陆烬将一切看在眼里,唇角微启:“你的精神体,倒是很听话。” 淡淡的语调多少带点意味深长,让闭目养神的小黑猫睁开了金色的眼瞳,嗤之以鼻地“喵呜”了一声,就继续扭头不再看他。 时栖将喝完的空杯轻轻放上桌面,站起身:“谢谢你的牛奶,那我先回去了。” 他始终没能从陆烬身上观察出半点端倪,几乎已可以认为对方对于先前发生的事情并不知情,心下也是随之稍定。 当然,就算是知情也没关系。 知道他们都没有提起的打算,心照不宣地就此揭过也是很好的方式。 那位先生是军部的人,向导为哨兵进行常规疏导,在军部当中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虽然中间的过程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但是在成年人的世界当中,应该不需要太过介意。 “嗯,早点休息。”陆烬也缓缓地站起了身,送着时栖一路走到门口,似乎才终于想起什么,缓缓地开了口,“明天开始,家里会多备一份营养餐。你要是有空,可以每天回来一起吃。” 时栖:“营养餐?” “是的,营养餐。这也是我应该要为你准备的。”陆烬定定的看着他,站在门口的位置,灯光从背后洒下,落下的影子似乎刚好将时栖圈在当中,“我的精神力有些特殊,即便普通疏导也需耗费大量精力。这样的消耗,可能会让你这段时间都感到很累。所以,一定要好好地进行一下调养。” 话语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含义,让时栖微微一愣。 陆烬的视线从这样的神色间扫过,垂眸定定地看着他,声音和缓:“另外,今晚的事……我该向你说声谢谢。” 周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许久之后,时栖才轻声回应:“……不用谢。那么,我先回去了。” 陆烬:“去吧。” 时栖一路走回房间,能感觉到背后的那道目光始终静静地跟随着,直到他进屋关门,才被彻底隔断。 他在门后静静站了片刻,忽然缓缓地闭了闭眼,靠着门边抱着身子慢慢地蹲了下来,不自觉地将整个脸埋进了手臂当中。 他久久地没有再动一下,只留下了露在外面的一段白皙的后颈,此刻已彻底染透了一片蔓延而上的微红。 所以,先生果然还是知道的。 而且很可能,记得清清楚楚。 但这只是一场以向导身份对哨兵进行的普通疏导,其实,完全可以……不用记得这么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陆烬:毕竟是我意识清醒状态下的第一次,还是需要记得清楚一点。 时栖:…… 陆烬:我说的是第一次,普,通,疏,导。 时栖:………… 第33章 第二天早晨,时栖确实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倦,差点没能按时起床。 等到他下楼的时候,早餐依旧静静摆在桌上,只是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六号机器人踩着小滚轮来到了跟前,用毫无起伏地机械音转达:“主人有事要忙,先出门了。请您用餐。” 时栖闻言应了一声“好”。 下楼后并没有见到陆烬,反倒是让他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直至今日,他依旧想不明白陆烬的动机,毕竟昨天晚上的事情,原本完全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样一来,不管是对谁,都可以省去很大的一波麻烦。 倒是现在,窗户纸一经捅破,倒是让他感到有点…… 时栖独自用完早餐之后,就坐上门外等候的全自动悬浮车,出发前往学校。 在此之前,他早就已经习惯了生活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早先时候即便跟老师住在一起,也主要是为了方便学习与研究。后来阴差阳错搬进这座私宅,渐渐也习惯了每天有个人一起用餐,可现在,因为昨天发生的那些事情,让他感受到了某些隐约滋长的微妙联系,顿时也警觉了起来。 普通房东和住户之间,不应该这样。 或许,还是不要走得太近为好。 悬浮车渐行渐远,时栖看着后视镜里那幢私宅慢慢消失在视野尽头,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最近那位先生似乎一直在积极配合治疗,这种“借住”的关系,应该不会持续太久。 前一天刚下过暴雨,地面上还湿漉漉的。 陆烬安排的悬浮车一看就价值不菲,时栖每次下车总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视线,为了别太招摇,他让悬浮车停在了离校门隔一条街的地方,自己步行进了校区。 到达光院实验大楼时,朝魏教授已经等在那儿了,一见到时栖便笑眯眯地迎了上来,领着他前往预备好的实验室。 确认导师跟进的课题小组分配有独立的实验室,这在学校里已经是顶尖的待遇,也为课题的推进提供了非常好的环境。 朝魏自从上次通讯之后,显然对时栖十分满意,这时候见到本人,看着这副乖学生的样子更是喜欢,边走边介绍着实验室里的设备,语气一派温和:“以后还有什么设备需要,尽管跟我说。” 时栖点了点头:“谢谢导师。” 一声“导师”叫得朝魏教授心花怒放:“今天你需要继续招人对吧?时间还早,我先带你在附近转转。今年我刚申请到几台最新型的设备,你们课题不一定用得上,但了解一下总没有坏处。” 时栖应道:“好,麻烦导师了。” 有朝魏领着,一路上不少人过来打招呼。 这些人路过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地朝时栖多看上两眼,眉目间也都有些惊讶。毕竟朝魏教授是出了名的不苟言笑,能让他这么和颜悦色的学生,确实十分少见。 简单的参观之后,时栖收到江屿发来的消息,说面试的同学都到齐了。 他和朝魏道了别,回到实验室开始筛选组员。 来报名的多是高年级生,说是冲着课题,不如说是冲着朝魏这位导师来的。时栖对此倒是并不在意,只要业务能力符合他的要求,且合作流畅、态度良好,别的都无所谓。 一番面试下来,他录用了一些高年级生,以及两名态度认真的大一学生。 刚来面试的时候,学长学姐们显然没有太把时栖这个组长当一回事,可经过几轮问答下来,结束的时候,眼神里已经都多了几分的心悦诚服。 接下来的几天,时栖除了上课和兼职,基本都泡在了课题组的实验室里。 早上他依旧会跟陆烬一起用早餐,晚上的时候,家里也会如之前说的那样准备好营养餐。但时栖总会发消息让接送的车子晚一点来,等从实验室忙完回家,吃完保温的饭菜回房,时间堪称掐得精准,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没有一次再跟陆烬撞上。 一周过得很快,周五那天时栖正在实验室里忙,刚想发消息说自己依旧会晚点回去,聊天框却是先跳出一条新消息:[今天大概什么时候结束?] 时栖看着讯息来源上备注的“先生”,微微地愣了一下,回复:[还是会晚一些。] [先生:嗯,好了说一声。] 时栖不明所以,发了一问号的表情过去。 对面很快发来了回复:[我在你们学校。顾羡鱼有点事,我陪他过来一趟。他听说你在这里,想请你吃顿晚饭。] 先生和顾总,在他学校? 时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窗外看了一眼。 江屿自从加入课题小组之后整个人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勤奋到不行。这个时候刚好从数据堆里抬起头来,留意到时栖的视线:“时栖,你有事?反正明天周末,要不你先回?” 时栖看了看时间,确实不早了。 想着不好让顾羡鱼久等,也就点了点头:“好。” 他用微型终端给陆烬发去了回复:[你们在哪里?我现在出来。] [先生:门口等你。] 另外一边,陆烬发完消息收起终端,一回头就对上顾羡鱼饶有兴味的目光。 他微微顿了一下,问:“这么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顾羡鱼靠在宽敞的后车座上,这样说着,嘴角却是意味深长地浮起了几分,“我就说今天怎么非要跟我跑这一趟,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啧,这是做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怎么感觉你们家小朋友在故意躲着你?” 陆烬面色不改:“首先,停止你无端的联想。其次,他不是‘我们家小朋友’。” 顾羡鱼点点头:“那行,那你一定不介意他变成我们家的小朋友。” 话音落下,他留意到陆烬神色无波地看来一眼,眉眼了然地笑了一下,不说话了。 他的视线随意散漫地往外面一飘,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哟,来了!” 车子接上时栖后启动,最后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第52章 时栖跟两人一起走进了一家店里,坐在了餐桌前。 这样高档的餐厅环境高雅,一看就价格不菲,很符合顾羡鱼一贯的作风。不过这么一看才发现,不管是口味还是营养价值,陆烬家里那些精心调配的营养餐跟这里比起来,也是不妨多让。 一段时间不见,顾羡鱼对于时栖显得十分热情,问过他喜欢什么口味之后点了一桌的佳肴。他原本还想积极地推荐这里的特调酒饮,最后还是在旁边某人无声的注视下,默默地换成了爽口的新鲜果汁。 点餐完毕,他又十分情真意切地关心起了时栖在私宅里居住的情况,美其名曰毕竟是在他邀请下住过去的,他有义务确保宾至如归。 时栖每个问题都会平静地进行回答,最后多少有些遭不住这样的热情,主动转移了话题:“顾总,您今天怎么会来我们学校?是有什么事吗?” “哦,这个啊,也就是集团跟贵校这边的一些常规合作而已。”顾羡鱼笑着回答,“都是每年的固定项目了,近几日简单地参观一下,随后会给你们学校提供一些设备上的支持,以及一些人才岗位。跟学院体系保持着友好的链接,对于集团的对外形象有着很大的帮助。”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瞥了旁边的陆烬一眼,嘴角微微浮起:“当然,我今天也十分感谢某人能厚颜无耻……哦,我是说,感谢他愿意纡尊降贵地陪我来走上这一趟。要不然,参观校区这种事情,确实是有些太无聊了。” 陆烬:“……” 顿了一下,他道:“你知道就好。” “我知道啊。”顾羡鱼有的时候也很佩服陆烬这个男人,都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还能在那里作漫不经心状,甚至连他这么臭不要脸的人都感到心悦臣服。 他慢悠悠地拖长了语调,眼里闪烁着看戏的光芒:“所以我这不是特地请你,跟时栖,一起吃顿饭表达感谢嘛。毕竟有人能在那么多场会议的间隙,专门跑来我的公司,再跟我一起来到学校……这份心意让我感动得差点流泪,怎么能辜负呢,对吧?” 陆烬:“。” 时栖也不由悄悄地瞥了陆烬一眼,低头又往嘴里慢慢地送了一口菜。 所以先生今天是特意来找他的? 是因为……他这几天躲太明显了吗? 顾羡鱼感受到两人之间流动的微妙气氛,嘴角笑意愈深,也是对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感到愈发好奇。 就说吧,这两人之间肯定有动静! 他慢条斯理切着牛排,状似随意地问:“时栖,住的过程中有没有哪里不习惯的?不要怪我啰嗦,某个人啊你最好还是小心着一点,怎么说,这段时间里,他没有欺负你吧?” 时栖正喝果汁,闻言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口。 几乎在那一瞬间,有些本该被遗忘的记忆,似乎悄无声息地浮现。 他连着咳了几声,呛得耳根也有些红了。 这一回,连顾羡鱼用餐的动作也顿了一下。他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似乎有新的发展,不可置信地微微张大了眼睛:“真欺负了?” 老房子着火果然快,之前不是说人家还是个“孩子”吗,怎么才这段时间没见,就…… 居然直接把人家大一的小朋友逼得特地不想回家?这是做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以前只知道姓陆的不是人,怎么也没想到这么禽兽啊! 陆烬看着顾羡鱼的表情就知道这人在想什么,无声地扶了扶额,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顾羡鱼的尾音扬起了几分,已经是一副准备好听故事的神态,“你知道我想的是哪样?” 陆烬没有理他,转向时栖:“他说话就这样,不用理会。” 时栖:“……嗯。” 顾羡鱼听着那声乖乖的“嗯”,倒是丝毫不介意自己成为两人play里的一环,眼底玩味的笑意更盛。 行啊,一个两个的,就他是外人呗。 看起来还真是听话,这算是什么,夫唱夫随? 用餐完毕,顾羡鱼看了一眼时间,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站起身:“行了,我可是超级大忙人,就先去赶下一个场子了。你们呢,应该不需要我来安排了吧?” 陆烬:“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顾羡鱼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意外,只是笑着跟时栖打了声招呼:“那么时栖同学,我们下次见。” 时栖应道:“嗯,下次再见。” 告别顾羡鱼,时栖跟陆烬一前一后下了楼,坐进悬浮车,出发返回私宅。 车子平稳启动,斑驳的光影落入车厢,安静地铺在两人身上。 有顾羡鱼在时还好一点,此刻独处,私密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空气里莫名漫开一丝微妙的安静。 顾羡鱼给时栖准备的都是果汁,陆烬倒是小酌了几杯。 淡淡的酒气萦绕在他周身,并不浓烈,反而透着一种淡淡的微醺感。 其实两个人之间本来也没什么。 明明每天早晨照常碰面,还会一起用餐,可被顾羡鱼那几句话一点,原本寻常的气氛,忽然就笼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时栖垂了下眼。 他现在好像……也不太好向先生解释自己并没故意躲着他。 毕竟,好像确实躲了那么一点点。 他不着痕迹地有些走神,眉心不自觉地微微拧起,这模样被旁边的陆烬全部看在了眼里。 确切地说,他已经注意时栖一整个晚上了。 陆烬也是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对任何事都能处理妥当,唯独遇上与时栖相关的事,就偏偏有些不善安排。 原本他想的是顺其自然,却怎么也没想到,一份侧面点破的营养餐,竟然能让这人不声不响地躲他一整周。 属蜗牛似的,还没听见风吹草动,就已经蜷进壳里,彻底不露面了。 这让所谓的“顺其自然”,变得一点都不自然。 在他看来,至少应该每天自然地见面,自然地对话,自然地交流,自然地……一起生活。 这样发展下去,最后的结果才算水到渠成。 看来,还是他太直接了? 时栖慢吞吞地将视线移向窗外,像是没有察觉到陆烬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这样的视角下,外面落入的光影正好打在半张侧颜上,忽明忽暗,让所有线条轮廓显得格外清晰,也像为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边,将他隔离在了这个世界的外围,就更像竖立起一层壳了。 陆烬主动打破了这片沉默:“你们学校的实验室,最近很忙?” 时栖闻声转过头来,显然有些意外陆烬会提及这个话题,还是如实地点了点头道:“是有点。” 他回答的神态里还透着几分认真,毕竟课题组刚起步,忙碌确是事实,而他也是基于这一点才每天会晚一点回去。 “顺便”躲一躲,和“故意”躲一躲,到底存在本质区别,有必要分清楚。 陆烬被这副认真的神态逗笑了,当即领会了对方话中的意思,应答里带着隐约的笑意:“知道了。” 时栖被他笑得愣了一下,想了想,还是确认了一句:“您没生气?” 陆烬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另一个他更有兴趣的问题:“你很在意我有没有生气?” 时栖下意识地想要摇头,动作却是很快顿住了。 他确实从不在意别人是否生他的气,但由陆烬问出这个问题,他忽然觉得……好像还是有那么一点在意的。 毕竟还要继续住在一起,邻里和谐很重要。 陆烬倒不执着于等一个回答,只是平静地望着时栖,轻描淡写地继续说道:“一直没问过,你现在研究的,是哪个领域的课题?” 说到研究的课题,时栖的话匣子很快就打开了:“是生命科学方向的,不过具体细分下来,应该算是……” 他说话的声音轻轻的,语调平缓,有的时候会考虑到陆烬的理解难度,贴心解释一下专业术语。再复杂的内容从他口中说出,都显得条理清晰,不急不缓。 这个过程中,很多内容陆烬或许并不能完全听懂,但是也乐意听时栖一字一句地讲完,有的时候还会就半知半解的地方再问上两句,倒是像极了一个十分好学的学生。 时栖简单地介绍完了近期的课题,也是有些意外于陆烬居然会对这些感兴趣。 两人就这样聊了一路,远方已经可以看到私宅附近的标志建筑。 经过山坡下的弯道时,正面忽然来了一辆车,悬浮车在自动驾驶下紧急调转了一下车头,时栖一个没留神间身子一歪,瞬间被一个力量眼疾手快地捞了过去。 失重的感觉来得快也结束得非常迅速,等回神的时候,他的鼻尖距离宽阔的胸膛不过片刻的距离,这样近,连原本淡淡的酒香也一下子浓郁了起来。 跟之前隔着时空在精神链接下的接触不同,此时此刻,两个人是真正的近在咫尺。 第53章 时栖原本还沉浸在学术当中的思路随之凝滞了一瞬,一下子感觉到身子有一些烧。 陆烬下意识地护了一把,等颠簸结束,却是发现怀里的人似乎就这样僵住了。 此时他的手无声地垂落着,十分自然的保护姿势,指尖落点就在腰侧不远的位置,有些软。只是微微俯身看去,就能感受到那很轻的继续擦在他身上的呼吸,跟藏在黑暗中的浓密眼睫般,微微地颤动着。 配合着周围明暗交错的狭窄空间,暧昧得不行。 眼帘微垂下,视野落处只要他愿意稍稍贴近,或许就可以发生一些事情。 这样想着,陆烬深邃的眉眼里不由地浮起了一抹笑意,缓声问:“没事吧?” 温和的尾音落下,他无声地松开了手。 时栖也已经抽回了神,得了自由,就端正地坐了回去:“……谢谢,我没事。” “不客气。”陆烬的一言一行都显得格外绅士,在这个时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不轻不重地进行了一下提醒,“说起来,明天要去覃城那里做检查,没忘吧?” 话题转得突然,时栖还没来得及去揉耳根,就微微地愣了一下。 这个事,他还真的给忘了。 这一周忙得晕头转向,完全没想起周末要去覃医生那边做深度检查。 时栖刚要回答,手里的微型终端震动了起来。 是江屿发来的通讯申请。 时栖给陆烬递去一个抱歉的眼神,示意一会再谈,便按下了接通。 江屿的声音就从通讯那头传了过来,又急又响,连旁边的陆烬都听得十分清楚:“时栖,不好了!” 时栖顿了一下,问:“怎么了?” 江屿的语气很是愤愤不平:“不知道哪个缺德的举报我们数据来源有问题!学校信用办发通知,让我们课题组明天去参加审核会。肯定是有人眼红我们被朝魏教授选中,故意使绊子!别让我知道是谁干的,要不然绝对让他好看!” 时栖在江屿的话语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想,他大概知道是谁动的手脚。 听着江屿在那头咬牙切齿半天,他颇具耐心的没有打断,末了才平静地问:“说完了?” 江屿喘了口气:“……说完了。” 时栖“嗯”了一声:“时间地点发我。” 仿佛被这样平静镇定的语调感染,江屿也冷静了一些:“好,我一会就发你。时栖,审核会……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时栖应道:“没问题。” 江屿:“好,那我明天在学校等你!” 挂断通讯,时栖再回头时,才发现陆烬正静静地看着他。 想了想,他说:“可能得和覃医生说一声,我会晚一点到。明天,我得先去学校一趟。” “不急,你先处理自己的事。”陆烬从通讯漏出的只言片语里猜出了大概,“学校参观才进行一半,明天顾羡鱼还会再去。到时我跟他一起,等你那边结束,再顺路带你去覃城那里。” 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如果有需要,到时候也可以来找我们帮忙。” 时栖领了好意,却是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能够处理。” 他的数据来源自然不会存在任何问题,审核会这种场合,去了也不过是走个流程。 相比之下,当前更需要处理的,无疑是那个在暗处一次次制造麻烦的人。 一次两次算是偶然,三次以上,就意味着再不处理,将会在以后继续搞这种小动作。 确实是,有点烦人了。 第34章 卡里斯帝国军校安排在周末的课程并不算多,只有部分社团和课题组仍在活动,连校园里来往的行人也比平日少了很多。 但当时栖抵达会场时,却发现里里外外围了不少人。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得颇为热烈,看着那一张张充满八卦的脸,不用问也知道,应该是有人故意泄露了今天召开审核会的消息。很多人虽然没有课,仍然特地赶过来凑这场热闹。 时栖这段时间本就是卡里斯帝国军校的风云人物,在场的人几乎都认识他。就算不认识,光看这样一张惹眼的脸撞入视野当中,稍微一猜,就足以联想到他的身份。 他一出现,周围的议论声就渐渐地静了下去,氛围一下子从原本的一派热闹,转为了某种微妙的安静。 时栖仿佛没有留意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径直走进了会场。 江屿跟课题组的其他人早就已经焦急地等在了那里,一眼看到时栖,当即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时栖,你可总算是来了!我了个老天,这阵仗未免也太大了一点!不是说审核会都是各组内部进行吗?怎么会来这么多人!” 江屿显然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出于紧张,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组里的其他人不少是高年级的学长学姐,相比起来倒是要镇定一些,有人不忘压低声音提醒时栖:“你的能力我们是都相信的,但是今天这阵仗,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有人故意要搞我们。来着不善,你最好还是小心一点。” 虽然只合作了短短几天,但是时栖的能力有目共睹。比起外面那些纯粹看热闹的路人,组员们自然更愿意信任他。 时栖没想到除了江屿之外,课题组的其他人明知道今天会被人围观,依旧愿意过来现场为他撑场面,眼里也闪过了一丝惊讶。 他笑着朝课题组众人说了一声“谢谢”,视线缓缓扫过会场的座席,最后停在不远处一道身影上。 苏尔。 不出所料。 这样的场合,他果然不会缺席。 自从时栖进门,苏尔的目光便一直落在他的身上。本想从对方的那张脸上找出一丝慌乱,却偏偏只看到了一片平静如常。 这样的反应让苏尔的眉心不满地微微蹙起,也正是这个时候,时栖忽然转头看向他,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之下,他看到那双无波无澜的眉眼微微弯起了几分,随机从那眼眸深处闪过了一抹很淡的笑意。 到了这个时候,这个人,居然还在对他笑? 那笑意几乎转瞬即逝,苏尔却莫名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 明明是为时栖而设的审判会,要倒霉的人也是对方,却反倒让他心里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时栖只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并没有将过多的注意力放到苏尔的身上。 正好见到朝魏教授从不远处走来,他随即迎上前去打招呼。 朝魏教授眉头紧锁,显然对今天这场审判会十分不满。 但是学校的规章摆在眼前,审判办接到有理有据的举报,就必须启动相应程序。 今日,校方召集了生命科学领域的数位权威教授,针对时栖所组建的课题组进行举报审判。 这次审判的最终结果,将决定课题组能否继续留存,如果真的同举报的那样,组内数据来源问题被坐实,情节严重的话,甚至可能导致时栖这个发起人留级乃至退学。 朝魏教授跟时栖交流过,颇为欣赏他,并不相信课题数据会有问题。但他个人的主观判断并不重要,现在的关键在于——数据来源这种事向来难以自证,毕竟,要如何证明一串公开出来的数字原本就属于你? 见时栖神情依旧平静,朝魏教授心中赞许,也只能低声安抚:“等会审判组会根据举报内容进行提问。如果问题过于刁钻,我会直接替你驳回。你只要放平心态,如实回答就好。” 时栖点头:“谢谢导师。” 到这个时候依旧是这副乖巧的样子,一声“导师”听得朝魏教授忍不住地暗暗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很想直接出面把人给保下来。 以他的身份地位,这种硬保虽然可行,却也是只是让这一次的危机得到解除。从长远来看,这次的事件仍然会成为时栖未来学术路上遭人诟病的疑点,这对志在科研的人才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终究,还是得靠时栖自己解决。 审核组成员陆续入场落座,朝魏教授与时栖简短交代后,也起身走了过去。 时栖来到评委对面的待审台上打开了虚拟面板,将课题组的相关数据逐一调出,做最后准备。 时栖课题组要接受审判会的消息不知不觉间传得越来越广。 这类审判过程本就对校内开放,前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原本连常规会议都未必坐满的会场,渐渐地,居然被被陆续填满了。 苏尔望着待审台上的时栖,听着四周细碎的议论,眼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是真的没想到,原本已经确定落到他手上的名额,居然会在最后关头被这个时栖抢走,害他成为了院内最大的一个笑话。那份课题项目书他也简单看了,这样的完成度根本不是大一年级能够做得出来的,找人调查之后,发现数据来源果然存在问题。 只能说,这个时栖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妄图想要投机取巧地,总想去获得不属于他的东西。 第54章 苏尔满意地听着议论越来越激烈,直到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会场,原本等着看好戏的表情才微微一滞,眸色也顿时沉了下来。 临望舒之前确实对时栖表现出兴趣,但苏尔怎么也没想到,身为暗院的学生,竟然会在收到消息之后专门赶来光院的这种学术现场。 这可不只是有兴趣这么简单了,苏尔可从来没有见过临望舒对旁人这样上心。 苏尔定定地看着临望舒在靠近审判台的位置坐下。 周围显然有人已经认出了临望舒,低声议论着,甚至不时地转头朝苏尔这边看来,不用听也知道那唯恐天下不乱的神态下是在讨论什么。 苏尔的嘴角在这片看戏的氛围中,抿得更紧了一些。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校长来了”,紧接着又有人惊呼:“我去,那不是临渊集团的顾总吗!” 此起彼伏的喧哗声中,再也没有人留意临望舒相关的那点学生间的爱恨情仇,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了门口。 原本拥挤在门口的人群几乎同时让出一条道。视线聚焦处,可以看到顾羡鱼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黑色,身上璀璨的饰品在踏入会场的瞬间,险些晃了众人的眼。 相比之下,走在他身旁的男人的着装则是要简洁许多,衣着低调却气场难掩,眉目间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回应着顾羡鱼的话语。 顾羡鱼在帝星一直十分高调,卡里斯帝国军校的人或多或少在各种媒体报道上见过他,只是旁边的那位先生看着有些面生,只能从这样相处的态度中判断,应该同样身份显赫。 两人没有理会周围的视线,就这样并肩进了场,一路走到最前排,从容落座。 此时所有学生都坐在后排会议区,最前方那一片日常属于高阶人物的专座原本空着。两人这一坐,让紧跟在后面,亦步亦趋的校长显得格外惹眼。 校长一改众人印象中的姿态,也没有在旁边的空位坐下,而是背脊笔直地立在一边,神态略显僵硬,不时地掏出手帕擦拭着额角渗出的细汗,忐忑的情绪溢于言表。 近期恰逢临渊集团与卡里斯帝国军校洽谈合作,除了几个军工研发项目的推进协助,主要还是临渊集团提供的设备赞助和人才招聘。这些行程是早就已经定好的,只是校长虽然早就听闻过顾羡鱼跟第一军团那位关系密切,怎么也没想到,陆烬元帅居然会借着这次的机会,“顺便”也来了他们学校参观。 这也就算了,谁知一参观,居然连着来了两天! 陆烬此次是以顾羡鱼好友的身份,按私人行程来访的卡里斯帝国军校,本就不便太过高调。校长即便碍于他的身份,也不好公开声张,跟这两位来到会场的一路上,早就已经在心里将那个提交举报的人问候了百八十遍。 什么时候举报不好,偏偏挑这时候! 在这个时候举报也就算了,居然还让这两个祖宗听说了审判会的事! 听说开审判会的事也就算了,可是元帅大人怎么就突然心血来朝,要亲临现场观摩? 谁家学校带人参观,是参观到审判会来的!? 校长忍不住摸了摸头上并不存在的帽子,十分怀疑过了今天,自己是否就得要退位让贤了。 他可以留意到台上有几位教授似乎也认出了陆烬元帅的身份,相当有眼力见地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声张。也算是尽心尽责地在校长这个位置上,站好最后一班岗了。 陆烬坐在柔软的贵宾席里,视线落在审判台上的那个身影上,停留在那里就再也没有挪开。 顾羡鱼跟校长一起突然现身在这里,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但是时栖在台上专注准备,倒是一点都没有受到打扰,甚至没有留意到他们的到来。 陆烬特地选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如果不特别留意,几乎隐藏在了角落的阴影当中,又让他正好将全场情景收入眼底。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时栖这样全身心投入到学术状态中的认真模样,神情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波动,只是眉眼间带着一种平日里很少有的专注,就像是在周围隔离出了一个独立的区域,让一切的喧嚣都干扰不到半分。 但越是这样,越是让人一眼看去,更加的挪不开眼。 无形之中就成为了现场的焦点,像是有光。 顾羡鱼坐在旁边留意着陆烬的神态,一只手懒洋洋地撑着脸颊,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笑问:“我当有什么乐子好看呢,还以为你是来撑场子的,结果就这么干坐着?这是,一点都没打算帮忙?” 陆烬双腿自然交叠,想起时栖昨夜的回答,嘴角无声地勾了勾:“他不需要我帮忙。” 语调平静且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顾羡鱼莫名感到有些没眼看,拖长音“哟”了一声,也没说在“哟”什么,就直接没有了后话。 就在这时,审判组出声维持秩序,全场随之安静了下来。 审判会,正式开始了。 时栖这次提交的课题报告,主要面向哨兵与向导进入精神共鸣状态期间,根据协同效能所构建的非线性模型。 简而言之,就是利用实时监测数据,快速构建动态预测模型的过程。 单看课题名称似乎并不复杂,但稍具相关常识的人都知道,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获取足够纯净,且高同步率的共鸣数据。那不仅需要极端苛刻的实验条件,更涉及了精神力理论的安全边界。 而且课题与现实应用密切相关,一旦模型建成,其应用将远不止于理论,无论是前线作战的实时协同优化,还是精神创伤后的定向修复,甚至未来的深空探索,都将获得前所未有的技术支持。 在旁人看来,朝魏教授选中这个课题,是看中其广阔的应用前景,完全可以理解。但是审阅过完整报告的朝魏却很清楚,真正打动他的,是时栖在报告中提出的那个颠覆性假设。 在哨兵与向导的精神协同中,传统理论一直认为,两者的特殊效能呈现的是线性叠加。然而在时栖的这份报告里,他却提出,当双方进入深度共鸣时,会产生一种“协同溢出效应”。这种效应能短暂地突破精神阈值,甚至对双方的精神空间带来可观测的干扰。 在之前进行的那次通讯中,朝魏曾经提出过几个疑点,时栖都逐一进行了解答,并且论证清晰,依据充分。 朝魏教授从业数十载,非常清楚如果时栖所预设的非线性模型真的成立,将会对各个领域的发展,带来怎样颠覆性的变革。 只要稍一设想这种可能性,他甚至都难以抑制体内,作为一名学者的每个细胞无比兴奋的震颤。 这已经远远不只是一个学生的课题组那么简单。 在校内的这部分研究,哪怕只能验证其推测具备10%的正确性,后续由正规研发机构承接推进,一经证实,便足以具备跨时代的意义。 能提出这种项目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在数据来源这种基础的环节出现问题? 朝魏毕竟是课题导师,这种情况下主要是做一个审核见证,具体的询问环节则是由审核组的其他教授负责。 众人虽相信朝魏的眼光,但既然有程序上的规定,仍然安排了一位教授作为代表,严谨地提出了问题:“这位同学,你好。校方收到的举报内容我们已审阅,现在会针对存疑部分,提出几点疑问。传统理论认为,哨兵与向导的精神协同效能呈现的是线性叠加,但你的报告在第3.2节提出,当双方进入深度共鸣状态时,会产生一种‘非线性溢出效应’。你能否解释一下,这个‘溢出’具体指的是什么?” 问题直指核心,整个会场都安静了下来。 时栖已经将课题相关数据整理完毕,此时动了动指尖,清晰地投放在会场中央的虚拟大屏上。 他调出了报告对应章节,屏幕上浮现出了复杂的叠加图谱:“线性叠加认为,1+1=2。但在我们的观测中,当同步率突破80.23%阈值后,效能曲线会出现陡然的攀升,出现1+1>2的现象。这就是,所谓的‘溢出’。” 他放大图谱当中一段剧烈波动的红色区间:“此时,双方精神图景会产生短暂交叠,甚至形成可被第三方仪器捕捉的‘共振波段’。这波段,就是观测建模数据的最佳窗口。” 提问的教授点了点头:“理论很有趣。但80.23%这个阈值又是从哪里来的?据我所知,目前公开文献中,哨向长期任务配对能达到的平均同步率不超过68%。你这个数字,有些过分接近理论极限了。” 数据来源,正是这次举报的核心问题所在。 时栖听到提问,并没有使用检索便就直接切换到报告第六页,直接调出了教授所指的那个数值,几乎未进行任何思考,给出了回答:“算出来的。” 他的回答引起场内一阵轻微的哄笑。 第55章 如果不是碍于现场大佬云集,来看热闹的学生们恐怕早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时栖并不在意这些反应,继续不急不缓地将该百分比数值单独提取,接着又从报告中选出另外几个被标记的数据,平静地看向审判台:“举报信里质疑的,应该是这几个数据吧?” 对面的教授们原本是打算在现场逐一求证,没想到时栖竟然将所有存疑数据一次性点了出来,也是愣了一下才应道:“是这些没错。” 时栖点了点头:“这些,都是算出来的。” 说着,他直接将虚拟屏幕上的界面进行了切换,取起一支感应笔书写了起来。 他的行笔非常流畅,字迹也很漂亮,行云流水般的程序与方程逐渐填满原本空白的界面,倒更像是在绘制一幅精密而优美的画卷。 整个过程无比丝滑。 很多原本需要量子光脑深度运算的复杂数值,竟然毫无停滞地从他笔下写出,仿佛所有的计算过程和结果,都早已完整印在了他的脑里。 不知不觉间,原本低声议论的现场变得鸦雀无声。 即便是那些纯粹来看热闹的不懂学术的暗院学生们,到了此时此刻也能感受得到,那样繁复冗长的公式推演,竟然不需任何辅助工具,流畅得如同经过千次演练一般,这真的是一个普通人类能够完成的事? 当时栖写下最后一个运算结果,他抬眼扫过满屏密密麻麻的推演过程。 顿了顿,他似乎考虑到让现场众人理解计算思路,又十分贴心地手绘了一幅简明的建模示意图。 全部完成,时栖这才转身看向审判台,语调依旧是平平静静的:“就是这样算出来的。” 就是这样算出来的。 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如果不是就在现场,简直要以为他只是解完了一道寻常无比的算术题。 可事实上,光看这一整屏的推演过程,单其中一个结论的得出,所涉及的数据提取与筛选运算,恐怕都需量子光脑跑上数日乃至数月。 而这个时栖……竟把一切都记在了脑子里。 朝魏教授也愣了很久才回过神,此时嘴角的笑容已经完全压不住了。 天才!这绝对是个天才!他这回真是挖到宝了! 见身旁众人仍处于震撼之中,朝魏笑吟吟地敲了敲桌面,提醒道:“人家都已经现场算给你们看了。怎么样,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没有别的问题了……其他几个本想询问的数据,也都已经一并被证实了。”负责提问的教授看着朝魏那藏不住的得意神情,满心只剩下了羡慕。 他再望向时栖时,目光已从公事公办变得十分的和颜悦色,赞许的表情也完全藏不住了:“现在看来,你们课题组提交的报告中,应该并不存在数据来源问题。” 他转向审核组其他人:“各位,还有别的疑问吗?” 审判组的众人纷纷摇头。 那位教授对时栖笑了笑:“那么,今天的审核会可以得出结果了。” 这样的话一说出,算是为这次的事画上了一个句号。可现场的众人仍沉浸在方才那场演算带来的震撼当中,会场一片寂静,久久无人起身。直到朝魏教授率先收拾东西站起来,大家才恍然意识到,这场审判会竟然真的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预想中的难堪交锋,所有人只是目睹了一幕天书般的推演,然后,一切尘埃落定。 会场当中,终于有人陆陆续续地回过神来准备离开,就在这个时候,却是忽然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写出推演过程,不代表数据来源就没有问题。我这里有证据,可以证明他的所有数据,都是盗用来的。” 校长眼看着审判会顺利结束,心里刚松了一口气,正想送陆烬跟顾羡鱼这两尊大佛离开,不想又听到这么一句。 他感到心头猛然地跳动了两下,转过头,就看见一道身影从座位上起身,不紧不慢地走上了台。 他倒是认识这位学生。 苏尔,苏氏军工的太子爷。 如果放在平时,校长多少得上去过问两句,了解一下情况,可眼下顾羡鱼就在现场,旁边还坐着一位陆烬元帅。 谁不知道苏氏军工背后站的是第七军团,与第一军团向来不太对付,听说前不久才刚在军部会议上进行过交锋,闹得可不太好看。 校长默默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他等这事了结,自己高低得去一趟医院看看,这颗心脏,怕是有点不太好了。 相比之下,时栖对于苏尔的出场倒是颇为平静。 看着这道走上台的身影,他的舒展的眉眼之间,几乎没有半点波澜。 终于等到了。 这是总算坐不住,还是自己跳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时栖:等的就是你,该下线了。 陆烬:乖乖看未来老婆装逼ing~未来老婆真帅。 第35章 前来围观的学生们怎么也没想到,这竟然还是一场连续剧。 刚准备离开的脚步都齐刷刷停了下来。 江屿跟课题组的组员们一起站在台上,才刚松了一口气,等看清楚站出来的人时,顿时睁大了眼睛。 就算他平日里再大大咧咧,显然也已经足够意识到,这次的举报是出于特地的针对了! 原本坐在台下的临望舒见到苏尔上台,也紧跟着起身,快步上前一把将人拉住。 一时之间,苏尔,临望舒,时栖三人同框。 不知是谁轻轻吹了声口哨,原本充满学术意味的审核会,顷刻间被一层浓浓的八卦氛围所笼罩。 临望舒本来是听说时栖的课题组召开审核会,正好在学校便顺道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一开始并没有留意到苏尔也在现场。眼看审核会即将顺利结束,他正想邀请时栖是否有空一起吃个饭,却见苏尔突然来了这么一出,顿时也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确实没想到这次的麻烦居然还是因自己而起,毕竟跟苏尔从小一起长大,非常清楚自己这个发小的脾气秉性,碍着两家的面子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声音难免有些低沉:“这又是在闹什么?” “闹?我可没有闹。”苏尔看着临望舒这样着急的反应,反而笑了,“对光院的学生来说,学术严谨性比什么都重要,更何况是盗用数据这种事,真出了版权问题谁来负责?时栖课题组的数据就是有问题,我只是站在客观立场指出来而已。” 他的目光扫过临望舒蹙起的眉心,眼底的神色渐渐地冷却了下来:“临哥哥,你向来最有原则。这一次,应该也不会因为私人感情,就放弃原则吧?” 临望舒在这样的注视下眸色更深,但苏尔的话有理有据,他一时无法反驳。 现在所有人都在关注着他们的举动,再闹下去,局面只会更不愉快,怕是会给时栖带来更加不好的影响。 临望舒只是这么片刻的沉默,苏尔已经从他手中抽回了手臂,径直走向审核台的几位教授。 突变的发展引起了现场所有人的好奇,最佳观看席上,顾羡鱼仍是一副随意舒展的姿态,扬起的嘴角已经充满了一片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弧度:“哟,上去的那个哨兵同学看起来好像……啧啧,时栖同学的魅力果然很大。看来在这学校里,追求者还不少。” 他顿了顿,笑吟吟地转向旁边的校长,语调十分微妙地又拉长了几分:“钱校长,你们卡里斯帝国军校可是全星际知名的学府,像台上那位同学一样优秀的哨兵,应该很多吧?” 这位姓钱的校长是从暗院提拔上来的,对于这名叫时栖的学生虽然并不是非常了解,印象里倒是听光院的几个教授提起过。好像是这届新生里面非常优秀的一个了,来学校之前就参加过不少重要的项目,是非常不错的学术人才。 他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站在一旁,听着对话时,心里正惊诧这两位竟然是冲着这个大一新生来的,此时冷不丁被顾羡鱼点名,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只觉得从陆烬所在的方向,弥漫过来的气息陡然冷了几度。 冷汗唰地浸透了他的后背,校长强忍着没去擦汗,干笑了两声:“临望舒同学是我校的学生会会长,暗院最优秀的学生之一,是很多同学努力的榜样。” “哦,优秀学生啊。”顾羡鱼笑了笑,又问,“那这位临望舒同学,精神力等级应该很高吧?” 校长到底还是擦了擦汗,感受到陆烬投来的视线,很努力地挤出了回答:“是,他觉醒时的测试就已经是很顶级的哨兵了。” 顾羡鱼开口就问:“有我们陆帅这么顶级不?” 一句话,让陆烬无言以对地瞥了这个没话找话的人一眼。 校长也是被问得直接哑火:“……顾总说笑了。” 陆烬元帅,那可不是顶级,而是特级了。 就他们学校的学生而已,那能比吗! “开玩笑的。不管怎么说,真是不错的后辈呢。”顾羡鱼笑吟吟地朝陆烬看去,“不枉你今天亲自跑这一趟,要不要顺便为你们军团物色一下人才?” 第56章 陆烬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顾羡鱼笑:“但你再不说话,我真要把你当哑巴了。还好还好,你果然也不是真的像表现出来的这样,这么的心如止水嘛。” 陆烬:“。” 台上,苏尔已经来到了审核组的跟前。 举报者的信息虽然不会对外公开,但是到了这个时候,是谁进行的举报几乎已经呼之欲出。 朝魏教授致猜得到苏尔举报的动机,对于这种玩弄手段的做法很是不齿,此时见对方竟主动上台,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你说时栖小组盗用数据,需要证据。” “我有证据。”苏尔询问道,“我可以使用一下投影设备吗?” 旁边的教授点头:“用吧。” 在苏尔操作之下,一份论文页面出现在虚拟大屏上,其中好几处已经用标记笔勾出。 很多人注意到,这些都是方才时栖推演结果中的关键数据。 苏尔看向会场:“就如大家所见的那样,时栖同学在这篇开题报告中使用的一些数据,与韩如潮教授的实验室一年前发表的论文内容高度重合。该论文发表于《星际科学前沿》,所有数据都没有开放使用授权。关于这一点,不知道时栖同学有没有什么解释。” 感受到现场纷纷的议论,苏尔转头朝时栖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原本想从那张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的慌乱,不想落入眼中的却仍是一片平静无波。 这让苏尔脸上刚要浮起的笑容僵在了那里。 他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这个人还能如此冷静。 投放在虚拟屏幕上的论文带有独特水印,确是韩如潮教授的实验室所发布的成果。 在这个时代,前沿科技的知识产权日益重要。如果真如苏尔所说,时栖课题组的数据在未获得授权的情况下,直接挪用了他人的研究成果,事态将远比单纯的数据存疑更加严重。 连顾羡鱼这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都免不得为时栖捏了一把汗,侧眸看去,却是见陆烬依旧神色平静地坐在原地。 这让顾羡鱼忍不住地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可以嘛,还真是沉得住气。 此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台上。 江屿在旁边完全是急得不行。 好不容易看到难关就要度过去了,谁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这个苏尔简直就跟属狗的一样,一路追在屁股后面咬着不放,简直甩都甩不掉。 抛开悬殊的家世不论,要不是现场人多眼杂还很清楚自己打不过对方,江屿是真的很想冲上去直接给对方两个大嘴巴子。 此情此景之下,再联想起之前发生过的那一系列事件,哪里还猜不到最开始论坛里开始议论时栖的那些帖子,始作俑者恐怕也都是这个家伙一手操办的! 怎么,就逮着他们家时栖一个祸害呗! 江屿越想越生气,感觉自己都快要气炸了,然而当他着急地看向时栖时,落入眼中的依旧是那半点不显着急的神态。 这样的神态,让江屿恍惚间感到,眼前需要面对的,好像不过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现场就这样沉寂了片刻,直到时栖缓缓地开了口,像是有些无奈地进行了一下提醒:“我没有盗用任何数据。正如刚才所演示的,所有数据都有完整的推演过程。” 江屿跟其他人一样都愣了一下,随即也领会了过来。 对啊,可不就是这么一个道理! 毕竟即便数字相同,论文上的数据往往只呈现出了结果,并没有具体获取的过程,可时栖刚才,却是将每一步推算都完整地重现了出来。要真是盗用了数据,又怎么会有这么详尽的推演过程? 苏尔似乎一早就猜到了时栖会这样说,对此只是笑笑:“这些推演过程具体从哪里而来,恐怕要问问你的后台了。” 时栖一直没有太多情绪的眼中,终于因为这句话而流露出了一丝的疑惑:“后台?” “大家都知道你跟时家目前的关系状况,那边,应该也没有打算要接你回去,自然也扶持不到你的生活。但是最近几天,总有一辆豪车接送你上下学。” 苏尔定定地看着时栖,眼底的神色似笑非笑,“虽然不知你傍上了哪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为了让你顺利通过课题报告,煞费苦心地弄来了这么详细的运算过程。但是,你表现得多少还是有些太急了。” 苏尔的话语不急不缓,正好可以让在场的人听清楚:“据我所知,你之前整整一周没来学校,直到课题提交截止日当天,才突然递交的选题。暂且不论这么短时间能否完成如此完整的开题报告,单说你刚才的推演表现……连量子光脑都需要输入时间进行运算,如果不是提前有所准备,将公式背得滚瓜烂熟,即便是天才,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这么流畅的完整推演。” 他缓声总结:“看得出来,你为今天的这场审核会,确实做足了准备。” 话音落下,现场的人顿时也议论了起来。 “确实,那些数字我看着都晕,写下来怎么可能一点停顿都没有?根本不像有进行过任何思考。” “其实我觉得光背下来就已经足够恐怖了。” “豪车接送是真的!我和同学都见过好几次,还是最新型号的布莱可莉3442,全星际限量也就几台。” “布莱可莉3442?我上次看到的好像不是这款,这还是轮番换着车接送啊?” “不是吧,刚才还觉得时栖厉害,结果真有后台?” “这算是实锤数据来源有问题了吧?那可是韩如潮教授实验室一年前发布的数据,属于星际前沿的成果。一个大一新生要真有本事算出那种级别的数据,早被帝国科研院挖走了,还能留在这?” “科研院那帮人怕是都追不上韩如潮实验室的进度……” 议论声或远或近地飘入时栖耳中,他无声地抬起眼帘,看了苏尔一眼。 在这之前,他大概猜到苏尔可能发现了那篇论文,却没想到,这件事竟会因为这几天上下学的接送,而牵连到先生身上。 既然波及到了先生,时栖觉得有必要进行一下澄清,刚要开口,就听到一个声音从会场角落里响起:“你们说的后台,是指我吗?” 熟悉的声音让时栖的声音微微一跳,下意识抬头看了过去。 陆烬跟顾羡鱼来的时候,时栖正在专心准备数据,对会场里陆续闹出的动静并没有太在意。而两人落座的角落又过于隐蔽,几乎藏在了阴影当中,他在台上更是没有太留意台下的情况。也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陆烬居然也来到了审核会现场。 这是……在下面听了多久? 一道身影转瞬间来到了跟前,时栖微微抬眸,正好瞥见陆烬看不清神色的脸。 在后方,顾羡鱼也算是终于心满意足地等到了陆烬有所行动,一起慢悠悠地踱步跟了上来。 两人一上台,现场的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前一刻苏尔刚指认时栖有后台,下一刻这人就直接现身,这不是上赶着送实锤吗? 时栖倒不认为陆烬会如此不智地上来添乱,只是等人到了跟前,小声地问了一句:“您怎么来了?” “既然过来参观,就顺路过来看看。”陆烬看着他笑了笑,随后转向了前方的审判台。 那里有几位教授显然认出了他的身份,下意识地就要起身,又在他这么轻描淡写的一扫下堪堪顿住了。 陆烬的视线最后落在了慌慌张张跟上台的校长身上,缓声问道:“钱校长,接送时栖同学的车都是我安排的。你认为,我会是为他提供作弊便利的后台吗?” 校长经过这一整天的经历,已经感到整个人都有些不太好了,闻言几乎是背脊一直,当即扬声道:“当然不可能!元……我是说,以您的身份,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种投机取巧的事!” 开玩笑,第一军团的陆烬元帅可是出了名的治下严明,真要当谁的后台,要什么东西给不了?还需要让他为了让一个在校学生赚这点课题的学分,绞尽脑汁地帮忙徇私舞弊? 是元帅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时栖留意到校长几乎脱口而出的话语,不由地看了陆烬一眼。 有没有人出面帮忙澄清都无所谓,他捕捉到的重点是——先生,他姓“元”? 只是短暂走神的功夫,随着校长的话落,审判组那几个教授神色凝重地纷纷附和:“如果是您的话,确实是不至于。” 反转来得有些突然。 假如只有校长一人这么说,大家或许还会猜测是否碍于台上那位先生的位高权重,故意进行周旋。但审判组那几位教授皆是业内权威,对学术的严谨与坚持绝对不是权势可以动摇的。连他们都是这样的表态,那就意味着台上的这位先生,确实不是这种会帮忙舞弊的人。 那么,所谓“后台”提供便利的说法,也就完全不存在了。 第57章 苏尔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下,脸色逐渐难看。 他不认识陆烬,却是认识顾羡鱼的,光看这位顾总的态度,就可以意识到跟前的这个男人恐怕不是他能招惹的存在。 但是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苏尔早就已经骑虎难下,此时只能定定地看着时栖:“不管你有没有作弊,数据都摆在这里。即便是同样顶级的实验室进行同一实验,得出的结果也会有极度细微的偏差。但是你的推演结果竟然跟韩如潮教授实验室的数据完全一致,甚至连视觉效果图都如出一辙,这一点,你又怎么解释?” “我不需要解释。”时栖看了他一眼,给出的答案平静且直白,“因为你提供的这篇论文,里面的所有数据,本来就都是我的。” 苏尔整个人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韩如潮实验室那篇论文上的数据,本来就是我算出来的。”时栖不急不缓地进行了一下重复,并没有在意全场的震惊,取出微型终端拨通了一个号码。 通讯接通,他低低地“喂”了一声,语调礼貌且客气:“嗯,是我。昨天跟您说的事,麻烦您了。” 开启公放后,一道从容而略带沙哑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会场的每个角落:“现在应该是在审核会现场吧?大家好,我是韩如潮。《星际科学前沿》上发表的那篇论文,其中关键数据确实是时栖在我实验室期间完成的。很高兴他有心将这个方向的研究继续推进,只是没想到会引发这样的争议。我在此郑重说明,数据所有权确实属于时栖本人,并不存在任何的授权问题。” 话语落在寂静的会场中,掷地有声。 苏尔身子隐隐一晃:“怎么可能……这可是韩如潮教授,一定是假的……” 就在这时,朝魏已从审判台后快步走来,神色间难掩惊讶:“老韩,真是你啊!我就说总觉得时栖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原来他在你那里待过,这就难怪了!” 通讯那头,韩如潮显然也听出了对方的声音,笑了笑:“朝魏教授?听说你现在是他导师,这好苗子倒让你捡着了。过段时间我会去帝星,很久不见了,到时我们聚聚。” 朝魏笑道:“没问题,一定请你吃饭。” 韩如潮的声音刚出来的时候,众人的第一反应跟苏尔一样,一度要以为这是从哪里找来的串子。直到现在朝魏这样大庭广众地寒暄了起来,才彻底坐实了对方正是韩教授本人。 全场空气仿佛凝滞。 光院的学生们更是一个个脸上一片空白。 要知道,对面可是韩如潮,韩教授啊! 时栖不是才读大一吗,居然在韩教授的实验室里待过!? 韩如潮,正是时栖的老师,也是他母亲的老师。 为了避免引起时家那边不必要的注意,他虽然跟在韩如潮的身边,但一直并没有以自己的真实姓名展露过太多头角。这次借着卡里斯帝国军校的录取来到帝星,知道他们师生关系的,也就只有光院的名誉院长,以及几名跟韩如潮关系较深的资深教授。 不过现在,时栖已经拿回了母亲的遗物,老师即将来到帝星会合,不用再担心时家那边横生枝节,这层关系也就不是很需要继续掩藏下去了。 等到朝魏与韩如潮两位教授寒暄结束,通讯切断后,他抬眸向苏尔看去:“那么苏学长,你现在,还有其他的疑问吗?” 苏尔紧抿的双唇几乎要咬出血。 质疑数据来源问题?现在已经证明数据就是时栖本人得出的,可以说这次举报的内容已经完全失去了依据。 “……没有了。”苏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显然依旧心有不甘。 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让他如芒刺被,如果可以的话,恨不得地上有个地缝能够让他钻进去。 苏尔很清楚,过了今天,他在学校多年来竖立起来的美好形象,可以说几乎毁于一旦。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这场审核会结束之后,在学校的风评将会惨烈到怎样的地步。 苏尔几乎片刻都无法多待,正要转身下台,却听时栖叫住了他:“苏尔学长,你的事情结束了,现在该听听我的事了。” 苏尔面色不虞地看了过去:“你还有什么事?” 时栖没再看他,而是转而面向审判台的几位教授,声音平缓地开了口:“我现在实名举报,苏尔学长课题组,数据造假。” 平静的语调,一如既往温和徐缓,落入耳中却字字清晰,仿佛掷地有声。 旁边的校长:“…………” 今天还真是无比漫长,没完没了的一天啊! 苏尔课题组原本是报在了朝魏教授的名下,但朝魏最终选择了时栖的组。这样一来,苏尔这个课题组原本应该就地解散,但是碍于苏氏军工的背景,隔壁组有位教授名下尚有名额,且课题方向略有重叠,才将整个组转移了过去,收编留了下来。 眼下生命科学组针对时栖组的数据问题召开审核会,谁能想到一波三折之下反转不断,眼看着终于就要结束,这位看似乖巧的时栖学弟,竟然在最后抛出了这样一颗重磅炸弹。 数据造假。 某种程度上,这可比盗用数据更为严重。 盗用至少数据本身正确,最多涉及版权所有方的权利问题,但是如果用伪造的数据推进课题,那就完全是学术不端了。 苏尔已经快有点在台上站不住了:“……我的数据造假?你有什么证据?” 时栖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学长,贵组开题报告4.5节第三段,23.985%的整合率,能否请教一下,是通过什么方式得出的这个数据?” 他语调平稳,却像一把把落下的刀,让苏尔脸色越来越白:“这个数据的应用前提并没有问题,但是因为所需样本条件太过特殊,全星际可用的样本总数不超过12个。基于这些样本,分析结果根本无法精确到小数点的后三位。而在你的开题报告中,所有课题展开都是以该整合率低于24%作为前提,一旦这个数值存在问题,也就意味着你的一整份课题没有任何意义。” 时栖看着苏尔苍白一片的脸:“我曾计算过这个整合率,结果是24.11%。因此,我有理由怀疑你为了推进课题,故意伪造了数据。” 苏尔的尾音都有些微微颤抖:“你自己算不出这种精度,不代表别人也不行。而且,你又怎么确定你的计算结果一定是正确的?” “嗯,我不能确定。”时栖点了点头,并没有进行反驳,只是看着他人畜无害地微微一笑,“所以我今天只是向审核组提交举报。你的课题不属生命科学组管辖,可以等到正式召开审核会时,向负责教授给出公正的判断。” 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台上的物品,经过苏尔身边时,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学长,祝你好运。另外,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以这种方式见面。如果今后你还想继续关注我,建议先向令尊了解一下贵集团不久前向17号实验室提交的合作申请,到时候再做决定。” 苏尔愣住:“什么意思?” “回去问问,就知道了。”时栖说完,已迈步走到陆烬跟前。 他再抬眸时,眼中的清冷在触及对方视线的瞬间软下,只剩下歉意的一笑:“久等了,现在,可以出发去覃医生那边了。” 陆烬将时栖这一连串自然的情绪转换看在眼里,应道:“也不是很久。” 他带着时栖下台,正遇见了台阶边站着的那道身影。 陆烬不着痕迹地扫了临望舒一眼,神色不明地看着时栖停下了脚步。 临望舒的表情看起来也有些复杂,他能够感受到来自旁边那个男人的强大压迫感。 来自于哨兵等级的压制让他对对方的身份感到更加惊讶,但仍然顶着压力向时栖表达了歉意:“抱歉,我没想到苏尔会举报你。” “他做的事与你无关,不必替他道歉。”时栖礼貌地点了点头,“我还有些事,先走了。学长再见。” 临望舒:“……嗯,再见。” 一路走出会场大厅,所有落在身上的视线才终于彻底隔断。 顾羡鱼今天看了一整场的好戏,颇为心满意足。 到了校门口,临走前拍了拍陆烬的肩,笑道:“憋得难不难受?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 说完之后,他注意到时栖投来的目光,笑着摆了摆手告别:“你们还有地方要去吧?那我就不打扰二位约会了,先走一步。” 时栖想纠正那不是约会,却见一辆车呼啸而至停在面前,顾羡鱼转眼间已经干脆利落地坐了进去。 陆烬在一旁道:“稍等,我们的车很快就到。” 时栖低低地“嗯”了一声,心里仍然有些疑惑顾羡鱼说的话——先生,是有什么要问他吗? 安静等车的期间,陆烬始终没有开口。 姗姗来迟的悬浮车在跟前停稳,两人先后上了车,平稳启动。 进入到封闭的车厢当中,一句话才语调无波地从时栖的旁侧传来:“你的那个临望舒学长,是在追求你?” 第58章 时栖在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中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思考了一下:“临学长?我们只是见了几次面,我觉得应该不算追求。” 这样的回答显得颇为严谨,倒是给陆烬直接听笑了。 应该不算? 一个哨兵是不是在追求向导,好像从来不是根据见面次数判断的吧? 要不然,他们这样每天都见的情况,岂不是…… 刚才这样的一个人站在会场的中间,展现运算过程的时候是这样的自信且从容,足以让全场的所有焦点都完全地落在他的身上,根本挪不开注意。 那个叫临望舒的学生应该不是在追求他?恐怕,放眼整个卡里斯帝国军校,想要进行的追求的哨兵可不在少数。 陆烬的视线无声下移,落在了时栖柔软的唇瓣上。 短暂的沉默后,他从侧面的内置柜中拿出了一瓶果汁递了过去:“去覃城那边还有一段路,觉得口渴的话,可以先喝点。” 今天在台上,一个人应对审核组的问询,说了那么多话,嘴唇都干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陆帅日志—— 发现一:未来老婆在学校有追求者; 发现二:恐怕还不止一个追求者; 发现三:未来老婆似乎不只是好学生,还是真的科研大拿; 以及一些其他的发现四五六等。 真好,今天又是更加了解老婆的一天呢。[比心] 第36章 时栖接过果汁,温和地道了一声谢,送到唇边小小地喝了两口。 原本干燥的唇瓣被微微浸湿,抚平了几分先前因为干燥而有些清晰的唇纹。 陆烬的目光短暂地落在时栖唇角残留的湿意上,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了,方才站在台上执笔演算的那个身影。 手指修长分明,每一寸线条的比例都堪称完美,握着感应笔,在旁人看来本该枯燥乏味的算式,却是在他的演绎下显得从容而优雅。 当时他就这样一个人站在那里,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疏离得让人无法轻易靠近,更不愿亵渎。 注视当中的空气,仿佛也带上了几分温度。 这样的一双手,但凡切换一个场景的游走之下,似乎随时都会含着一簇星火。 时栖一抬眸,就对上了陆烬正望向自己的视线,不由得微微地愣了一下。 想到会场里的情景,他轻声问:“先生,你们今天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审核会快开始的时候。”陆烬迎上这样询问的目光,唇角浮起一抹温和的弧度,“我跟顾羡鱼看你正在专心准备,就没有打扰。” 时栖无声地垂了下眼帘。 也就是说……这是,整个过程都看见了。 时栖向来不在意外界的注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人当时就坐在台下,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那样深邃沉静的眼眸当中,耳根竟然隐隐有些发烫。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在触及到的一片热意下轻轻地揉了揉。 陆烬将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伸手自然地接过时栖手中还剩下大半的果汁,替他放到一旁保管,语气平静:“看你有些累。时间还早,可以在车上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时栖点了点头:“好。” 他确实感到有些累了。 苏尔处心积虑设计的这场审核会,从一开始就注定掀不起太大风浪,只是这个过程难免有些过分的漫长了。时栖今天是为了彻底解决这个麻烦来的,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心头绷着的那根弦一松,浅浅的疲惫便涌了上来。 时栖向后靠进座椅里,慢慢合上眼睛。 沉沉睡意很快席卷而至。 悬浮车平稳行驶,封闭的车厢内渐渐只剩下清晰均匀的呼吸声。 陆烬端坐在座位上,侧目看去时,身旁的人已经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那呼吸声很轻,落在哨兵过分敏锐的听觉里,每一丝细微的颤抖又都十分清晰。 陆烬从旁侧的储物柜里取出一条绒毯,轻轻盖在时栖身上,将人妥帖地裹了起来。 贴近的姿势下,从这个角度低头看去,那张好看的脸毫无防备地落入了眼里。 和当时在台上冷静从容的模样截然不同,睡着的时栖似乎感知到动静,无意识地将毯子往身上蜷了蜷,整个人稍稍缩起了几分,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眉心轻蹙之下,浓密的睫毛也随之不自觉地颤了颤。 这副模样,褪去了平日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竟然透出些许平日里不曾捕捉到的脆弱。 就像是完全褪去防备,倒更接近他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样子。 就算再怎么年少老成,到底不应该始终坚如磐石。 陆烬想到今日的见闻,眸色愈发晦暗不明。 他向来不喜主动调查旁人,因此对时栖的了解,也一直只停留在卡里斯帝国军校大一学生的表面。虽然早就察觉时栖似乎几乎不与家人联络,却也未曾深想,直至今天才隐约意识到,这个人所拥有的经历,恐怕远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时家,韩如潮教授,还有临结束前提到的17号实验室……还有之前在地下城时,在黑色穹顶时的游刃有余,乖巧好看的皮囊背后是随时锋芒毕露的野性。 真是,藏了不少的秘密。 就是因为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才不得不独自一人,把每件事都做到滴水不漏吗? 看着时栖在睡梦里将他常用的毯子越蜷越紧,陆烬缓缓地垂了下眉眼,重新坐直了身子。 覃城不方便将人直接带去第一军团的总部,只能选择在了他那家位置偏僻的私人诊所。 车子逐渐驶离市区,路况也开始变得有些颠簸。 时栖在睡梦中歪了歪身子,轻轻朝着陆烬的方向不断贴近。 接触的那一瞬间,温热的呼吸悄然掠过颈侧,留下似有似无的酥痒。 陆烬的眸光微动,余光正好瞥见那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紧靠之下,所有的呼吸都像是一下又一下地撞在了他的脸颊下方,带着一点刚才喝过的果汁的淡淡甜香。 很好闻的味道。 时栖睡得有些迷糊,似乎觉得姿势不太舒服,轻轻地动了一下,身子一侧,就这样几乎整个落进了陆烬的怀里。 他此时抱着绒毯,柔柔软软的一团,还在找到安稳位置后无意识地蹭了蹭。 敞开的衣衫愈发松垮,不经意地就露出了一片惑人的春光,在封闭的环境里,把一些原本就已经有些蠢蠢欲动的念想,很容易地就这样勾了出来。 不经意的触碰,仿佛在寂静中撩起了一团火,让陆烬原本平静的嘴角无声地抿紧了几分,一动不动之下,不由地垂眸又多扫过了一眼:“……” 平日里礼礼貌貌的,举止克制又得体,但是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候,倒是比谁都更会撩人。 是人畜无害的小白兔,还是伺机狩猎的小狐狸,尤未可知。 又或者,两者皆是。 陆烬脖颈处性感的弧度一片紧绷,喉结带着隐忍与克制,微不可识地滚了滚。 他沉默地伸出手,绕过时栖身后虚虚地护着,保持着这样的姿势防止靠在身上的人滑落。 在封闭的车厢中,深深地吁出的那一口气很轻,又似乎格外的绵长。陆烬用另一只手取出微型终端调到了静音,微微侧眸,将视线投向了车窗外。 外面的场景不断变换,流转的光影落入车厢,明明暗暗地掠过他的眉眼。 车子抵达覃城的私人诊所外,在路边静静地停了许久。 直到第三次回复覃城询问抵达时间的讯息,陆烬看了眼当前的时间,确实不早了,这才轻声唤醒了怀里的人。 时栖睡得有些迷糊,昏沉间似乎断断续续地做了不少的梦,不知不觉间,朝着陆烬怀里的更深处已经又不知道钻了几次。此时此刻,整个人几乎完全地揉入了对方的怀里。 醒来的时候,他感到有不少远近莫测的声音还萦绕在脑海,很多掩藏在记忆深处的片段不断浮动翻涌,难辨之下有些模糊了现实与虚无的界限。 时栖微微地蹙了蹙眉,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未完全清明的眼眸里带着淡淡的水汽,湿漉漉地映出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愣了好一会儿才确认似地开口:“……先生?” “嗯,是我。”陆烬看着时栖有些睡迷糊的模样,跟懵懂的小动物似的,莫名有种本应属于他这个年纪,却在平日里很少见到的可爱。 而是同样在这初醒的时候,从那张脸上捕捉到的一瞬迷茫,又让心口某处隐约地跳了一下。 陆烬轻轻地拍了拍时栖的背,连自己也没注意到声音已经愈发柔和了:“我们到了。” 时栖的眉眼很快恢复了清明,显然是清醒过来,也记起了来这里的目的。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不过小憩片刻,怎么就这样睡到对方的怀里去了。 第59章 车内开启着恒温系统,时栖却是感到脸颊有些微热,低头应了一声,起身仔细地将毯子叠好,双手捧着交还了回去。 陆烬伸手接过,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睡得还好吗?” 时栖:“。” 这是在问他,躺在怀里睡得舒不舒服? 时栖悄悄瞥向陆烬身上,在对方那一贯平整服帖的衣衫上捕捉到了一片狼藉的残痕。 印象里这位先生的着装向来一丝不苟、严丝合缝,很少见到这样有些狼狈的样子。 罪魁祸首是谁,不言而喻。 时栖默默低头扶了下额:“下次……您可以直接叫醒我。” 陆烬:“不用,我觉得挺好。这样靠着,正好我们都可以取暖。” 悬浮车内运行着恒温系统,哪里需要用这种最质朴的方式取暖。 时栖感到脸上有些更热了,没有接话,一抬眼正好透过车窗看见不远处走来的身影:“覃医生来了。” 陆烬捕捉到那仿佛遇到救兵的语调,一并下车,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下被压得有些发麻的手臂。 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满意地留意到时栖注意到他的动作后,微妙地愣了一下。 嘴角微微浮起,也挂上了一抹很淡的笑意。 覃城接到两人,带着他们走进了诊所。 一边走着,一边也是有些好奇,他虽然早就已经收到消息说两人会晚点过来,也不知道具体遇到了什么事,居然一直忙到了现在。 时栖跟在后面,无声地看了一眼微型终端上的时间,也对覃城将私人诊所设置在这么偏远的地方而有些惊讶。 途中消耗的时间,显然比他预想的要长上太多了,本以为一个多小时之前就应该到了才对。 时间已经不早了,覃城将两人带到诊疗室就直接进入了正题,介绍了一下预备的检查方案:“时栖,你目前的情况比较特殊,具体结论,等检查结果出来我再给你说明。现在我这里准备了两套方案,你可以根据意愿进行选择。” 时栖点了点头:“嗯,请说。” 覃城将两份表格递到了时栖的面前:“第一种相对温和,在常规哨向sfe检测体系上增加两个针对性项目。过程简便,无不良反应,不过只能检测出大致情况,后续可能还需要再进一步做专项检查。” 时栖快速浏览过第一份表格:“如果没记错,哨向的sfe检测体系在军方应用很广,已经是很全面的检查项目了。” “是的,但是正如我所说,你现在情况特殊。”覃城说着,视线扫过时栖手的第二份表格,“所以第二种方案会更深入一些。我这里引进了一台新的仪器,能完成目前星际领域最全面的向导素分析测试,刚好适用于你现在的需求。” 陆烬始终站在一旁听着,显然意识到覃城所谓的方案是什么,倏地看了过来。 覃城在这样注视下干咳了一声,顶着压力继续说道:“但必须说明的是,这是一种新型检测技术,对向导素样本的活性要求极高,必须当向导素处于巅峰活性状态才能完成解析。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先注射辅助试剂激发你体内的激素特质,确保达到峰值活性后,再进行提取。” 他顿了顿,看向时栖:“这是星际最前沿的技术,结果也最全面。不过试剂虽然对身体无害,却可能在短时间内引起比较剧烈的副作用,恐怕会让检测者感到不太舒服。” 时栖平静地听着覃城介绍完毕,沉思片刻后开口问道:“是张薇教授新研发出来的,ase结构检测吗?” 覃城面露惊讶:“你知道?” 时栖点了点头:“听说过,大概知道一点情况。” ase结构检测,是这个项目的话,恐怕不只是“不太舒服”而已。 覃城看着他:“既然你知道,那应该就不需要我过多介绍了,应该能懂我的意思。总之,作为医生,我必须告知你所有可能,至于最终的选择权,依然在你。其实第一套方案已经能够满足绝大部分检测需求,考虑到第二套的不良反应,我个人建议……” 话音未落,时栖已经平静地给出了回答:“我选第二套方案。” 覃城愣了一下。 陆烬在旁边也微蹙了一下眉:“第二套,你确定?” 时栖感受到陆烬投来的视线,知道他要问什么:“嗯,我知道ase结构检测的具体情况,所以,真的确定。” 至今为止,他虽然还不完全清楚陆烬的身份,但也足以明白对方的身份背景绝不平常,这也是他当时答应来进行深度检测的原因。 这位叫做覃城的“私人医生”,此时提供的两套检测方案,都不是寻常人能够接触到的选择。尤其是第二套方案,当中的ase结构检测正是医疗领域新推出的最顶尖技术,参与渠道难求,对普通人来说根本是可望而不可及。 有些事情,他也的确想要一个答案。 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送到眼前,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为了充分激活体内的向导素,时栖将一黑一白的两只精神体从图景中释放了出来,暂时交给了陆烬保管。似乎不太放心,他还不忘表情认真地反复多叮嘱了几句,这才跟随医护人员前往隔离室,为ase结构检测的样本提取进行准备。 这样的举动倒是让陆烬失笑地瞥了一眼蹲坐在一旁的小黑猫,光是这样的情景谁能看得出来,这黑色的煤球到底是哪个的精神体? 似乎有所感应,目送时栖离开的小黑猫抬头看来,朝着陆烬颇为不满地“喵”了一声。 说是跟主人打招呼,这样的调调听起来更像是在进行质问。 陆烬垂眸看向它:“不必这样看着我,这是他自己选择要做的事。你要是有能耐,可以自己去阻止。” 小黑猫不满地哈了两口气,不再搭理他了。 这样的情景落入覃城的眼中,只感到一个头两个大。 总感觉黑焰大人跟元帅之间的关系真是一如既往的“融洽”,要想重新召回精神图景还真是任重道远啊! 陆烬对于自家精神体的态度倒并不所谓,朝旁边那只毛茸茸的小肥啾伸出了手。 白色团子扑腾两下翅膀,轻盈地落在他修长的指节上,低低的叫了几声,显然也有些不太放心。 陆烬用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小肥啾的脑袋,像在安抚。 不远处,已经走到隔离室门口的身影似乎有所感应地脚步微顿,回头朝这边望了一眼,继续迈开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覃城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此时才低声开口:“我是不是……根本就不该提第二套方案?” 陆烬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反问道:“你说呢?” “……怪我。”覃城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不过,直接做ase检测也好。时栖这情况确实异常,全面解析一次,熬过这一波,也好更加精准地找到症结。” 话是这样说,他的眉眼间却难免露出担忧:“只是,以目前的技术,要提取那种活性程度的向导素实在不轻松。时栖这一次,也是真要受苦了。” 陆烬沉默片刻,只道:“他知道ase结构检测是怎么回事,既然决定了,你好好做就行。” 两人交谈间,医护人员已经携带输液设备进入了隔离室。 覃城一抬眼,就见到陆烬忽然迈开了脚步,也当即跟了上去。 站在隔离室门口,透过门上的观察窗,能看见时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医护人员逐渐在他的身上接上了各种线管。 随着输液装置启动,透明的导管中,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输入他的体内。 那截裸露在外的手臂清瘦白皙,通过哨兵敏锐的视觉,陆烬可以清晰地看到皮肤下淡青的血管脉络,将肤色衬托得愈发苍白。 陆烬的目光落在那枚连接血管的输液接口处。 以时栖这样容易留下痕迹的体质,光是这一针,恐怕又得淤青好些天。 药液除了活性剂还带有镇定的成分,输液过程中,时栖躺在床上,仿佛只是安静地进入了梦乡。 一旁的监测屏上,代表向导素活性的数值平稳攀升,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逼近设定的阈值。 正式检测的准备工作展开,覃城也离开了隔离室,投入了忙碌当中。 周围医护人员进出匆匆。 陆烬站在隔离室的观测窗前一动不动,视线的落点始终没有挪开半分,笔挺得仿佛伫立在那里的雕塑。 忽然,躺在病床上的时栖仿佛感受到了不适,无意识地绷紧起了身体。 陆烬肩头的小肥啾也猛地一颤,险些跌落,好在他眼疾手快地伸手托住。 床上的人在镇定剂的作用下尚且还算宁静,但是掌心那团白色的小家伙羽毛轻轻颤抖着,蜷缩成了一团,显然正在承受着来自主人的不适投射。 陆烬自身经历过很多次,自然很清楚活性剂生效时是怎样的感受,虽然知道时栖有镇定成分协助缓和,视线落向床上时,也还是下意识地一沉。 第60章 眼看着一名护士拿着实时数据推门而出,陆烬迈开脚步就要进去,险些撞上。 护士抬头看清是谁,愣了一下,随即也顾不得对方身份,慌忙拦阻:“元帅!里面向导素浓度正在升高,已经开始外溢,哨兵现在不能靠近!” 陆烬脚步一停,但也没有由她推开,视线越过护士落向室内:“没关系,让我进去。” 护士能感觉到门内溢出的向导素愈发浓郁,更加着急:“真的不行!这里面的浓度还会继续上升,您是哨兵,在这种环境下怕是……” “我跟其他普通哨兵不一样。”陆烬打断了她的话,垂眸看去,“我说,让我进去。” 他的声音里并没有太多的波澜,确实带着无形的威慑,护士不由地被震在了原地。等再回神的时候,便见那道身影已经侧身从她的旁边掠过,进入隔离室后,反手关上了那扇特制的金属门。 封闭的空间中,向导素的浓度正在稳定地攀升。 时栖在镇定剂的作用下依旧还在昏睡,但是渗出的冷汗已经浸透衣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隐隐颤抖的身体具象化了正在从他体内不受控制地涌出的向导气息。 陆烬能感受到周遭浓郁的向导素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感官,试图穿透皮肤,唤醒意识最深处的本能欲望。 不用专门去进行检测也可以猜到,他跟时栖的匹配度无疑是极高的——面对这样高浓度的向导素,即便匹配度低的哨兵也难以抵抗,更何况是他。 但陆烬只是稳稳托着掌中微颤的白色团子,背脊笔直地站在白色的病床前,缓缓伸出另一只手,轻轻递到了时栖冰凉的手边。 仿佛有所感知,药剂作用下苍白地有些病态的指尖忽然微微一动,慢慢蜷起,轻轻握住了送入掌心的手。 陆烬站在床前的身影依旧挺拔,仿佛丝毫感受不到周围汹涌冲撞下,随时足以撕裂理智的浓烈向导素。 他就这样安静地处于仪器规律的提示音中,神色平静,唯有被紧紧握住的那只手,传来清晰而用力的触感。 旁边的设备不断地传出“嘀嘀”声,监测屏忽然闪烁起了红光,提示音也变得急促。 向导素活性达标,门外的医护人员收到信号后迅速涌入。 他们都是向导或普通人,所受影响不大,虽然都惊讶于陆烬陪伴在里面的举动,但并没有忘记本职,第一时间着手开始进行向导素的提取工作。 陆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他们利落地断开输液管,完成了采样。 针头取出的瞬间,几滴血珠溅上时栖白皙的手背,淡青色的血管被衬托得更加分明。 他依旧无知无觉,只是握着陆烬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很用力,指尖微微嵌入皮肤,带来细微却清晰的痛感,却是让陆烬在这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向导素中,缓缓地吁出了一口气,借着这微不足道的一丝疼痛,继续维系住了最后一丝清醒的理智。 医护人员带着检测样本退了出去,隔离室重新回归了安静。 陆烬垂眸看着时栖紧闭的双眼,眼眸深处早就因为向导素的作用而充满了压抑的暗流,很低地喃喃:“有时候,确实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输液已经停止,因为镇静剂药效未退,床上的人还没有醒来。 但此时活性剂也已经不再注入,时栖周身紧绷的状态看起来似乎也稍稍有所缓和。 陆烬留意到门口传来动静,转头看去,只见覃城站在那里朝他招手,手中拿着一份刚出炉的检测报告。 他垂眸看了一眼时栖已经逐渐平静的睡颜,确定暂时还算安稳,转身走了出去。 离开隔离室的瞬间,所有的向导素被隔绝在了门后,紧绷至极的状态一下子松懈了下来,反倒是让陆烬一下子险些没按捺住,努力控制不外放的属于哨兵的精神力,终于猝不及防地漏出了些许。 覃城被陆烬周身的气息冲得全身一震,差点原地跪下。 他一抬眼就瞥见了那只晕乎乎地缩在陆烬怀里的小肥啾,这画面与元帅平日不苟言笑的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无疑有些滑稽,但此刻,却是没有什么说笑的心情。 覃城顾不上探究陆烬在里面待了那么久后的精神力状况,面色凝重地将报告递了过去:“您自己看吧。” 陆烬伸手接过,目光迅速地扫过上面的内容,眼底的眸色也是愈发深沉:“这是……” 覃城看着他,以专业的语气陈述出了那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结果:“就如您所看到的。在时栖的体内,有着长期使用药物的痕迹。而且从渗透程度的解析结果推断,最早一次用药应该是在十多年前,而且,持续周期至少有五到六年。” 覃城这样说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堪称十分复杂,显然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离谱了:“时栖今年刚满18岁,对吧?如果真是十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才多大?” 第37章 ase结构检测是当今星际最全面、最精密的哨向检测技术。 但是毕竟时隔太久,覃城在对解析结果进行精准分析后,得出的结论也只能是,时栖在三到五岁时便已经开始接触某种药物,并且持续使用了五到六年。 也就是说,直到他十岁左右,用药才完全停止。 以当时那样的年纪,只可能来自于他人的作用。 具体的药物成分到了现在已经难以追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段经历对时栖体内的向导基因造成了极其深远的影响。甚至于,连他现在这样身娇体弱的状况,也很可能是那些药物残留的副作用所造成的。 时栖从镇定剂作用下转醒后,覃城第一时间就前来告知了检测结果:“……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我可以非常确定。从你体内残留的成分来看,绝对是未经市面安全审核的违禁类药剂。” 他想了想,尽可能地用通俗的语言进行了一下解释:“你的觉醒时间过晚,检测强度过低,大概率是由于向导基因在药物作用下被强行抑制了活性。可以想象成一条原本奔腾的河,被一座大坝彻底拦住。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一旦这座大坝彻底崩塌,突然宣泄的河水会形成巨大的洪灾,无法承受的话,很可能会将身体的内部机制彻底冲垮。” 时栖坐在病床上静静听着,神色一片淡然,直到覃城话音落下,沉默片刻后才轻声问道:“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有什么适合的针对性治疗吗?” 覃城从业多年,今天的这个发现连他都感到非常荒谬,却怎么也没想到,作为当事人的时栖几乎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居然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现实。 就连此时提问的语气,都仿佛只是在跟他讨论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复查。 怎么做? 覃城还真的是有点被问住了,快速地思考了一下才开口:“那些药物在你的体内作用太久,影响已经深入根本,很难通过常规手段进行根治。不过,好在用药已经停了很久,向导天赋在这个时候开始觉醒,也说明基因的情况应该还算稳定。” 他努力露出了安抚的笑容:“所以别太担心。我会针对你的情况设计一套调理方案,平时注意观察精神力的波动状态,只要能在这种平衡被打破之前,慢慢地将积压的精神力激发出,一切的问题也就得到解决了。” 时栖点了点头:“谢谢覃医生,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样温顺配合的态度,反而让覃城也有些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了。 他轻轻地挠了挠后脑勺,悄然地瞥了一眼始终静立在墙边的那道身影。 从进来告知检测结果开始,陆烬就一言不发地靠墙站着。 那张沉静如水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此时才缓缓开口:“准备一下,该回去了。” “啊,对!镇定效果正在消退,最好在活性剂副作用完全发作前赶回去。”覃城想了想提议,“以防万一,要不我还是跟你们一起吧?晚点如果有什么情况,我在,也能及时进行一下处理。” “可以。”陆烬应着,目送覃城转身去收拾东西,才转过视线。 一眼扫过,只见时栖安静地坐在床上,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对话,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细长而苍白的手指,目光微微放空,像在出神。 他的脸上还没完全恢复血色,隔离室里没有窗户,顶部的灯光落下,衬得肤色愈发苍白。 直到陆烬走近了,时栖才像忽然回神,身上随即一暖,一条熟悉的绒毯就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正是之前在车上用过的那条,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去取过来的。 时栖将毯子往身上裹了裹,挪到床边想下地,却发现自己仍然使不上力气。 门外传来滚轮的声响,不一会儿,覃城已经推着轮椅进了门:“现在应该还走不动,坐这个吧,我推你过去。” 时栖刚要应声,一道影子便覆了下来,下一秒就已经被陆烬稳稳地拦腰抱起。 第61章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就这样紧紧搂住了对方的脖颈。以前他们也经历过同样的场景,有些遥远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忽然掠过脑海,跟眼前的画面堆叠在一起。 两人的胸膛轻轻贴近,可以捕捉到细微交织的心跳,陆烬的声音随着震动传来:“有我在,不需要轮椅。” 时栖十分安静地没有挣扎,只是低声地提醒了一句:“别忘了小白它们。” “放心,忘不了。”陆烬用一只手稳稳地揽过纤细的腰,另一只手轻柔地托起依旧蔫在一旁的小肥啾,送到了时栖的怀里稳妥的位置。 他又伸手,替时栖将身上的毯子更裹紧了些,就这样将人在怀里以舒适的姿势圈好,径直朝外走去。 小黑猫慢吞吞地摆动了一下尾巴,轻盈地从床尾一跃而下,步调从容地跟在后方。 沿途遇到的人纷纷驻足侧目,医护人员的眉眼里都充满了震惊,陆烬却恍若未觉,一路带着时栖走出了诊所。 出门的时候,凉薄的夜风顷刻间吹了过来,他揽着时栖的双臂收紧些许,大步流星地没有过多停留,直接到了车前将人送进了车厢里隔绝了整片凉意。 覃城也跟在后面默默地上了车。 从检测结果出来之后,他就能清晰地感觉到元帅的情绪不太对劲,那种无声的低气压,实在是有些慑人。 覃城全程没再多话,安静地坐上前排的副座,目视前方,没有回头往后面多看一眼。 时栖也是在出了诊所之后,才注意到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检测过程中不便进食,一整天下来,他除了中午那几个餐包就几乎没吃别的东西,体力消耗之下,汹涌的疲倦感就层层地涌了上来。 随着悬浮车启动,窗外落入的光影斑驳地掠过时栖的侧脸。 镇定效果逐渐消退,全身细胞遭到活性剂强行激发后的不适感,也逐渐开始明晰。 他能感觉到冷汗在一层又一层地渗出,却仍然只是静静地望着车窗外,放空的眸底始终没有过多的波澜。 时栖有一些走神。 一股力量轻轻将他揽了过去,他听到陆烬的声音从后方响起:“可以再睡一会儿。” 时栖愣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 但这一次应完之后,他看着窗外的视线依旧未动,并没有闭上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好像先生对这次的检测结果感到有些生气。 不过在他看来,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地方。 今天来到这里,本就是为了验证某些猜测,对他来说,现在也不过是得到了预料之中的答案而已。 对于小时候的很多事情,其实时栖记得并不清晰。 在他的印象里,他应该很早就开始行走在实验室这样的环境当中。 那里干净、整洁,弥漫着试剂混合的,既刺鼻又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四壁一片洁白,像极了那个人身上的那件纤尘不染的白色大褂。 她应该很漂亮,也很温柔,只是偶尔才会对他笑上一笑。 她愿意看着他对于实验室里的一切流露出足够的好奇,那些仪器、设备,大概构成了他童年很重要的部分。 除了这些,还有那一些细小的针管,会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光,刺入皮肤时,带着一点清晰的刺痛。 那时候,他好像经常会感受到这样的刺痛。 时栖试图回想起更多的细节,却只剩下一片的虚幻。 这让那无波无澜的眸底微微地荡了一下,眉心下意识地蹙了起来。 他的记忆很好,只要想要记住的事物,往往可以做到过目不忘。即便很多年前看到的公式,都可以清楚地记得是在哪份电子刊物上,甚至清楚得记得第几页第几行。 可偏偏,就是每当他试图回忆起十多年前的事情,所有的画面就会显得十分的断断续续,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突然切割,留下的只有一片空白中十分零碎的痕迹。 有的时候甚至连他自己都有些分不太清,那些所谓的记忆碎片,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仅仅是出自于他的臆想。 就像是拥有一道十分完整的分割线,自从来到时家之后,他终于开始正式拥有了清晰的记忆。 再然后,他又离开了时家,被老师接了过去,带在了身边。 从那个时候开始,老师对他的身体健康状况就已经表现得十分小心,哪怕最普通的感冒发烧,也像是如临大敌,这显然不是寻常人家会有的态度。 很多东西其实都有迹可循,他早就有所猜测。 直到,迟来的向导天赋终于在今年觉醒。 时栖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很不对劲。 而他现在新觉醒的向导能力,也同样不对劲。 直到今天,也算是终于得到了证实——所以一切都并不是他的臆想,他曾经,确实注射过大量的特殊药物。 至于为他进行注射的那一个人…… 时栖感到心头好像突然狠狠地跳动了两下,下意识张开口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 活跃剂的作用在镇定效果消退后逐渐开始清晰,全身的细胞在不断地苏醒、叫嚣,身体也被无形的手一次次撕开,又无声地重塑。就连思维也似乎被抽离,明明异常清醒,身体却沉重地仿佛连手臂都无法抬起。 忽然,时栖感到圈着他的那个怀抱又不动声色地紧了紧。 来自男人的均匀呼吸擦过耳畔,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带来了一丝奇异的真实感。 “到了。”陆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栖放空的视线终于凝聚了些许焦点。 紧接着身子一轻,他又被抱了起来。 陆烬抱着时栖,时栖的怀里缩着蜷成一只白色团子的小肥啾。 几次下来,简单相拥的动作已经变得无比自然,就这样一路回到了房间。 覃城住进了隔壁的客房,表示有事可以随时可唤他,就识趣地没有跟两人一起进去房间。 陆烬将时栖放到床上的时候,一排机器人整齐有序地跟了进来,机械臂上端着热气腾腾的餐盘。 时间早就已经过了饭点,从菜量上来看,陆烬显然同样还没用餐。 时栖也很想陪他吃一些,但是实在没有什么胃口,只能摇了摇头,如实道:“我现在吃不下。” 陆烬点头:“没关系,让它们先保温。” 时栖见陆烬就这样让机器人把晚餐都收了起来,微微一愣:“你不先吃点吗?” “我到时候跟你一起吃。”陆烬说着,看了一眼时栖的脸色,“现在感觉怎么样,先休息一下?” 时栖感受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力气好像恢复了一点,我想……先洗个澡。” 之前在诊所的时候,他反反复复出了好几身汗,现在还不断有冷汗在往外冒,身上黏腻得有些难受。 他说完就要起身去取换洗的衣物,陆烬却已先一步站了起来,走到衣柜前示意性地询问道:“衣服是放在这里?” 时栖点了点头,便见陆烬从衣柜里取出了一套柔软的睡衣,递到他的面前:“去吧。” 时栖接过后却是在原地没动,只是抬眸看去。 陆烬在他的注视下开口,语气平静地进行了一下陈述:“你今天注射的活性剂浓度很高,副作用因人而异,不一定会有怎么样的反应。最好有人在旁看着,以防万一。” 见时栖依旧没有说话,他顿了顿,又道:“今晚我留在这里。可以睡沙发。”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的之前,话语明显地停顿了一下,显然是特地进行了一下补充。 时栖思考片刻,也接受了这个安排。 毕竟私宅当中确实没有其他人,他总不能提议让人家覃医生过来陪夜。 他迈着仍有些发软的脚步走进浴室,片刻后,水声淅淅沥沥地传了出来。 陆烬在床边坐下,瞥见小黑猫已经为小肥啾寻了柔软的角落安顿好,刚才面对时栖还算闻言的眸色,也已经渐渐地深邃了下来。 他取出微型终端,给覃城发去讯息,叮嘱了一下尽可能详细地制定好调理方案发送给他,又从列表里找到了慕清晖,发去了讯息:[替我查一些事。] 浴室里,温热的水流从花洒倾泻而下,时栖愣愣地站在中间,思绪又一次飘远。 活性剂带来的细胞兴奋感很容易令人心神涣散,一旦陷入一个人独处,无数的念头莫名从脑海中涌现。 很多平日里不太思考的问题顿时络绎不绝地浮出,一些似乎属于他又似乎并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又涌了上来,等要定神捕捉,又恍惚地记不起方才究竟想到了什么。 冲刷在皮肤上的水明明是温热的,却莫名泛开了一层又一层的寒意。 直到冷不丁地骤然回神,时栖才惊觉自己已经在水流下恍惚地站了很久,此时意识一收拢,全身细胞的叫嚣仿佛又愈发变本加厉。 第62章 水珠沿着白皙的手臂滑落,手背上因输液留下的淤青清晰可见,直勾勾地刺激着视觉。 时栖深吸了口气,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定神,关掉花洒走了出去。 整个身体已经变得无比沉重,每一个动作都带来强烈的撕扯感,很努力的推进下,将宽松的衣物套到身上的简单动作,都依旧缓慢地如同慢镜头的回放。 好不容易将衣服穿上,就已经是花了很大力气般,还残留在身上的水汽跟新渗出的薄汗,再次混淆在了一处。 就在时栖想要转身时,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感骤然涌了上来。 跌倒的时候,发出了“嘭——!”地一声响。 陆烬给慕清晖发完讯息后就十分耐心地等在了外面。 听里面的水声停了许久,却是再也没有了声音,正要敲门询问,便听见了这样的动静。 唤了两声时栖的名字,都没有得到回应,陆烬本就拥有这幢私宅的最高权限,当即没有犹豫地直接破门而入。 进去只是一眼,他就看到了时栖跌坐在地,前额似乎撞到了墙,正眉心紧蹙地伸手揉着,神色间还有些眩晕过后的迷离。 因为动作并不利索,时栖的衣衫穿得有些随意,微微凌乱地敞开着,下半截衣身被地面溅开的水渍浸湿了一些,紧紧地贴着,映出了清瘦纤细的腰身。 似乎被闯入的动静惊扰,时栖这时候才有些迟钝地缓缓抬起了头,正好跟顿在门口的陆烬四目相触。 周围静默了一瞬。 陆烬神色平静地迈步走进,到时栖跟前俯身细看了看他撞到的额角,伸手极轻地揉了揉:“疼?” 时栖现在的脑子确实不太清晰,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也是停滞了几秒才摇了摇头,随后顿了一下,又慢慢地点了点头:“……疼。” 陆烬瞥过那双笼着淡淡水汽的眼睛,取过一旁挂着的干燥浴巾,为时栖擦了擦湿润的发梢,又将人整个裹住,从这间充满氤氲水汽的浴室里抱了出去。 由于药物副作用开始逐渐显现,他能感觉到怀中身躯正微微发颤,与此同时,浓度极度可观的向导素随着消退的镇定效果,悄无声息地散发在周围。 越来越浓了。 陆烬本就挺拔的背脊,不自觉地又紧绷了几分,也开始渗透出细碎的薄汗。 他将时栖放回床上,取来一套干净睡衣,换下那身半湿的衣物。拉过被子盖好,又拿来吹风机,耐心吹干仍然有些潮湿的发丝,才让人缩进被窝,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 全身细胞处于高度兴奋状态时,不管是对哨兵还是向导,无疑都极度煎熬。 军团医疗部在使用这类试剂进行治疗时,通常会安排匹配对象从旁看护,通过精神链接进行疏导安抚,远比任何药物都更有效。而这种操作的本质,其实陪着陪着,最后往往会在两个人彻底纠缠在一起而结束。 眼下,他们两人显然还不是那种关系。 陆烬看着怀中人眉心紧拧,眉头也不自觉蹙起。 他从军多年,因为治疗需要自然没有少使用过这种活性剂,清楚会是怎样的感觉。以往那种时候他自己通常忍忍也就过去了,但是现在承受这种煎熬的人并不是他,显然不能一概而论。 陆烬在床边坐下,让时栖半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轻轻拍着背脊。感受到时栖本能地朝他怀里又贴紧了几分,便顺势将人搂得更稳了一些。 他就这样坐着,静静拥着时栖,不动声色地将属于哨兵的信息素缓缓释放些许,如无声的屏障般将时栖整个人圈了起来,消减了精神游离状态下极度容易产生的不安全感。 本就无比活跃的向导素,在感知到哨兵气息的刹那,开始本能地回应。 精神触梢悄无声息地萦绕交缠,本能的牵引带来精神领域深处的细微震颤。 陆烬身姿笔挺地坐在那里,可以感觉到图景当中,那片原本就隐隐覆盖的炽烈火海,仿佛正悄然蔓延,逐渐燎原。 怀里的人渐渐平息了颤抖,他也无声地闭了闭眼。 克制而隐忍的陪伴,恰如其分地为弥漫的向导精神力提供了片刻的栖所,同时也是依靠强大到近乎可怕的自我控制力,才能压抑住那随时可能奔涌决堤的浪潮。 烧。 这样寂静的夜晚。 他也快完全地烧起来了。 高浓度的向导素,对于同级及以下的哨兵而言,足以激起一种近乎本能的臣服,从而进一步进行疏导。正因如此,在军部体系内,高阶向导往往备受尊崇,也更擅长承担复杂而大规模的群体性疏导任务。 这类常规疏导主要依靠实力层级的绝对压制,与匹配度无关。 而为了避免过高的匹配值让双方在精神力发生碰撞,导致一种更为原始、激烈且难以控制的直接反应,安排疏导的流程上,通常会尽可能避免匹配度高于60%的哨兵与向导在非匹配关系下发生接触。 陆烬自然清楚,自己与时栖的匹配度恐怕远超60%这条警戒线,但考虑到眼下的情况,依然选择留了下来。 直到此时此刻,他忽然发现,自己或许还是高估了那份引以为傲的克制力。 现在这样的情形,如果再多来几次……他恐怕,真的会疯。 那些密集交织的精神触手,在竭力的压制下仍在边缘躁动地探伸,每每濒临失控的临界点,又被强行拽回,反复不断的,在寂静中紧绷着,颤栗着。 只有那属于哨兵的精神力依旧在无声地铺开,将躁动不安的向导素包裹其中,在高度的契合度下不断消融、中和,成为这片混乱中最稳定的栖息地。 如有感知,时栖握着陆烬的手地逐渐收紧,又在加剧的呼吸中慢慢松缓下来。 直到后半夜,床上的人终于沉沉睡去。 汗水早就已经浸透了陆烬的衣衫,感受到怀里人平稳的气息,他这才强行压下了眼底的欲念,再次取出了微型终端。 覃城已经将注意事项发来,所有的内容罗列得十分详尽,事无巨细,很多的需求和条件都近乎严苛。 陆烬一条接一条地看着,眸色却是随着这样的浏览愈发深邃,最终只剩下一片冰冷。 这么繁复的条条框框,要全部遵守落实,也不知道需要投入多少精力。 自从时栖般到私宅这边,在日常的接触期间,几乎没有发现他跟跟家里人进行联系。尽管一直没有调查过他的家庭状况,但是结合今天会场中听到的那些言论,已经足以知晓,时栖跟家里那边的关系,应该并不融洽。 这样一个注定需要精心呵护,日常不宜磕碰的人,到底是怎么一个人长到这么大的? 而相比之下,陆烬更在意的,是时栖在听到检测报告时的反应。 居然连半点惊讶的神情都没有。 就像是,早就已经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这是知道自己被人注射过药物? 那么,他知道给他用药的人是谁? 又或者说……他其实一直,什么都知道。 在陆烬的视角来看,时栖算是被迫被卷进他生活的,从最初的理性角度出发,等解决精神图景里的那点麻烦,收回黑焰,他们就该互不相关了。正因如此,从初次见面之后,他都始终没有让人特意去调查过时栖的过往。 而现在,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早些去进行了解。 从诊所回来的时候,时栖在车上看着窗外的表情,空洞的,遥远的,不见波澜。 即便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依旧是那样的平静。 也可能并不是平静。 只是从一开始,便未曾抱有期待而已。 直到将微型终端放下,陆烬才缓缓吁出一口气。 被子的覆盖下,时栖的手仍轻轻地握着他。 陆烬无声地反手抚了抚。 对方的指尖冰凉,随着这样轻轻摩挲的动作,却仿佛裹着一簇随时能将他灼尽的火。 从军部底层一路摸爬滚打到现在的这个位置,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过这种,仿佛有什么沉沉地积压在胸口的情绪了。 偏偏,还没有任何的宣泄口。 时栖睡醒是在第二天的早上。 活性剂的副作用已经逐渐消退,那种从骨子里面散发出来的割裂感不复存在,只剩下浑身上下依旧泛着的酸软。 整体来说,这副作用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难熬。 时栖这样想着,下意识想抬手去掀被子,才发觉自己的手正被紧紧握着。 他微微一愣之下终于掀开了沉重的眼皮,正好撞进了近在咫尺的深邃视线。 昨晚迷迷糊糊昏睡时的几个零碎片段掠过脑海,时栖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 哪有什么不太煎熬,完全是因为有人在旁边的贴心呵护。 虽然在昏睡,他依旧可以感受到那温柔地包裹着他的精神触手,让所有混乱波动的向导素似乎都有了片刻的依托。 因为活性剂的影响,他当时几乎是在无意识地,想要去贴近所有能缓解细胞撕扯感的触碰,于是在夜色中一点一点埋进了对方的怀里,就像在溺水的边缘拽住最后一片浮木般,不愿放手。 第63章 逐渐清晰的记忆下,时栖心头一动,视线不由缓缓下移。 落入眼里的那一件衣衫布满了褶皱,似乎比昨天晚上那时候,更要来得一片狼藉。 时栖:“。” 现在他们同在一张床上,就算想要原地找个缝钻进去,都没什么机会。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他才缓缓开口:“……先生,早。” 陆烬低低“嗯”了一声,有些疲惫的嗓音里带着晨起的微哑:“早。” 第38章 时栖还记得,昨天这人说的明明是“可以睡沙发”。 但是睡着睡着,怎么就这样跟他睡到一起去了? 他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两人依旧紧密相贴的位置,顿了顿。 像是退去的药效又重新回涌,他的脸上一下子有些烧了起来。 陆烬的姿势几乎是将他完全地圈在怀中,像是狩猎者捕捉回家又不舍下嘴的猎物,透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占有意味。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他视线的落点,还是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陆烬的声音从头顶上平稳地传来:“昨晚,是你拽着我不让走。也就只能先这样睡了。” 他的话听起来十分客观且具有逻辑:“这个样子,正好也可以让你感到舒服一点。” 是他拽着不让走。 时栖想反驳,可记忆里那些零碎的片段又让他无从开口。 毕竟,紧紧攥着对方的手指,怎么就不算“拽”呢…… 陆烬的目光在时栖脸上扫了两下。 真是难得从这张脸上看到这幅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感到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挠过,连熬了一夜的疲惫神态间,也流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陆烬松开了手,见时栖还靠在那儿低头出神,缓声提醒,话语几乎是贴着耳根擦过:“一直没有吃东西,去洗漱一下准备用餐吧。起床,有力气吗?” 时栖听着这样的话,总觉得后面一句应该是“没力气的话我抱你”,当即从陆烬的怀里坐了起来:“……有力气的。” 那张脸上还透着些许苍白,但已经没有了药效作用下异样的潮红,气色总算是回归了寻常。 陆烬怀里随着他的动作一空,半悬的手臂在空中停留片刻,才缓缓收回。 他目送时栖走进浴室,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才深深地吁出了很长很长的一口气。 一整夜积压的某种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丝缝隙泄出。 陆烬拿起微型终端点了几下。 片刻后房门打开,一行机器人端着热气腾腾的早餐整齐走入,头顶上运载物品的托盘上还摆放着几支最新型的营养液。 这个型号的营养液成分精良,可惜口味不佳,为此,旁边还特地配了几份陆烬自己从不使用的优质调味剂。这种纯粹提供口感的配料没有什么额外营养,特定的口味偏偏还十分昂贵,唯一的作用,就是让那些药液变得更加容易入口。 安排机器人将早餐布置妥当后,陆烬打开虚拟屏幕,用感应笔利落地写下了一行字。 又瞥了一眼浴室的方向,他随手拎起滑落在地的外套往肩上一披,径直出门,跨入了对面的大门。 片刻后,对面主卧的浴室里,也在一整夜的克制之后,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等时栖洗漱完毕出来,就看到房间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只剩下满屋子温和的食物香气,以及已经被机器人倒入杯中,且口味调配妥当的营养液。 这个营养液的品牌他曾经在市面上见过,对身体增益极高,但也极度昂贵。 光是这样看起来剂量不多的一支,价格就能抵上四星级酒店的一桌大餐。除了那些挥金如土的豪门,普通人即便重病缠身,也未必用得起它续命。 展示在中央的虚拟屏幕上留着字迹,笔锋就如本人一样,龙飞凤舞的,张扬中藏着克制,十分严谨地写着营养液的最低服用剂量。 时栖的嘴角无声地弯了弯,安静地用了早餐,又将调配好的营养液一滴不剩地喝完。 他一向不浪费食物。 外面,覃城正在客厅旁的休息室里调试设备。 出于需求,这里调整了一下布置,临时用来进行日常诊疗。 见陆烬进来,覃城的眉眼瞬间弯起,笑着打了一声招呼:“先生,早。” 考虑到时栖住在这里,他们在私宅的时候,都默契地调整了称呼。 此时陆烬已经回过房间,换下了那身被时栖折腾得一片凌乱的衣衫。 他面对覃城时神态如常,反倒觉得对方看他的眼神,总透着一丝说不清的微妙。 陆烬看了覃城一眼并没有深究,直接切入主题:“有准备稳定精神力的药剂吗?” 覃城脸上那点玩味的神情瞬间凝住,顿时严肃起来:“怎么回事?您的状态又波动了?昨晚,您和时栖之间发生了什么?” 昨晚的情景无声掠过脑海,陆烬沉默片刻,才道:“什么都没有发生。” “既然什么都没发生,那怎么会……”覃城的话音忽然顿住,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眼睛微微睁大几分,语调也不自觉地随之拔高,“您说什么都没有发生?那种情况下,居然什么都没发生?!!” 过分的震惊让他的声音很有层次感地一截高过一截,缓了半晌依旧觉得不可置信:“不是……您陪了一整夜,不就是为了帮他缓解副作用吗?” 陆烬应道:“我是缓解了他的不适,但是这和‘有没有发生什么’是两回事。” 覃城的表情不由地空白了一瞬,过了几秒才仿佛理清事件逻辑:“也就是说,昨晚你们确实一直在一起,您也用自己的精神力为时栖疏导了不适,你们两人一个哨兵一个向导,在匹配度很高的情况下在向导素浓度极高的房间里过了一整夜,但最终,半点关系上的进展都没有。” 一个微妙的大喘气后,他进行确认的语调里带着一丝清澈的绝望:“我这样理解,对吗?” 几秒的寂静后,陆烬很低地“嗯”了一声。 覃城没忍住地抬手抓了抓头发,在原地来回踱了两圈,才用一种近乎围观稀有物种的眼神看向陆烬,真情实感地竖起大拇指:“元帅,说真的,以前只知道您自制力惊人,但真没想到能惊人到这种地步……我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就算全宇宙在您眼前爆炸,您也能绷住精神图景不让它崩塌。” 陆烬:“……” 覃城看向陆烬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几次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事到如今依旧让人感到不可置信。 那种情况,是个人都得沦陷。 这都能忍!? 反复再三,他最终重重地拍了拍陆烬的肩膀,再次开口可谓无比的真情实感:“我对您的克制表示最为崇高的敬意。但还是必须要提醒一下——人能克制住自己的欲望是一件好事,但是有的时候,太过忍耐,真的是会忍出问题来的!” 他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要不……我顺便给您检查一下那方面的功能?” 陆烬神色平静地看向他。 覃城在周遭无声沉下的气压里一个激灵,背脊瞬间挺直:“玩笑,开玩笑的!我这就给您检测精神力波动情况!” 在陆烬面无表情的注视下,覃城快速进行了安排,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完成了全面检查,并进行了相应的治疗措施。 也算是,总算让陆烬体内那明显过分躁动的精神力逐渐得到了平复。 整个过程中覃城一度跃跃欲试,但是碍于元帅的威慑,到底还是按捺下了进行那方面检查的冲动,只能状似不经意地再度提起了几次:“忍过头了对身体不好,真的。” 陆烬放在一旁的微型终端震动了起来。 来电显示上赫然是慕清晖的名字。 是昨天交代调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周遭的空气微妙地一凝。 覃城察觉到陆烬神态间的变化,识趣地退出了休息室,带上了门。 通讯接通,慕清晖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元帅,您交代的事有进展了。” 陆烬眸色一沉,静默片刻,吐出一个字:“说。” “根据情报部门的反馈,时栖确实是帝星那个时家的人。根据那边对外宣称,他因不便透露的原因流落在外多年,近期才被接回。但是从调查到的情况来看,时栖就读卡里斯帝国军校期间一直自己住在外面,直到前阵子时老爷子大寿,倒是专门邀他回去过。当时那边似乎有让他认祖归宗的意思,但现场发生了一些不愉快,最后也是不欢而散。” 陆烬神色平静地听着慕清晖的陈述,末了,情绪不明地低笑一声。 接回家里? 自从搬来他这边,就没见时栖跟时家那边有任何联系,这也叫“接回”? 没记错的话,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是独自一人住在简陋的出租屋里。 即便隔着通讯,慕清晖也能感受到那头传来的低气压,识趣地保持沉默。 第64章 陆烬语调无波地开口:“时家的说法我听到了,那就说说你们查到的实情。” “是。”慕清晖一时确认不了陆烬的情绪,再开口时只能多了几分谨慎,“时家那边应该是有意引导传言,让外人以为时栖是因私生子的身份才流落在外。但实际上,时应天膝下三子一女,皆是能力出众的高阶向导,当年也都在匹配结果出来后,陆续与几个望族完成了联姻。其中之一,正是时栖的母亲时凝雪。” 时凝雪这个名字出来的时候,不由让陆烬想起了地下城黑色穹顶那场格斗赛的奖励清单。 某些线索似乎忽然明晰了起来。 原来,当时去黑色穹顶,是为了这个。 慕清晖的汇报还在继续。 “时凝雪教授当年是颇有声望的学者,那场联姻也曾盛大一时。但她婚后研究进展并不顺利,加上正好遇到菲斯特战役时期,精神压力过大,最终中止项目,退出了学术界。” “后来她因为意外坠楼身亡,不久之后之后,时栖就被时家接回。不过,也只待是了一两年的时间。随后就被韩如潮教授带往其他星系,直至此次,才重新返回帝星。” 慕清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继续补充道:“说到时凝雪教授的联姻对象,您也认识,正是第二军团的宿莱恩上将。” 第二军团的宿莱恩上将,陆烬当然认识。 当时第二军团全数投入菲斯特战役,为此损伤惨重,好在最后艰难地赢下了胜利,这才让宿莱恩凭借这一战功在军部站稳了脚跟。 陆烬在军部当中一路走到元帅的位置,跟这位宿上将也算是共事多年。只不过在此之前,他可从未听说宿莱恩有一位“时”姓的妻子,倒是知道如今的那位夫人来自阿尔瓦星系的豪门,一年前的某场宴会上,还曾见过那二人并肩出席。 在陆烬的眼里,宿莱恩完全就是一个将“可利用价值”奉为唯一价值参照的利己主义者。 一个出生显赫却意外坠楼的妻子,以及,一个自幼未有向导天赋觉醒征兆的孩子。 足以想象,对宿莱恩那样的人而言,这意味着什么。 那么时家呢? 在自诩顶级向导世家的时家人眼里,他们又是怎么看待时栖的? 从母亲身亡,到被接回时家,再到很快被送走,前往遥远星系……短短几年,几番辗转。 即便只是冰冷直白的调查结果,从这些碎片之中,已经足够拼凑出这些年来大致的轨迹。 慕清晖等了许久,听对面始终一片寂静,忍不住轻轻地问道:“元帅?” 陆烬似乎才回过神,缓缓开口:“你做得很好。只不过,这份调查结果还不够完整。” 慕清晖微微一愣:“您是说……” 陆烬只道:“再继续查访看看。” 慕清晖应了一声领命。 随后,他简单提醒了一下近期边境异动频繁,军团那边的会议与演习可能都会增多,便结束了通讯。 通讯切断,陆烬仍然靠在沙发上没有动,看着熄灭的屏幕陷入了沉默。 十多年前,时栖应该还待在宿家,如果昨天的平静是因为早就已经猜到了药物的事,那么在他的认知当中,那个用药的人是谁? 宿莱恩,还是时凝雪? 但不管是谁,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父亲,另一个,是他的母亲。 陆烬感到胃部隐隐地翻搅了两下。 说起来,从昨天到现在,他也还没有任何进食。 敲门声忽然响起。 陆烬说了声“进”,门从外面推开了,片刻后,只见时栖从后面缓缓地探出了身子:“听说您还没用餐……要吃一点吗?” 陆烬视线下移,落在他手中端着的餐盘上。 上面的食物显然是刚刚才准备好的。 这是起床后,给他准备早餐去了。 陆烬的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留片刻,深暗的眸色柔和了几分:“是有些饿了。” 时栖将餐盘放在桌上,在一旁坐下,看着陆烬开始用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诊疗室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剂气息,以及些许未散的属于哨兵的精神波动。 似乎刚刚进行过治疗。 陆烬将时栖的神态收入眼底,慢条斯理地吃着,平静问道:“特地来找我,就是为了送餐?” “主要确实是为了送餐。”时栖如实道,“另外想跟您说,之后我会注意调理身体,不必特地准备那么昂贵的营养液。” 陆烬没有直接回应:“你的情况,单靠注意调理恐怕不够。那些营养液是覃城列的清单,我只是遵从医嘱。” “遵从医嘱”四个字,倒是轻描淡写地将时栖拒绝的话语给堵了进去。 时栖想了想,又道:“那您之后列一份清单给我吧,所有花费,我会如实结算。” 陆烬用餐的动作停了下来,抬眸看他:“你跟所有人都算得这么清楚吗?” 时栖点头:“老话说,亲兄弟明算账。算得清楚总归没有坏处。” 这话让陆烬低笑一声:“没有利益牵扯才需要结算清楚。你怎么知道,帮你调理身体这件事,我就无利可图?” 时栖投去了询问的视线。 陆烬放下餐具,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最终眼底的眸色微微一晃,缓声开口:“实话说,我的精神图景状态始终不太好,导致修复与重建都十分困难。我没有匹配向导提供协助,也没有合适人选能够支援。所以,如果你当下的身体问题可以得到解决,或许,也可以协助我进行精神图景的重建。” “重建精神图景?”时栖微微地愣了一下,“向导协助哨兵进行图景重建的话……” 陆烬不急不缓地接了下去:“是的,一旦涉及图景重建修复,就意味着,我们有可能会需要缔结精神链接。” 这样说的时候,他几乎是没有回避地看着时栖。 话音落下,所有的氛围似乎也一下子微妙了起来。 几秒后,陆烬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而平静:“当然,我只是提出了我的需求,你也同样可以选择拒绝。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之后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会对自己做过的所有事情负责。” 他就这样看着时栖,神色如常,眼神却似乎要直勾勾地看向最深的某处:“不用着急回答我,你可以慢慢想。这期间如果有任何相关的问题,随时都可以过来找我。” 时栖的眼底流露出了一丝的震惊,紧接着被一种让人看不太懂的情绪所覆盖。 片刻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时栖没有继续陪陆烬用餐,在对方的注视下离开了休息室。 一直到回到房间,他垂落的眼睫才微微地颤抖了一下,盖住了眸底微妙流转的一片深沉。 缔造精神链接。 先生是哨兵,牵扯到精神图景的重建,听起来也是非常正常且自然的诉求,但是在这之前,他确实从来没有设想过这方面的事情。 他并不想拥有这个向导身份,其实刚才就应该直接拒绝的。 但是,哨兵的精神图景如果已经到了需要进行重建的地步,无疑已经是崩塌得非常严重的程度。 仔细想来也的确如此,如果不是先生的精神图景破碎到了一定的程度,小黑也不至于一直躲在他的图景当中,怎么都不肯回去。而没有向导进行协助,哨兵几乎很难独自完成完整的重建,而破碎的精神图景会让哨兵面临随时可能失控的艰难环境,无疑是十分危险的。 时栖抬头看着窗外的天际不免有些发呆,依稀间,好像又感受到了昨晚轻轻将他包裹的那一缕气息。 即便是在睡梦中,似乎也有那么一瞬的意乱情迷。 那种下意识想要靠近的冲动,就是所谓的,哨兵与向导的本能吗? 走神间,怀里的微型终端随着新收到的信息震了震。 低头打开,发现是白塔发来的通知:[亲爱的时栖向导您好。经检测,您的向导身份信息已录入,但尚未完成匹配测试。请您于一周内前往白塔完成测试工作,请务必如期抵达,避免逾期。谢谢合作。] 自从向导天赋觉醒,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收到匹配测试的通知了。 之前还可以拖延一下,现在截止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周,显然是,不好再拖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白塔:别忍了。看不下去了,我来催个进度。 第39章 天价的营养液确实物有所值。 这种平日里被奉为“续命丹”一样的存在,时栖在陆烬的安排下,早、中、晚按剂量各服用了一次。仅仅一个周日下来,他整个人的状态就肉眼可见的良好了许多。 再加上定期送达的新鲜牛奶,以及按覃城提出的营养标准精心配置的餐食,让时栖一时有些怀疑,这位先生是不是在拿他玩什么新型的养成游戏,并且还养得乐在其中。 然而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养成的乐趣,随着新的一周开始,陆烬就彻底地忙碌了起来。 第65章 正如慕清晖之前提示的那样,近来边缘星系的异动逐渐频繁,军部全面进入了随时作战的准备状态,后面的那段时间,恐怕大小会议接连不断。 周一起床下楼的时候,时栖已经不见陆烬的身影。 楼下的早餐依旧如期准备,还贴心地考虑到他最近常泡实验室,用恒温设备打包好了营养餐,搭配口味调配得当的营养液,让他一并带去学校。 便携餐盒里躺着一张字条,一眼就能认出是陆烬的字迹,上面详细地写着最佳用餐时间,并一如既往精准地注明了营养液的服用剂量。 时栖在看留言的时候,脑海里又不由浮现出那道笔挺的身影。 那样的一个人,倒是出乎意料的注重细枝末节。 从踏入校门开始,时栖就能感受到四面八方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他就这样在万众瞩目下,神色如常地上完选修课,又在一众学长学姐崇拜与羡慕的目光当中,前往课题小组的实验室。 自始至终都依旧是那平静随意的神态。 很显然,审核会的事情已经在卡里斯帝国军校传开。 经过两天的发酵,校内论坛的帖子更是彻底炸开了锅。 审核会那天的反转确实太过戏剧性了。 起初大家都是去看热闹的,也很好奇这个校园里新晋的风云人物到底几斤几两。结果非但没看到时栖出丑,反而还把苏尔这个举报人给钓了出来。 有人那天录了视频,整个过程堪称跌宕起伏,一直到最后时栖自揭曾经在韩如潮教授的实验室里参与过研究,整个事件自此艺术已成,一场经典闹剧的故事效果全部拉满。 暗院那些主攻军事作战的学生或许感触不深,但这消息一传开,光院内部可是彻底沸腾了。且不论研究方向是否一致,光是韩如潮教授的名字,就已经足以令人肃然起敬。 能被韩教授认可并带入实验室学习,不知道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再要提起苏尔那天所谓的什么“后台”,早就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有颜值不说,还有让人望而却步的实力,虽然觉醒的向导天赋强度似乎并不出众,但无论如何已经注定前途无量。 就这样的条件,还需要去找什么后台? 想要预先进行投资的人,恐怕都足够从学校一路排到城区出入口了! 时栖抵达课题实验室的时候,江屿他们早就已经眼巴巴地等在那里了。 自从周六那天之后,简直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一见到人,江屿就嚎了一嗓子扑上来,开口就是一个绝对劲爆的消息:“时栖你知道吗,苏尔他转校了!” 苏尔转校。 也正是当前论坛里热议的另外一个话题。 这场审核会事件当中,苏尔无疑就是那最大的背景板,写在小说里面都是惨遭打脸的炮灰人物。 他以前所有塑造的形象自此付之一炬,所有人几乎都等期待后面的笑话,结果,干脆就这样表演了一个釜底抽薪,从众人视线当中彻底消失了。 “转校?”这个结果倒是让时栖也感到有些意外。 他倒不是意外自己能把人逼走,而是意外于,对方的动作竟然这么快。 江屿当即声情并茂地分享了一下自己获悉的所有八卦。 据说时栖当场举报之后,校方审核组就启动了正式流程。照常来说,周一、周二就该针对苏尔召开审核会了,但是苏家根本没有给学校动作的机会,应该也是觉得完全丢不起这个脸,趁数据造假的事还没彻底闹大,就迅速打点好了一切,干脆利落地给苏尔办好了转校手续。 从某种角度看,苏家的做法也算是向时栖示弱。 想必,那边也已经意识到了时栖的另一层身份。之前他们曾经向17号实验室提交过几次合作申请,毕竟牵扯到未来的利益,借着让苏尔转校,也算是为他做过的那些事赔罪了。 对于时栖来说,这样的结果倒是没什么不好。 他的诉求向来很简单,只要往后不再有人来他跟前跳脚就行。 时栖在课题实验室里给其他组员安排了一下后续任务。 组员们一个个都表现得比审核会前更加配合,如果说之前只是心悦诚服,现在他们对时栖简直就是五体投地,在能力方面更是半点质疑都没有。 课题整体推进得很顺利,时栖也留在实验室和大家一起处理了一下数据。 直到旁边微型终端震动了两下,他才发现自己收到了好几条未读讯息,都来自同一个备注:先生。 时栖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顿了片刻,那张脸从脑海中浮现,下意识抬手轻轻揉了揉耳根,这才点开了具体的内容。 几句话,都十分简洁。 [先生:下课了?别忘记用餐。] [先生:还在忙?] [先生:有空了回复我。] 时栖这才注意到时间,早就已经过了餐点。 他以前做实验也经常错过吃饭时间,但这一次却莫名感到有些心虚,指尖轻轻点过屏幕进行回复:[忙完了,现在就吃。]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几乎秒回:[嗯。] 时栖走到实验室用餐区,从恒温设备里取出营养餐,摆好餐具后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配字:[开动了。] 下一秒,就又收到了回复:[嗯。] 紧接着,还有一条补充:[慢慢吃。] 陆烬慢条斯理地回完消息,一抬头,正好对上几道若有若无投来的视线。 进行第一条回复的时候其他人还不甚在意,在他连着回复了第三条后,就连旁边的慕清晖都忍不住往这儿多瞥了两眼,不由揣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样的重大事件,竟然能让元帅在这么关键的会议期间频频查看终端。 难不成,是前线有了新的动向? 陆烬看着时栖专门发送过来的用餐照片,心头似乎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有些被这样主动“提供自证”的举动可爱到了。 此时觉察到其他人的暗中观察,只是不动声色地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平稳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不要分神。专注议题,继续讨论。” 在场的众军官们:“。” 也不看看他们是因为谁才分神! 慕清晖毕竟跟随陆烬多年,很有眼力劲地低低清了下嗓子,顺势将话题重新引回正轨。 会议没有太多停歇,就继续进行了下去。 时栖这边倒是热闹了起来。 他总算忙完过来吃饭,其他人也陆续反应过来,聚到了用餐区。 江屿一眼就看见时栖桌面上堪称豪华的餐食,眼睛在震惊下亮了亮。 他凑过来的时候,正好瞥见时栖看完最后一条消息收起终端,十分眼尖地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备注名。 江屿的笑容顿时变得微妙起来:“时栖,你这爱心午餐够丰盛的啊!都是你家那位先生准备的?” 时栖看着回复中的“慢慢吃”三个字,依稀能想象到陆烬说出口时的语气,正有些出神,被这么一问才转头看来:“是他准备的,但不是什么爱心午餐。” “是是是,我懂我懂,那是你房东,你们是纯洁的房客关系。”江屿端着外卖在时栖对面坐下,满脸的八卦都快要从脸上溢出来了,“那天审核会现场上台的就是那位先生吧?他看起来好威风的样子,校长在他跟前都不敢吭声半句,还和临渊集团的顾总关系匪浅……给我说说呗,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时栖摇了摇头:“不知道。” 江屿显然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愣了一下:“不知道?那名字呢?他叫什么,说不定我听说过。” 时栖再次摇头:“……也不知道。” 江屿表情空白了一瞬,短短的两个问题可谓是让他的感官急转直下,再看着时栖的时候已经有些欲言又止:“连名字都不知道?你现在可是住在他家啊……我知道上面圈子有些人私生活挺乱的,他应该没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吧?你可一定得小心,别被骗了。” 江屿原本一脸兴奋地等着嗑糖的神情已然不在,转眼间已经只剩下一片担忧。 再仔细打量了两眼时栖的这一张脸,那担忧之情更浓了。 那人……不会是奔着时栖的色去的吧? 江屿家境不错,对上层圈子多少有些了解,听说的乱七八糟的事更是不少。原本看审核会上那位先生主动出头,还以为时栖和对方在交往,至少也是在暧昧期。可现在一看,怎么连对方半点底细都不清楚? 要是时栖长相普通也就算了,可他偏偏生了这样一张脸。 根据江屿的了解,这种长相千百个人里面都难出一个,正是有钱人最垂涎的类型。可千万别着了什么人的道,真吃了亏就糟糕了! 江屿向来藏不住心思,脸上表情变了好几次,时栖想不注意都难。 时栖虽然不太琢磨跟学术无关的事情,也不是完全不懂,只怕再放任这位同学脑补下去,不知道会给他跟先生之间想象出什么跌宕起伏的故事出来。 第66章 他难得主动进行了一下解释:“放心吧,我没被骗。我住先生那儿是因为一个合作项目。而且,我也不是完全不知道他的事。” 确实不是完全不知道。 至少知道先生是军部的人,职位不低,以及…… 时栖想起那天校长差点脱口而出的称呼,顿了顿说:“他应该姓‘元’。” “姓元?行,我回头让我爸打听打听,看是哪家的贵人。”江屿这才稍稍放心,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但是你还是得小心着点,可别吃亏。” 时栖:“不会吃亏的,他比我有钱。” 江屿:“……” 这是有没有钱的问题吗?他恐怕图的可是你的人啊! 江屿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看时栖一脸平静的样子,看起来对于那位先生倒是十分信任,再想着那天主动上台时的维护,到底还是没有多介入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他一边打开外卖,一边开始跟时栖说起了最近的八卦:“话说回来,你现在可是全校出名了,连隔壁学校都有人跑来打听,心思都快写脸上了。” 这段时间认识下来,江屿也算是有些了解了时栖的脾性,如果自己不进行分享的话,这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时同学,恐怕完全不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 他卷起一叉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再提到近期的见闻时,不由地一脸嫌弃:“那些人到处问你的向导信息码,想查和你的匹配度……不是我说,就那些歪瓜裂枣的哨兵,他们也配!像我就很有自知之明,从来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很清楚什么样的锅就应该配什么样的盖!” 时栖倒是一直没太在意,这才想起来江屿也是一个哨兵。 现在这么一说,也算是提醒了他,马上要去白塔进行匹配测试的事。 他想了想后面几天的行程安排,慢条斯理地咽下了口中的饭,跟江屿说道:“我明天有事不来学校,实验室就按今天的安排继续推进,辛苦你们了。” 江屿也不问时栖要去干嘛,只是拍了拍胸脯:“你有事尽管忙,实验室交给我们没问题!” 江屿平时看着不靠谱,面对实验工作却向来十分认真,个人能力也相当不错。时栖把这里的事交给他和几位学长学姐,倒是也算放心。 都是他亲自选进组的人,他从来不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 堪称丰盛的午餐用完,时栖在收起之前,又将吃得干干净净的餐盘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陆烬。 最近对方盯他调理身体的事情盯得紧,此时提交完自己好好吃饭的证据,这才再次回去实验室忙碌。 下午,时栖收到了陆烬发来的消息,说今天会晚点回去。 等到离开实验室准备回去的时候,又再次收到了一条,说可能会忙到明天早上。 联想到清晨起就没有见到人,时栖点开微型终端看了看星际军事板块的消息息,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这次边缘星系的动荡估计会持续很久,军部那边恐怕得忙上好一阵了。 不过就算再忙,陆烬倒是依旧没有忘记提醒他按时吃饭。 这次的晚餐时间,时栖确实准时记得,收到消息后反问:[你呢?] 对面回复:[还在开会,很快。] 这个人记得提醒他,倒是不记得自己。 时栖心里默默决定,下次再收到这种提醒,一定要同步反问回去。 在按时吃饭这件事上,他俩半斤八两,恐怕谁都说不了谁。 陆烬没回来,原本就不热闹的私宅就显得更冷清了。 时栖喝完机器人准时送上的热牛奶,洗漱完毕后,带着两只精神体在被窝里看最新的学术周刊。 小肥啾又在头顶筑了窝,时栖顶了一会儿,忍不住有些疑惑地抬眼往上看。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小家伙是不是在不知不觉间……重了点? 这样想着,他伸手轻轻戳了戳白团子柔软的羽毛。 小肥啾不明所以,低头啄了他两下,“啾啾”了两声示意他不要打扰自己休息。 时栖见它还挺有脾气,笑着轻揪一下错乱蓬开的绒毛,收回手继续看周刊。 温暖的灯光洒下,四周一片宁静。 夜色渐深,远处零星的灯火也暗了下去。 小黑猫显然对学术熏陶没什么兴趣,蜷在旁边,金色的瞳眸眯成细缝,打了个哈欠就往时栖被窝里钻。 时栖正读到一个感兴趣的课题,没有察觉到时间已晚,只感到被小黑猫蹭得有些痒,就顺手把它捞进了怀里。 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可以确定小肥啾确实胖了,在头上蹲久了脖子都有些微微发酸,干脆用双手也将它从头顶上捧了下来,跟小黑猫一起圈住。 一片静谧中,小黑猫顺着那没入绒毛的纤细手指,悄无声息地舒展开了身体。 不一会儿,随着小肥啾轻轻的打鼾声,它也开始发出了一阵细微的呼噜声。 时栖正专注地看着,一旁的微型终端忽然震动了起来。 [先生:还没睡?] 时栖没想到陆烬会忽然发讯息过来,正轻轻揉弄着两只精神体的动作微微一顿,用另一只手拿起终端,有些疑惑地回复:[您怎么知道我没睡?] 另一边,陆烬正站在第一军团顶层会议室外的走廊上。 隔着一扇门,可以听见里面传来的激烈争执。 一个接一个的议题抛出,会议从下午一直持续到了现在。眼下正在讨论的这个问题,各部门立场不同,正各执一词,暂时还未做出定论。 前一刻陆烬还在会议室里面对一众顶级军官从容应对,此时看到这条消息,却是沉默了一瞬。 他感受着皮肤上层层泛开的细微触感,并没有揭穿对方正在对自己精神体做着的小动作,几秒后才回复:[我这里设备权限显示,你的灯还亮着。] [时栖:哦……我在看书,快睡了。] [时栖:您那边还在忙?] 陆烬目光从讯息上掠过,没再打字,直接拨了通讯。 片刻后那边接通,时栖轻轻地“喂”了一声:“先生?” “嗯,是我。”陆烬一只手随意插在裤袋里,听见声音时背脊不着痕迹地松弛几分,靠上墙面,“看什么书这么入迷,这么晚了还不睡?” “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课题,不看完总觉得睡不着。”时栖如实回答,也听到通讯那头的嘈杂背景音,“您那边还没结束?” 陆烬的目光淡淡扫过关着的会议室门,声音平静:“嗯,还有一点收尾的事。今晚应该不回去了。” 说话间,很轻的触感从微绷的胸前无声抚过。 很显然,某人正撸猫撸得十分惬意。 陆烬问得很是漫不经心:“那只猫,在你那里还安分吗?” 这样的话,让时栖不由低头看了一眼。 小黑猫正好也听到陆烬的话语抬起头,对上时栖的视线,颇为无辜地眨了眨那双金色的眼睛。 萌的不行。 时栖没忍住,顺势在它下巴上轻轻挠了挠:“嗯,小黑很乖。” 另外那头的陆烬:“……” 下颌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遭到了一下轻轻的撩拨。 可以看得出来,确实很“乖”。 察觉到这微妙的沉默,时栖又低低地叫了一声:“先生?” “……在听。”陆烬的声音缓了几分,停了停,才说,“那猫跟在我身边久了,养了不少坏毛病。你别太惯着它。” 这话透过通讯,也落进小黑猫耳里。 它竖起的耳朵轻轻抖了两下,不等时栖反应,就低头在他指尖上舔了一下,整个身子更是深深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这挑衅的意味实在太过明显,时栖没忍住,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嗯,我不惯着它。” 这样的话听起来多少有些敷衍,陆烬却一时没有接话。 细致的肌肤从唇齿间舐过的感觉,实在是太分明了。 周身的阵阵触感,也是愈发清晰地传递。 贴得很紧。 很柔软,也很温暖。 陆烬握着终端,就这样静立在原地。 黑焰那家伙…… 时栖不知陆烬为何又陷入了沉默,倒是想起了即将要做的事:“先生,我明天早上,需要去白塔一趟。” 陆烬:“白塔?” “嗯。我天赋觉醒得晚,一直没去做匹配检测,快到截止时间了,就打算明天去处理一下。” 时栖说到这里,声音稍顿。 哨兵和向导跟普通人不同,只有匹配度高于45%才能缔结精神链接,白塔也将这个数值定为最基础的匹配条件。完成录入后,哨兵与向导均可以在匹配值高于45%的数据库中进行选择,双方达成一致意向,即可正式登记。 明天去过白塔之后,时栖的信息也将正式录入系统。 这意味着什么,他跟陆烬都很清楚。 片刻后,时栖听到陆烬的声音传来:“好。明天我应该能回去了,在家等你回来。” 第67章 互相道过晚安,通讯挂断。 陆烬独自站在走廊里,周围的触感正变得愈发清晰。 不用想也知道那只猫在做什么好事。 那个温柔的拥抱逐渐展开,从链接的另外那端,无声地从身侧将他轻轻环住。 已经是很熟悉的气息,但依旧让人意乱情迷。 一整日会议积攒下来的疲惫,仿佛也被这无声的萦绕驱散了几分,却又有什么,正在周围浓烈的夜色中,悄无声息地发酵。 蠢蠢欲动。 呼之欲出。 有一点覃城没有说错。 忍得太过,确实很可能会忍出问题。 就看,什么时候突破那触手可及的临界线了。 在耳畔遥远又轻柔的呼吸声里,仿佛就在身边。 陆烬缓缓地舒了口气,这才转身推门,重新走进了暗流涌动的会议室。 私宅里,时栖在通讯结束后不久,就抱着两只精神体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晨曦微露,依旧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就如陆烬说的那样,他在军部里过了一整夜,还没有回来。 时栖看了一眼时间,下楼用过早餐,便搭乘等候在门口的悬浮车,动身前往白塔。 时至今日,帝国的匹配测试机制已经十分完善。时栖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完成了一系列的流程并提取了向导素。经过匹配检测之后,所有的记录一并录入系统,并通过白塔中枢进行了深度基因解析,与库中所有哨兵基因完成了系统性的全面比对。 回去的路上,时栖就高效地收到了白塔发来的反馈讯息—— [亲爱的时栖向导,您好。 您的匹配测试已全面完成,检测报告已生成。 经过匹配筛选,确认有99+哨兵满足您的基础匹配条件。 如需提取详细资料,可随时向白塔提出申请。 期待您早日找到相伴终生的最佳伴侣,祝您生活愉快。] 时栖:“……?” 他定定地盯着讯息里的数字,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清晰的问号。 多少? 他不太确定地又看了一遍,生平第一次,数字所代表的概念产生了怀疑。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一秒某人:老婆要去确认跟我的匹配值了,等他回来。 后一秒白塔:恭喜,您的选择范围很广哦! 时栖:? 陆烬:??? 第40章 哨兵与向导要想缔结精神链接,匹配值就必须高于45%。 这一标准,也就是白塔明确规定的“基础匹配条件”。 在哨向关系中,哨兵通常需要精神力等级不低于自身的向导进行精神疏导。因此,能够满足哨兵基础匹配条件的向导,其精神力等级往往与哨兵同级,或是更高。 向导,则是正好不同。 哨兵与向导本来就是“利刃”与“剑鞘”的关系。 哨兵需要寻找足以掌控自己力量的向导,而精神力越强的向导,往往越能容纳不同哨兵的精神波动,在匹配结果上也就呈现出了更强的包容性,选择的范围,自然也就宽广许多。 只是这一次的匹配结果,多少是有些宽广过头了。 时栖之前的精神力测试结果是b级。 这个等级很可能受到体内残留药物的抑制,所以在他的观念里,身体调理得当后,或许能够提升到a级的水平。 但是现在看来,他好像还是有些低估了自己的潜力。 匹配结果中那个“99+”的数字,可以代表100,可以代表1000,甚至更多。 难道他的真实等级,其实在s级以上? 悬浮车持续行驶,时栖面上并没有表现出对个人实力的丝毫期待,而是触了触屏幕,点入了讯息最下方附带的链接。 片刻后,匹配结果的详细分布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45%至65%区间,99+人; 65%至75%区间,2人; 75%至85%区间,0人; 85%以上区间,1人。 庞大的基数,大多卡在了65%这条分界线之下。 不出所料的结果。 看似有很多选择,但实际上,45%只是建立精神链接的最低门槛,想要引发精神共鸣,往往需要匹配值达到65%以上。 65%本身就是一道分水岭,至于更高匹配值所带来的灵魂共振,则更为罕见。 正如时栖的这份结果,真正能与他产生共鸣的,其实不过3个人。 而其中一个,应该是…… 他的视线在“85%以上区间”的数字上停留片刻,随即轻点手指,关闭了界面没有再看。 时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白塔办公总部大楼已彻底炸开了锅。 匹配检测录入后的通知均由系统统一发放,因此等消息从录入区传到顶层的谐律长办公室,已过去了十多分钟。 白塔谐律长杨景任职多年,第一次因为一则消息险些失态:“你们说什么?陆烬元帅的匹配库更新了!?” “是的!”前来汇报的数据员脸上激动难掩,“刚刚更新的匹配数据,匹配值高达——95.8%!” “咔嚓”一声,杨景一个没控制住捏碎了手中的茶杯,一度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多少?!” 数据员语调振奋:“95.8%!” 杨景:“!!!” 好家伙,他在白塔总部谐律长一职上任职多年,到今日也算是见证了历史! 要知道,陆烬元帅的哨兵素自从录入白塔系统后,从未有一位向导可以满足他的基础匹配条件。就连最高的一次记录,也仅仅停留在了44.6%,对方那位还是军部当中最顶级的向导长官。 曾几何时,所有人都在期待这两人的匹配值能否再进一步,哪怕只是勉强突破45%也好,偏偏随着每年的系统数据更新,这个数值始终半点增进都没有,堪称不动如山。 而现在,也不知道哪里空降了一位神仙向导。 杨景迫不及待地想要查看那位向导的个人资料,一边打开虚拟屏幕一边连续追问:“这是怎么一回事情?能够跟陆烬元帅达成这样的匹配值,这得是什么级别的精神力强度?刚觉醒的?这之前怎么都没收到过消息呢?” 一连串问题落下,数据员的表情反而微妙了起来:“从资料上看起来,对方……好像是一个b级向导。” 杨景愣神:“b级?” 说话间,个人资料界面已经在他面前展开。 看着上面精神力强度一栏上清晰的记录,他的表情也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虽然这样的结果明显违背了哨兵与向导匹配机制自成的逻辑,但是看在匹配结果上,他很快非常乐意得丢掉了自己的脑子,瞬间放弃深究原地自恰了:“b级不是问题,最重要的是,他跟元帅的契合度!” 开玩笑,那可是95.8%! 四舍五入就是100%匹配! 这样的匹配值,即便放在寻常哨向匹配当中,也堪称命定的姻缘。 如果不在一起,怕是连老天都要看不过去了! 杨景努力地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这份匹配信息,给元帅发过去了吗?” 工作人员应道:“系统应该已经发送了,但元帅那边还没有什么反应。” 杨景沉默片刻,当即快步走至办公桌前,决断道:“快!致电第一军团总部顶楼办公室!” 陆烬接到第一军团总办转达的通知时,正坐在私宅书房里,将最后一份加密军事文件签送发出。 他已经收到了白塔系统发送来的匹配信息,听说白塔方面通过军团联系他,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旁的虚拟屏幕还亮着,上面清晰显示着匹配库的更新情况。 陆烬那片空白多年的匹配列表中,就在刚刚,赫然刷新出了一条全新的,也是唯一的记录。 不用看他也知道,匹配相方那一栏写的是谁的名字。 在白塔数据库中,陆烬这样的军方核心人物,匹配状况从来不只是个人事务,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那盯着。 不只是他,对于军部的那些顶级哨兵来说,与高契合度向导缔结精神链接,是巩固精神图景的最佳途径。所以在白塔的操作下,每年都会有几场强制匹配的案例,在盛大仪式的点缀下,这类结合甚至一度被传为佳话。 所以,白塔那边在这个时候找上他,意图可以说是再明显不过了。 只要他点头,那边恐怕早已备好流程,随时可以发出通知、完成登记,将匹配结果迅速变为既定事实。 在所有人眼中,能够跟帝国元帅缔结精神链接、成为伴侣,无疑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但是陆烬觉得,时栖应该是不一样的。 或者说,他不愿让时栖沦为那些被安排、被决定的向导中的一员。 他的向导,就算缔结链接,必须是全然清醒且自愿的选择。 陆烬给总办回了消息:[转告杨谐律长,这件事我知道了,暂时不需要白塔介入。有必要时,我会亲自过去找他。] 第68章 消息发出,第一军团总办迅速完成了转达。 但是这件事显然没有就这样结束,毕竟杨景的突然来电实在太过引人遐想,白塔来访陆烬的消息就这样不胫而走,以无法控制的速度在军团内部彻底传开了。 陆烬常年没有匹配向导的事,早就是第一军团上下的一桩心病,不知道多少人因为担忧元帅长期无人疏导的精神图景而愁得夜不能寐,大把大把地狂掉头发。 这个时候白塔的杨谐律长突然紧急联系,稍微一想就可以生出无数让人期待的可能性。原本因为边缘星系的事务忙得焦头烂额的军团内部,仿佛瞬间打了鸡血,一个个都纷纷地兴奋了起来——喜大普奔,他们家元帅是不是马上就可以脱单了?!! 陆烬发完消息就下了楼。 看了眼时间,他让机器人取来营养液,接着凭这段时间的观察,按时栖的口味细心进行了一番调配。 机器人按照程序运行,总归没有人亲自动手要来得把控精准。 刚调配完毕,一辆悬浮车缓缓停靠在了院外。 透过落地窗,一道熟悉身影走入院子,片刻后大门开启,时栖走了进来。 一进门,时栖就看见了站在餐桌边的陆烬,不由微微地愣了一下。 明明才一天不见,却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一样。 他稍稍走神,目光才缓缓下移,落在那杯已经调好的营养液上。 虽然用了调味剂进行过改良,但营养液的味道终究不算好,他本能地蹙了蹙眉。 陆烬留意到了这样的小动作,走近前来,将杯子递到时栖面前:“试试看,跟之前的不一样。” 时栖将信将疑地接过,送到唇边试探性地抿了一口,眼里闪过一丝的惊讶,原本警惕微蹙的眉心也渐渐地舒展了开来。 确实不一样。 陆烬把这样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不喜欢之前的口味,可以直接告诉我。现在改良营养液的调味剂很多,总能找到更合你口味的。” “也没有……特别不喜欢。”时栖捧着杯子,感受着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听陆烬这么说,总觉得有必要说明一下自己没那么娇气,忍不住小声辩解,“能喝的。” 陆烬:“嗯,能喝。只是不觉得好喝。” 时栖动了动唇,不反驳了。 刚好是吃饭的时间,机器人将备好的餐点送上餐桌。 两人再并排坐着,倒是有一种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吃饭的感觉。 陆烬语气随意:“去过白塔了?录入还顺利吗?” 时栖点头:“顺利。” 陆烬“嗯”了一声,又问:“匹配结果如何?” 时栖吃饭的动作微不可识地停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陆烬,想着最后收到的那个结果,对于上面的那个数字一时不知该怎么形容,索性拿出了微型终端。 细长的指尖这样轻轻点了点,他将白塔发来的那条讯息投到虚拟屏幕上,展现在了陆烬面前。 陆烬这边收到匹配信息,自然清楚时栖肯定也同样收到了。 见对方主动将内容送到自己跟前,也就顺着动作看了过去。 随着目光迅速扫过,看到上面的数字时,他的表情就这样微妙地顿在了那里:“……?” 这结果,似乎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时栖将陆烬的表情变化清晰地看在了眼里。 他低着头,故作无事地继续吃饭,但还是在陆烬罕见的反应下,还是没忍住地笑了一下。 是了,他刚看到这条消息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几乎一模一样。 陆烬用了大约十倍于平常的阅读时间,才将面板上的内容看完关闭。 接下来的用餐过程变得有些安静。 时栖悄悄观察陆烬的神情,一时之间也琢磨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就在用餐结束,才听到陆烬再次开口:“满足基础匹配条件的人数多,对向导来说是好事,代表选择空间更大。” 时栖:“嗯。” 陆烬声音平稳如常:“不过你才大一,不必急于考虑这些。我之前对你说的话依然有效,集合当前的其他选择……你可以一起进行一下权衡。” 时栖嘴角浮了浮:“……嗯。” 微型终端震动了起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屏幕显示,消息来源仍然是白塔。 这是还有什么事? 时栖有些疑惑地打开,发现是一条通知。 有人查阅了他留在白塔的个人资料。 完成匹配检测后,哨兵与向导可通过两种方式获取意向方的资料:一是获得对方信息码,在白塔官网自行查阅;二是通过白塔官方,向对方发送查阅请求。 像这样没有前情就直接进行查看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对方身份特殊,拥有很高的个人权限。 仿佛为了印证时栖的猜测,紧接着这条通知,一条通讯拨了进来。 是个陌生号码。 陆烬见时栖朝自己看来,示意他可以随意接听,便开始着手安排机器人收拾餐具。 时栖不知对方身份,点下了接通。 那边传来温文有礼的男声:“请问是时栖吗?” 时栖:“是我,您是?” “你好,我叫许青崖。刚收到白塔的匹配信息,希望跟你进一步了解一下。不知是否方便约个时间,一起吃个饭?我想跟你见面聊聊。” 哨兵的听觉极其敏锐,陆烬在一旁,从隐约传来的话音中,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还算熟悉的名字。 片刻间猜到了对方的用意,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许青崖。 第三军团上将职,全星际都罕见的sss级哨兵之一。 居然也是那“99+”里的一员? 看来在这次的匹配库中,优秀的顶级哨兵还不在少数。 时栖没有察觉到陆烬投来的视线,只是礼貌地婉拒:“抱歉,我还只是学生,这几天课排得比较满,可能抽不出太多时间。” 对方轻轻地笑了笑:“我知道你是卡里斯帝国军校的学生。如果你不介意,告诉我大致的下课时间,我可以去学校接你。我们的匹配值在65%以上,以我的情况来说,很难遇到这样高契合度的向导……具体情况,可能还是当面交流会更好一些,所以真的非常希望能有一次见面的机会。” 话说得客气又得体。 时栖不知道对方的具体身份,但是通过白塔的权限情况,已经可以确定地位不低。 他并不想让这样的人出现在学校,万一引来太多的关注,又会产生麻烦。 这种情况,当面拒绝确实会更好一些。 时栖想了想,回应道:“请把用餐的地址和时间发给我,到时候,我自己过去。” 结束通话,时栖才注意到陆烬正看着自己。 他十分顺口地就进行了一下报备:“有人约我明天吃饭,可能会晚一点回来。” 这样近的距离,他觉得以陆烬这样的哨兵,应该能听到一点通话的内容,也就没有特地说明对方的具体用意。 “嗯,知道了。”陆烬点了点头,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像是平时随口嘱咐那样,“下午我还有点事,今晚不一定回来。” 时栖微微地愣了一下,直到看见九号机器人踩着滚轮送过来一件外套,才意识到陆烬又要出门了。 刚见过面,就又要赶回去忙碌。 军部现在应该还是一团乱,这样看来,今天其实并不需要特地回来这一趟。 这是为了兑现昨晚最后说的那句话,专程来陪他吃这顿饭的? 时栖看着陆烬转眼已经披上外套,视线落在对方未翻好的衣领上。 那点轻微的强迫症冒了出来。 “这里没有整理好。” 他走到陆烬跟前伸手,慢条斯理地替他将卷折在里面的衣领翻出来,一丝不苟得抚平理顺。 陆烬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个角度,垂眸时,视线正好擦过眼前那近在咫尺的眼睫,很淡的沐浴露香气无声笼罩下来。 他一直觉得时栖的手很好看,从第一眼见到时就这样认为。 这样漂亮的一双手,无论做什么,都容易让人浮动起某些遥远的联想。 时栖似乎察觉到了周围空气的凝滞,动作稍停,一抬头,就猝不及防地撞入了陆烬的视线当中。 他心口一跳,当即后退两步:“……您去忙吧,明天见。” 说完,他又不太确定似的,抬眼看向陆烬,轻声问了一句:“明天,会见的吧?” 陆烬原本还想着许青崖的事,此时在这样直勾勾的注视下,嘴角不由地浮起了一抹很淡的弧度,低声应道:“嗯,会见的。” 很轻的话语,像是柔和地从时栖的发丝上吹过,恰好一阵风,末梢擦过额前,带起层层的痒意。 “那我也上楼了。” 时栖留下一句话,当即转身上了楼,脚步略显匆匆。 第69章 当晚陆烬果然没有回来。 时栖特意关注了一下军事新闻,边缘星系那边的冲突愈演愈烈,随时可能升级为正式军事行动。军部的忙碌程度,可想而知。 第二天,陆烬不在家,时栖如常搭乘全自动悬浮车前往学校。 是很平静的一天,安稳舒适,除了早上没能见到某人之外,都是他喜欢的节奏。 许青崖已经将用餐的时间和地点发了过来。 应该是有意配合时栖的行程,定的地点距离卡里斯帝国军校并不算太远。 当天正好不用去李星璇教授的实验室,时栖精准计算好时间,准备准时从学校出发。 像往常一样来到接送的停靠点时,远远地,便可以看到等待在那的车辆。 时栖一眼扫过,却是有些意外。 今天停在固定位置的悬浮车,并不是他熟悉的那辆。 是陆烬名下的车牌之一,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换了一个新的型号。 时栖一时也不明白这样安排的用意,走近几步,权限得到确认后,车门应声而开。 还没等他坐进去,随着这样缓缓划开的车门,一道身影也缓缓地落入视野。 时栖没想到后座上会有人,更没想到陆烬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没有心理准备下,不由一愣。 用了整整好几秒的时间,他才想起今天这人出门时坐的车,好像就是这个型号。 像是察觉到时栖的走神,陆烬从车内伸出手,递到他面前:“上来。” 时栖看了他一眼,将指尖放入他掌心,借着那轻轻一扶的力道,坐进车内。 落座的时候身影微微有些不稳,握着他的宽大手掌微微收缩几分,粗糙的薄茧擦过指尖,猝不及防地仿佛掠起了一团微小的火。 陆烬感到时栖的指尖轻轻瑟缩了一下,眼底略起笑意。 是真的特别敏感。 他并没有松开,直到确认时栖安稳坐好才将手缓缓收回,询问的声音十分自然:“不是约了人吃饭吗,地点是?” 时栖将许青崖发来的餐厅地址说了一遍,目的地设置成功后,车辆启动。 平稳行驶期间,他才看向陆烬,问:“您怎么过来了?” 陆烬语调平常,听不出什么波澜:“来附近办点事,刚忙完,正好送你一程。” 时栖:“哦,这样。” 来附近办事,原来昨天说的“会见的”,指的是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 嘀——!99+男团开始来报道了,谁的雷达响了我不说。[吃瓜][吃瓜][吃瓜] 许中将:高于65%匹配度的就3个人,我是其中之一。 陆烬:嗯,高于85%就只有一个。 许中将:我们的匹配度65%,我们很有缘。 陆烬:哦,65%就算很有缘,那我四舍五入的100%算什么?[眼镜] 时栖:…… 第41章 时栖的时间计算得非常精准,抵达约定的餐厅楼下时,还有8分钟左右的富余。 按照原来的计划,他本是打算上楼与许青崖简单用餐,借机明确表达自己暂时不打算与哨兵匹配登记,也算是让这件事告一段落。 而现在的情况,显然有些超出了计划——他没想到陆烬会来。 悬浮车缓缓地停靠在餐厅楼下的路边。 时栖见陆烬仍然坐在那里没动,也不急着下车,刚转过头来想要询问,就听到陆烬已经先一步开了口:“上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时栖到了嘴边的话语顿住,整个人也微微一愣。 在这里……等他? 陆烬转过头看他,神色是一贯的从容,语调也很平稳:“下午开会的时候吃过下午茶了,现在还不算饿。别人请你吃饭,以我们目前的关系,我不太方便跟着一起。今天只安排了这一辆车,来回折返接你也麻烦,所以在这里等一会就好,你觉得呢?” 逻辑清晰,有理有据,安排得似乎非常妥帖周到。 一番的话语乍听之下,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时栖捕捉到对方说话时的几处微妙重音:“……以我们目前的关系?” 陆烬顺着他的话随口问道:“嗯。你觉得,我们目前是什么关系?” 他的目光平静而专注,一瞬不瞬地落过来,只是短暂的四目相对,就仿佛无声地将时栖拢进了独属于他的视野当中。 时栖顿了一下:“房东……和房客的关系?” 周围陷入了微妙的寂静。 片刻后,陆烬点了点头:“是的,我是你的房东,所以不是很方便出现在你的相亲局里。” “……” 时栖小声纠正,“不是相亲局。” 陆烬笑了一下,也不说话,唯有视线自始至终都停留在时栖身上,没有移开半分。 时栖到底不太习惯被人这样长久注视,也不习惯让人特地等他,稍作迟疑又开口:“要不您还是先回去吧。吃完饭我可以自己叫车,到时候……” “没关系。”陆烬打断了他,声音温和却坚决,“我愿意等你。” 话音落下,他忽然倾身靠近。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近,呼吸几乎在瞬间隐约交缠,时栖猝不及防地愣住,还没回神,陆烬已经越过他,伸手按下了另外那侧的按钮。 下一刻,全自动车门就在时栖身边缓缓滑开。 陆烬替时栖开了车门,依旧正好是半悬在对方上方的姿势。 留意到时栖那微微愣神的表情,今日始终如深潭般的眼底,终于酿出一丝很淡的笑意:“去吧。” 时栖动了动唇:“……您先让开。” 陆烬无声一笑,终于坐回原位,将人松开了。 时栖终于得空下了车,走向餐厅门口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通过紧闭的车窗看不清里面那人的神情,片刻的停顿之后,转身走进了大门。 许青崖挑选的是一家需要提前预约的私人餐厅,门面不大,但处处显着考究,是上流社会偏好的那种低调而精巧的所在,一看就价格不菲。 服务员显然已被提前告知,时栖一进门就被引上二楼,走进一间独立隔间。 隔间里的用餐位靠窗而设,墙面是一整块的落地玻璃,天色正逐渐暗沉,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悄然铺开的夜景。 这里的独立隔间都是双人小桌,显然很适合情侣约会。从进门开始,就可以闻到空气中浮动着特意调制的淡香,搭配着优雅古典的背景音,气氛很是旖旎撩人。 服务员将人带到后就离开了。 时栖一眼就看到了桌边那道高挑的身影。 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青黑色的长发用同色系丝带整齐束在脑后,气质矜贵而典雅。 见他进来,对方很有教养地起身,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却已在瞬间完成打量。 随后,得体地伸出了手:“你就是时栖吧?你好,我是许青崖。” 时栖顺着他递来的指尖,轻轻一握:“是我,您好。” 许青崖已经提前点了几道菜,此时又将电子菜单推到时栖面前,让他按自己口味进行补充。 这样的安排体贴之余,也给足了选择的空间。 时栖点完菜,目光却并没有落在许青崖的身上,而是飘向了窗外。 从这个二楼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楼下那辆悬浮车。 车窗依旧紧闭着,看不清里面的情景,但从角度判断,车里的人应该也能清楚地看见他们的这个隔间。 先生,有注意到他们吗? 许青崖显然察觉了时栖的走神,倒是并不在意。 等服务员确认菜单离开后,他温和地看向时栖,开门见山:“抱歉,今天坚持约你出来或许有些冒昧,但我确实有必须见你一面的理由。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许青崖,26岁,现任第三军团上将职务,精神力等级3s。” 时栖的注意力被这话拉了回来:“您也是军人?” 许青崖原本以为会关注上将职衔或3s的等级,没想到开口问的第一句居然是这个,不由地有些失笑:“也?难道军里还有别人联系过你?” 时栖:“……” 他下意识又瞥了一眼窗外:“不,您是第一个。” 许青崖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不过,就算有别人联系你,也不奇怪。” 见时栖目光疑惑,他语调依旧温和,耐心地解释道:“目前军部在职的3s以上的哨兵不超过10位,向导更少。像我们这种等级的哨兵,别说匹配向导,连找人手做常规精神疏导都相当麻烦。你既然跟我的匹配度能达到65%以上,就意味着具备疏导我们这个级别哨兵的能力。所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你的匹配库里,应该还有其他3s级的存在。” 说到这里,他朝时栖微微一笑:“匹配度高于65%的哨兵,应该也不止我一个,对吗?” 许青崖的态度堪称坦诚,言谈间的温文气质,也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第70章 在这一点上时栖倒是没有隐瞒的必要,点了点头,也从这番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所以,这就是您急着见我的原因。” 许青崖应道:“是。有句老话叫‘先下手为强’。这种时候,抢占先机总不是坏事。” 两人说话间,服务员开始上菜。 许青崖很自然地将时栖点的几道菜摆到他近处。 用餐时,他并没有着急继续先前话题,而是简单了解了一下时栖的专业,自然而然地就生命科学领域的某些课题与他轻松地进行了一番交谈。 时栖没想到这位军团的上将,竟然在学术领域也有涉猎,确实有些惊讶。 许青崖轻轻地笑了一下:“其实我也算弃学从军。我家里原本是搞科研的,谁也没想到这一代会出我这么一个3s级别的哨兵。后来参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现在的这个位置。” 从见面开始,许青崖给人的印象就很是温文儒雅,要不是自揭身份,实在看不出来半点的军旅气息。 原来,是科研世家出身。 时栖应邀来吃饭原本就是为了当面拒绝,这时候喝了一口果汁,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也一样有自己想要选择的路。我很喜欢现在的专业,也抱有足够的热忱,应该没有像许上将这样的参军打算。” 他平静地迎上许青崖的视线:“许上将,一项课题从创立到完成,往往需要面临很多严苛的挑战,更何况要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了。以您的出身,应该很清楚在这个领域当中,要想坚持到最后有多不容易。” 时栖的语气礼貌而克制,虽然没有直接表示拒绝,但是已经足够让许青崖懂得——他只想心无旁骛得走自己的学术道路,并不像因为军队里面的那些事情干扰到他的未来。 清晰明了的同时,也非常得体地维系住了两方的面子。 许青崖静默片刻,最终微微一笑:“是,我明白。” 他看着时栖,依旧一派和颜悦色:“所以今天的见面确实很有必要。来之前,我也想象过你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并没有想好接下去要怎么做。但是现在,我倒是很希望可以继续接触看看。” 时栖已经说得十分清楚,确实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复。 许青崖继续说了下去:“你担心的那些,正是我曾经历过的,所以我理解你的顾虑。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确实是诚心寻找能相伴一生的伴侣。如果真的能在一起,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的军人身份绝不会成为你的限制,也可以支持你一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时栖看着许青崖,一时没有说话。 说实话,这确实是一个非常让人感动的反馈,但他最后只是缓缓地垂了下眼帘:“抱歉,许上将,您很好,但我的答案依然不会改变。” 许青崖看着他:“能告诉我理由吗?” 时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语调平静地抛出了一个问题:“如果没有白塔的那条通知,也没有那高于65%的匹配结果,您和我,还会有机会坐在这里一起吃饭吗?” 非常直白的问题,让整个隔间里都陷入了微妙的寂静。 对于这显而易见的答案,时栖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所以,即便您对我产生了好感,也是建立在匹配值这个基础之上。您需要的,首先是一位能为您做精神疏导,延缓图景崩塌的向导,是余生的保障,其次才会考虑那个人是不是我。” 他平静地望着许青崖:“哨兵和向导,因为匹配而缔结精神链接,确实是天经地义。但是很抱歉,在我看来,这种出于本能而产生的‘羁绊’,恰恰是最原始也最脆弱的,那只是一旦切断就不复存在的临时性生理反应。” 话音落下,是比之前更为持久的沉默。 时栖知道自己说的这番话,在哨向制度根深蒂固的世界里有多离经叛道,但也确实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出于真情而缔结精神链接,和为了缔结精神链接而去营造甚至虚构出一份真情,本来就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事。 毕竟谁也无法保证,链接之后的两个人在剥离本能之后,还剩多少真情。 许青崖似乎因这段话而一时失语。 时栖看了看时间,觉得该说的都已说完,正要起身告辞,却听见对方再度开口:“我想,你说得对。” 时栖抬眸:“……?” “从逻辑上看,你的质问没有错。但是在我看来,有一点或许可以稍作修正。” 许青崖已恢复温和的神态,平静地与他对视,“哨兵与向导的身份,某种程度上已经限定了缘分发展的方向。因此,匹配值更像是一种先决条件,也可以看作是缘分的许可。至于这段缘分是否合适,不进行更深入的了解,谁又会知道结果。你说,对吗?” 时栖说出那番话时,已准备好面对不解甚至鄙夷,却没料到许青崖会是这样的回应。 而从对方的神情来看,那份认可似乎是发自真心的。 时栖缓缓地张了张口,正想说什么,目光无意间掠过窗外,蓦地顿住。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透过落地窗,能看见那辆悬浮车仍停在路边,而车里的人不知何时已经下了车,正倚在车门边。 刚好在一片茂密的树影下方,那人的面容隐在昏暗里,只看得见修长挺拔的身形。 他就这样双手随意插在裤袋中,姿态舒展,仿佛已在那儿站了许久。从这个角度,几乎能想象有一道视线正穿过枝叶的间隙,静静地投向二楼的这个方向。 陆烬没有继续留在车里。 虽然有着顶级的空气循环系统,但是一个人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待久了,总会有些闷,不如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站在外面,倒是可以更加清楚地看到楼上的情景。 这两人似乎很有话聊,很是相谈甚欢的样子。 此时夜色浓郁,隔着窗户,陆烬依稀可以察觉到时栖投来的目光,显然是发现了他的位置。 那双眼底,浮起了一抹微不可识的笑意。 过了这么久,倒是终于记起还有人在楼下等着了 他取出微型终端,指尖轻点。 楼上,时栖感觉到怀里的终端震动,拿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新收到的讯息:[开始赏夜景了,看来是已经吃饱了。] 时栖:“……” 他这边的确吃得差不多了,但是拒绝许青崖的事情似乎出现了一些偏差,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样可以让对方知难而退。 但是有人还在楼下等着,已经这个时间点了,为了等他还一直没有用餐。 许青崖留意到了时栖的分神,顺着时栖的目光望向楼下,也看见了那辆悬浮车。 看清车型与车牌时,他柔和的眼眸微微地眯起了几分。 这辆车,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时栖给陆烬回了句“马上下来”,发完之后,很快收到了对方的回复:[不急,我等你。] 发完两条讯息,楼下的那个身影有了一丝细微的改变。 落下的灯光正好铺在他的周身,将那堪称完美的身材比例展现得更加清晰。 时栖拿起外套站起了身:“抱歉,今天不如就先到这里。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许青崖也从善如流地应道:“我送你。” 这样的态度态度自然得仿佛理所应当,时栖的动作微微一顿,思考了一下还是轻声强调:“许上将,以我们的身份,确实不太适合发展。” “嗯,听到了。”许青崖点点头,好脾气地笑了笑,“先从朋友做起,这点你总不能拒绝吧?等将来你觉得适合了,我们再谈其他的发展也不迟。” 时栖:“……” 这样的态度既客气又坚持,听起来温温柔柔的,但很显然,这位许上将并不是一个会因他人言语而轻易改变主意的人。 时栖没再说什么,朝许青崖点点头,转身走出隔间。 临出隔间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一个服务员,对方看着时栖的脸不由地走了一瞬的神,正好后面的许青崖迅速地完成了结账,看着两个人就要撞上,眼疾手快地扶了时栖一把。 时栖说了一声“谢谢”,跟许青崖一前一后地下了楼。 走出餐厅大门时,迎面便是街对面的那辆悬浮车。 陆烬靠在车门口的姿势进行了一下简单的调整,见时栖出来,便迈开了脚步。 后面的许青崖在看清楚来人时,身影显然有瞬间的石化,原本面对时栖的温和笑容也完全地凝滞在了脸上。 陆烬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一般,再自然不过地接过时栖手中的外套,在微凉的夜风中替他披上,仔细拢了拢衣领:“晚上凉,外套穿好。” 时栖站在那由着他弄:“嗯。” 直到慢条斯理地为时栖系好最上面那颗纽扣,陆烬才抬眸朝许青崖看去,语气极致漫不经心:“这位,就是你今天的相亲对象?” 时栖再次纠正:“……都说了不是相亲。” 第71章 “好,不是相亲。”陆烬很轻地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示意道,“外面冷,先上车吧,该回去了。” 话音落下,悬浮车的门感应到了权限信号,在后方缓缓开启。 时栖跟许青崖道过别,转身上了车。 他刚才就已经注意到,许青崖见到陆烬时的神态有些不太对,一想也知道应该是军部熟悉的同僚,就没有多过问两人的态度。 只是这个发现,让他难免想到了自己昨天是当面接听的通讯,既然他们认识,那先生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今天要见的人是谁了? 这样想着,时栖不由地把头低了低。 陆烬看着时栖上车,看着这侧的车门关上,自己却并没有着急离开。 他站在原地,缓缓抬眸,望向许青崖。 两人目光相触片刻,许青崖终于从诧异中回过神,失笑地摇了头:“我说这车怎么有些眼熟。陆元帅,你什么时候开始兼职当司机了?” 陆烬神色未变:“如果接送算司机的话,那也当了有一阵子了。” 许青崖定定地看着他:“昨天听说,您终于匹配到了合适的向导,整个第一军团都已经在准备婚礼了。那个人……该不会就是时栖吧?” 陆烬今天刚刚回过军部,第一军团内部因为他匹配成功的事情闹得如何热火朝天,自然非常清楚,一点也不意外于连第三军团的许青崖也收到了消息。 对许青崖的这个问题,他也没作否认:“是他。” 陆烬看着许青崖,声音徐缓地继续说道:“所以我才有些好奇,会是怎样的哨兵约他吃饭,还想跟他进一步地深入了解,就,顺便一起过来看看。” 许青崖:“……” 陆烬轻轻地拍了拍许青崖的肩膀:“时栖不喜欢在学校引起太多注意。下次如果还想找他,可以直接来我的私宅。我现在,是他的房东。” 许青崖:“…………”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尾音微长地笑了一声:“你倒不如直接说,希望我在婚礼当天去闹你们的洞房。” “总之,欢迎你的到来,许上将。” 说完之后,陆烬就转身走向另一侧车门,坐了进去。 悬浮车启动,无声驶离。 许青崖独自站在餐厅门口,望着车子的背影彻底融入夜色,依旧久久没有迈开脚步。 正好一阵风过,束在脑后的青黑色长发吹得略显凌乱。 先是司机,后是房东。 陆烬元帅的这些新身份,第一军团的那些人知道吗? 作者有话要说: 表面上:大度慷慨,贴心明理。 实际上:疯狂孔雀开屏+宣示主权。 第42章 时栖与陆烬一同回到了私宅。 时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下意识地认为,陆烬或许会问起今晚用餐的事。 如果真的问起,他其实可以将期间的谈话内容如实转述给他听。毕竟,本来也没有什么不好让人知道的话题。 然而陆烬并没有问。 回去的途中,他只是问了一下时栖晚餐合不合口味,有没有吃饱,又语气自然地说正好自己还没有用饭,回去可以再陪他吃一点。 时栖在餐厅的时候,其实都在想着如何婉拒许青崖的邀请,心思确实没怎么放在晚餐上。此时听到陆烬这样提议,也就顺着点了点头:“嗯,确实没有完全吃饱。” 这样的回答让陆烬轻轻地笑了一下。 今晚他的神情看似与平常无异,可眸底深处,实则始终沉着一片化不开的暗影。 也就在这么一笑的时候,那层郁色才仿佛彻底地消散了一些。 不是很分明的笑容,甚至谈不上明显,时栖却是不由地多看了两眼。 途中陆烬已提前吩咐宅中的机器人准备餐食,等到家的时候,一桌丰盛菜肴已经布置妥当。 时栖扫了一眼,发现菜式依然完全是按照他的口味安排的。 也是这个时候再仔细回想这段日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人似乎一直都在迁就他的喜好。 陆烬正在替时栖盛汤,抬眼却见他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缓缓抬了下眼帘:“怎么这么看着我?” 时栖低声说:“只是忽然发现,我好像从来不清楚您特别喜欢吃什么。” 陆烬动作微顿,将盛好汤的碗送到了他的跟前:“我没什么特别的偏好,不挑食。” 按照以往的情况,这个回答截止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但是今天陆烬似乎格外愿意多谈几句,便又继续说了下去:“小时候家教严,口腹之欲从来不被鼓励,只讲求效率,能吃饱就行。后来……没人管了,但在部队里面同样没有什么讲究,出征时几天才吃上一顿也是常有的事。” 他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所以有的吃就不错了,挑拣的话早就饿死了,况且,口味喜好太明确,某种程度上也是把弱点暴露给别人,也是给自己增加危险。” 时栖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去。 这算是在……向他袒露身份吗? 陆烬可以感受到时栖的注视,只是平静地继续用餐,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跟前的这个人很聪明,就算平常时候没有表露过任何身份,但是同住的这些日子以来,点点滴滴的蛛丝马迹,不可能毫无察觉。 许青崖已经来过了。 后面,恐怕还会有其他人。 陆烬吹了一晚上的夜风,倒是也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 时栖既然能够对他进行精神疏导,那就意味着同样有能力处理包括sss级在内的所有哨兵的精神图景。 在这个向导数量远少于哨兵的时代,光是军部那几位在职的高阶向导,每天协助于常规疏导,就已经快要精疲力竭地累瘫在岗位上。预约排期更是早就已经到了一个月后,长得令人绝望。 这个时候又出现了一位新的,具备顶级匹配资质的向导,已经不单单只是跟谁匹配的问题了。 陆烬这个时候把身份告诉时栖,也是想让他知道——有解决不了的麻烦,随时可以来找自己。 有些事情,即便是许青崖的职位也同样不好应对,但他可以。 反正军部里人人都知道他向来跋扈惯了,最多,也就是敢怒不敢言。 只不过,时栖或许早已经猜到他是军部的人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想到那层具体的身份。 晚餐后两人各自回了房间。 一切都如往常一样,但是时栖可以感觉到,陆烬今天的态度显然有着那么一丝微妙的不同。 此前彼此都是心照不宣,时栖只是在这里暂住,等精神图景修复到适合精神体生存的状态,便会将小黑猫归还。所以,两人也就谁也不曾过问对方太多的事情。 但是今天,陆烬却是突然间主动袒露了自己的身份。 是因为匹配测试的结果吗? 想到匹配结果,时栖的眉心也微微地拧了起来。 先前刚收到白塔通知的时候,他还没有太过留意,直到今晚跟许青崖的那番交谈,才让他骤然意识到了自己遗漏的信息。 以前他以为自己的精神力强度最多是a级,那么也就意味着先生会是a级以上的哨兵。 但是如果他的精神力强度跟今天见面的那位许上将一样,是sss级呢? 如许青崖上将所说,军部当中sss级的哨兵本就屈指可数,如果先生也是其中之一的话…… 时栖拿起微型终端,拨通了血玫瑰的通讯。 接通瞬间,他开门见山:“这次,我需要你们帮我查一个姓元的3s级哨兵。” “3s级的哨兵?”通讯那头传来机械电子音,几乎没怎么停顿地轻笑了一声,“你这情报恐怕有误。帝国现役的3s哨兵就那么几位,据我们所知,没有姓元的军官。或者说,你想找的是其他国家的人?” 时栖沉默片刻,道:“那或许是我记错了,2s级,有没有2s级的元姓军官,我要他的所有信息。” 机械音再次毫无感情起伏地回复:“也没有哦,亲亲。” “……”时栖应道,“抱歉,可能是我的情报来源有误,进行确认之后,再联系你们。” 机械音不置可否地笑了两下:“旁敲侧击套情报。念在你是我们尊贵的会员,这次就当免费咨询了,下次还这样,可是要收费了。” 时栖没有回应,直接挂断了通讯。 周围陷入沉寂,他垂眸看着手里的微型终端,眼帘低垂。 他向来不太关注军部动向,原以为或许是自己不知道那人的存在,那么现在看来,当初审核会上的理解方向根本就是错的。 今天许青崖上将见到先生时的反应,分明是旧识,而且态度甚至称得上恭敬。 再回想审核会上校长那毕恭毕敬的模样,恐怕不止是因为顾总在场,更是因为…… 这样一来,答案其实非常明显。 拥有绝对崇高的地位,堪比sss级哨兵的实力,以及,在军部任职的高权军官。 第72章 校长当时想说的,或许根本不是“元先生”或“元长官”。 那个“元”字不是姓氏,而是,职位。 符合在役年龄且拥有sss级以上精神力的,只有一个人。 元帅,陆烬。 一旦得出这个结论,之前所有的细节便如蛛网般蔓延连接,时间线也全部清晰了起来。 最初,他觉醒向导能力,意外捡到小黑,正是陆烬元帅重伤昏迷的时候。应该就是出于这个原因,那段时间小黑格外虚弱,在他的精神图景里养了很久才渐渐好转。 后来元帅苏醒,小黑那位始终无声无息的主人也就突然现身,大张旗鼓地在全星际悬赏精神体,挥金如土,正好他缺钱,带着小黑前来领取悬赏金。 再后来,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先生时,对方正是一副久病初愈的模样,而精神图景至今也没能顺利修复。 众所周知,这位元帅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向导的精神疏导,恐怕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而他,得到了小黑的认可。 他是特殊的。 也就,难怪非要向他寻求帮助了。 时栖静静地坐在床头。 发间忽然微微一沉,小肥啾扑闪着翅膀落在了他的头顶,啄了啄他的发丝。 时栖伸手将雪白的团子捞进怀里,低头搓了搓,一抬眼,就看见小黑猫也悄声走了过来。 金色的瞳孔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他,却是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凑近,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 时栖跟他对视片刻,最后缓缓地勾了一下嘴角。 他伸手揉了揉小黑猫的脑袋,将小肥啾放到它的背上拍了拍:“你们自己去玩。” 说完,他下床不急不缓地穿上拖鞋,打开衣柜取了件干净衣服,转身走进浴室。 如往常一样洗漱完毕,随后上床休息。 第二天清晨下楼时,陆烬已经等在了餐厅。 依旧是和时栖一起共用早餐,但是今天,他的身上赫然是一身挺拔干练的军装。 肩章上,象征荣耀与权位的徽记熠熠生辉。 时栖的脚步只停顿了一瞬,就继续走下了楼梯。 陆烬的视线始终落在时栖的身上,并没有在那张脸上捕捉到过多惊讶的神情时,他也已经了然,对方显然是已经猜到了。 怎么说呢,真是聪明。 用餐的过程一切如常,简单的交谈,临行前互相道别,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直到走到大门口时,陆烬才忽然驻足,回头看了过来,深深地对上时栖的视线:“我可能需要在军部住一段时间。等忙完这阵,回来之后,我们好好谈谈。” 时栖点了点头:“好。” 此时结合身份,这样的忙碌才是常态。 近期边缘星系的动荡闹得这么大,现在回想,以陆烬第一军团最高统帅的身份,前些天居然还能挤出时间来见他,反倒是有些出人意料了。 时栖发现,一旦知道了答案再反向推导,许多细节便清晰起来。 只不过是他之前从来不太在意,没有放在心上罢了。 时栖照常去学校上课,课后去实验室确认课题进度,再动身前往兼职地点。 除了总会收到白塔发来的浏览他个人信息的申请之外,其他的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 李星璇实验室正在进行的新项目临近收尾,等手上这份数据提交完毕,时栖的兼职也就算是告一段落了。等到老师韩如潮抵达帝星,那个停滞许久的项目重新启动,到时候才是真的要开始忙碌起来。 李星璇教授显然已经将时栖当成了自己人,他在实验室负责的虽然不是核心数据,却是项目推进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不容丝毫差错。 近来实验室全员都在赶工,私宅那边也没有人等他,时栖干脆每天留下来多加了一会儿班,等到终于将手里的那份数据精准完成后递交上去,已经是三天之后。 这期间陆烬一直住在军部没有回来,除了每日定时往返的悬浮车与照常送达的一日三餐,两人就没有再见过面。 军部近来显然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就是不知道那人是真的分身乏术,还是在透露真实身份后,特意给他留出了一定的时间与空间去考虑清楚答案。 私宅里日常没人,时栖也就不着急回去。 手头的兼职也告一段落,他干脆去收拾了一下原先那间出租屋里的东西。 一段时间没住,屋里原本那点温馨的生活气息已经淡去不少。 时栖将所有物品仔细整理了一遍,特别是柜顶那几箱文件资料,重新进行了一下归档。这些全是他过往项目中积累的心血,等导师抵达,新的实验室落成,就能直接投入使用。 就这样断断续续收拾了几天出租屋,很快大功告成。 转眼间,就这样过了一周。 时栖又关注了一下军事板块的报道。 边缘星系的动荡已经渐渐地稳定了下来,军部的忙碌应该也已经告一段落了。 时栖一直没忘记陆烬说的“好好谈谈”。 不过,他从来都很清楚自己要什么,所以就算没有这些天留出的空当,其实也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 陆烬在军部已经住了近十天。 前段时间关于他匹配成功的消息早就已经在第一军团彻底传开,所有人都以为好事将近,就等元帅正式公布匹配对象的信息了。谁知一个个翘首以盼,没等来喜讯,却等来了连续十天没日没夜的加班与督察。 陆烬在军务上面向来抓得很紧,这次的时间紧迫、事态急切,要说上心一点也很正常。 但是连着这段时间的连轴转下来,其他人倒是可以咬牙支撑一下,但是记挂着元帅久病初愈的状态,加上还随时处在崩塌边缘完全没有任何修复进度的精神图景,几位知情的部下是真的很担心他给自己崩太紧了,直接在第一军团闹出什么大型失控事故出来。 相对其他人,慕清晖是知道时栖情况的。 眼看十几天前元帅还频频抽空往私宅跑,近日却几乎扎在军务里,就猜到多半是出了什么状况。 趁着阶段性会议结束,所有人终于可以喘一口气的功夫,慕清晖跟着陆烬回到了办公室,也是忍不住地开口问道:“元帅,那个……您家里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陆烬看了他一眼:“能发生什么?” 慕清晖被噎得一顿。 他哪知道能有什么事?不就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来问的吗! 观察着陆烬的神色,凭借多年跟随的经验,慕清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么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妙。 想了想,他试探性地问道:“您和时栖……闹矛盾了?” 陆烬:“没有。” 不等慕清晖再说什么,他继续说道:“我只是告诉了他我的真实身份。” 话语平静,一句话落,却是让慕清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好半天才找回声音:“您是怎么说的?” “就直接说的。”陆烬见慕清晖还愣在那里,微微地皱了皱眉,“什么表情?” 慕清晖对上他的视线,一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发自肺腑地询问道:“您的身份,就这样直接说了?这是真的,一点都不担心把人吓到吗?” 话音落下,许久没有得到陆烬的回应。 把人吓到?他当然担心。 而且他更担心的是,会不会直接把人吓跑。 虽然从来没有聊过那方面的话题,但是他完全可以感受到,时栖对军部的态度并不积极,甚至可以说,带着强烈的排斥。 从他的身世来看,这排斥的根源,或许跟第二军团的那个人有关。 也正因此,在陆烬决定表露身份的第一反应,无疑是担心的。 他不确定“元帅”这个身份是否会成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这次再不坦白,日后只会更加的难以开口。 至于到底会不会吓到他,把他吓跑……等下次见面,正式谈过,应该就可以知道了。 外面的动静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覃城人还没露面,声音已经先传了进来:“元帅!您是不是又一天没好好吃饭了?!” 下一刻,他端着一份严格按照医疗标准配比的餐食走进办公室,重重放在陆烬面前,满脸恨铁不成钢:“别的我都可以由着您,可要是因为这种不按时吃饭的毛病,在图景修复的节骨眼上出岔子,我就算打不过也得跟您拼命!” 陆烬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接过餐盘。 近来陆烬的作息堪称全乱,忙得忘了,饮食的时间更是一塌糊涂,此时甚至有些不记得上一顿是什么时候吃的了。 这会儿一打开餐盒,闻到气味,微微涌动的胃酸让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覃城捕捉到陆烬的表情,咬牙道:“好好吃完!不然我这就去告诉时栖!” 陆烬:“……”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找时栖告状成为了覃城最常用的威胁,他倒是很想嘲讽,却不得不承认这招确实有效。 第73章 时栖。 陆烬心里又默默念了一声这个名字。 确实是,很久没见了。 陆烬连日来日程排得密不透风,一场接一场的会议,不是前线部署便是战事连线,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挤不出,说是求仁得仁也好,倒确实是分不出时间来让他想人了。 如今一切暂告段落,也不知这些天留出来的时间,够不够想清楚那个决定。 陆烬想着,取出了绝密会议时暂时放在抽屉里的微型终端。 点开,可以看到收件箱早就已经塞满了各部门发来的前线汇报,等待确认的信息也是堆叠成山。 陆烬的视线投去,径直落在了置顶的那一条上。 来自于时栖的消息,他轻触点开:[您之前说的那个事,我有答案了。] 慕清晖跟覃城还在现场,留意到陆烬直接愣住了,不知道是不是军务又出了变故,下意识交换了一下眼神。 覃城原本还想催促用餐,见状也迟疑了,皱眉问:“元帅,出什么事了?” “没事。”陆烬应着,看了一眼讯息的发送时间。 一个小时前,差不多正是平常放学的时候。 他刚想回复,忽然注意到了一条权限提示。 派去接时栖的悬浮车,没能接到人。 这段时间虽然没有见面,但是时栖去哪里依旧会事先给他发一个消息。 所以陆烬也知道,这个人除了近期经常往之前的出租屋跑。 这一点也让陆烬有些无奈地失笑。 到底是完全没有多想,什么都告诉他,纯粹的让他放心。 还是说,是借机提前悄悄地打上预防针了? 什么时候去出租屋,什么时候在里面忙完出来返回私宅,每次收到这样一板一眼的主动报备消息时,总觉得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在暗示他,这是已经开始打算搬回去住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这段时间下来,时栖每天都会乘坐陆烬安排的悬浮车出入,倒是并没有拒绝这一份便捷的好意。 偏偏是在今天发完那条消息之后,却是忽然没有了去向。 这是学校里面临时有事给耽搁了,还是说…… 陆烬微微地蹙了蹙眉,没有继续回复时栖的讯息,而是直接找到了对方的通讯号码拨了过去。 短暂等待后,回应他的是一串忙音。 随后没有等待接通,就直接切断了。 时栖的微型终端关机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陆烬:…… 第43章 之前说的问题已经有答案了。 突然的消失,是出了什么事,还是说这就是最后给的那个答案? 陆烬倏地从座椅上站起来,突如其来的动作,险些打翻了桌上精致的餐盒。 慕清晖注视着那张骤然蒙上阴霾的侧脸,心头跟着微微一颤,不由又问了一遍:“元帅,您确定……没事吗?” 陆烬语调的冰冷到了极点,连周围的空气也仿佛随之凝滞:“时栖的微型终端关机了,安排的车没有接到人。我需要确认他的去向。” 话音未落,他已一把抄起搭在椅背的外套,大步流星朝门外走去,不容置疑地抛下一句话:“都跟我来。” 覃城本意是来监督病患好好用餐,眼睁睁地看着餐盒被掀,眼皮子狠狠地跳动了一下,但是在陆烬这样的神情下,苦口婆心的规劝话语也完全顿住了。 他与慕清晖无声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一前一后,迅速跟上了那道裹着低沉气压的背影。 总办公室的大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突如其来的动静引得走廊上路过的军官们纷纷侧目。却是见陆烬元帅面色沉凝,带着两人疾步踏入升降梯,那神情竟然比之前召开最高机密会议的时候还要严峻几分。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均是一片惊疑不定,一时之间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慕清晖紧跟着陆烬,想到自己先前的询问,恨不得穿回去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不由地也是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太乌鸦嘴,导致一语成谶。 那悬浮车可是元帅安排日常接送的,突然说不搭就不搭了,连微型终端都关机不让联系,该不会是真跑了吧? 只是一想,慕清晖就感到未来的前途似乎充满了一片绝望。 时栖住过来的这段时间,他虽然接触不多,但是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元帅连工作时的心情都好了很多,要是真跑了,且不说能不能回到以前的那种状态,恐怕很长的一段时间,第一军团的生活都将极度地狱。 保底估计,能被这个加班狂用海量的公务压榨致死。 升降梯封闭的空间当中,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只剩下运行的沉闷机械音。 下行期间,陆烬转眼间已经思考过了时栖可能去的几个地方:“我现在去他学校。慕清晖,你立刻安排人手,去他原来的出租屋还有私宅看看。另外,李星璇实验室,他前段时间有在那里兼职,也问问看今天有没有过去。” “是!”慕清晖凛然应声,当即取出微型终端,手指翻飞,迅速下达指令。 接连数日的通宵让陆烬太阳穴阵阵钻痛,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始终紧锁。 这些天他一直都在处理边缘星系的混乱,那么多错综复杂的事件,都让他按部就班得逐一解决了,所有的一切加起来,还没有发现时栖失联这一瞬间,更让他感到心烦意乱。 理智告诉他,如果这真的就是时栖想要的答案,他应该也会选择尊重,但是感性上,他还是更偏向于希望那人能够清楚直接地告诉他最后的决定。 而另一方面,那一瞬间的慌乱显然更明显出自于那猝不及防的失联状态,他可以接受两个人各自按照自己的人生轨迹渐行渐远,但不希望是这种断崖式的切断方式。特别是在时栖刚刚进行匹配检测之后,至少他需要确定,在这种注定会有很多人觊觎他的阶段,这样的“失联”到底是主观的表态,还是出于被动的,遇到了危险或者意外。 他接受一切结果。 但前提必须是,时栖得是安全的。 升降梯一抵达,三人就快步各自坐进了已经等候在楼下的悬浮车中,兵分两路。 车子无声启动,驶出第一军区庄严的大门,融入了流转的车流当中,朝着卡里斯帝国军校的方向疾驰。 覃城不知道陆烬为什么要特地带上他,此时坐在副座上,频频透过后视镜观察后座的位置。 陆烬靠在椅背上,侧脸线条绷紧,让那神情显得愈发晦暗难测。 覃城终究忍不住开口,试图安抚:“元帅,您也不用太紧张,或许时栖只是刚好有什么事情要忙,微型终端正好没电了。” 陆烬没有言语,只是沉默得看着车窗外。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沉入了昏黄,晚霞烧透了半边天际,余晖斜斜地照入车里,只有眼底的神色一片深邃。 覃城原本还想要说些什么,这样的神态落入眼里,只觉得背脊隐隐地渗上了一层寒意,到底还是将宽慰的话都咽了回去,心里也是一片哀嚎。 只希望真的只是简单的微型终端关机。 印象里,他觉得时栖应该也是挺喜欢元帅的才对,黑焰大人毕竟还在他那里,不至于像那些带球跑的网络小说那样,真的突然失联跑路吧? 慕清晖的效率极高,他安排了多路人同时行动,当陆烬的悬浮车刚抵达卡里斯帝国军校的总行政楼前,回复就已经传了过来。 出租屋跟元帅私宅里都没有见到时栖的踪影,李星璇实验室那边也已经确认,结束兼职后时栖就没有再去过。 陆烬听完慕清晖的汇报之后,一言不发地走进行政大楼,直奔校长办公室。 他的出现,让校长办陷入了一片的忙乱。 没有提前准备之下,校长被陆烬元帅这样的眼神一扫,全身的寒毛顿时都立了起来,因为上次的事情,一时不太确认这位是不是亲自过来通知他卸任的。 好在陆烬并没有提及更换校长的事情,话语低沉得开了口:“帮我调取校区所有的监控。那天审核会上的时栖同学,我要他今日的行踪记录。” “时、时栖同学?” 校长曾经在正式场合接待过陆烬,却是头一回听他用如此冰冷的语调,落入耳中的时候让他本能地感到有些腿脚发软。闻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慌忙应道:“好的!您稍等,我马上让人去查!” 陆烬:“监控室在哪里,我自己过去。” 校长慌忙领路:“这……这边请!” 一行人涌进监控室,将里面的工作人员吓了一跳。 校长很快调集了所有校内执勤人员,迅速锁定放学时段,大约就正是时栖给陆烬发去最后那条讯息的时间。 画面快速切换,终于捕捉到了那道清瘦的身影。通过监控可以看到,时栖从课题实验室走出时神色平静如常,低头用微型终端发送了消息,随后就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第74章 沿途监控一路追踪,清晰地显示他确实走出了校门,然后,便消失在了画面当中。 陆烬没有说话,监控室里也是一片死寂。 周围的气压太低,仿佛随时可以凝出冰霜,连覃城都没敢去看元帅此时的表情。 从现有影像来看,时栖在学校的时候一切正常,也的确按时离校了。只是离开之后,既没有搭乘陆烬安排的悬浮车,也没有返回任何已知住所。 不会是……真的跑了吧? 覃城光是生出这个念头,便下意识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不敢再深想下去。 这个可能,多少是有些太可怕了。 离开监控室,覃城跟在陆烬的身后,在校长难掩忐忑的注目礼下楼,回到了悬浮车中。 查询监控的这段时间,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地暗了下来。 路灯苍白的光线透过车窗打入,在陆烬的脸上投下了冷硬的阴影。 覃城在这样的氛围下头皮有些发麻,但还是低声开了口:“元帅,我们现在是要回去吗?” 陆烬从看完监控之后就始终没有再说话,覃城原本以为依旧不会得到回应,却是听他忽然开了口。 沉静无波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间歇性链接感知障碍,如果要强行缔造精神链接,有什么方法?” 强行缔造链接。 就算是在此前搜寻黑焰下落最为焦灼的时段,也从来没有人体过尝试这个办法。 但是陆烬问得十分笃定,仿佛确定覃城一定有他要的答案。 话音落下,覃城显然愣了一下,随后脸上的神情凝重了起来:“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陆烬的视线通过后视镜落在覃城的身上,眸色深沉,对于这位主治医师瞬间难看的脸色置若罔闻,语调平静,“如果你不愿意协助,我就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了。” 覃城表情紧绷,却是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他猛地意识到,难怪一开始就带了他一起过来,恐怕那时候就已做好了打算。 强行缔造链接的办法自然是有的,而这种违背精神力自然规律的手段,往往注定要付出代价。 可如果让陆烬用“自己的方式”来行事的话,代价恐怕只会更为巨大。 这是根本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长久的沉默后,覃城咬了咬牙,声音分明发紧:“非要这样吗?” 陆烬声音平缓:“是,至少,我得确定他的状态。” 覃城忍不住地苦笑了一声:“那这个确定的代价,未免有些太惨重了一点。” 陆烬沉声:“我向你保证,绝对不影响后续的图景修复工作。” 监控显示,时栖那边并没有丝毫的异常。 但也正因如此,反倒才是最大的异常。 他终究还是卡里斯帝国军校的学生,要上学,就不可能完全地消失在他们视野当中。 更何况,黑焰还在他的身上。 所以即便真的要跑,不想住在私宅也应该是搬回出租屋,而不是用这种断崖式失链的方式,没有任何意义。 从校门到悬浮车那段短短的路程,一定发生了什么。 想到自己那只精神体,陆烬的眉心拧得更紧。 这只黑豹平日里不是很喜欢黏着人撒娇吗,总是透过链接传来些许模糊的感知扰乱他的思绪,偏偏在这紧要关头,那抹精神链接倒是断得彻底。 黑色的悬浮车引擎低鸣,呼啸着汇了城市纸醉金迷的光影当中。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一辆灰金色的豪华座驾正朝着南城的富人区一路疾驰。 时栖坐在后座,余光扫过身旁两位身形魁梧的保镖,神态平静下只有眉心微微蹙起。 从上车开始,他就注意到了自己的微型终端完全没有了信号,很显然,这辆车内安装了屏蔽系统。 只为了“请”他回去,就这样大费周章,真不知该赞叹一声足够重视,还是应该感到讽刺。 时栖原本打算回去私宅,等陆烬回来之后,好好得进行那场约定好的谈话,怎么也没想到,那条讯息发送出去之后,就遇到了这样的事。 坐在副座上的人正是时勉,此时侧身观察了一下后座的情景,视线掠过时栖那看不出情绪的脸,朝着旁边的保镖道:“你们把人看好就行,挤这么紧做什么?分开些,看着都难受。” 他看着那两人遵命挪开了点位置,又转向时栖,欲言又止了几番,才讷讷道:“你也真是……都说了只是家里请你回来吃顿饭,配合一下不就完了?祖父今天特地请了名厨,很是用心,你别扫他老人家的兴。听我一句劝,又惹他生气了对你没好处。” 时栖原本静静望着窗外流逝的夜景,让人完全看不出来在想什么,闻言才转过头。 车窗外流转的光影滑过他的侧脸,眼神却沉静无波:“如果没记错,现在我和时家并没有什么关系。上一次,应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语调平稳自然,时勉张了张嘴,竟然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上一次,自然是时应天的寿宴那天。 当时宾客众多,时栖不仅没有认祖归宗,场面也闹得很是尴尬。理论上,的确不能再算是时家的人。 时勉记忆里,时栖幼时曾经在老宅住过一段时间,但那时他自己也小,家里具体的纠葛并不清楚,只知道后来这个堂弟就从家里彻底消失了,再也无人提及,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之前家里也确实就像没有这么一个人似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这一次下了死命令,要他必须把人带回去吃这一顿饭。 长时间的沉默后,时勉才干巴巴挤出一句:“吃饭而已,又不会让你掉一块肉,别闹。” 回应他的是时栖一声极轻的嗤笑,瞥来的淡淡一眼像是在问:到底是谁在闹? 时勉也知道自己是被嘲讽了,被时栖用这样的表情扫过一眼,只觉得面上一热,低哼了一声干脆不再说话了。 悬浮车最终在灯火通明的独栋豪宅跟前停了下来。 时栖随着保镖下了车,又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的微型终端,信号依然处于隔绝状态。 看来,为了让他来吃这顿饭,真是做足了安排。 他缓缓地垂了下眼睫,这才看向眼前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宅邸。 距离时应天的寿宴并没有过去太久,他也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再次回到了这里。 进门之后,时勉在一众佣人的簇拥下径直上了楼。 周管家迎上前,并没有直接引时栖去餐厅,而是将他领到了一间提前准备好的客房,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少爷,请在这里更衣。” 时栖走进房间,一眼就看见了衣架上琳琅满目的崭新服饰,款式各异,每一件显然都价格不菲。 周管家朝他温和地笑了一下:“老爷特意备了时下最新的款式,您可以挑选符合心意的。” 时栖淡淡道:“只是吃饭,我身上这身就很合适。” 周管家站在原地未动,神态谦和:“今天有贵客,您这身,恐怕不太合适。” 时栖想了想,问:“能知道今天请了谁吗?” 周管家其实不方便多说,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老爷亲自派车去接的,听说是军部的大人物,身份很是尊贵。更多的,我就不清楚了。” 军部来的贵客。 虽然来的路上就已经有所猜测,但是到了这个时候,时栖几乎已经完全可以确定这餐饭局的用意。 应该说他们对于利益的嗅觉敏锐,还是,太过急不可耐了? 时栖看了周管家一眼。 这位宅里的老人,其实一直对他都还算不错。 想了想,他也没有让人为难,点了点头道:“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换。” “好的,我就在门外,您随时吩咐。” 周管家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时栖看了看周围。 房间宽敞却空旷,除了给他更换的衣服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多余的陈设,显然是为了专门在今天为他准备的。 微型终端依旧感受不到信号。 现在已经过了饭点,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发送完报备讯息回到私宅了。但今天并没有搭上回去的接送车,也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发现他的“失踪”。 要是一直没有回去的话,不会以为他跑了吧? 时栖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陆烬眉眼低沉的样子,一下子也不确定此时那人会在想些什么,但至少绝对不会是平日那样,眼底带着似有似无的温和,神情从容地如期确定他每日的营养清单。 哦,对了,昂贵的营养液,今天怕是也没有机会喝了。 时栖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随手从衣架上取了一套相对简洁的衣物,走进了更衣室。 片刻后,他推门而出。 等候在外的周管家闻声看来,眼中不由掠过一丝惊艳。 第75章 这样看似简约的剪裁,在时栖的身上,看起来反倒更衬托出了几分清冷的气质。 周管家恭声道:“请随我来。” 时栖跟着周管家一路上了二楼。 临近餐厅时,可以听到有交谈声隐约传来。 时应天的声音沉稳而洪亮,带着惯常那拿捏得当的笑意,语气听起来颇为敬重。 而另一个与他交谈的声音,多少有些熟悉。 时栖脚步微微一顿。 想到今天时家特地要他回来用餐的意图,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了前段时间才刚刚见过的那个身影。 经过转角,餐厅里的情景完全地落入眼中。 里面的其他人听到脚步,正好也都看了过来。 时栖的视线越过众人,果然在长餐桌旁,看到了许青崖的身影。 眸色微微地一顿,他便缓缓地垂了下眼帘。 虽然不知道时家是从什么渠道获知他与这位许上将的匹配数值,但是这样的做法,倒是一如既往地符合他对这个所谓向导世家的刻板印象。 果然,一旦发觉还有利用价值,便要物尽其用。 时栖的出现让席间谈话有了片刻微妙的中断。 时应天随即开口,语气带着长辈的威严:“还站着做什么?既然回来了,就快入座。许上将,可是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时栖看见佣人已经拉开了许青崖身旁的座椅,意图十分明显。 他朝时应天的方向看了一眼,并没有迈开脚步,声音礼貌而清晰:“抱歉让各位久等了。只是我事先并不知道,今日被安排了这样一场饭局。毕竟,如果不是这样坚持地‘请’我过来,我其实也并没有打算要应约的。” 话音落下,席间原本维持着的和乐气氛骤然降至了冰点。 许青崖坐在那没有说话,面上依旧笑意温和,眼底的眸色微微沉下,在这样的发展下有了几分若有所思。 时应天显然没想到时栖居然会这样说话,脸上的神色微沉,只道:“小栖,在外面住了那么长的时间,连怎么跟家里人说话都给忘了。” 时栖抬眸看去,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却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颜与是很微妙的笑意:“家里人?” 空气彻底凝固。 就在这时,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一声轻响。 只见一道身影经过,便见许青崖已经起身,径直走向门边的时栖。 他步伐从容,垂落在身后的长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到现场的紧绷。就这样一路来到了时栖的身侧,极其自然地做了个引导的手势,声音温和:“来,先入座吧。” 话音落下的时候他正好背对着其他人的方向,借着转身引领的刹那,他微微倾身,用仅有两人可以听到的音量,轻声说道:“看来,你跟时家相处得并不怎么样……别担心,稍后我找机会,让人给陆帅递个信。” 时栖微微一愣,抬眼时,正对上许青崖飞快眨了一下的眼睛,那眼中带着一丝了然与安抚的笑意。 他只是很轻地摇了一下头:“不用惊动他。” 话音落下,他片刻已经恢复了平静的神态,声音清晰如常:“有劳许上将。” 这句话回应的是许青崖当着其他人面说的那句,恰好能让席间所有人都听清。 时栖迈开脚步入了座。 作者有话要说: 许青崖:遇到杀猪盘了谁懂啊,时家那群人居然骗我说是时栖邀请我吃饭,还小激动了一下。不管了,这两口子多少得赔我点精神损失费。[摊手] 顾羡鱼:居然完美错过好戏谁懂啊,这么好的最佳观影位,让我掏腰包都乐意,还要什么好处。 许青崖:嗯?好像有点道理。 陆烬:……上面的某人有你什么事,没剧情都要来刷存在感? 顾羡鱼:乐子人无所畏惧,就要没瓜硬吃。如何呢,又能怎?[吃瓜][吃瓜][吃瓜] 第44章 随着时栖落座,今天这顿饭的人算是勉强到齐,时应天的脸色也稍微缓和了一些。 时勉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目睹了时栖从进门到现在的所有反应,已经震惊地忘记了言语。 他从小被家规教导要绝对服从家族安排,见到老爷子向来心里发憷,可以说是半句都不敢忤逆。虽然寿宴那天初见端倪,但时栖在他记忆里其实还是小时候那副温温顺顺的模样,没想到外出这些年不知经历了什么,回来之后竟敢如此的胆大包天! 而且今天他只是领了任务去接人回来吃饭,确实没料到这竟然还是一场相亲局。 时勉忍不住朝许青崖那边看了一眼。 上将军衔,比他们那位任中将职务的堂哥还要高上一级。 可是如果他没记错,时栖不应该是b级向导吗?怎么会匹配到这种级别的哨兵? 周管家适时示意佣人开始上菜,丰盛的菜肴很快摆满了长桌。 时应天显然也不想冷场,见时栖勉强配合,便继续与许青崖聊起之前谈了一半的话题。 时应天早年是从少将位置退下来的,虽然军衔低于许青崖,但资历深且在军部门路极熟,说起话来更是滴水不漏。 聊着聊着,他也没有忘记今天的主要意图,将话题绕到了时栖的身上:“我们家世代都有人从军,和军部也算是缘分不浅。这次确实没想到,小栖的匹配结果出来,竟能和上将拥有65%以上的契合度。” 说话间他朝侧面扫了一眼,只时栖坐在那里,视线定定落在眼前的餐盘上,不说话也不用餐。 时应天眼底掠过一抹深意,面上仍是对着许青崖笑得体:“许上将难得来这一趟,现在小栖回来了,正好趁这机会聊聊。如果你们两个有缘分,今后见面的机会还多的是。” 许青崖隔空敬了时应天一杯,脸上依旧是温温地笑着,却是看不出具体情绪。 今天接到邀请时,他还以为是时栖的意思,没想到情况远比他想的复杂很多。 其实刚来时,他发现微型终端没信号就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时家人解释是近期在做信号屏蔽测试,他也就没有多想。现在看来,恐怕是专为时栖准备的。 时家是帝星有名的向导世家,凭借优越的向导基因,历代出了不少顶尖向导,眼前这位时老爷子本人就是sss级。 这种家族在这个顶级向导稀缺的时代,本身就很受推崇,跟各个军团也或多或少都有交好。更何况时家本家与旁系当中,在军部任职的人数也是众多,关系更是盘根错节。 许青崖来之前也打听过,据说时家这一代还没出现顶级向导,时老爷子恐怕是真急了,匹配结果一出就火急火燎把他给请了过来。 不过对他一个上将如此上心……看来,这家人大概还不知道时栖和第一军团那位的关系。 那天饭后遇见陆烬的情景,许青崖可没有忘记,很有可能会铭记终身。 元帅大人表面上轻描淡写地宣誓主权,话里话外也全是警告,谁知道一不高兴了会不会顺手就把他的名字也添进第一军团的暗杀名单里,显然是对时栖宝贝得紧。 许青崖跟时应天随便说了两句结束了话题,显然也不想继续应付老人家,转而看向时栖:“那,我们聊聊?” 时栖一直没说话,这时才低低“嗯”了一声,却仍然没动餐具,只是接过佣人倒的红酒,无声地抿了两口。 酒液染红了他的唇,泛起湿润的光泽,唯有落在餐桌上的眼神依旧有些疏离冷淡。 明明是十分丰盛的一桌宴席,但显然不了解他的任何喜好,没有一道菜符合口味,这与陆烬家中每日按他喜好准备的三餐,堪称对比鲜明。 许青崖主动与时栖交谈,在时应天眼里自然是好迹象,他便不再过多关注,转头询问起时勉在军校的课业。 克里斯帝国军校暗院年度考核在即,一批在校生即将进入军部名单,时勉能否通过,正是时家当前关注的重点。 许青崖早就注意到时栖的心不在焉,见旁人注意力转移,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挺恨时家?” 时栖这才抬眸,眼中带着一丝疑惑:“为什么这么说?” 许青崖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朝时栖笑笑,为了缓解他的情绪用的是比较轻快的语调:“不然你怎么不告诉他们你和陆帅的关系?要是说了,以那位的身份,今天怎么也轮不到我来这里。你现在什么都不说,任由他们安排做主,不就是等着看他们自己作死,自主找火坑往里面跳。” 时栖:“……” 顿了一下,他说:“我跟先生没有什么关系。” 许青崖点点头:“懂,房东和房客。那位已经邀请过我去参观你们的新房了。” 时栖微微一愣:“……?” 新房,是什么? 听许青崖提起陆烬,时栖原本有些糟糕的心情确实缓和了不少。 余光扫过桌上相当和乐融融的几个时家人,他终于拿起餐具,勉强吃了几口。 第76章 直觉告诉他,今晚最好保存一些体力。 时应天见时栖与许青崖相谈甚欢,眼中浮起了一丝笑意。 这样的一顿晚餐吃得各怀心思,结束后,许青崖起身,客气地征询道:“对了,我今晚还有个地方想去,那里风景不错,不知道方不方便请时栖一起过去看看?” 时栖朝许青崖看了一眼,瞬间明白这是想借机带自己离开。 时应天却只是笑笑:“下次吧。小栖难得回来,我还有很多话要和他说。况且时间也不早了,许上将,改日再约。” “那行。”许青崖看了时应天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时栖身上,“送送我?” “当然。小栖,去送送。”时应天说着,朝旁边递了个眼神。 随着时栖送许青崖下楼,几名保镖很快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时栖借机简单地朝周围观察了一圈,发现今天时家这些保镖的数量比往日来翻了数倍。 也不知道是对他回家的事太过重视,还是太看得起他。 走到门口,许青崖礼貌地伸出手:“那么,下次见。” 时栖与他轻轻一握。 靠近时,听见许青崖再次低声确认:“真的不用我帮你递个话吗?我虽然不太方便,但是,他应该是非常愿意帮忙的。” 时栖眼底的眸色微微一晃。 这个问题是第二次提起,情况也和当时显然不一样了。 他原本也是真的以为吃完这顿饭,一切就结束了,虽然时间会比较晚,但回去之后跟陆烬那边解释一下,这场临时发生的闹剧也算是过去了。 但是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对方的下限,时家的安排远不止于此。 其实以许青崖的上将身份,如果非要强硬地带他走,也并不是不行,就是势必会跟时应天那边闹得有些难看。他们不过是才见第二面的关系,不至于做到那一步也可以理解,愿意给陆烬带话,已经是很难得了。 时栖知道许青崖是好意,也知道如果递话,陆烬很可能第一时间赶来接他。但是他比任何都清楚时家的背景,正是因为清楚,也不太希望因为自己的小事给人带来麻烦。 毕竟,如果没有认识陆烬的话,一切也都是他本来就需要面对的,这本来就是,他自己需要处理好的事情。 要说有什么遗憾,那就是今天应该是回不去了。 这种情况,也确实需要带个信让那边放心。 想了想,时栖轻声道:“那麻烦您跟他说一声,我这几天有事回家一趟,没有跑。等事情结束,我就回去找他。” 说完他补充了一句:“不用告诉他,我跟家里的关系。” 许青崖原本是想帮时栖递话求救,没料到竟是这样的口信,愣了一下,失笑道:“知道了。不过以那位的脾气,恐怕等不到你事情结束。” 说完,跟时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一楼的大门随着许青崖的离开顷刻落了锁。 时栖在原地驻足片刻,听到身后保镖提醒:“少爷,上楼吧,老爷子还在等您。” 他回头瞥过那几张淡漠无情的脸,径直从他们身侧走过,再次走上了楼。 时应天的专用书房弥漫着古旧木香,装修风格厚重古朴。 保镖将时栖带到后,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其他人已被遣退,时应天坐在书桌前翻着书,听见时栖进来并未抬眼,只缓缓说道:“这几天你就住下吧。明后天家里还有客人,希望你到时候可以举止得体,别再像今天这样失礼了。要不然,小时候教规矩用的禁闭室依旧还在,我想,你应该不希望再进去进行体验。” 时栖站在书房进门几步的位置,闻言,黝黑没有窗户的封闭隔离室从脑海中浮现。 他的神色没有太多波动,只是平静地问道:“这是准备非法监禁?” “别说得这么难听。”时应天眉头微皱,终于抬眼看了过来,“你是凝雪的孩子,本来就是时家的人。当年凝雪的事给家族带来了不小的影响,也需要重新整顿一下风气。如今你们这一代,只有阿勉一个不错的苗子,但预期天赋也不过s级。你既然回来了,也该承担起本就属于你的责任。” 时栖嘴角微浮:“当年,您也是这样对母亲说的吗?” 时应天声音一沉:“这不是对长辈该有的态度。” 时栖不置可否地垂了一下眼帘:“抱歉,确实没人教过我怎么对待长辈。” 他顿了顿,声音依然平静:“不过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你们应该派人调查过我的情况,我只是一个b级向导。与其指望我,不如指望时勉。” “我当然知道你的精神力等级是b级。”时应天定定地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几分,“但匹配结果远比检测更加真实。今天来的许青崖上将是3s级的哨兵,你能和他有65%以上的匹配度,就说明你的精神力绝不止b级。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凝雪在你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注意到时栖的沉默,他低笑一声:“总之,联系好的几位长官都很愿意见你。一周,你只要配合在这里留一周,剩下的我们会安排。” 时栖看了他一眼:“剩下的,是指强制匹配吗?” 时应天没有直接回答:“帝国既然设有制度,就有它存在的道理。与高阶长官建立精神链接,关乎的不只是时家,还有军方的未来。时栖,向导在这个时代本就是稀缺资源,服从安排,也是应尽的义务。” 时栖的神情在这番冠冕堂皇的话语下毫无波澜,深黯得像一潭不起涟漪的死水。 或许,这样的话语确实符合时家一贯的作风——为了家族,个人的价值不值一提。 不过,有一周时间的周旋,也够了。 只要拥有足够的地位,就能拥有选择权。 一周后,他的那份文件应该刚好下达。 到那时,不管是时家还是军方的人,也都没有资格要求他强制进行匹配了。 只要再等等。 还有私宅里的那个人……也要再等等。 等一等,他就能回去了。 时应天见时栖不语,以为他认清了现实,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道:“而且,你应该也不希望回到那边吧。把你接回时家,本来就是凝雪的愿望,你现在的姓氏,就注定了你的身份。你要记住,留下你,本来就是在保护你。” 时栖的背脊在这句话的时候,终于微微地绷起了几分。 时应天显然很满意他的反应:“那就说定了,好好配合接下来的见面,对你没坏处。不过在那之前,今晚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等处理完毕,下一次,就可以放心地去跟许上将进行约会了。” 这样的话落,时栖心头隐隐一跳,不由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便听时应天开口道:“你之前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那只精神体,还在身上,对吧?等级越高的哨兵,对他人精神体的气息越敏感。今天见许上将仓促,来不及处理,但之后见其他几位时,最好还是不要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时栖垂在身边的手微微握紧。 这是要,对小黑下手。 时应天看着时栖,露出长辈般的和蔼笑容:“流浪精神体罢了,离开主人后即便被收养,也活不长久。你是个聪明孩子,知道怎么做对大家都好。来,把它交出来,我们会处理妥当的。” 时栖站在原地没动,眉心已经分明地蹙起:“饭局我可以配合,但这件事,我拒绝。” 时应天微微地眯了眯眼,眸色渐沉:“恐怕,不好由着你。” 他的话音落下,书房门被推开,周管家领着几名佣人推进来一台设备。 时栖回头时,正对上管家忧心忡忡的眼神。 视线扫过那台设备,认出具体用途,他的心头顿时一紧。 时家真是疯了,这种需要审批确认才可以使用的军用设备,居然也偷偷得弄了出来。 几乎本能地,时栖转身就要往外冲,门口的保镖却迅疾出手,一把将他擒住。 粗暴的力道将他狠狠按在沙发上,佣人一拥而上,将设备的接口接上了他的身体。 时栖整个人无法动弹,随着设备启动的瞬间,强烈的电流从接口窜入,他整个身体止不住地一阵剧烈颤栗,一时失神下,混沌的意识依旧可以清晰感受到,全身的精神力正在几近失控地被汲取而出。 这显然是意料到他不会配合而安排的设备,通过磁场作用而彻底扰乱内部的精神力,可以让图景陷入混乱,从而强行迫出藏匿在其中的精神体。 几声尖锐的爆鸣声撕裂空气,精神图景里的小肥啾显然受不了这样强烈的动荡现了身,同一时刻,一道闪电般的黑影掠过,嘶哑的猫叫声完全没有平日里的软甜温和。 只听时应天厉声下令:“处理掉那只猫!” 四周顿时一片混乱,器物翻倒声、撞击声、惊呼声响成了一团。 不能让他们对小黑下手! 第77章 时栖拼命挣扎,但是压着他的保镖力道极大,对待他的时候也根本不留任何情面,从设备上传来的巨大刺激连绵不断,显然为了预防精神体重新跑回图景当中,而继续保留这样强大的干扰。 手腕与脖颈在粗暴钳制下泛起刺痛,不用看也知道已是一片淤青,他竭力侧过头想看清后方,电流却持续袭来,眼前光影开始摇晃涣散,一时之间的混乱让他有些分辨不出哪个才是正在发生的真实场景。 直到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炸开,时栖恍惚间感到仿佛有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混乱中有人尖声着“这怎么可能——!”,紧接着,紧接着原本按在他身上的保镖也同样惨叫着忽然松开了手。 时栖猛地喘了口气,被禁锢住的窒息般的压迫感稍缓。 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没等气顺,第一时间就开始焦急地寻找两只精神体的踪影。 陆烬的精神图景本就不稳定,精神体如果在这个时候再出什么事,之后的重建工作几乎不再可能。 即便是最强大的哨兵,面对这样的情况,也一样是要彻底崩塌的。 只是稍微一设想,时栖就感到全身一片冰凉,正慌张寻觅,只见眼前有什么一晃,一道黑色身影如疾电般跃至身前,最后那名试图重新控制他的保镖应声倒地。 一只身形矫健的黑豹扬着金色眼瞳,将魁梧身躯狠狠踩在利爪之下,头顶上蹲着一团雪白的毛球,正不断地鸣叫着,趾高气扬地指挥着脚下的“座驾”。 时栖在眩晕中微微愣神。 眼前原本有些涣散的视野略微清晰,他就这样定定看着那通体覆着火焰暗纹的黑色猎豹。 这是……小黑? 也是,陆烬元帅的精神体,又怎么可能只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小黑猫。 眼下显然不是分神的时候,时栖强行定了定心,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刚才经过两只精神体一闹,场面已经一片混乱。 这里的骚动惊动了更多人,时宅今天的保镖本就数量众多,此时正从四面八方朝这里涌来。 这些人里面不乏有接受雇佣的高级哨兵,时应天原本就想原地解决小黑,眼下这情形,接下来恐怕只会更加不留情。 时栖强忍着电流过后的颤抖,用力扯掉身上的接口,竭力忽略胸口急促的心跳。 他瞥了一眼被保镖护在身后的时应天,又看向门外越聚越多的人影,咬了咬牙:“……我们需要离开这里,能冲出去吗?” 回应他的是小肥啾兴奋的鸣叫,和黑豹的嘶吼。 “那就先试试。”时栖看了黑豹一眼,最后叮嘱道,“如果我跑不掉,你就自己走。” 黑豹低低地打了一个响鼻,显然对这样的安排感到很不满意,紧接着一跃而起,径直冲出,再次掀翻了一群刚靠近的佣人。 时栖浑身依旧有些发软,很努力地撑着力气跟了上去。 试图包围他们的保镖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人被惊动,连早已回房的时勉都跑了出来,躲在角落瞠目结舌地望着这场混乱。 黑豹在前方几乎杀疯了,哨兵们也纷纷释放精神体加入战局,但几乎被一口一个地直接解决,场面愈演愈烈。 刚才设备带来的冲击性太强了,短期内余韵残留,时栖神志有些涣散,一路几乎凭着本能锁定了最佳路线,在黑豹与小肥啾的配合下,穿过混战的人群冲向大门。 但是临门一脚的时候,几名追了一路的保镖抓住了时机,堵住路线朝着时栖飞扑而来,伸手就要将他再次制住。 黑豹刚碾过一群精神体,留意到这边的情况就要冲来,然而此时的距离多少有些过远。 眼看时栖跟前的几道高大的黑影一拥而上,只听“哐——!”地一声,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汹涌澎湃的精神力如潮水般呼啸而至,将前一秒还凶神恶煞的哨兵保镖全部狠狠掀飞,在空中掠过一个比例完美的弧度,重重地跌落在地面上,砸出了几个沉闷的重音。 原本一片混乱的现场被巨大的威压笼罩,堪堪将时栖外的所有人压得脚下一软,从一楼到二楼全都硬生生地齐齐跪倒在了地上。 全场只剩下一片惨烈的哀嚎。 刚才仓皇逃离时,时栖隐约间似乎确实有捕捉到窗外隐约闪过的车灯,但意识有些微乱之下,并不清楚到底是不是自己产生的错觉。 此时恍惚中抬眼看去,一眼就看到了陆烬披着一身夜色,全身气压低沉地走了进来。 那张脸上是以前面对他时从来没有见过的冷峻神情,震得现场连哀嚎声都骇得出不了口,顷刻间鸦雀无声。 陆烬踏过倒地的保镖,目光从进门那刻起就锁在时栖身上,没有挪开过半分。 视线在空中交汇在了一起。 距离上一次见面,对于两个人来说都似乎过了很久很久。 时栖略微地恍了一下神,仪器带来的副作用让他仍有些虚实难辨,但还是本能地迈开了脚步,朝着陆烬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越来越快。 他最终跌进那个张开的怀抱当中,被陆烬紧紧揽住。 是十分熟悉的气息,尽管染着夜风的寒意,却依旧透着令人心安的温存。 时栖力竭地脚下一软,感到陆烬的手臂无声收拢,将他稳稳托住。 他的身子还有些余震的微颤,而这颤抖,仿佛也传到了对方的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人对自己没有接触的事物是不存在认知的,比如下限。伏笔写了,一周后时栖按自己计划可以正常脱离时家,他本来和这边就接触不多,正常只是呆一周本来就不至于有危险,可以自己解决的。这里是因为对小黑发难这个意外,而且他是学者型不是玩弄人心型,所以不要质疑智商,耐心等伏笔谢谢。 第45章 谁也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突然闯进来。 在场的保镖和佣人刚经历一波精神力的冲击,又在巨大的压迫感下抑制住了呼吸,齐刷刷地晕了一片,根本无力反抗。 余下还有点意识的人即便不认识陆烬,看着那一身从第一军团赶来时还未换下的元帅制服,也足以认出他的身份。 全场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在场的人几乎已经全部倒了,只留下黑豹头顶着白色的团子,在不满地挨个收拾那些溃散的精神体。 除了时栖,还能站着的也就只有跟着陆烬一同前来的覃城这个ss级的向导了。 其实收到许青崖报信时,他们已在来的路上,就要抵达时家老宅了。 刚得知时栖去向的时候,覃城原本觉得只是正常回家一趟,陆烬执意跟来未免有些小题大做,还在不满于这样不惜后果的冲动做派。 直到现在亲眼看见这片狼藉的场面,他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时家在帝星不算小门小户,照理在这种时候他应该劝元帅冷静,可眼前这情景,摆明是欺负到头上了。 这些人也是真够敢的,也就现在元帅图景受创黑焰大人状态虚弱,要不然哪里还轮得到这样叫嚣。 时应天听到楼下的动静,从二楼赶来,见到陆烬时明显愣了一瞬。 他曾在其他场合见过这位元帅,倒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而此刻看着陆烬伸手接住时栖的姿势,显然也足够意识到了什么。 陆烬元帅,居然是奔着时栖来的? 时应天的面色微微一动,硬着头皮顶住那无处不在的精神力压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强撑出笑容:“陆帅,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这样看似得体的问候,没得到任何回应。 时应天这位家主的脸上,笑容难免渐渐变得僵硬。 等他终于踏下最后一级台阶,陆烬才开口,话却是对着怀里的时栖说的:“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只需要一眼就可以看出,时栖的状态很不对劲。 “c345-3型精神力激仪。”时栖借这片刻缓过一口气,神智也清醒了许多。 他望向时应天,对上那双冷凝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现在,我向第一军团上告时家,未经审批调用高密级军用设备,并用于私人用途。申请启动星区级军事法庭,进行审判。” 这话让陆烬的面色瞬沉。 时应天看着时栖,勉强维持着和蔼神色眯了眯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小栖?这种事可不能乱讲,没有证据的虚假举报,是要付出代价的。什么军事法庭,别最后让自己惹祸上身。” 时栖见时应天这样冷静的态度,知道对方显然是在下楼前,就已经妥善处理了设备。 他却并不在意话里的威胁,只是轻轻攥紧了陆烬的衣袖,声音稳稳落下:“我有证据。元帅,请让覃医生现在就替我进行检查。c345-3的激发波段很特殊,残留信号两小时内都能检测得出。时家医疗室里有设备,足够做这项基础测试。” 第78章 在不进行缓解治疗的情况下,刺激信号的波段残留大约能维持两小时,检测本身则是需要半个小时。 时栖在意识到时应天的意图时就已经有了打算,如果能够逃脱,他本打算立刻找家高级诊所出具检测报告。而现在,有陆烬在这里,现场确认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时间也完全来得及。只有这样,才能让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他本来只想着跟时家脱离关系,但是今晚,终于还是让他改变了想法。 之前,到底还是他太天真了。 然而说完之后,时栖始终没有听到陆烬的回应,不由抬眼望去:“元帅?” 几秒后,陆烬很深地吸了口气,声音低沉:“带他去检查。” 身在军部,他太清楚这种常用于审讯敌军的设备会造成多大的痛苦。如果可以,他更希望立刻带时栖去做缓解治疗,而不是让他再忍受半小时的检测折磨。但同时,他也明白时栖的用意——只有现场固定的证据,才能把时家彻底送上军事法庭。 陆烬转过身,将时栖交到覃城手里:“检查完,先做缓解治疗,再处理伤口。” 刚才时栖扑过来的那一瞬,他就看到了这人身上深深浅浅的淤青。 这段时间在私宅小心将养着,好不容易让身体指标好转些,这么容易留下痕迹的身体更是一直仔细地避免磕碰,结果来了时家一趟,就弄成这样。 这些所谓的家人,很好。 “放心交给我吧。” 覃城带着时栖,在他的指路下穿过一片狼藉的大厅,前往时家老宅的治疗室。 所有人只敢在那里目送他们离开,没有人敢阻拦,更是没有人敢吭声。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陆烬才终于看向时应天:“这里的信号干扰设备,该关了吧?” 时应天的视线还停在时栖离开的方向,这样的发展下,面上终于没有了从容。 闻声回过神,他沉声应道:“当然。不过,还请陆帅先把威压收一收。” 随着陆烬收敛精神力威慑,周围的人也终于勉强喘过了一口气。 时应天使了个眼色让周管家去关设备,再转向陆烬时,努力挤出点笑容:“不过,我确实没有想到,您居然认识时栖,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不会今天这么大的误会。但不管您信不信,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他好。” 陆烬要笑不笑地看着他:“哦?” 时应天见陆烬似乎还愿意听解释,悬着的心稍定,继续说道:“时栖觉醒得晚,不了解一些事情的严重性。前阵子他从外面捡了只哨兵的精神体回家,不听劝非要自己养。那时候也就算了,可他现在已经在白塔完成了匹配测试,精神图景里还留着来历不明的精神体,总归是会影响将来的匹配注册。家里也是为他的前程着想,才想了这么个办法。” 他暗暗打量陆烬的脸色,话语里带上试探:“既然元帅能为时栖亲自找来这里,想必对他有些想法。如果将来真要匹配注册,您也不愿意在他的图景里……感受到让您不舒服的气息,对吧?” 话里话外的暗示太过明显,让陆烬给听笑了:“我确实不希望。” 时应天神色稍缓,却听到了陆烬接下去的话:“黑焰,在这里玩得还尽兴吗?” 一片寂静中,黑豹回应的嚎叫清晰可闻。 与此同时,还夹杂着头顶上小肥啾一阵火急火燎告状的“啾啾”声。 很吵闹,却足够汲干时应天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 仅存的侥幸自此也不复存在。 黑焰。 谁不知道那是陆烬精神体的代号。 时栖捡回来的,竟然是元帅的精神体。 而他们刚才……正是要对这只黑豹动手。 时应天一时之间居然有些庆幸自己并没有得手。 如果不是时栖奋力反抗,后果恐怕更加不堪设想。 但即便是现在这样的情况,也已经可以预见即将面对的未来。 陆烬仿佛没有留意到时应天的脸色变化,声音徐缓:“没尽兴的话,你可以再好好玩一会儿。” 随着话落,一黑一白两只精神体顿时又兴奋了起来。 此时,它们俨然将精神体仗人势的做派发挥得淋漓尽致,仗着主人撑腰,原本就碾压全场的实力更无人敢反抗,刚刚安稳了片刻的大厅内顿时又是哀嚎一片。 几个被震晕的保镖才刚转醒,就又在黑豹呼啸而至的爪下痛晕了过去。 时应天十分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元帅……您这是滥用私刑。” “很高兴你还知道‘滥用私刑’这个词。” 陆烬取出微型终端,见信号恢复,给慕清晖发了条讯息,这才抬眼看向时应天,“我的人一会就到。到时候,正好可以邀请你们时家的人一起到第一军团坐坐。一切待遇,都会参照你们接待时栖的规格,而且军团里各类军用设备齐全,使用权也正当。既然时家对这类设备这么有兴趣,正好请你这位当家人也好好体验体验,保证让你满意。” 时应天暗声:“就算您是元帅,也不可以……” “不,我可以。”陆烬眸色深幽,只一眼,让时应天背脊一寒,也终于想起了跟前的人是曾经做出过怎样壮举的疯子,不由地噤了声。 陆烬对于时应天这样还算识趣的反应不置可否:“只你一人受苦,还是时家全族一起,随你选。不过放心,第一军团的操作手很专业,至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让你有生命危险。” 说完之后,他没有再看时应天一眼,只是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放任黑豹继续在这里放开撒欢。 按照陆烬一贯的做派,其实更情愿就地解决这些人,最多回去被圆桌会弹劾,受点处罚。 但他能懂时栖的意思,对时应天不择手段地将所有人作为工具,提升家族荣誉的人,让他眼睁睁看着家族名誉扫地、彻底没落,远比杀了他更痛苦万倍。 这个人,平时里那么不识人心险恶,真下了决心,倒是不惜自己多忍受一会痛苦也要一击毙命,也是真的狠。 时栖做完检测,覃城从药房找来适配的药膏,替他简单处理了身上的淤伤。 这时慕清晖正好带队抵达,第一军团的人浩浩荡荡地闯入时家,如入无人之境,每一步都像踩在这个向导世家的颜面上。不多时,现场所有人被三两两制住,陆续押上了车。 这应该是时应天人生头一回坐押送罪犯的车,堪称奇耻大辱。 可惜时栖没能亲眼看见。 他被刺激性波段折磨,又强撑着进行了完整检测,此时已经被陆烬带上悬浮车,径直驶往覃城的私人诊所。 陆烬坐在后座,让时栖靠在他怀里,调整成了一个尽量舒适的姿势。 小肥啾安安静静窝在时栖胸前,似乎也感知到主人的不适,偶尔会轻轻地抖动羽毛。一旁是恢复幼态的小黑猫,睁着金色的眼瞳,来回瞅着,满眼担忧。 如果不是车厢里弥漫着令人寒毛倒立的低气压,覃城几乎要觉得这样的画面,称得上一家四口和乐融融。 他僵坐在副座上,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和座椅融为一体。 他就不该在车里…… 一路沉默。 终于,时栖轻声开口:“对不起。” 陆烬也没想到时栖开口的第一句居然是道歉,片刻后才低声应道:“……怎么也轮不到你说对不起。” “不,是我不对。”时栖嗓音带着倦意,语调却依旧理智而客观,“当时我以为,时家就算想利用我的匹配关系,最多安排几场像许上将那样的见面,一周后我就能回去了。所以才让他带话,请你等我。” 陆烬:“嗯,这个我知道。” 时栖瞥了一眼陆烬的侧脸,在一片黑暗当中看不真切。 有些事情他喜欢当面说清楚,觉得有必要说明,就继续思路清晰地陈述自己的想法:“我猜过,时家可能会在这一周评估那些人对我的好感,最后让我和其中一个去白塔登记。但其实我一直在准备一些事,一周之后,所有安排都会生效。到时候,没人能再强迫我做不愿意做的事,时家也是一样。他们的计划,注定是会落空的。” “为了和时家彻底了断,我在认识您之前就已经准备了很多年,这个对我来说,本来就是需要面对的一个过程。但是今天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我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这样讲述的过程中,时栖的语调十分诚挚,甚至面对“家人”的反噬,整个反思的过程显得有些过分冷静,“我没想到他们为了达到目的,能不择手段到这个地步。如果小黑因为这次出事,我确实该负全责。” 说完之后,他不忘简短地进行了一下总结:“所以对不起,这次是我错了。我在这里向您保证,这样的自负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也不会,再让您担心了。” 陆烬:“……” 时栖的话语让他感到胸口像是堵了什么,长长得吁出一口气,才道:“这件事你没任何责任。时应天目无法纪到这种程度,连我都没能料到。而且真要说对不起,也该是我。” 第79章 时栖疑惑地看去:“?” 陆烬:“正常情况下,你的推断没有错,一切原本也应该按照你的这个设想进行。今天会出这种事,罪魁祸首,还是这个家伙。” 旁边的小黑猫忽然被点名,抬眸看了过来,委屈地“喵”了一声。 “如果不是因为它,这个点你应该在房间里休息,而不是面对这些。”陆烬看向时栖,嗓音低到极致,“你为了保护它,或者说是为了保护我,才遇到这种危险。所以从某种角度说,我跟它都是害你遇险的祸首,没有预设到这件事给你带来的麻烦并作出防备,是我的问题。” 时家的事当然要清算,偷用设备、滥用私刑,有时栖当场提取的证据加上他的证词,对方已经无可抵赖。可陆烬心头那股躁意,正是源于想通了这其中的根本。 说到底,时栖仍然是时家人,在确认他有利用价值后,时家本该好好地待这个联姻工具。如果不是黑焰藏在他图景里,妨碍了后续的所谓相亲安排,今晚根本不会遭到这无妄之灾。 时栖显然没想到陆烬会这么说,听完之后却是摇了摇头:“不是这个逻辑。” 陆烬没有继续跟他深究逻辑上的问题,只轻轻抚过他颈间明显的淤痕,声音缓下来:“那正好,我也觉得你不需要说对不起。那我们各道各的歉,算扯平了。” 时栖:“……也不应该这么算。” 陆烬:“你就当,可以这么算。” 时栖:“……” 时栖日常分析各种数据,严谨惯了,在这之前从来没想过,有点事情还能这么用“就当”来解决的。 跟为了不花太多时间去讨论去结果而耍无赖,有什么区别? 这样也行? 车内气氛缓和了一些。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细密地敲在车窗上。 时栖一整晚的紧绷也终于略有松懈,他本想问陆烬为什么在收到消息后会这么快地赶过来,就隐约感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精神力波动缠了上来。 这样的气息,在触及皮肤时带来了熟悉又敏感的颤栗。 他的睡意顷刻消散,彻底清醒过来:“元帅,您的精神力是不是……” 覃城也有所察觉,但他承受力显然不如时栖,脸色已经白了几分,看了眼时间急道:“再坚持一下,元帅,马上到诊所了。刚才我已经联系那边准备好了隔离室,一到就安排您进去。” 时栖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隔离室?怎么回事?” “之前发现你失踪,元帅找不到人,就用了点手段强行和黑焰大人建立精神链。”覃城解释之余,还不忘安抚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安抚时栖还是在安抚自己,“今晚回去之后,精神力恐怕会有短暂的失控现象。不过不用担心,只是阶段性的,等熬过去就没事了。” 时栖豁然朝陆烬看去,顿时也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所以根本不是收到许上将的传信才过来找他的,而根本就是通过自己的方式确定了他的所在位置。 时栖虽然不专攻医学,可研究方向让他清楚哨兵与向导的精神链接自有其规律,以现有科技水平,强行破坏这种规律缔结链接,必然伴随着十分严重的反噬。 这可不是什么轻描淡写的短暂失控,更何况,陆烬现在的精神图景内部还是那样的情况。 周围的精神力波动越来越明显,这还是时栖第一次感受到陆烬身上出现无法自控的状况。 他几乎没犹豫,脱口问道:“这种情况,是不是需要精神疏导?” 覃城脱口而出:“正常情况下,就是必须进行精神疏导!” 他心里其实早就急得不行,今天如果不是元帅坚持,他死活不会愿意提供所谓的强行缔结链接的方法。现在这种情况,虽然基于对元帅的信任,但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可能性,毕竟在这之前非要进行这种操作的话,总会提前安排好向导进行疏导待命的。而现在,摆明了从一开始就是纯打算要硬抗! 不等覃城继续说什么,陆烬开口打断:“我自己能处理,去隔离室待一晚就好。你现在才是b级的精神力状态,承受不住我的精神力强度,先顾好自己。” “不,我能承受。”时栖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有理有据,“理论上,能对精神体进行疏导,就意味着也能应对主人的精神力。我之前替小黑疏导过一次,所以,没问题的。” 覃城眼睛微微睁大几分,一时顾不上场合,声音出于过分的惊讶顷刻拔高:“你对黑焰大人进行过精神疏导——?!” 这不等于是四舍五入曾经替元帅也……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是的。所以,我真的可以。”时栖看向陆烬,声音仍然难掩疲惫,语气却平静而坚持,“而且,我今天发过消息给你的,之前的那个问题,已经有答案了。” 陆烬看着他,没有说话。 时栖本来就打算今天如果陆烬回去的话,就当面告诉他的,不过虽然发生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现在说也一样。 他的话落在车厢里,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晰:“关于协助重建精神图景的事,我的回答是,我愿意。” 作者有话要说: 时栖:我能疏导的,真能的,不让我就强上了。 陆烬:……? 第46章 陆烬很少会愣神,可听见时栖那句话的瞬间,他却分明地愣住了。 最近他确实一直在等时栖最终的答复,但今日急着找人,却并不单单是为了这个答案。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在这样的情境下毫无预兆地听见这么一句。 这个人,还真是…… 陆烬唇角微动,有些失笑:“现在告诉我这个,你可真会挑时间。” 时栖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神色疑惑:“什么?” “不,没什么。”陆烬注视着他,“我是说,你的答案,我收到了。” 他停顿了一瞬,声音低了下来:“我很高兴。” 很简单也很直接的回应,时栖却是感到有些耳根微热,轻轻地应道:“……嗯。” 车内的氛围实在太好,覃城几乎要捂着嘴在心里失声尖叫。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自己当场消失,无奈眼下情况紧急,车内空间本就狭窄,陆烬逐渐不受控制的精神力四溢而出,刺得他头皮阵阵发麻,也彻底没了现场嗑糖的心思。 好在时栖就在一旁。 陆烬那些精神力触手仿佛遵循本能,悄无声息地萦绕在后排那片区域,下意识地想向时栖靠近,也算是给了覃城一丝喘息的空隙。 悬浮车在夜雨中安静滑行,穿过绵密的雨帘,终于抵达私人诊所门口。 覃城快步在前引路,推开诊所大门,将两人迅速带入。 早已接到消息的医护人员全副武装、严阵以待,刚一进门,便看见几个穿着防护服的身影几乎蜂拥而上,利落地架住陆烬,火急火燎地就送往准备好的隔离室。 整套动作雷厉风行,仿佛经历过无数次演练,看得时栖不由一愣。 好专业,好熟练。 覃城站在原地,目送陆烬被送进隔离室,稍稍松了口气。 注意到时栖的神情,他笑了笑解释道:“元帅的精神力强度确实比较特殊,为避免意外,我们一向是按最高警戒级别准备的。” 说罢,他朝时栖招招手,示意跟上:“隔离室在二楼走廊尽头,稍后我带你过去。现在我也得去换隔离服,顺便为你再做一次治疗疏导。你要做的虽然只是常规流程,但对象毕竟是元帅,最好还是先确保你的精神处于绝对的平稳状态,不然怕是会有危险。” 时栖理解覃城的慎重,点了点头:“好。” 覃城的私人诊所里,设备与药品远比时家的治疗室齐全。 他先为时栖做了疏导,让他在设备刺激下略为躁动的精神力平稳下来,仍不放心,又让他服用了一些稳定剂。随后自己也换好防护服后,才带着时栖走向隔离室。 二楼的走廊宽敞寂静。 来到尽头的门前,覃城推门而入。 隔离室大概四十平米,四周的墙面和天花板采取的都是特制的吸波材料,能有效阻隔内部的精神力外泄。 空旷的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病床,旁边立着几台监测仪,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稳定剂气味,整体氛围冷静而克制。 几名身穿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正如临大敌地进行着最后准备。 时栖走进时,恰好看见他们用两只特制手铐,将陆烬的左右手腕分别铐在墙面的固定金属扣上。 陆烬安静地坐在床沿,眉心因为隐约躁动的精神力微微蹙起,十分配合地任由摆布。 时栖看得微微一愣:“这是?” “咳,以防万一。”覃城压低声音清了清嗓子,没有打扰其他人的工作,转而指向墙边的内置柜介绍道,“我们其他人承受不住后续的精神力波动,稍后都会退出。你自己留在里面的话,需要见机行事。这个柜里有强效镇定剂,如果觉得情况失控,可以随时取用,按照元帅的精神力强度,大概需要普通哨兵的十倍剂量。” 第80章 时栖迟疑:“不会扎坏吗?” 覃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愣了下才答:“放心扎,应该……扎不坏。” 他又带时栖打开另一面柜门,示意道:“这里是备用隔离服,如果在疏导过程中你自己觉得难以承受,随时可以穿上应急。另外,注意床边的红色警示灯下有按钮。这间隔离室平时用于疏导,没有设置监控。如果有紧急情况,你随时按这个按钮,我们收到信号会第一时间赶过来救你。” 救。 这已经是一个十分严峻的词了。 从覃城熟稔的介绍中,时栖依稀能感受到,以往恐怕已有不少向导曾在陆烬这里吃过苦头,否则这些应对措施也不会如此周全,堪称信手拈来。 他不自觉地,朝着那个已被牢牢固定在床头的身影望了一眼。 所有准备就绪后,覃城朝时栖投去一个“加油”的眼神,便带着其他人迅速退出,脚步匆匆如同逃命。 金属门无声合拢。随着电子锁落下的细微声响,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时栖再看向陆烬时,周围的精神力波动明显已经愈发躁动。 他大概知道一些强行缔结链接的反噬,初期是这种逐步加剧的精神躁动,中期会渐渐出现五感过载和认知干扰,再继续发展下去,还会对精神图景内部造成剧烈的损伤。 此时陆烬下颌紧绷的弧度,侧颈有微微鼓起的青筋,眸色沉暗地压抑着什么,显然已经在向中期症状发展。 他看向时栖,像是在最后进行确认:“你今晚状态不算好,改变主意的话,现在让覃城带你去隔壁还来得及。我可以保证,这种情况,能自己扛过去。” “我已经决定了,也没有改变主意。”时栖走到床边,在陆烬逐渐低沉的呼吸中,伸手替他解开了领口第一颗纽扣,试图可以借此让他呼吸流畅一些,“您今晚这样是因我而起,我有责任负责到底。” 冰凉的金属纽扣下,是一片灼人的体温。 即便只是隔着一枚纽扣的触碰,那一瞬间,仍然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指下的身躯骤然一震。 逐渐失控的五感下,就连触碰的敏锐度也放大了数倍不止。 时栖没有任何犹豫,缓缓释放出自己的精神力,轻声地跟陆烬进行了一下确认:“那我开始了。” 来自于精神图景深处的动荡阵阵袭来,陆烬闭上了眼,没再拒绝。 疏导的开始,是一场无声的入侵与接纳。 这已经是时栖第二次进行精神疏导。 虽然之前的那次是作用在小黑猫的身上,但是也算有了一定的经验。 他试探地将手心贴上陆烬被铐住的手臂,借由接触缓缓导入自己的精神力。 那一瞬间,陆烬体内不断涌出的精神触手铺天盖地涌来,顷刻将时栖吞没在了其中。 在浓烈的窒息感中,时栖只能竭力在那片纠缠的精神力间寻找平衡,一点点探入深处。 五感的进一步失控,让陆烬对包括精神层面的任何触碰都异常敏感。每一点即便只是边缘性的试探,都能在精神层面相触的瞬间,激起他身体的剧烈震颤。 压抑的闷哼从喉间溢出,不是因为疼痛,而是精神核心被毫无防备地温柔拂过,带来近乎颤栗的喟叹。 无声的拉扯中,陆烬被禁锢的手指蜷起,将时栖的手紧紧攥入掌心,越收越紧。 扩散的五感使他能捕捉每一丝触碰,甚至耳边拂过的每一缕呼吸。 在反噬带来的剧烈刺激下,原本紧绷的意识终于不再压抑,更多精神触手开始肆意蔓延,又在时栖竭力维持的冷静应对中,被向导包容的气息缓缓接住,一寸寸引向平复。 一面是循循善诱的安抚,一面是丢盔弃甲的沉沦。 一次又一次的混乱,又一次又一次地回归平静,缰绳的另一端仿佛就这样稳稳地牵在时栖手中,每当陆烬在濒临踏入深渊的一瞬间,总能稳稳地重新拽回。 向导,就是保护哨兵,防止他们走向失控的最后一道屏障。 汗水逐渐浸透衣衫,粗重的呼吸在寂静中交错。 时栖能感到自己的精神力正在迅速消耗。 然而陆烬的状态时好时坏,依旧在不断地来回徘徊,他被铐在墙上的双手因极力克制而绷紧颤抖,本能的拉扯之下,锁链与墙体连接处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 直到,刚刚平复的波动毫无预兆地轰然炸开。 “呃——!”陆烬从嗓子口挤出一声抑制的闷哼,猛地弓身,锁链被扯得发出一声哐当巨响。 他无法用手拥抱或压制,只有在混沌的意识中感受到有人的靠近,将滚烫的前额重重抵在了时栖的肩膀上。 接触的刹那,精神壁垒轰然炸开,更为庞大混乱的能量如决堤般涌来。 太过突然的爆发让时栖眼前一黑,意识也在顷刻间彻底溃散。那一瞬间,他可以感受到属于陆烬的无数感官碎片奔涌而至,险些击溃他的理智。 时栖在濒临失去意识的瞬间,用力咬破下唇,用疼痛维系住了清醒。 他张开手臂将陆烬颤抖的身体拥进怀里,承受着这具身体的重量和精神的狂潮,在那片混沌中强迫自己寻找那核心的波动。 然而那种强烈的刺激感实在是太过极致,几乎稍不注意随时都会彻底沦陷,精神层面的巨大吸引力带来更强烈直白的欲望,两人都在颤抖。 而更让人沦陷的,还是那来自于彼此精神图景深处层层泛起的冲动。 持续的精神力交缠,几乎让共鸣在无声中达到了极致。 疯狂的想要贴近,要想拥抱,想要交融…… 时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陆烬腰侧的衣衫,陆烬被铐住的手腕也因用力而摩出了红痕,汗水沿着紧绷的小臂线条滚落,滴湿了床面。 终于,那狂暴的能量似乎开始熟悉这样温和的向导气息,完全遵从了这样的指引。 陆烬全身紧绷,似乎嗅到了从时栖唇间溢出的血气,此时宛若最为极致的诱惑,仰头深深地吻了上来。 唇齿相触的瞬间,血味在口腔中蔓延,所有精神力在同步迸发中轰然炸开。 周围的仪器只剩一片混乱波段,唯有两道精神波动彻底交汇,融为一体。 临时链接在极致的痛苦与拉扯中,固化为了难以剥离的半永久存在。 陆烬粗重的低喘渐渐平复,化为悠长而压抑的吐息。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的血色褪去,只余一片深沉未散的波澜。 被铐住的手无法抬起,他只是抬起眼帘,用依旧滚烫的唇细细碾磨着时栖的唇,舌尖轻轻撬开了齿关,像在用这种方式最后一次确认与占有,这刚刚向他彻底敞开的精神世界。 时栖在这样的索取下,眼睫轻轻地一颤。 最终在层层涌上的本能驱使下闭上眼,接受了这样的缱绻。 他可以感受到,陆烬深沉的精神力正顺着紧密相连的唇齿与链接涌来,细致抚平他唇上的伤口与身上的刺痛,以及精神图景里所有的深度消耗。 那是一种很容易让人沉溺的贴近感。 这个吻漫长地仿佛没有尽头,直到时栖一度有些窒息,陆烬才终于退开。 两人的呼吸依旧交织在一起,唇间还伴随着暧昧的余味。 时栖缓缓睁开眼,对上陆烬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 此时两人刚刚经历了一场精神风暴与深度链接,全身被汗水浸透,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因为陆烬被镣铐禁锢的姿态,反而凸显出一种脆弱的亲密。 黑发贴在额角,陆烬笔挺的制服早已不复齐整,领口扯开,露出汗湿的锁骨与胸膛。被手铐禁锢的手腕,因过大的力量而挣出了血痕,在顶部投落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跟前,时栖几乎是完全跌坐在床上,唇瓣微肿,脸色泛白,眉眼间残存着欲望险些被诱出的猩红,因眼角的一滴泪痣更显勾人,狼狈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精神力余韵,以及一丝亲密接触后难以言喻的温热。 画面中的一切,看起来都有些太暧昧了。 就在刚刚,两个人都没有忍住。 陆烬久久地凝视着时栖,被铐住的手无法动作,最终声音低哑地开了口:“看来,你现在是真的要对我负责了。” 时栖身上的热意,似乎又无声地扩散开了一片。 很久之后,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很是多余。 最终,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陆烬手腕上红肿的破皮处:“疼吗?这个要怎么解开?” “需要覃城来操作。”陆烬垂眸看着这自然又亲昵的动作,本该说不疼的,到了嘴边却改了口,“是有些疼。” “那我去叫覃医生。”时栖说着就想要站起身,结果脚一软,又重新跌坐回了床边。 第81章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瞬,也不知道是窘迫还是感到无语。 陆烬眼里掠过笑意,示意性地朝床边的红色警示灯瞥去,提醒道:“用这个应急按钮就好。” 红色的警示灯随着按下的按钮不断地闪烁了起来,片刻后一行穿着厚重防护服的医护人员蜂拥而入。 这些人整装待发,一个个手中拿着各种应急设备,显然做好了随时抢救的准备,结果一进门就看见了房间里的情景,顿时如遭雷击,齐刷刷地僵硬在了原地。 医护人员们:“……?!” 周围只剩下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透明防护罩后方,覃城眼睛发直,显然已经完全忘了自己赶来这里的用意。 他失魂地看了看陆烬敞开的领口,凌乱的衣衫,又看向同样衣衫不整下完全跌坐在床上的时栖,略微红肿还泛着血丝的唇瓣,脑子空白了一瞬间才恢复记忆重启。 没记错的话,今晚是要进行常规疏导来着吧?更何况为了确保安全,他们还特地把元帅的手给锁了……可现在的这副画面,是给他干哪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覃城:原来把您锁了,时栖是真能强上啊……[害怕] 陆烬:没事,我愿意让他负责。[眼镜] 第47章 “所以,你们真的缔结了精神链接?”覃城的声音在一片忙碌身影间响起,微微发颤,听不出是过于激动,还是难以置信。 他这话是对陆烬说的,视线却总不时飘向时栖。 “是的。”陆烬微微皱眉,“第三次了。你还需要问几遍?” 覃城不管问上多少次,得到回复依旧瞳孔地震,对于时栖的敬佩之情溢于言表。 虽然契合度高的哨兵与向导之间确实容易产生精神共鸣,但他们元帅的手当时可是被铐住的。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主动的那一方恐怕只能是——时栖平日安安静静的,出了什么事情他是真上!要是这次他们没有设置安全措施,这两人还指不定会进行到什么程度! 时栖显然也察觉到了周围投来的目光。 看着那群人手忙脚乱地为陆烬检测精神波动,他全身依旧还有些疲软,只默默地坐在床头,抬手按着太阳穴。 其实在这之前,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会就这样缔结精神链接。 虽然已经决定了要帮陆烬重建精神图景,一切都是早晚的事,可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直到此刻全部尘埃落定,随之笼罩上来的是一片恍惚的虚幻感。 他是陆烬的向导了。 不能说有什么不好,只是进度太快,就像做梦一样。 陆烬腕部的手铐已经全部取下。 确认精神波动恢复稳定后,他看了一眼医护人员拿来处理擦伤的药膏,转而要了一份可以入口的伤药,出声唤道:“时栖。” 时栖闻声回头,就见陆烬朝他招了招手。 他有些疑惑地挪了过去,以为是陆烬又觉得哪里不适,刚靠近,一只手便伸到了面前。 下一秒,下颌被遒劲的手指轻轻托住,另一只全面清洗消毒过的手沾了些药膏,在他干裂的唇上缓缓抹过。 精神疏导的余韵仍在,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时带来清晰的摩挲感,让时栖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等再回神,陆烬已经松开了手:“好了。” 时栖:“……谢谢。” 陆烬:“嗯,不客气。” 四周伴随着时栖的沉默,也忽然地安静了一瞬。 医护人员们似乎更忙碌了起来,一个个专注着手里的工作,目光游离,谁也没有再往床边瞥去。 覃城在这番旁若无人的举动下低低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二位现在应该没事了吧?慕清晖还在外面等着,不如……我们出去再说?” 陆烬和时栖彼此契合,或许不觉得有什么,可他们这些穿着防护服的人却有点受不住。 周围弥漫的精神力波动太浓了,完全不像是普通常规疏导所残留的痕迹,更像是……总之,哨兵和向导所残留的余韵不断往皮肤里渗,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实在是堪称巨大考验。 陆烬:“嗯,出去吧。” 得到了确认,隔离室内迅速完成清场,转眼间就全面撤空。 时栖今晚已好几次听到慕清晖这个名字。印象中这是第一军团的公众发言人,应该是陆烬的得力副手,包括离开时家,也是这位长官进行的善后。 听覃城说慕清晖等在外面,他原本也想了解一下后续的情况,谁知一出门,就见一群人影乌压压地迎上来,脚步不由微微一顿。 紧接着,便见一行人齐刷刷地朝着陆烬行了个礼:“元帅!” 话音落下,就又整齐地看向时栖,彼此交换过眼神,继续开口:“向导阁下!” 整齐的军礼与格外郑重的称呼,已经是对待陆烬同等级的敬重态度,甚至看来的眼神比起对自家元帅还要热诚,让时栖彻底愣住。 陆烬同样对这样的场面无言以对,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为首的慕清晖站在中间,反应几乎与方才的覃城如出一辙,短短一分钟内,目光已往时栖破皮的唇上扫了好几回。 此时闻言,他掩唇低咳两声:“正好大家都有公务汇报,就一起来了。” 回应他的,是陆烬意有所指的注视:“是吗?” 慕清晖心虚地抬眼看天花板:“是……是吧。” 这事真不能怪他! 当时在军团里火急火燎安置好时家一行人,他本来是打算独自过来的,结果拨通覃城的通讯,竟然得知元帅即将接受精神疏导。 要知道,第一军团上下苦于元帅无人疏导已久,这消息一出谁还坐得住? 等他的军用车开到基地门口,外面已经等了好几队人,他好不容易给拦了下来,只带来了这么十来个。 即便慕清晖不答,陆烬也猜得到缘由,只淡淡扫了一圈,就将众人投向时栖的视线都挡了回去:“看来还是军务太闲。” 这回轮到所有人齐齐看天花板。 陆烬这才转向时栖:“不用理他们,都是来看我热闹的。” 那语调温和,甚至透着几分宠溺,让随行的军官们不约而同睁大了眼。 这种哄人似的口气,元帅可从没对他们用过! “别在那站着了,跟我来。”陆烬将所有人都带到了接待室,第一件事是先确认了一下时家人被带回去的处理情况。 根据慕清晖陈述,当晚动手的保镖与佣人属于受人指使,略作惩戒后交由相关部门吊销资格证,也就放了回去。其他的人则分开关押,等待军事法庭正式开庭。 其中应陆烬的要求,时应天获得了特殊接待,也算好好体验了一番他“向往”的那些军用设施,据说保证宾至如归。 说到这个,慕清晖只是笑笑:“这种事交给我手下的人,尽管放心,都是专业的。” 陆烬点了点头,看向身边的人:“时栖,这样处理还满意吗?” 时栖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陆烬议事时丝毫没有避开他,他也便静静听着,并没有丝毫插手这种军团事务的意思,直到此时被问到,才抬起眼眸诚声道:“我相信你们的处置。今天的事,麻烦大家了。” 现场众人赶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以后还请您常来第一军团麻烦我们才好!一定要常来,毕竟,我们元帅才是真的给您添麻烦了!” 时栖:“……?” 陆烬:“咳。” 慕清晖说明完毕,其他人陆续开始汇报手头的事务。 这些军官本就是跟来凑热闹的由头,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陆烬仍然处理得耐心细致。 结束时覃城正好推门进来,怀里抱着被安排在另一房间的两只精神体。 时栖一眼看见那两团缠在一起一动不动的身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怎么了?” 覃城在时栖走近后将精神体递过去,看着他接过,低声道:“没事。应该是精神疏导的缘故,毕竟是第一次,一时有点……适应不来。” 时栖仔细看了看两只的状况,只见小黑猫几乎将小肥啾整个圈在怀里,两个小家伙不时发出哼哼唧唧的轻响,像喝醉了似的,但看起来确实没有什么异常。 他带着疑问看向覃城:“精神疏导之后,精神体都会这样吗?” 覃城本来故意解释得有些含糊,见时栖一脸认真地追问,顿了一下,缓缓地说道:“那个……如果过程太刺激的话,是会这样的。” 如、果、太、刺、激、的、话。 这话落下,刚刚结束议事的室内霎时一片寂静。 时栖面上的表情在反应过来之后空白了一瞬,随即无声低了低头。 在场的人显然都能领会到覃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毕竟精神疏导的过程中,还能有什么“太刺激”的情形…… 陆烬留意到时栖的反应,没忍住弯了下嘴角,起身取过旁边的毯子走过去往他头上一盖,恰好遮住那对已然泛红的耳尖,话是对其他人说的:“行了,我们先回去。再不休息,天都要亮了。” 第82章 他带着时栖走到门口,回头看向慕清晖:“军事法庭的事,你注意继续跟进。” 慕清晖恭敬应道:“是!” 时栖知道陆烬这样把自己裹起来的做法,很像掩耳盗铃。 可此时此刻,他确实需要这点掩耳盗铃的空间。 那些军官一见他就称“向导阁下”,显然是已经默认了他与陆烬的关系,再加上覃医生刚才那番话……也不知道会如何联想。 坐上启动的悬浮车,陆烬注意到时栖仍在沉默,好笑地掀开仍盖在他头上的毯子,看了看他的表情:“之前说要负责的时候那么果断,现在反倒害羞了。想反悔?” 时栖低声回答:“没有反悔。” 陆烬看着他:“我知道。这次常规疏导,应该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时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闭上了,低低地“嗯”了一声。 不只是不一样,而是很不一样。 不过他还是强调:“但是真的没有后悔。” “知道你不后悔,也知道你要对我负责。”陆烬很轻地笑了一下,借着窗外不断掠过的灯光,将时栖头上的毯子取下来整理了一下,目光扫过他的脸,“我等你准备好,不着急。” 时栖没再说话,也不知道是在思考要怎么负责,还是在想些别的。 他垂眸看向怀里的两小只,忽然看见小黑猫缓缓张开前肢,被圈在里面的小肥啾原本四脚朝天,此时也随之翻了个身,底下几缕羽毛就轻轻翘了起来。 时栖一路抱着它们,就觉得似乎比往常沉了些,此刻望着那几根在夜色中泛着浅光的羽毛,微微一愣:“这是……” 陆烬显然也注意到了,直接伸手捏住小黑猫的后颈,不顾它下意识的扭动,轻轻提溜到了旁边的座位上。 随着小黑猫圈着的怀抱松开,里面的白色团子完全显露出来。 即便是并不常接触的陆烬,也能看出这只小鸟圆润的体型明显大了一圈。 而那几缕翘起的绒毛,正长在它头顶正中心的位置。 在陆烬的操作下,车内的灯光随权限感应亮起。 视野逐渐清晰,时栖终于确定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的精神体确实是长大了,就连外貌也开始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小肥啾的头顶上,多了一撮小小的呆毛。 另外在翅膀和尾部的边缘,也开始有一些羽毛萤萤闪动。 “精神体随着成长,会逐渐从幼年形态转变为成年体。就像黑焰,你之前看到的黑豹形态,就是它最终的样子。” 陆烬望着时栖怀里酣睡的白色团子,语气里也透出几分好奇,“我一直觉得似乎没有在图鉴里见过这种鸟类形态。看来今天的精神疏导,还带来了些意外收获。不出意外的话,等你身体调养好,应该很快就能看到它长大后的样子了。” 时栖:“……” 精神疏导的意外收获。 小白,果然也很喜欢陆烬的精神力气息吧。 也不知道长大之后,究竟是什么样的形态。 从覃城的诊所返回陆烬的私宅,是一段很长的路。 车窗外渐渐可以捕捉到初升的晨曦。 几乎一整天都在奔波,时栖想着小肥啾的事,终究没能抵挡住层层漫上来的倦意,不知不觉间沉沉地睡了过去。 抵达私宅门口时,陆烬看了一眼时栖沉睡的侧脸,没有叫醒他,只将小黑猫轻搭在肩头,随后小心翼翼地连人带啾一起抱了起来。 恍惚间时栖似乎有所察觉,在那熟悉的精神力气息轻柔包裹中,下意识地朝那怀抱深处缩了缩。 陆烬抱着他一路上了楼,走过安静的走廊,推开了右侧的房门,将他轻轻安置在了床上。 时栖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等到醒来从床上坐起身,望着四周有些陌生的环境,愣了片刻。 直到无意间抬头,瞥见那个静坐在窗边正浏览着虚拟面板的身影,他才又低头看了看身下,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正躺在谁的床上。 昨晚是陆烬将他抱上来的。 这里是陆烬的房间,而昨晚似睡似醒之间,仿佛感到有人在温和地拥着他。 此时窗边的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平静而自然的嗓音缓缓传来:“睡醒了?早。” 时栖:“……早。” 四目相对,昨晚原本已经结束的一幕幕仿佛逐渐从脑海中浮现。 时栖留意到陆烬的视线无声下移,落在自己还有些微微红肿的唇瓣上。 原本就有些微妙的氛围,一下子暧昧地仿佛烧起来了。 他心头随之一跳。 “我去换身衣服。” 时栖下床套上拖鞋,在陆烬的注视下快步回到了对门自己的房间。 洗完澡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正好收到了陆烬发来的讯息:[可以下来吃饭了。] 这会儿已经是午餐的时间。 原本下午学校还有课,时栖难得想躲一下懒,干脆就跟学校那边请了个假。 除了全身腰酸背疼之外,这样的用餐时间好像跟以往没有任何区别。 全是符合他口味的菜式,连早晨的鲜奶也一直温着。 等吃得差不多了,陆烬才像是想起什么,开口道:“今天请假了?如果不耽误课业,可以多请几天。时家的庭审大约在三天后,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现场。” 这次军事法庭是时栖主动申请启动的,他自然要出席。 只是这类庭审向来安排紧凑,他不由问道:“为什么要等到三天后?” 陆烬回答:“原本定在明天开庭,但时应天在第一军团做客期间,似乎过于受宠若惊,导致情绪激动了一些,暂时不太适合出庭,就推迟了两天。老人家,身体状况总是不太稳定,都很正常。” 他神色如常,话语也一贯平静,却是带着别样的意味。 时栖抬眸了他一眼,也是了然。 他也没有揭穿,只是点了点头:“好,我会安排好时间。” 陆烬应了一声,顿了顿继续开口:“另外,还有一件事。” 见时栖询问地朝他看来,他声音平稳:“按照计划,精神图景重建的事会在半个月后启动。前期应该主要是进行一些基础疏导支援就够了,你那边,可以吗?” 时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进行了一下确认:“是昨晚那样的基础疏导吗?” 陆烬有时候对他这样习惯性严谨的态度,确实没有什么脾气:“……是的,到时候会随着重建进度进行调整,需要的频率会比较高。不过考虑到你的承受情况,我会让覃城做计划的时候,适当性控制住那个度。” 也就是说那样的刺激,可能会在短时间内陆续不断地持续很久。 记忆深处的颤栗仿佛随之层层涌上,时栖恍惚片刻后回神,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 半个月后,从时间上来说,他的老师应该已经抵达帝星了。 这样并不是很“基础”的基础疏导,可能会有些小麻烦,不过,问题不大。 他点了点头:“应该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 老师:听说家里的白菜被拱了,在路上了,别催。#磨刀霍霍.jpg 所以69的精神力对17还是挺滋补的(?),在这里恭喜小肥啾即将进化,超级肥啾兽——!(bushi[吃瓜][吃瓜][吃瓜] —— ps.陆烬=69,时栖=17,以及两人=啾咪cp。 是的,一些奇奇怪怪的谐音梗,拒绝扣钱。 第48章 时栖回到房间,悄悄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陆烬会跟他继续聊聊昨天晚上的事情,好在并没有。 至于对方把他带回自己床上的举动,时栖理解为哨兵完成精神疏导后那种下意识的占有欲。 大概……是想借此获取多一点安全感吧。 小肥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精神图景当中,时栖回到房间后将它唤出来,又仔细打量了一番。 经过休息,小家伙昨天那点微醺状态显然已经完全地缓解了过来。 也许是因为昨晚的“共处”,它和小黑猫的关系似乎更亲近了,现在也不总赖在时栖头顶做窝了,反而舒舒服服蹲在小黑猫背上,偶尔低头理理羽毛,一副自在模样。 时栖伸出手去,轻轻地拽了拽白团子头顶上的那戳呆毛。 这样的动作引得小肥啾顿时不满地叫了起来,两边的翅膀同时张开:“啾啾啾!啾啾——!” 像是在对这种无理的举动进行抗议。 时栖很轻地笑了一下:“小白,看来你很快就可以长大了。” 昨晚光线暗看不真切,此时凑近了,时栖才发现,头顶那撮呆毛配合小肥啾的仪态竟然还挺神气。不止头顶上那一片,就连它翅膀末端的羽毛也隐约流动着淡淡光泽,显然是精神力高度凝聚形成的视觉痕迹。 精神力原本是无形的,只有浓度极高时才会显露出实质般的微光。 第83章 看来,他的小白距离长成成年体不远了。 时栖轻轻地在白团子的呆毛上拍了拍,满意地又听到了一阵啾啾声,转身拿出了微型终端,开始查阅最新的学术期刊。 为了更好安排后面的时间,他将请假的时间又延长了几天。学校那边倒是很好说话,非但没有询问他具体原因,还叮嘱他在家里好好休息,多少人性化得甚至有些出乎意料。 时栖没有去学校,陆烬似乎也不忙,同样没有去军团,留在私宅里面呆了几天,他一副没有其他要紧事的样子,最上心的莫过于安排时栖的一日三餐,而且看起来还颇为乐在其中。 在这样一片岁月静好当中,军事法庭的开庭日终于到来了。 这次的庭审由第一军团出面申请,尽管最初发起人是时栖,但陆烬不希望他跟时家的那层关系招来非议,便让慕清晖以军团发言人身份站上了原告席。 时栖和陆烬并肩坐在陪审席,终于再次见到了被押上被告席的时应天。 看得出来他在第一军团确实受到了十分宾至如归的接待,短短的几天里整个人又明显苍老了很多。 正式开庭之后,时应天原本显然还试图争辩,但是因为时栖当场提交的检测报告证据确凿,一切的挣扎终究都是徒劳。 最终判决落定,时应天入狱服刑,特别调查团也将继续追查军用设备的源头,追究到底。 如果没意外的话,那台设备的供应方应该是时栖在军部当中任中将级的那位堂哥,想来很快就会有新的撤职处分了。 现场也有其他时家人来听审,就坐在时栖不远处的位置。 时勉从头到尾都是失魂落魄地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直到庭审结束,才在恍惚中被他面如死灰的父亲拉扯着离开了。 宣判后,已经再也没有人多看时应天一眼。 时家的这些人心里都很清楚,虽然帝国不会因为个人的案底而连累全族,但是在法槌敲响的刹那,时家那层“向导世家”的金色光环,就已经随着时应天的入狱而彻底支离破碎。 时栖没有上前寒暄,只是和陆烬安静地离开了法庭。 他原本以为自己面对这次的开庭,多少会有些心情复杂,结果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发现,心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波澜。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只剩下了一种清晰的感觉,那就是自此之后,他跟时家就是彻底地没有关系了。 军事法庭离第一军团基地不远,庭审结束后,慕清晖顺便搭了个便车。 从上车之后,他的所有注意力就都落在了后座的两位身上,丝毫不愿意错过半点交流的细节。 慕清晖因为身份太过惹眼,担心被时栖认出,一直以来都在默默地从事“地下工作”,对覃城那种能光明正大走在吃瓜第一现场的待遇,早就羡慕得牙痒痒。 如今元帅的身份好不容易终于公开,他也总算能是有脸见人了,此时坐在副驾驶座上,通过后视镜看了看两人,语气轻快地提议道:“来都来了,元帅,不邀请向导阁下去咱们第一军团参观参观吗?” 陆烬几乎想都没想:“不了,等下次准备妥当再说。” 虽然慕清晖的话听起来是漫不经心的随口一提,但他很清楚这位副官的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慕清晖这几天恐怕没少被人围着打听消息,现在全军团上下,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正眼巴巴等着想见时栖。 这个时候去参观?呵,到底是谁参观谁,还真不好说。 时栖原本望着窗外走神,闻言转过头来,问出了一直有点好奇的问题:“慕上校,为什么你们都叫我向导阁下?” “您是我们元帅的向导,第一军团的人,当然得尊称您一声阁下。”慕清晖笑着回答,“有您在,元帅的后半辈子也算是有指望了。军团里大家都盼着跟您正式见上一面呢。如果对我们军团有兴趣,随时欢迎来转转,大家肯定都夹道欢迎! 陆烬不置可否地低笑一声:“嗯,确实是‘夹道’欢迎。” 慕清晖握拳轻咳一下,顺势转移了话题:“说起来,覃部长安排的重建图景时段快到了。到时候中枢那边肯定要过问的,如果向导阁下来进行协助,我们该怎么报备身份?” 时栖听着两人的对话,原本要说些什么,正好手里的微型终端隐隐地震动了起来。 低头看去,看着讯息的来源,面上闪过一丝诧异,当即低头点开,用指尖轻轻触碰着屏幕进行回复。 陆烬看着时栖回复讯息,并没有打扰,想了想继续回答慕清晖道:“就说是我私下请的人,涉及军团内部最高级别机密,具体身份不便透露。” “一点风声都不漏?”慕清晖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将来要被各路人士围追堵截的地狱场面,不由得揉了揉太阳穴,“可要是去白塔登记注册的话,这事照样瞒不住吧?” 时栖正在输入中的指尖随着这样的话语顿了一瞬,脸上的表情也微微一动。 缔结精神链接的向导和哨兵,确实是需要进行登记注册的。 慕清晖还在追问:“你们这到底是打算……” 陆烬捕捉到了时栖十分细微的神情变化,适时地打断了慕清晖的话:“没打算,暂时还没到那一步。” 慕清晖脸上的表情不由地空白了一瞬,下意识地进行确认:“啊?你们不打算登记注册?!” 他还清楚地记得在覃城私人诊所见到的那一幕,那两人的状态,分明是已经建立精神链接了。都这样了,居然还说没到注册这一步?元帅这态度不对吧,这跟……这跟某些事后不负责的行为有什么区别! 陆烬眼看着慕清晖的眼神渐渐地变得如同在看一个渣男,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透过车内后视镜对上慕清晖的视线,语调平静得缓声说道:“时栖才刚上大一,这次重建精神图景也只是义务协助,不适合在现阶段和军部牵扯太深。如果有人问起,你照常应付就好,别让这件事打扰到他的正常生活。” “……”慕清晖应道,“明白,我会处理妥当。” 顿了片刻,他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道,“不过元帅,18岁和32岁正是谈恋爱的好年纪。你们真就……不再考虑考虑?” 车内的空气静止了一瞬。 陆烬:“。” 这是他考不考虑的问题吗? 片刻后,在下个路口,慕清晖被请下了车。 陆烬没继续送他去第一军团,而是安排了另一辆全自动悬浮车来接他,自己则和时栖一同继续返回私宅。 时栖正在交谈的对象似乎很重要,一直在低头进行着回复,连慕清晖离开的时候都只是抬头客气地道了别,连是提前被送下车的都没注意。 陆烬也没有打扰他,只是一路静静地看着窗外,十分耐心地等他忙完。 他的表情看起来一派平静,只是心里却是不免有些不太确定,时栖到底有没有注意到他们后面的那番对话。 终于,时栖放下了手中的微型终端。 陆烬留意到他的屏幕暗下:“忙完了?” “嗯。”时栖点了点头,看着陆烬,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陆烬以为他还在想慕清晖那番不过脑子的发言,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有话想对我说?” 时栖再次点头,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我可能……需要搬回去住一段时间。” 陆烬其实也一直想探探时栖的想法。 暂时没有提去白塔进行登记注册的事情,也是因为还不确定他对这件事的态度。 此时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陆烬难得愣了一下,几乎脱口而出:“是因为慕清晖说的话?” “什么?”时栖眼里闪过一丝疑惑,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刚才回消息时耳边飘过的对话,嘴角忍不住轻轻一扬,“不是。” 他看向陆烬,认真解释道:“我刚收到老师的消息,也不知道他是哪里知道了时家庭审的事,不放心我一个人在这里,说是马上就要抵达帝星了。这比原来制定的计划要早了很多,就,有些突然。”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韩如潮教授,你应该听说过的,他就是我的老师。我来帝星之前,一直跟着他学习。他还不知道我现在住在您那里……所以我可能需要先搬回去住,然后找个时间,跟他说明一下我和您之间的关系。” “是的,我听说过韩教授的名字。” 这样的顶尖学者,即便是陆烬这样不常涉足学术领域的人也早有耳闻。 此时看着时栖这么认真地向他解释,陆烬心头轻轻一动,迎上这样的目光,也渐渐收敛起了险些想要刀了慕清晖的心思,眼底转而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那你打算怎么进行介绍?”他声音放得轻缓,像是诚心实意的发问,“你准备告诉韩教授,我们是什么关系?” 时栖原本还在思考怎么跟陆烬说明清除需要搬出去的原因,没想到对方的注意力完全跑偏到了这里,突如其来的一问让他一下子顿住了。 第84章 ……是啊,到时候见到老师,该怎么说明自己和元帅之间的关系? 刚才虽然一直在低头发消息,可车厢里空间就这么点,另外两人的对话,他其实一字不落地全听见了。 先是在陆烬并没有着急要求他一起去进行匹配注册的时候,心里悄悄地暖了一下。 接着听到那句“18岁和32岁正是谈恋爱的好年纪”时,心跳也跟着快了几拍。 他们刚刚缔结了精神链接,在这种尚未注册的关系里,算是在…… 时栖对上陆烬的视线,进行了一下确认:“元帅,我们是在谈恋爱吗?” 回应他的,是陆烬的一句轻声反问:“你想和我谈恋爱吗?” 他的嗓音低沉,缓缓落在安静的车厢里,如从心头撩拨而过的微风:“如果想的话,那么——是的。” 时栖在思考。 周围也安静了下来。 陆烬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心跳也可以这样响,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 然后,他听见时栖的声音轻轻响起:“我没有谈过恋爱。” 陆烬的呼吸顿了一下。 紧接着,那句话的后半句继续落入耳中:“但我觉得,我应该是,想的。” 想的。 是想跟他谈恋爱的。 陆烬知道自己其实一直是想要听到时栖的一个回答,而同时,也会有担心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那个答案。毕竟他不打算强迫时栖任何事,如果被拒绝,可能真的就这样放手了。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更早一点问出口。 车窗外的天光柔和地落在时栖脸上。 这两天精心的将养之下,那张脸上终于透出些许健康的血色,褪去了先前脆弱的苍白,却是更加的引人视线。 今天慕清晖有一句话说得很对,确实,正是谈恋爱的好年纪。 陆烬倾身靠近。 他伸手,指尖轻轻托起时栖的下颌,带着他微微仰起脸。 然后低头,吻了上去。 上一次唇瓣相贴,还是在隔离室里,带着破皮的痛感和近乎掠夺的汹涌。 而这一次,触到的只有干燥而柔软的温热,没有汹涌澎湃的掠夺,裹着毫不掩饰的珍重。 时栖随着这样的动作自然地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陆烬的吻从一开始的轻柔试探,渐渐变得深入而缠绵。 那只手不知何时揽住了他的腰,将他稳稳圈进怀里。 体温透过衣料传来,肌肤相贴的地方一寸寸烧灼起来,热度蔓延至耳根与指尖。 时栖不知道别人谈恋爱是什么样子。 但是跟陆烬的恋爱,似乎会因为裹挟某种浓烈到近乎灼人的情感,让人心口发胀,呼吸微窒。 窒息,又晕眩。 是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居然让他感到有些沉溺。 直到两人呼吸彻底乱作一团,陆烬才稍稍退开。 气息仍残留在彼此的唇边,他意犹未尽般,又低头在那微微泛红的下唇上轻轻咬了一下,嗓音低哑得厉害:“我也没谈过恋爱”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点很轻的笑意,认真又温和:“我们可以,一起学。” 第49章 悬浮车一路驶回私宅,疾驰而过的风轻轻地拍打在车窗上,唯有封闭的车厢内部,属于两人的哨兵素和向导素不知不觉间完全地融合在了一处。 时栖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先前缔结的精神链接,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陆烬的精神触手抚触下,变得异常敏锐,每一次总是会忍不住地有些微颤。 向导素缠绕在精神细线上,一圈圈裹住那些交缠在周身的触手,让他时不时难以自抑地逸出几声低吟。 而每到这个时候,陆烬就会将他圈得更紧一些。 一起学习怎么谈恋爱。 第一步,学习的就是深吻。 或许也是因为尝到了甜头,这个轻轻的拥抱渐渐加深,好不容易缓过的一口气很快又被堵了回去。 时栖不自觉地蜷起落在陆烬背后的手指,将那身整齐的军装抓出了一片凌乱的褶皱。 而这样的场景,乱的可不止这一点。 从正式确认关系的那一刻起,很多东西就已经乱了。 包括两个人的心,也都乱成一片。 是兴奋的,雀跃的,恨不得用更亲密的方式确认对方存在的。 就这样断断续续地吻得有些狠了,时栖下车时整个人都感到有些发软,然后在陆烬的轻笑下,被一把捞进了怀里,抱进了院子。 虽然周围没有其他人,时栖也下意识地将头往这个怀里埋了埋,轻轻地抿了一下嘴。 刚刚愈合一点的唇瓣,一不小心好像又破皮了。 时栖一路沉默,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上了贼船。 虽然,这张船票是他心甘情愿接过来的。 陆烬把时栖带到房间门口放下,打开房门,见他一直没说话,便垂眸扫过那张闷闷的脸,随手也将自己军装的领口在满身余热的状态下扯松了一些,问:“大概什么时候?” 时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询问。 陆烬失笑:“亲迷糊了?我是问,你的老师韩如潮教授,大概什么时候到。” “应该周末就会来。”时栖回答,“不过明天我去学校后,应该就先不过来这边了。我提前回出租屋住几天,所以之前接送的车,也暂时不用再继续安排了。老师他很注重细节,如果那里没有生活痕迹,一定会察觉到不对劲的。” 陆烬:“嗯,知道了。” 时栖注意到陆烬神情有些微变化,打量他两眼:“怎么了?” 陆烬语气平静:“没什么,就是在思考一个问题。” 时栖:“什么问题?” 陆烬定定地看着他:“我们现在也算是正式确认关系了,却反倒感觉,更像是地下情了。也算是第一次感觉自己有些上不了台面,见不得人。” 时栖的表情一滞,纠正:“只是暂时这样。” 陆烬点头:“嗯,用你的专业术语来说,这叫‘阶段性见不得人’。” 时栖严谨点评:“专业术语不是这么用的,不规范。” 陆烬被他这副日常注重细节的做派逗笑了:“那请原谅我这个非专业人士的用词不规范。” 如果可以的话,其实陆烬并不希望时栖搬回那间出租屋。 虽然没有亲自去过,但从慕清晖的转述中也能知道,那个地方的条件并不算好。更何况,距离太远,见面也不方便。 但是不希望归不希望,他可以看出时栖非常敬重那位老师。 比起时家那些人,韩如潮教授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善心呵护时栖的长辈,因此陆烬也希望自己能以一个不太唐突的方式被介绍给他。 至少能够需要留下一个非常不错的印象。 有生以来第一次,陆烬心里居然生出一种“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局促感。 这种心情放在以往的他身上,多少显得有些荒谬。 陆烬心里已经决定,等时栖搬回去住的这段时间,去添置几件两人都能穿的新衣,自己也顺便理个发。 两人站在门口道别,临分开前,时栖留意到陆烬忽然朝自己靠近了几分,下意识十分配合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唇上没有落下熟悉的触感,只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就这么期待。看来,你也很喜欢接吻。” 时栖睁开眼,对这种逗弄自己的行为表示不满:“亲吻是情侣交往中非常正常的互动。除此之外还有拥抱、牵手,以及……”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住了口。 陆烬眉梢微挑:“怎么不说了?” 时栖停顿片刻,才继续说:“总之,都是正常恋爱中合理存在的……” 话未说完,一个吻忽然落了下来。 这一次,时栖没来得及闭眼,因这突如其来的偷袭微微睁大了眼睛。 陆烬却已浅尝辄止,一吻之后就重新站直了身子,语调自然:“你的意思,我知道了。等有空,我们再继续学习其他互动方式。就像之前说的,一起学习。” 时栖不自觉地用舌尖舔过唇上残留的温热。 他已经发现了,陆烬似乎很喜欢亲他。 明明不久前还那么克制守礼,如今却像彻底挣脱了某种束缚。 与其说是在学习谈恋爱,不如说,更像早有预谋。 想到这里,时栖缓缓抬眸:“那你先把这一项学好。” 陆烬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接吻,先学好这一项。”时栖语调平静地给出评价,“您的技术,确实还有提升空间。” 陆烬:“……?” 说完之后,时栖没有再看陆烬的表情,转头就进了房间。 隔着门,可以听到外面安静了片刻,随后响起脚步声和对门开门的声音,接着又归于平静。 时栖站在原地轻轻捏了捏发烫的耳垂,走向窗边。 第85章 其实陆烬吻技挺好的,反倒是他自己还没完全适应这种亲密,几次了还是被搅得心跳失序,都没有很好地应付过来。 刚才回来的车上,陆烬确实把他吻得有些狠了,到现在脚下还在微微发软,所以才纯粹报复性地想找话噎他一下。 时栖在窗边的沙发坐下,再次回想车上自己的反应,默默取出了微型终端。 他打开虚拟面板,在星网搜索栏输入了“接吻技巧”四个字。 输入的瞬间,很多条相关的词条从页面上弹出:接吻技巧视频教学、接吻心理学解析、如何用接吻吸引对方、接吻技巧的训练方法…… 接下去也没其他事,他干脆如往常看学术论文一样,开始颇有耐心地一条接一条认真地看了起来。 * 这一周还剩几天课程,时栖像往常一样去学校上课。 没想到的是,时家出事的消息传得比预料中还快。那天刚进校园,他就察觉到旁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些异样,直到走进教室,被江屿悄悄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你家出事了?” 时栖纠正:“是时家出事。” “就这个意思。”江屿反复打量时栖,见他神色如常,才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听说这次时家捅的篓子不小,都闹上军事法庭了。现在学校里都传遍了,时勉好几天没来上课,我看你也没来,还以为也跟他一样……” 这次事情确实闹得很大,连校园论坛都设置了关键词屏蔽,就是为了防止学生过度讨论。但这终究挡不住私底下的八卦,一传十十传百的,很快就已经传开了。 江屿听到消息后,第一反应是时栖也好几天没有在学校出现了,一方面担心他出什么事,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没立场多问,硬是忍着没发消息打扰他,一直到了现在。 此时见时栖安然无恙,他才松了口气,语气也轻快了些:“还好你没事。现在看来,当时没把你认回去,反倒成了一件好事。” 两人在这边说话,依旧有不少视线明里暗里地朝这边瞟来。 时栖也没太在意,只是问:“我确实几天没来了,课题组进展还顺利吗?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我可以看看能不能帮忙解决。” 江屿微微睁大了眼睛,怎么也没想到外面沸沸扬扬的风波这么大,自己这位组长一开口,关心的居然是课题进度。 他一时也不知道应不应该感动:“放心,咱们那些师兄师姐都不是吃素的,推进得很顺利。” “那就好。”时栖注意到江屿的表情,又多解释了一句,“主要是我接下来可能会比较忙,不一定有多少时间待在学校。不过这个课题难度不算大,学长学姐们应该可以处理。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也可以直接发给我,我在另外那边用光脑远程解决也行。” “另外那边?”江屿愣了一下,“你要去实习?” 时栖:“不是实习,是我自己的实验室。” 江屿面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样逻辑飞跃,就瞬间说服了自己。 下一句,直接脱口而出:“你的实验室……缺实习生吗?” 这回反倒是时栖愣住了。 片刻后,他很轻地笑了一下:“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安排。” 江屿还处在时栖竟然有个人实验室的震惊当中,紧接着又被这样的一笑给恍了眼。 刚要说什么,忽然听到教室四周的人群齐刷刷地骚动起来。 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只见大家低头看完微型终端后,都像见了鬼似的朝时栖这边看来。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敢暗戳戳得打量,那么现在这样的注视无疑就是直白且露骨了。 最近接连受到冲击的江屿心里咯噔一下,都感到有些ptsd了,此时也拿出刚刚震动的终端,有些惴惴不安:“他们这什么表情?总不会时家的事真连累到你身——卧槽!?” 看到学校官方群发的通报,他原本讷讷的语调瞬间拔高。 反复确认了好几遍通知内容,江屿才瞠目结舌地转向时栖,嘴巴张得能塞下一颗鸡蛋,声音都有些发颤:“时栖,这这这、这是真的???” 时栖也收到了校方的全体通报。 而在这条消息之前,还有一条刚刚送达的讯息。 两条信息前后脚到来,说的是同一件事。 比起校方的内容,另一条消息来自认证机构,也就是帝国科学联合会。 看到帝科联的署名,时栖就知道自己等待很久的正式通知,终于正式颁布下来了。 点开之后,果然在正式文件当中看到了那个醒目的职称。 帝国科学联合会特席学士。 与其他特级职称一样,特席学士标志着受评者对文明进步的潜在贡献已达到战略核心层级,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正正因此,其人身与精神自主权均被列为最高保护等级,并享有帝国赋予的最高行动权限。 这一职称下达的那一刻,时栖在白塔系统中的公民编号便转换为了特殊代号,并且同步触发静默程序。 他的名字,将得到保护,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的匹配名单当中。 这也就意味着,身为向导的他可以自主选择登记注册的哨兵,甚至于只要他愿意,可以永久不与任何人缔结精神链接。 不管是谁,包括军方,也无权干涉他的自主选择权。 时栖曾经跟随韩如潮参与过多项尖端实验,贡献卓著,却始终放弃署名并掩盖了所有的学术痕迹。 这样小心翼翼地避免锋芒太露,为的就是不要引起太多的关注从而横生枝节,就这样一直地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如今时家虽然已经自顾不暇,但是对时栖来说,还存在另外一位深思难测的大麻烦。而这份职称的到来,足以让对方收起所有不该有的念头。 就如最初计划的那样,现在他也算是终于拥有了完全自主掌控人生的底牌。 时栖快速扫过认证内容,确认尘埃落定,他轻轻舒了口气,回答江屿:“嗯,是真的。” 江屿已经完全地石化在了原地。 自从那次审核会后,他就知道时栖很强,但那时也只以为他的这位同学曾在韩教授实验室工作过。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能强到这个地步。 帝国科学联合会特席学士。 即便是在他们这所顶尖学府,在职教授中拥有此职称的,也不会超过三个人。 而时栖今年跟他一样才读大一。 十八岁获此荣誉,无疑是帝国史上最年轻的特席学士。 先是时家出事,再是特级学士认证,短短的时间里接连爆出两件大事,而且还都跟同一个人有关系,整个卡里斯帝国军校彻底炸开了锅。 如果说之前众人关注时栖多是因为他那张脸,那么现在,所有人再看到他时,第一反应不再是欣赏颜值,而是想直接给他跪下了。 真就不服不行!如果供上几炷香拜拜,不知道能不能保佑不要挂科! [卧槽,我怕不是今天起床的方式不对,帝国科学联合会特席学士,这是我有生以来距离这个职称最近的一次!] [笑死,楼上的没毛病,确实是物理意义上最“近”的一次。] [颜狗现在有些痛苦,感性上一看到那张脸还是想当颜粉,但是理性上让我感到,再对这正脸舔颜是对时同学智商的亵渎。] [学生文化照进现实……妈妈问我今天为什么是跪着回家的。] [对不起,虽然人已经走了不应该继续鞭尸,我又想到苏尔之前举报的小动作了,也得亏通知是现在才下来,不然他那场戏都搭不起台。]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时栖今年才大一,那是多大,18岁?18岁的帝国科学联合会特席学士啊,这已经不是我们学校内部的事情,而是直接见证历史了吧!] [还记得之前说他在韩如潮教授的实验室里工作过吗?现在看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不行了,我真跪了,什么时候也给我一个这样的脑子!] 这一次的风头太盛,以至于不需要江屿转达,时栖都可以感受到自己完完全全地成为了全校的焦点。 不过他考入卡里斯帝国军校,本就是为了暗中追查母亲遗物的下落。如今职称这个最大的底牌也顺利到了手中,往后除了考试周,大概也不需要经常来学校了。 至少阶段性,不需要因为太受关注而引起困扰。 下课后,时栖在众人的注目中来到课题实验室,确认了一遍进展,敲定几个收尾步骤。 作为发起人,他对这个项目依旧十分负责,按照他的节奏继续推进下去,顺利的话,不出一个月应该就可以正式出课题结果了。 大概是因为新爆出的职称关系,实验室里的大家都显得十分兴奋且热情,结束课题之后,又围着时栖请教了一点其他方面的学术问题。 时栖也十分耐得住性子,一一进行了解答。 等到从实验室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第86章 时栖走出校门,下意识地就要朝路对面的悬浮车停靠点走去,到十字路口才回过,想起来从今天起,他就要回出租屋住了。 时栖在原地静立片刻,刚要迈开脚步,微型终端震动了两下。 点开,是陆烬发来的讯息:[恭喜。] 备注名依旧是“先生”。 时栖还挺喜欢这个称呼,也就没有去进行修改。 看着那两个字,他知道陆烬一定也已经知道了职称的事,轻轻地点了点指尖,回复了一句“谢谢”。 第一军团基地。 陆烬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回复,眼里掠过一丝笑意。 他不紧不慢地又发去一条:[外卖已经送到你出租屋的门口了,记得按时吃饭。] 慕清晖站在不远处,看着陆烬这样的表情,不用问也知道他在和谁发讯息。 想起今日收到的那份新消息,神情仍有些恍惚:“时栖阁下……没想到竟厉害至此。” “嗯,他一直很厉害。”陆烬淡淡应声,从屏幕上抬起眼,也略带感慨,“不过我也是现在才知道,他为什么能那么笃定地说,自己可以处理好时家的事。” 慕清晖点头:“确实,特席学士。这样的职称,就算时家想有意安排,也没有资格左右他的匹配意向。准确来说,何止是时家……” 说到这里,他神情感慨地看了陆烬一眼:“所以元帅,您还得继续努力。要不然,我们第一军团即将失去一位绝对门面!” 陆烬:“……” 确实,何止是时家。 拥有这样的特级职称,即便如他这样的身份,也不再具备要求对方强制匹配的资格。 终端屏幕再次亮起。 陆烬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继续回复时栖的消息,话是对慕清晖说的:“在努力了。” 即便身处最晦暗的境遇,也能依照自己的规划,一步一步,亲手握住自己的命运。 虽然有的时候也希望对方可以多多“利用”自己一下,但,这就是他想要把握住的人。 这就是时栖。 作者有话要说: 69:更爱了。[害羞] 第50章 韩如潮教授抵达帝星当天,时栖前往中央航空港接舰。 新一批乘客陆陆续续从出口走出。 时栖站在等待区仔细张望,还没找到想见的人,却忽然被人轻轻拍了拍肩。 他转头的同时,一句和蔼亲切的笑语已经落入了耳中:“小栖。” 时栖这样的相貌,即便站在人群里也十分的惹眼,作为接舰的那方,反倒是刚刚落地的韩如潮一眼就从人群中找到了他。 “老师。”时栖敬重地叫了一声,又看向韩如潮身旁的人,“师兄。” 那人闻言笑着应了一声:“哎!师弟,好久不见了。” 随韩如潮一同前来的是时栖在实验室里的师兄沈言澈。 他的资质同样十分出众,比时栖大上了六七岁,如今已经是韩如潮的左膀右臂,也是实验室里的核心人物之一。这次实验室全面搬迁,他跟着韩如潮一起来到了帝星,显然是为了更好地推进即将重启的实验项目。 沈言澈跟韩如潮一样,都是用无比关心的眼神将时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果然瘦了。” 时栖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忍不住反驳:“师兄,我最近比在实验室的时候还重了不少。” “没听说过吗?有一种瘦叫师兄觉得你瘦。”沈言澈坚持自己的判断,“帝星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要不是搬迁实验室太过繁琐,原址那边需要收尾安置,我早就想拉着老师赶过来了。我就说不能让你一个人行动,现在独自面对了这么多事,你是真的辛苦了。” 时栖摇头:“不辛苦的。” “不过气色确实还不错。”韩如潮简单确认过时栖的状态,稍感放心,便笑着打断了师兄弟间的对话,“别在这里站着了,先回去。有什么话等安顿下来再说。” 时栖问:“接下来住在哪里,有安排了吗?” 韩如潮点头应道:“直接住实验室就行。新地址的资质确认文件这两天就能下来,部分设备转移比较麻烦,还在运输途中。还有半年前订的几台新仪器,按时间也该发货了。正好趁着这几天先熟悉一下新的环境。” 他一边说着一边和时栖朝出口走去,显然已经听说了职称的事,神色间带着感慨:“现在你的特席学士的职称已经正式颁发,接下来直接用你的名义提交研究重启申请,通过特批渠道很快就可以走完流程。准备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启动了,这也算没有辜负你这些年的辛苦。” 说到这里,韩如潮话音微顿,不由深深看了一眼时栖平静的侧脸。 其实这些年来,时栖也可以不用这么辛苦。 当初韩如潮发现他天赋出众,带在身边栽培,并没有打算重启时凝雪昔年的研究项目。多年来,本是希望时栖在喜欢的领域发光发热,而是愿他能走出老一辈的过往,选择属于自己的路。 可时栖当年不知从哪里自行了解到了那个项目相关的资料,十分坚定地想要继续完成它。他说这不仅是为了母亲的遗愿,也是出于自己的意愿。 时凝雪当年研究的课题,是一种精神阈值普适化技术,也被称为“均衡者计划”。 最初设想中,希望能够通过某种方法进行外部介入,使精神力量过强的哨兵与向导在有需要时,可以基于不影响自己实力这一前提,主动且暂时性地降低自己的表现等级。就例如:让s级哨兵的精神力状态下调至a级甚至b级。 这样一来,这些哨兵就可以接受更多中低阶向导的联合疏导,而不必仅仅依赖极其稀少的s级向导。 星际时代当中,向导资源相较于哨兵堪称十分紧缺,高级向导尤为尊贵。特别是一些军方组织,在寻求一些高级向导资源的时候,甚至不惜不择手段地让他们为自己提供服务。 所以高阶向导看似地位尊崇,实则往往受到更多“义务”的约束。倘若“均衡者计划”能够实现,就将在很大的程度上缓解向导资源在需求方面的压力。 韩如潮当年几乎跟进了时凝雪从筹备到落实再到放弃的全程,对这个项目再熟悉不过了。 正因如此,他更清楚其背后跨时代的意义与艰难。 这个设想无疑是伟大且震撼的,可惜很多的技术难题在当年的那个时代无法解决,这也是致时凝雪未能完成研发的原因之一。 而如今,借助最新设备进行分析推进,这些问题已经具备了解决的可能。以时栖的能力,也的确能找准推进的方向,并让所有的设想真正的落实下去。 对时栖的能力韩如潮深信不疑,因而在确认他做出了选择之后,最终也愿意给予绝对的支持。 * 新的实验室选址早已确定,内部装修与基础设备一应俱全,还设有独立的住宿区。 这本是为科研人员加班至晚或进行封闭期项目时提供留宿所安排的,眼下,正好适合韩如潮与沈言澈落脚。 17号实验室一直挂在韩如潮的名下,现在也算是借着这个机会,彻底交到了时栖的手里。旧址里那些精密器材和重要资料,此刻正由专业机构负责托运。 这些设备极其娇贵,对震动格外敏感,加之安全层级很高,长途运输中哪怕一点磕碰都可能造成严重后果。因此,全程由专业团队负责运送,每一步都需签署交接单,极尽仔细的对待之下估计还要一段时间才可以抵达帝星。 而这些,也只是实验室搬迁所有极尽复杂的众多事项中,十分寻常的一件。 从各种手续的提交审批到全面转移,光是准备工作就陆陆续续做了很久,也是到现在才终于落实。 韩如潮一向特立独行,很少真的牵扯进一些学术圈子里,自己的实验室也一直都坐落在比较偏远的星系。但这一次却是因为时栖即将重启的项目,过来协助新的实验室落地,已经足见重视。 帝星毕竟汇集了帝国最顶尖的科技力量与资源,对于即将展开的实验来说,终究是最好的选择。 抵达新实验室后,沈言澈放下行李,便绕着宽敞的实验区走了一圈。 他伸手抚过崭新的操作台面,指尖传来微微凉润的触感,忍不住感叹:“这里的环境可真不错。” 说着他朝时栖看去,发出了邀请:“师弟,你要不要也搬过来一起住?我知道你在帝星另租了住处,但一个人总是太冷清了,不如搬来这里,彼此也有个照应。” 时栖想到接下来需要协助陆烬进行精神图景重建,到时候少不了要频繁往返于第一军团,跟老师他们住在一起恐怕不太方便,于是摇了摇头,找了个实际的借口:“暂时先不了,我那边的租约还没到期,提前退了也是浪费。” 虽然是托词,但是这个理由也不算作假,他那间出租屋的租约,确实要到学期末才结束。 第87章 “小栖想住哪里就住哪里,你别总缠着他安排。”韩如潮抵达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了总控台的主面板,仔细核对了一下实验室主机的初始化系统。 他头也没抬,直接招呼沈言澈过去帮忙:“系统看起来已经正常接入星网,等实验数据全部录入后就能正式启用了。你要没事做,就先来核对一下运行日志,抓紧时间。” 沈言澈早就已经习惯了老师这种分秒必争的作风,只得一边哀嚎一边认命地启动了旁边的辅助终端:“来了来了……” 新实验室的所有设备在正式投入运行前,都必须经过精密而全面的参数校准与功能验证。这两人转眼便已全心投入工作,时栖当然也不会在一旁闲着,立刻一起加入了对设备认证资料的校对当中。 一旦投入工作,时栖就经常会进入有些忘我的状态。 等他回过神时,才发现微型终端上有一条陆烬发来的未读讯息,时间显示是半小时前。 他今日去航空港接韩如潮的事,陆烬是知道的,应该是来询问情况。 果然,点开一看讯息中的内容十分简单,就是确认了一下他有没有顺利将人接到。 时栖指尖轻点:[接到了,我们现在已经在实验室了。] 消息几乎在发送的瞬间得到了回复:[实验室?这个时间还在那里?] 时栖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 19点20分,已经是晚上了。 他深知自己师门一脉相承的“工作至上”作风,便回了一个表示肯定的表情,接着输入:[嗯,新实验室的设备需要逐一调试,老师想尽快准备到位。] 对面似乎顿了顿,回复稍迟了一些:[吃过晚饭了吗?] 时栖如实回答:[还没,忙完再去吃。] 陆烬:[把新实验室的坐标定位发我。] 时栖一时没明白他的用意,回了一个带着疑问的表情。 紧接着,陆烬的消息再度传来:[让人给你们送些吃的过去。韩教授年纪大了,不宜空腹工作。另外,你也该按时用餐了。养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有了点效果,可不能前功尽弃。] 真的需要晚餐的话,时栖自己也能解决。 不过不得不承认,这些日子住在陆烬的私宅里,他的饮食起居已被照料得细致入微,倒是不知不觉间也养起了一些以前从未有过的口腹之欲。 见对方这样说,他也没再推辞,只回了一个“好”字,便将新实验室的定位坐标发送了过去。 那边,韩如潮刚调试完一台光谱仪,抬头见时栖正看着终端,随口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时栖收起屏幕,抬头回答:“看时间不早了,我点了外卖。” 韩如潮这才留意到时间,点了点头:“这样也好,省得再出去了。今晚我们就争取把设备的基础调试全部完成,也算是正式解决了一件事。” 沈言澈从数据屏前抬起脸:“全部?就我们三个,今天一晚?” 时栖扫视过现场的一众设备,平静地点点头:“我觉得可以完成。” 沈言澈看了看一脸理所当然的韩如潮,又看了看神情专注的时栖,由衷叹道:“……果然,我一直觉得咱们实验室里只有师弟你的性子,是和老师一脉相承的。” 时栖对这样的评价只是微微笑了笑,看了一眼陆烬没有继续发来讯息,就重新投入了设备的校准工作当中。 他操作娴熟而迅捷,每一步却极其严谨,不多时便独自完成了整整一个片区的调试。 直到确认最后一台仪器的初始参数无误,他才想起再去查看终端,果然又错过了陆烬在十多分钟前发来的一条新讯息:[到了,出来取一下。] 时栖跟韩如潮打了声招呼:“老师,我去拿一下外卖。” 韩如潮手上的操作未停,连头都没有抬起来:“去吧,去吧。” 旁边的沈言澈顺口问道:“实验室这么大,从里到外跑一趟也挺远的,要不我帮你去拿?” 时栖委婉拒绝道:“不用了,我去就行。” 他不确定陆烬具体安排了怎样的晚餐,没等沈言澈再说什么,便转身先一步走了出去。 为保障各项研究的开展不受干扰,新实验室的选址相对远离城区,周遭环境颇为安静。 时栖出去的时候外面已经星光斑驳,他并没有在门口看见预想中应该摆放在那的外送袋,目光向旁一扫,才注意到不远处停着一辆悬浮车。 熟悉的车牌和型号,正是陆烬平日安排接送他的那一辆。 此时通体漆黑的车身静静地停靠在路边唯一一盏路灯下,几乎要与沉沉的夜色融为一体。 时栖略微地沉默了一下。 陆烬处理事务向来周全,这个时候不知道怎么的居然没考虑到特殊情况。万一出来取餐的是沈言澈师兄,眼前这个情景又要怎么解释? 时栖走向悬浮车,感应到权限的车门随之无声滑开。 车厢内一片昏暗,看不清具体情况,他只能微微倾身,正准备探进去寻找餐盒的踪影,不想手刚伸向座椅,便骤然被人从里面一把攥住了手腕。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时栖径直拽入了车内,与此同时,身后的车门在他整个人进入后悄然闭合。 时栖的心跳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漏了一拍。 下一秒,他就撞进了一个宽阔的胸膛。 隔着衣料,能够感受到对方同样沉稳有力的心跳。与此同时,那抹极度熟悉的属于哨兵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了下来。 时栖已经意识到车里的人是谁,不由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陆烬平静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说过了,给你送晚餐。顺便,检查一下。” 说话间,他很自然地调整了一下环抱的姿势,掌心在时栖肩背处轻轻按了按,似在进行感受。 片刻后,语气如常地给出了结论:“还行,去出租屋住的这几天,好像没有瘦。” 时栖沉默了一下,又轻声问了一遍:“所以,你怎么来了?” 连着两次都是同样的问题,陆烬自然听懂了时栖问的是什么,终于低笑一声:“好几天没见,干脆过来看看。” 他手臂微微收拢,将怀中的人更贴近自己,温热的呼吸拂过时栖耳畔:“如果不当这个外卖员,眼下似乎也找不出更合适的理由来见你。毕竟,我现在还处在不方便见人的阶段。” 时栖:“……” 车里的灯没有打开,他们此时处于一片黑暗当中,剥夺了视觉,其他的五感似乎也得到了无限的放大。 时栖能清晰感觉到陆烬的手指抚过自己的后颈,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皮肤,激起一阵细微过电般的酥麻。另一只手则稳稳揽着他的腰,掌心温度透过衣料,灼在皮肤上。 头顶上是陆烬听到他回应后的一句轻笑,然后缓声道:“另外,来这里还有一件事。” 时栖下意识地问:“什么事?” 陆烬:“验证一下我这几天的学习成果。” 什么学习成果? 时栖正疑惑,下颌忽然被一股力量轻轻挑起。 紧接着,陆烬低下头,精准地寻到他的唇,无声地吻了上来。 这是一个温柔至极的吻,没有急躁,却带着不容退避的深入与占有,顷刻间便让时栖的呼吸又彻底乱了。 在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下,时栖晃神了片刻,不久前的对话蓦然浮上心头,这才明白陆烬所指的“学习成果”是什么。 ——那你先把这一项学好。 ——接吻,先学好这一项,您的技术,确实还有提升的空间。 时栖:“。” 当时就是故意想要噎这人一下,怎么感觉搬起石头来砸了自己的脚? 呼吸在寂静中交融,两人的气息也渐渐有些不稳。 时栖勉力维持着理智,试图回想曾在星网上浏览过的那些接吻技巧资料,依照记忆中的细节,带着一丝不甘示弱的意味,生涩而认真地进行回应。 就像是渐渐地较上了劲,吻得更缠绵,也更深沉了。 看得出来两人的技巧都有了阶段性的升华,而随之沦陷的,是愈发模糊的意识。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开始彻底地灼烧。 就在此时,时栖的微型终端不合时宜地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通讯来源,是沈言澈。 时栖抵在陆烬身前的手轻轻拍了拍,终于叫停了这个长得仿佛要弥补多日未见的深吻。 他勉强地偏过头,在轻喘中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按下了接通键。 陆烬依旧揽着他没有动,这样的姿势下,两人正好可以清晰地听到沈言澈带着点玩笑般的催促从那头传来:“师弟,你这外卖是现做的吗?怎么取了这么久?老师都问了。” 陆烬并没有因这通来电而退开,反而在听到这个男声时,落在时栖腰间的指尖微微收紧了几分。 他顺势吻了吻那泛着绯红的耳尖,温热的气息激得时栖轻轻一颤。 第88章 本就分明的触感,因为熟悉的哨兵气息而更加分明,时栖全身紧绷地维系住了声音的稳定:“……和外卖员沟通了一下,就快好了,马上回去。” “外卖员?”沈言澈语气转为关心,“怎么回事,是起什么争执了吗?你等着,我这就出来。” 周围虽然一片沉默,但是从耳边掠过的低沉呼吸中,时栖的心也无声地加快了几分。 他当然不可能让沈言澈出来,当即应道:“不用了,没有起争执,已经好了。” “这样。”沈言澈语调疑惑,“你确定没事就好,那我们等你。” 通讯切断,车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方才的暧昧热度还未消散,时栖正要开口,就听到陆烬问道:“刚才,那边的人叫你师弟?只听说你老师来了帝星,原来还有一个师兄。听起来,倒是还挺关心你的。” “嗯,师兄师姐们对我都很不错。”时栖下意识想去看陆烬的表情,可惜一片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只是如实地说道,“沈言澈师兄会来的事,我也是临时才知道的。不过他也只是陪老师一起提前过来,等过段时间,实验室的其他成员,后面也会陆续到齐。” 陆烬应道:“嗯。” 应完一声之后就没了下文,但这简短的一个字,总让时栖觉得他似乎别有意味。 不过陆烬并没有沉默太久,继续开了口:“说起来,你知道我们现在这样像什么吗?” 时栖感到这样的语调似乎有些微妙,问:“像什么?” 陆烬的拇指轻轻抚过他的下唇,压低的声音清晰地落入时栖耳中:“像偷情。” 时栖:“……?” 刚才在车厢里面的一幕幕从脑海中拂过,所有的触感重新清洗,又热了起来。 几秒后,他反驳:“并没有。” 这个过程中,陆烬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人瞬间僵了一下,不用看也能想象出那张脸上此刻是怎样的表情。 陆烬平日里在第一军团一贯不苟言笑,也不知怎的,面对时栖总会下意识地想要逗逗他。 此时嘴角微不可识地浮起一抹弧度,也没有反驳时栖的反驳,从善如流地应道:“嗯,那就没有。” 时栖:“……” 这个男人显然就是故意的。 时栖忍不住地默默腹诽。 陆烬像是听到了:“在心里骂我?” 时栖:“没有。” 陆烬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原本圈着的手终于缓缓松开,表现出了该有的大度:“看来你需要回去了。不过在这之前,是不是该给个评价?之前说我的接吻技巧还有提升空间,现在觉得,怎么样?” 周围安静了片刻才听到时栖回答:“就……再接再厉。” 陆烬似笑非笑地重复:“再接再厉的意思是?” 时栖没有继续回答,只是轻轻地推了推他:“不是来送外卖的吗?外卖在哪里,我真的要回去了。” 刚刚沈言澈已经来问过他的去向,如果再不回去,万一等不及了找出来,那他们这样孤男寡男地同在一个封闭车厢里,就算不是偷情,也真的……要变成偷情被抓了。 时栖现在做出的这些动作随意放松,这是之前那个礼貌敬重的阶段,绝对不会表现出来的样子。 陆烬很满意这样的转变,在时栖的举动下自然地后仰靠在了座位上,随意地抬手打开了车内顶灯,从旁边的保温箱中取出一份尚且温热的多人份食盒,递了过去。 他语气平和,有理有据:“下次还有‘师兄’来,记得提前跟我说。幸好这次多准备了一些,要是怠慢了来帝星的客人,就不好了。” 第51章 沈言澈显然还是不太放心,一见时栖拿着外卖回来,便立刻迎了上去,张口便问:“怎么回事?怎么跟外卖员在门口说了那么久?” “没什么。” 时栖摇摇头,有些心虚地避开视线,开始动手拆包装袋。 沈言澈看了看他的神情:“真的没事?我看你脸都气红了。” 时栖动作顿住:“……有吗?” 沈言澈皱了皱眉:“当然,都红成这样了。” 沈言澈深知这位师弟平时虽然不怎么爱说话,脾气却向来很好。以前在实验室时不算热络,实际上总是默默帮着大家分担一些紧急的任务。 实验室里日常琐碎的事情那么多,他也没见过时栖真的跟谁红过脸,今天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外卖员,竟然能把师弟气成这样,这得是多没眼色的人才能做到? 想着想着,沈言澈语气坚决起来:“等吃完饭,记得给他打个差评。” 时栖:“。” 他摸了摸脸上还未完全褪去的温热,低低清了清嗓子:“不用,真没事。” 饭菜摆上桌,三人开始了抵达帝星后的第一顿正餐。 沈言澈心里还惦记着那个外卖员,可等真正吃上几口,注意力就彻底被绝佳的口感吸引住了:“师弟,你平时在帝星就吃这些?这家店不便宜吧?” 陆烬送来的都是现做的热菜,别说时栖了,以前在实验室工作时,大家多半都选更方便的速食或纯粹填肚子的营养剂,很少会这样正经用餐。 因此沈言澈一问,连韩如潮也抬眼看了过来。 时栖在两人的注视下,过了几秒才含糊地回答:“想着你们今天刚到,总该请你们吃顿好的。” 他的回答十分讲究,既没直接回应沈言澈的问题,某种意义上也不算说谎,像极了平日里写论文采取的侧面论证法。 韩如潮闻言笑着点了点头:“刚评上特席学士,确实该好好庆祝。不过这顿饭本来应该是老师请你的。改天一起去外面餐厅吃一顿吧,到时候我请客。” 时栖应道:“好。” 沈言澈原本已经吃饱,瞥见餐盒里还剩些菜,忍不住又夹了一筷:“不过这家味道是真不错。时栖,你用什么软件点的?等其他人到了,我也请他们尝尝。” 时栖一噎:“……没用软件。” 在沈言澈的注视下,他进行了一下思考:“是一家……私厨,平时基本不接外送。” 沈言澈神态遗憾:“这样啊,那他们可没有口福了。” “没关系,等他们到了,我再问问那边还送不送。” 时栖说着不等沈言澈再开口,便低下头利落地收拾起餐盒,同时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他并不想对老师他们说谎,毕竟一个谎言往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圆。要是再多来几次这样的事,他可招架不住。 看来还是得等当下的要紧事都忙完后,尽快找个机会,把他和陆烬的事情好好向老师交待清楚。 吃完饭之后有了力气,三个人开始继续调试设备。 直到天边泛起朦胧的亮色,一切才终于妥善完成。 随着韩如潮和沈言澈的到来,新实验室也陆续迎来了各类设备。 预订的装置按期送达,托运的器械也接连到位,原先17号实验室的研究员们相继抵达帝星,整个实验室在忙忙碌碌中,总算正式地运转了起来。 期间,韩如潮果然抽空去时栖的出租屋看了看,然后两人又一起去卡里斯帝国军校见了朝魏等几位教授,也算是了解了一下时栖在帝星期间的生活情况。 这些日子里,时栖除了确保新实验室正常运行,最主要的工作便是整理项目内容,正式提交重启申请。 当年这个项目的研发过程几经波折,许多数据已被验证无效,都需要他逐一重新补全。因此,他虽然说着要回出租屋住,这些天几乎还是都睡在实验室,直到把所有材料整理归档,全部提交完毕,才终于有空回去好好地睡上一觉。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陆烬倒是借着外卖员这个新身份,总会时不时见缝插针地来见时栖一面。 第一次的时候还没觉得,等这样的次数多了,两人独处在车厢里的情形,连时栖自己都觉得简直像是纯粹的“偷情现场”,这发现让他有些无言以对。 不过陆烬也不单是来看他,每次都会带上覃城最新调整的治疗方案,和时栖一起商量。这样带着“正事”的登门,就算担心被实验室的其他人发现,也让时栖不太好拒绝了。 更何况,他发现自己其实还是想跟陆烬见面的。 居然有点“偷情”上瘾。 最后一次方案调整暂告段落,时栖这边的项目重启审核正好还没有批复,趁着这段时间有所空闲,两人商量之后,定下了一起去第一军团的时间。 陆烬的精神图景重塑事关重大,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紧紧盯着。 加上他本身的精神力强度众所周知,即便之前种种迹象表明时栖与他的契合度极高,为防万一,覃城觉得最好还是先尝试进行图景内部的稳定安抚,观察情况。 对照之前陆烬提出的“偷情”设想,这样的安排让时栖脑海里莫名浮出两个字——试婚。 第89章 这念头冒出来时,连他自己都不由无语了一把。 总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受陆烬的影响了,以至于脑子里都开始冒出这种原本不可能有的联想。 他被带坏了。 坏得还挺自然的。 很快,约定前往第一军团的日子到了。 慕清晖一大清早抵达军团总部的时,就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氛围,这种异样的感觉让他不由地愣了一下神,这才踏步迈入中央大楼的大门。 刚进门,远远地就看见几个人扎堆地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慕清晖几步走过去,顺手把最近的那个捞了过来:“老兆,怎么回事?” 他压低声音,朝周围过于整洁的走廊扬了扬下颌:“今天这阵仗,知道的说是有人要来,不在回道的还以为我们这里要举办什么国家级的仪式呢?这走廊扶手上的反光都能当镜子照了,谁擦的?以前也没见后勤部门这么勤快过啊?” 叫做老兆的中年军官看着他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也跟着压低了嗓门,态度神神秘秘的:“这不是为了迎接那位向导阁下嘛!我在后勤部门那么多年了,也是第一次见上头下这种死命令,让我们今天务必、必须、绝对要给人家留下无可挑剔的第一印象。毕竟关系到咱们元帅的终身大事,能不能行,就全看今天了!” 慕清晖略微地无语了一把:“元帅的终身大事也看不到你们身上。今天时栖阁下就是过来做一个初步的适配测试,你们是不是有些紧张过度了?” 他想起从一路过来看到的那些连精神体都强制收起来,站得比标枪还直的队员们,忽然感到有些头疼。 这些家伙的精神体平日里日常斗殴事件不断,今天这是准备学人家猫咖狗咖装温顺营业呢? “上校,这你就不懂了。”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技术员忍不住插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坚定的使命感,“这可是元帅第一次正式带向导来军团里!元帅的第一次,就是我们的第一次!对方还是特席学士职位,我们军团的门面,元帅的幸福,就在此一搏了!” 老兆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补充道:“何止是门面。你看那里。” 他招呼慕清晖来到门口,指了指不远处几乎纤尘不染的训练场:“这场地我们都已连夜清理过了,保证半点血腥味都没有!另外,所有可能吓到向导阁下的尖锐器械已经全部收走,就连模拟对抗区的战场音效都调低了百分之三十。食堂今天特地准备了多种不同口味的精致甜点和饮品,都是问元帅要来的符合向导阁下口味的食谱,就是为了确保宾至如归!” 慕清晖:“……” 咱第一军团是什么公开营业的服务场所吗,还宾至如归?! 旁边的人跟着补充:“还有啊,全军团上下尽早都已经受到了委婉的提醒,让大家注意收敛精神力,时刻保持微笑。” 慕清晖的嘴角不由地微微一抽:“保持微笑?咱们军团的那几个煞神,笑起来比不笑更可怕吧?” 老兆笑了笑:“所以完整的指令是,让大家保持微笑,但不要笑得太过吓人。放心吧,都已经进行过特训了。” 说着他取出了自己的微型终端,快速调出了几张抓拍的照片。 画面里几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硬汉正在努力对这镜子弯起嘴角,表情扭曲得堪称惊悚。 老兆介绍道:“看,第三分团的团长,昨天练了一天,现在自称脸部肌肉有些抽搐,已经去医疗部领舒缓膏了。” 慕清晖感到更加头疼了:“……还是别给我看了。” 虽然军团里面上下一心是好事,但是总觉得这些人使力的点是不是有些太歪了?连他都怀疑自己不是来到了第一军团,而是误入了什么大型的相亲筹备现场。 他低头扶了扶额:“元帅本人知道你们这么的……” 顿了一下,他想了一个委婉且贴切的形容词:“……‘周到’吗?” 老兆和技术员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一种“你不懂”的表情。 “这哪里需要让元帅知道,他自己的事情都快忙不过来了。”技术员神秘兮兮地指了指上方,示意道,“根据可靠消息,元帅今天比平时提前半小时就到了,还罕见地换下了军用作战装,换上了那套正式场合才用的将官常服,那叫一个帅气逼人……咳,总之,没记错的话他以往参加皇室宴会才会穿这套衣服。” 慕清晖彻底没话了。 他前几天才刚看到元帅去理了一个新的发型,此时完全可以想象那张惯常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庞,配上极其正式的着装可以具有怎样的视觉冲击性。 只不过这样的画面,配合上外面严阵以待,仿佛等待检阅又夹杂着强烈“出嫁焦虑感”的部下们,就多少有些过分诡异了。 就在这时,内部通讯频道传来了平静却清晰的通报:“目标车辆已通过第三闸口,预计五分钟后抵达主楼前。” 一瞬间,现场的所有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紧接着以训练有素的速度顷刻散开,精准就位。 慕清晖看着老兆迅速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已经非常笔挺的衣领,也下意识不自觉得挺直了背脊。 整个第一军团,顷刻间就陷入了一种更加紧绷且刻意的“自然”状态当中。 空中仿佛飘着一行无形的大字:欢迎向导阁下莅临指导!我们很专业,我们很友好,我们元帅特别好,请务必喜欢这里! 几分钟后,悬浮车平稳地停在了主楼门口。 时栖下车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景象。 宽阔的广场纤尘不染,穿着笔挺军装的人们姿态恭敬却不过分靠近,只有目光分明地聚焦在自己的身上,连吹过广场的风都显得比别处更温和规矩一些。 领路的军官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语气柔和地甚至让人泛起了一丝微妙的鸡皮疙瘩:“向导阁下,这边请,元帅正在等您。” 时栖的视线掠过远处窗后几个迅速缩回去的脑袋,以及更远处训练场边缘,几个僵硬地朝着这个方向看似自然走动,实则同手同脚差点绊倒的身影。 他刚要迈开的脚步也不由地停顿了一下。 时栖:“……” 这欢迎仪式,是不是有点过于隆重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怎么在那发呆?” 时栖抬眸,便见陆烬正好从大门里走出,此时来到他的跟前伸出手,是一个邀请同行的动作。 这一眼,他就可以发现跟前的人今天穿得异常正式,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视线触碰上的一瞬间,似乎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一丝十分特殊的情绪,随后都很是默契地齐齐移开了视线。 时栖跟着陆烬走进了大门,想到了之前在脑海中浮现的“试婚”一词,默默地低了低头。 一路上,虽然十分隐晦,依旧可以感受到无数道视线从周围落来。 慕清晖看陆烬接到了人,走在前面帮忙介绍着沿途经过的各个功能区。 在经过一处间距大的透明隔离墙时,他指了指后方地面光洁如新且空无一人的场地:“这边是我们汇报用的训练区,采用了最先进的缓冲和防护系统,确保任何级别的训练都不会对非战斗人员造成不适或危险。” 时栖点了点头,视线轻轻飘过了隔离墙一角不甚明显,并且还没来得及完全擦掉的某个巨大爪印痕迹。 这样的场景如果继续往前推测,不难想象出曾经发生过怎样盛大壮观的斗殴场景。 训练区。 应该是用来进行实战模拟的演习场地,会发生很多类似于之前那种精神体格斗赛的激烈对决。 而此时在这片墙边,有一盆叶片还沾着水珠,与周围冷硬科技风格格不入的,开着粉色小花的观赏性植物。 因为过分惹眼,以至于一眼就可以看出,显然是刚搬过来的。 陆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留意到了这个违和的存在。 他虽然知道地下的人为今天折腾不断,但也没有具体了解过都做了一些什么,此时也就低低地清了一下嗓子。 慕清晖倒是面不改色,仿佛那盆花一直就在那里:“军团也很注重环境的美化和人员的身心健康。” 他为今天的解说介绍也已经准备好几套的稿子,为此甚至狠熬了几个通宵,此时继续不厌其烦地向时栖传递他们第一军团的绝对理念:“人性化是我们的宗旨。” 几人就这样一边参观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路终于来到了医疗部。 覃城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大褂,已经早早地等待在了那里,接到人就直接往里面带去。 他跟时栖相对较熟,没有其他人的拘谨,自然无比地询问了他这两天的休息情况,关注了一下现阶段身体的调理进度。 用于初步安抚测试的特殊静音室早就已经准备就绪。 负责操作技术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小伙子,在几人的注视下背脊笔直,掷地有声地进行汇报:“元帅,向导阁下!设备已经反复校准过三遍,绝对稳定!室内温度、湿度、气压都已调节到向导舒适区间的最佳值!隔音效果也测试完毕,保证连走廊里一根针掉地上都听不见!等会,还请你们放心使用!” 第90章 他说得又快又急,脸上泛着激动的红晕,眼神亮晶晶地在陆烬和时栖之间连着转了好几圈。 时栖:“……” 陆烬轻咳:“嗯,辛苦了。” 技术员像是得到了莫大鼓励:“不辛苦!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另外,向导阁下如果觉得室内装饰太过单调,我们还准备了几个不同风格的投影主题,可以根据喜好随时进行切换,相信一定会有您喜欢的风格,还请务必使用这项功能!” 时栖:“……我会考虑的。” 他这样应着,终于忍不住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陆烬说:“你们军团……平时也这么周到吗?” 陆烬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目光平视前方厚重的静室门,嘴角浮起一个微不可识的弧度:“今天,情况特殊。”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军团全员:为了元帅的终身幸福,也为了我们的终身幸福,今天一定要把他给嫁出去!#不成功便成仁.jpg 第52章 覃城清了清嗓子,作为本次测试的发起人,适时地刷了一波存在感。 他神情严肃,将注意事项又强调了一遍:“时栖,记住,今天只是做初步的稳定性探查和表层安抚。你的任务是评估图景崩塌的实时状态,在边缘相对稳固的区域尝试建立初步锚点,千万不要深入核心区域。过程中如果感到任何吸力、攻击性,或者自身精神力消耗过快,必须立刻断开连接。总之,安全第一,明白吗?” 时栖点头:“嗯。” 覃城又朝陆烬看去,语气同样郑重:“元帅,也请您务必克制本能的防御反应,尽可能为时栖的进入和操作提供路径畅通。” 陆烬坐在特制的座椅上,听到覃城的话极轻地点了下头,下颌线条无声收紧。 尽管对今天的初次尝试抱有期待,但他同样清楚覃城在担心什么。 以前不是没有向导尝试过为他进行精神疏导,却都因为触碰到他精神力的自主防御而无功而返,结局往往十分惨烈,更别说是这种图景的重建了。深入精神图景跟常规疏导毕竟不同,为了确保时栖的安全,不论如何,他都必须将主观防御压到最低。 陆烬缓缓吁出一口气:“准备开始吧。” 覃城看了他一眼:“之前安排的那个,要用吗?” 陆烬点头:“嗯。” 随着覃城的操作,两道特制的镣铐从座椅两侧探出,稳稳地将陆烬的手腕锁在了扶手上。 时栖:“这是?” 陆烬:“以防万一,避免我会忍不住对你做些什么。” 时栖想起上次精神疏导的那个深吻:“……嗯。” 覃城最后深深地看了二人一眼,眼神要多意味深长就有多意味深长:“那么,这个房间就留给你们了。你们……加油。” 厚重的房门轻轻合上。 随着覃城离开,外面那些充满期待的视线也被彻底隔绝,一并被关在了门外。 陆烬留意到时栖看来的视线,询问道:“开始之前,需要挑选一下喜欢的场景主题吗?” 时栖的嘴角微微一动:“……不用。” 陆烬今天穿了十分正式的军装制服,衬得他的肩线格外笔挺,只是领口那颗扣子不知是忘了还是有意,并没有扣上,隐约露出一截锁骨。 他的呼吸听起来平稳如常,可时栖就是觉得,这人似乎比刚才在走廊里更加紧绷了一些。 身经百战的陆帅,也会因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而感到紧张吗? 时栖自己的心跳其实也快得厉害,但是看着陆烬这样反应,反而平复了一些。 实验室里日复一日养成的习惯,让他无论面对何种情境,至少能在表面维持住冷静。 不管怎么样,操作都不能变形。 “我们开始?”时栖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陆烬,见他点头确认,便掌心朝上伸出手,声音平稳而柔和,“放轻松,让我进去。” 感受到陆烬反手轻轻地捏住了他的指尖,他缓缓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精神力探出。 如同最细微的触须,向导的精神丝线沿着相贴的掌心,谨慎地试探着陆烬的精神屏障。 出乎意料的是,预想中艰难的突破并未发生。 陆烬的屏障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排异,甚至在感知到时栖精神力的那一瞬,主动敞开一道细微的“门户”,近乎迫不及待地向他发出了邀请。 时栖感到自己仿佛在黑暗中触到了一扇门。 只是轻轻一碰,便毫无预兆地踏了进去。 下一秒,眼前的黑暗被炽烈的光芒与无尽的轰鸣取代。 画面一转,时栖已经站在了一片熊熊燃烧的废墟之上。 这是他曾经在梦境中见过的景象,却又比上一次更加真实且清晰。 天空是破碎的暗红色,宛如被撕裂的伤口,流火般的能量碎屑不断从天际坠落。 大地龟裂。 喷涌而出的并非岩浆,而是由纯粹精神能量构成的,狂暴的炙热光影。 时栖缓缓抬头,望向远方。 那里曾经应该有一片巍峨壮观的建筑,如今却只剩扭曲的框架与断壁残垣,在火海中无声悲鸣。 这样的场景,无疑是一片濒临彻底崩溃的末日火海。 似乎比他上一次见到的时候,要更加荒芜破碎了。 这景象显然比时栖预想的还要糟糕。 崩塌的程度太深了,就连核心区域的紊乱都肉眼可见。 被猩红火焰浸透的天幕之下,巨大精神力盘踞成吞噬一切的黑洞旋涡,缓缓转动。 在这混乱冲撞的图景中,时栖的意识也微微晃动,他迅速稳住了心神。 他能感觉到,那些狂暴的能量乱流在逼近他周身时,都会忽然停滞一瞬,仿佛在进行某种辨认,继而克制地敛去了所有蓄势待发的攻击意图。 时栖定了定神,开始执行既定的探查任务。 他谨慎地操控着自己的意识,让精神力如细腻的网,无声向四周蔓延,感知整片图景的结构强度与能量流向。 这个过程中,他小心避开那些危险的裂缝与乱流,精确游走其间,步步惊心,就像是行走在一座随时可能坍塌的悬桥之上。 很快,信息如潮水般涌回。 整片精神图景的完整面貌在时栖的脑海中逐渐成形,越是清晰,就越是令人心惊。 最终,他在一片相对完整的废墟残骸中,选定了建立锚点的位置。 初步链接开始建立。 时栖将自己的精神丝线轻轻缠绕上那片废墟,感受着图景深处传来的频率,并逐渐加固这种连接。 这个过程需要极高的专注与精微的控制,他几乎完全沉浸其中。 渐渐地,一种奇异的同步感油然而生。 这片属于陆烬的精神图景,似乎也开始本能地回应他的频率。 周围的火势仿佛减弱了一瞬,翻滚的浓烟在呼啸的风中散开。 然而,一切却是在变得更加滚烫。 那是一种极度异样的热度,仿佛从无形的灵魂深处悄然燃起,逐渐蔓延。 时栖似有感受地抬头。 在远处的火海当中,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逐渐凝聚,化为清晰。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楚了当时始终没有看真切的,那个男人的脸庞。 是陆烬。 意识体的映像跟外界的现实不同。 陆烬身上是一套残破的旧式军服,看起来并非第一军团如今的制式,仿佛刚从惨烈战场归来,周身浸染着硝烟与血火的气息,唯有身姿依旧挺拔。 他脸上沾着污迹与细微的伤痕,眼神如铁般凌厉,就那样静静立于崩塌世界的中心,脚下,是寸寸燃尽的废墟。 仿佛察觉到了这边的注视,时栖看见陆烬忽然抬眸,朝他的方向望了过来。 这一瞬,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当年那场梦境之中。 他们在火海中四目相对。 就这样在彼此视线交汇的刹那,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陡然加剧。 “唳——!”清越悠长的鸟鸣,毫无预兆地划过燃烧的天际,整片精神图景当中似乎激起了层层不断的涟漪。 时栖心头蓦然一跳,释放出的精神丝线,忽然被一股强大而灼热的力量温柔而坚定地缠绕,如同干涸濒死之际对生机的本能趋近。 这不是由时栖引导的结果,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源于两人精神力本质的吸引与契合。 等反应过来时,他们的意识连接已深得超乎预期。 不再是小心翼翼触碰边缘,而是一种更紧密的,近乎交融的状态。 现实中,两人相握的手同时收紧,呼吸也不由自主得停滞了一瞬。 现实中,时栖的手指与陆烬紧紧相扣。 掌心贴合处传来对方炙热的体温,如同图景中那片燃烧的废墟一般,滚烫得仿佛能灼伤皮肤。 而他眼前,依旧是一片赤色的图景世界。 第91章 属于哨兵的气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缠绕上来,顷刻间将他完全包裹。 火焰仿佛在这一瞬静止了。 废墟间跃动的火舌忽然变得缓慢而粘稠,每一缕火星划过天际的轨迹,都让时栖感到自己的精神力正被细细抚触,轻轻拉展。 一种奇异的酥麻感,从灵魂的末梢悄然升起。 那是比生理上更为强烈的刺激,也比任何真实的触碰更加深入骨髓。 仿佛有无数无形的丝线,正从他意识的核心被轻轻牵动。 每一次细微的共振,都激起全身细胞无声的颤栗。 时栖忍不住微微收拢手指,又在下一刻被陆烬更用力地反握。 他想开口,声音却卡在喉间。 时栖感到,他仿佛在意识的深处“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语言,而是更原始、更直接的,深埋在陆烬精神图景底层的,近乎渴望的低喃。 意识正被牵引向更深处,不断向下沉坠,朝着精神图景核心那片黑暗与混乱,逐渐沦陷。 “不能……这样……” 时栖的意识传递出震颤的波动,话语断续得几乎不成句,“我们……链接太深了……” 他所有理智都维系得极其艰难:“停一下……需要……停下来……” 恍惚中,他仿佛听到了陆烬的回应。 现实中,两人的身体同时剧烈一震。 相贴的掌心温度高得吓人,汗水迅速浸湿了发梢与衣衫。 时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从未经历过如此深度的精神交融,即便是以往的任何一次疏导,也未曾到达这样的境地。 就好像意识被彻底打开,又被某种极其重要的东西注入,填满。 陆烬的呼吸也陡然粗重起来,像是在压抑某种即将失控的本能。 他握着时栖的手指,手背上青筋微突,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却依旧克制着施加在时栖掌心的力道。 陆烬的目光落在眼前虚空,仿佛透过相握的手,直直看进了时栖的灵魂深处。 他们的精神力正以某种危险而诱人的速度交织、融合。 太超过了。 就在即将彻底沦陷的前一瞬,时栖蓦地抓住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抬头望去,正好看到陆烬屹立于残骸之上的意识映像,仿佛也用尽了最后的克制,猛地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视线交集。 彼此的精神力在近乎竭尽全力的压制下,骤然迸发出一股不容抗拒的推力,猛烈地冲撞在了一起。 沸腾的能量如潮水般褪去。 现实中,寂静笼罩房间,唯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们显然都在最后关头维系住了理智,然而那近乎交融的深度链接并未完全切断,而是化为一种更绵长、更隐晦的共鸣。 时栖缓缓垂眸,视线先是失焦了片刻,才逐渐落回他们依旧紧紧交握的手上。 他的手指几乎嵌进陆烬的指缝,而对方回握的力道甚至更重,只是并没有作用在他身上,而是指节绷出清晰的弧度,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微微隆起。 有一种迟来的,混合着透支与过度敏感的疲惫漫上四肢,却又被另一种奇异的兴奋托着,让感官变得格外锐利。 时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潮湿,也能感觉到陆烬掌心不同寻常的灼热,以及那热度之下,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轻颤。 他顺着相握的手,慢慢抬起视线。 陆烬也正在看着他。 那双眸子的深处,精神图景中的火光并未完全熄灭,反而沉淀为一种更为滚烫的实质。 他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衣衫之下,紧实的肌肉线条在略微用力的姿态中显得格外分明。 领口那颗未扣的纽扣旁,锁骨的凹陷处甚至凝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随着喉结每一次缓慢的滚动而滑落,悄然隐入衣领更深的阴影里。 时栖忽然觉得嗓子干得难受。 他尝试轻轻动了一下手指,想稍微调整姿势,缓解那股过电般的麻意,可这微小的动作,反倒让他本能地骤然一颤。 这样的反应下,陆烬的下颌线再次收紧,眸色瞬间暗沉下去。 他十分竭力地才克制住了源自本能的冲动。 照理说,在这样的氛围下,刚刚经历过如此精神共鸣的哨兵与向导,是应该做些什么的。 陆烬不确定如果不受禁锢自己会做些什么,而此时他的手腕在被允许的,极其有限的自由幅度下将时栖的手更完整地包入了自己的掌心。 指尖调整位置,从交握转为十指穿插相扣,指腹正好在时栖手腕内侧最柔软,脉搏跳动最剧烈的那个落点上。 在这样的接触下,每一次心跳,都仿佛直接撞击在他的指尖,形成最直观的反馈。 “时栖。”陆烬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仅仅是叫出这个名字,就好像用去了此刻大半的克制力,“叫我的名字。” 时栖的嗓音也同样沙哑:“元帅……” 陆烬重复,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叫我的,名字。” 几秒钟无声的对视。 时栖启唇:“陆……烬。” 话音落下,陆烬的胸膛分明深深地起伏了一下。 接着,他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近乎折磨两人耐性的速度,向前倾身。 虽然受到镣铐限制,但这个动作仍让他们的距离瞬间缩至呼吸可闻。 陆烬身上那股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将时栖完全笼罩。 他的吐息灼热地拂过时栖的唇瓣:“刚才……你感觉到了,是不是?” 他问的,显然不仅仅是精神图景里的情况。 时栖的呼吸同样一滞,然后他仰头,似贪恋又似品尝地,吻了上去。 原本浅尝辄止的一吻,渐渐地开始深入,直到本来就混乱一片的呼吸彻底不成样子。 即便没有回答,这样的反应已经给出了最直接的答案。 周围的哨兵素与向导素的气息显得更加迷乱了。 足够让人意乱情迷,但又在沉沦中冷静克制。 直到呼吸急促下彼此松开,回应时栖的,是陆烬一声极低的笑,气息滚烫:“没关系,我等你。” 时栖心头一动,又确认般地在他的嘴上吻了一下:“嗯。” 这样的举动又再次撩起了一片火。 直到陆烬缓缓地重新靠回座位,他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声音恢复了几分沉静:“让覃城他们进来确认吧。” 时栖去按下了呼叫信号。 片刻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封闭的大门再次被打开。 而就在这一瞬间,仿佛感受到外来者的闯入,一股巨大的精神力顷刻爆发,将才刚迈步进来的众人猛地推撞了出去。 在哨兵强烈的占有欲驱使下,陆烬眼底神色翻涌。 最终,他就这样努力地接受了一下其他人的气息,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时栖的手。 门口,迟疑的敲门声响起。 覃城虽然穿着防护服,依旧在刚才的冲击下一阵头脑晕眩。 这一次,他非常有礼貌且谨慎地敲了两下门:“……我们方便进来了吗,元帅?” 陆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进来。” 覃城这才向身后其他人递了个眼神,带着一行人迅速涌入,雷厉风行地为陆烬展开现状监测。 随着监测数据陆续出炉,他开始进行解析:“初步测试结束,经确认,链接时间远超预期,这锚点建立的完成度也比设想的要好太多了,能做到这个地步的话,理论上完全可以……” 话语微微一顿,覃城看着那依然停留在惊人高位的后期共鸣深度数据,又看了看房间里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的两人,嘴角不由得抽了抽,没再说下去。 现在还有这么深的共鸣残留,差点都能引发完全结合热了,这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测试的既定范畴。 这情况,换成其他匹配登记过的哨兵跟向导,简直随时能把所有流程都一次性、高浓度地预演完毕了,结果这两人居然…… 就说怎么这么快就完事了,居然——忍住了? 这到底,是怎么能忍住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 覃医生:能做到这个地步的话,理论上完全可以原地do了。 69:好的,有机会会尊医嘱。[眼镜] 17:……嗯。[好运莲莲] 第53章 初次进入精神图景的尝试正式结束,整体而言,过程可以说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按照原定安排,第一军团的众人还想邀请向导阁下在基地里好好参观一番。 可是仅仅方才的那一番尝试,就已消耗了时栖太多的精力,他还是委婉地拒绝了这样的好意。 陆烬亲自安排了车辆送时栖回去。 下楼时,他并没有带时栖沿原路返回,而是特意绕了一段,避开了“凑巧”等候在路线周围的一众军官们,来到了大楼的后方。 第92章 悬浮车早就已经静静地等候在那里,停靠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树荫下。 这样偷偷摸摸的做派,看起来不像是功成身退,倒是像极了特务接头。 不过,时栖只是一想就明白了过来。 来的这一路上,他已经承蒙第一军团众人过于澎湃的热情,甚至有些应接不暇。如果现在在“试婚”尝试结束后再度露面,还不知道……会引来多少好奇的围观。 他确实不是很想在这个时候,成为其他人探究的对象。 一想到“试婚”二字,那片火光弥漫的废墟便又一次浮现在了时栖的脑海。 心系陆烬那岌岌可危的精神图景的同时,他恍惚间感觉,那灼热的火焰似乎也无声无息地蔓延到了脸上。 只是转眼间,就一下子又烧了起来。 其实当时有那么一瞬间,时栖也想过就那样彻底沉沦下去,似乎,也不错。 这样想着,他无声地朝陆烬看了一眼。 悬浮车悄然从第一军团基地的侧门驶离。 陆烬正好捕捉到时栖投来的视线,扫过他脸上淡淡的疲态,低声问道:“困了?” 时栖缓缓地点了点头,用鼻音轻轻挤出了一个“嗯”字。 下一秒,身上一软,就这样被陆烬用柔软的绒毯给裹上了。 自从那一次用过之后,陆烬车上的这条毯子仿佛就成了时栖的专属物品。 除了清洗后干净的清香,上面还依稀缭绕着他与陆烬交织在一起的淡淡气息。 陆烬的声音和缓:“困了就睡一会儿。” 时栖点点头,将毯子往身上拢紧些,缓缓闭上了眼睛。 陆烬侧过眸,瞥见那道倚靠过来的身影,唇角无声地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也许连时栖自己都没有发觉,第一次在他车上睡着时,其实脊背还挺得笔直,并且刻意地保持着距离。而此时此刻,已经会自然而然地倾身,将重量倚在陆烬的肩头,是一种全然安心的下意识靠近的姿态。 等一路抵达出租屋楼下的时候,陆烬如以往般并没有叫醒时栖,而是轻手轻脚地将人抱出车厢,上了楼。 考虑到时栖平日的生活,他上楼时刻意避开了周围的其他人。 出租屋用的是古早的指纹锁,握住时栖的手指完成认证后,陆烬将他带进房间,轻轻安置在那张窄小的床上。 时栖仍裹着那条绒毯,睡得很安静。 陆烬没有吵醒他,只展开叠放在旁的被子,轻轻覆在他身上。 随后,他立在原地静静环视了一圈这间屋子,原本舒展的眉宇,也渐渐地蹙了起来。 陆烬虽然一直知道时栖这间出租屋的地址,但这些时间一直没有亲自来过,唯一一次看到,还是通过黑焰那有限且狭窄的视角。 与他人的描述相比,亲身感受,才让一切显得更为直观。 这就是时栖来到帝星之后,一直独自居住的地方。 狭窄、陈旧,只能说基本的生活设施还算齐全,安安静静的倒符合他一贯喜欢安静的性子。 如果当初不是因为黑焰的意外,阴差阳错搬到了他那边,时至今日,时栖大概依然独自一人住在这里。 不止如此,这个人还需要时时躲避时家人的纠缠,按时去学校上课,还要暗中寻找母亲留下的实验数据……在时栖的世界里,所有事似乎从来都是他一个人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着。 陆烬在原地驻足片刻,取出微型终端,点开了采购界面。 一系列订单完成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地面上散落的数据资料上。 几乎可以想象出,这些天时栖从实验室回来,一个人继续在这小屋中潜心钻研的模样。 陆烬迈步走近,俯身将资料一份份拾起,开始分门别类地整理归档。 常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在整理与规整方面颇为熟练。 只是他不确定时栖是否有自己的摆放习惯,所以还是尽量依照原先的位置进行了归置。 整理间,陆烬忽然感到有什么朝自己这边掠来,本能的敏捷反应下,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抓。 等看清楚精准无误得捕捉的是什么,他才发现时栖的精神体居然在主人睡着的时候悄悄地溜了出来。 照理说在正常情况下,未经主人允许,精神体并不能自主离开精神图景来对。 会出现现在这样的情景,恐怕是因为刚才那次为他建立锚点的尝试,使得自身的精神力状况也有些过分活跃了。 陆烬垂眸看了眼在自己脚边来回打转的小黑猫,又看向被他握在掌心正不满扑腾的小肥啾,当即伸出食指轻轻捏住了它的喙,“嘘”了一声,小声提示:“时栖在睡觉,都安静一点。” 小肥啾动作一顿,似懂非懂地在他掌心点了点头。 陆烬见它懂了,缓缓地张开了手。 那团雪白的身影便展翅在屋里轻盈转了两圈,最后落回了他的肩头。 这一次陆烬能够明显看得出来,这只鸟又长大了一圈,羽翼上流转的光泽也愈发鲜明。 这让他不由想起了在时栖进入他精神图景的时候,来自于意识深处的那一声高亢的鸟鸣——会是,它吗? 陆烬倒是不介意肩上多出这份小小的重量,只轻轻抚了抚小肥啾的脑袋,便继续手上的整理。 不久,他下单的物品陆续送达。 外送员依照备注没有拨通通讯,只将东西放在门口,发了讯息通知。 陆烬一件件取进屋里,开始为这个房间添置便捷的生活设备。 时栖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这次进入精神图景建立锚点,让他第一次耗费了这样巨大的精神力。 睁开眼,等他按亮床头的灯,才确认自己这是已经回到了出租屋。 而陆烬已不在身边,只有床头柜上放着一面虚拟屏,上面留着龙飞凤舞的字迹:“晚餐在保温箱里,随时可以用。” 时栖愣了一下。 他不记得自己的出租屋里有什么保温箱。 这样想着他再次抬头看去,才发现虽然仍是原来那间屋子,却已添了许多日常可用的小设备。都是灵活便捷的款式,足以让生活方便不少。 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时栖找到微型终端,给陆烬发去了一条讯息:[醒了。准备吃饭。谢谢。] 三个句号,三段短句,一如既往的简洁。 那边的回复得很快:[嗯,今天辛苦了。] * 关于首次尝试的评估报告是在几天后出来的。 随之确定的,还有覃城修订过后的精神图景重建方案。 正式的图景重建,终于提上日程。 时栖自然愿意配合,他也希望陆烬的精神图景可以早日重建完毕,于是开始依照约定时间,定期前往第一军团的总部基地。 有了初次的经验,两人在接下来的重建中都可以明显感觉到克制了很多。 只不过,这样的克制从某方面来说,似乎并没有太大的用处。 之前的那间房间显然成为了他们的专用隔离室。 第二次进入陆烬的精神图景时,时栖的探测比首次更系统,陆烬的屏障开放也更为精准有序,这让他们顺利建立了三个基础锚点。 过程虽不似第一次那般充满惊心动魄的失控与沉溺,但在这细水长流的涓涓接触中,某种难以按捺的躁动却悄然滋长。 这次结束的时间远比第一次要晚上很多。 当覃城等人进来时,只见两人唇色一片嫣红,房间里弥漫的气息早已无声交织,属于哨兵与向导的精神痕迹也显然比上一次更加缠绵不分了。 到了第三次,根据反复评估的数据,陆烬对本能的防御已稳定在安全阈值。 经与时栖确认后,也没再继续将他用镣铐禁锢在座椅之上。 没了束缚,再一次从精神图景中脱离时,涌动的精神余波让陆烬一把将时栖抱起,轻轻放上金属操作台。 紧接着,落下的一吻堵回了所有的低呼。 陆烬双手撑在时栖身侧的台面上,将时栖笼在自己的身影之下。 汗湿的额发几乎相触,滚烫的呼吸彻底交融。 操作台的指示灯在旁无声闪烁,映亮了方寸之间彼此交换着炽热吐息的两道身影。 然后第四次,第五次…… 陆烬很喜欢用手臂环绕在时栖的腰间,在相拥的姿势下,将脸深深埋进他汗湿的颈窝。 鼻尖轻蹭过敏感的皮肤时,仿佛无声地烙下无声却充满占有欲的印记。 等积累了足够的精神共鸣与渴求之后,脱离的瞬间带来的冲击也开始变得格外强烈。 陆烬每次都会在时栖脚下生软时稳稳接住他,或按在坚硬的墙面上,或轻轻地抚过他的后颈,将他不容置喙地按向自己,唇齿交缠。 这样的吻也不再是试探或安抚,而是带上了明确意味的索求。 每当这个时候,时栖的脖颈都会仰起漂亮的弧度,手指无声地攥紧陆烬的衣衫,用力一下一片狼藉。 第93章 他们在慢慢变得熟稔大胆,室内唯一的沙发渐渐成为了最喜欢的栖息地。 没有跟进一步的逾越,陆烬只是让时栖侧躺在自己的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脊。 这样下意识的动作似乎可以维系住彼此最后的理智,他们在余韵中依偎,直到激烈的心跳与呼吸逐渐平复,交融的气息久久不散。 暧昧无声生长,如同精神图景边缘那些在悄然安抚中逐渐稳定的裂痕。 缓慢,却不容忽视。 在哨兵强烈的占有欲下,时栖感到,自己不知不觉间似乎已经被陆烬的气息完全覆盖。 而同样的,他的向导素也成为了这位顶级哨兵身上残留的唯一气息。 精神图景的重建工作就这样按部班地推进,几周时间就这样在一次次或克制或失控的链接与纠缠中悄然流过。 而时栖负责筹备的17号实验室那边,重启项目的申请也终于得到批复,收到了下达的正式文件。 这也意味着,实验室的项目即将正式启动。 陆烬知道这边的情况,与覃城确认之后特意调低了后续精神图景重建的频率。 但即便如此,这也意味着时栖仍注定要奔波于研究所与第一军团之间。 这无疑将关系到时间的具体分配问题,于是他思忖许久,决定找个时间向韩如潮老师说明一下自己跟陆烬之间的事。 毕竟,总归需要公开的。 而且他已经可以确认,自己对让陆烬加入他的世界这件事,并不感到排斥。 那天下午,时栖特意提早结束了实验室的工作,前往韩如潮教授的办公室。 然而刚走出实验室大楼,一阵细微的眩晕便毫无预兆地席卷了上来,他的脚步虚浮了一瞬,视野边缘泛起短暂的白茫。 时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冰凉的墙面。 寒意从掌心钻入,非但没能平息体内悄然升腾的燥热,反而激起了更深层的不安涌动。 这感觉,近期其实并不陌生。 每次从陆烬的精神图景中脱离时,总会残留类似的余韵,但通常很快便会平息。 可这一次,却像是被无意拨动的余烬,明明已渐渐冷却,却在驻足良久后非但没有彻底熄灭,反而隐隐呈现出了一种复燃的趋势。 时栖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试图凝聚心神,去梳理自己有些纷乱的精神脉络。 然而平日里驯服温顺的精神力,此刻正泛起持续不断的波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求。 ……这不对劲。 时栖靠在墙上,指尖微微用力抵着冰冷的触感,等待这一阵莫名的浪潮退去。 过了仿佛很长一段时间,那燥热与晕眩才勉强被压回一个可以忍受的水平线以下。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迈开了脚步。 走廊很长,阳光透过一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明明不算炽烈,落在时栖身上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微刺感,每一寸皮肤似乎都在变得过分敏感。 阵阵的晕眩感并没有消散,远处工作人员来来去去,交流声断断续续地落入耳中,引起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心烦意乱。 当他终于站在韩如潮教授的办公室门外,额发已被薄汗浸湿了一片。 门禁系统识别通过,门向侧面滑开。 “时栖?进来吧。” 办公室的门经权限确认后打开,韩如潮正从一堆文献中抬起头。 他见时栖来办公室,原本打算跟他讨论一下项目进展,无意间瞥见脸色后当即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快步走了过来:“你脸色怎么差成这样?最近项目压力太大了?还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时栖刚想回答“没事”,却在韩如潮伸手扶住他手臂的瞬间,感到一股近乎触电般的刺激感猛地窜过四肢。 那感觉直冲头顶,令他本能地浑身一颤,呼吸顷刻也愈发急促,原本微白的颈侧迅速晕开一片异样的薄红。 “快,先坐下!”韩如潮迅速将时栖带到最近的椅子坐下,利落地转身关紧了办公室的门,再看来时,神色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是不是……” 时栖只觉得晕得厉害,靠在椅背上低低喘了两口气,才勉强维系住了一份理智。 他终于听清了韩如潮的话,有些困惑地抬眼:“……什么?” 虽然看起来已经十分努力地控制住了冷静,但是眼底翻涌的情绪之下,已经有细微的猩红染上了他的眼角。 韩如潮不需要回答已经得到了答案,也是当机立断:“你先尽量控制住自己。实验室里应该有预备用的独立隔离室,我马上叫人安排出来。” 独立隔离室? 是要……给他用? 时栖迟钝了几秒钟,才捕捉到这句话的意思。 恍惚间,他也意识到了韩如潮所说的“尽量控制”指的是什么。 他体内的向导素正在不受控制地四处蔓延,就像是不再安分于这具身体的这个容器,正本能地无声叫嚣着,向外寻觅着能够被缠绕的目标。 一旁,韩如潮竭力冷静的询问,正好从侧面应证了时栖的猜测:“你在觉醒向导天赋的这段时间,有来过结合热吗?” 作者有话要说: 覃城:我怎么说的来着,结合热迟早被勾出来吧。医生现在的建议是开门放元帅呢。[眼镜] 陆烬&时栖:…… 第54章 结合热,是源于向导灵魂深处的一种本能。在此期间,他们会在精神层面涌起难以抑制的渴望,随之引发身体与精神图景内部的剧烈波动。 这是每一位向导都必须面对且绝不陌生的经历。 可对于一度认为自己不会觉醒向导天赋的时栖来说,实在还是太缺乏认知和准备了。 以至于从韩如潮口中听到这个词时,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才恍惚地摇了摇头。 这完全是他十多年人生中,从未预料过的体验。 时栖的反应让韩如潮的眉心紧皱。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时栖周身的精神力波动正越来越躁动,也不再耽搁,当即联系沈言澈,让他以最快速度安排出了实验室的独立隔离室。 沈言澈收到消息时显然也吃了一惊,来不及多问,立刻忙碌了起来。 很快有一行人收到通知赶来,从韩如潮的办公室接走时栖,迅速将他带到隔离室里安置。 韩如潮想起实验室里没有备用的向导抑制剂,又急忙派人前往最近的哨向医院进行采购。 整个实验室顿时陷入一片兵荒马乱。 时栖配合着这样的安置,但是意识正在不受控制地涣散,就连指尖都在微微地颤抖,从身体深处涌上的滚烫灼烧感,让他在进入隔离室后就脱力地软倒了下去。 这间独立隔离室比起第一军团那些精心布置的房间,显然简陋许多,除了一张沙发外几乎没有别的陈设。 跟前来来去去的人影落入时栖的眼中,恍惚间仿佛只剩下了层层的叠影。 他很努力地集中精神,才能听清韩如潮在一旁的叮嘱:“时栖,你听好了。这是你第一次经历结合热,一定不要太过紧张。我已经让人去买抑制剂了,很快就可以送到。以你现在的情况,这里不能继续留人,等会抑制剂送到后,你需要自己完成注射。” 韩如潮知道时栖此刻状态不佳,很可能没有心力细读抑制剂的使用说明,特意多解释了几句:“因为没有过往数据参考,不确定多少剂量适合你,你可以先注射一支,之后根据身体反应自行判断。如果感觉不对劲,半小时后再行追加。目前市面上的抑制剂都是统一规格,三支以内通常不会有副作用。如果实在需要继续进行注射,一定要将用时拉到至少两小时之后。” 他说完,仔细看了看时栖涣散的眼神,低声问:“我说的这些,能听明白吗?” 过了十几秒,时栖才缓缓点了点头。 韩如潮留意到隔离室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正是派去采购抑制剂的研究员回来了。 只是短短的时间里,隔离室里面已经弥漫开时栖身上浓郁而紊乱的向导素气息。韩如潮自己也感到皮肤隐隐发麻,嘱咐完毕之后,将抑制剂盒子放在时栖面前的桌上,迅速将其他人一起带了出去。 随着隔离室的门关上,周围陷入寂静。 外界的喧嚣骤然远离,时栖感到那些在脑海中叫嚣的感官似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唯有体内的向导素仍在源源不断地向外面溢散。 向导的精神力虽然不像哨兵那般具有侵略性,可此时此刻,他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个人的身影,顿时有一种渴望从心底蔓延,恨不得那人就在眼前,疯狂地想用自己全部的气息将他包裹起来。 时栖垂下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努力调整呼吸,撑起虚软的身体,取出一支抑制剂,卷起袖子,毫不犹豫地完成了第一次注射。 第94章 一门之隔的走廊上,一群研究人员面面相觑地站着,似乎还没从刚才的突发状况中回过神来。 这些17号实验室的工作人员早在之前的星球上就与时栖共事多年,因为时栖很少提起自己觉醒向导天赋的事,所以在他们的认知里,依然还停留在时栖只是一个普通人的那个阶段。 “都别围在这里了,先回去工作吧。”沈言澈挥挥手遣散众人,回头看向紧闭的隔离室门,有些担忧地望向韩如潮,“老师,师弟这次结合热……不会有事吧?” 相比其他人,沈言澈对时栖的情况略知一二,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个师弟的体质情况,才对这场看似普通的结合热也感到格外担心。 韩如潮的脸色也并不轻松,眉心始终没有展开:“我也不能确定。” 当时确定来帝星的计划时,他也没想到,时栖的向导天赋竟会在抵达这边之后突然觉醒。 韩如潮不由想起当年那具幼小身躯里被迫注入的那些药剂。 当年他是反对时凝雪进行那些注射的,毕竟当时研发的药剂连半成品都算不上,对身体造成的负担有多严重可想而知。而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直因为药剂效果而被压抑的向导素活性终于彻底反弹。 这本身其实是一个迟早的过程,并不算让人意外,只是这样极致的压制之后会引发怎样的爆发,谁也无法预料。 韩如潮深深地看了一眼隔离室紧闭的金属门。 他深知如果抑制剂能够顺利生效,自然是最好不过的结果。如果时栖的特殊情况无法通过外力压制,那么余下最有效的方式,无疑是让一个足够契合的哨兵且与他缔结的精神链接,来进行协助。 众所周知,向导虽然不像哨兵那样依赖定期的精神疏导,但在精神层面,他们往往有着更深层,更本质的渴求。 一位匹配度足够高的哨兵,其存在本身,对于缓解结合热这类源于灵魂本能的躁动,效果远比任何药剂都来得直接有效。而且匹配度越高,满足的成效也就越佳。 但是以韩如潮对时栖的了解,因为从小经历的关系,恐怕是并不打算跟任何哨兵缔造精神链接。 所以,眼下他也只能希望这次的结合热可以平稳度过了。 只不过这个过程,就算有45%匹配度以上的哨兵在场,一时之间也估计也很难直接缓解。 现在,恐怕更是比想象中要漫长且煎熬很多。 外面的对话并没有落入隔离室里。 完全封闭的空间里,时栖注射完抑制剂后重新躺回沙发上,却是陷入了更深的眩晕。 体内不断蒸腾的燥热像一团火灼烧着他的神志,汗水一层层渗出,衣物早就已经湿透,粘腻地贴在皮肤上。与此同时,混乱的精神力依旧接连不断的,向外不受控地奔涌着。因为无处依附,只能在空荡的房间里无望地盘旋。 整个隔离室里已经完全被向导素的气息填满。 时栖无意识地扯开了衣领,喉结感受到释放后无声地滚动了两下,试图缓解那股窒息的灼热。 难受的感觉让他全身微微发抖,可抑制剂似乎始终没有开始发挥作用,等待来的只有更深层次的欲念。 昏沉之间,时栖还依稀记得韩如潮叮嘱的用药间隔,但此时此刻,所有的时间感赫然已经模糊。 过去半小时了吗……还是,才过了几分钟? 太过煎熬的感觉下,时栖很努力地支撑起了身子,只是原本十分简单的一个动作,却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向导素在体内奔涌着,他的眼前像是蒙了一层浓雾,强烈的渴求感拖拽着意识与五感一同下坠。 层层发酵,整片整片的汗水,逐渐裹挟他的理智逐渐瓦解。 时栖不知道时间流逝了多久,也不记得自己注射了多少支抑制剂,只感到体内的躁动依然没有丝毫缓解。 残留的抑制剂顺着手腕滑落,在衣衫上晕开一片残留的痕迹,唯有紧咬的唇间渗出一丝血腥气,让他在痛苦的喘息中,勉强维持在崩溃的边缘。 他能清晰感受到意识瓦解的过程。 就像原本清晰的世界寸寸崩塌,向导素的混乱让他无法集中任何思绪。 他下意识还想去拿抑制剂,可桌面的盒子已经空了。 压抑了十多年的结合热来势汹汹,所有累积在这一刻爆发,外力的抑制显得无济于事,就这样一发不可收拾。 …… 实验室里,仪器设备依旧规律地运转着。 其他工作人员已被陆续地劝说回家,只剩下零星几人坚持留下,嘴上说是加班,其实都心系着隔离室那边的动静。 沈言澈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抬头看墙上的电子钟了。 四个小时。 从时栖进入隔离室起,已经过去整整四个小时,就连外面的天色都已经完全暗下。 察觉到旁边桌上时栖的微型终端又震动了两下,沈言澈蹙了蹙眉,没去理会。 因为隔离室里不能存在任何的干扰信号,所以把时栖送进去的时候将他的终端留了下来。这段时间下来,已经陆续收到了好几条讯息,也不知是谁在这时候发来的。 沈言澈知道时栖不喜欢社交,也没探听师弟隐私的习惯,也就没有多看微型终端一眼,在那心烦意乱地摆弄着手上的设备。 他只觉得越弄越是烦躁,正准备关机起身,就听见一个声音小心得从身后响起:“前辈您好,请问……时栖现在怎么样了?” 沈言澈抬头,认出眼前是时栖从学校带来实习的同学,好像叫江屿。 应该是他来到帝星后很难得交到的新朋友。 沈言澈努力压下了情绪,维持语气平静:“向导的结合热都这样,撑过去就好了,别太担心。” 江屿自从上次向时栖提过实习意愿后,就真的得到了来实验室的机会。 最近项目重启,他跟着一边帮忙一边学习,原本这个时间早该回去了,听说时栖突发结合热放心不下,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江屿犹豫再三才鼓起勇气来找沈言澈询问,这样的回答配合着那紧绷的神情,显然极度没有说服力。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多问,正要离开,旁边桌上时栖的微型终端忽然响起通讯拨入的震动。 沈言澈站在那瞥了一眼屏幕,低声嘀咕:“先生?这什么称呼……” 这样的话江屿脚步一顿,转身时眼看沈言澈就要挂断,急忙拦住:“别挂!这人我认识……应该是找时栖有事,我、我可以帮他接一下!” “你认识?学校的?”沈言澈有些疑惑,但也没反对,把终端递了过去,“接完放回我桌上就行。” 说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又一次朝隔离室的方向走去,想试着感知一下里面的情况。 江屿没有看沈言澈的去向,接过微型终端后迅速走到角落,紧张地按下接听键,轻轻“喂”了一声。 对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今天时栖说过晚上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他,陆烬也就一直等到了现在。 眼看着日常通话的时间已过,发去的讯息也迟迟不回,他才在有些反常的情况下主动拨了通讯,没想到接听的竟然是一个陌生男声。 几秒钟之后,陆烬声音平静地开了口:“你好。请问你是?” “您好您好,我、我是时栖的同学。”江屿一紧张,话就说得不太利索,“您找时栖吗?抱歉,他现在……可能不太方便接通讯。” 陆烬敏锐地察觉到异样,微微蹙眉:“他在忙什么?” 江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谨慎地问:“那个……在我说明之前,可以先确定一下您和时栖的关系吗?他之前提过,您是,他的房东?” 陆烬沉默了一瞬:“……他是这么跟你介绍的?” 江屿:“嗯,很早之前在学校的时候,他是这么说的。” 陆烬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很早之前?” 江屿被这样的一笑弄得心头一跳,不知道为什么背脊一寒,却也侧面应证了自己的猜测:“所以,您和时栖,其实不只是普通房东和房客的关系,对吧?” “你可以这么理解。”陆烬已经从这短暂的对话中听出了端倪,声音沉了沉,“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江屿短暂地犹豫了一下。 可是想起之前无意间察觉到的那些细节,以及时栖提起这位先生时不经意流露的神情,他还是低声说道:“时栖他,来了结合热。现在已经进隔离室了,所以,不方便接听通讯。” 通讯那头忽然静了下来。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长到江屿几乎以为信号已经中断,陆烬的声音才再度响起:“他现在在实验室?” 江屿:“……是的。” 回答的话音刚落下,通讯就被非常干脆地切断了。 江屿愣愣地看着暗下去的屏幕,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确定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第95章 他完全是凭着直觉,认定时栖和这位房东之间关系匪浅。 如果真是这样,对方确实应该知道时栖眼下的状况,而如果是自己想多了……大不了就算是替时栖解释一句没能接听通讯的原因。反正实验室里还有这么多人,对方总不至于乱来。 然而,江屿显然还是低估了陆烬的行动力。 当那道挺拔的身影披着浓重夜色,步履如风地踏入实验室基地大门时,实验室里留下的所有人都被惊动了。 对方径直走向闻声从里间走出的韩如潮教授,在周围审视的视线下,只是声音清晰而平稳地进行了一下自我介绍:“您好,我是时栖的哨兵,陆烬。” 一句过分直白的话语,造成的冲击力丝毫不亚于时栖突如其来的结合热。 现场顷刻间万籁俱寂,只剩下了现场一众目瞪口呆的表情:“……!!?” 陪在韩如潮身侧的沈言澈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觉风中凌乱,好半晌才难以置信地颤声重复:“你、你是,谁的哨兵?” 紧接着,他像突然意识到什么更严重的问题:“等等!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前,时栖:我准备说了。 这章后,陆烬:我自己说了。 时栖:…… 陆烬:不要在意细节,我们先处理大事,我准备好了。 时栖:………… 老师:是需要处理,我也先缓缓。[化了][化了][化了] 第55章 无需对方再提供任何确认性的回答,韩如潮已经认出了这张脸:“陆帅……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虽然极少参与高层社交,但从前几次来帝星的行程中,韩如潮确实见过陆烬。 他的记忆力向来很好,对这样一张极具辨识度的脸,绝不可能记错。可此时此刻,他却宁愿自己是幻听,或是突然得了什么健忘症,以至于是记错了这人的真实身份。 然而跟前的人几乎没有思索就给出了回答:“我知道。” 他语调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是时栖的哨兵。” 这句话被重复出来的那一刻,周围的空气终于完全凝固。 一时间,在场的研究人员的神情在接连的震惊之下,日常习惯于精密运算的高智大脑,就这样原地宕了机。 视线无声地聚集在陆烬身上,他仿佛没有丝毫察觉,目光径直落在韩如潮脸上,直奔主题:“我是为时栖来的。教授,麻烦带我去见他。” 话音落下,见韩如潮眉心微锁地显然还在犹豫,他强调道:“以时栖那样特殊的情况,普通抑制剂恐怕无法发挥作用,拖下去只会更加危险。他需要我,请带我去见他。” 这样的话,终于让韩如潮凝重的眉眼里闪过了一丝的动容:“你……” 陆烬的语气,听起来竟然像是知道时栖身上发生过什么。 韩如潮深深地看了陆烬一眼,终于转身:“跟我来。” 陆烬毫不迟疑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疾步穿过实验室走廊,朝着深处的隔离区走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剩余的人仿佛才终于找回呼吸,面面相觑之间,仍是一片僵硬的沉寂。 角落里的江屿还捏着时栖那枚微型终端,指尖微微发抖,连嘴角都不自觉地轻颤。 这、这位房东先生,说他是谁?! 当下时间紧迫,韩如潮转眼已经带着陆烬连续通过了三道防护门。 越是往里走,远离实验室的工作区域,空气就越是安静得压抑。 韩如潮一边快步向前一边再度开口,向陆烬进行确认的话语,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陆帅,既然你清楚时栖的情况特殊,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你要明白,今天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意味着什么。” 陆烬步履未顿,话音落下时已与他并肩:“我很清楚。” 他的语调依旧平静:“我会为自己所有的行为负责。” 韩如潮用余光扫过身侧之人沉静的侧脸,沉默片刻,千言万语在嘴边滚动,最终只剩下一句:“但是最后能不能让你进去,还是得看时栖自己的选择。” 陆烬应道:“我知道。” 两人转眼已经抵达隔离室门口。 金属门依旧紧紧封闭,没有人知道里面的具体情况。 韩如潮在门侧权限面板上快速操作,数秒后,金属门缓缓滑开了一道狭窄缝隙。 就在这一刹那,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向导素气息轰然涌出。 陆烬正站在门前,猝不及防被这股气息迎面笼罩,呼吸骤然一滞,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握紧,手背上青筋微浮。 他几乎是凭着极强的克制力,才没有失控地当即闯入。 就连身为向导的韩如潮,也在这样过于浓烈的冲击之下脸色一沉。 很明显,他之前留在室内的抑制剂并没有起效,时栖的状态仍然没有得到缓解。 韩如潮瞥过陆烬眼底隐约泛起的血丝,见对方仍然站在原地并没有失去理智直接冲进去,心里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尊贵哨兵,也稍微缓解了几分戒备。 时间不容拖延,他迅速从门缝向室内看去。 沙发上蜷着一道身影。 时栖整张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身体细微地持续颤抖着,看起来似乎还勉强维持着清醒。可是从那双逐渐失焦的眼睛不难看出,那最后的一丝意识也已经在瓦解的边缘。 他的状态显然非常不好,紊乱的精神力在浓郁的向导素间翻滚涌动,仿佛随时会冲破压抑自此爆发,让当下的勉强维系的稳定彻底崩盘。 韩如潮尝试性地叫了一声:“时栖,能听到我说话吗?” 声音突然落入寂静的空间中,让五感极度敏锐的时栖隐隐地震颤了一下。 大约过了十几秒,他才仿佛从混沌的意识里艰难地辨识出这道声音,从沙发上缓慢且艰难得抬起了头。 当目光迟缓地移向门口,还没有对问话作出反应,视线就已经率先捕捉到了韩如潮身后那个挺拔熟悉的身影。 刹那间,他眼底像被点燃一般,汹涌的渴望顷刻间肆意喧嚣。 时栖本能地想站起来扑向门口,可虚软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刚一起身便失去平衡下往前跌去。 韩如潮的那一句“小心”还没来得及脱口而出,便见有一道身影一把拽开了隔离室的房门。 转眼间,陆烬就已经疾步冲入了室内,在时栖跌落前稳稳将人接入怀中。 几乎在相触的同一刻,时栖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手臂无力却固执地环上陆烬的脖颈,仰起的脸上已经被层层薄汗浸染,凌乱的呼吸贴着对方的下颌。 下一秒,一个炽热破碎的吻便仓促又依恋地落了上去。 周围盘旋的精神触手仿佛终于寻到栖息地,从四面八方迫不及待地向陆烬涌去,温柔又贪婪地将他包裹。 恨不得完全占据。 韩如潮在门口驻足片刻,在这样的画面下,缓缓地将隔离室的门重新合拢。 整个过程中,那张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的变化,只是在关门之后,仿佛按下了暂停键般久久地伫立在原地。 他带陆烬来,本是想让时栖自己作出选择。 但是此情此景看来,已经不需要再作询问,一切都已经有了答案。 陆烬,确实是时栖的哨兵。 隔离室的门彻底闭合,外面所有的嘈杂也被再次隔断。 陆烬的手稳稳地托着时栖虚软下滑的身体,可以感受到手掌下的温度烫得惊人。 时栖被全身的薄汗浸透下,嘴唇却是红地极度浓艳,身体在这样的触碰中发自本能地微微颤抖,双眼迷离之间,意识显然已经到了彻底溃散的边缘。 竭力克制到现在,刚才试图起身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此刻他只是本能地贴近陆烬的脖颈,仰起脸无意识地寻找着对方的唇。 滚烫的呼吸凌乱地拂过皮肤,每一次无心的轻蹭与厮磨,都像在将陆烬一同拽入灼热的深渊。 陆烬用尽了所有的自制力,才在一片炽热的唇齿纠缠间,将人重新抱回沙发。 时栖显然已经到了界点,在漫长而无助的空白里,现在这具熟悉身体的靠近成了唯一真实的救赎。 他如藤蔓般反射性地缠绕上来,手臂环住陆烬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他背后的衣衫。 那是属于他的哨兵的气息。 深沉、安定,带着一丝凛冽的冰冷,如今因为他自己溢散出的向导素,而浸透了暖热的潮意。 时栖在一片混沌中仰起脸,眼底蒙着湿漉漉的雾气,被向导素逼迫得一片混乱的意识深处,只是一味地想要靠近,想要接触,贪恋地汲取着陆烬身上令他安心的味道。 在来自于向导的强烈渴求下,陆烬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精神触手也在不受控地外涌,与对方紊乱的波动交织缠绕。 第96章 来自链接深处的指令正快速调动他的五感,几乎要同步点燃哨兵那份压抑已久的本能。 就在理智即将被吞没的前一刻,陆烬单膝跪在沙发前的地面上,视线与时栖齐平。 他双手捧住那张湿漉漉的脸,指尖轻而稳地托着他的下颌,强迫那双涣散的眼眸看向自己。 “时栖,看着我。”陆烬的紧绷的声音低沉至极,是在进行最后的确定,“你能听到我说话,对吧?现在告诉我,愿不愿意,由我来陪你度过这次结合热?” 时栖的呼吸骤然顿住。 他混沌的视线艰难地聚焦,试图在陆烬脸上寻找清晰的轮廓,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陆烬的衣领:“我……要你。” 他一个用力之下,将人拽到了自己的跟前,再次吻上。 陆烬眼底最后一丝紧绷的防线,在这一刻无声瓦解。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用接下去的回应,给了时栖这句话的答复。 时栖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身体本能地迎了上去,所有残存的理智都在这个吻里消融。 陆烬一边吻着他,一边小心地将人放倒在沙发柔软的垫面上。 时栖的后背陷入一片柔软,身体却依然紧绷。 “放松,交给我。” 陆烬低沉的嗓音贴着耳廓传来,同时,一股强大而稳定的精神力量温柔地包裹而来。 时栖浑身一颤,瞳孔微微放大。 身体层面的需求并没有因此缓解,反而因为彼此精神力相连的瞬间,而变得更加敏锐清晰。 时栖难耐地扭动了一下,衣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他可以感受到陆烬的吻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滑过侧颈,继续下移,一路残留湿热的痕迹。手掌顺着汗湿的脊背线条向下,所过之处带来一阵阵蔓开的涟漪。 他们彻底相拥。 时栖的手指深深地陷入了陆烬的黑发之间。 那么多次在重建精神图景时保持的克制,终于不复存在。 他仿佛感受到了哨兵五感爆发的所濒临的巨大冲击,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累积了十多年的压抑,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一度不可收拾。 整个过程,无声且激烈。 数不清多少次拥有了巅峰,他依旧无法知足。 想要更多。 …… …… …… 一片寂静的隔离室,哨兵与向导的精神力浓烈至极地交缠在一起。 不断摇曳的画面终于停下,房间里唯一的沙发几近塌陷。 只留下无尽的迷乱与沦陷。 其实到最后的时候,被结合热牵引的两人都已经逐渐清醒,只是自甘在清醒中继续沉沦。 时栖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深长,虽然依旧滚烫,但已经不再那么破碎。 他紧绷到轻颤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了下来,更深地陷进沙发里,攥紧的手指也缓缓松开。 呼吸渐渐平稳,脸上异样的红也开始褪去,只留下了剧烈过后的淡淡血色。 时栖疲惫地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贴在下眼睑,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带着一种虚脱后的安静。 紊乱的精神力已经渐渐平息,乖乖地收拢回精神图景深处,只留下一丝依旧略微不稳定的余韵。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栖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起初有些茫然的眼神依旧略微涣散,过了一会儿才逐渐聚焦,可以清晰地看到对方下颌上几道尚未消退的浅浅抓痕。 是谁留下的,不言而喻。 视线再向上移,四目相对。 毫无疑问,这样的第一次,无疑是有些太过激烈了。 并不像之前重建精神图景之间的交融,而且更直白的,更纯粹的,源自于生理需求上的渴望。 时栖不由深深地看了陆烬一眼。 不管是向导还是哨兵,都存在着本能上的需求。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那个值得交付的对方。 值得庆幸的是,因为跟前的这个人,自己似乎是幸运的。 时栖动了动嘴角,刚要说些什么,却因为过分干燥的嗓子而引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陆烬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抚:“先不着急说话。” 时栖缓和片刻,却并没有遵从他的叮嘱,而是哑着声音问出了当下最关键的问题:“你……怎么会在这里?” 刚才在拖拽的意识当中彻底沉沦,此时意识回笼,也让他在回归理智之后,瞬间捕捉到了当下的重点。 不是询问刚才他们做了什么,而是直接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陆烬罕见地顿了一顿。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从时栖的脸上移开,平静地回答:“知道你的结合热来了。想起覃城提过,你的情况或许不适合用抑制剂,觉得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他的解释简洁客观,仿佛只是在陈述任务简报,而落入时栖的耳中,只是让他面上的神情空白了一瞬。 过了几秒之后,他试探性地问道:“……那老师那边?” 陆烬:“韩教授已经知道,我是你的哨兵了。” 隔离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陆烬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周围刚刚平复下去的那些属于向导的精神力波动,在时栖那依旧没什么情绪变化的表情下,无声地躁动了一瞬。 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时栖缓缓垂下眼,有些绝望地抬手扶了扶自己的前额。 老师,就这样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韩如潮:嗯,知道了,现在很有耐心地在外面等你们呢。[眼镜] 时栖,陆烬:…………(也不是那么着急出去) 第56章 原本穿在身上的衣服,七零八落地散在地面上。 当时两个人都已完全被情绪席卷,动作难免简单粗暴,原本熨帖合身的衣物此时已经布满了褶皱,看起来狼狈又亲密。 时栖伸手接过陆烬递来的衣服,慢吞吞地往身上穿。 他本来就是极度容易留痕的体质,更何况刚刚经历的那番激烈场景。 即便陆烬已竭力克制,那具白皙的身体上还是已经落满了斑驳的痕迹,除了指尖微掐留下的淤青,更多的是激烈亲密后残留的吻痕,从颈部蔓延至大腿内侧,几乎遍布了全身。 不过,陆烬也没好到哪里去。 濒临冲击巅峰的时候,再强的自制力也难免溃散。 时栖在他的怀里就像是一个精致到容易破碎的瓷器,有的时候动作稍微狠了,得到的回馈也十分的直白。 两个人一同沦陷的时候,时栖受不住了总是会又抓又咬的,以至于那身肌肉紧实的躯体上除了吻痕,还留有了很多清晰的抓痕与牙印,活像被不知哪来的小野猫折腾过一遍。 陆烬瞥见自己身上这些痕迹,不由低笑。 这样的做派,看起来黑焰倒更像是时栖的精神体。 等陆烬穿戴整齐回头,时栖才刚刚穿好了一件上衣,这样缓慢无比地继续穿戴的动作,迟缓得像十倍的慢镜头。 陆烬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心知这样慢的进度并不全是体力耗尽的缘故,更多是时栖在潜意识里拖延面对现实的时刻。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时栖露出这般近乎逃避的模样,也不催促,只是在旁边看着,心头感到有些微痒,就这样越看越觉得可爱。 然而很显然,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时栖在坍塌的沙发边静坐片刻,正要俯身穿鞋,眼前却忽然覆下了一道影子。 紧接着陆烬就这样伸手轻轻托起了他的下颌,在他唇上浅尝辄止地落下了一吻。 这是真的被可爱到了,实在是没有忍住。 陆烬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吻不够,又低头多亲了一下,才低声说:“鞋带,我帮你系。” 说着,他单膝跪地替时栖穿好了鞋,手指灵活地将鞋带系成一个工整漂亮的蝴蝶结。 系好起身,他抬眸看去:“出去就要见你老师了,这次算正式见面……我有点怕,怎么办?” “怕”这个字从第一军团元帅口中说出,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时栖听得出来这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只是沉默了片刻说:“你来的时候,倒是没觉得有怕。” “那时想着你的事,顾不上别的。”陆烬应道,“不过怕也没用,有一句老话说得好,丑媳妇总是得见公婆的。” 时栖看着他,最后垂了下眼帘,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低声说了一句:“你不丑。” 陆烬没想到这种时间,这人居然还在严谨地计较用词问题。 他的嘴角没忍住地浮起一抹弧度,心头一动就又亲了一口:“嗯,那就是帅媳妇也得见公婆,现在,我们是不是该出去了?” 时栖被连着亲了两口,分散了一些注意力,甚至没有继续纠正没有“帅媳妇”这个词。 第97章 在隔离室的阶段里面完全没有时间的概念,也不知道老师他们在外面有没有等急了,于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时栖身上几乎软得没什么力气,但他只让陆烬扶着走,并没有让他将自己抱出去。 现在虽然穿好了衣服,但是之前的激烈实在是有些太过了,留下的痕迹从脖颈处一直往上蔓延,连指尖都还残留着轻吮之后的红晕,根本没办法完全藏住。 如果再被陆烬抱着出去……外面那些人的表情能有多精彩,完全可想而知。 而最让时栖后知后觉感到绝望的是,他依稀记起来,当时还是韩如潮亲自把陆烬送进隔离室的。 然而那时他被结合热折磨得意识模糊,满脑子只剩下了陆烬的突然出现,丝毫没留意老师是否在场,好像就那样十分主动地当场吻了上去。 就在老师的跟前。 还是深吻。 时栖感到自己现在大概有点碎了。 走到门口时,外面的人恰好收到信号前来开门。 时栖做足了思想准备抬头看去,却发现站在门外的是师兄沈言澈,并没有见到韩如潮的身影。 他刚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就听到沈言澈开口道:“你们……总算出来了。老师说担心自己心脏受不住,就让我在这里等着,这是他让我准备的换洗衣物,浴室已经都就位了,你们先去洗漱整理一下吧。” 时栖:“。” 老师让准备的。 衣服。 当然是预料到了隔离室里会发生什么,才会有这样的准备。 至于担心心脏受不住…… 时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老师他……” 沈言澈目光在陆烬和时栖之间悄无声息地转了转,显然自己也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些爆炸性信息:“老师从昨天等到现在,刚睡下不久。你们先去清洗,我去叫他。” 从昨天等到现在。 时栖捕捉到话中关键,沉默一瞬,问:“我们在里面多久了?” 沈言澈低清了一下嗓子:“陆帅是昨晚进来的,现在……晚上八点。满打满算,刚好还没到24小时吧。” 话落,周围针落可闻。 时栖终于有些艰难地点了下头:“……我们先去换衣服。” 结合热刚退,事后的场面自然不宜让太多人旁观。 只有沈言澈一人等在外面,显然是韩如潮特意为两人留的体面。 沈言澈也没再多说什么,将衣物送到也就离开了。 实验室的浴室是在结束实验之后,进行消毒清理用的,这个时候提前进行过清场,没有其他人影。 时栖在沈言澈面前还强撑着站稳,等人一走便彻底泄了力,陆烬也不多说,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进去。 两人共用一间浴室,陆烬动作轻柔地将时栖从头到脚仔细清洗了一遍。 要不是两个人都惦记着还要见韩如潮,差一点又在氤氲的水汽里擦枪走火,将结合热的余温再度点燃。 等全部清洗完毕,陆烬用浴巾裹住时栖,上上下下地一顿搓擦。 时栖原本低头想着事情,最后终于在这仿佛对待宠物的手法里回过神,伸手按住陆烬的手腕,抬眼问:“……你是不是拿我当小黑了?” “没有。”陆烬回答,“我对它可没对你这么温柔。” 时栖:“……” 他无言以对,只好任由陆烬摆布。 直到最后一缕发丝被吹干,两人总算恢复了平日几分模样,只是眼尾跟唇边都残留着淡红,依旧泄露了先前经历的那场漫长的亲密。 实验区内一切如常,只是随着两个人影的出现,原本忙碌的研究员们仿佛同时被按下了静音键,动作都微妙地顿了一瞬。 紧接着键盘敲击声与讨论声陡然加倍响起,多少有些过分欲盖弥彰了。 时栖揉了揉有些钻疼的额角,陆烬倒是坦然,甚至还有闲心对最近处一位埋头猛敲键盘的研究员颔首致意,吓得对方一个激灵,手滑打出了一串乱码。 沈言澈已经在实验室门口等候,见他们来了,招手示意道:“老师醒了,在里面等你们。” 韩如潮教授的实验室,一门之隔,氛围却显然凝固了很多。 时栖一进门,就看到桌上静静摆着几样清淡的餐点。 韩如潮在见到时栖后将他从上到下仔细地看了一遍,确认过自己的这位学生一切完好,这才朝他招了招手:“累了吧,先过来吃饭。” 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对着陆烬,单是刚开口时的“累了吧”三个字,让时栖的心头不由地微微一跳。 陆烬倒是并不见外,一路跟着时栖一起落了座。 他的视线扫过桌面,精准地挑选了一些符合时栖口味的菜,放进碗里,送到了他的跟前。 这样简单又自然的操作被韩如潮看在眼里。 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感到难以完全消化——从昨晚开始他就一直在思考,自己一手带大的学生,居然就这么被“拱”了? 今天韩如潮也没有怎么正经吃饭,此刻便陪着吃了几口。 等到胃里稍微都垫了一些食物,他才缓缓放下了碗,像是随口提起般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的事?” 时栖心头一动,知道该来的总归躲不掉。 他抬眼,对上韩如潮平静却深沉的视线,如实答道:“……有一段时间了。” 韩如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不紧不慢地继续问:“哦。那如果不是这次结合热,你是打算要一直瞒着?” 时栖短暂地沉默片刻,声音放轻:“没有。您来帝星之后,我就在想该怎么和您说。如果不是突发结合热,昨天,我本来打算向您坦白的。” 韩如潮点了点头:“这么听起来,这次结合热来得倒是正好。正好解决了你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的麻烦。” 时栖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发现居然无法反驳。 确实,他其实还没完全想好该怎么跟老师交代。 毕竟在他以前的人生规划里,从来没有打算要跟任何哨兵缔结精神链接,更别说跟军部扯上这样深层面的关系了。然而现在的每一步,显然都在跟最初的预设背道而驰。 陆烬的出现,连他自己都被打乱了步调,更别说深知他的老师了。 沈言澈站在一旁,抱着保温杯,始终抬头看着天花板,表情认真地仿佛上面存在着极具研究价值的科研话题,努力地化为了现场静止的背景。 时栖思索了一下昨日原本准备好的说词,刚要开口,就听到陆烬的声音平缓得响了起来:“这件事不怪时栖,责任在我。如果不是因为我身份特殊,他也不至于难以启齿,一直拖到现在。” 韩如潮从进门起就没怎么给过陆烬眼神,此时见他主动接过话头,终于抬眸看去:“看来陆帅也清楚自己身份特殊。” 时栖没想到陆烬会突然插话,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示意他没必要主动吸引火力。 陆烬却面色不改,反而在桌下安抚性得悄悄捏了捏时栖的指尖,让他不用担心。 他对韩如潮点了点头:“是的。我知道,对时栖来说,我并不是一个理想的选择。但是我可以向您保证,我至少可以确保,以后的任何事情,一切都能够以他的意愿为主。” 任何事情,一切以时栖的意愿为主。 没有太多的话语,算是十分简洁直白的一句,却也是最具份量的一句。 韩如潮端详着陆烬的神色,像是在确定这句话的可信度。 他自然知道这句承诺的意义,但一想到时栖刚刚在隔离室发生的事情,面上神情虽然稍缓,也并没有因为陆烬的身份而留下太多的情面:“恕我直言,准确点说,应该是一个非常糟糕的选择。我确实很震惊,完全没想到他居然会答应你这样的一个……但是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我也愿意尊重时栖的一切决定,只希望你能记住今天给出的这份保证。而且现在这个情况,恐怕就算我想反对,也已经晚了吧?” 时栖疑惑地看去。 韩如潮迎上他的视线,似笑非笑地低哼了一声:“你们知道昨晚进隔离室后,在里面待了多久吗?现在全实验室上下,连扫地机器人可能都听说了。” 时栖脸上的表情难得地僵硬了一瞬:“。” 沈言澈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挪下来,小声补充:“准确说,隔壁生物组老王还掐表计时了,现在正用你们的数据跑匹配度模型呢,据说初步结果已经……呃,相当可观。” 这次不只是时栖,连陆烬也陷入了沉默。 韩如潮在他们待在隔离室期间,也曾一度对人生进行了漫长的思索,此时看着两人一副社会性死亡的表情,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先看向时栖,目光缓缓移到陆烬脸上,顿了片刻才开口:“不过,陆帅身份特殊,这件事确实需要谨慎处理。我已经让所有知情者签署了保密协议,在你们正式对外公开之前,不会有半点风声走漏。” 第98章 说到这里,韩如潮语气放缓,却字字清晰:“正如我一直强调的,对科研工作者而言,军方背景从来不是最理想的匹配对象。” 他话音稍停,像是给自己一点说服自己的时间,“但鉴于你确实能够缓解时栖的结合热,并且目前适配状态稳定,我可以暂时接受你们现在的交往关系。但是……” 这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楚:“如果下次再遇到昨天那样的情况,我希望你们,还是尽可能的有个度。这次回去之后,记得好好地上一下药,时栖,就你那身体,有些事情不需要太配合别人,留下的伤口什么的还是需要注意一点。” 周围的沉默,更漫长了。 韩如潮显然也是感到有些累了,从昨天开始他就在努力地让自己接受现实,现在倒是不能说真的完全接受了陆烬的存在,只能说看在时栖的面子上进行了一下妥协。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站起身,将一直握在手中的茶杯轻轻搁在桌上:“我先回去休息了,你们也早点回去。” 他朝门口走去,又想起什么转身看向时栖:“时栖,你这几天,就暂时不用来实验室了。” 见时栖似乎想说什么,他提前抬手止住了话头,缓缓地闭了闭眼,声音里透着一股努力压制后的疲惫:“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同时也正好让我自己在这里,再多缓两天。” 时栖:“……好。” 直到韩如潮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沈言澈才笑着走过来:“不错啊师弟,老师之前准备的那些东西居然没派上用场。” 时栖转过脸,疑惑地问:“准备的东西?” “可不是嘛。”沈言澈不确定韩如潮有没有走远,压低了声音,“自从你们进隔离室,老师就打开光脑给陆帅拟定《行为守则》了。我路过时偷瞄了一眼,好家伙,都罗列到几十条了!” 他掰着手指数:“包括但不限于亲密接触的许可区域,每月需提交的交往行为报告,日常恋爱需求明细表……唉,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没拿出来,只能说,大概最后还是决定尊重你的意愿吧。” 时栖沉默片刻,开始反思:“我大概……确实应该早一点告诉老师的。” 沈言澈摇头:“也不是,现在这样也挺好。中间刚好隔了你们在隔离室里的那一天时间,给到了老师足够的缓冲,总比直面冲击要好。勉强,也算得上是一步到位了。” 隔离室的那、一、天、时、间。 再次得到强调,陆烬留意到时栖将头微微低下,也很轻地清了下嗓子。 窗外,与前一夜同样的夜幕已经落下。 沈言澈看了看还在餐桌旁相对无言的两人,悄悄摸出微型终端,对准餐桌快速拍了张照片,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走廊里,他低头把照片发到个人动态里,配文:[见证历史。老师今天居然没有摔杯子!] 半分钟后,微型终端震动,韩如潮的消息弹了出来:[删了。不然下个月你去陪老王测样本。] “……”沈言澈对着屏幕眨眨眼,老老实实按下删除键,心里一阵唏嘘。 果然只有小师弟才是老师的心头肉啊,可惜,还是被拱了! 表面功夫做完后,他重新点开发布界面,勾选不可见名单,熟练地把韩如潮的账号添加了进去。 随后,再次按下了发送键。 第57章 离开实验室时,沈言澈似乎依旧不太放心,特意将两人送到了实验室门口,一直目送他们登上了悬浮车。 只是在看清那辆悬浮车颇为眼熟的型号时,他的表情一度显得十分精彩。 之前多次外卖送达实验室的时候,这辆车可没有少出现过。 时隔一个多月,陆烬终于再次将时栖接回了私宅。 那间始终为他留着的客房里,一切陈设如旧,没有丝毫变动。 陆烬让机器人送来伤药,示意时栖脱下外衣,又一次开始为他处理身上的痕迹。 跟以前那次不同的是,眼前这身斑斑驳驳的伤,罪魁祸首显然是他自己。 室内的恒温系统静静运作,时栖身上只搭了条薄毯,柔软的料子顺着他的臂弯滑落,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线条。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很安静,垂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上药时被触碰牵动,身体微不可识地轻颤了一下,才引得陆烬看了过来:“弄疼了?” 时栖摇了摇头:“没有。”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向陆烬,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道:“老师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在针对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陆烬笑着反问:“我为什么要放在心上?” 他注视着时栖的神情,语气温和:“所以你这一路都没说话,就是在想这个?” 时栖点了点头:“嗯,我觉得,有些事还是应该告诉你。” 顿了顿,他道:“第二军团的宿莱恩上将,是我名义上的父亲。” 陆烬上药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过时栖脸上的神色,将手里的东西暂时收起,表示他有在认真听。 时栖从来不会跟人谈论自己的过去,韩如潮也不例外。 所以即便是他的老师,也并不清他凭借那些零散的记忆碎片,到底拼凑出了多少的过往真相。 时栖的母亲正是出身时家的时凝雪教授,而他父亲姓宿,叫宿莱恩,现任第二军团上将职务。 当年时凝雪嫁入宿家时,宿莱恩还只是少将,两家都地位显赫,那场联姻也曾经轰动一时。 后来宿莱恩在军部步步高升,外界都认为是与时家强强联手的结果。可没过几年,就传来时凝雪重病去世的消息,两家的联姻自此名存实亡。 但实际上,时凝雪的确病了,却不是身体上的病,而是精神上的。 在宿家的那段时间,时栖还小,而且所有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但依旧可以清晰地记得,时凝雪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 她一方面极度抗拒与宿莱恩接触,另一方面,却因为出于病态而频繁出现的结合热,又迫使她本能地陷入对哨兵的剧烈依赖之中。这种理性与本能的撕裂,日复一日,几乎将她逼到绝路,以至于除了女人漂亮素丽的面容之外,时栖对她更多的印象是挣扎且癫狂。 这样的割裂,让时凝雪不得不靠大量药物维持精神稳定。 时栖记忆力的很多画面片段,都是她的床头散落着的各色药瓶。 有些装着药,有些已经空了,五颜六色的,很漂亮。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她从小小的时栖面前一跃而下,落在不远的地面上,血迹绽开,刺眼又鲜艳。 那天,也正是外界传言她病逝的日子。 时凝雪死后,宿莱恩也曾崩溃过一段时间。 外人只当他痛失爱侣,伤心欲绝,实际上只是因为与向导缔结的精神链接被死亡强制切断,而让这个顶级的哨兵陷入了难以忍受的狂乱。 那天,这个男人死死地掐着时栖的脖子,歇斯底里的样子相当难看,嘶吼声直钻耳膜:“都是因为她!竟然用这种方式断掉和我的链接!她以为这就能报复我吗!这个疯子!” 因为这是这个父亲第一次对他如此情绪外露,以至于时栖对脑海中的这个画面十分清晰,甚至还能记得当时的自己非但没有哭,反而看着对方的这个样子,露出了纯粹的笑容。 只是这个笑容,似乎更刺激到了宿莱恩。 不过,那个时候时栖还不懂宿莱恩所谓的“报复”指的究竟是什么。 直到后来被老师接到身边,长大了再作回想,才渐渐拼凑出他当年懵懂未知的另一层真相。 时凝雪那持续不断的结合热症状,是在跟宿莱恩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回来之后,才开始的。 对比时间,他们离开的那段时间正是菲斯特战役期间。 带领第二军团的宿莱恩,正是凭那时的战功升上了上将的职位。 从当年的报道能看出战况惨烈,据说第二军团多次濒临哨兵集体失控,内部向导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而当时所有人都跟他说,母亲是放心不下宿莱恩,特意随军出征,主动留在军队当中协助哨兵的精神疏导。 在向导资源本就紧缺的当时,时凝雪这样的顶级向导对求疏导若渴的第二军团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可她本来就不是在役的军人,真的是自愿吗? 菲斯特战役期间,正是当年实验室研发的关键阶段,也正是因为时凝雪的突然缺席,才导致的那次研发彻底失败。 时栖是宿莱恩生物学上的儿子,因此也并不确定母亲到底爱不爱自己。所以在确定她曾经为自己注射了那些药物时,他第一反应,也是这个美丽且睿智的女人,在试图借他实现逃离那种人生的愿望。 但无论如何,是时凝雪最终用自己的方式切断了与宿莱恩的链接,让这个哨兵尝到了灵魂撕裂的痛苦,这是她唯一可以进行的报复。 第99章 同时,也借此让时家终于生出些许怜悯,遵从她的遗愿,将当时被认为没有向导资质的时栖接了回去。 这个关于时凝雪教授的故事其实很简单,短暂的一生,一场冰冷而绝望的悲剧。 时栖只挑了一些简单的梗概告诉陆烬。 他讲述的过程异常平静,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以极度客观而简洁的语气说完,时栖的目光平稳地迎上陆烬的视线:“母亲的事,一直是老师心里的一根刺。他总希望我能走上不同的路,这次才会这么难以接受。” 顿了顿,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是,他针对的其实并不是你。所以,以后无论他对我们的事持什么态度,我希望你都不要放在心上,可以吗?” 最后的一个字说完,因为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时栖的嗓子难免有些发干。 他静静地望着陆烬,眼神里带着询问,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可半晌过去,陆烬只是沉默。 时栖的视线扫过陆烬一时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忍不住轻声确认:“……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回应他的,是嗓音低沉至极的一声:“在听。” “那你……” 时栖的话音未落,只见陆烬忽然伸手,将他整个人从沙发里捞了过去。 猝不及防地,就这样深深地拥进了怀里。 这一次没有情意缠绵的深吻,没有意乱情迷的沦陷,陆烬只是这样沉默而用力地抱着他。 隔着那层薄毯,彼此的体温透过来,呼吸灼热,心跳凌乱地撞在一起。 时栖被搂得很紧,这样的姿势下,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他在这样突如其来的拥抱里愣了愣,声音闷在陆烬的肩头:“你……” 陆烬的呼吸炙热地扑在耳廓:“我答应你,不管韩教授对我什么态度,我都不会放在心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绷得发哑:“而且我觉得,我也没有资格放在心上。” 即便从前面对最危急的军情,陆烬也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几乎掩饰不住情绪的波动。 其实关于时栖身上发生的那些事情,他并不是没有过猜测。 可当那些往事真的被平静道出,仍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重重地碾了过去。 这个时候,再回想时栖曾经对精神链接的排斥,对军部人员下意识的疏离,一切其实都有迹可循。 那样的过往,连韩如潮教授都难以释怀。 更何况亲身经历的时栖。 陆烬有些后悔当时以这样冲动又简单的方式,去询问时栖协助他重建精神图景的意愿。 当时,时栖给出愿意提供协助的这个答案,又是经历过怎样的思考? 他就真的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也会像那些人一样,只是在利用他吗? 陆烬深深地吸了口气,才勉强让声线维持平稳:“后悔吗?” 时栖:“什么?” 陆烬将他搂得更紧了些,声音压得很低:“跟我缔结精神链接,会后悔吗?” 时栖没想到他会突然这样问。 安静片刻,他轻声反问:“你会让我后悔吗?” 陆烬沉声:“不会。” “那就不后悔。”时栖察觉到陆烬的精神力触手不知何时已经温柔地缠绕了上来,像是无声的抚慰。 短暂的沉默后,他也抬起手,回抱住陆烬的背,平稳的声音,就像在陈述一件思考已久的事情:“我确实不想重走母亲的路。但过去的所有事,对我而言都只是参考。每个人的人生本就不同,我是我,她是她。如果因为过去就预设未来,那才是真正的不公平。”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表达一如既往的思路清晰:“我做的每个选择,都是出于我自己想走的路。就像我选择继续她未完成的项目,不只是因为那是她的意愿,更是因为我自己认可那项研究的价值。同样的,如果换成是其他的人,即便匹配值再高,我依旧会选择抗争到底,但是首先是因为选择了你,所以才会愿意去接受向导身份给我带来的这份本能。” 他看着陆烬,认真且严谨地进行总结:“所以,没什么可以后悔的。” 这样的语调,到底是让陆烬哑然失笑:“怎么听起来,反而像是你在安慰我。” 时栖愣了一下:“……现在,不就是在安慰你吗?” 陆烬缓缓松开了他,也是无奈:“当然不是。” 现在,明明应该是由我来安慰你才是。 可看着时栖脸上那干净又坦诚的神色,陆烬只觉得满腔的心疼无处安放,最终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颈侧那些还未消退的痕迹,声音不自觉放得温缓:“还疼不疼?” 陆烬的指尖温热,动作轻柔,时栖却被他弄得有些痒,偏头躲了躲:“……早不疼了。” 他抓住陆烬的手腕,力道不重,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阻拦:“别看了。” 陆烬笑了一下,彻底收回了手:“那你早点休息。” 时栖确实需要休息。 等到陆烬离开之后,很快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这一次的梦境格外悠长,许多深埋的记忆碎片悄然浮现。 他仿佛又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还有那个偶尔会对他露出笑容的女人……梦境流转,最后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回头时,陆烬就站在不远处,神情平静地注视着他。 他心头微微一动,几乎是下意识地迈开脚步,朝那个人张开了手臂。 一个十分自然的拥抱。 即便是在梦里,依旧温暖且令人安心。 再睡醒的时候是在次日下午。 因为韩如潮想要自己静静,时栖也就没有前往实验室。 陆烬的满腔心疼正好无处发泄,当天的午餐一直进行着保温,菜肴的设计几乎再次上了一个台阶。 时栖安静地用完了餐,这才注意到小黑猫依旧在自己的脚边转圈。 今天从清晨醒来时,这只小黑猫就蹲在床头,一路跟到了现在。 时栖当时并没有多想,直到此刻才俯身,将煤球似的小家伙抱进怀里。 小黑猫看着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听起来像是有些委屈。 时栖愣了一下,终于觉察到了不对。 这次小白并没有跟小黑一起出来,他尝试感应精神图景,发现小肥啾依旧没有回应召唤。 陆烬刚安排机器人收拾完餐具,见时栖站在那里不动,便走近问道:“怎么了?” 时栖指了指怀里的小黑猫:“我的精神图景好像有点问题。小黑现在似乎进不去,而且小白也不回应召唤,一直待在里面不出来。” 他顿了顿,问出了心里的猜想:“是因为这次的结合热吗?” “有可能。”陆烬这样说着,看了赖在时栖怀里的某只臭猫一眼。 经过多次精神图景的重建,他自身的修复已大有进展,与精神体之间的链接也稳固许多。此刻透过共感,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从时栖身上传来的温软的体温。 小黑猫显然也留意到了这样的注视,只是“喵呜”了一声,作未觉察状别开了脸。 陆烬:“……” 这家伙。 他将视线移回时栖脸上:“我去问问覃城,他应该更清楚一些。” 通讯接通后,覃城听完描述,瞬间拔高的嗓音几乎要从微型终端的另一端直接冲进时栖耳朵里:“什么?!结合热?!那你们是不是已经……那个,这个……就那什么了……啊??!” 时栖抱着小黑猫,无声地搂紧了几分,将视线挪到了窗外。 陆烬捕捉到这样的小动作,唇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话是对覃城说的:“与你无关,先回答问题。” “哦……”覃城显然还没从震惊中完全回神,语气有些讷讷地从专业角度开始分析,“时栖这种情况的话,第一次爆发结合热可能确实有点过载了。精神体一时承受不住,缓几天是正常的。不过如果连黑焰大人都被赶出图景的话,那很可能意味着里面正在进行某种重塑。向导的精神领域出现这种状态,多半是精神体即将进化为成年体的前兆。” 陆烬在覃城说到一半时就按下了公放,最后这段话被时栖清晰听见。 他转过头来:“也就是说,小白要进化了?” “没错。”覃城在另一头不忘补充叮嘱,“应该就这一两天的事,记得多补充营养液,注意精神力损耗。随时留意精神图景内的动静就好,不用太担心。等进化完成,它自己就会出来了。”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清了清嗓子,再次感慨:“果然,二位的匹配度真是让人放心啊!不过你们这次结合热到底,咳咳,那啥了多少回啊?居然一次性就催化到进化,这我还是第一回见……” 没等覃城的话说完,陆烬面不改色地切断了通讯,神色自若地看向时栖:“听到了?这几天好好休息,我陪你等。” 第100章 接下来的两天里,时栖能清晰感受到精神图景内部持续传来的微妙震荡感。 并不剧烈,却是让他很容易感到疲惫,精神力的消耗比平时快得多,食欲也减退了一些。 陆烬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几乎包揽了所有日常事务,把必要的工作暂时移回家中处理,并严格遵循覃城的建议,准时为时栖备好营养补充剂。三餐也调整得更加清淡适口,即便时栖吃得不多,他也总是耐心陪着。 就这样到了又一天的清晨。 时栖刚用完早餐,忽然间感受到了来自于精神图景深处的悸动。 原本百无聊赖得蹲坐在一旁的小黑猫,也忽然间睁开了金色的竖瞳,站了起来。 房间里开始弥漫开一种无形的精神波动,温和却不容忽视,很快也引起了陆烬的注。 就在他快步过来的瞬间,一道柔和的白光自时栖身侧虚空中无声绽放,顷刻间朝周围四溢扩散。 紧接着,清越悠长的鸣声凌空而起,直入云霄:“唳——!” 清越悠长,正是他们在初次尝试重建精神图景时,共同听见过的那道鸟鸣。 第58章 那道洁白的光晕在时栖眼前缓缓收拢凝聚,逐渐勾勒出一个优雅的身形。 他抬眼望去,从前那只绒毛圆润的小肥啾已不见踪影,此时站在跟前的鸟类羽翼修长,通体羽毛洁白如初雪,身后的尾羽轻盈地垂落着,流转的精神力仿佛凝为实质,泛着银白色的温润荧光。 这样的鸟类,时栖在现实当中从来没有见过,但是在看书的时候倒是记得有过类似的描述。 一只,白色的鸾鸟。 这让他感到有些意外。 毕竟之前小白总是顶着一身蓬松凌乱的绒毛,他还以为就算长大了,也该是只圆滚滚的雪雀之类的大肥鸟。 刚从精神图景里出来,白鸾似乎还不大适应这副崭新的姿态,下意识扑了扑翅膀,就想要像往日一样飞向时栖的发顶。直到即将撞上时,它才意识到了不对,猛地顿住身形,眨了眨清澈透亮的眼睛,歪着头愣住了。 清澈剔透的眼眸中流露出了一丝的疑惑,头顶那缕纤长的翎羽随着动作轻轻一晃,仿佛凭空画出了一个灵气十足的问号。 “小白,原来你是一只白鸾……” 时栖的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伸出手去。 白鸾微微偏过头,主动地将面额轻柔得贴向他的掌心,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很是愉悦的清鸣。 它显然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完成了期待已久的进化。 “很漂亮。”陆烬的声音从一旁响起,“看来这次的进化非常成功。”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前,视线同样落在白鸾身上,充满了欣赏:“我见过许多鸟类精神体,它是其中最特别,也是最漂亮的一只。” 稍作停顿,他抬眼看向时栖,评价道:“很适合你。” 白鸾听懂了夸奖,比起以前圆滚滚的身躯,此时转身的动作堪称十分优雅。 它朝着陆烬轻轻地点了点修长的脖颈,姿态矜持却不失友好,相比起不久之前的咋咋呼呼,已经颇有几分端庄的灵鸟气度。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轻的啸穿插而过。 时栖循声看去,只见原先还是幼猫形态的小黑,已悄然化作一只矫健的黑豹,金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看着昔日的小伙伴。 它试探般缓缓伸出前爪,似乎想碰一碰那流转银光的尾羽,就被后者不客气得用尖锐的喙啄了一口。 “嗷呜……”黑豹瞬间缩回爪子,耳朵向后压了压,那双金眸里浮现出了无声的委屈,却还是乖乖地蹲坐了回去。 但是这样的举动也并没有保持很久,它似乎依旧有些按捺不住,很快又伏低了身子,好奇地绕到了白鸾的侧边,一瞬不瞬的视线始终落在那倾泻着白色流光的尾羽上。 黑豹的鼻尖轻轻地耸动了两下,似乎被空气中清冽的精神力气息所吸引,喉咙口隐隐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呼噜声。 白鸾原本矜持地站在时栖的身侧,见黑豹再次凑了过来,优雅得往旁侧偏移了两步,长颈微微扬起几分,一副生人勿近的淡然姿态。 可是与此同时,那尾羽却是在空中无声地摆动着,划出几道柔和的弧线。 在这样看似漫不经心的举动,显然对猫科具有极大的诱惑力。 黑豹的视线持续进行着追随,几度出于本能地想要伸出爪子,最后极度努力地才忍住了。 时栖在一旁看着小白就这样逗弄似地跟小黑玩上了“逗猫棒”,也是有些失笑,随即收回视线,朝陆烬看去:“小白进化完成了,我们现在,是不是需要去覃医生那一趟?” 陆烬点头:“嗯,我跟他说一声。” 时栖的精神体突然进入进化期,覃城之前除了叮嘱注意事项,也特意交代,等进化完成后要第一时间带时栖再做一次精神力检查。 按他的说法,到时候应该会有一些新的变化需要观测。 今天覃城正好在私人诊所,接到通讯后简单了解了情况,让他们直接过去。 小白刚刚进化为成年体,对于自身的全新力量尚且不太习惯,时栖便将它收回了精神图景。 只是此时图景内的能量波动仍然还有残留,小黑显然不太方便进入,于是又变回了黑猫的模样,钻进时栖怀里,被他一路抱着上了车。 悬浮车启动,一路驶向私人诊所的方向。 时栖还在惊叹于小白的最终形态,视线落在车窗外,若有所思之下,手指习惯性地揉进了怀里那团温软的绒毛里。 小黑猫蜷在他膝上,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不时主动仰起下巴,姿态舒适地迎合那轻柔的抚摸。 时栖的指尖无意识地游走,从耳根顺着脊背缓缓滑下,一遍又一遍。 他的思绪飘远间,动作逐渐越发轻柔,也越发深入,偶尔指尖没入绒毛根部,似有若无地轻刮而过。 一旁的陆烬,也同样看着窗外。 他的背脊不知不觉挺得更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扶在膝上的手指关节微微绷起。 断断续续且十分清晰的触感,通过随着图景重建而愈发畅通的精神链接一丝不落地传来,可以感受到时栖那漫不经心的抚摩,也正因为小黑猫太过柔软好摸的身体,非但没有丝毫收敛,还在逐渐变本加厉。 像细小的电流,透过共感链接漫进神经末梢,一缕一缕地渗入,不轻不重地撩拨着最敏感的那根感知防线。 温暖、酥麻,裹挟着某种全无防备的亲昵与侵略性,又因为这段时间两人不断深入的精神链接,极度轻易得就足以引起一阵阵的颤栗。 陆烬试图维持面色平静,压低嗓音轻轻地咳了一声。 然而时栖显然没接收到这份提示。 甚至因为想得出神,他手指的动作愈发绵长缓慢。 指腹揉过小猫后颈,一寸寸下滑,渐渐落到了那片更柔软的肚皮上。 那股一再压抑的火,终于在指尖又一次掠过后脊某处时,烧断了理智的弦。 “……别摸了。” 陆烬的声音从静谧的车厢里响起时,分明比平日低哑了很多,带着一种紧绷的,极度危险的磁性。 时栖这才回神,茫然地转头看去:“什么?” 还没来得及看清陆烬的神情,那只原本安静放在身侧的手忽地探了过来,覆上他仍停留在小猫背上的手,带着他的五指深深陷进绒毛里,紧紧按住。 与此同时,陆烬整个人也随之倾覆过来,正好将时栖半抵在了柔软的车座靠背跟车窗之间。 距离顷刻拉近到了极致。 陆烬的气息滚烫地拂过时栖的耳畔,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传出,意味深远:“我的精神体,就这么好摸?” 他显然并不是真的需要得到回答,尾音未落,声音愈发徐缓:“……摸它,不如直接摸我。” 陆烬拎起小黑猫的后颈,轻描淡写地将它丢到了旁边的空座上。 似乎丝毫没有听到自家精神体抗议般的低呜,垂落的视线扫过时栖柔软的唇瓣,毫不克制地俯身吻了下去。 那个吻落下的瞬间,时栖的呼吸轻轻一滞。 下一秒,陆烬的舌尖已经抵开了他的齿关,一寸寸地深入、缠绕。 时栖的指尖还残留着小黑猫绒毛的柔软触感,此刻却不由自主地蜷起,轻轻地抵在了陆烬的胸膛上。 掌心下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与他自己逐渐失控的节拍交织在一起。 车厢内安静得只剩下唇齿间湿润细碎的轻响,以及彼此越来越难以压抑的呼吸声。 陆烬向来对自己的自制力引以为傲,如今却发现,只要牵扯到时栖,那些所谓的克制总会轻而易举地溃不成军。 特别是在食髓知味之后,过去恪守的分寸与距离,似乎随时随地可以土崩瓦解。 悬浮车平稳行驶,单向玻璃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 第101章 窗外的街景无声向后流动,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唯有车窗内交叠的身影在光影间轻轻摇曳。 风从车外呼啸而过,拍打着车身,却盖不住车厢内逐渐升温的灼热与缠绵。 抵达目的地后,悬浮车在路边停靠了许久,车门才被打开。 两人下车时,身上的衣服已经不是出门时的那一套。 时栖落地时,陆烬十分自然地扶了他的腰一把。 他没忍住,抬眸瞥了这个男人一眼,嘴角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唇角抿得更紧了些。 也不知道具体是从哪一步开始走偏,但这显然不是出门前计划好的发展。 可是陆烬不知怎的就突然来了兴致,以至于直接也将他的火瞬间勾了起来。 明明一直以来,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重欲的人。 ……果然,男色误人。 这样想着,时栖低头看了眼身上崭新合体的衣服,嘴角又往下压了压。 以前,他好像从没在陆烬车上见过有随时准备换洗的衣物。 怎么看,都像早有预谋。 陆烬看着时栖一言不发地走进覃城的私人诊所,不急不缓地紧随其后,抬手拍了拍挂在他肩头的小黑猫。 那张脸上一贯没有太多的表情,此时却显然心情不错。 进门的时候覃城已经等在那里了,接到时栖之后也没多寒暄,雷厉风行地将人带往检测区,进行新一轮的精神力深度检测。 这已经不是时栖第一次进行这样的检测,整个过程显得十分配合。 等到全部检测结束,他跟陆烬在休息室稍等了片刻,就看到覃城拿着新生成的分析报告走了进来。 覃城的脸上充满了惊叹的笑意:“果然,精神体进化成成年体,意味着你体内的精神力正在全面复苏。时栖,根据这次的检测结果,你现在的精神力等级已经稳定在s级了。等后续身体继续调理好,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到属于你的真正强度。” 不再是最初测试出来的b级,而是,s级。 对许多向导与哨兵而言,这已经是可遇不可求的实力巅峰。 但是由于时栖与陆烬那种罕见的精神力匹配度,再加上协助重建精神图景期间可以进行那样深度的接触,周围人似乎早就已经默认,他本来就应该是sss级的向导,甚至更高。 听到这个结果,时栖并没有太多情绪波动,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念头是从向导天赋觉醒到现在,那些压制他精神力强度的药物试剂,确实在逐渐失效。 或许听起来有点地狱,可事实就是,他现在确实是当年那场实验中,遗留下来的最完整的“实验体”。 当年所有的药剂都已经随实验室一起被彻底摧毁了,而他使用的虽然都是半成品,副作用巨大,却也成为了现在重启项目后,继续推进相关研究最宝贵的基础。 陆烬见时栖忽然陷入了思考,问:“怎么了,在想什么?” 时栖抬眸看他:“我刚想了一下,还是觉得之前储存的血液样本不够多,这几天还是得去实验室一趟,抓紧再多采集一些。我的血对后面的实验推进能够有所帮助,如果等药物残留作用彻底消失,就不好了。” “……”陆烬见时栖在那沉思,起初以为这是还在为车上的事情生气,不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回答。 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心情。 这个脑子里,装着的还真全部都是实验和数据。 覃城在旁边记录着数据,余光瞥见挂在陆烬肩头的小黑猫,忽然想起什么,随意地开了口:“对了元帅,现在您的精神图景重建进度非常理想,和黑焰大人之间的内部链接也已经基本稳定,之后还是继续保持一下,如果照着这个节奏下去……” 他的话被陆烬一声低咳打断。 覃城不明所以地抬头,显然没领略到重点:“怎么了?是链接又不稳定了?” 没等陆烬回答,时栖已经看了过来:“小黑的内部链接已经恢复了?” 陆烬:“……” 覃城根本没有多想,就直接应道:“当然。每一次精神图景重建,都会同步重塑与精神体的内部链接。根据上次结束时的检测结果,现在稳定程度已经非常可观了。” 时栖没再说话。 他已经意识到,刚才车上那一出,根本不是陆烬临时起意,而是因为他对小黑的每一次抚摸……他才是罪魁祸首。 陆烬没来得及拦住覃城,注意到时栖逐渐微妙的表情,感到太阳穴无声地突突了两下。 他起身去拿挂在旁边衣架上的外套,正准备带时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就见覃城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文档,继续用他那学术严谨的语气补充道:“而且元帅和黑焰大人的这种断链情况本来就是间歇性的,现在也不过是恢复了长期的共感状态而已。就是目前的共感强度还比较弱,接收到的感知信息大概只有常规的70%左右,后面我们还是需要继续努……” 最后一个“力”字还没出口,他终于察觉到了周围微妙的沉默。 抬头看去时,只见陆烬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单手撑着前额,而时栖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覃城:“……怎么了?是数据有问题吗?” 时栖轻声开口:“覃医生。” 覃城:“嗯?” 时栖看着他:“您刚才说,之前的链接感知障碍,是‘间歇性’的?” 覃城一顿,回过了神。 空气安静了两秒。 他张了张嘴:“啊……” 这一声“啊”半天没有下文,只是视线求助般地飘向陆烬的方向。 陆烬只能开口进行回答:“嗯。我之前的情况,完整的全称是‘间歇性链接感知障碍’。” 间歇性链接感知障碍。 时栖站在原地,脑海中顷刻浮现出了无数个自己将小黑猫搂在怀里当抱枕入睡的画面。 以及,他好像还曾经把这只小东西逮进浴室一起洗澡,还经常各种揉弄那柔软的绒毛,至于这个过程中曾经触及的部位,一旦对应人体…… 时栖闭了闭眼,没有再细想。 那些时候,都有链接感知吗? 这时候再回忆车上陆烬对他抚摸小黑猫时的反应,他就这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从报道中得知的陆烬苏醒时间开始回溯,时栖默默地将期间所有与小黑猫的亲密接触在脑中过了一遍。 随后,某几个在那时间点更早的片段骤然闪现。 时栖:“。”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请问,植物人状态期间,也会有精神体的共感吗?” 时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样的心情问出这个问题了。 而当这句话落出的时候,陆烬显然也已经猜到了自己的这个小男朋友是想到了什么。 现在的突然发展显然也超出了他的预知,此时只能低低地清了下嗓子,缓声给出了两个字:“你猜。” 时栖:“。” 他并不是很想猜。 作者有话要说: 69:……以为已经把该坦白的都坦白了,倒是把这个事给忘了。坏了,这次要怎么哄。[好运莲莲] 17:别哄了,毁灭吧。 第59章 覃城几乎是跪着把两个人送出诊所的。 时栖一路沉默无言地坐进了回去的悬浮车,车厢内的空气都似乎比来的时候要安静了很多。 他靠在座椅上,侧脸看着窗外,只留给了陆烬一个线条比例柔和的完美侧影。 这样的神态看起来异常平静,但是仔细观察,可以捕捉到那比往日里要抿紧几分的唇角,足以泄露心底那些无声翻涌的情绪。 陆烬坐在他的身侧,被按在怀里的小黑猫已经几乎被揉得炸了毛。 半晌后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指尖无声地按了按太阳穴。 这件事,怕是没有那么容易翻篇。 果然,当返回私宅后上了楼,时栖忽然在书房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开口时声音平稳:“先生,我们聊聊。” 陆烬:“。” 这是,又叫上“先生”了。 他应道:“……好。” 两人在书房柔软的沙发上相对落座。 时栖经过返程的思考,询问也很是开门见山:“所以,你跟小黑的共感链接,从一开始就依旧可以感受得到,对吗?” 他的语气没有太多起伏,可这样平静的陈述落入空气中,却让原本蜷在旁边沙发一角的小黑猫耳朵倏地抖动了一下。 它抬头悄悄瞄了一眼两人之间的气氛,随即轻盈地跳下沙发,一溜烟跑到书房另一头的书架阴影下,找了个无人关注的角落把自己重新团好,利落地将这边的空间完全留了出来。 陆烬瞥了一眼这只临阵脱逃的臭猫,也知道这个时候理当遵循坦白从宽的原则。 他对上时栖的视线,回答道:“链接感知的系统性恢复,是在你第三次进入我的精神图景之后。通过那几次重建,共感通道才基本稳定下来,达到了现在可以持续维系的状态。” 第102章 说到这里略作停顿,他才继续往后面说道:“至于所谓的间歇性感知障碍阶段……出现共感的时间点确实非常不稳定,持续时间也往往很短,不介意的话,你可以直接忽略不计。” 陆烬的用词谨慎,试图客观描述,但是时栖显然一如既往的精准捕捉到了,话中试图轻描淡写带过的那一部分。 真的可以……忽略不计吗? 视线就这样静静地落在陆烬的脸上,时栖没有提高音量,甚至语速也没有明显的变化:“意思是,确实是可以感知到的。” 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角落里的小黑猫掀了一下眼皮,将耳朵又微不可察地再次压低了几分。 时栖见陆烬没有否认,停顿了几秒钟之后,才有些艰难地问道:“那你,都感知过什么?” 流动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陆烬看着时栖逐渐泛上微红的耳根,目光落在时栖的身上,嘴角无声地浮起了几分:“你确定要听?” “……”时栖本来是确定的,被这么一问,忽然又有些不太确定了。 但是陆烬的态度摆放得十分端正,没有等他回应,已经声音平缓地全部做了交待:“大多是一些细碎的感知。比如深夜,有的时候会感到被你轻轻地抱着,你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揉在后颈那个位置,然后顺着背脊一路轻轻向下……” 时栖的指尖微微地蜷了一下。 陆烬的话语继续:“平时你思考问题的时候,也会习惯性得把手搭在它的身上。随便地揉一揉,或者捏捏它的爪子。” 时栖的耳根更热了。 陆烬说的时候,视线始终落在时栖的身上:“还有一次,我刚好在开会。就感到黑焰被带去了浴室,水温有些高,你好像……把它搓得很仔细。” 他留意到时栖的头垂得更低了,终于没再继续往下细数:“不过有一点我可以保证,只看频率的话确实不算太高,最多也就是出于我个人记忆太好的问题,很容易就记住了你留下的每一寸触感而已。” 时栖听着这样堪比军团中日常战术复盘的话语,沉默许久,给出了一个结论:“你故意的。” “是我错了。” 过分利落的回应让时栖抬头看来,只见陆烬正定定地看着他,神色间是不加掩饰的诚恳:“我承认,最开始的时候,我认为我们之间不会有过深的交集,所以觉得没必要透露全部的实情。再后来,我原本应该找一个合适的时间跟你坦白,一直没有这样做,纯粹是出自于自己的私心。” 时栖:“私心?” “是的,私心。”陆烬的用词很谨慎,说着这样肆意的话语,眼神却坦诚地近乎露骨,“或者,更直白地说,我是在享受那种……单向的窥探。” 他的指腹轻轻抚上时栖的手背关节,像是安抚,又像是描摹,简单的动作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我喜欢你那些下意识的触碰,毫无防备的,只属于你放松时才会流露的亲昵。所以私心里,并不想让你因为知道真相,就收回它们。” “我,喜欢你的触碰。” 周围的空气仿佛骤然升温,呼吸也随之滚烫了几分。 陆烬就这样真挚得看着时栖,眼底带着深长又充满浅浅自嘲的笑意:“你看,我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表面上做好了随时放你离开的准备,背地里却贪恋着这样,见不得光的触碰。所谓的豁达是假的,每一次共感的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如果你想知道,我都可以分毫不差地复述给你听。” 他将时栖的指尖紧紧地攥入掌心:“现在你都知道了,对我,感到失望吗?” 时栖垂眸,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掌心传来温度,很烫。 半晌后他轻声开口:“想要靠近我这种事情,我……有什么好失望的。” 陆烬等着得到审判,倒是最后收到这么一句。 “至于你不是正人君子这件事情,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想到你演技那么好。既然像你说的,什么都记得清楚,平常时候,倒是一点破绽都没有。” 时栖的话语平静,但是到了最后的时候,尾音里依旧可以捕捉到淡淡的控诉。 陆烬没有辩驳,只是将掌心的手指又握紧了几分:“怎么可能一点破绽都没有,不过都是装的。其实有好几次,早就已经快要忍不住了。有些事情,忍久了,确实会疯。” 时栖沉默了片刻,从唇间轻轻吐出两个字:“活该。” “确实活该。”陆烬点头应着,同时伸出手臂,见时栖没有抗拒,便顺势将人揽进了怀里。 属于哨兵的精神力气息瞬间完全爆发,就这样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将时栖圈了起来:“活该,也是自作自受。本来就是一些阴暗的,见不得光的心思,忍得再难受,也都是我自找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调整姿势,与怀里的时栖十指相扣,指节缓缓嵌入对方的指缝。 最后低头,垂眸定定地看向时栖:“所以看在我这么自讨苦吃的份上……现在,算不算原谅我了?” 那么多的铺垫,属于是图穷匕见了。 时栖这个时候才由衷地感觉到陆烬果然是处在权力旋涡中央的人,就连哄人的套路,都这样的环环相扣,逻辑缜密。 可偏偏,他好像确实还真的吃这一套。 时栖被他圈在气息之中,低低地开了口:“本来就没有什么原不原谅,就是有点……” 陆烬先一步轻声接过了他的话:“嗯,我知道。就是有点生气。” 他搂着时栖,嗓音放得低缓,像在哄慰又像在郑重征询:“那么告诉我,现在做些什么,能让你不那么生气?” 时栖抬眼看向他。 从脸上的神色来看,陆烬认错的态度还算是十分诚恳。 “不知道。”时栖最终回答,“我没有处理过这种情况。” 时栖向来习惯面对任何问题时,都冷静分析,拆解逻辑,然后找出最优解,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感到生气过。 毕竟生气这种情绪,对他而言陌生且低效,就像哭泣一样,是他自幼就明白最无用的东西,解决不了任何实质的问题。 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能够在陆烬身上小小地生气上那么一会儿,本身就已经是破天荒的事了。 陆烬听着这等于没有答案的回答,仔细端详着时栖脸上的神情,确认已经解除了警报,原本略微紧绷的心弦也松了下来。 他顺着时栖的话点了点头:“那就先欠着。以后无论想要什么,随时可以来找我兑现。” 一张空白支票,任由填写,确实已经展示出了足够的诚意。 时栖也不是喜欢逮着一件事不放的人。 今天突然的发现让他确实感到有些羞涩,但是现在再冷静一想,他跟陆烬都已经是那样的关系了,再亲密的事情都已经做过,只是摸摸的话……别说摸小黑所导致的共感了,就像之前在车上那样,直接摸陆烬都不算是什么太过分的事。 他看了陆烬一眼,先提出了第一个明确的要求:“这件事到此为止。但你要保证,我以前做的那些……不许让任何人知道。” “当然。”陆烬应着,动作自然地用指尖拨过了时栖额前的碎发,自我评价十分客观,“我只是心思阴暗,并没有对外分享这种私密事的特殊癖好。” 时栖被陆烬稳稳地搂在怀里,视线无意识地垂落,恰好落在对方微敞的领口处。 未能完全遮盖的脖颈上,还留着几处浅淡清晰的痕迹,是去的时候在车上留下的。 这个画面忽然点醒了他一个被忽略的问题。 既然陆烬之前一直都可以陆陆续续地感受到共感,一直都能这样毫无破绽地忍耐着,今天到了车上,怎么忽然就忍不住了? 时栖的视线这样无声地停留着,陆烬顺着这个方向朝自己身上看了一眼,忽然开了口:“以前忍得辛苦,是因为还没和你确认关系。但现在不一样了,也就不用再忍了。” 时栖没想到陆烬居然猜到了他的想法,垂眸看来。 这样一低头,正好被陆烬捏着下颌微微一抬,随即一个吻便自然无比地落了下来。 一吻稍歇,陆烬的唇并未远离,仍流连在呼吸之间:“怎么办,我好像,又有些忍不住了。” 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陆烬身上留下的痕迹显得更清晰且无法遮掩。 时栖沉着脸没再看他,直接钻回了自己的房间,面上的表情显然也在反思,明明打算回来兴师问罪,这最后怎么似乎反倒变成了给予奖励。 虽然这一次似乎也在有意表现,确实比之前更温柔,也更让他满足。 两天后,时栖在陆烬的陪同下,前往实验室留存了一批血液样本。 韩如潮看到两人一同出现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几日的自我调节显然颇有成效,他沉默地操作着仪器,目光扫过并肩而立的两人,最后一起留了他们在食堂吃饭。这样的做派,显然也算是默认了陆烬的存在。 第103章 精神图景的修复工作也在安不举办地进行着。 有了结合热那日的深度融合,时栖跟陆烬的契合情况显得更加趋于完美。 当白鸾随同一道进入陆烬的精神图景,羽翼舒展间散发的庞大精神力引起了更深层的共鸣。在向导温和而坚定的精神力牵引下,那片曾破碎的领域终于完成了更为彻底的修复。 而食髓知味的结果,便是在最后几次重建工作结束后,两人总会在隔离室里滞留许久。 那套一直未曾启用的主题背景终于派上了用场。 最后一次重建完成的瞬间,全息影像悄然铺开,将隔离室笼罩在了一间冰冷而精密的实验室场景中。 周围虚拟仪器的指示灯无声地闪烁,数据不断推演,熟悉的量子光脑低声运转,成为了淹没一切理智的,最令人沦陷的背景音。 当隔离室的门终于再次开启时,过分浓烈地融合在一起的哨兵与向导的气息弥漫而出,仿佛刚刚平息一场极致激烈的战役。 只有时栖知道,每一次纵情与热烈的背后,真正将他拥入怀中的陆烬其实始终温柔至极。 即使在理智最摇摇欲坠的时刻,汗水交织,呼吸滚烫,那人扣住他手腕的力道会忽然放轻,滚烫的唇贴着他耳畔,用低哑至极的声音进行确认:“这样……可以吗?” 或是在某个即将彻底沉沦的界点,他会近乎强硬地稳住时栖颤抖的腰身,调整到一个更妥帖的姿势,将冲击化为更深的包裹。 那是一种在汹涌浪潮中固执圈出的安全地带,于极致的索取中,藏匿着极致的呵护。 终于,当所有指标稳定在最优区间,覃城看着检测报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精神图景的修复工作终于正式完成,一直流落在外的黑豹也终于告别了时栖,虽然还想要继续留在白鸾的身边,但还是在所有人期待的注视下,恋恋不舍地回到了那个原本属于他的那片栖息地。 消息传开,第一军团上下陷入了彻底的狂欢。 时栖离开时,通道几乎被闻讯而来的军官们围得水泄不通,最后仍是陆烬故技重施,借着对地形的熟悉,从侧面通道悄无声息地将他送了出去。 这么多次的出入第一军团,时栖这位向导阁下早就已经完全得到了全军上下的认可。 然而,就当军团上下仍沉浸在元帅精神图景彻底修复的喜报当中,意图要为此进行热烈庆祝时,一则加密战报直接送达了总指挥部,直接打破了这份喜悦。 边缘星系,毫无预兆地发生了巨大的变故。 作者有话要说: 69:是的我是会停下来哄,但是哄完又继续的那种。[眼镜] 17: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第60章 战报送达的时候,陆烬正和时栖一同待在私宅顶层的观景厅里。 透过巨大的弧形玻璃防护墙,可以眺望到远方鳞次栉比的巍峨建筑。 通讯器的震动传来,陆烬拿起瞥了一眼,面上神情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时栖敏锐地捕捉到了氛围一瞬间的变化,看了过去:“怎么了?” 陆烬一目十地浏览了全部的信息,关闭屏幕后沉默片刻,才迎上时栖的视线:“第279星域发生暴乱,反叛军行动异常,军团的先遣部队已经正式接战。我现在需要立刻赶往总部,召开紧急作战会议。” 说到这里,他有片刻微妙的停顿,才继续道:“这次过去,也可能直接从基地出发前往前线,就……暂时不回来了。” 陆烬看着时栖,原本想问一句分开的话会不会想他,不等开口,就听到时栖问道:“这次暴乱很严重?” 很显然,虽然消息来得突然,以时栖的脑子,也已经迅速捕捉到了当中的关键。 陆烬对时栖只抓重点的作风有些无奈:“有时候,真希望你别这么理智。” 涉及军务机密,他只挑了能说的部分:“这次反叛军动作突然,目前前线战况吃紧,不止我们第一军团,其他军团应该也已经收到调令在进行集结。” 他说话间已披上外套,转身出发之前看了时栖一眼,终究还是将刚才没有问的话说出了口:“这次一去,不知多久才能回来。时栖,你会不会想我?” 时栖没有直接回答。 他记得,陆烬上一次重伤昏迷,就是在跟反叛军交锋的激战之中。 眼下再度对阵,对第一军团全军上下来说,或许也算是了断新仇旧恨的一战。 不危险,那是不可能的。 但身为帝国军人,这原本就是陆烬的职责。 时栖走到陆烬身前,伸手轻轻将军装的衣领褶皱抚平,而后抬眸望进他眼里。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稳:“会不会想,我不知道。但是现在,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个祝福之吻。” 陆烬没有等到言语上的直接回应,视线就这样深深地笼着时栖。 短短的几秒钟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的漫长,随后他低下头,轻柔而深沉地吻了下去。 吻罢,他用悄然蔓延的精神力触手轻轻拥了拥时栖:“等我回来。” 等他回来。 不是从第一军团回来,而是从战场前线回来。 这次的暴乱发生得突然,各个军团都在警报响起后的第一时间完成了集结。 第一军团处,陆烬在紧急军事会议结束后直接整队,从军用航空港出发,直奔边缘星系前线。 整个过程迅疾匆忙,几乎来不及跟时栖多做交代。 也正因如此,让时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了身为军人伴侣的感受。 战报传来时,耳鬓厮磨的温存,精神图景交织的共鸣,一切的私人情绪都必须让位于更宏大的责任。 不过,尽管行程急迫,陆烬出发前仍不忘给时栖发了一条通讯,作为最后的嘱托。 这个时候显然已经无暇进行过多的交流,严谨的文字,像一份会议结束后冷静克制的总结。 陆烬在这条讯息里表示,他已经为时栖开通了军团的最高权限,今后可以随时调用他在第一军团的全部资源。因为边缘星系那边正处于通讯半中断状态,他会定期派人带消息回来报平安,让时栖不用过分担心。 同时,伴随这条讯息还有一份第一军团留驻基地总部的负责人名单,他让时栖在帝星期间如果遇到任何需要,都可以随时来一军找他们,基地的所有人都会竭力提供帮助。 时栖将这条讯息反复读了好几遍。 他原本以为陆烬至少会问他一句,是否愿意以向导身份一起随行,结果自始至终只字未提。 陆烬自然清楚实验室眼下正值研发的关键期。 他曾经对韩如潮说过,今后一切都以时栖的个人意愿为准,而如今,也确实是做到了。 眼下战役突发的情况,与当年可谓如出一辙。 但是时栖并不是时凝雪,陆烬更不是宿莱恩,同样的剧情,已经衍生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陆烬出发之后,时栖起初还能在他空闲的时候发上几条讯息,但是随着舰队临近边缘星系,所有通讯也因为那近乎已经破碎的战区网络彻底断绝了。 无法直接联络的日子里,陆烬果然像之前所承诺的那样,在通过内部军用网络发送军情回基地时,总会捎带上几条私人讯息,委托通讯部的人转发给时栖。 这些讯息有的时候两三天一条,有的时候一周才来一条,陆陆续续地,倒真像是陆烬从前线发来的“战时日记”。 虽然已经经过了加密处理,但是如果在转发途中被其他人无意中查阅了内容,也不知道那些素日敬畏这位陆烬元帅的下属们,会露出什么样精彩的表情。 第一次收到的时候,连时栖都不由地愣了一下。 [刚刚发现,反叛军大概把审美都点在了机甲涂装上。打了这么多年,他们的战术依然让人不敢恭维,但机甲的配色倒是越来越鲜艳了。可惜前线图片不便外传,不然真想让你也看看那些抽象派的大作。] 隔了几天,收到的第二条里写着: [果然还是喜欢跟你待在一起的日子,至少每日会记得好好地安排膳食,不像这边的军粮,营养到位但是味道确实让人有些绝望。我在考虑,回去之后按照你的喜好,学习一下日常烹饪技巧试试。] 接下来的讯息,就这样一条接一条地发来。 [下午休整时,有个年轻技术兵在机甲外壳上用清洁剂画了只精神体,被巡查官撞个正着,脸都吓白了。我正好路过,看了一眼,结果他告诉我画的是黑焰。黑焰听到差点从精神图景里蹦出来,而这画技我也确实不知道如何评价,最后只能告诉他,尾巴有点短。] [昨晚轮值的时候,在观测屏里看见了一场流星雨,可惜在荒芜星这种地方,很难感到浪漫。只是忽然觉得,如果那个时候你也在,这大概会是一场很美的景色。] 第104章 [今天有个大胆的哨兵悄悄问我,是不是每天都有带特殊消息回到帝星。我没否认,只是问他是不是也想要写,直接给他吓得连连摇头,耳朵倒是红透了,也不知道这是惦记着谁。] 内容看起来都十分的日常且轻描淡写,但是结合军事板块的报道内容,时栖可以感受得到前线战况的紧绷,而陆烬,显然也十分忙碌。 这让时栖有的时候也会想象,陆烬是在什么样的情景下输入的这些内容,同时也明白,这些讯息的重点并不在那边的日常记录,而只是为了告诉他,陆烬在那边依旧是安全的。 不知不觉间,每日去第一军团通讯部询问是否有陆烬的讯息,成了时栖这段时间里新增的习惯。 每次看完之后,他都会把每条讯息认真地保存下来,有的时候也会让通讯部那边帮忙发去一两条回复,都是对于陆烬那些看起来没什么营养的前线日记,给出的客观又理性的评价。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这样到了期末。 这段时间时栖虽然多是在实验室,没有常去学校,却也依旧没有影响他在考试周顺利修满所有学分,连早先计划争取的奖学金也稳稳收入了囊中。 只是这一次去学校的时候,他远远地看到了时勉。 这是时家出事后,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堂哥。 时勉的样子,看起来已经跟记忆力不太一样了。 昔日那个在精英教育下长大的少爷,已经没有了以前的自傲,看起来更多了几分的沉稳持重。 时家的没落显然让他在校内承受了不少的非议,但此刻看来,他已经完全接受了失去家族倚仗的现实。听说他已经凭借自己的实力取得了进入军部的资格,正打算用自己的方式,去博一个由他一手创建的广阔未来。 撞见的时候,时勉没有过来跟时栖打招呼,只是视线对上时远远地朝他点了点头,就跟临望舒一起离开了。 这样的态度,说不清楚其中是否还夹杂着过往的恩怨,不过时栖觉得还算不错。而让他有些意外的是,之前时家有意拉拢考虑联姻,临望舒当时的态度显然并没有放在心上,这一次时家出事之后,听说跟时勉的关系倒是变得更好了。 从学校回来后,时栖每日的重心依旧落在实验室的工作上。 他为这次项目重启所做的多年准备,终究没有白费。 凭借从黑色穹顶找回的项目数据,以及以他血液样本为关键参考,研发方向一经确认,进展便在一路顺利地推进着。 终于,第一批基础型号的成品药剂成功问世,并正式获得了医药总局下发的药品编号。 这批药剂跟以前注射进时栖体内的那些不同,可以短暂改变精神力外在作用的表现等级,但并不会对自身实力以及身体健康带来任何的副作用。 这样的基础成果目前虽然只能作用于b级及以下的哨兵,但放眼星际现状,即便在军部,b级及以下哨兵也始终是数量最为广泛的群体。因此,这样的成果,已经可以极大程度地缓解向导们长期面临的疏导压力。 而在b级之后,再往上的a级甚至s级起效的药剂研发难度几乎是数倍的增长,可以说任重而道远。 但以此为基础继续推进研究的话,在未来的十余年当中,已经足以让人持有期待。 实验成果出来后的第一件事,时栖就想要跟陆烬分享这份喜悦。 他很快整理出了简要的报告,通过加密渠道发往第一军团的通讯部,请他们随下次的军情传递,一并转发到前线。 接下来的几日,时栖照常往返于实验室与陆烬的私宅。 第三天的夜里,时栖正坐在书桌前整理资料,顺便等待通讯部那边的讯息接收。 忽然感到精神图景深处忽然传来了一丝十分细微的波动,他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已经是这几天来,时栖数不清第几次有这样的感觉了。 陌生而突兀。 对此,他也曾经好几次将小白从精神图景当中召唤出来查看情况,甚至去进行了一些精神力方面的检查,都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这让他怀疑,这样的波动并不是来自于他自己,而是来自于精神链接的另外那端。 也正因此,让时栖很少见的因为等待讯息而产生了一丝的急躁。 终于,通讯器传来了讯息抵达的震动。 时栖当即放下了手里的资料,点开看去。 依旧是往常般的私人讯息,内容也充满了陆烬让人熟悉的口吻。 [昨天在残骸里看到了一簇星兰,居然还开着花,看着颜色很像你实验室里的那株,于是就带了回来。如果能够顺利养活,等回去帝星了正好可以给你看看。] 时栖的视线就这样久久地落在屏幕上,没有移动。 没有回应。 这条讯息,没有对他发去的那份实验成果,给出任何的回应。 虽然依旧是平和的,轻描淡写地展示着那边的战前生活的语调,一眼看去,却更像是某一天直接裁剪下来的片段,只是按照惯例地给了他一个代表平安的信号。 时栖想起这几天精神图景里频繁传来的异样波动,此时看着这条过分“正常”的讯息内容,唇角无声地压紧了几分。 他没有再去碰桌上散落的数据资料,毫不犹豫地取过外套披上,推门而出,径直坐上悬浮车,朝第一军团基地总部赶去。 时栖的突然造访让通讯部当值人员有些意外。 时栖也没有绕任何弯子,首次动用了陆烬离开前授予他的最高权限,平静而直接地切入核心:“我知道前线战报属于最高机密,但现在,我需要确认一下陆烬元帅的真实情况。” 时栖是陆烬的向导这件事情,在第一军团内部早就已经人尽皆知。对于他持有与元帅同级的权限资格,通讯部众人也并不意外。 只是这样突兀而严肃的询问,仍然让在场的几人愣了一瞬,显然不明白时栖为什么这么问:“元帅的真实情况?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时栖闻言,微微地皱了一下眉:“这正是我需要跟你们确认的事情。” 在来的路上,他几乎已经断定陆烬那边必然出了什么状况。 但是眼下从通讯部众人的反应来看,似乎并没有特地向他隐瞒接收到的前线汇报。 面对时栖接连的询问,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神色间也浮起了些许茫然。 直到听时栖简略地说了一下原委,负责对接的军官才恭敬而缓和地解释道:“向导阁下,请您不用太过担心。根据我们最新收到的消息,前线目前确实存在向导资源紧缺的情况,但是陆帅那边并未听说有什么异常。战事吃紧时,通讯频次的确会有延迟,您期待的回复,或许下一次就能收到了。” 这样的解释确实算是合情合理。 而且赶在军队出发之前,时栖也曾经跟覃城联系过,一旦陆烬的精神图景出现什么情况,一定会在第一时间给他发来讯息。 所以现在,真的是他想多了? 时栖垂眸,视线落在手里的微型终端上。 只是非常短暂的沉默,他问道:“下一批前往前线的支援队伍,什么时候出发?” 一贯以来,时栖都习惯以客观依据作为判断的基础。 可此时此刻,他第一次感受到某种更深层的直觉在散发着一个极为清晰的信号。 无关数据信息,也无关逻辑理性。 这个信号让他确定—— 他要去见陆烬。 第61章 经过确认,下一批赶往前线的支援队伍将在十天后出发。 十天,如果只是被动等待,无疑会是一段漫长而煎熬的时光。 尽管通讯部再三保证前线真的一切安好,可是在无法亲自确认陆烬真实状态的情况下,时栖心里的那缕不安始终无法消散。 不过,有这样一段时间进行准备,对他来说也并不全然是一件坏事。 在正式出发之前,时栖专程去了一趟临渊集团,拜访了顾羡鱼。 这位顾总的办公室风格与他给人的印象如出一辙,极尽奢侈,花里胡哨,细节处又充满了不经意的考究。 在这之前,两人确实有很久没有见面了。 但即便没有碰面,顾羡鱼却从来没有遗漏过关于时栖跟陆烬的任何一条八卦消息。 尤其是在得知时栖经历结合热,与陆烬关系更进一步后,他还特地发来讯息,并随了很大的一笔钱,说是就当是提前给他们的份子钱了。 顾羡鱼没料到时栖会突然到访,让人将他接进办公室的时候,眉目间充满惊讶地给倒了一杯热茶:“还真是稀客。” 他姿态随意地在沙发上坐下,视线捕捉到时栖面上的表情,给了秘书一个眼神。 片刻后,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只剩了他们两人。 陆烬在出发前交代过顾羡鱼,让他随时关注一下时栖那边的需求,所以这个时候再次开口,顾羡鱼自然的语调里充满了关切:“怎么了,是你的实验室那边遇到什么麻烦了?” 第105章 “实验室的进展一切顺利。”时栖平静地迎上顾羡鱼的视线,开门见山,“我这次来,是想和顾总谈一笔交易。” “和我谈交易?”顾羡鱼眉梢微挑,流露出了几分兴致,“说来听听。” 时栖将一份简洁的计划书推至对方面前:“我需要一条能够即刻投入使用的,符合技术需求的完整的医药生产线,唯一的要求是需要确保绝对的生产效率与完成度,权限至少维持半个月。作为交换,我们实验室研发完成这批即将投产的基础试剂,未来所有的生产授权,临渊集团将拥有独家协议。” 这样的做派,显然是有备而来。 顾羡鱼接过文件,视线迅速地扫过相关条款,再抬眸看来时,眼底的闲适已经淡去,化为了谨慎的探究:“这种完整的生产线可不是短期内可以轻松解决的,这么着急,是第一军团那边出什么事了?” 时栖只是摇了摇头:“前线传来的消息一切正常,不用太过担心。只是我自己……准备过几天随支援的队伍去前线见他。到时候如果携带上这批药物一起送达,我想,应该可以帮上一些小忙。” “小忙?”顾羡鱼只是笑笑,“你们实验室这次的成果,可是已经上了《科学前沿》的头版,现在指不定有多少医药公司在那里盯着呢,怎么可能只是小忙?” 他的视线淡淡地扫了时栖一眼,虽然没有明说,在他这样着急准备的状态下,显然也不是很相信所谓的“前线一切正常”的说辞。 顾羡鱼向来是一个合格的生意人,陆烬那边有困难,他本来就很愿意帮忙,更何况现在时栖还给了他这样一份稳赚不赔的合同协议,满满的诚意,根本没有拒绝的道理。 别说现在临时停下几条现有的生产线给时栖使用,就算是要全面停产以做支持,时栖带来的这份协议涵盖的未来利润,都将远高于这次的损失。 “行。”顾羡鱼利落地起身,走向办公桌,“生产线三天内为你调配到位,所有合规手续临渊会全程跟进,保证在你出发前赶出第一批成品。” 时栖由衷道:“这次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顾羡鱼看着他露出了欣赏的笑容,“只能说当初果然没有白白把你送到陆烬那边去。这次的事情完全就是送了我一份大礼,我要还嫌麻烦,那才真的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顾羡鱼向来雷厉风行,在他的安排下,一切高效地得到了推行。 合约以惊人的速度拟定并完成签署,临渊集团动用了旗下医药公司的核心资源,一条标准化的尖端医药生产线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了调试与移交。 时栖几乎住在了临时划拨的这个生产区,跟实验室的众人一起,监督着第一批基础药剂在流水线上顺利生产完成,及时完成了全部的封装。 十天后,前往边缘星系前线的军用舰船准时在军用航空港启航。 时栖站在登舰口,回望了一眼第一军团基地的建筑群,然后握紧了手里的银色储存箱,步履平稳地踏入了舰舱。 漫长的星际航程同样消耗人的耐心。 这些天,时栖闲来无事,就会反复细读陆烬这段时日发来的那些讯息记录。 看似随意叙述的字符在寂静的船舱里被重新品味,时间过得倒是比预想中要快一点。 当舰队在前线军用航空港平稳降落,时栖随队走下旋梯,就在接应的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朝他快步迎来。 在这个时候见到覃城,对时栖而言无疑是个好信号。 作为陆烬身边近乎专用的医师,覃城的样子看起来一切如常,至少说明军队这边确实并不算处境糟糕。 覃城显然没有想到时栖会跟着支援队伍一起来前线,在人群中寻找到他的身影后明显一愣,随即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时栖,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时栖没有寒暄,只是投去了询问的视线:“我来见他。他现在在哪里?” 这个他。 自然是指陆烬。 话音落下,时栖敏锐地捕捉到覃城脸上的神情细微地凝滞了一瞬。 他的眉心也微微拧起。 覃城侧过身,动作自然地在前方为时栖引路,语调听起来还算平稳:“你一路辛苦了,还是先去休息室安置吧。元帅那边,等他忙完手头的事,我就带你过去。” 如果不是刚才那片刻的停顿,这个回答听起来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时栖无声地扫过覃城显然有意回避与他对视的动作,并没有继续追问。 他沉默地跟在覃城身后,穿过一道道严密关卡。 一路观察下来,这片联合驻扎地至少汇集了五支不同军团的队伍,长期作战的疲惫感弥漫在空气中,但从井然有序的调度与士兵的状态来看,表面局势似乎还算稳定。 覃城将时栖带到了一间干净简洁的休息室。 房门轻轻合拢,将走廊的嘈杂彻底隔绝。 他在门边背对着时栖静静站了几秒,这才转过身,压低声音开了口:“时栖,你来得……有些不巧。元帅他,近期并不在指挥中心。” 时栖只是确认了一下他的神情,随后平静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烬离开指挥中心的消息属于最高军事机密,即便以时栖跟陆烬的关系,覃城这样透露其实也已经构成了严重违纪。 他显然也没想到时栖听到之后居然会这样的平静:“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时栖的指尖在银色储存箱的提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坦白地进行了回答:“我和他之间的精神链接,这段时间一直有异常的细微波动。所以这一次来,正是为了亲自确认。” “异常的波动?”这回轮到覃城愣了一下,“怎么会……元帅那边并没有传来任何波动警报。他这段时间下达的指令从来没有间断过,看起来一切如常。” 时栖不置可否,只是再次说道:“我需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覃城沉思了片刻,进行过最后的权衡,终于毫无隐瞒地进行了一下陈述。 这场战役原本已经接近尾声,反叛军残部被围困在三座要塞的夹击之下,负隅顽抗。 按照计划,三线同步施压就可以彻底击溃对方,然而两个月前战局陡然扭转,反叛军投入了新型精神干扰装置,持续释放的特殊波段频繁诱发前线哨兵失控暴走,导致军队内部的疏导压力成倍攀升,高等级向导几近透支,战力也无以为继。 就这样,对战陷入了僵局。 随着持续的拉锯,现在越来越多的士兵被迫后撤休整,战场人数逐渐疲软。为了避免防线出现缺口给对方突围的机会,陆烬在一个月前亲自带领了一支精锐队伍,秘密前往中央要塞的前线指挥部坐镇,寻找一举破局的关键。 这件事极度机密,只有一部分高阶军官知道。 因此当时栖抵达的时候,基地众人的表现一切如常,都以为陆烬依旧还留在总指挥部里。 覃城言简意赅地说完,看着时栖时,面上也不由流露出了一丝的凝重:“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从元帅近期传达的指令来看,除了要塞战场胶着之外,其余都没有异常。可如果你感受到的精神波动是真的……”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几乎一字一顿:“总攻的最终调度已经部署完毕,他绝对不能在这个关头发生任何意外。” “不可以在这个关头发生任何意外。”时栖垂了垂眼帘,若有所思地缓声重复着覃城的话,“最后时刻绝对不能动摇军心,这就是他提前安排好那些日常讯息,定时发送,让我安心的原因?” 覃城表情一滞,迅速仰头望了望天花板,作无辜状:“这个……您还是亲自问元帅吧。” 自陆烬秘密前往中央要塞后,那些私人讯息确实是由留守的覃城代为定时发送的。 当时他还感慨元帅用心至深,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回头就已经被时栖这样轻描淡写地当面揭穿了。 时栖倒是并没有为难覃城,只将手中一直提着的银色储存箱递了过去:“听说各军团向导疏导压力极大,希望这些能提供一些帮助。” 覃城疑惑地接过:“这是?” “实验室的最新成果,现在已经获得正式生产许可。这批试剂由顾总旗下的生产线严格按照标准制造,对身体没有副作用反应和影响,可以放心使用。” 时栖简单进行了介绍,“这种基础型号,可以让b级以下哨兵的精神力活跃度阶段性缓释,通俗来说就是,即便是e级向导也能借此完成对b级哨兵的常规疏导,应该正好可以应对现在战场上的情况。至于具体剂量和使用方法,说明书里都有详细说明。” 覃城的瞳孔由于震惊微微地放大了几分:“这……这哪里只是‘一些’帮助!我立刻联系医疗部分配给各个军团……” 他的话到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之前了解的信息当中,时栖跟某位上将的关系。 第106章 时栖留意到了这样的停顿:“有什么问题吗?” 覃城深深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开了口:“这次驻军里……也有第二军团的人。” 第二军团。 当前的最高指挥官,正是宿莱恩上将。 那个男人,现在也在总指挥部这边吗? 时栖语调平静无波:“没关系。只要对前线有帮助,正常分发就好。” 比起那位血缘上的父亲,此刻他显然有更为关注的事情:“另外,有件事需要您帮忙安排。” 覃城动了动嘴角,没有吭声。 他自然已经猜到了时栖要说什么。 果然下一秒,就听到时栖缓声说道:“请安排人,送我去中央要塞。” 后方的总指挥部这边也就算了,覃城完全可以想象出,如果自作主张地将时栖送去中央要塞那么危险的地方,陆烬回来之后很可能会那几十米的大刀直接将他大卸八块。 但是比起承担元帅的怒火,他更不能赌的,是陆烬刚刚完成修复的精神图景如果真的再次陷入不稳定状态,那才是真正无法挽回的后果。 只是短暂的天人交战,覃城已经咬牙作出决定:“交给我,马上安排!” 从帝星到战区总指挥部,再从总指挥部到战火最盛的中央要塞,要是放在从前,时栖从来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这样不计后果的,近乎本能地奔向一个人。 但是最前线的中央要塞通讯近乎完全阻断,纯粹依靠人力在进行面向总指挥部的单向指令传输,在这种无法第一时间得知陆烬具体状态的当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去进行当面的确认。 越是临近前线,时栖越是清晰地感受到覃城所说的精神干扰装置所带来的压迫感。 那不仅是针对哨兵,就连向导的精神图景也持续承受着无声的侵扰。 即将抵达要塞时,一直安静栖居在精神图景当中的白鸾,似乎也因为这弥漫战场的异常波动而无法按捺得现了身,舒展着纯净而巨大的羽翼,追随着疾驰的军用车,一路翱翔在布满硝烟的天际。 中央要塞,钢铁铸造的壁垒之内。 接连数日的激烈交锋,让驻守在此的精英部队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力损耗。 即便都是身经百战的哨兵与向导,在敌方持续不断的精神波段侵蚀之下,维持精神图景的稳定也已经日渐艰难。 短暂的休整期间,多数人选择闭目凝神,尽可能保存每一分精力,等待下一次交锋的到来。 就在这片被疲惫与紧绷笼罩的寂静中,一声清越悠长的鸟鸣,毫无预兆地划破了要塞上空沉闷的空气。 那鸣声中似乎蕴含着一层浅淡而温和的精神力波动,如无形的抚慰,让哨兵们燥郁翻腾的图景世界,竟然悄然生出了一丝短暂的安宁。 所有人几乎是下意识抬头,落入视野中的是一只通体雪白,流转着浅浅流光的白色鸾鸟,正在高空某处静静盘旋,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一个哨兵恍惚地眯起了眼睛:“这是……” 旁边身着第一军团制服的士兵猛地坐直了身体,声音里压不住震惊:“这、这不是向导阁下的精神体吗?!” 其他军团的人显然不知道第一军团口中的“向导阁下”是谁,不待细问,便听见另一侧专供精神体休憩的区域传来一片骚动。 原本因为连续作战而疲惫趴卧在角落的黑色巨豹,在听到鸟鸣声的瞬间抖了抖骤然竖立的耳朵,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猛然起身。 伴随一声近乎兴奋的低吼,不等众人反应,就已经如一道黑色闪电般朝门外疾驰而去。 骤变突生,旁边负责照看的人员显然未及反应。 “不好了!黑焰大人暴走了!” “跟上去!快点跟上去!” 场面一时一片混乱,一众向导们试图牵制住黑焰让它冷静下来,却都无济于事。 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豹朝要塞后方的通道狂奔而去,刚好有一辆军用车驶入,眼看那庞大的身躯就要扑向刚从车上下来的身影。 眼看就要血案横生,却见它在最后一刻猛然刹住,卷起的疾风掠过了那人的衣角。 下一秒,黑豹就这样在众目睽睽当中低下了头,极其亲昵甚至带点讨好地,用自己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对方的掌心,尾巴高高竖起,近乎欢快地摇晃了起来。 头顶上再次传来一声鸟鸣。 这一次白鸾的啼声里,似乎带上了几分清晰的嫌弃。 后方一路追赶,试图阻拦的士兵们齐刷刷顿住脚步,面上的表情随着这样过分违和的画面,陷入了一片空白。 这样的画面所带来的震撼,无异于一道惊雷横空劈下。 整个世界诡异地寂静了。 黑焰大人刚才……是在卖萌吗? 几乎是用极度强大的自制力才接受了这个猜想,所有人的视线就这样完全凝固在了落入视野的那道身影上。 高挑,清瘦,与周遭粗粝冷硬的战场环境格格不入。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道身影,却像是在这片孤寂的画面中最为夺人视线的一笔,在落入视野的瞬间,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滞了那么一瞬。 时栖下车后就跟岗哨确认过了自己的权限信息。 此时看着骤然涌到眼前的人群,又看了看仍在掌心轻蹭的黑焰,他最后将目光投向了一名身穿第一军团制服的军官,问得直接:“请问,陆帅现在在哪里?” 其他人不知道时栖的身份,见他开口就问陆烬的行踪,下意识地想要进行一下询问,就见第一军团的军官已经快步上前,端正地行了一礼:“元帅现在应该在指挥室后的休息间,我这就带您过去!请跟我来!” 时栖微微颔首:“有劳。” 他随即轻轻拍了拍黑焰的脑袋:“小白交给你了,先带它去休息。” 黑焰打了一个响鼻,要多乖巧就有多乖巧。 现场一众人看着这就差原地撒娇打滚露肚皮的黑焰大人,已经彻底恍惚了。 直到那一前一后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才有人喃喃问道:“刚才那位究竟是……” 第一军团的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默契地齐声答道:“是你不该打听的最高机密。” 其他军团的人:“……???” 时栖跟着那名军官一路往里面走去,不忘简要地了解了一下当前的情况。 陆烬刚刚结束了一轮长达三十六小时的战术推演会议,才终于在连轴转中有了片刻的间隙,去休息室里短暂地进行一下休息。 对方的回答让时栖稍微放心。 不管是不是为了不要动摇军心而隐藏地太好,至少说明,陆烬的状态还稳定在足够自控不至于暴露的情况。 通过层层权限验证后,引路的军官在最后一道岗哨前停下了脚步。 他的权限只能送到这了。 时栖的权限跟陆烬同级,继续往里面,依旧畅通。 按照那位军官的提示,他就这样径直找到了位于指挥区域深处的休息室。 远远的,走廊上当值的士兵注意到了一路长驱直入的身影,眼看着这道未穿军装的背影居然直接推开了元帅休息室的门,脸色骤然一变,当即就要上前阻拦:“等……” 话音未落,旁边已有人更快一步捂住了他的嘴:“唔——!??” 慕清晖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 此刻他一边稳稳制住了那位冲动的同僚,一边朝休息室的方向投去一眼,随即压低声音,做了一个噤声的提示:“能不能有点眼力劲?能用最高权限直接进元帅休息室的,还能是什么人?。” 这位士兵也是第一军团出身,刚才一时没看清楚时栖的样子,闻言微微张大了眼睛,顿时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所以,刚才进元帅房间的是…… 慕清晖见他明白过来,这才松手,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肩,嘴角扬起一抹感慨的弧度:“看来,咱们元帅也终于是有人疼了……真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秒,69:想老婆。 下一秒,17:我来了。 不管了,四舍五入见面了!再四舍五入又那啥了!粗粗长长一下,感谢营养液![害羞][害羞][害羞] 第62章 开门的一瞬间,时栖可以感受到从休息室里隐隐溢出的精神力波动。 他当即反手关上了身后的门,将外界的一切声响彻底隔绝。 应该是为了避免精神力无意识的外泄引起注意,房间显然被刻意封闭着,窗户紧闭,厚重的窗帘垂落,光线一片昏暗。 时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那个身影。 即便是在休息,陆烬也没有脱下军装。 室内一片寂静,他的呼吸声很浅,似乎是睡着了,但是眉心依旧习惯性地蹙着,显然是一种长期处于高压警戒下,无法真正安心睡眠的休憩状态。 时栖放轻脚步走近,在床前停下。 第107章 短短的几秒钟时间里,他的视线已经描摹过陆烬的脸庞轮廓。 瘦了。 在这之前,他也没想到这个陆烬一贯用来形容他的词,有朝一日也会这么贴切地落回陆烬自己身上。 他没有打扰陆烬休息,而是非常谨慎地释放出了一缕属于向导的精神力,试图探知陆烬精神图景的真实情况。 然而精神细线尚未触及,床上的人影骤然动了。 过分迅敏的动作带过一道残影,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就这样猛然地扣住了时栖的手腕,天旋地转之间,他的背脊就已经被紧紧地抵在了坚硬的床板上。 冰冷的金属枪口精准地抵在他的下颌,那只握枪的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而上方笼罩下来的,是陆烬骤然睁开眼之后投落的视线。 低沉阴冷的,带着完全属于狩猎者的锐利审视。 那是陆烬之前从来不曾对时栖展露过的神情。 呼吸在极近的对峙下交错。 陆烬眼底初醒时的迷蒙,随着落在时栖脸上的视线迅速散去,那冰冷锐利的神情分明凝滞了一瞬。 片刻后,他微微地拧起眉心,极轻地眨了一下眼,枪口未移,只是神态间闪过了一丝近乎恍惚的迟疑。 陆烬非常清楚主帅的稳定对于军心的重要性。 决战在即,这段时间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克制力,才将精神图景深处蠢蠢欲动的躁动死死压住,不曾对外泄露半分。 而此刻眼前忽然出现的身影,让他不禁怀疑,自己的意识,是否已经在过度的负荷下开始混乱了。 在这个关头,可不是一个好的预兆。 寂静在这样的僵持中蔓延。 此时,时栖已经刻意清晰地感受到,陆烬的精神力明显处在一种濒临失控的外溢边缘。 属于哨兵的精神触手不受控制地弥漫在空气周遭,躁动不安的,甚至让他表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感到了阵阵的酥麻。 见陆烬醒后只是神色凝重地盯着自己却不说话,他在片刻的疑惑后也猜到了缘由。 没有再理会仍然抵在下颌的枪支,时栖缓缓抬起手,轻轻地捧住了陆烬的脸。 掌心传来清晰而真实的温热触感,让陆烬原本紧绷的身体蓦然一僵,瞳孔也随之微微收缩:“你……” “是我。”时栖声音平静地开口,“不是你的幻觉。” “……”陆烬久久地凝视着他,握在枪柄上的手指缓缓蜷起,又倏然松开。 “哐当”一声,枪被丢到了旁边。 发出的声响,像是打破寂静的信号。 陆烬没有将时栖放开,反而圈得更紧。 他就这样将时栖压在床上,一手撑在耳侧的床铺上,几乎将人完全笼在自己投落的阴影里。 呼吸微重间,他深深地吻了下去。 过分灼热的气息,充斥着压抑过久的漫长思念,让时栖顷刻陷入了一片天翻地覆的晕眩。 他清晰感受到其中压抑已久的疲惫,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近乎失控的情绪,铺天盖地地将他湮没。 久别重逢,有时并不需要任何言语。 毕竟压抑了那么久的思念,早就已经在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角落发酵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终于,陆烬在一片衣衫凌乱的纠缠中稍稍退开。 只是结束了深吻,他并没有起身,而是低下头轻轻抵着时栖的前额,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怎么来了……是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覃城?” 时栖:“……嗯。” 陆烬沉默了一瞬,随后低声道:“这里太危险了,我安排人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这一次,时栖却是少见地拒绝了陆烬的安排,语调依旧平静,“从帝星到这里需要多少时间,你比我更清楚。我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所以这次既然来了,总需要收回相应的时间成本。” 说到这里,他直直地对上陆烬的视线:“你需要我的,对吧?” 在时栖如此直白而认真的注视下,陆烬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情绪微妙的笑意,他扣在时栖腕上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我早该想到的,看来……你已经感受到了。” 他的指尖就这样无声地摩挲着脉搏跳动的位置,声音低沉:“是的,我需要你,非常需要。” “让我看看你的精神图景。”时栖说着,没有再跟陆烬确认,就已经彻底地释放出了属于向导的精神力。 突然笼罩上来的气息,让陆烬的身影瞬间紧绷,但并没有试图阻止。 这样不容置喙的态度当中,已经不难感受到对于自己报喜不报忧,小男朋友显然是有些生气了。这种情况下比起苍白的解释,倒不如乖乖地默许这场侵入,表现出绝对的服从。 时栖对陆烬的精神图景早就已经十分熟悉,精神细线几乎是长驱直入,感受到的反馈让他微微地蹙了一下眉心。 就如猜想的那样,图景的表面虽然看起来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长期的高压作战,不间断的战术推演,加上敌方干扰装置的持续侵蚀,陆烬作为军团的最高指挥官,在这样的环境中,显然都在一直独自强撑。 或许,这就是这位元帅的一贯作风。但此时,时栖想起那些陆陆续续送达帝星的私人讯息,释放出来的精神力就随之无声地微微一颤。 这个人,到底是在怎样的环境怎样的状态下,写下的这些轻描淡写的话语? 时栖的声音依旧平静:“现在,应该暂时没有什么紧急军务吧?” 陆烬能够猜到他的想法:“……没有。” “嗯。”时栖应道,“我先为你做精神疏导。” 话音落下,他探入的精神力已经不只是探查,而是更具入侵性地深入图景内部,开始梳理其中隐约紊乱的能量脉络。 陆烬的呼吸在这样直白的操作下,骤然乱了。 属于向导的精神力穿透所有防御,冲刷过哨兵最核心的领域,带来一种近乎颤栗的清醒与安抚。 同时,分明还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惩戒意味。 陆烬放任了时栖的精神力在自己最脆弱的领域里长驱直入,甚至主动打开了更深层次的屏障。 向导与哨兵的精神力气息完全纠缠,陆烬额前的黑发已被细汗浸透,看向时栖的眸色晦暗不明:“不够。” 他哑声开,忽然翻身将时栖压进床铺,膝盖抵入了对方的腿间:“我需要,更深层的疏导。” “之前可没有听你说需要……唔。” 时栖的话语没有说完,就被陆烬炙热的呼吸堵住,胸膛起伏的频率也随之一乱。 “不,我说了,我……非常需要。” 时栖的身体还残留着精神激烈交互后的余韵,随着陆烬不断落下的吻,猛然地颤抖了一下。 直白的沦陷下,他没有推拒,直接伸手搂上了陆烬的脖颈,仰首给出了深深的回应。 周围的精神力波动,在一瞬间更加汹涌猛烈。 时栖素来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可自从遇见陆烬,那道平静的防线,似乎就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频频失守。 此刻说是不满这人的隐瞒,归根结底仍然是出自于压不住的那份关心。整个疏导的过程进行得堪称细致入微,只是与此同时的每一分触碰与侵入,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台精密手术的操盘手。 在实验室的经验,足以让时栖的把控程度精准到极致。 精神细线缠绕的每个节点,都毫无偏差地落在陆烬感官承受的临界线上。 哨兵的五感被精准地调动,甚至短暂地剥离重组,近乎晕眩的失控感,就这样完全地落在时栖的绝对掌控当中,恰如其分地碾过理智的边缘。 缠绵交织的呼吸当中,两个人显然都很沉溺于这样的“报复”,即便是作为遭受报复方的陆烬,也很愿意感受时栖这种很少会直接表达的情绪表露。 即便,是以这种十分特殊的形式。 深层次的图景疏导,渐渐同步到了身体上的融合。 在向导对于哨兵的精准调控下,时栖好几次都把控精准地在临近巅峰的时候故意封闭陆烬的五感,结果反反复复几次下来,收获到的是两个人更加极致的拉扯与堕落。 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剧烈了。 两人数不清多少次也无法掌握时间的流逝,直到持续数月的躁动不安终于回归平静,只剩下床上的两道身影互相依偎。 透过窗帘的缝隙,可以看到外面已经完全暗下的天色。 时栖无声地垂了一下眼帘,想到自己来时闹出的巨大动静,现在进入陆烬的休息室一直没有出去,恐怕外面的人也都可以猜到发生了什么。 陆烬感受到他的片刻沉默。 在接连数月的高压状态下,此时怀里真实的体温让他终于感受到了片刻的喘息,就这样轻轻收拢手臂,低声确认:“真不回去?” 话音落下,感受到怀里人身体微顿,他立刻继续说道:“不是赶你走,只是决战在即,这里太危险了。你可以先回总指挥部找覃城,在那等我回来。” 第108章 时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连那些私人讯息都是提前安排好定时发送的,陆帅,在这件事上,你已经没有公允性可言了。” 陆烬被噎了一下,难得语塞:“那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时栖动了动身子,示意陆烬将他放开,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些过分剧烈的痕迹,静了一瞬,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烬已经从旁边的衣柜里取出了一套自己的常服,没有过多言语,就这样利落地将人从床上拦腰抱起:“先去清洗一下。” 时栖顺从地搂上他的脖子,由他抱紧了休息室的独立浴室。 兴致上来之后都是什么样的情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经历的次数多了,也就默认了陆烬这套事后的服务流程。 独立浴室里很快传出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陆烬将时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洗净擦干,整个过程显得非常自然又熟练,就如以往渐渐养成的习惯般,不知不觉间已经对时栖的这具身体十分熟悉。 哪里在这个时候不方便触碰,哪里需要仔细抚摩以示放松,温柔的动作恰到好处,精准且细致。 这次的折腾确实有些太过了,洗完澡之后时栖也终于缓过了一点力气,慢吞吞地开始穿陆烬为他取来的衣服。 陆烬的尺码对时栖而言确实宽大了一些,衣摆垂落,袖子也需要折上两折,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笼罩在另一个人的气息与轮廓里。 但也因为这样的不合身,反而透露出了一丝别样的,易碎又漂亮的精致。 看着时栖穿自己衣服的模样,让陆烬的嗓子口又无声地滚动了两下。 但阵前毕竟不是纵情的时机,他正想再说什么,就听到时栖开了口:“我想,我可能会有办法。” 陆烬一时没能反应:“什么?” 时栖将领口最后一颗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好,直接将制服穿出了跟陆烬截然不同的气质。 他转身对上陆烬的视线,缓声重复道:“应对反叛军那边的精神干扰装置,我有解决的方向。我这次来的时候带来实验室最新的研究成果,应该正好可以派得上用场。” 时栖的话语平静,却仍能听出对陆烬三番两次想让他退居后方的略微不满:“我这次过来前线,就是为了跟你一起回去,而不是像在帝星那样等待消息。让我留下,这次我可以帮你。” 陆烬的视线落在时栖那微微拧起的眉心上,难得的情绪外露,反而让他感到心头更是微动:“其实,在你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帮到我了。” 他走近,轻轻地梳理了一下时栖身上仍染着自己气息的衣衫,片刻的静默后像是终于说服自己做出了决定,缓声道:“既然你希望的话,那就留下来吧。等这里的事情结束,我们,一起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陆帅笔记—— 今天确认一条重要的新情报,老婆生气的时候喜欢玩边控play,喜欢这样的惩罚,感觉是个不错的奖励。以后,或许可以在无伤大雅的时候再做尝试。[眼镜] 第63章 临时作战会议召开得十分突然。 当陆烬带着时栖一起走进总会议室时,原本低声交谈的室内骤然安静了一瞬。 有向导奔赴前线寻找陆烬元帅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在座的技术科军官有半数以上都不是第一军团的人,并没有亲眼见过时栖。此刻看着这位清瘦漂亮的年轻人被元帅亲自领进来,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身上那套新换的制服上。 明显并不合身的型号,几乎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属于谁的常服。 一想到这两人自从进入休息室后一直待到现在才出来,军官们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纷呈,连视线一时都有些无处安放。 陆烬仿佛浑然未觉,径直将时栖带到主位旁特地加设的座位,甚至亲自为他拉开了椅子。 这样细致的服务态度着实有些太好了,只是落在这位元帅身上,或多或少有些违和,这让空气中微妙的气氛更深了一层。 平日在军队里的作风确实完全看不出来。 元帅大人平时私底下,都这么……体贴的吗!? 等时栖坐下,陆烬才转身看向坐在一旁的某位上将,语气平常:“这个时间点,你应该在忙最后的作战准备。居然有空过来,是都安排好了?” 许青崖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时栖的那身衣服,闻言只是笑笑:“很巧,刚处理完。听说陆帅召集所有的技术科开紧急会议,毕竟现在中央要塞的技术人员多由我们军团调配,就顺路来看看。” 说到这里,他轻轻地瞥了时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感慨:“没想到,还真的在这里遇到了老朋友。” 许青崖到底是为技术科召开会议而来,还是因为听说时栖来了要塞才专程赶来,陆烬不予评价。 在听到“老朋友”三个字的时候,陆烬的眉梢只是无声地抬起了几分,平静接话:“我的向导,跟许上将确实算是旧识。” 许青崖:“……” 之前还自称是房东,现在这就“你的向导”上了是吧? 陆烬的话语,让时栖也不由抬头看了过去。 刚刚结束深层次的疏导,他可以感觉到陆烬那属于哨兵的占有欲,简直呼之欲出。 陆烬并不需要许青崖回应,就这样神色无波地转向了众人:“这次召集大家过来,是为了讨论反击敌军精神力干扰装置的对策。这位是时栖,帝国目前最年轻的特席学士。接下来的反制方案,将会由他来主导说明。” 话音落下,原本就聚集在时栖身上的视线里顿时充满了惊讶。 原本大家只知道这位是陆帅的向导,却没有想到在陆烬的介绍里,才这样的年纪,居然已经是特席学士了?! 时栖起身,并没由多余的话语,直接调出了在休息室里提前准备好的数据模型。 他解说的语调清晰而平稳:“长话短说,我带来了一批药剂,能暂时降低b级及以下哨兵与向导的精神力表现活性。但药剂中的核心成分是一款静默因子,能在任何等级的精神图景表层,形成一层短暂的缓冲区。”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切换了示意图:“据我分析,敌军的干扰装置应该是通过特定频率诱发固有的精神波动,使之陷入共振从而引起混乱。静默因子生成的缓冲区虽然不算坚固,但如果能够用同频的精神波动进行主动对冲,就可以将敌方的干扰削弱到足以抵御的范围之内。”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了低低的讨论。 在场的都是尖端的技术人员,只言片语,已经足以明白时栖这个设定的意义。 许青崖沉思片刻,开口道:“我能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时栖,总攻的时间已经确定,要塞的设备资源跟时间都很有限。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制造出能覆盖战区的反制设备……难度恐怕有点大。” “我知道,所以只是一个可能的设想,并不一定能完成。但只要能完成,对于最后的一战来说,将会是一个强有力的保障。” 时栖的视线缓缓扫过全场,语气是一贯的实事求是,“也正是因为时间紧迫,才需要集中所有可用的技术跟人力,尽可能地进行尝试。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诚挚地问道:“各位,愿意协助我吗?” 许青崖留意到其他人暗中悄然交换的视线,从那一双双眼睛深处捕捉到了隐隐跃动的久违的兴奋。 他温和地扬起嘴角,随手拢了一把行军多月依旧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的长发:“那就试试。阵前那么多人浴血拼命,有的时候,也该轮到技术科好好发挥一次作用了。” 话音落下,有人已经开了口:“确实,别说还有时间,就算马上就要开战了,在终战结束之前,都有必要进行一下尝试!” “算我一个,我们组马上可以开始!” “我对这方面很有研究,也加上我!”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 时栖原本以为,自己这样的突发奇想要想实现,至少得努力进行一下说服。 这样的情景下,眉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下意识朝陆烬看去。 陆烬此时也正垂眸看着他,视线相触未曾挪开,只是抬手在桌上轻轻地叩了两下。 室内瞬间安静。 “既然没有异议,那接下来,技术科的全部资源向时栖学士开放,权限等级与我对等。” 随着陆烬的话落,临时会议宣告结束。 许青崖在经过时栖身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他的视线温和地落在时栖脸上,仿佛丝毫没有觉察陆烬投来的犀利注视,只是笑着对时栖说道:“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样的情景。你果然……成为了陆帅的向导。” 当时,时家上军事法庭的风波闹得沸沸扬扬,结合前后的种种迹象,许青崖自然可以猜到在他离开后的那天晚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第109章 所以当他听说有向导来要塞找陆烬,几乎瞬间就猜到了,那个人就是时栖。 许青崖缓声问:“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跟我说过的话吗?” 时栖用眼神提出了询问。 许青崖轻轻地勾了一下嘴角:“那时你说,即便我对你产生了好感,也只是建立在匹配值的基础之上。在你看来,这种出于本能的羁绊是最原始也是最脆弱的,是一旦切断就不复存在的临时生理反应。” 这样的话语落下,他的视线掠过一旁沉默不语的陆烬,话仍是对时栖说的:“当时我曾经用自己的理解反驳过你,你显然并不认同。现在看来……很高兴,你似乎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说完,他才向陆烬看去:“陆帅。” 陆烬:“什么?” 许青崖朝他笑了笑:“什么时候登记注册,可得抓紧一点。这么优秀的向导学士,要是不早一点定下的话,当心被别人抢走。” 陆烬只是看了他一眼:“不牢操心。至少,你抢不走。” 许青崖微微一顿,失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并没有否认。 当时留下时栖一个人在时家,在权衡利弊之后只是选择给陆烬传递消息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注定失去竞争资格了。 他郑重地拍了拍陆烬的肩膀,由衷道:“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够在一起的。至少,如果是你的话,我也算是输得心服口服。” 许青崖没再多言,朝两人略一颔首,转身离开了。 陆烬站在那里没再说话,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转角,才收回视线,朝时栖看去。 他的声音低缓,听起来没有太多的情绪:“我倒不知道,当时吃的那顿饭,你们之间已经交流了那么深入的问题。” 而这些话题,时栖可从来没跟他聊过。 时栖:“。” 时栖知道某些时刻哨兵的占有欲会强烈到几近失控,但此刻,陆烬对许青崖的那份敌意,显然有些太露骨了一点。 静了一瞬后,他才开口:“当时那样说,只是为了更明确地拒绝他。他跟你不一样,我说过的,因为你,我才愿意接受本能。” 悄然笼罩过来的,属于哨兵的压迫性气息,随着这句话,明显地收敛了几分。 陆烬占有欲爆发的时候虽然强烈,却意外地……有些好哄。 时栖这样想着,仰头轻轻地在陆烬的唇上落下一吻:“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应该会住在技术部那边。我们,都要加油。” 交缠的呼吸还没完全散开,陆烬的手已经从背后环过,将人往身前一带。 刚刚分离的唇再次被覆上,这个吻比方才更深,也更绵长。 许久,陆烬才稍稍退开,声音低哑地落在时栖耳边:“嗯,一起打赢这场仗,然后……” 时栖等了等,没听到下文:“然后什么?” 然后—— 去白塔登记注册。 许青崖这个人虽然图谋不轨,但有一句话还是没有说错,这么好的小男朋友,确实得当心,不要被别人给抢了去。 陆烬看着时栖,缓声说道:“回去再告诉你。” 接下去的时间里,时栖几乎与技术科的军官们同吃同住。 反制装置的核心原理虽然由他提出,实际构建却需要庞大的工程协作,每个环节都需要反复验证。 时栖作为整个项目推进的核心,数据、图纸、模拟推演几乎占据了他全部清醒的时间。 大战在即,陆烬显然也进入了连轴转的状态,几乎不曾合眼。 但是即便如此,他仍然抽空来过几次。 带着前线巡视后的仆仆风尘,有时是深夜,有时是凌晨。 基本都只是匆匆一面,或只来得及远远地看上一眼时栖与技术人员讨论的背影,就悄然离开了,连话都来不及说上一句。 有一次,时栖在刚跑出数据结果的光脑面前,忍不住地睡了过去。 他的额头轻轻地抵着冰凉的台面,垂落的眼睫下落出浓重的阴影,连有人走近了都没有察觉。 周围的军官留意到来人,刚要出声就被陆烬一个眼神示意制止了。 他缓缓地压了压手让所有人保持安静,走到时栖跟前,极其小心地将人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似乎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时栖无意识地将脸往陆烬的肩头埋了埋,含糊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在过分疲惫的状态下倒是并没有醒来。 这样本能的反应,让陆烬满是疲惫的眉眼里也有了一丝的笑意。 他抱着时栖穿过依旧忙碌的大厅,走进了临时隔离出来的休息室。 旁边的军官们齐齐一片“嗑到了”的表情,互相交换了压不住笑意的视线,谁也没有惊扰。 临时隔离出来的休息室隔音效果很差,只亮了一盏昏暗的灯。 陆烬将时栖轻轻放在细窄的折叠床上,拉过薄毯来仔细盖好。 昏沉的灯光下,时栖的睡颜显得十分安静,只是几天下来,显然又瘦了不少。即便是睡着了,眉心还习惯性地微微蹙着,认真思索的样子,像是在梦里仍在推演着某个公式。 陆烬沿着床坐下,伸手仔细地梳理了一下时栖额前微乱的碎发,然后低下头,极轻极欢地在他眉心落下了一个吻。 非常的小心翼翼,丝毫没有惊醒时栖,只是随着这样动作,一缕温和的属于哨兵的精神力由他周身悄然蔓延,缓缓地将跟前的人包裹。 不是疏导,也无关链接,只是借着这样的方式很浅地感受了一下属于向导的精神力气息,仿佛能够借此给疲惫不堪的精神状态下,收获一丝的补给。 睡梦中的时栖无意识地松开了紧蹙的眉,呼吸渐沉。 陆烬就这样静坐着,不多会外面就传来了预备汇报的低声请示,才终于站起身。 掖好毯子的角落,他特地跟技术科的军官叮嘱了让时栖稍微睡几个小时,才转身离开。 然而,时栖没有睡上太久就自己醒了过来,感觉到毯子上残留的属于某人的气息,微微地愣了一下。 他坐起身,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静默片刻,便整理了一下衣衫,推开门再次回到了那片数据的海洋当中。 本来就是在跟时间赛跑,这样的日子转瞬即逝。 直到大战前夕,队伍已经整顿出发,技术部门这边依旧没有放弃地忙碌着。 紧张焦灼的氛围当中,主控台前的技术人员猛然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频率锁定!所有接口全部通过模拟测试!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整个技术部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持续数日的高压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许多人甚至忍不住红了眼。 时栖看着面前的虚拟屏幕,也终于吁出了一口气。 浓烈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再抬眸,他声音依旧平稳:“确认前线作战情况,核对反制系统目标区域,准备全面启动。” 这个时间,陆烬已经亲自率领主力,与另外两座要塞的部队形成合围之势,正向敌军最后的据点推进。 所有人都以为陆烬还在总指挥部,这个时候的突然袭击,直接打了反叛军一个措手不及。 而此时,时栖能做的,就是在中央要塞为冲锋的队伍筑起最坚固的屏障,抵御敌军的精神干扰,创造出一片足够稳定的战场。 远处,炮火的轰鸣夹杂着浓烈的硝烟。 决战,开始了。 时栖站在总控台前,在凝重的氛围中,神色却是一片平静。 他面前展开的是覆盖整个战场的全息精神网络,无数光点闪烁跳动,每一颗都代表着前线的一位哨兵或向导。 原本正逐渐趋于红色的警示信号,随着反向波段的全频释放,开始一点一点地恢复代表稳定的深幽蓝光。 而在这些的光点当中,有一个,是陆烬。 第64章 从战争全面打响,到反干扰设备全方位启动,几乎在转瞬之间,就已经奠定了胜局。 直到一枚醒目的信号弹从前线的空中升起,就像是恒星照亮了硝烟弥漫的夜空,战役胜利的消息彻底传遍了整个要塞。 “我们赢了——!” 震天的欢呼声中,很多人相拥而泣,也有人瘫坐在了地面上,望着天际尚未消散的硝烟,久久不语。 这些军人已经连续征战数月,与他们相比,刚来不久的时栖面临胜利的时候显然平静很多。 他仍然站在总控台前,注视着屏幕上明暗不定的光点。 有人激动地跑到了时栖的跟前,下意识地想要跟他拥抱,又因为他的身份戛然止住了,只是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时栖学士,我们胜利了!多亏了有您,您是我们的英雄!” 时栖摇了摇头,并没有接收这样的赞美:“我不是什么英雄。” 在对方微愣的反应下,他只是轻轻地浮了一下嘴角:“我只是一个,希望自己的爱人可以平安回去的普通人。” 第110章 他没有兼济天下的胸怀。 他来这里,从始至终不过就是为一个人。 那个士兵在听到“爱人”这个词时显然愣住了,然后联想到指到是谁,眼底又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嗑到了! 时栖没有再跟他多说什么,看了一眼当前的时间,预估了一下前线处理残局所需的用时,决定去要塞入口等陆烬回来。 白鸾在渐渐亮起的天际盘旋翱翔,鸣叫声悠远地笼罩在要塞上空。 时栖在岗哨找了一条椅子安静坐下。 执勤的士兵频频投来视线,看着他时眼里充满了钦佩与好奇,又在他这样仿佛看着远处放空的神态下,不好意思上前搭话。 时栖其实并不是在发呆,而是通过白鸾的视觉共感,将感知扩大到了更远的战场。 一辆辆返程的军备车正披着浓烈的硝烟,从焦土尽头驶来。 也不知道陆烬有没有在其中一辆车里。 多日的连轴转下来,时栖本来应该已经疲惫不堪,但是想到这里的一切终于可以结束,溢出的兴奋反而压过了倦意。 从精神图景深处,他隐隐感受到来自精神链接彼端的细微波动。 这些波动从战役一开始就不断地持续着,到现在愈发分明,可以猜到陆烬为了赢下这场战役,几乎是不计后果地在消耗自己的精神力。 好在,终于赢了。 时栖一边等待着,一边开始思考接下去的疏导方案。 没有了严肃悲壮的战役,他们应该终于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思,再也没有其他顾虑。之前陆烬的某些喜好表露得非常明显,作为元帅大人赢下战役的犒赏,大概可以考虑……完全地纵容他一次。 陆陆续续的,越来越多护送伤员的队伍从前线返回要塞。 陆烬还没有回来,等待的时间有些难熬,时栖干脆去了医疗区帮忙。 他不懂医疗,但是可以替伤员处理简单的伤口。 时栖那份与战场格格不入的清冷气质实在太过惹眼,引得战场上浴血奋战下来的伤员们都忍不住纷纷侧目。 等知道他的具体身份,正在接收包扎的士兵手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抽回,险些直接扯裂伤口。 “别动。”时栖只是淡淡地说着,手下的动作依旧平稳。 那个士兵真的没动了,整个人僵硬的姿势堪称完全石化。 看着对方的反应,时栖垂了垂眼帘,下意识联想到的是,也不知道陆烬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完成了又一次包扎,他数不清第几次地抬眼看去。 视线掠过那一张张或疲惫或兴奋的脸,依旧没有找到那过熟悉的身影,只有精神图景里那片蠢蠢欲动的精神力波动,似乎正在逐渐平息。 就当时栖准备收回视线,通道的另一段出现了慕清晖的身影。 作为陆烬寸步不离的副官,两个人照理说应该同时出现,但是时栖看去的时候,却没有见到想见的那个人。 慕清晖的军装上沾满了尘土与焦痕,时栖留意到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心头也是随之一沉,隐隐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慕清晖环视一圈之后,目光落在时栖身上,也快步走了过来。 不等他开口,时栖已经先一步问道:“陆烬呢?” 慕清晖的脚步顿住,看了一眼周围忙碌的环境,将时栖单独带到僻静的角落,神情复杂地低声开口:“反叛军溃败之后,元帅带队追击敌方统帅亚力斯,结果……” 他咬了咬牙,才继续说道:“遇到了提前埋设的高能压缩炸弹……反叛军指挥所的那片废墟,整体坍塌了,整个追击队伍现在下落不明。” 时栖感到听觉仿佛瞬间被抽离,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空白。 陆烬,失踪了。 慕清晖还在继续说着,却仿佛遥遥地隔了一片水幕,模糊又遥远:“那狗东西显然是眼看无力回天,早就做好了要跟元帅同归于尽的打算!现在搜救队正在全力挖掘,只是目前通讯全断,探测仪受到残余能量的干扰,也是信号紊乱,始终没有进展……所以,我现在是来找跟那些哨兵匹配的向导……” 他的话没说完,时栖已经转身朝外面疾步走去:“带我过去。” 慕清晖一愣,立刻追上:“那边地形结构很不稳定,现在非常危险。您说到底并不是军部的人,还是交给其他向导……” “找到他们,才是解决危险的最好方式。”时栖没有回头,步履更快,“我可以感觉到精神链接的那端还残留着陆烬的波动,现在需要做的,是抓紧时间。” 这样的话让慕清晖原本低沉的眼底亮起了一丝的希望。 他不再劝阻,当即当即带着时栖坐上了停靠在外面的军备车,直奔战场。 一路朝着前线,越往前行驶,一片狼藉的战场就越是触目惊心。 满目苍夷的反叛军基地,焦土跟尸骸堆积成山,此时天际已经微亮,只有搜救队的探照灯还在不断地闪烁着。 这样的搜救显然已经持续了很久,但没有人敢松懈。 直到一辆军备车在不远处停下,一个身影几乎是顷刻开门跃下,身后是慕清晖着急的话语:“等等,那边随时可能再度坍塌,您慢一点……” 这样的动静引起了周遭的关注,然而时栖无暇顾及其他,就这样在第一时间,直接让翱翔在空中的白鸾完全地释放出了一片精神域。 清越的长鸣贯穿了废墟上空的云霄。 磅礴的精神力没有丝毫的保留,几乎凝为了实质,没有丝毫收敛与克制,就这样漫过每一寸坍塌的残骸,疯狂地搜索那一缕熟悉的回应…… 过度释放带来的刺痛感,尖锐地划过时栖的神经。 他的额角不知不觉间开始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阵阵袭来的晕眩感让他无声地闭了闭眼,再度凝聚感知,向着更广阔的远处蔓延。 搜寻队的人都已经完全地愣了,震惊地看着那道站立在废墟之上的清瘦身影。 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这样堪称浩瀚的向导力量,汹涌不绝的,顷刻间几乎涵盖了整片敌军基地。 这得是什么等级的强度?! sss级?恐怕,不止! 慕清晖寸步不离地守在时栖身侧,确保他安全的同时,也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此时看着时栖越来越惨白的脸色,生怕他没找到陆烬之前就先撑不住,忍不住劝道:“这样毫无目的的搜索太乱来了,不要太过勉强,这样下去能量消耗太大,恐怕……” 时栖蓦地睁开了眼睛:“有这片区域的地图吗?” 慕清晖愣了一下,瞬间意识过来,迅速地调出了一份勘测地图展示在时栖跟前。 时栖对标附近已经坍塌的场景,精准地锁定了一个坐标位置,声音也罕见地紧绷道了极点:“这里……这里有他的精神力波动情况,而且,应该还有其他的生命迹象。” 虽然极其微弱,但那的确是他已经极度熟悉的气息。 慕清晖瞳孔一缩:“快!所有人集中到标记区域!” 搜救队短暂错愕后,当即行动了起来。 一片片尘土在紧急的搜救中渲染了天际,当最后一块破碎的顶板被移开,露出了下面细窄扭曲的空间,几个被埋藏的身影也终于显露了出来。 时栖一路跟来,几乎也是在第一时间冲了过去。 一个接一个身影被小心抬出。 直到那个熟悉的人落入了视野。 陆烬双目紧闭,脸上没有一丝的血色。 军装已经多处破损,完全没有往日里游刃有余的做派,看起来狼狈至极,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着他仍有呼吸。 时栖下意识紧紧地拽住陆烬的手,感受到对方的眼睫隐隐地颤了一下,开口时过分低哑的声音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陆烬,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救援到了,你坚持一下,先别睡……” 陆烬这样的状态,其实完全听不到时栖在说什么,但是可以感受到有一股温和而坚定的气息紧紧地裹住了他。 朦朦胧胧间,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指尖轻轻一动,正好反手握住了时栖的手腕。 活着。 还活着。 时栖一时之间脑海中只剩下了这么一个虚无的念头,只是下意识地喃喃道:“再坚持一下……陆烬,你说过要一起回去的。” 地面上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是远处的医护队伍正全速赶来。 医疗队抵达的第一时间,就将陆烬抬上了医疗悬浮担架,但是他攥着时栖的力量实在过紧,医护人员不得不小心地扳开他的手指,才能将时栖的手抽出。 直到陆烬被送上军用救援车,时栖手上一空,只留下了如烙印般的深刻握痕。 他在原地顿了一下,就要起身跟上,结果脚下一软忽然一个踉跄,被旁边的慕清晖一把扶住:“没事吧?” 直到这时,时栖这才感到全身因为过分紧绷而有些发冷,掌心也早就已经被自己陷入的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 第111章 他沉默片刻,轻轻地挣开了慕清晖的手,摇了摇头:“没事,回去吧。” 时栖这样的状态肉眼可见的不太好,慕清晖很不放心,但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他一起坐上车,随着医疗队返程。 车厢里一片沉寂。 明明应该如释重负,时栖在一片冷静的神情之下,却是有些止不住地发抖。 慕清晖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这样难看得有些可怕的脸色,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总感觉元帅一定是积了几辈子的德,才能遇到这样的一位向导。 从上一次的重伤昏迷,到精神图景重建,再到这一次凶险无比的战役,要是没有时栖,简直无法想象会是什么样的结果……而现在,只能期待元帅平安无事。 临时急救中心里弥漫着消毒药水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一台台悬浮担架接连送进提前准备就绪的急救室,随着一个个红灯亮起,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时栖靠在墙边,垂着眼,直勾勾地看着手上被陆烬握出的残留痕迹,面上没有丝毫情绪。 他想起上一次置身这样兵荒马乱的急救现场,还是母亲坠楼之后。那时他也是这样无计可施地等在急救室外,只是没过多久,那道门再次打开,带出的只有冰冷的宣判。 这一次…… 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恍惚,话是对旁边的慕清晖说的:“慕上校,元帅的精神波动异常,急需大量向导素,您看,以他的情况……” 慕清晖也在急切地等待,闻言愣了一下,正要朝时栖看去,就听到他已经平静地开了口:“我是陆烬的向导,需要多少向导素,我可以提供。” 医护人员显然愣了一下,下意识瞥了慕清晖一眼,见得到了默认,来不及惊叹于时栖跟陆烬的关系,匆匆引路:“请跟我来!” 这次需要的向导素计量确实惊人,尽管护士说量力而为,但时栖还是一言不发地让他们按照需求进行了提取。 等走出采集室的时候,时栖的脸色显然更苍白了。 他看着新提取的向导素被送入了急救室,带着毫无血色的脸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 闪烁的红灯在他的身上投落下了明明灭灭的阴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或许是因为抽取了过量向导素的关系,时栖感到自己的身体似乎也在越来越凉。 急救室的门几次打开,每次他都会抬头看去,从医护人员脸上凝重的表情来看,里面的情况似乎依旧凶险。 远处又有新的伤员送达,更加混乱的场景下,整个世界却好像一片死寂。 时栖缓缓地低下了头,垂落的发丝盖住了神色,只感到所有的情绪挤压在胸腔,几乎快要炸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糟糕透顶。 急促的脚步声不断传来,忽然间,有人在他跟前停了下来。 有个声音在跟前迟疑地响起:“……时栖?” 时栖过了十几秒钟才回过神来,迟缓地抬头,落入眼中的是一张熟悉的,却比印象里已经苍老了很多的面容。 一个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看到的人。 宿莱恩。 这位第二军团的统帅显然也是刚从战场上撤下,全身上下沾满了血污,伤势不轻,看起来极度狼狈。 旁边的医护人员见他突然停下,焦急地催促:“宿上将,请尽快跟我去接受治疗!” 宿莱恩却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时栖有些异常的状态,微微地拧了拧眉心:“……所以之前分派下来的药剂,果然是你带来的。” 时栖整个脑子几乎无法进行运转,更无心去应付这个血缘关系上的父亲,一贯没太多情绪的语调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烦躁:“药剂的来源与你无关。” 一句话让现场的氛围降到了极点。 第65章 医护人员原本还在催促宿莱恩去接受治疗,察觉到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在极度忙碌的混乱场景下悄然离开了。 宿莱恩显然没想到会受到时栖这样冷硬的回应,眉头皱得更紧:“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原本的名字应该叫‘宿时栖’。这是你对父亲说话的态度?” “我没有父亲。” 时栖此时本来就情绪极差,看着宿莱恩的眼神里更是没有半点温度。 他过于苍白的脸色在急救室闪烁的红灯下,流露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冷感:“如果我没有记错,当年母亲去世之后,你在跟她解除哨向关系的同时,也已经同步切断了和我的法律关联。” “档案关系确实解除了。现在看来,时凝雪还真是下了一盘好棋。” 宿莱恩不怒反笑,“你明明拥有向导天赋,居然硬生生压到了现在。当时就这样让时家把你接了回去,但是现在看来,他们还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前段时间军事法庭那场审判闹得沸沸扬扬,应该就是你的手笔吧?” 时栖并没有否认,甚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时家。 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很遥远,且极度无关紧要的存在了。 随着宿莱恩的话语,他可以感受到周围的视线正在逐渐聚拢,来来往往的伤员与医护人员,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这边的动态。 这或许正是这个男人想要的效果。 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别人清楚地看到他冷漠绝情的那一面。 “所以,你现在是想追究这份药剂的来源?”时栖的反应平静得可怕,“那么,你猜对了。” 如果放在平时,时栖或许根本不会跟这个男人有过多的交流。 但此时,或许是因为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又或许只是想着借着这场同样糟糕的对峙,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就这样一字一句地进行着陈述。 “我带来药剂,确实是‘均衡者计划’的产物。也就是,我母亲时凝雪当年发起的那项研究。而这个成果,原本应该在多年前就顺利推出,但是当年,她却是以为帝国奉献的名义,被她的丈夫,也就是你,宿莱恩上将,亲手送上了战场前线。” 宿莱恩的印象里,时栖一直是安安静静地,虽然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却从来没有过这样尖锐直白的样子。 他显然没想到时栖居然对他跟时凝雪的旧怨这么清楚,更没想到当年的旧事会这样突然地被当众撕开,脸色顿时微微一变。 “你需要她强大的精神力支持,要求她作为军人家属做出表率。于是,她被迫中断了进行到一半的药剂研发,成为你麾下随军的疏导工具。日复一日地透支自己,去安抚那些你口中的重要哨兵。” 时栖眼帘低垂,声音不重,但足够让不远处五感强大的哨兵们听得清晰。 宿莱恩终于忍不住低沉出声:“时栖!” 时栖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警告,平静的话语就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直到她精神图景彻底崩溃,从天台上跃下,那个时候你在哪里呢?应该,正好是在晋升上将的庆功宴上吧?”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了宿莱恩肩上那枚代表功勋的徽章上,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讥诮弧度:“而你刚才询问的这些药剂,以她最原始的数据为基础,沿袭她规划的研究方向,只是第一批最基础的型号,就已经在过去的这些天里维持了前线的稳定,也同样,为你的第二军团提供了绝对的支持。” 宿莱恩的嘴角隐隐地抽搐了一下,脸色铁青,却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时栖在短时间内一下子说了那么多的话,原本就干燥的嗓子枯竭得发疼,忍不住连连地一阵咳嗽,嘴角却是浮现起了淡淡的笑意。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可能是疯了也可能是病了,平常从来没有想过要进行的对峙话语说出,引起了生理本能上的阵阵愉悦。 也可能,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可这种药剂,原本在很多年前就应该被广泛推广。就是因为你狭隘的私心,导致了均衡者计划夭折,直到现在,才由我的手,推出这份最基础的成品。” 时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借此抒发积压在胸腔里的情绪:“你现在,还要问我对你是什么态度吗?” 急救室外的走廊里一片死寂,连远处伤员的呻吟声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宿莱恩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从走廊另外一端传来,伴随着慕清晖陡然抬高的声音:“宿上将,您找时栖学士有事?” 刚才时栖跟医护人员去抽取向导素的时候,慕清晖接到消息,得知总指挥部的车辆已经抵达要塞,就火急火燎地出去接应。 这时候接了覃城一行人过来,遥遥看到宿莱恩就已经觉察到了不对,开口时的语调显得充满了警惕。 除了覃城之外,同来的还有数位坐镇后方的高级军官,不同军团的制服上,徽章闪亮得惊人。 他们并不清楚时栖跟宿莱恩的关系,自然不理解慕清晖的急切,只是视线第一时间落到了时栖的身上:“这位就是时栖学士?” 第112章 “啊,对。”覃城一收到元帅遇险的消息就赶来了,此刻心急如焚地提着设备箱就要进急救室,看着宿莱恩在场也是有些放心不下,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慕清晖一句,“我先进去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慕清晖朝他点了点头,目送覃城进入急救室,再回头看向宿莱恩,不等说什么,就已经有人先开了口。 “时栖学士。”第三军团的冯老将军,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军官,在确认时栖身份后完全无视了旁边的宿莱恩,径直上前,敬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军礼,“因为你的及时抵达,让我团本月的非战斗减员率直接降到了最低。我代表第三军团全体士兵,感谢你这次带来的药剂支持!” 他的话音落下,其他几位军官也纷纷上前。 “第四军团同上!药剂配发非常及时,至少避免了三个主力队伍的集体暴走。” “边防第九军团,感谢支援!” “第五军团……” 中气十足的声音充满了敬意,此起彼伏地在走廊里回荡,落在原本气氛冰冷凝重地现场,每一句话都无疑是狠狠落在宿莱恩脸上的巴掌。 时栖没有去看宿莱恩一时之间极度精彩的脸色,面对众人的致谢,只是有些麻木地摇了摇头:“不用谢我。” 比起感谢与功勋,他现在只希望陆烬可以早一点醒过来。 又有一个少校军衔的军官走上前来:“时栖学士。” 时栖神色无波地抬头看去。 那人的着装跟其他人略有不同,像是文职,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刚解封的绝密档案袋。 对上时栖的视线,他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即瞥了一眼旁边的宿莱恩,公事公办地说道:“我是总部战时调查组的成员。刚接到紧急通知,根据我们对本次战役新获药剂的数据追溯,调查组认为可能牵扯到当年的一项军事研发项目的重大误判。这次过来,是希望您可以协助后续的调查。” 话音落下的时候,时栖留意到宿莱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身子分明地晃了一下。 他疑惑地朝那名军官看去。 毕竟是军用药剂,投入使用之前先进行调查确认本在情理当中,只是这话里的调查…… 在时栖询问的视线下,那名少校将手里的档案递交到了他的手里:“根据我们了解,该药剂应该是‘均衡者计划’的产物。当年那项计划曾经申请过军用项目,由军部评审委员会进行评估,却是遭到了否决。我们发现,当初的投票的过程存在严重的违规疏漏。按照问责条例,当年投反对票的官员,需要对技术延误造成的战损承担相应责任。” 他语调平稳地解释完毕,才向宿莱恩看去:“参谋部已经启动追溯评估程序。宿莱恩上将,这是初步通知函,正式听证会将在一个月举行,您作为重点调查对象,到时候希望可以准时出席。” 宿莱恩看着递到跟前的通知文件,久久没有伸手去接。 那位少校显然也并不在意,只是随手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他再次转向时栖,语调里充满了面对宿莱恩时没有的敬意:“另外,总参谋部同样对您致谢。战后授勋与技术贡献评定,将会在之后由专项流程推进。我还有其他事要忙,那么,就先回去了。” 他说完,敬礼离开。 直到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周围依旧一片死寂。 现场众人看着时栖和看着宿莱恩的目光,显然已经完全不同了。 就在不久之前,各个军团的长官还在向时栖带来的药剂表达感谢,转眼之间,却是告诉他们,这样对战局至关重要的研究成果,竟然在多年前遭到了恶意抵制? 第三军团的冯老将军脸色低沉地看着宿莱恩:“宿上将,我们恐怕需要一个解释。” 宿莱恩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他已经清晰地感受到,那些他视若生命的荣誉,通过多年经营在军部累积的影响力,已经因为十多年前为了将时凝雪绑在身边而玩弄的手段,彻底土崩瓦解。 半晌后,他冷冷地看着时栖:“这就是你来这里的目的,你才是她对我,最大的报复。” “报复?”时栖很轻地回味着这个词,“不……我跟你早就已经没有关系了,对你的结局也没有任何兴趣。” 宿莱恩地怒意已经到了极致,正要上前一步,就见一个身影已经利落地拦在了他的跟前。 抬头,正好对上慕清晖面色低沉的神情:“宿上将,你要对我们第一军团的人做什么?” 慕清晖作为第一军团对外的发言人,宿莱恩之前跟他也打过交道,自然清楚他的态度往往代表着什么。 他看了看慕清晖,又看了看时栖,忽然像明白了什么,嘴角浮起了一抹讥讽的笑容:“第一军团?原来你就是那个……时凝雪这样费尽心思地想要把你摘出去,结果,还不是一样。” 时栖并没有理会宿莱恩在那片黑暗的未来下,过分难堪的无能狂怒:“我的选择,就不劳你费心了。” 急救室的警示灯几下闪烁之后忽然熄灭,随即门打开了。 时栖的注意力瞬间得到了转移,猛地回头,就看到覃城边摘口罩边走了出来。 他的额上还残留着没有擦干的汗珠,看着时栖点了点头:“稳定下来了,没有生命危险。就是精神力损耗过大,精神图景有轻微震荡,等静养过后可能需要长期疏导,到时候……” 后面的话语听不真切,只剩下一片天旋地转,时栖感到眼前微微地一黑,紧接着在周围其他人慌忙拥上后被牢牢扶住。 片刻后他从脱力的状态回过神来,感受到覃城跟慕清晖关切的视线,只是摇了摇头:“我没事……我去,看看他。” 时栖现在的脸色确实有些过分吓人,刚才要不是着急去看陆烬的安危,覃城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恨不得直接把人一起带进治疗室。 这个时候见时栖执意要去看陆烬,覃城只能招呼医护人员推着一整套的检查设备,跟着他一起去了病房。 一行人匆匆离开,再没有人理会仍然站再那里的宿莱恩。 直到过道里的混乱渐渐淡下,第三军团的冯老将军与其他几位高级军官才沉默地朝他看去。 那些曾经与他平级往来,甚至多有合作的同僚,此时眼里已经只剩下了的冰冷的审视。 宿莱恩的背脊微微地绷紧了几分,没有去治疗伤口,就这样面色惨淡地在众人的注视下离开了治疗区。 战前的病房十分简陋,只有医疗仪器不断地发出规律的鸣报声。 时栖被覃城强行按在旁边的空病床上做了全面检查,此时身上还连着数条监测线。 他微微侧眸,可以看到躺在旁边的陆烬,双目紧闭,脸色依旧苍白,但胸膛的起伏平稳而绵长。 等负责检查的医护人员暂时离开,时栖从床上悄悄地爬起来,走到陆烬的床坐下。 他的视线久久地落在那张沉睡的脸上,然后轻轻地触碰上那只还接着输液管的手。 冰冷的体温,但至少是真实的触感,让时栖强撑的镇定终于在这一刻悄然溃散,指尖难以遏制地有些微微颤抖。 他拉了一条椅子,就这样在病床旁边静静坐着。 时栖原本想要等到陆烬苏醒,但他确实是有些太累了。 浓烈的疲惫袭来,不知不觉间,就挨着陆烬的手,伏在床边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指尖上传来了极轻的牵动,就让他猛然地惊醒。 抬眼的一瞬间,直接落入了一片深邃的注视中。 那双日常总是锐利或是带笑的眼眸,此刻还有些涣散,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时栖感到心头有什么猛然地跳动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之间却是发不出声音。 足足愣了好几秒钟,他才记得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一贯在实验室里操作精密仪器的手,在这一刻有些微微颤抖,等到床头的指示灯终于亮起,他回过头,正好听到陆烬声音沙哑地开口:“你是……” 两个字,时栖骤然愣住。 呼吸也随之微微一滞。 接连发生的意外,让有一种不好的设想不由地浮上了脑海,连日来的所有情绪顷刻间就要彻底决堤,就听道陆烬在短暂的呼吸不畅下,继续把话说了下去:“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时栖,抱歉让你担心了。” 时栖听到自己名字被唤出的时候,悬着的心彻底落下,眼眶却是无可抑制地彻底模糊。 他从没有这样子哭过。 陆烬完全是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在依旧脱力的状态下想要去擦时栖的眼角,牵动着输液管连接处溅开了一片鲜红:“是我不好,别哭了……这里是医院,我只想在某些特定场合,看到你哭。” 时栖当然知道所谓的“特定场合”是什么。 累积的情绪彻底决堤,又对陆烬在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而无言以对,整片视线随着陆烬的擦拭越来越模糊。 第113章 半晌说不出话语,他最后低下头,在那只宽大的手掌上泄愤似的,狠狠咬了一口。 红色的牙印清晰地残留。 就像曾经,他在这个人身上留下过的那些印记。 第66章 陆烬将时栖拉进了怀里,两个人就这样无声地拥抱了很久。 覃城带着医护人员火急火燎地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副场景。 陆烬手上的输液管已经松脱,他落在时栖肩头的手掌虎口处,有着一个非常清晰分明的咬痕。 那只手就这样轻轻地抚着时栖的后背,他就这样眼眸低垂地贴在时栖的耳畔,低声地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一同涌进来的医护人员原本还一个个神情紧张,场面在这一刻完全凝固。 所有人瞬间齐刷刷地僵硬在了门口,迟疑再三,第一次不知道这病房的门到底是该进还是不该进。 时栖背对着门,看不到后面的情景,隐约听到动静,刚想回头看去,就被陆烬又一次轻轻地按回了怀里,充满疲惫的声音轻轻的:“别动,再让我抱一会儿。” 话语安抚的同时,陆烬抬起落在时栖身后的那只手,手背朝外,对着愣在门口的一行人极轻地摆了摆。 那是一个简单却明确的驱逐手势。 覃城当即领会过来。 作为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他迅速扫过了同僚们一个个表情空白的脸,当即递去了一个眼神,随即利落地带着所有人悄然退了出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般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还非常贴心地重新关上了病房的门。 等到重新回到走廊里面,一片寂静的周围依旧针落可闻。 众人显然还没有来得及消化刚才那一幕带来的冲击。 陆烬的话虽然是对时栖说的,但是这样的轻声软语给军部的人带来的震撼,无异于星际大爆炸。 好半晌,才有人语气恍惚地挤出一句话来:“覃部长,元帅私底下……都这么粘人的吗?” 覃城沉默了许久。 倒是不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而是在思考怎样维护他们元帅的对外形象。 许久之后,他低低地清了一下嗓子,以退为进地不答反问:“你们确定,要对元帅的私生活这么好奇?” 话音落下,周围寂静一瞬,所有人齐齐回神。 “啊……还有很多其他伤员需要治疗,必须抓紧点了。” “对对对,我们先回去了,元帅这边忙完了记得再叫我们!” 话音落下,当即一哄而散。 直到病房的呼叫铃再次响起。 医护人员们重新返回,时栖已经安安静静地坐在了床前的椅子上。 他的眼眶还有一些细微的残红,原本有些干燥的唇瓣此时变得湿润,也透着一丝异样的血色。至于病床上昏迷刚醒的陆烬,本该疲惫苍白的面容间,倒是一片平静。 覃城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除了之前手掌虎口处的鲜明咬痕,陆烬微微敞开的领口处,也显然多了分明清晰的牙印。 一眼即收,他在心里默默地摇了摇头。 完全可以看得出来,元帅这次,确实是把时栖给逼急了。 覃城带着医护人员,很快给陆烬苏醒后的情况进行了一下全面检查,同时也为时栖显然有些透支的身体状态进行了紧急的营养与能量补给。 从伤势上来看,幸亏救援及时,陆烬的生命体征基本上还算稳定。 然而他的精神图景为了在恶劣环境下长期维持生命而过渡透支,在刚刚重建稳定的状态下,又呈现出了不受控制的紊乱。 根据最终评估,接下去必须接受长期的、深度的持续性疏导。 要是放在以前,这样的结果足够让覃城愁到秃头,但是现在陆烬有了时栖这么一个专属的向导,足够让他安安心心地拟定正式的疏导方案。 返回帝星之后,两个人就在准备就绪后,被送进了第一军团基地的专属疏导室。 时栖曾经在这里完成对陆烬精神图景的重建,对环境显然并不陌生。尽管覃城特地强调了这一次需要进行的是持续性的疏导,他一开始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直到真正进入疏导状态,持续不断的精神交融让他也完全地沦陷了进去,渐渐地几乎分不清时间,只剩下精神图景里呼啸的豹啸和鸾鸣,以及疏导室里特地布置的床铺无声的摇曳。 沉沉地压下来,两个人就这样在清醒和堕落之间不断浮沉。 之前虽然陆烬说过,只想在某些特定的场合看到他哭。 但是真的到了分分合合之际,依旧是很温柔地亲吻着他湿润的眼角,低声哄着:“是我太着急了,我再轻点……你别哭了。” 自从两人进入之后,疏导室的门就彻底地封闭,再也没有打开过。 按照覃城的安排,后勤人员每天都会定时地将日常需要的饮食和清洁用品,固定地放在门外的小型传输台上,由机械臂送入室内。 战争结束后的日子平静安宁。 直到覃城在整理治疗记录的时候忽然想起,下意识地顺口问道:“这两人……在疏导室待几天了?” 一句话落,引起了周围医护人员一阵齐齐的咳嗽。 负责送餐的后勤人员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小声回答:“今天……是第四天了。” 覃城:“。” 这显然已经超出了他对单次疏导时长的预估。 旁边有人迟疑地询问:“覃部长,需要去提醒一下他们吗?” 覃城沉默许久,最后摆了一下手:“不用……这场仗好不容易打完,反正元帅近期也没有什么重要行程。就让他们放纵一下吧。日常用品照常供应,不用去打扰他们。” 话是这样说着,他还是忍不住地朝着疏导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说呢……铁树开花,老房子着火,果然就是容易一发不可收拾。 他们元帅,借题发挥起来也真是没轻没重的。 外面的动静并没有传入走廊尽头那扇封闭的门背后。 疏导室内部,时间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 封闭的房间里没有窗户,唯有全息投影创造出来的昼夜。 在这个是属于他们的空间里,交叠的身影几乎融合了呼吸和心跳,持续不断的,完全不知道厌倦。似乎要将战争期间所有分离的空白,都以这种最亲密的方式一寸寸填补。 时栖几乎都要怀疑,自己的结合热是不是又一次被勾了出来。 身体深处的火苗非但未曾熄灭,反而随着每一次的触碰和侵入燃烧得更加旺盛,连血液也随之变得滚烫而无法平息,伴随着陆烬带领的节奏,持续奔涌。 精神图景早就已经随着深度的交融而得到了修补,甚至于,以前缔造的链接也变得更加紧密。 就仿佛,两个图景世界也与他们的身体一样,完完全全地融合在了一起。 随之而来的,是对彼此的存在近乎尖锐的感知,每一次触碰都因为过分刺激,足以引起战栗般的共鸣。 陆烬的手覆在时栖的后腰,指尖落过的地方,脊椎也随之微微发颤。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不容回避的占有意味,之前在独立浴室清洗过数次的皮肤,早就已经再次被汗水浸透,呼吸滚烫地落在耳畔:“还要吗?” 时栖没有回答,只是将白皙的脖颈微微仰起几分,是一道漂亮至极的轮廓弧线。 这已经是最好的回应。 陆烬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随着紧贴的肌肤传来。 他吻了吻时栖被汗水浸湿的眉心,动作未停,只是放得更缓,更深。 通过传输台送入的补给品很多已经空了,随意地堆砌在角落里。 正好传输带再次运转,细微的机械声成为了室内唯一的背景音。 时栖在漫长的沉浮中睁开了眼睛,视线有些涣散地落在已经不记得切换了第几个场景的全息投影上,显然也留意到了这样的动静:“又是……新的一天了?” 他的身体早就已经软得不像自己的,意识却是异常清醒地感知着每一寸被占据的触感,清晰地沉溺在这一场以疏导为名的,心照不宣的放纵里。 陆烬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他的鼻尖:“应该是的。” 他留意到了时栖的走神,将他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这个时候,你倒是还想着别的事。” 沙哑至极的声音下,时栖偏过头,将半张脸埋进了枕间。 不等说什么,只感到陆烬停顿了一瞬,随即突然一个动作,他的身体也随之突然紧绷,压抑的声音从嗓子口溢出。 报复性地,时栖抬手勾上了陆烬的脖颈,咬上耳尖的同时,将哨兵五感阈值的顷刻调动。 他感到对方清晰的反馈,哽声的话语像是清晰下达的指令:“……你轻点。” “遵命,我的向导阁下。” 两人就这样迎来了又一波沉沦。 第114章 有每天定时的用品投送,记录时间其实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即便是在不断的沦陷间隙,时栖依旧可以将日子记得非常清楚。 但是他发现,不只是哨兵会对向导产生极度的渴求,向导似乎也很容易沦陷在哨兵强悍霸道的占有气息当中,到底是谁在满足谁,早就已经说不清了。 好在,他的这幅样子,只有陆烬看到过。 也只有陆烬,能够看到。 …… 疏导室仿佛被完全封闭的门,终于打开了。 走廊顶部的灯光落下,大概是因为太久没有见自然光,连人造光源都显得有些过分明亮,让时栖微微地眯了眯眼。 虽然陆烬一贯都是愿意配合他,但是体格差距毕竟摆放在那里,这次的整个过程又实在是太过持续,隐忍太久后的彻底宣泄,就算过程再温柔克制,全身上下也都跟散架了一样。 时栖略微习惯了重新见到的光线,一抬头,正好跟不远处的人四目相对。 覃城手里抱着一叠刚整理完的报告,正在低头翻阅,显然也是留意到开门声抬头看来,正好撞见了从里面走出来的两人,整个人顿在了原地。 一眼看去,陆烬的精神状态极好,军装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只穿了一件里衬,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了小臂利落的线条,以及……上面清晰残留的抓痕。 时栖显然也换上了后期送入的干净衣物,不算太合身,领口松垮地露出了白皙的脖颈与锁骨,可以捕捉到没有完全淡去的红痕,斑斑驳驳的若隐若现,足够想象出藏在背后的激烈。 这场猝不及防的照面,覃城的第一反应是这是终于舍得出来了。 他缓缓地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两位……好久不见啊。” 时栖:“……” 陆烬倒是神情自若地看了覃城一眼:“确实好久不见,你倒是变得阴阳怪气了。” “实话实说而已,怎么能算是阴阳怪气?您知道我们有多少天没有见过了吗,确实感觉已经过了很久。”覃城清了清嗓子,“不过作为您的主治医师,看到二位愿意……这么配合地遵从医嘱,我还是感到非常欣慰。” 陆烬点头:“确实是你说需要进行持续疏导,遵从医嘱,应该的。” 覃城难得找到机会可以揶揄陆烬一下,没想到收到这么一句,内心缓缓地浮现出了六个点:“……” 他确实说了需要持续疏导,但也没说要持续成这样啊!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倒是还是找回了自己的职业素养:“不管怎么说,你们也算是终于出来了。正好,我原本也打算今天来看看情况……怎么说,疏导顺利吗?” 陆烬应道:“很顺利。” 覃城:“……那就好。” 他看了一眼在旁边沉默的时栖:“我这就安排下去,给你们进行一次全面检查。指标一切稳定的话,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检查很快完成。 结果显示,陆烬各项身体与精神指标都已经恢复,甚至比以前还要来得稳定。而时栖的精神状态,也非常良好。 他们现在唯一需要的,恐怕只是需要回去进行一场纯粹彻底的睡眠。 “我说的是哪种睡觉,你们……应该都明白的吧?” 这句话说出的时候,连覃城自己都感到有些荒谬,曾几何时,他哪里敢想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有关怀元帅那方面生活的时候。 总感觉在不久之前,他们似乎还在那操心陆烬这样的哨兵,是否会孤苦终生。 陆烬对于覃城的提示也陷入了沉默,倒是时栖平静地应了一声:“知道的,覃医生。” 覃城点了点头,想起了另一件事:“对了,时栖,前两天调查组的人来过,说是听证会的相关事宜。当时你们……咳,还在忙,我就让他们留下文件先回去了。具体什么事,你清楚吗?” 时栖想起了急救室外那场对峙,点了点头:“嗯。” 回来之后跟陆烬一直折腾到现在,他倒是把宿莱恩给忘了。 陆烬看了过来:“怎么回事?” 时栖简单地将那天发生的事情进行了一下说明。 覃城自然是记得当时自己赶到的时候,时栖跟宿莱恩之间明显冰冷的气氛,听时栖这样语调平静地陈述完毕,不由得瞥了一眼陆烬的脸色。 陆烬想起刚醒时候看到时栖的样子,微微地皱了皱眉,只道:“到时候,我陪你去。” 时栖没有拒绝:“好。” 将调查组拿来的文件取来,陆烬安排好了返回私宅的悬浮车。 临出发前,他忽然问了一下慕清晖的去向。 “他?这几天应该在新兵训练营吧,最近没什么事,说是要抓一下新人培训的事。”覃城问,“怎么了,找他有事?” 陆烬的余光从时栖的身上掠过,嘴角微不可识地浮起了很淡的弧度:“嗯,确实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交给他办。” 第67章 陆烬始终忘不了自己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时栖的样子。 在他的印象里,时栖不管面对任何事情永远都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即便是在最恶劣的环境当中,也依旧能够保持理智与冷静,应对好任何事情。 那是他第一次在那张脸上看到了从未有过的苍白与迷茫,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掉。 这幅样子,偏偏还是因为他。 一回想起来,就心疼的不行。 因此,趁着这次重伤在军部获得的长假,陆烬在私宅里几乎将对时栖的照顾做到了无微不至。就差直接寸步不离地捧在手心里,物理意义上的。 当初时栖去前线找陆烬的事情,韩如潮自然是知道的,也让他对于伴侣军方背景的向导身份感到更加不满。 这位老教授本意显然不赞同自己的学生涉险,但也知道时栖决定的事情无法改变,最终也就只能默许。 战役结束后得知军队凯旋,他第一时间就来私宅探望了时栖。 好在经过从前线返回帝星期间的调理,时栖当时脸上那种病态的苍白,已经完全地消退了下去。 至少看起来状态并不算太差,也没有受伤,算是让某位元帅避免了一番迁怒。 这也是韩如潮第一次光临私宅,陆烬事无巨细地进行了接待,顶着第一军团元帅的职衔,全程谦逊恭敬地听着老教授进行了一番直击灵魂的教诲。 好到不行的态度,让韩如潮完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送韩如潮离开之后,就连时栖回想起陆烬当时的姿态,都忍不住看他:“你刚才在老师面前,是不是……有些太配合了?” 陆烬的回答非常淡然:“你的老师就是我的老师,对待长辈,应该的。” 时栖:“……?” 是这样吗? 陆烬养病期间在休长假,时栖则因为刚刚结束在前线的奔波,而被韩如潮严令禁止近期踏入实验室,两个人便完完全全地待在私宅里,过起了近乎与世隔绝的日子。 这样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半月过去,听证会的日子到了。 如之前说的那样,陆烬陪同时栖一同出席。 在听证大楼楼下,他们与刚刚抵达的宿莱恩正好迎面相遇。 宿莱恩的样子看起来比战前要沧桑了很多,见到时栖的时候脸色很是难看,再瞥见一旁陪同的陆烬,眸色更沉:“陆帅,没想到你居然会对我的……” 他的话没有说话,就被陆烬丝毫不留情面地打断了:“宿上将,我以为你现在至少会明白自己的处境。时栖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一样。” 宿莱恩喉头一哽,原本还想说什么,在陆烬冰冷的注视之下,到底还是悉数咽了回去。 即便不是在同一军团,陆烬行事是怎么样的恣意乖张,众所周知。 这位元帅对待公务以外的社交素来冷淡,从这个时候对待他的态度来看,要不是在公众场合,甚至于还会比现在这样更加的不计颜面。 宿莱恩发作不得,只能强撑着一口气上了楼。 时栖抵达听证会的时候,由于身边还有陆烬陪同出行,让现场的氛围也愈发紧张。 比起宿莱恩这位重点调查对象,所有的注意力反倒都落在了他们的身上,私底下轻声的议论不断。 这么多天过去,大家多少也听说了陆烬元帅终于拥有了一位年轻而强大的向导,正是战争时期提供关键技术支持的那位学士。 哨兵对向导的需求司空见惯,更别说是军部这种刚需背景,但是直到今日亲眼看到陆烬陪同一起出席,才让众人意识到,元帅大人居然对这位向导重视到了这种程度,分明是远远超过了普通的哨向合作关系——要知道,以往这种场合,他可是从来都是能避则避的。 现场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最后化为了一片惊叹。 这样才貌双全的向导阁下,也难怪陆烬元帅这样的人都要寸步不离地守着了,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第115章 时栖能够感受到周围投来的视线。 从震惊,到好奇,再到后来的探究。 落座后,他默默地看了陆烬一眼,终于明白这人当时坚持要跟来的用意。 这显然不只是出于担心,更是通过这种方式在进行一种无声的宣示。 而从这样看似不经意的陪同来看,这个人似乎……很在意没能在他独自一个人面对宿莱恩的时候,就及时地站在他的身后。 听证会按照流程召开,一切推进得非常顺利。 当年的事情重提,时凝雪项目遭到军事评审委员会否决的真相水落石出,确定是宿莱恩在背后进行的操控。 当时他的军团内部急需强大的向导支持,为了将时凝雪牢牢地绑在身边,不惜以龌龊的手段断送了整个项目的未来。 根据追溯评估程序的判定,宿莱恩作为主谋,需要为技术延误造成的战损承担相应的责任,被当场收押下狱。其余当年参与的构陷者,很多现在也已经位居要职,同样遭到了追责。 至于时凝雪推出的“均衡者计划”,则是重新获得了军用项目的认证资格。 到了最终宣判的时刻,时栖却是站了起来,声音清晰而平稳:“抱歉,我代表17号实验室,放弃这次的军用项目认证。” 周围的视线齐刷刷地聚拢了过来。 疯了吧! 军用项目的认证,将意味着这个项目一旦完全成功,将获得普通项目永远无法企及的特殊荣耀,居然,就这样放弃了? 总评审官也是再次进行了确认:“这是唯一的机会,你确定要放弃吗?” “是的,我确定。” 时栖的眉目间一片平静,没有进行解释,只是陈述了自己的决定。 时栖不知道母亲当年申请军用项目,是不是想要借由军部的力量摆脱宿莱恩跟时家的掌控,但是他一直都清楚自己要走的路是什么。 选择重启这个项目,不只是为了时凝雪的遗志,也是因为他认可项目本身的价值。而这样的成果,不应该仅仅服务于军方,更应该面向于全星际,推广给每一个需要的普通人。 这才他真正想做的。 听证会结束。 时栖没有去看宿莱恩被人带走时的神情。 他只感到胸中那口提了许久的气终于缓缓地松了下去,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就是空落落的。 一下子,似乎有些不知道接下去要去做什么了。 时栖在原地静静地坐了很久,转过头去,才发现陆烬一直在旁边定定的看着自己。 他不由涨了张口:“你……” 不等他说完,陆烬已经缓声开了口:“带你去一个地方。” 时栖愣了一下:“嗯……好。” 虽然不知道陆烬要带他去哪里,时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地就这样跟着去了。 悬浮车一路行驶,等熟悉的景致落入眼里,他才意识到这是又来到了第一军团的基地。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的通过了层层岗哨,最终停在了基地内部的军用航空港。 时栖看着跟前显然早已准备就素的轻舰,眼里缓缓的浮现出了一个问号:“这是,要去哪?” 陆烬只是在旁边轻笑,不答反问:“怎么,怕我卖了你?” 时栖看了他一眼:“不怕。” 虽然意外于陆烬带他去的地方居然这么遥远,需要乘坐星舰才能抵达,但是仔细一想,陆烬显然是因为今天听证会的事情,想要带着他调整一下心情。 于是也没多问,跟着一起蹋上了升降梯。 至于“卖”了他,当然是不可能的。 要真卖了,这位元帅大人以后,可就要彻底没有向导了。 轻舰平稳驶离地面,舰窗外的景色渐渐化为散落流动的星群。 跟上一次奔赴前线的心情截然不同,时栖坐在观景舱里,喝着陆烬给他准备的热腾腾的牛奶,安静地欣赏着这片美丽又壮观的星空。 陆烬自从登舰之后,就一直低头摆弄着微型终端,神情专注,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直到舰身轻微震动,完成了又一次跃迁,他才收起设备。 时栖忽然感到有一道身影笼下,才发现陆烬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后,然后整个人就被轻轻的圈住了,低柔的嗓音带着诱哄般的暖意,擦过时栖耳边:“看外面。” 时栖循声抬眸。 下一秒,呼吸微微顿住。 原本静谧一片的深空当中,忽然亮起了一点星光。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当成千上万的光点从隐匿中浮现,他终于意识到,那些并不是星辰,而是一艘艘星舰投射出的光芒。 第一军团的军用舰队,褪去了作战时的冷硬威慑,引领着这些耀眼的光芒井然有序地排列、移动,在浩瀚的星空中勾勒出流畅而绚烂的光轨。 从摇曳着长尾的小猫,舒展变幻成了圆润灵动的小肥啾,再后面,渐渐化为了敏捷强悍的猎豹,又有舒展羽翼的白鸾翱翔掠过星海。 浩瀚的宇宙当中,舰队的阵列就这样不断的变幻着。 这支被誉为帝国骄傲的军团,此刻呈现出了比任何阅兵仪式更严谨的姿态。 加密通讯频道里,指令与汇报声交织着,充满了罕见的紧绷与热情。 “三队注意保持弧度平滑!弧度!弧度!说了多少次不要出现棱角!” “七队能量输出调低30%,你们那边太亮了太抢戏了!” “准确度!抓紧确保准确度!兄弟们,元帅未来的幸福可全靠我们了!” “全体注意,到最关键的时刻了!最后阶段准备!” …… 浩瀚的星空中,所有的光轨最后聚集、交融,化为了两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画面就这样逐渐收拢,凝聚成了两道彼此交缠,仿佛永无止境的环状星轨。 这正是帝国白塔的象征,也是哨兵与向导缔结永恒链接的标志。 时栖愣愣地看着窗外,已经完全被陆烬拢在了怀里。 背对的姿势下,落入视野的是一只包装精美的盒子,打开后,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枚设计简洁却工艺惊人的指环。 流畅的线条缠绕在一起,仿佛永无止境的莫比乌斯环。 “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陆烬的声音很轻,却郑重得像在宣读最庄严的誓言:“或许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因为黑焰的牵引,才让我注意到了你。但是在你成为我的向导之前,抛开匹配度和哨兵的本能,我首先认识的,是时栖这个人。” “我想要和你缔结链接,不是哨兵需要向导,而是因为……陆烬想要时栖。想要不管是重要的还是平凡的瞬间,身边都是你,想要跟你,共度余生。” 陆烬的手臂渐渐收拢,声音更加沉缓庄重:“所以时栖,我们去注册吧。” “我……爱你。” 最后的三个字几乎是灼烧般地擦过耳边。 时栖没有回头,但通过贴在背脊上的胸膛,可以感受到这位一贯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元帅身上传来的紧绷。 陆烬握着戒指的指尖,也有些微微颤抖。 时栖的视线落在窗外,注视着舰队在星空中勾勒出的这片永恒的象征。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片刻的静默后,伸手拿起了那枚指环,将它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尺寸恰好。 时栖这才转过身,勾过陆烬的脖颈,仰头轻轻地吻了上去。 缱绻至极,他在陆烬微愣的视线下抬起眼:“我以为,我们早就该去了。” 话音落下,空气静了一瞬。 片刻后陆烬低笑出声,将人更深的拥进怀里。 是更深的一吻。 浓烈的暧昧在观景舱内发酵蔓延,清晰地落入了舱门后投来的几道视线当中。 覃城自诩已经见过了大风大浪,此时还是忍不住抬手象征性地掩了下眼角,无声尖叫:“成了!成了!” 旁边传来一声低低的感慨:“当时找到人的时候,还只是想着这两人或许有可能。没想到,还真让陆烬这家伙给捡到宝了。” 覃城闻声回头,看着舰窗边不紧不慢喝着咖啡的那个闲适身影,到底忍不住问道:“话说回来,顾总,这是军团的军用舰艇,你是怎么说服元帅,让你也跟来的?” 顾羡鱼掀起了眼帘,视线淡淡地掠过室内相拥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现在可是你们向导阁下最大的合作方。何况陆烬也不傻,他很清楚,有这么大的热闹如果不让我看,往后……我可是会闹的。” 虽然是轻描淡写至极的语调,但是“会闹的”三个字落下时,却仿佛充满了似有似无的威胁,让覃城不由地感到背脊一凉。 覃城:“……” 果然,能跟元帅处成挚友的人,都不是什么“安全”角色。 一旁的慕清晖终于如释重负地放下了一只紧握的通讯器。 第116章 方才指挥舰艇队列时,他严肃的神情堪比面对任何一场生死攸关的战役,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仿佛都要彻底燃尽了。 此刻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低声感慨:“元帅这次准备得还挺充分的,就连戒指,都是尺寸正好。” 覃城看了他一眼,语调得意:“那当然。我提供的指围数据,能不准吗?那可是元帅特地叮嘱的,让我在给时栖做全面检测时,进行的精准测量!” 顾羡鱼闻言抬眼看来,问得似乎很是漫不经心:“说起来,他什么时候问你要的指围?” 一句话,让覃城回过味后,整个人就这样彻底愣住:“……哎?!!” 等等! 现在回想一下,当时的那个时间点……是不是早得有些不太对劲??? 慕清晖:“……?你们在说什么?” 在慕清晖茫然的神色下,顾羡鱼显然瞬间就领会了过来。 感慨无比地轻轻摇了摇头,他十分优雅地继续喝了一口咖啡,徐缓又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装货。” * 两人专程挑选了一个好日子去白塔登记注册。 这是时栖第一次踏入白塔的登记厅。 这里为了今日的仪式,显然进行了精心布置。 温和的天光从穹顶洒下,在周围落下了一层旖旎的光晕。 哨兵与向导的注册流程简洁且庄重。 哨兵素与向导素的共同录入,基因序列绑定,精神波动共振备案…… 一步步进行到最后,检测仪器在确认双方彼此精神图景深度交融的共同频率时,发出了仿佛心脏跳动般清晰有序的韵律。 最终,两个人的匹配值清晰地在光屏上呈现——99.7%。 赶来见证这一刻的杨景谐律长瞬间睁大了眼睛,瞳孔深处一片震动。 在白塔任职十余年,这可是他见过的最高适配度,将近百分百匹配! 陆烬对周围的惊叹置若罔闻,只是旁若无人地俯身,在时栖的额前落下了一个轻吻:“向导阁下,从今往后,我就是帝国认证的,只属于你的哨兵了。” 回应他的,是时栖轻轻的应声:“……嗯。” 顿了一下,他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我会对你负责的。” 这样的话语让陆烬眉眼里的笑意更盛。 他慢条斯理地替时栖抚平领口那几乎不存在的褶皱,声音徐缓:“接下来……是要去星际科研论坛的颁奖典礼吗?我送你。” 时栖抬眸看他:“我自己去就好,没记错的话,军部今天也有战后授勋仪式……” “没关系。”陆烬不以为意地牵起了他的手,“那种场合,让慕清晖代我去就行。” 他侧过脸,视线停留在时栖的身上:“倒是属于你的荣耀时刻,我可一次都不想错过。” 星际科研论坛的终生成就奖。 那是学术界至高的殿堂,是无数研究者穷其一生都要仰望的存在。 当时在听证会上的时候,时栖虽然拒绝了转入军用项目的资格,但是随着基础药剂的陆续面试,这项实验的意义也得到了更为广泛的认可。 继特席学士之后,他也将成为这项终生成就奖的最年轻获得者。 陆烬现在,只想在距离最近的地方,亲眼看着他的小向导在万众瞩目的领奖台上,闪耀无比地接受加冕。 十指相扣,他带着时栖转过身,一同朝门外走去。 温和的天光从白塔的穹顶落下,将他们相连的影子在地面上拖曳得修长。 如果可以的话,陆烬当然不止是想将人带来白塔登记,更是恨不得立刻举办一场只属于他们的世纪婚礼。 不过他的向导阁下毕竟还小,还是忍一忍的好。 反正他们未来的日子……还有很长。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