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杀叛徒,但她闪避拉满》 第1章 [gl百合] 《追杀叛徒,但她闪避拉满gl》作者:水火火【完结+番外】 文案 正一玄门为捉拿叛徒叶蓁,开出了天价报酬。 机缘天降,一步可登天,整个修仙界都沸腾了。 诛杀犯上作乱、弑师背道的叛乱之徒,我辈义不容辞! 这是一场犯人逃窜引发的人仙两届的论道狂欢。 叶蓁: 不...都是神经病吧? 合着我怎么都得死是吗? 声名狼藉逃犯 vs 得寸进尺的执法首徒 本文阅读指南: 1.温柔宠溺打直球+小小脆弱 vs 胆大心细顺杆爬+小小腹黑 2.作者是个取名废。 3.点进来了,就送大家一个祝福吧。(づ ̄0 ̄)づ╭~biu biu 内容标签:强强 仙侠修真 励志复仇虐渣 治愈 主角:叶蓁,闻诗;配角:楚淋漓,启北;其它:美惨强 一句话简介:谁说我是来杀她的? 立意:莹莹之火,可以为炬 第1章 城主嫁女 “行行好吧,官爷,我家幺儿两天没吃东西了,求求你就放我们进城吧。” 打着褐色补丁的妇人,抱着一个包裹跪在矮胖的守卫面前。 “嚎什么嚎,耳朵都给你叫疼了,还不快来人,拖走,拖走!” 瘦削的女子那是这些守卫的对手,拉扯两下,连人带着包裹就这么被带走了。 一时间本就静默的队伍愈发死寂了。 被胖守卫放进城的人十不足一,大多都是如那妇人般被守卫拖拽到拒马后,分上半碗清水粥,就被赶着离开。 但还能去哪里,哪里还有活路。他们一路从林阳郡逃难至此,走了近一月才到仙抚城。银钱、吃食,早都耗尽了,连沿路的树皮都秃了。今日若不能进城,怕也是活不过几日了。 拒马后跪了一排人,一个个面黄肌瘦,分明是饿狠了,领了一碗稀粥却也不敢喝,只愣愣的望着前方的‘大人物’,盼着他们开恩,降下一条活路来。 “快些!快些!” 日头渐高,胖守卫打着手风,语气也愈发不耐。 叶蓁同是一袭褐色衣裳,在灰头土脸的队伍里却是分外干净。连腰杆挺得也比别人直些,日头照着,在萎靡的人群中颇为显眼。 胖守卫接过呈上的耳环,下意识垫了垫,感受到不俗的分量后,满意的点点头。这便是放行了,他身前的男子立刻千恩万谢的冲进城去。 胖守卫看着蒙面的高挑女子一点点靠近,他上下打量着,最后聚焦在那双黑眸上。心中难免带了几分期待,这面巾下会是什么观景? 摩挲着手中质地上乘的发带,感受着上面尚未逝去的余温,他粗声命令:“解下面巾!” 仙抚城之所以叫仙抚城是有来由的。传说百年前,妖兽肆虐,生灵涂炭之时,有仙人过路,仙人悲悯,施法救下百姓,为庇佑百姓,更引天水环城。为感念仙人功绩,也为彰显此地福泽深厚,于是改名--仙抚城。仙抚城城外的护城河亦被称做天水河。 仙抚城崇仙之风盛行,胖守卫之所以敢拦灾民,便是打着‘恐不详之人冲撞仙人’的名号。至于被拦之人的死活,干他什么事。左右不过一个贱民,死便死了,若惹得仙人发怒可怎么好! 黑巾覆面可是对仙人有不敬之心?胖守卫甚至想好了扣押人的理由。 巡游的守卫也被这话吸引了注意,都好奇的往这张望着,他们官职低,吃不到肉,但能望一望美人,解解乏也是好的。 但他们注定是要失望了,面巾才刚掀起一个角,胖守卫眸中的期待还未来得及散去,瞳孔便猛地一震,顷刻间又盛满了被愚弄的怒火。 黑巾下是一张满是烧伤、疤痕纵横的脸。 胖守卫惊惧羞恼下,呵了一声:“滚!” 于是叶蓁乘着众人没反应过来一溜烟跑进了城里。 慢一拍的守卫,刚满躬身向胖守卫请罪:“大人,我这就派人把她打出来?” 胖守卫攥着手里的发带咬牙切齿道:“不用,她交了东西。”望着城门口,到底是不解气,半响又嗤笑出声:“我倒要看看你在城里能活几日。” 顶着这么一张丑脸,若脏了贵人眼睛,怎么死都不知道! 仙抚城本是东洲边陲的一个小城,得了仙城的名号后,便也鸡犬升天,不过百年光景便发展成了西南的中心要城。为得些许修仙机缘,城内更是达官显贵云集。 叶蓁跑溜进城后,本想第一时间寻个街巷躲进去,不料方一过城门,眼前竟是一片空旷。城墙后是近百里的空场,一时间竟是无一处可避。 所幸身后没有人追上来,叶蓁稍定了定心,便朝空场内唯一的建筑走去,那里有一座高耸的石碑。 这东西唤作仙人碑,凡界中人若谁有仙缘,有幸得了仙人点化,这上面便会篆下那人的名姓。 仙人碑高耸如塔,等身高的位置更是泛着通体的光泽。手轻轻抚上去,是微凉如玉的质感,仙人碑碑身由整块青石雕成,日光照耀下,石面泛着冷峻的光泽,上面篆刻着的名字却如有生机一般,泛着清浅流光。 自古迄今,多少人都想在这留下姓名,但仙缘缥缈,纵是王侯将相也无力左右。因而这石碑上也不过了了数个名字罢了。 叶蓁飞快扫了一眼石碑上的名字,便准备离开,扭头却又撞上那个打着补丁的妇人。几个时辰不见,那女子左脸高肿隐约浮着一个五指掌印,额角亦多出了一道青紫的淤痕,那件灰扑扑的外衫被她脱下,紧紧的包裹着怀中的婴孩。 叶蓁看着她跪地虔诚的抚摸着石碑,祈祷着:“求仙人显灵,救救林阳郡吧。求仙人,救救林阳郡吧......” 像是不知道该如何祈求才会有用,她仰望着光华流转的石碑,只一遍遍痴惘重复。 不知跪了多久,直到怀中的婴孩发出孱弱如幼猫似的啼哭声,妇人才慌乱地抱着孩子站起。孩子是饿了,她下意识寻了个阴凉地准备哺育,动作到一半却又猛地僵住,多日未曾进食,哪里还有奶水。 目光无助地转了一圈,到底又回到石碑上,一路来她只想着要到抚仙城!要进城!可进城之后呢?她们孤儿寡母要如何活下去呢?她轻晃着安抚孩子,囔囔出声:“仙人......” 仙人啊?我该怎么办呢?仙人啊,我该如何活下去呢?仙人啊,你...会来救我么? 长久地注视,眼睛很快变得干涩生疼,妇人轻眨着眼缓解不适。再睁眼,高耸的仙人碑仍旧雄壮敦厚,并未因她的话语产生一丝一毫的波动。 孩子到底是不能再等了,她撑着地借力起身,手却好似在尘土间触到了什么。她谨慎地看了一圈,才小心翼翼将东西掏了出来,只扫了一眼便飞快塞入袖中。是个质地上好的墨玉戒,许是哪个达官贵人祭仙小憩时遗落在此。妇人想着,抱着孩子最后看了一眼石碑,乘着没人注意,逃也似的走了。 叶蓁望着跑远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面巾遮面,就这么一会功夫,已经吓跑了好几个孩子。方才她特意寻了个沉稳魁梧的男子,怎料她刚一开口,那人却如梦初醒般,疾呼着“鬼!鬼!”地跑了,一路上屁滚尿流,竟是连方才那些孩子还不如。 叶蓁扯下一块袍角,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她怎么竟落到这个地步了。 痴痴笑了两声,蒙好了面巾,叶蓁继续寻人问路。 “这位公子,请问林家酒楼在哪儿?” “什么林家酒楼?听都没听过。走走走,别打扰大爷做生意。” “姑娘,我在抚仙城住了三十二年从未听说过这名号,你可是寻错了地方?” 叶蓁顿觉事情有些棘手,想了想她又问:“姑娘可知抚仙城记载仙人事迹的石碑在哪儿?” 人事易变,但石碑这样的东西想来是不会轻易挪动的。 说到与仙人有关的东西,面前女子眼睛陡然亮了起来。她将菜篮往手臂上一挎,指着一个方向,满面华光道:“你是准备去瞻仰仙人遗迹吗?那你得沿着长仙街走,见着灵仙楼就左转,再踏过九十九级长生阶,就能看到仙仁碑了。上面还有当年仙人施展仙法抵御凶兽、移山填海的事迹呢。” 叶蓁得了消息颇为感激,后退一步对着女子躬身行了个礼。 许是平白受了这样的礼,女子还有些不好意思,思忖着又凑到叶蓁耳侧,低声道:“若是要买烛火,定要在长生阶下最里面那户人家买。”说着她眨了下眼睛,笑得狡黠。 灵仙楼很是显眼,几乎是一踏入长仙街就望到了。无他,在一众商坊屋舍间,灵仙楼的琉璃瓦格外的光亮照人。亭台错落间更是映衬得上三层的阁楼流光氤氲,自成一派仙家气象。再其下便是斗大的三个字——灵仙楼。 灵仙楼内人流如织,叶蓁方至近前,便听得楼上饮酒喧闹声。许是生了争执,叱骂声更甚,不多时一物便如流光般从三楼飞出,正正好便砸在叶蓁头上。 第2章 叶蓁猝不及防挨了一下,惊呼间又岔了气,一时咳得厉害。 仙抚城有仙人吗?其实是有的。 凡人有灵根便能修习,然人有王侯将相贩夫走卒之分,仙界也有。灵根上乘者入宗门修习,而灵根稍差些的,一句仙缘不够便打发了。 修仙者四处游历,亦有贪恋凡俗,在人界定居的。小小的仙抚城,谁知是不是藏龙卧虎呢? “我都说了不嫁,阿爹阿娘都同意了,你又提这事做什么?”楚淋漓拍着桌而起,双目圆睁瞪着安坐的白衣男子。 “阿漓,不可任性。”楚淋墨抿着茶水,像是哄小孩般劝解着:“季仙长道法高深,相貌亦是不俗。你嫁给他,若能得他指点一二,来日不可限量,为兄这也是为你好!” “好什么好!鬼知道多大岁数了,说他老牛吃嫩草都是轻的。” 楚淋墨将茶盏往桌上一拍,显然是带了怒意:“阿漓,休得胡言。季仙长能看上你,是我们家的福气。好了,这婚事昨日阿爹已定下了,婚期就在....” “楚淋墨你混账!谁允许他定下的,我不嫁,要嫁他自己嫁,你要是同意,便你去嫁!” “放肆!”楚淋墨呵了一声,冷冷地看着楚淋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说话的份。婚期就定在月底,你好好准备吧!”说着他便起身要走。 楚淋漓抓着桌上的茶盏就朝人扔了过去,茶盏在楚淋墨脚前砰的碎开,成功阻住他的步子。楚淋漓抓着个碟子指着诧异的楚淋墨,冷冷一笑:“十日婚期,你这是嫁人,还是卖牲口。你咋不雇顶小轿今晚把我抬了过去,让城中百姓好好涨涨见识,看看城主府是怎么卖女儿的?” “阿漓,不可胡说。” 楚淋漓气急,边砸边骂:“楚淋墨你可真要脸,你做得,我说不得是吧!” 看着楚淋墨四处逃窜,楚淋漓越发气恨,再顾不得其他,拔下发簪首饰香囊尽数往人面门上砸。 直到楼下传来一声呼痛声,这才惊醒停手。 这是三楼,若是发簪砸到人了,可是会要人性命的! 她冲到窗边一看,就望见一个身子窈窕的女子,然后便是她脚边的荷包,还未来得及庆幸,便见这人忽的咳得厉害。 这荷包是砸她嗓子上了不曾,楚淋漓气上加气,骂道:“滚!”。再一回头,雅间里那还有人,楚淋墨早乘机跑了。 作者有话说: 日更,不鸽,祝大家开心。 推推新文 《重生殿下与她的鬼鬼》: 贺成安历经千辛万苦刚打赢了天下,龙椅都还没坐热,世界就毁灭了。 不,凭什么啊? 重生归来,贺成安磨刀霍霍,我倒要看看这是哪个王八蛋干的好事! 江迎溪:?龙椅是什么,戳戳,能吃吗?(好奇脸) 腹黑女帝vs颜控鬼鬼 第2章 求仙拜道 楚淋漓气得猛踩簪子,刚才怎么就没砸他脸上呢!实在是越想越气,半响她又拾起地上的簪子,准备追上去。 这边叶蓁咳了几下,又牵动了内伤,灵根连带着筋脉,一时间四肢百骸都泛着噬骨的疼意。她深吸两口气缓了缓,再抬头去找时,窗边哪还有人。 叶蓁捡起地上的荷包,掂了掂,打开一看,呦吼,有金有银,倒是个富贵人家呢。叶蓁拿了医药费,将荷包放回原处,心情颇好地吹了两声口哨。 今天是个好日子,出门捡着钱了。 长生阶下商铺林立,大多是卖些烛火香油的。见了人来,一个个大声招呼着。 “姑娘,是来拜见仙仁碑的吧,可要卖些祭礼?” “姑娘,我这的香油烛火可都是大师开过光的,姑娘用得好些,仙人会欢喜的。” “姑娘,我这的好...” “姑娘,买我的...” 一共五家香火铺子,四家都围了上来。叶蓁一一推辞后,一个个又找下一个买主去了。 许是对仙人术法太过神往,长生阶上萱草布衣与珠玉华配交错而行。踏上最后一阶,又是一群背着香油烛火的小贩迎了上来。 “道友,我这香油...” 叶蓁温和打断:“这位道友,在下囊中羞涩,实在......” 不等说完,小贩明白了未尽之语,啧了一声,快步跑向下一个空手的人。 仙仁碑下香火缭绕,来拜谒的人大多会呈上香火供奉,虔诚的三叩九拜,然后许下仙人赐福的心愿。 供奉仙人没有具体的流程,人们只默契的相信:心诚者灵,心越诚则越灵。 长跪碑前致双膝染血的大有人在,叶蓁从前便见过。一步一叩首行至碑前,满面鲜血的求仙告祷。至于有没有效果,叶蓁只知道,那人来了一日又一日,跪一年又一年。 两块石碑外表上看去几乎没有不同之处。当年的城主特地寻了块与仙人碑相似的青石,又命工匠按着仙人碑的样子拓在青石上。 刻碑是个大工程,又是为了铭记仙人事迹,城主更是上心。搭了棚子围了院墙,不敢叫石碑冷了热了,因着避讳着不敢得罪仙人,连石碑下躲着的孩童都格外优待。 那时叶蓁也常跪在石碑前,冬日的仙抚城冷的厉害,再厚的茅草也挡不住晚间四面刺骨的风。白日街边听着路人说着仙啊、神的,她便以为这里有神仙。五六岁的年纪敢想敢做,避开门外守卫的尖刀就冲了进来,绕着青石躲。 仙人面前守卫哪敢放肆,互相推脱着也不敢再上前,就这么由她在青石下睡了一夜。 那个夜里也冷得厉害,但没有止不住北风,叶蓁还是睡了个好觉。晨起也同阿爹阿娘般跪谢仙人。 城主姓端,仙抚城得仙人庇佑后,便越发痴迷仙道。恐幼童冲撞了仙人,天还没亮就来了,一进门便见个孩童肃然跪在碑前。 叶蓁后来想想,那个场面应该挺诡异好笑的。当时她跪太久,整个人都冻僵了,又怕看见刀砍过来,连眼睛都不敢睁。但外人哪里想得到这些,他们只看到一个镇定自若、悲喜不惊的孩童。 端城主愣在门口,看看石碑,再看看恍若‘入定’的孩童,砰地跪下了。他一跪,身后便齐刷刷的跪了一地。 岁月流转、世事境迁,连城主都换了好几位,眼前的石碑却仍是记忆里的模样。 叶蓁自觉是最了解这块石碑的人了,她看着它从无到有,一点点的变化蜕变,从一块青石变作人人供奉的‘神’。但她同时也是最不了解这块石碑的人,工匠拿着刻刀在她眼前画下一个个神秘奇异的符号,她无数次地垫脚抚摸,却也不能理解其中的深意。 碑文记载:永乐帝三五年,仙历七万一千四百二十五年。立秋日午时血雾迷城,凶兽袭扰。端城守殊死抵抗,城破之际仙人大恸,遂引天水驱兽,立碑以表。 前来供奉的人大多是常客,但也不乏像叶蓁一样的新人。故而叶蓁清楚地听到,那人读到“七万一千四百二十五年”的吸气声,继而眼前一亮,跪拜地动作变得愈发虔诚热切。 城门内的那块仙人碑上是没有时间记载的,人们虽也会去拜祭,却又哪里比得上这清晰的“七万一千四百二十五年”来的震撼。 人间寿数短短百年,连皇帝年号都换了好几个,而修者寿命恒亘,如何不令人神往。 叶蓁也在算着日期,她下界时是仙历七万一千五百九十八年,竞也离开一百七十三年了么。叶蓁站在碑前,下意识朝着西北方向一望,一眼瞅见华贵非常的灵仙楼。 啧,这仙字可真值钱! “唉,道友您看这边。” “瞧见外面那河没,那就是碑上说的‘天水’。” 小贩噌噌跑到碑前,朝着天水河,神情冷肃,欻欻做了好几个手势,又换上笑面跑回人前。 “当初仙人便是在那个位置,做了这么几个手势。” “哗。”他指着天,神叨叨画了个圈。 “那个位置就破了这麽大窟窿,水啊,就哗哗的从那里流下来。” “那些妖啊,兽啊立刻就怕了,四面八方的逃啊。” “它们杀了那么多百姓,端城主哪里肯,硬是追上去杀了好几头凶兽。” “那凶兽光头骨就有这麽大呢。”他说着双手大张比了个形状。见众人脸上浮现出质疑的神色,又低声道:“诸位可别不信,那头骨就在那长生殿内摆着呢!” 他指了个方向,众人便好奇地望过去。 于是他又道:“诸位若有兴趣,我可求人带你们一观。” 他抛了抛方才讲解收的两个铜板,笑得狡黠。几人低声商量了两句,片刻后小贩便谄媚的领着人走了。 干这买卖的小贩不少,瞅着有新上来的人便赶忙迎了上去。专挑些衣裳华贵的,一拿一个准。至于叶蓁这种连烛火都出不起的,一个个都避得老远,生怕沾了晦气。 叶蓁无意与他们计较,寻着了方向,便径直朝着天水河走去。 第3章 经年过去,屋舍街巷大都换了一副面孔,叶蓁走在路上,只觉处处眼熟,处处陌生。 进城时千难万难,出城时到是方便。守卫扫了她一眼,挥挥手便放走了。 城门出来,叶蓁数着步子,不过百步就走至了河边。 至那个冬日与石碑同住,直到三年后城主荐她去测仙缘,期间她都没能再出城。 叶蓁沿着河慢悠悠走了半个时辰。天水河绕城而行,开阔处足有百尺宽,水势平缓。狭处不足宽数之半,水流骤然收束,波涛激荡,颇有一番风趣。天水河两岸更是草木繁盛,一片生机。 叶蓁记得幼时阿爹晨起便要去很远的地方打水,如今想来抚仙城的百姓是没有这个烦恼了。这天水河当真是滋养了整座抚仙城。 弹指叹息,浮云几何。景物皆不复当年,故人亦散做云烟。 叶蓁望着流水,忽的生出无限愁思,早知如此,她何必回来呢?这么想着心里身上忽的生出一股密密麻麻的疼意。 叶蓁索性倚着树席地坐下,等待着疼痛的消散。 眼前水波荡漾、流云清浅,当是极好的美景,奈何痛意久久不消。叶蓁不愿在等下去,随意找了找,捡了根类似草药的便往嘴里塞。 大抵是叶蓁这次运气不好,草药入腹后,又生出一股痛意。叶蓁忍了片刻,直到筋脉抽搐,生出一股灼烧感,才慌乱的运转灵力逼出药力。 她经脉损害得厉害,强行运转灵力,更是伤上加伤。一时又咳个不停,直到呕出一口血来,方觉得舒缓了些。 待擦净了唇上血渍,叶蓁又理了理衣裳,总算赶在关城门前进了门。 这边楚淋漓那么一耽搁,等她再回过神去寻楚淋墨,便到处都寻不见人了。 楚淋漓赶回城主府,马都未下,马鞭指一挥着门房,高声道:“楚淋墨回来没有?”。 林石迎上来的动作一顿,语气焦急:“公子并未回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楚淋漓也不回应,打马便要再追。 林石见她动作,疾行两步,一把扯住了缰绳,讨好地笑着:“小姐,城主说让您一回来先去见他。” “让他等着。”楚淋漓没好气道,她今日定要将楚淋墨绑回来。 “小姐!”林石又唤了一声,敛了笑意。 见人顽固,楚淋漓怒极,再顾不得其他,扬手便是一鞭。 林石匆匆避开,楚淋漓一拉缰绳,再想走却是来不及了。六个府卫不知何时围了上来,正好将楚淋漓一人一马困在了正中。 “小姐。”府卫口上唤着,语气却说不上多恭敬。 楚淋漓哪里还反应不过来,咬牙切齿:“好,好,真是好!” 将马鞭往府卫脸上一掷,翻身下马。 盛夏已过,梧桐的枝叶从城主府院墙后长出,醇厚的光线细细勾勒着青绿的梧桐叶,在赭色的墙面分割出一个又一个细碎的光影。 楚淋漓站在府门前,望着阴影里的敕造金匾,只觉心下沉沉。 她深吸一口气,正了正衣冠,这才踏步向前。 “小姐,小姐。” 追上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一身翠绿的裙裳微乱,小脸更是跑得通红。她一下挤进人群中,扯着楚淋漓的袖子便大口喘着气。 “小姐...你...跑的也太快了...我..追都追不上...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楚淋漓扯了扯自己的袖角,没扯出来,等着人平复了呼吸,才嗔怒道:“站直了,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小翠这才回神,顺着自己的衣裳,悄悄打量了一圈。几个围着的府卫,面上含笑,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分明未开口,却又隐隐有股压迫之意。 她略略思索后,低声问:“小姐,可是府中出事了?” 楚淋墨要脸,在灵仙楼说话时特意把丫鬟小厮都赶了出去。 楚淋漓看着一脸懵懂的小翠,又瞥见周围一圈的府卫,更觉得恼火:“去把本小姐的鞭子拿回来,本小姐的东西,是什么狗东西都配碰得吗!” 她说着大步往里走,内院外男止步,府卫没再跟来。 楚淋漓脚步一顿,转向朝着书房去了。 第3章 仙人降世 仙抚城有着多年积累,又有仙人威信,城内官员百姓无一不拜服,可谓是政通人和。楚城主虽掌管着偌大的仙抚城,平日却也是没什么事的。 楚凛用着小炉煮着茶,正捧着一本《修仙要诀》看着。是了,寻常百姓还要顾及一日三餐、赋税徭役。高门显贵哪有这些顾虑,关起门来人手一本《修仙要诀》。 白日飞升,得道成仙。谁人不想? 楚淋漓自己书房暗格内也有一本,她从识字起就开始看,十来年过去,什么感悟也没有。她才几岁,何必放着好好日子不过,大好风景不看,寻些缥缈长生? 想通了这些,她便将那本子锁着束之高阁了。 其实她还有些更大逆不道的想法。她自诩聪慧过人,三岁识字,五岁做诗。像她这般灵慧颖悟的人儿都参不透,那《修仙要诀》怕不是假的吧?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心里想想便也罢了,到底是不敢说,也说不得的。 楚淋漓一推门,便见楚凛一惊,下意识要收手里的书。 待看清了人,楚凛才没好气道:“你的礼教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匆匆斥了一句,他便又捧着书准备继续看。 楚淋漓也不虚,回呛:“嗯,被一些不干人事的狗吃到肚子里去了。” 听出了话里的阴阳,楚凛却也没生气,他打量着神色不明的女儿,思索着起身倒了一盏茶。他将茶盏推到楚淋漓身前,语气如常:“墨儿同你说了?” 楚淋漓看着眼前仍旧儒雅慈爱的父亲,只觉有什么幻灭了。 她一字一顿地说:“去岁副使嫁女,纳彩、问名便花了月余,年初提亲,需得下月才行吉礼。”看着楚凛脸上逐渐僵硬,她讥讽道:“春日里,王司镇幼子流连花坊,不过月余司镇府便将人匆匆纳了回去。” 她想装作不在意,可泪到底还是控制不住一颗颗落了下来。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副使纳彩时请了城主府做媒,那时阿爹还说副使嫁女早,来日怕是要后悔。春日满城风雨时,阿爹还说王司镇教子无方,让楚淋墨以此警戒。前日阿爹还说,我的女儿,想嫁便嫁,不想嫁便不嫁..... 世事人心流转之疾,竟至于斯么? “仙人婚嫁,何须守这些凡礼。” 楚凛说着,到底还是看不得女儿落泪,边帮着拭泪边宽慰道:“阿漓,季仙长道法高深,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好亲事。你与他成亲,便是夫妻一体,来日得他点化,修习仙法,岂不快活?” 他说着给自己倒了杯茶,饮着茶水,满目神往,状若痴迷。 楚淋漓稍稍有些许动摇的心,忽的坠落,像是跌入一个无底的深渊。寒凉凌厉的疾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刮得人鲜血淋漓。 她夺过楚凛手中的茶盏狠狠掷倒地上,楚凛被这变故一惊,下意识竟想去拢那散落的茶水,触及地面时才陡然回神。 楚凛施施然站好,这才开口训斥:“放肆,你可知这是什么?”似又想到了什么,他又软了语调:“阿漓,你可知为何凡人无法参透仙法?” 楚凛拿起那本《修仙要诀》,细细抚摸着:“人人都想成仙,可古往今来,得证仙道的寥寥无几,你可知为何?” “这要诀不过是凡人痴心妄想,自己编撰的!” 他翻开《修仙要诀》,几点金光从书中飞出,虚空凝字,一瞬间屋内华光流转,如同仙境。 看着眼前神迹,楚凛情不自禁伸手去触碰,下一刻那流光却陡然消逝,屋内重回寂静。 楚淋漓失神间,楚凛却是拊膺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却又嚎啕着涌出泪来。 楚淋墨相貌俊朗又自诩文雅,百姓美称作‘小楚公子’,便高兴得不知几何。却不知原就有一楚公子。 楚凛十七那年三元及第,先帝本欲他尚公主,他以家中婚约相拒,先帝惜才不仅没怪罪,还亲自下旨赐婚。公子朗如日月,相貌风流而不多情,更是引以为美谈。 楚淋漓看着眼前状若癫狂的男子,怔怔唤了声:“阿爹?” 楚凛缓缓回神,看着女儿,眼神热切:“楚仙长以道茶、仙法为聘,婚期定在本月三十。我与他商定,婚后他会授你仙法,教习长生之道。阿漓,这是为父为你寻的天大的机缘。” “阿漓,等你习得仙法,定不能忘为父多年养育教导之恩。” “阿漓,为父这也是为你好。” “阿漓,你怎么不说话?” 楚淋漓挣开楚凛的手,看着手腕上的两圈红痕,呆呆地说:“阿爹,我无意长生。” “阿爹,我不想成仙。” “阿漓,不可胡言。这可是旁人求也求不得的机缘。”楚凛轻轻拍着她的手,如往常一般安抚着。 第4章 “阿漓,待我们得证仙道,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纵使皇帝也得....” 楚淋漓看着激动的楚凛再度打断:“阿爹,你答应过不逼我嫁人的,我不愿嫁!” 楚凛一愣,似有些不解,片刻后又激动起来:“阿漓,你怎么会不愿意呢?” “阿漓,你这不过是一时糊涂,爹何时害过你。” 他说着,看楚淋漓一直没有反应,忽的又道:“阿漓,爹要死了。” 楚淋漓却是不再信了。 “阿漓,凡人寿命几何,先帝富有天下,崩时不过四十又三。” 楚淋漓冷冷打断:“先帝勤勉,为天下殚精竭虑,积劳成疾。”她说着睨了一眼沸腾着的茶炉,颇觉可笑。 楚凛没有察觉,一副哀愁模样:“爹说的是真的,季仙长一眼便看出来了。他说爹周身黑气弥漫,易招妖邪附体,是大凶之兆。” 楚淋漓打量楚凛面色,忽道:“阿爹怕不是遇见了招摇撞骗的术士了吧?” “放肆,怎可对季仙人不敬!”楚凛抬手便是一掌,而后又惊慌抬头,看了一圈见着没什么异样才冷静下来。 他不再劝说楚淋漓,叹了一口气:“罢了,朽木不可雕也。你不必忧心这些,安心待嫁就好。”言罢他唤来小厮:“送小姐回房。” 楚淋漓抽出方才藏着的马鞭,一下打在前来拉扯的小厮身上,将人打退后,冷冷看着楚凛:“我说!我不嫁!” 楚凛也是气了:“这城主府还轮不到你做主,我让你嫁,你便得嫁!”他说着朝后退的小厮骂道:“退什么退,你是聋了吗!” 楚淋漓最后是被一群仆妇绑着送回院子的。 小翠正哭着给她解绑,就听见外间传来砰砰一阵声响,再一抬头,门窗皆被木板封死了。 外间传来一尖利女声:“小姐,城主说让您安心待嫁,这几日就不必出门了。” 仙抚城近来热闹的很,当然明面上还是一如往日。 这日,叶蓁正在路上走着,忽的被一股罡风大力推开,下一瞬她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叶蓁一个翻滚顺势蹲到一张倒下的桌后,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戒地打量着四周。 刚出锅的饼子糕点散落一地,大人慌乱收拾着残局,小孩则哭嚎着飞快跑开,被风卷起的杂物四散飘荡,一时间整个长街乱做一团。 叶蓁静静等了片刻,见没再有什么异样,才在小贩老板异样的眼光里帮着把桌子扶起。 她没久留,寻着临近的巷子便钻了进去,却不料竟是个死胡同。 叶蓁也不在意,沿着墙角坐下,掏出方才趁乱捡的馒头咬了一口,心下沉沉, 那不是普通的风,里面夹杂着灵力,分明是有心为之。只是那人未曾现身,更不知是何目的。 叶蓁把馒头吃完,也不见有人追进巷子,于是拍拍衣摆慢悠悠走了。 长街上的乱相,如入水的石子,并未在仙抚城泛起多少涟漪。 仙灵楼依旧座无虚席,不过却再无往日喧闹之声。 仙灵楼有五楼,其下四楼招呼来往商客,五楼却从未开放。曾有富商一掷千金只求一观,却被掌柜一口回绝了。仙灵楼五楼,待仙不待客。 可今日五楼开了! 顶着一众惊异的目光,小二颤巍巍地端着茶盏上了五楼。 片刻后楼上传来“砰”地一声,再是小二颤抖的声音:“客...客人,这是掌柜送的茶,可...可还有什么需要?” 楼下众人都屏息凝神,一个个站直了斜着耳朵听着。 “不必,退下吧。” 静默片刻后,便是小二噔噔噔从楼梯上跑下来的脚步声。众人凝神望着台阶,只见小二越跑越快,最后那么两阶时,竟一个不稳直摔了下来。 守在楼梯口的掌柜动作最快,一把将人扶起,他望着五楼的台阶,咽了口唾沫,才低声问:“可见着仙人了?” 小二这才抬起头来,只见他浑身大汗淋漓,两股颤颤,竟是站都站不稳了。 周围人迅速围了上去,看着小二这副样子暗骂着没出息,心下却是越发好奇。 小二缓了缓神,就见自己被镇守、府官包围了,许是受激太大,他竟也忘了行礼。自顾说到:“是...是仙人,我才到门口那茶盏就自己飞了起来,还..还会拐弯呢,它从屏风边上绕过去,一滴都没有洒,我看得可仔细了,一滴都没有洒呢。列祖列宗保佑,我林三蛋亲眼看到仙迹了!” 他说着低声哭嚎着,原地便跪拜起来。 “方才是仙人说话了吗?” “定是仙人,我亲耳听见了,声音清越如泉,定是个修为高深的仙人。” “是啊,这声音缥缈如风似沙,这便是仙人啊!” 众人感叹着神迹,一个个望向五楼的目光越发热切。虽心下好奇,却到底也不敢上前打扰,只是消息还是在高门中传遍了——灵仙楼有仙人到访。 第4章 顽石立庙 一个幼童痴痴地望着苍穹,指着天边未散去的流光,兴奋地大喊:“阿娘,阿娘,我看到神仙了,有神仙!” 妇人闻声出来,她扫了一眼天际,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于是将手上的水渍往围裙上一擦,边接过女儿手上将坠未坠的小半串糖葫芦,又捏了捏她的小脸,语气温柔:“好,乖乖看见神仙了,等乖乖吃完饭,再和阿娘好好讲一讲,好不好?” 小姑娘完全忘记了糖葫芦,嘟着小脸,很是严肃:“也要和阿爹讲。” 妇人牵着小手,失笑出声:“好。” 街巷上人来人往,没有人在意此间的异常,同样也没有人察觉到,高高的天穹上,几道流光飞速划过。 他们一行三男两女,四人在前,只蓝衣女子隔了段距离。 “掌门传令说人应当就在仙抚城。” “师兄,叶蓁二十年前就已突破元婴,如今...也不知是何修为...” “宿师姐思虑周全,但短短二十年,纵那叶蓁得了机缘突破,如今也不过才元婴中期。大师兄与闻师姐同为元婴中期,她再厉害还能以一敌二不成。” 说话的是吴曳,他一身素白灵丝长袍迎风微荡,左肩上的银灰色远山暗纹衬得他丰神俊逸。他对站在前方的黑衣男子行了个礼,又侧身示意着身后的蓝衣女子。 闻诗便是这时走至四人间,她看着脚下的仙抚城,突道:“掌门只是让我们前来查探。” 话落,她也不理会其余几人,直接消失在原地。 宿芷元看着人飞远,气的咬牙:“师兄,她这也太放肆了。阿爹也是,怎么就让她来了!” 两边都不好得罪,施其含糊地应了声:“掌门这样安排自有其思量。”便从灵戒中掏出块灵玉,转移众人的视线。 灵玉静卧手心,乌黑暗沉,不过半个手掌大小,倒像是人间常见的墨锭。 施其垂首看了片刻,继而掐诀打了个咒术上去,瞬间‘墨锭’浮起一阵赭褐的宝光,迷蒙的华光里,一个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人就在城内,我们都小心些,不要暴露了踪迹!” 凡界与修仙界似乎没多大不同,至少外形长相来看,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只是修士稀少,比不得凡间城镇人来人往。 闻诗有修为遮掩,很快混进人群中。顺着人流,不多时便走到了仙人碑前。 凡间百姓将仙人碑传的神乎其神,可闻诗打眼一看,便望见了仙人碑上附着的灵石碎屑。多是些不入流的小把戏罢了。虽觉有些无趣,可许是从前听了太多传闻,闻诗还是鬼使神差走了上去。 仙人碑上刻着十来个名字,一路看下来,竟没一个眼熟的。闻诗正欲离开,最底下一个名字就这么闯入眼中,正是她今次出宗的目标——叶蓁。 叶蓁竟是仙抚城人么。 闻诗想着,脑中忽的又有一个念头,掌门是知道叶蓁在这里才特意派他们来的吗? 子时,仙抚城城中忽的亮起一点星火,不过须臾火光成片,继而城主府一阵骚乱,直到一个时辰后,火光方灭。 城主府位于仙抚城中心位置,昨夜失火,引来不少人关注。甚至第二日晨间,城内便有了仙人降罚的流言。 将至巳时,城主府便贴出公告来:昨夜侍人倾翻烛火,燃至庖厨积柴,火势难遏。幸得城主府上下一心,未有伤亡。继而又表示,城主府将于仙人结姻亲。 火势并未溢出城主府,便也只算家事。何况与仙人结亲这样的消息无异于水入滚油,城中霎时便沸腾了。 城主府张灯结彩,楚淋漓则乘着夜色躲进了城东破庙。 仙人是什么样的样貌性情无人知晓,但为着可能的一丝好感,城中的大小庙宇,都修得颇为完备。说它‘破’不过只是距离闹市远了些,与那些大庙相比有那么几分萧瑟罢了。 楚淋漓将包袱往地上一扔,便准备寻个不起眼的角落过夜。 前半夜谋划着放火的位置,后半夜又是一路狂奔,楚淋漓现下早已是精疲力尽。若不是实在觉得躺在门前不雅观,她都想就这么原地睡下了。 第5章 说来有件趣事,百姓供奉仙人,却也不知仙人是何模样。 大些的庙宇会有官员富商筹备供奉一块一人半高的青石,各家再于青石前供奉些宝贝,派上几个侍人日夜伺候着香火,仙人满不满意不知道,总之是用心极了。 这城郊的小庙么,素日便由临近的百姓供奉着。 一人高的青石是没有的,城郊建庙时,大多依地而建。这庙中便是供奉着一块方三尺余,高近一丈的顽石。至于奇珍异宝,寻常人家,更是想也不敢想。 过了农忙时节,将家中的吃饭的锄头、镐子一摆,大小是个心意。幸而没人敢在仙人面前放肆,不然若是少了东西,光就眼泪就能淹了这小庙。 香火就不好再缩减了,一人高的‘仙烛’供奉不起,普通些的却也是有的。不比大庙里的彻夜灯火通明,点那么一束勉强燃至天亮还是没有问题的。 楚淋漓举起烛台便开始查探着周围环境,庙里静的厉害,除了烛花不时炸响的声音,便是庙外的鸟兽蝉鸣。 楚淋漓在前殿转了一圈,正准备去后殿,路过大石前,却见那石上似有几团墨痕。好奇心下,她凑近了细看,墨痕扭曲,隐约像是什么字。 各家庙宇多少会有点奇思妙想,楚淋漓无意追究。她打了个哈欠,往石碑后走后。后殿没有堆积的农具,几乎是一览无遗了。楚淋漓安心不少,懒洋洋地打量着周围环境。 绕过最后一根廊柱,眼前的景象却让楚淋漓呼吸骤然一窒。 廊柱后一个黑色声影侧倒在地,依着身姿可判断是一女子。黑衣将人包裹的严实,只露出一只惨白无色的手。 楚淋漓不敢发出声响,屏息静静地等着,约莫三息后,楚淋漓忽的脸色霎白,额角冒出冷汗。 墙角有一瘫血迹,而眼前这人胸廓已然没有起伏。 是死了吗?楚淋漓牙关颤栗,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你...还活着吗?” 楚淋漓拿着根小棍试探性地捅着,声音里已然带了哭腔。 楚淋漓越想越委屈,更是觉得自己流年不济。无端端惹上一桩婚事,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千挑万选的小庙竟就让她碰到一具尸体。怎就那么巧,晚间点烛火的村民都未碰见,偏就让她撞见了? 楚淋漓戳了十几下,越戳越绝望,越戳哭声越大。许是幼时拜过的那些仙人显灵,倒地的人抽了抽,硬生生把自己咳醒了。 “你...你没死啊,呜呜呜...吓死我了...呜呜呜...” 意气风发的大小姐,出门闯荡江湖第一天,把自己吓了个半死。泪眼朦胧间,更是没注意到一闪而过的脸。 叶蓁蒙上脸后伏地又咳了半天,一声比一声响,把大小姐的哭声都吓没了。 “你...没事吧?” “无事,吓到姑娘了,还请见谅。” 楚淋漓看着人撑墙站起,还以为是有什么事,却见这人躬身朝她行了个礼。 一时间她觉得有些魔幻,这是行礼告罪的时机吗,姑娘你吐血了唉。 女子冷淡疏离,楚淋漓也无意与人攀关系。寻了个角落,便躺下了。 大小姐夜宿郊外的第一天,所有的紧张、不安,都被黑衣女子的神操作惊得一干二净。临睡前,楚淋漓确认了两件事: 一、这庙暂时是安全的。 二、这女子多少是有点毛病。 楚淋漓本准备清早混出城去,不料却发觉各城门口都增派了不少人手。细细一打听才知,昨夜长街死了一人,一耄耋老者,血尽而亡。凶手手段行径极其恶劣,城主府震怒,下令全城禁严捉拿凶手。 出是出不去了,楚淋漓在城内转了一圈,只好买了些干粮又回到庙里。 一边啃一边骂凶手:“定是个蛇鼠小人,竟对老者下手,真不是人!” 城中出了这么个人渣,楚淋漓越想越是愤怒,又忍不住猜测,凶手是什么样貌,会躲到何处去。 庙外风吹叶动,惊起一阵沙沙声响,显得庙中越发空荡安静。楚淋漓一个人坐着,蓦的又生出几分恐惧来。 正是心惊胆颤的时候,两声轻咳从外间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后,那黑衣女子推门而入。 第5章 脱壳金蝉 秋意渐凉,叶蓁正往小庙走,隐隐听到几声低低的啜泣。这荒郊野外,若是换了旁人,再想些神啊鬼啊,必是吓的屁滚尿流,可叶蓁哪是普通人! 不过走至庙前的功夫,她便听出原由,啊,原来是个胆小又善良的姑娘呀。 唇角浅浅的弧度隐藏在面巾下,灰蒙的黑布只漏出几声轻咳,等到里间一阵慌乱的窸窣声后,叶蓁才缓步上前。 楚淋漓侧着脸,自以为隐蔽地瞥了一眼叶蓁。 叶蓁看着泛红的眸子,再看她这紧张的样子,只觉看见了一只被抢了草食的红毛兔。心下一颤,面上却装作浑然不察,径直走向内间。 她今夜也宿在这里吗? 楚淋漓看着人自顾走过,忽觉安心不少。虽未见到这女子面貌,但昨日那一礼,莫名让她对这女子生出几分好感。何况这人伤重,若真有其他心思,想来也不是她的对手。 正想着楚淋漓忽的一顿,视线又落到那面巾上。她忽的想到数日前,灵仙楼下‘讹人’的女子。同样患有咳疾,同样遮掩面容,会是同一个人吗? 她打量着女子身形,试探道:“五日前,有一蒙面女子在灵仙楼抢了一个荷包,你?” 话至一半,语调上挑,引人遐思。 叶蓁脚步一顿,眼中闪过错愕,却也没回头,只道了声:“无妨。” 像是在说,不关她的事,又像是在说反正捉不到她。 “噗嗤。” 楚淋漓忽的笑了,话一问出口她便竭力压抑着笑容,听到人一本正经的回答后,便再忍不住了。 这边叶蓁还没想通其中关联,却见楚淋漓笑着同她解惑:“方才是在哄你,那日楼上是我。” 楚淋漓起身同叶蓁昨日那般行了个礼:“荷包之事实乃意外,姑娘若觉不满,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在下定尽力满足。” 楚淋漓说完后,便自顾起身,目光灼灼的望着叶蓁,等着她开条件。 叶蓁并不在意这些,语气依旧冷淡:“不必,我那日取了赔偿。” 楚淋漓又是噗嗤一声,只觉得眼前人实在有趣的很。 她自是知道这人取了‘赔偿’,她走后小翠将荷包拾了回来。里头金叶子一个不少,这人只捡了两粒碎银。 她是见这人实在一副病重模样,想着那日的误解有些过意不去,想给些银钱弥补一二罢了。不过既然对方拒绝了,她楚淋漓也做不出上赶着给钱的事。 想虽这样想,见对方背影瘦弱,楚淋漓还是递了包干粮过去。 秉承着不做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大小姐声音高傲:“买多了。” 天色昏昏,几个百姓过来点了烛火,告祷一番后便走了。路过她们二人时,没有驱赶,也没有理会。 到底是被白日的幻想吓着了,饶是不信仙神,在这盈盈烛火中,楚淋漓还是对身侧的大石生出几分痴望。 她跪在大石前,低声祈祷着:“保佑官府快些抓住哪个凶手。保佑城门快些解禁。保佑她的江湖之路顺畅...” “你...想出城?” 楚淋漓被这忽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她循声望去,黑衣女子站在烛火边缘的阴影里,仿若与黑暗融为一体,那面巾现在都没摘,乍一看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心跳陡然漏了好几拍,然后剧烈震颤着。楚淋漓深吸一口气,压下想要骂人的话。 这女人实在安静得厉害,除了偶有几声咳嗽,便再无一点动作声响,活像是没有这个人一般。 楚淋漓看着眼前这人,觉得白日里还是想岔了。那凶手来了才好呢,保不齐这么一吓,便活活吓死了,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想虽想,到底是不敢说的。楚淋漓面上是无比真挚的表情:“你有办法?” “嗯,明日跟着我。” 女子走过来好似就是为了说这么一句话,说完便隐回黑暗里。 到底是心有疑虑,楚淋漓跟了上去,半真半假的说:“我是偷溜出来的,城门口许会有人寻我。” “无妨。” “为何帮我?” “感谢你的干粮。” “你叫什么?” ..... 许是嫌她聒噪,女子没在理她。 次日一早,叶蓁便拉着人起身,却没往城门口去,她带着人径直上了山。 楚淋漓还以为是有什么密道,满怀期待的跟着,却见人在山中走走停停,捡些草果。 山路难行,半日下来,楚淋漓浑身是汗,大小姐哪受过这种磋磨,当即便要发作。 叶蓁却是在这时停了下来,她寻了块大石,将草药碾碎,便往楚淋漓脸上敷。 楚淋漓躲闪不及,当即被糊了一脸。荒郊野岭的楚淋漓不好发作,只好忍着怒气,任叶蓁动作。 第6章 “闭眼。” 许是这声音太过温柔,甚至带了几分蛊惑,楚淋漓当真闭上了眼。 草药上脸有股清苦的味道,更多的是丝丝缕缕的凉意。 “好了。” 不过片刻,叶蓁再度开口。 带着几分不敢置信,更多的是被愚弄的恼怒,楚淋漓问:“好了?” 叶蓁自顾走着,应了声:“嗯。” 楚淋漓看着帕子上青绿的草药汁,终是被气笑了。 费了半日功夫,下山却还是那座庙。 不过现下庙里正是热闹时候,因着捉拿凶手,城主府派出了大量官兵四处搜寻。昨日已将城中的客栈、酒楼寻了个遍,今日官兵们已然寻到了城郊庙前。 “站住,你们两是什么人?” 山上刚下来的两人就这么闯入众人的视线,尤其是叶蓁一身黑衣,还蒙着面更是引人注意。 楚淋漓正想开口,冷不丁在官兵中瞥见个熟人,一时间什么话都卡在喉间,说不出来了。 眼见着官兵将二人团团围住,叶蓁欲开口辩解,忽的又咳个不停。 楚淋漓下意识伸手将人一扶,却见前方楚淋墨也是脚步一顿。楚淋漓听他对身边人说:“去看看那女子是何样貌。” 楚淋墨竟是没认出她吗!! 楚淋漓看看楚淋墨,又看看身侧咳得不行的叶蓁,一时震惊到难以复加。 叶蓁到底是缓了过来,在官兵伸手前,自行将帕子解下了,一阵吸气声后,又默默将帕子系了回去。官兵们没再阻止,也没再多问,看了眼楚淋墨,默默散开了。 直到望不见楚淋墨一行人,楚淋漓还处在震惊中。她方才就这么从楚淋墨眼前走过了,楚淋墨竟是没认出她来! 楚淋墨能做出那种卖妹求荣的事,楚淋漓才不信他会网开一面放她一码呢。他带队直扑郊庙,怕不是已经猜到她要干什么,想来个瓮中捉鳖。 “走,现在就出城。” 方才侥幸逃过一劫,楚淋漓更觉时间紧迫,只想赶紧出城。 叶蓁点点头:“嗯。” 楚淋漓想着刚才的场景,仍是觉得惊奇,忍不住追问道:“方才都是些什么药草?是能改变面貌吗?” “用多会毁容。” 一句话将楚淋漓心中升起的好奇吓得一干二净。 城门口的守卫比叶蓁进城那日多了一倍有余,盘问也更严了些。 “你们二人干什么去?” 楚淋漓扶着叶蓁,满脸愁苦,话语却分外诚恳:“我阿姐病重,城中大夫说没得治了,让回乡将养着。” 守卫揭开面巾一看,的确是唇色惨白,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守卫嫌晦气侧开脸驱赶:“走走走。” 两人就这么在三批势力的注视下混出城了。 待出了城,楚淋漓才好奇的问:“你方才怎么不说话,要不是我反应快,就出事了。” 叶蓁随口敷衍着:“咳久了,嗓子疼。” “哦,那是得少说话。”楚淋漓了然点头,过了一会又追问:“你接下来准备去哪?” 叶蓁不答反问:“你去哪?” “临城吧,我想去东洲皇城。你呢?” “走到哪儿算哪。” “你若没处去,不如与我同路?” “......” 见人拒绝,楚淋漓也不追问,转而换了个话题:“我姓楚,名淋漓,淋漓尽致的淋漓。”她等了等,没人应声,心下生出几分失落,只好佯装不在意的大步走过。 “姓叶,单名一个蓁字,很常见的名字。” 等到回应的人心下一喜,心中的几分异样很快被冲散。 这边和和气气,城内却是乱做一团了。 两日前。 施其四人顺着灵玉一路寻至长街。 “人应当就在这里了!” 李文道当即掏出通讯石:“我这就给长老传信。” “且慢,师兄,依我看叶蓁不过元婴修为,你我二人合力,未必不能拿下她。”宿芷元月前突破了元婴初期,正想寻个人打一架,好巩固修为。 施其望着脚下空无一人的街巷面色冷淡,沉默片刻后道:“先看看情况,若是有变再传令长老也来得及。” 凡间四大城间有传送阵,来往不过数个灵石,对修士十分方便。 蹲守半日几人终于察觉到了灵气波动,几乎是瞬间,四人齐齐出手。却不料,那黑衣人刚露面,竟没有接上半招,当即便殒命了。 眼见黑衣人灵气尽散,化作一耄耋老者的模样,四人俱是一惊。 “这...” 误伤了? 施其警惕地望着周围,咬牙道:“怕是中计了。” 敌暗我明,形势不利,施其愤愤道:“走!” 凡间的灵力波动极为突兀,闻诗不过片刻便赶到了。她看着满地狼藉先是一惊,确认了死者后心又稍稍回落了些。 正一玄门派出门下各长老弟子各地游历,实则为捉拿叛徒叶蓁。三年时间正一玄门几乎翻遍了修真界,却始终一无所获。于是月前,又抽调弟子前往凡间各大城镇。 宗门首徒施其与掌门之女宿芷元两人放着东洲大城不去,选了个边陲小城,闻诗总觉得不对,当即抢了个名额,硬是挤进了队伍。 现下看来,至三日前,事情就明显不对了。宿芷元借用破障丹突破,本欲闭关巩固修为,却突地转了主意,直奔仙抚城而来。 他们可是察觉到了什么,或者说,叶蓁现下就在仙抚城内? 想到这里,闻诗只觉心下一颤,当即消失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个好日子,啦啦啦(~ ̄▽ ̄)~。祝大家开心o(n_n)o~ 第6章 身焦肉贵 第二日,施其等人根据灵力指引来到了义庄。 几人看着尸体面面相觑,还是施其最先反应过来,捡起尸体腰间的储物袋便是一顿翻找,很快一枚墨玉戒便出现在施其的手上。 李文道、吴曳二人不明所以,宿芷元却是一愣,继而震惊的望着施其。 施其面色沉沉:“吴师弟传令长老,就说人不见了。李师弟你去寻闻师妹。宿师妹,你同我守住城门。要快!” 话音一落,四人齐齐消失在原地。然后一道蓝色身影出现,闻诗没有理会亮起的通讯石。她怔怔望着老者尸体,思绪纷乱。 叶蓁是扶风道人游历时带回宗门的,极品风灵根,实乃万中无一的好苗子。宗门各长老蠢蠢欲动,可叶蓁自觉扶风道人对她有提携之恩,自愿拜当时只为元婴中期扶风道人为师。 能得这么一个好徒弟,扶风道人哪会不乐意,当即便拿出了拜师礼——可挡元婴大能一击的墨玉戒。 这礼算不上贵重,可到底是别人师徒的事,也没有人会四处嚷嚷。 更何况,叶蓁实在喜欢的紧。 她天赋出众,修炼又实在刻苦,不过百三十年便突破元婴。突破后那墨玉戒便更显鸡肋了,可她到底没有换下过。 而那墨玉戒中竟还有一道这样的术法吗?叶蓁知道吗? 元婴修士有罡气护体,闻诗却觉似有阵阵寒风簌簌穿胸而过。 墨玉戒竟被摘下了! 施其禀报长老后,安排众人守住仙抚城四门,便疯狂在城中寻觅叶蓁的踪迹。 可城中并无高等仙法施展的痕迹,人海茫茫,恍若大海捞针。饶是如此各地长老、同门也在赶来的路上。 只要能将叶蓁困在城内,宗门长老一到,找人便不成问题。 然而事情并未如愿,等到宗门长老两日后姗姗来迟,在仙抚城布下天罗地网,将整座城搜了个底朝天后,却只寻到了一条鲛丝发带。叶蓁早已不知所踪。 这出闹剧带来的唯一好消息,至少对远在临城的楚淋漓来说是个好消息——婚约取消了。 当然不是楚家人良心发现,实在是大婚当日新郎没有出现,婚礼只能不了了之。楚城主倒也尝试查探过原由,得了个不得了的答案:城内近日仙人斗法。 楚城主哪里还敢再多问,一时间连女儿都不敢找了。 叶蓁与楚淋漓两人在临城作别。 晚间,叶蓁难得奢侈,住了客栈。 楚淋漓实在是个好妹妹,临别时给她塞的油纸包底下竟藏了一片金叶子。 叶蓁陡然收到这样的惊喜,愣怔良久。 话说这还是叶蓁到人间以来洗的第一个热水澡,当然若是再算上在仙界的时间,那便更长了。 洗去一身疲惫后,叶蓁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 a 次日清晨,叶蓁退了房后,便往郊外走,她不去哪座城了,准备回修仙界去了。 她本想做个凡人,纵然没几年寿命,到底自在快活,却不想,那些人还不愿放过她,竟一路追到仙抚城去了。 叶蓁愤愤咬牙,三年间她愣是忍着没有使用灵力,结果刚到仙抚城后,一个心软便尽数暴露了。想着,她又叹了口气,稚子何辜,她到底做不到见死不救。 第7章 叶蓁此前虽有所猜测,却也没想到会验证得这么快。她晨起行经长街,正巧见着仵作在收敛尸身。 元婴修士的术法残留,满身的刀伤,一看就是大长老的杀招,不过施其的八方刀到底还不成火候,若是大长老出手,人早被刀风割成了碎肉,哪里还有热闹给她看。 宗门果然是知道了她的位置。叶蓁甚至还猜到了‘打头阵’的大概有多少人,一门一个,至少便有四个了。 再多却也是多不到哪里去了,或者便都是些修为低下的小弟子,不然早将仙抚城闹个天翻地覆了。 叶蓁却是没想到会在城门口看见闻诗,两人之间算不上多熟悉,好吧,叶蓁从前一心修炼,其实根本不同宗门师兄妹交流。 她会意外的原由无他,闻诗也是修炼狂。不同于叶蓁,闻诗的修炼基因继承自她的师尊启北道君。 启北道君痴迷剑道到什么程度呢?她的名字中的‘北’字取自佩剑——北鸣剑。而在此之前她没有名姓。 在叶蓁的设想里,两个沉迷修习的人,应当不会为这种‘不相干’的事浪费宝贵的修炼时间。推己及人,至少换做曾经的自己,是不愿的。 何况就算是宗门要求,启北道君亦是有实力底气拒绝的。 所以看见闻诗的一刹那,叶蓁是十分意外的。当然她也无意追究原因,人家来抓你,难道还要傻乎乎凑上去问为什么吗? 不过闻诗的出现也佐证了她的猜测,他们此行的确人手不足! 而两位宗门天骄的现身,也同样让叶蓁明白一件事,正一玄门不捉到她、见不到她的尸体便永不会收手! 叶蓁实在想不通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他们癫狂疯魔至此。但既避无可避,便只好迎难而上了。 修仙界和人间的边界并没有这么明确,至少对修者而言是这样。 相传数万年前,世上并无人仙之分。直至某日,人皇为彰显威仪令下一届继任者自刎,人皇的命令不可违抗,可他本该是下一任人皇,于是当刀从脖颈上划过那一刻,他超脱了。 仿佛是黎明划破了黑夜,世界裂开一个口子,在他之后,越来越多的人挣出了命运。 然后再有一天,挣出命运的人开始摆弄别人的命运。 于是流转的星辰日月,所有的洞天福地,上等的命脉源头,高山深海,一切精华世间所在,尽数被划走。 百姓不会知道,偌大的东洲,不过是这片日月下的微不足道的一角罢了。 疼,浑身都疼。 极品的灵体,灵气如水看见干瘪的海绵般从四肢百骸涌入。丹田却犹如一个破损的风箱,流经的每一丝的灵气都在摧残着摇摇欲坠的箱壁。饶是漏掉了许多,经脉却也承受不起剩下的灵力,每一寸的行进,都如一把把风刀,凌迟着。 叶蓁强行中断了修炼,狼狈地蜷缩在枯叶上。 脆弱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不过两息,她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走进了林子里。 没有时间休息,她受伤太重,现下随便来个人或灵兽都能一掌拍死她。更要命的是,若是刚才那丝波动引了宗门注意,她的筹谋报复便都成了一句空话。 形势不算乐观,但好在叶蓁本也没有抱多大期待,毕竟事情的走向还能更糟。而现在,至少目前,远远还没达到那个程度。 叶蓁捡起一株药草,或者说捡起一株看似药草的草,塞进嘴里,然后再一次懊悔,自己当初没有好好听讲。 不会炼丹,好歹也该学些药理知识呀,也不至于每次采药吃药都要靠天、靠命硬。 叶蓁想着,又叹了一口气。 假使有个百年前的她,看着案上的《药典》,应当也是不会翻开的。 一力降十会,只要剑够快,就不会有受伤的机会。同岁的,她一个人就是一个阶层。同阶的,她太年轻了,少有厚颜无耻的会对她动手。 呵,还是从前日子过得太畅快了。 叶蓁尝试运转灵力,嘶,还是疼,啧,废物! 她骂的是方才那株草。 眼下这境地,叶蓁想着,要么寻个丹修,修复破损的经脉,再寻个能屏蔽天际的洞天福地,等她突破大乘期再杀回正一玄门。 可问题是她现在一没灵石,二没灵草,三没个会炼丹的朋友,再搭上这么一副残破身躯,修复筋脉完全是遥遥无期。 或者是边打边逃,最好能寻个秘境躲躲,赚点草药灵石,然后...再多的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叶蓁到底还是开始修炼了,修仙界,死不可怕,没有实力才是最可怕的。 仙抚城围捕后,正一玄门彻底失去了叶蓁的踪迹,偏偏叶蓁在宗门内的魂灯还亮着。魂灯未灭,她便还活着,她还活着,宗门就不能轻易舍弃她。 正一玄门号召修仙界诸人一同捉拿门下叛徒叶蓁,凡有线索者可得一百上品灵石,活捉者可获破障丹一颗。 无为道宗、太虚道宫先后应召,一时间修仙界沸腾。 “修仙界三大宗门一同捉拿,嚯,这是那个正一玄门首徒吗?” “定是她,除了她,谁还能有这么大阵仗。” “只提供线索就有一百上品灵石,能捉到人就给一颗破障丹。正一玄门这么大手笔!” “那叶蓁可有元婴修为呢,不下重本谁去啊。” “好久没听到这刺头消息了,她这是犯了什么事?” “正一玄门那边消息说,叶蓁修行有误,宗门劝解时,重伤其师尊扶风道人,叛宗而逃。” “那无为道宗、太虚道宫怎么也扯了进来?” 这两个宗门怎么看也不像是缺破障丹的主儿啊! “许是被叶蓁压得太惨,想乘机出出气?” ...... 正一玄门捉拿叶蓁的决心远超众人所想,不仅是元婴修士可用的破障丹,暗地里宗门内的好几位化神长老,甚至连启北道君,都被掌门以一块赤陨请出了。 “你那边可有消息?” “并无,施其等人也全然乱了章法,现下是一个个城池轮着搜。” 启北沉思良久,传信道:“小诗,她怕是回来了。” “我明日便回来。” 叶蓁修炼了半月,修为没一点增长,逃跑的功夫却好了不少。 事情还要从到修仙界第二日说起,她打坐一日,可那灵力就如进了漏底的木桶般,一头进一头出,没有半分剩下。 叶蓁怕自己再修下去,道心破碎,走火入魔,只好捡了树枝,转而练剑。 叶蓁三年未曾碰剑,陡一上手,分外不习惯,好在从前的基本功还在,练了几日剑势就出来了。接下来就不受控制了,灵力本能融入剑势,一剑挥出,两颗古树轰然倒下。 她还未来得及高兴,整个人就被一片阴影覆盖,而此时这个阴影正在急速扩张。 作者有话说: 想说啥,又不知道说点啥好,给大家拜个早年吧。祝大家年前fafafa。。 第7章 蝴蝶振翅 破空声响起,叶蓁脑中还未来得及分辨情况,战斗的本能已然触发,她侧滚避开,回手便是一剑。 木棍撞击在硬物上,发出“嘎巴”一声。 木棍受不住力道的反噬折断了,叶蓁心下一紧,身体却如演练了千百遍一般借着冲击拧转逃开。 硕大的黑影呼啸而过,坚硬的翅羽划过左肩,带来一阵剧痛。直到黑影振翅,盘旋着回到天际,叶蓁才看清它的身形。 云鹰在叶蓁的头顶盘旋着像是在寻找一个最佳的攻击角度。它滑翔时两翼大张,足有三尺长,这是一只成年的云鹰。 云鹰这种妖兽,极度记仇,成长后甚至会设法杀掉幼时同窝抢食的同伴。因此云鹰虽一次能诞下数十枚卵,但往往一窝也只能存活下一个。 成年云鹰足有元婴修为,且因其记仇的特性,素日无论是人或是妖兽都避之不及。 而现在叶蓁显然是被云鹰‘锁定’了。 方才那一击到底是对云鹰照成了影响,许是没想到眼前这个修士能有这么快的反应避开、并且回击,云鹰仍在盘旋着探究脚下修士的‘底牌’。 但叶蓁知道这个时间不会太久,云鹰很快便会再度试探,然后发现她脆弱的外壳,继而将她剖食。 打是打不过了,于是叶蓁只能借助地形在林间疯狂逃窜。 天空是云鹰的海洋,而树林既是云鹰的安乐窝,也是束缚它翅膀的枷锁。 于是一人一兽在林间展开了漫长的逃杀。 初初,云鹰不急于吃掉它的猎物。 它将猎物驱赶进一片树林,在半空中盘旋恐呵着,看着猎物狼狈的四处逃窜,等猎物自以为成功寻到一处庇护安定下来时,它便鼓翼扇出一道道风刃。 灵力在林间肆虐,草木腰折,一时间飞沙走石,尘土激荡,黑影以极快的速度靠近,然后狠狠挥出一击。 猎手与猎物倒转。 叶蓁借着混乱,将一根树枝狠狠刺入云鹰的右眼。 第8章 风越发的急躁,尖利的嚎叫声响彻整片森林,云鹰扑动翅膀的动作显得如此狼狈。 它死死盯着尘土间的身影,如果目光可以凝成实质,那叶蓁已然万箭穿心。 自以为是的猎手再度发起疯狂的攻击,林木不再是阻碍,风刃带着撕碎一切的决心,搅动着万物。 叶蓁周身灵力疯狂运转着,周身形成一股无形的风墙。她借着高低起伏的地势四处闪避着。 太阳再度照耀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一切都已变了模样,整片森林像是被连皮带骨地犁了一遍。 一人一鹰对峙着。 云鹰覆体的黑羽已然落了大半,一侧的长翅弯折,露出森白的羽骨,颈部小幅度转动着,仍是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叶蓁执长棍静静站在它面前,衣角被撕扯成零落破碎的长条,血迹沿着垂落的长条汩汩落下。 率先发动攻击的还是云鹰,它仅存的左眼也被额角的血迹染红。脖颈高高昂起,一声略显低哑的鸣声后,它再度像叶蓁冲去。 战斗似乎变得简单又纯粹,两方灵力在对抗着,躯体也在缠绕撕扯着。 叶蓁打断了云鹰另一侧的翅膀,以失去长棍,和被利爪贯穿了小腹的代价。双方都没有时间痛呼,染血的眼睛彼此对望着,满眼都是必置对方于死地的纯粹。 叶蓁失了武器到底束手束脚,她很难打破云鹰的兽躯,而云鹰的每一次攻击都会带下大片的血肉。 胜局似乎已经注定,云鹰啼鸣着将喙狠狠砸向叶蓁的肩膀,叶蓁却未曾闪避,趁着脖颈被骨肉固定之际,以手为剑,洞穿了它的脖颈。 庞然大物轰然倒下,叶蓁同样躺倒再地,她看着头顶高悬的太阳,笑得肆意。 肆意 叶蓁再度睁眼时,已是漫天星子,若不是身侧腥臭的血肉,叶蓁险些以为换了人间。 她不知是晕了多久,好在修士体质强悍,除了腹部和肩上其他的伤口都已止血。 叶蓁拿着碎步给自己胡乱包扎了下,然后才给自己掐了个净身决,身上干净了,饶是吐血,心情也是好的。 她凝了风刃割下云鹰的小腿,倚着块大石就地生火烤了起来。 修仙界的夜没有人间那么热闹,一望无边际的原野像是世上只剩下这一人一火,孤寂又自在。 一口焦香,接着鲜嫩的汁水涌进口腔,带着丝丝不可捉摸的甘甜。 云鹰的大腿紧实,肉质发柴。两翼遍布羽管,炙烤时会有难言的气味。唯有这小腿肉,尚可入口。 叶蓁半躺着望着星星,她心情颇好,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 她到仙抚城不过数日,施其等人就发现了她的行踪,而现在她与云鹰缠斗数日,正一玄门却还未找上门,这说明什么? 宗门寻她的关键不在她这个人身上,至少现在不在了。她都落下了些什么呢? 被守卫收走的发带? 送给那个妇人的墨玉戒? 叶蓁痴痴地笑了,真有意思。 修仙界如火如荼的捉叛徒行动,因迟迟寻不到叶蓁踪迹而无限期延长。 想比这种需要极大运气和实力才能遇见并抓捕的叶蓁,其他的修练反倒显得简单了。于是除三大宗的弟子还在苦苦搜寻叶蓁,其他人已然将注意力移开了。 因为——苍阆秘境出世了。 “李长老!” 李文道躬身行礼,问候的话语中却有几分急躁。 近年来,为搜寻叶蓁,他四处奔波。从前在仙界也就罢了,好歹还有灵气可供修练。可凡界灵气稀薄,他又不是内门弟子可以借灵石修炼,几乎就是荒废了。 何况苍阆秘境马上要开了! 苍阆秘境化神期以下修士皆可入,他如今金丹初期,若是能进秘境历练一番,于修为定是大有裨益。若是再运气好些,寻得一枚破障丹,来日突破元婴便不用愁了。 故而李文道此行,既是来汇报成果,也是来请辞的。 “李长老,沭阳城中并无叶蓁踪迹。” “那便去下一城!” 李长老说完见李文道仍是躬身未起,疑惑道:“还有事?” 李文道行了一礼:“李长老,苍阆秘境要开了,弟子想去历练一番!” “哦?” “请长老成全!” 李文道是被一道掌风打出门外的,他撑着地吐出一口血来,才听见屋内传出一声略带嘲讽的“滚吧。” 李文道不敢耽搁,一个闪身便离开了。 吴曳看着地上艳红的血迹,顿了顿才走进屋内。 “怎么,你也是为苍阆秘境来的?” 吴曳沉默着,他无法开口说不是,苍阆秘境的诱惑对每一位化神期以下的修士都是难以拒绝的。 “弟子想着,叶蓁也是元婴修为,应当也会去苍阆秘境闯一闯。” 对修士来说,唯有自己的修为才是真的。叶蓁如今躲躲藏藏,说到底不就是因为修为不够吗,这么好历练的机会放在眼前,若是他拼死也是要去的。 “你是这样想的?” 吴曳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装什么装,谁不是这样想的,是你元婴期碰上这么个秘境,早跑了。 他心下鄙夷,面上却露出恭敬神色,乖顺俯首:“弟子愚钝。” 李长老没说话,像是在思量叶蓁有没有这个胆量,半响,还是松口:“去吧,若遇到她便与宗门传信。” - 南及峰 闻诗看着对坐的启北,语气焦急:“师尊,叶蓁肯定会去苍阆秘境的。” 修者与天争命,博得就是九死一生,以叶蓁对修炼那个痴狂的劲儿,怎么可能放弃。 启北面上却没有什么起伏:“宗门到处寻不到她的踪迹,如此天赐良机,必会有所行动!” “师尊,我...”闻诗按剑而起,对上启北冷冷的眼神又怔住。 “你倒是信她!” “师尊,叶蓁待扶风道人如父,她怎么可能做出伤害扶风道人的事呢?” “知人知面不知心!” 闻诗气急:“纵是他们师徒二人有龃龉,也定不是叶蓁的原由。” “小诗!” 北鸣剑嗡鸣,启北已然动怒。 闻诗咬牙:“师尊可知施其一行人在仙抚城都搜到了些什么?” 启北眉毛一挑。 闻诗继续道:“一枚墨玉戒和一条鲛纱。他们翻遍仙抚城只寻到一枚墨玉戒和一条鲛纱。” 启北怔愣着,唇瓣翕动,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 叶蓁测灵根那天,排场很大。倒不是对这个凡间来得孩子抱有多大希望,只是宗门测灵石刹那间盈满了光。 银白色如皎月的光华见一次便难以忘怀。 宗门上下立刻便轰动了。 极品的灵根、极品的天赋,那个瘦小的孩子懵懂地张望着,全然不知命运给了她怎样一份大礼。 各大长老都盯着这个孩子,像是饿了不知多久的饕餮垂涎着,站在大殿中央小小的人儿。 所有人的都清楚,只要她能成长,如果她能成长的话,大殿上的任何一把椅子,随她心意。而叶蓁正瑟缩在扶风道人身后。 她显然不知道她与命运开了怎样一个玩笑。 于是敬茶、行拜师礼,在坐的师兄、师姐、师叔、师伯又各自送上一份见面礼。 值得一提的是,这堆礼物里,除了扶风道人那枚墨玉戒,最拿不出手的还得是启北道君送的鲛纱。 作者有话说: e=(??o`*)))唉。昨天想叹口气,忘了,今天补上。 第8章 苍阆秘境 气势恢宏的正一玄门大殿,众人高坐上位,在一堆奇珍异宝中,启北道君就这么掏出一条鲛纱。那鲛纱乍一看确是流光溢彩,但属实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物,上面最珍贵的除了那纱本身,就是在启北道君身边沾染的一丝灵力。 话已至此,闻诗的意思再清楚不过,问题就出在墨玉戒和鲛纱上。然而鲛纱不过是凡品,那便只能是墨玉戒了。 如此真相再清楚不过,扶风道人对叶蓁,乃至整个宗门对叶蓁都有所图谋。而这谋划甚至可以追溯到百年前,叶蓁入宗门的那一天,甚至是更早。 “师尊!” 闻诗说着,跪在启北面前:“弟子想去找她。” 启北看着虚空,神思缥缈,许是还沉浸在思绪中,直到闻诗又唤了一声,她才回神。启北定定地看着跪地的孩子,叹了声:“我与你一同去。” 苍阆秘境在一个清晨开放,晨光洒落的瞬间,追月崖上迎出一道耀眼的霞光。霎时周边所有的天地灵气,皆如百川归海般,尽数汇聚而来。霞光借势喷薄而上直与云海相接。伴随着似有若无的吟唱声,一股苍茫古朴的气息便从这云霞间涌出,瞬间席卷万里。 各宗弟子早早候在追月崖上,正一玄门、无为道宗、太虚道宫的弟子更是早早占了最好的位置。 代表不同势力的衣袍汇聚一堂,整肃之下是各宗底蕴与力量的碰撞。 第9章 而现在苍阆秘境开了。 苍阆秘境开放时间不定,短则三月长则三年。占得先手,如同握了一缕胜机,等三大宗弟子尽数入了苍阆秘境,众人也立刻化作流光飞入。 几乎是一眨眼时间,追月崖上数万修士尽数消失。 “这?” 闻诗见着正一玄门众人尽数进了秘境,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本以为宗门会在苍阆秘境前伏击叶蓁,可现下宗门弟子竟都进去了。他们是笃定叶蓁不敢来,抑或是还有后手,又或是想在苍阆秘境围击...... 若是后者,可宗门为什么要放任叶蓁进秘境呢,叶蓁修为越低,捉拿不是越容易吗?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哽在闻诗胸口,她越是思量,越是困惑。 不对,可...是哪里不对呢? “师尊,”我该怎么做? 她无助地喃喃着。 启北看着空荡荡的追月崖心下也是不解,视线转了一圈又落回到秘境入口,斩钉截铁道:“你先进苍阆秘境!” “可叶蓁...”她方才在人群中没看见叶蓁,万一人真的不来呢,秘境一去数月,万一期间出了事...... “去!”启北呵了一声,看见闻诗的脸又软下语调:“本尊在呢。” 前路未明,无处下脚的时候,自身的修为便是唯一的倚仗。 - 苍阆秘境的落点是随机的,这意味着修士有可能被传送到任何地方,可能一睁眼便是别人求不得的灵宝,也可能是在一片贫瘠的‘沙漠’。 叶蓁勉强算是前者。 她方一站定,便察觉有风声袭来,侧身一闪,一道剑光擦着她的腰身掠过。 “不想死便快滚!” 略有些耳熟的声音女声乍响,叶蓁下意识看了一眼,一红一白,一男一女,正打得有来有回。 啧,晦气! 叶蓁暗骂了声,转身便想跑。 “等等。”见叶蓁没反应,男子又喊了一声:“站住!” 接着二人齐齐收手,以一个包抄合围姿势飞到叶蓁两侧。两人对视一眼,红衣男子率先开口:“把面具摘了!” 叶蓁很想翻白眼,但竭力忍住了。在两人戒备且略显期待的视线里,缓缓摘下面具。 “吓!粱予怀,你是瞎了吗,这都能认错!” “鹿千辞,你他么才瞎呢,你不也觉得像吗!呵!刚才眼睛亮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见了骨头呢。” “啊!粱予怀你这个狗东西,我今天定要杀了你。” 两人先是被叶蓁的脸吓了一跳,三言两语后便又提剑打了起来。 毛病。你们是来修练还是来打架的。 叶蓁的白眼到底是乘两人不注意送了出去。 离开了红白二颠,叶蓁的运气立马就好了起来。 绕过二人打架的山崖,不足百丈远,叶蓁便见着了一株凝血草。 叶蓁以剑入道,她天赋好,又得宗门看重,自修习起丹药灵石便未曾缺过。唯这凝血草,许是幼时受了太多伤,流了太多血,一眼便记住了。 叶蓁将凝血草连根摘了,用灵力一裹,收在袖中,便继续向前走了。 是了,过了近两月,叶蓁还是很穷。 叶蓁看了一夜星星,晨光微曦时才出了妖兽林后。她本想把云鹰的兽丹卖了换些灵石,但奈何妖兽林所在的位置实在偏远,周边连家像样的拍卖行都没有。 元婴修为的妖兽内丹,怎么着也值个四五千上品灵石,财富的密码就在怀里,可偏偏叶蓁不敢拿出来。 财帛动人,何况是这么大一笔数字。她稍微露点风声,保不齐就有胆大的闻着味追过来。云鹰的修为虽高,到底不过是个妖兽,总有周旋的机会。可万一与修士交上手,露出破绽,那可就真是任人宰割了。 思量万千,叶蓁在妖兽林外寻了个游散市集,守了两天,用云鹰的爪骨换了一把下品灵剑和三十中品灵石。 在人界三年,见了众生百态,叶蓁望出那人眼底未能掩饰的迫切,来回推拒后又得了个破旧的储物袋。 算不上多划算的买卖,不过是一个穷困潦倒有几分小聪明偏又不识货的散修罢了。 灵剑在手,叶蓁便多了几分底气,她提前一天赶至追月崖。 许是在人间三年,总是被认作乞儿,现下扮作一个落魄散修倒也得心应手。 几大宗实力雄厚,在这种时候也不忘彰显威仪,不时派着门下弟子在散修地界巡视,美其名曰“未防生乱”。 颇为好笑的借口,但见着代表各宗门的服饰,众人还是配合了。 三大宗关起门来斗得再厉害,外人面前也得笑吟吟维持上三宗的体面和谐。特别是这种时候,旁人一个不慎极易沦为彰显宗门威仪的牺牲品。 最早来的一波人穿着青色束袖长袍,胸口浅浅映着银白色剑痕徽记,叶蓁看了一眼,是太虚道宫的弟子,约莫是金丹修为。 叶蓁自顾打坐修炼,人转了一圈,匆匆走了。 她修炼时无为道宗也派人来了一趟,他们穿着灰色的广袖道袍,扫了一眼见着没什么异样,便离开了。 正一玄门的人来的最晚,但声势最为浩大,七个人修为从高到低站作一排,也不说话,就那么默默守了半刻钟,时间一到便又齐刷刷走了。 “不是,正一玄门的人有病吧?” 到底还是有人忍不住开口骂了。 他们站便站吧,眼睛还不停地在这些散修上扫来扫去,一个人便也罢了,七个人杵着,跟探照灯似的,这个刚移开,那个又来了。 修士感应天地,对这视线极敏感,既无法修练,又不好离开,一个个皆是烦躁不已。 叶蓁习惯了流程,正一玄门的人一进来便将面具摘下了。他们打量着散修,叶蓁也打量着他们。 她从前孤僻,在宗门内认识的人少,也就与各大宗的长老、亲传弟子混了个面熟。眼前这些人,虽同属正一玄门,她却是一个都不认识的。 叶蓁看着他们肩上的远山暗纹,将人和他们的修为峰属对应起来。 奈何叶蓁实在耀眼,不仅是正一玄门,另外两宗或是其他小宗门,但凡是内门弟子大多都是听过她的名号,甚至见过她的。 不过叶蓁现下这幅样子,她有自信,怕是阿娘来了,都认不出。 各大宗的弟子进了秘境便各自分散开了,仗着自己一身‘皮’,抢起灵宝来更是毫不手软。 叶蓁这种独行的散修,在某些人眼里更是如落单的羔羊。叶蓁身形纤瘦,尽管手中握了一把灵剑,可其上的灵光是如此浅淡,如此的脆弱。 “站住,把东西都交出来!” 像是过路书生遇到山匪那般,一个黑衣修士从林间蹿了出来,他晃悠悠地走到叶蓁面前,甚至没有动用灵力。 凡人引动天地灵气入体,此为练气初期。修习日久,灵气经由丹田化作灵力,灵力在经脉顺畅运行,便是够到了练气中期。 而此时叶蓁未在修练,周身却灵气弥散,连‘灵力内收’都未曾做到。 黑衣人大咧咧把刀往叶蓁身前一杵,嗤笑着:“不必我动手了吧。自己识相点。” 叶蓁颇为无语,这年头竟还有人来打劫乞丐么? “这才第一天。” 她提醒着对面的人。她刚到这里,才捡了株凝血草,整个秘境都没有比她更穷的了。 “那便是你小子运道不好了,少啰嗦,要么交东西,要么...本少爷自己拿。” 话讲到了一半,黑衣人释放了自己的威压。在他的设想里,都不需要动手,眼前人便会因受不住自己的威压,丹田重伤,经脉断裂而亡。 叶蓁看清了对面人的修为,一下就放下心来,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这年头,区区一个金丹修士便也敢这么狂了吗。 叶蓁骤然蹿起,一点寒芒犹如毒蛇吐信,直刺黑衣人暴露的咽喉。 男子脸上的慵懒瞬间冻结。 他猛地仰倒,冰冷的剑锋险险擦过下颌,黑衣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看着指尖血色,眼神霎时冰冷。 再抬眸时,他冷冷地说:“我倒是小看了你”。 第9章 交易 “锵——” 长刀出鞘,清越的刀鸣响起。黑衣人大呵一声,下一刻,刀光如瀑,席卷而来。 借着狂暴的刀风,叶蓁的身形如飞絮般,轻飘飘地向后倒飞出去,手中的长剑却舞得极快,剑光与刀罡将周围树木切割得支离破碎,叶蓁的落脚处更是布满刀坑剑痕,偏她,虽是步步后退,却毫发无损。 黑衣人眼中闪过诧异,随即化作更盛的怒火。乘着刀势未歇,他飞身上前,对着叶蓁再度劈出一刀。 叶蓁灵力不足,稍作权衡后,她朝黑衣人挥出一剑。残余的刀罡尽数打在叶蓁身上,叶蓁却恍若未觉,飞身迎上黑衣人,再度劈出一剑。 两人缠斗在一起,黑衣人已然有些后悔了,他至近前才惊觉这人剑锋凌厉,且出手狠辣,招招向着命门。 第10章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练气期,她定使了手段隐藏了修为。 “叮!叮!叮叮!” 刀剑碰撞的声音越发急促,声声清脆的金戈交鸣声中,火星四溅。 突然叶蓁身子猛地一僵,黑衣人抓住破绽,一刀砍断灵剑,乘着叶蓁防备不及,狠狠向叶蓁咽喉斩去,名为胜利的璀璨光芒已然在他的眼中迸发。 风似乎一下慢了下来,一阵清越的剑鸣声响起,空中划出一道凄冷如月华,凝练到极致的剑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顺着剑气回望,黑衣人破损的丹田处,可以看见,叶蓁并指为剑。 名扬修真界的赤华仙子,三日练气,百日筑基,最最出名的还是,她以金丹修为领悟剑意,一人一剑杀穿青云榜。 “咳咳咳...” 方才那一剑,不止将叶蓁周身的灵力荡尽,原本受损的经脉更是雪上加霜。叶蓁吐出一口淤血,不敢再耽搁,捡了黑衣人储物袋,匆匆离开了。 叶蓁不知走了多久,眼见着眼前出现一条河,才踉跄倒地。她周身痛的厉害,甚至没有办法探囊取物,一路撑着身子,几乎是边走边吐血。 她站在河边,看着倒影里的自己,满身狼狈,浑身是血。 可惜了,难得穿件浅色衣裳呢。 叶蓁想着,轰然倒下。 再度醒来是在一个山洞中。 叶蓁方一睁眼,便察觉了不对,下意识便是一个鲤鱼打挺,继而摆出个防御姿势。 闻诗一进来看到的便是这幅模样。 “你在干什么!” 她惊慌地喝止着。然后飞跑到人面前,看着人渗血的伤口,下意识想开口谴责,抬眸却对上一双疏离戒备的眸子。 她嗫嚅着唇,忽的失了所有力气。 还是叶蓁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对着人躬身行了一礼道:“多谢道友相救。” 闻诗伸手想要阻止,看着久久未起的人,终是瑟瑟缩了回去,她张着唇,话语艰涩:“举手之劳。” 叶蓁又咳了起来,空旷的山洞里,咳嗽声声回响着,一声比一声大。叶蓁摆手拒绝了闻诗再度伸来的手,她撑着身子剧烈的喘息着,良久才渐渐平息下去,撑着墙站起。 山洞外天色已黑,洞内燃着簌簌的火。 叶蓁没有犹豫,起身告辞:“山水有相逢,来日我必会报答道友。” 闻诗哪能让人就这么走了,她皱着眉,佯装思考:“你未问我名姓,我亦不知你面貌,你一句来日报答,这便算了?” 众所周知来日,便是没有这一日。 叶蓁一顿,愣愣看着眼前这人,在她印象中,闻诗是个性子冷的。 听说有一回宗门出任务,遇到了魇兽,一群金丹期的小趴菜遇上了元婴期妖兽,说着结阵等待宗门救援,结果闻诗刚上,其他人呼啦啦都跑了。 启北长老将人救出来的时候,已是进气多出气少。各峰长老为赔罪拿了不少好东西,天灵地宝的用着,愣是养了半年,才能出房门。 怎料她一出来,启北长老问她怎么处置那些弟子,她淡淡说了声:“算了吧。” 叶蓁听着消息只觉人傻,要是她非得狠狠告上一状,然后打上山门去。 所以这闻诗还有两副面孔呢! 见着一时出不去,叶蓁索性便不等了,她尝试掐了个净身诀,唔,有点疼,但还好还能忍。叶蓁又吃了颗疗伤丹,这才走到闻诗身前。 “敢问道友有何指教?” “闻诗,我名闻诗。” 叶蓁定定看着眼前的人,静静等着下文。 闻诗望着跃动的火光蹙眉思索,良久她开口道:“我与你做笔交易。我寻人医治你,等你伤好后,帮我寻个人便可。” 叶蓁眉毛一挑,好划算的买卖,她嗤笑道:“不过都是些旧疾,当不得道友费心。” 叶蓁说着从腰间掏出个储物袋来:“这个储物袋里是我所有家当,权当谢过道友赠药之情。” 闻诗掂了掂储物袋,面露遗憾之色:“姑娘不知,我观姑娘伤重,一连给姑娘喂了一瓶疗伤丹,三粒增元丹,但姑娘身上伤势竟全无好转,我这才发现姑娘竟是经脉有损,也是姑娘好运,我身上恰好就有这么一颗还元丹。” 话落闻诗摇着头,一副失望遗憾之色,将储物袋又抛了回来。 叶蓁下意识接着,面具下满是讶异不解。 她知晓那还元丹,百年前启北道君突破在即,出宗寻求机缘,意外在一只苍莽兽手下救下了药宗的岐黄子。 岐黄子为表心意特意炼了颗还元丹,赠与启北道君冲击化神之用,后来启北道君顺利突破化神,那颗还元丹没用上,许便给了闻诗,如今竟辗转被她吃下了吗? 叶蓁愣愣看着闻诗,竟就这么送给一陌生人了吗? 真是个,傻子。 “你要寻谁?” 闻诗闻言却是怔住了,说师妹吧,太明显了。可她们两者之间,除了这师姐妹好像也没别的关系了。 不,有的,一定还有的。 闻诗脑海飞速运转着,她们...还是邻居。 闻诗想着记忆中在红枫林舞剑的身影,那是她第一次练出剑意,剑芒荡开,漫天枫叶飞舞,汗水沿着额角滚落,叶蓁灿然一笑...... 叶蓁看着眼前人的脸突的红了,心下怪异,打量着四周,这也不热啊。继而将目光放在燃着的火堆上,许是闷着了?她这么想着,指尖灵光一闪,悄悄从外间送了阵凉风进来。 闻诗骤然回神,她找到了合适的词,却不知要如何讲给身前的人听。 火苗跃动,浅浅的松脂味散开,叶蓁静静坐在火堆前,半身明灭。她还是第一次这么专注地看火,就这么只看着火,渐渐地思绪飘散。 干燥的柴木极易点燃,而且总是燃得很快,偏偏可以捡柴的地方又离得远,一两个时辰得那么一捆柴。阿娘心疼阿爹也心疼柴,某日忽的一拍大腿,说要往干柴上洒点水,让柴耐烧些。 阿爹呵呵地带阿哥去了,叶蓁本也是要去的,可阿娘不许,说些蛇啊鼠的,生生把叶蓁吓住了。后来见她眼泪汪汪,又哄着派了个烧火的差事,叶蓁自觉身负重任,坐在小木桩上看的格外认真。柴木发着噼里啪啦的声响,红艳艳的,像是过年一样,又好看,又好听,又好玩。 一根柴烧完了,一顿饭也就做好了。 “噼啪。” 空气炸响,眼前的火光跃动,叶蓁忽的来了兴致,她兴冲冲地出门去,一刻钟后,带了只灵兔回来。 炭火炙烤着兔肉,点点油脂滴落,散发出阵阵肉香,叶蓁细心控制着火候,表皮要烤到紧致微微泛黄,但不能有焦味,肥的地方要多烤一会儿,这样嚼起来才会香。 这些话是谁对她说得呢? 叶蓁看着炭火上的油光突感乏味,她不记得了。 “要焦了。” 叶蓁下意识将烤兔的棍子往回一收,凑近仔细打量着。 她这样子颇有几分稚气,闻诗静静看着,眼中的柔软像水一般晕开。她上次露出这副模样是什么时候?闻诗回忆着,却怎么也想不起。 叶蓁拜了扶风道人为师后,便要寻个住所,扶风道人是个男子,到底是有所顾忌,阴差阳错下叶蓁便被安排住进了岁红顶。 岁红顶遍植红枫,是个极美的地方,但寂寥胜过南及峰。 叶蓁一个人住着,练气、筑基、金丹,然后终于可以下山历练..... 不知何时起,她的记忆中只剩下一心修炼的小师妹。 “尝尝。” 只有一只兔腿稍微焦了一点,勉强还算合格,叶蓁把焦的那条腿扯下来,扔到火里,然后递给闻诗。 闻诗低头咬了一口,对身侧的人道:“很好吃。” “嗯,我也觉得。” 叶蓁添了根柴,火很快又大了起来,很快将那个兔腿彻底淹没。 叶蓁又想起那个储物袋了,那可是她花了小半条命换来的成果。她将储物袋打开,一堆下品灵石,二十枚中品灵石,一瓶疗伤丹,然后就是那把中品的长刀。 啧。原来真的有人比她穷啊。 压下心底的震惊,叶蓁将灵石、丹药分成了两份。 “诺,这些给你。” 闻诗似有些震惊,又有些疑惑,许是在疑惑怎么只有这么点东西,又或是在奇怪这么点东西,有什么好分的。但见着叶蓁面上的认真,到底还是将东西收下了。 这一晚,山洞外兵戈不歇,山洞内两人一夜好眠。 天边一缕金光浮现,犹如融化的金线,温柔地吞噬着晨曦的薄雾。 沉睡的红色花海被唤醒,猩红艳丽的曼珠沙华迎着风浪翻滚,在阳光下带着致命的诱惑。 叶蓁被这满目花海震慑,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如此奇景,此处必有灵宝。 “嗡。。” 剑光如炼,撕裂了宁静,一名青衣剑修身形疾退,腰间一片猩红,渗出的鲜血沿着袍角滚落,滴滴落在红花上,又转瞬消失不见。 第11章 他身后追着一个白袍男子,正是施其。 施其将法剑向上一抛,霎时灵光大盛,他俯视着花丛中的人:“把东西给我。” 话落,指尖掐诀,法剑一分为三,成品字死死封住青衣人退路。 作者有话说: 奇妙小剧场: 活脱版闻诗:古语有云,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位道友,我看你骨骼惊奇,样貌又与我未来道侣相似,不如我等就此喜结良缘可好? 叶蓁:这位邻居,许是昨夜少梦未醒,不如早些休息。 第10章 第 10 章 青衣剑修不语,眼睛迅速扫了一圈,陡然坚定。他飞快打出三道灵符,灵符与法剑相触,轰然炸开。 “轰!轰!轰!” 漫天红色花瓣如血雨纷飞,又飘然落下。 青衣剑修抓住这一息时机,又捏碎一道灵符,只见他身法鬼魅,如流光般向外射出。 “我倒要看看你还有几张灵符可用。”施其不见惊慌,立刻飞身跟上。 叶蓁正在花丛中走着,忽闻身后异响,她方一回头,只见一道灵光径直冲她面门而来。 她提刀险险避开,就见是一个半身染血的青衣人朝着她奔蹿而来。 这什么情况? 她来不及多想,只见青衣人又挥出一道符,打在她身上。 叶蓁闪避不及,灵光已然入体,她只觉身躯骤然一重,行动间竟是生出几分阻滞。 见人中咒,青衣人面上大喜,伸手抓住叶蓁,便要往后推。 他的计策没有成功,在他回首看施其的瞬间,叶蓁迅速将刀划过了他的脖颈。 “你...” 青衣人瞳孔骤缩,他看着叶蓁满目惊诧。 她不是没有修为吗?她是如何悄无声息地破开他护体罡气的? 他注定无法知晓真相了,青衣人头一歪,倒了下去。 追来的施其看着眼前这场景也是一愣,他打量着身前这一女子,一时辨不出她修为。 施其收剑行礼:“这位道友,我与那青衣人鏖战许久,才将人重伤,不知道友可否行个方便?” 施其向前两步,双肩上的银灰色远山暗纹在阳光照耀下极为显眼。 叶蓁却像是浑然不知,指尖一下下敲击着刀柄,嘲道:“我竟是不知,何时有了这样的规矩,若是不方便,你待如何?” 灵剑嗡鸣,一下飞到施其手中,他冷冷一笑:“那便得罪了。” 话音未落,便挥出三道剑光。 叶蓁眉心微蹙,提刀正欲挡。 身后忽的传来一道清冷声音:“住手。” 然后便是一道更为凌厉的剑势,它擦着叶蓁身体划过,一剑便将那三道剑光斩碎。 再一回神,闻诗已然挡在叶蓁面前。 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清瘦身影,叶蓁脑中的第一想法是:她怎么也没穿宗门道服。 而身前的两人已然交谈起来。 施其的目光在闻诗、叶蓁和那个青衣人身上来回打量:“闻师妹怎会在此?” “修练。” 叶蓁听到这答案,忽的想笑,可不就是来修练的嘛! 施其一噎,不欲与她计较,转而指着地上的青衣人:“把他给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此事就此作罢。” 施其自觉退让,却不料闻诗冷冷打断:“人是她杀的。” 叶蓁也插嘴道:“你莫不是还想再杀人夺宝,不成?” “你...” 施其指着探出半个脑袋的叶蓁,面上已是怒极。 有些事做的,说不得,更遑论就这样大咧咧摆在阳光下。 闻诗侧移半步,默默将人挡回身后,像是特意提醒般,唤了一声:“大师兄。” 顾忌着闻诗,施其不好再发难,他冷冷扫视着二人,临走前还嘲讽了一句:“闻师妹真是好福气。” “啧,真是虚伪。” 叶蓁看着远去的背影摇摇头,然后便蹲下身,捡了青衣修士的储物袋。 她晃了晃储物袋,故作思考:“里面东西好像还不少,你要不,不要可就都给我了。” 闻诗一个元婴修士什么没有,叶蓁没想着她会要,笑了一句,便要往自己储物袋中收。 “要!” 对上叶蓁诧异的眼神,闻诗重复了一句:“我要的。” 叶蓁动作一顿,道:“那就等会儿分。” 闻诗没问叶蓁怎么独自走了,叶蓁也没问闻诗是什么时候跟了上来。 两人相伴着走出花海。 日头渐高,身后的曼珠沙华越显妖艳。 - “呜呜呜,我为什么要来呢?” “呜呜呜,我就不该修仙的!” “呜呜呜,我不会要死了吧。” 说话的女子,一边哭着,一边狼狈的爬滚到一块大石后,躲避着散溢的罡风。 “吼——” 散乱飞沙的中心,一只赤炎熊人立而起,身高近乎三丈,浑身黑毛如钢针般倒竖,胸前一块马蹄形的棕黄色斑毛正随着它的怒吼剧烈起伏。一双赤红色的双瞳死死锁定着眼前;两个不知死活的人类修士。 “吼——” 声浪裹挟着腥风再度袭来,它巨大的熊掌猛地拍向地面。 “砰——” 地动山摇,一道足有一丈宽的裂缝自熊掌下延伸而出,如游蛇般向前蔓延,袭向二人。 “师姐小心!” 持剑女子疾呼一声,挥出一道灵力送走身侧的守初,自己也飞速向后掠去。 赤炎熊足有元婴修为,她们二人不过金丹中期,本就打得艰难,又要护着小师妹,早已伤痕累累。 赤炎熊身形壮硕,行动却是迅捷,它借着风沙掩护,悄无声息潜至守初身侧,挥出一道掌风。 “不或!”守初脸色大变,手中法剑一振,湛蓝色的光华亮起,身前瞬间结出三道冰盾。 “咔嚓!” 罡风与冰盾悍然相撞,不过半息,冰盾骤然碎裂,守初被狠狠击飞,重重砸在地上,喷出一口血来。 “孽畜!” 不或双目圆瞪,提剑向赤炎熊挥去。 不或仗着身法,一时间竟也与赤炎熊打得有来有回。赤炎熊一掌挥来,她勉力一挡,一连退了数十步。 楚淋漓望着剑光横飞的战场,面上又是害怕又是焦心,她虽初入道门,却也知道两位师姐远不是这熊的对手。 怎么办啊! 楚淋漓不敢再哭了,眼泪却一时止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风沙中传出一声暴喝:“淋漓,带师姐走!” 楚淋漓抹着眼泪,立刻冲了过去。 “守初师姐!” 守初浑身是血晕死在地上,楚淋漓拍喊了两声,见人没反应,慌忙往人嘴里塞了颗丹药,然后一把将人背起。 风沙不知呼啸了多久,眼见着是渐渐平息下来了,楚淋漓望将昏迷不醒的守初草草一藏,咬咬牙,又跑了回去。 不或师姐救了她,若还活着,她就得将人带出来,若是有个不测,那也得让她入土为安。 一找便是一天,最后在一处山崖下将人寻着了。 不或的腰间破了个大洞,鲜血汩汩流着,肩上像是被咬了一口,连衣裳带着皮肉都没了,一眼便看见其下的森森白骨,一眼竟是分不清哪儿伤的更重。 楚淋漓试探性伸手,还好,还有一口气。 她咬着牙不让泪落下来,将剩下的疗伤丹尽数喂了进去。不敢再耽搁,楚淋漓一把将人抱起,便往回赶。 天黑了个彻底,好在修士五识灵敏,倒也不至于带着人摔了。 林子很安静,能听见簌簌的风声,甚至偶尔还有些小兽的窸窣声,风声寂寥,怀里人的呼吸微弱,楚淋漓的世界从未如此安静。 她与叶蓁分别后,沿着城镇一路向皇城而去。她逃出城主府时就带了一个包裹,里面装满了银票。 钱财开道,一路逍遥惬意,半年后,她终于晃悠悠入了皇城。 皇城富贵迷人,她也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仙人。 仙人俊美无双,墨发无风飞扬,端的是仙风道骨,偏偏干的不是人事。 她花了大银子,在皇城第一楼点了壶顶好的千日醉,美酒入杯,色质清冽,香气扑鼻。她举杯欲饮,一阵罡风卷进楼内,千日醉碎落满地。 “姑娘姿容艳绝,与我甚配,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男子一身桃色,形容风流,伸手便要碰她。 楚淋漓哪里能忍,提剑便要去砍。男子没有动作,挥挥手,她便僵在原地,全然动弹不得。 那一日楚淋漓把所有能想到的脏话都骂了出来。 男子施施然喝了她手中的千日醉,像是打量货物一样上下打量着她,全无顾忌。 在男子想要将她带走时,守初和不或救下了她。 在她面前老神在在的人,被二人打得同落水狗一般,最后楚淋漓用那把剑亲手把他的头砍下了。 这是楚淋漓第一次伤人,也是她第一次杀人,没有害怕恐惧,只有发自内心的淋漓畅意。 第12章 后来,两人告诉楚淋漓,她有灵根,且资质上乘,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们教授楚淋漓入道法门,楚淋漓顺势拜入她们门下。 真可笑!原来从没有什么‘修仙要诀’。 楚淋漓回忆着往事,打发时间,她已累极,甚至已经感知不到自己的脚,只是一口气撑着,机械性地迈着步子。 以她的修为,她是不愿进秘境的,可不或告诉她,修仙界实力为尊,杀人夺宝实为寻常,她的微末修为不论是在秘境里,还是秘境外,都是一样的。 好歹进了秘境,她们还能护着她。 楚淋漓一路跌跌撞撞终于走了回来。 守初已经醒了有一会儿,服了丹药正在调息。听着外间传来的声响,拄着剑走了出来。 不或真的伤得很重,楚淋漓手里的丹药品阶太低,只堪堪吊住了一口气。 守初喂了颗增元丹后开始查探着不或的伤势,血已然止住了,但体内灵力消耗过大,筋脉有损,得好好修养一段时间了。 “好好修养,会好的。”她安抚着一侧瘫倒的楚淋漓。 元婴期的妖兽啊,三人都能活下来,已经很不错了。 第11章 第 11 章 楚淋漓陡然松了一口气,心落到实处,身体却是吃不消了。 一阵腹鸣声响起,对上守初略显诧异的目光,楚淋漓羞赧一笑,从储物戒中掏出块干粮。 她还未辟谷,那股劲落下后,只觉又饿又累,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疼痛。略略祭奠了自己的五藏庙,楚淋漓也不敢耽搁,立刻打坐调息,开始修炼。 不或一倒就是三天,若不是守初言之凿凿,看着人面无血色的样子,楚淋漓总担心她要死了。 好在第三天傍晚不或还是醒了,不或睁眼时还有些茫然,她被那赤炎熊一掌打下山崖,受了那么重的伤竟还活着吗? 她挣扎着坐了起来,一眼就看到树下打坐修炼的二人。 都活着啊,真好。这么想着,她颤抖着服了颗丹药开始调息。 叶蓁二人便是在这个时候路过的,凭着叶蓁的‘天赋’,她们根本不需去寻什么仙草灵宝,走在路上送储物袋的人便前仆后继地来了。 叶蓁嫌烦,但不得不说这的确是寻宝贝最快,最方便的法子了。 叶蓁看了眼新到手的战利品,暗自点头,这个不错,还是有些好东西的。她这么想着,便将储物袋一收。 自从那日定下晚上分赃的事宜后,白日里战利品便都先由叶蓁收着。 是了,闻诗不肯走。 叶蓁想不通原由,她可不信寻什么劳什子人的那些鬼话。她问闻诗:“你不去历练了吗?” 闻诗只会轻巧地指着叶蓁的储物袋,淡淡说:“历练着呢。” 啧,她分东西素来公正,可让闻诗赚到了。 不过闻诗在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至少三大宗的核心弟子大都相熟,看着她被闻诗罩着,便不会来寻她麻烦。 叶蓁走在前面,却总忍不住分出一抹心神给身后的人。闻诗到底为什么跟着她?闻诗认出她了吗?闻诗如果认出她会抓她吗? “谁?”闻诗突地呵了一声,朝身侧挥出一剑。 一个陌生女子从树后走了出来。 叶蓁大惊,提剑欲战。 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叶蓁心有防备,总会与闻诗拉开一段距离。往日修士乍然见了个软柿子,都顾不上思量身后的闻诗,生怕让人先得手了,提刀就砍。 今日这女子是什么情况,怎么就靠这么近了! 正对峙着,守初和楚淋漓听着声响忙赶了过来。 “道友且慢,我等再次修炼,无意惊饶道友,还望道友见谅。” 守初看不出闻诗修为,只道是比自己高,赶忙出声解释。说着三两步走上前来,将不或护在自己身后。 “叶...”蓁? 楚淋漓看着眼前的人震惊出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楚淋漓正犹豫着要不要相认,叶蓁却眉头一簇,率先打破了沉默:“你怎么在这?” “淋漓,你认识?” 余下几人都诧异地看向楚淋漓,等着她反应。 “嗯,她是...她是我从前的一个阿姐。” 众人又望向叶蓁,只见她收剑入鞘,显然是默认了。 “她们是?” 叶蓁看着楚淋漓,语气平静,像是随口一问。 楚淋漓深吸一口气,走至叶蓁身前,随口解释着:“她们是我师姐。” 然后便将叶蓁拽走了。 见二人却是相识,守初与不或二人皆是松了一口气,朝闻诗抱拳行了一礼后,便又坐下各自调息了。 闻诗看着二人拉手走远,心下微怔,她还从未见过叶蓁与人这般亲近呢。 几人都道二人相处亲近,却不知这边两人险些吵了起来。 楚淋漓寻了个空旷位置,这才凑到叶蓁耳边,小声道:“叶蓁?” “嗯。” 猜想得到确认,楚淋漓又将声音放低了两份:“正一玄门派人到处捉拿你,你知道吗?” “嗯,知道。” 楚淋漓气急:“那你怎么还敢回来!” “不回来,还能去哪?你不也说了吗,他们在到处找我。” 楚淋漓烦躁地啧了一声,又道:“你伤怎么样了?” 叶蓁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楚淋漓叹了一口气,上下打量着眼前人,半响忽道:“你也是,行走江湖,怎么不给自己取个假名呢。得亏是我,若是遇上了旁人..” 楚淋漓说到一半,震惊地看着叶蓁:“你不会还给别人说了名字吧。” 她这经历虽然少见,但有她一个,难保不会有别人。 见叶蓁摇头,楚淋漓放下心来,顿了半响,到底是好奇,终是忍不住问道:“你真杀你师傅了?” !话是能这么问的吗?你是真不怕被杀人灭口吗? 叶蓁想着,仍是摇头:“没有,具体情况我也不知。” “那便是有人陷害你了!” 楚淋漓忽的来了兴致,滔滔不绝说了起来:“这种情况我知道。你身边有没有那种对你示爱被拒的,我告诉你这叫做得不到就毁掉。” “我一心向道,并未沾染情爱。” “诶,恶人怎么想,我们怎么知道。” “还有一种可能,有人嫉妒你天赋好,嫌你挡了他们的路,想毁了你。” “我只是正一玄门一普通弟子,挡不了路。至于天赋修为...”叶蓁沉默片刻道:“他们说我是千年不遇之才。” 天可见,叶蓁这话绝无半点炫耀的意思。她只是想表达,单就天赋来说,不如她的人海了去了,根本无从找起。 “嗯...那便是你亲近之人,比如你师傅、师兄、师姐、师弟、师妹...都有嫌疑!” 楚淋漓说得煞有其事,叶蓁好奇打断:“你这都哪儿来的经验?” “话本里看的,你不知道,我看可多可有经验了。” “......” 叶蓁脑中忽的浮现出一个词:玩物丧志。 她打断还欲开口的楚淋漓,语重心长道:“既然来了修仙界,便多看些功法秘籍吧。” 洗洗你这乱七八糟的脑子。 楚淋漓不解其意,只以为叶蓁是关心她,大为感动:“我知晓修为重要,必不会懈怠。” 叶蓁看着她这举动,神情又复杂了几分:“修仙界不比凡间,你在这里并无根基,说话行事更需谨慎。” 出了城主府后,一路颠沛,几度惊险,本就是‘他乡遇故知’,再听见这样熨帖的话。像是在寒风呼啸的夜里撞见一炉炭火,暖得险些叫楚淋漓落下泪来。 她连连点头,再一开口,声音都带了些哽咽:“你放心,我会的。” 叶蓁不知如何安慰,想了想递给她一个储物袋,生硬地说了句:“出来很久了,你师姐该担心了。” 看着手中的储物袋楚淋漓先是一愣,又快步追上,擦身而过时,她忽的说:“下回...换张脸。” 楚淋漓大步跑开,她其实想说:好好活着,不要被抓到了。 只是她也知道,生死事,不由己。 等两人分别后,叶蓁才想起,方才竟忘了问,楚淋漓入了哪个宗门。 她所谓的两位师姐身上并无宗门标志,楚淋漓不会是被拐骗了吧? 这么想着,叶蓁脚步一顿,到底不好因这样胡乱的揣测找回去。罢了,等出了苍阆秘境再问问吧。 闻诗看着身侧出神的叶蓁,心中忽的升起一阵酸涩。 叶蓁与宗门中人相处时,总是谦和守礼,进退间不过分冷漠,却也称不上热切。她是温和的,但举止间总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像有一层淡淡的薄雾,牢牢将她笼罩着。 闻诗以为叶蓁便是这样的人,是她能隔山相望,却永远无法触及的存在。 但方才,闻诗清楚的察觉到,白衣道友下意识护在那姑娘身前的瞬间,叶蓁周身杀意尽数收敛。 第13章 那位唤作淋漓的姑娘,闻诗甚至不知晓她的姓氏,向来守礼的叶蓁未同她介绍引见,她们二人匆匆避开,叶蓁甚至没有回来与那两位道友辞别。 那位姑娘是不一样的,而这一切就发生在她寻不到叶蓁的这些年里,而她甚至没有立场开口去问: 她是谁,与你什么关系? 叶蓁很快又与她拉开了距离。 苍阆秘境开放两月后,易获取的天灵地宝大都被探了个干净,于是便彻底进入秘境的第二个阶段——关于灵宝的归属。 秘境临世,灵宝认主似凭机缘,却也暗合天道竞争之理。对修士而言,大道难觅,多一分机缘,多一分胜算。 天地灵气汇聚之地,道韵凝结,化为灵宝,此为一线机缘。修士逆天改命道消身陨,一身灵力散尽,反哺万物,天道循环。 对苍阆秘境有所了解的修士大多躲了起来,高阶修士开始收割胜利的果实。 唯一例外的便是各大宗门弟子,有着宗门作倚仗,谁人对他们出手都得掂量三分。 但争端远不止如此,至中旬的时候,秘境中忽的多了一段传言: 叶蓁人就在苍阆秘境,甚至还给出了具体线索——她面上覆着浅褐色木质面具。 一传十,十传百,苍阆秘境再度沸腾。 实力是衡量一切的标准,一个低阶修士连得到一个像样的高阶灵宝都是奢望。对元婴修士而言劫掠低阶修士犹如搜刮蝼蚁,不过聊补库存,顺手为之。而此时的叶蓁在他们眼中恰如一颗无主的破障丹。 彼时叶蓁和闻诗正在山涧下分配战利品,叶蓁将两个储物袋往闻诗身前一递:“诺,你先选。”仅是一个上午,叶蓁就遭遇了两名元婴初期修士,可谓收获颇丰。 闻诗顺手接过,随即便察觉自己的通讯石忽的亮了。 闻诗看了一眼,生平第一次露出惊慌的神色,在叶蓁转身欲走时,匆忙拉住她的手。 作者有话说: 大意了,没研究清规则,以此为戒。 祝未来一切顺利,祝大家一切顺利。 第12章 第 12 章 一个心乱如麻,一个全无防备。细数过往,她们相识近两百年,这竟是两人第一次肢体有所接触。然而闻诗太慌乱了,她甚至没意识到这是二人间难得的亲近,温热的柔软一触即分,闻诗率先松开了手。 “叶蓁,出事了!” 闻诗设想过很多种两人相认的场景。许是某个白日,叶蓁忽然放慢了脚步与她同行,然后状似不经意的提及往事,两人借机坦白。或是出了秘境,她跟着叶蓁,寻个安全地界,再细细商讨。或是再晚些,等叶蓁的伤势好全了.... 世上还有什么比叶蓁的主动坦诚来的更珍贵么?闻诗自觉做好了长久等待的准备。 而不是眼下这样,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她甚至来不及解释铺垫,就如长剑刺开布帛,生生将事情就这么揭露、划开,曝露在阳光下,在两人面前。 但她已然没时间去顾忌这些了。闻诗掐诀让通讯石的话浮现在两人眼前。 “正一玄门弟子听令,叛徒叶蓁现身苍阆秘境,速速捉拿!”话末还提到了叶蓁遮掩面貌让弟子务必仔细。 叶蓁静静看了,面色不见丝毫惊慌,她忽而抬眸问闻诗:“不听令么?” 这也是叶蓁最想不通的地方,她自问没有这样的本事瞒天过海。她的剑法、道诀都来自正一玄门,灵力流转吐纳间总有破绽,而闻诗却恍若不曾察觉。 但闻诗怎会是个愚笨之人? 唯一的解释,便是闻诗早就认出她了,不然那样重要的增元丹,怎就轻易给了个陌生人。 可,为什么? 叶蓁想不通,相识百余年,她们之间说过的话,加起来怕也没有百句。 “我......” 闻诗一时语塞,她曾数度设想过这个场景。叶蓁发问的时候,她应该如何剖白自己? 她相信叶蓁做不出欺师灭祖的事,她觉得这是个误会,她想问问有关那个墨玉戒的事,她想帮她一起查明真相..... 她想告知她的信任,想表明她的喜欢... 飞瀑坠入深潭,激荡起一片朦胧的水雾,阳光斜斜探入山涧,不经意间,在这团水雾中搅出一道淡彩的虹桥。眼前人的发丝轻轻晃动着,一下下扫在那面具上。 面具下的双眸,在问话时没有丝毫波动,闻诗的心狠狠一颤,她该说些什么才能让这死水泛起涟漪? 她甚至无法在苍阆秘境中护住她,一切保证借口都显得如此脆弱。于是她只能决绝的给出最后的许诺,唯一的承诺。 “不听。” 如果宗门与你之间,其二择一,那么就是你,只有你。 虽有些许猜测,但乍一听到这个答案,叶蓁仍觉心跳漏了两拍。她静静感受着胸腔的颤动,良久又侧过头来,静静地看着闻诗。 面前的这个人,神情平静,语气却是那么笃定。她静静的注视着自己,叶蓁说不出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像是那日擦肩而过时,叶蓁从那个怀抱婴孩的妇人眼中看到的,也像是在遥远的时光记忆中,某个已然模糊却分外温柔慈爱的双眸。 不,不一样,但这是什么呢,叶蓁无暇再去思考,她只赶得及在溺毙之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但终究有什么不一样了。 山涧下,瀑声如雷劫炸裂,若是修为低的,许会惊得心神激荡。好在二人道心坚定,不仅很快从混沌中剥离出来,还能留出心神关注着雷霆外的万千碎响。 叶蓁沉默听了片刻,忽的叹了一口气,再抬眼,幽深的眸中尽是复杂,她忽道:“你走吧。” 闻诗只以为她是不相信自己,急道:“我并非哄骗你.....” 叶蓁打断:“我信你。” “那...为什么?” 叶蓁侧开视线,闻诗等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回应的时候,叶蓁忽的回头,很认真地说:“会很危险。” 这一刻阳光融化了薄雾,南及峰百年前洒落的草籽开始颤动,闻诗终于在那如雾的双眸中清晰地望见了自己的倒影。 叶蓁整个人站在阳光里,面具遮掩了她面上的神情,闻诗听到她说:“我能应付得了,相信我。” 叶蓁是用什么样的语气说这话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是什么样的神情? 闻诗不止一次回想,却发现自己毫无记忆。那如千钧重的‘信任’二字,将她整个人砸的晕乎乎的,所以在她追上叶蓁后,只愣愣地交换了通讯石,便傻傻地目送着人离开,再记不得其他。 “真是……”傻了么? 闻诗懊恼地点着自己的脑袋,却也实在无法指责自己什么。 “闻师妹,可是有什么发现?” 一旁的施其留意到她的动作,好奇发问。 正一玄门一行人按着情报赶到了剑渊,奈何剑渊内剑气涤荡,金石之声不绝,众人谁也不敢上前,只好围着剑渊四处探查。 施其又问:“闻师妹可要下去看看?” 闻诗没理他,默默走开了。 这剑渊据说是一剑尊飞升时劈开的,据说那日霞光笼罩,万千仙剑前来接引,剑尊豪气一笑,斩断接引剑,自行飞升。只那随手一剑,涤荡千万里,不仅劈开了苍阆秘境的结界,那余威在秘境中激荡,更是万年不散,生生撕开了一道渊。 化神期的修士且未必受得住这剑意,何况闻诗不过一元婴修士。 又是一声清越剑鸣,眼见着对面的崖壁上出现道一丈宽的剑痕,下一刻,石岩崩裂,崖壁轰然倒塌,山石滚落声在渊中轰鸣,众人愣愣地看着,却迟迟听不见落地声响,再仔细一瞧,只见那些山石尽数在剑光中碎裂消散。 这便是仙人之威么,众人咽着口水,默默后退一步。 “这...许是叶蓁先一步离开了?”吴曳的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过,率先打破了沉默。 “不然呢,难不成她颇然悔悟,自己下去寻死了?” 宿芷元没好气地打断,见说话的又是吴曳,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 施其望着周边的山岗,沉思片刻才道“各自分散开来,先将这剑渊外面好好搜一搜。” 见大师兄发话,众人齐齐行礼应是,却也有这么几个人没作声。 “大师兄,此处既无叶蓁,我便自去修炼了,若有需要,可随时唤我。”说话的人已是元婴后期,像是嘲弄般加重了“大师兄”三字,话方一说完,也不等施其回应,径直御剑离开了。 修为不如人,施其内心愤愤却只好笑着给自己补全颜面:“赵师兄既有安排,便去吧。” 怎料话落又是几位元婴修士请辞:“大师兄,此处既无叶蓁,不如我等散开去找?” 到了元婴期修为,便已是宗门核心弟子,大家各有师承。施其仗着大长老首徒身份,勉强得一句“大师兄”尊称,他们肯来一趟已然全了颜面,再多的便没有了。 第14章 他们说得冠冕堂皇,施其也不敢强逼,只能放人一一离开,不多时元婴修士便只剩下了闻诗、宿芷元、施其三人。 宿芷元看着众人离开,愤愤出声:“他们竟不守宗门令了吗!” 无人敢应和,大家只是各自寻人去了,便是掌门亲临,也是挑不出错处的。 “大师兄、宿师姐,我只金丹修为,比不得各位师兄、师姐,亦不是叶蓁的对手,恰这几日有所感悟,弟子想先行修炼......” 话未说尽,其意已明,李文道深深行了一礼。 “呵。” 宿芷元冷笑一声,看着人离开,嘲道:“宗门多年的教导养育便教出了这么个玩意。不过金丹修为,便以为自己翅膀硬了么,真是忘恩负义......” 话说得难听,施其却没有阻止,他心底也有一股怒火无法宣泄,便任由宿芷元将积压的怒气发泄在李文道身上。 宿芷元骂得畅快,她身后的修士面色却是越发难看。他们同为金丹修为,宿芷元嘲弄着李文道,无疑也是在打他们的脸。 吴曳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他忽的插话:“我等修为虽微末,但定全力配合师兄、师姐,捉拿叶蓁,不辱宗门!” “那便辛苦诸位了。” 宿芷元话被打断,本还有些不悦,却见众人齐齐行礼说是,便也反应了过来。她给了吴曳一个赞赏的眼神,正欲开口却又被施其抢了先,见着众人向施其还礼,愣怔后便再难开口了。 闻诗没有理会这个小插曲,她来剑渊前同叶蓁发了通讯,叶蓁并不在此。她佯装搜寻不过只是免得落人口实罢了。见人四散分开,她索性寻了个阴凉地,开始打坐修炼。 “我就说那是叶蓁吧,你还不信,这下人又不见了。” “少放马后炮,现在知道这么说了,你当时怎么就顾着打架了” “鹿千辞要不是你胡搅蛮缠,我怎么会认不出。” “粱予怀,你有什么好得意的,认出又能怎样,认出你便能打得过她了吗?” “呵,那也与你这手下败将无关。” “你…粱予怀你别得意,不就只赢了一招吗,有本事再比。” 鹿千辞说着便抽剑对着粱予怀挥了一剑。 “呵。” 粱予怀冷冷一笑,侧身一步避开攻势,同样抽剑迎了上去。 两道剑光即将相触的那一刻,一道更为庞大的灵力闯入,生生将两道剑光振开,二人受这剑势影响,纷纷退了一步,然后被才各自门下弟子扶住。 “粱师弟、鹿道友,寻人要紧。” 站在队伍中的青衣人冷冷开口,因刚使用了灵力,胸口剑徽还有些许银光流转。 “管的可真多。” “知道了。”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鹿千辞、粱予怀对视一眼,又默默走到了一起。 “他怎么过来了,不去修炼吗?” 粱予怀瞥了身后人一眼,放低了声音:“冲着叶蓁那颗破障丹来得呗。” “啧,那他去找叶蓁去啊,跟着我们干什么?” 粱予怀对着身侧的人翻了个白眼:“首先,他不是跟着我们,他是跟着我。其次,你也看看你身后的那一群人。” 鹿千辞默默朝后扫了一眼,见无为道宗的几个弟子远远跟着她,不由疑惑:“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粱予怀咬着牙:“他们是想跟着我们找到叶蓁。” 见鹿千辞不解,他继续道:“往日秘境也好,出宗历练也好,我们总能与叶蓁遇上。我来前宗门特意传令,若叶蓁在苍阆秘境,便让他们护着我,好防止叶蓁寻仇。” 作者有话说: 省略号打得很随意,会很影响阅读体验么? 妈咪妈咪哄,biu~ 好运降临,shua 第13章 第 13 章 什么叫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这便是了,若是叶蓁听到了这话,必要大呼冤枉,是谁遇着谁啊! 自叶蓁异军突起,拿了青云榜魁首,便招惹了两个煞星。正是第二名的粱予怀和第三名的鹿千辞。 这两人年岁相仿,天赋相当,堪称瑜亮。二人本就看不对眼,正欲在青云榜一决高下,不料出了个叶蓁,同是金丹修为,二人在叶蓁面前竟是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惨败,如一条命运之绳,将两个失意者紧紧捆绑。此后两人有了共同的目标——打败叶蓁。后来,叶蓁修为渐高,眼见着单打独斗不行,两人索性双剑合璧。也不管什么以多欺少了,总之打败叶蓁要紧。 同为宗门弟子,叶蓁哪里逃得开,每次见了三人总要切磋一番。好在二人挨顿打,便能消停好长一段时间,久而久之,叶蓁也习惯了,权当是别开生面的打招呼方式了。 …… 鹿千辞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小声道:“他们有病吧。” 外人不知,他们两人还是知道的。他们与叶蓁次次相遇,哪有那样的巧合?那分明是他们怕叶蓁提前结束历炼,没日没夜找出来的。 但这话能说吗? 他们上赶着寻叶蓁挨打? 两人还是要面子的! 正沉默着,一道灵识忽的炸响! “叶蓁在道骨莲台!” “叶蓁在道骨莲台!” “叶蓁在道骨莲台!” 像是开启了什么奇怪的信号,这声音在秘境各处响起,此起彼伏,久久不散。 “叶蓁在道骨莲台?!” 鹿千辞惊呼出声。 “假的。” 身侧的粱予怀冷冷打断:“这是药宗弟子在诓人过去呢。”听着声音再度响起,梁予怀更是笃定,嘲讽道:“也不知道做的像一点,这财大气粗的,除了他们还能是谁?”。 “他们想要骨莲?” 鹿千辞很快反应过来,啧了一声,忍不住讥讽道:“尽使些下作手段,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邪修呢。” 粱予怀虽也是这么想到,却也不敢附和,他掏出一块灵图,寻了方向,便招呼众人动身。 “这么大的苍阆秘境,得找到什么时候。” 鹿千辞叹了一声,快步跟上,行了片刻又觉不对,惊呼:“你要去道骨莲台?” 不等梁予怀搭话,她又道:“不是说是药宗的诡计吗?” 粱予怀自顾赶着路,在鹿千辞耳边留下轻飘飘的一句叹息:“万一呢?” 万一叶蓁浑水摸鱼真就在了呢? “不是,你....” 鹿千辞看着众人诧异的目光,话语一窒,再度跟上粱予怀,低声劝阻:“你这是放哪门子倔!道骨莲台那是开玩笑的吗?可别不小心喂了骨莲!” 粱予怀扫了眼身后的人,无奈道:“来都来了。” 这是什么狗屁说法! 鹿千辞打量着粱予怀身后紧跟的太虚道宫弟子,眼波流转间灵光一闪,忽的明白过来,梁予怀八成是被诓着揽下了寻人的担子。 让你胡乱应承别人,这下骑虎难下了吧。 鹿千辞压下脸上的奸笑,佯装为难道:“粱师兄你慢慢寻人,我突感身子不适,先行一步了。” 语落,不等粱予怀反应,她便笑着跑了。 鹿千辞自觉是打不过叶蓁了,还不如乘着粱予怀胡闹的时候努力修炼,来个弯道超车,届时她将粱予怀打得鼻青脸肿、跪地求饶,好报了那一招之仇。 粱予怀不知鹿千辞的险恶心思,见她逃远,眼中的艳羡一闪而过,下一秒便带着众人老老实实地继续上路了。 道骨莲台是禁灵之地,来到此处的人无论修为高地,皆不能御空,偏它地上也没有路。 绿色、到处都是一片绿色,但这不是鲜嫩的、代表生机的绿,更像是各色粘稠的油泥掺杂出的油腻的绿,一团又一团浑浊的绿堆积在一起,蔓延至天际。 道骨莲台是被绿意侵蚀的一片泽沼地。 异境易出异宝,道骨莲台越显诡异便越吸引修士。 但那也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前仆后继的修士很快发现,道骨莲台是个纯粹的死亡之地。 禁灵、毒气、沼泽下潜伏的妖兽,防无可防,杀人于无形,它像是以人为食的饕餮,无情的吞噬着所有到访的修士,不留痕迹。 而此处的异宝,正是由无数修士血肉滋养出来的,传说可以增寿千年,甚至起死回生的九芯圣莲,也被部分修士称做骨莲。 此刻道骨莲台外。袖间绣着忘忧草的药宗弟子汇聚一齐。 “还差多少个?” “花苞已然开裂,再有个百十人许便够了。” “南烛、空青你二人继续往外发消息。玉竹、杜仲你二人修为最高,便在外围警戒着,若是有人出手抢夺,直接用雷符,不必留情。其他人随我一起,定要来人尽数留下!” “是,少宗主。” 余下数十人齐齐应声。 借口一个并不存在的诱饵,阴谋悄然展开。 “听说叶蓁在道骨莲台,你可要去看看?” 第15章 “这...还是不必了吧,我们才刚到折返林呢。” “哎,我是觉得你的身法尚可,有我的弯月刀强攻,你再稍稍配合,那叶蓁定然招架不住,破障丹简直是触手可得,如此好的机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你再考虑一下?” “多谢道友厚爱,在下修为低微,实在不敢去。” “啧,我辈修士与天争命,你这胆子,怪不得遭人打成这样!”灰袍人看着叶蓁,眼中满是鄙夷。 叶蓁浑不在意,却还是装作伤心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才朝散修联盟走去。 宗门弟子欺人太甚,秘境内的散修无奈之下只好组了个联盟。一个两个落单的好对付,这么个联盟,他们总得收敛一下吧。虽是这么想着,却也怕那些宗门弟子杀红了眼,无所顾忌,只敢选个苍阆秘境的边角位置。 “你这柄剑一看就不简单,宝剑配英雄,道友你修为定然不错,不若我们同去道骨莲台,会一会那叶蓁?” 叶蓁循声望去,开口的正是方才与她说话的灰衣人,而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蒙面女子。那女子也不说话,抬眸冷冷扫了一眼灰衣人。 若是换个略识些礼节的,便会明白这是拒绝之意,可那灰衣人却像是一无所察,仍是自顾上前:“道友放心,我的刀法极好,只需三两息定能拿下叶蓁。” “呵。” 蒙面女子仍是未理睬,周围打坐的散修中却传来一阵冷笑。 灰衣人往边上瞪了一眼,再开口时面上没了笑意,他指着女子:“道友,你一弱......” “歘——” 灰衣人眼神不好,眼光却还算不错,至少剑的确是好剑。灰衣人测滚倒地,一根半旧的白色发带翩然落下,占据了他原先的位置。 叶蓁暗叹可惜,若是女子出剑再快些,这么近的距离,必能血溅五步。 灰衣人在地上打了个滚,本就灰扑扑的外袍,沾了些沙土更是没发看。当然散修的本性便是独善其身,这边动静再大,也根本没多少人理会。 灰衣人那还想得起这些,他自觉众目睽睽之下被落了面子,又怒又恼,拔刀便要回击,他怒喝一声:“找死!” “叮—、嗡—、歘—” 正在此时又是三声剑鸣,两男一女从营地深处飞出,同是素巾遮面,却是静默地持剑站在那女子身后。 那女子仍是一动未动,像是毫不在意灰衣人的攻势,又像是尽在掌握,冷眼看着一个跳梁小丑。 迎着四道同样冰冷漠然的视线,灰衣人短暂燃起的嚣张气焰霎时被浇灭。惊慌之下他的身体甚至先于头脑做出了反应,灰衣以一个极不协调的姿势硬生生扭转了刀势。 罡风擦着叶蓁而过,斩向了树下打坐的修士,两人匆忙起身抵挡。灰衣人刀法确实不差,两人且战且退,连接了数招才堪堪将刀势消弭。 打斗激起的尘土还未消散,唾骂声便从四处传了过来。 “这是哪个泼皮在发疯,没长脑袋难道还没长眼睛吗,这是能打架的地儿吗?” “杀千刀的,老子刚摆的聚灵阵啊!” “人呢?” 等暴怒的修士匆匆赶来,尘土中哪里还有灰衣人的影子,甚至连方才不说话的两男两女都不见了踪迹。 风势渐歇,狂舞的尘土偃旗息鼓,这里只剩下刀罡绞碎的百里秃地,和衣裳破碎、灰头土脸眸中盛满怒火的两名修士的一声暴喝。 “啊!狗(苟)头,我要杀了你!” 愤怒的散修聚集在一起,互相交换着苟头的情报,发誓定要报了此仇。其他修士却默默掸了身上的尘土,毫不在意的开始了新的话题。 “他们是邪修?” 他们指的便是与那苟头对峙的两男两女。 ‘邪’之一字在修仙界概括甚广,不为正道所容者便称‘邪’。邪修行事无所顾忌,不顾后果,为砥砺修行更是不择手段。因而落了个人人喊打的下场,于是为了隐匿行踪,覆面、噤声,恨不得将自己裹成个行走的木乃伊。 方才几人不言不语,行迹奇异,保不齐便是了。 “邪修来折返林作甚?” 话方问出,空气凝滞了一瞬。 邪修来折返林能干什么,折返林里有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俱是惊慌,咽了口唾沫,才颤抖着嗓子说:“他们不会是想进折返林,借用兽潮修炼吧?” 第14章 第 14 章 借用兽潮修炼? “嘶~” 众人光这么一想便是面色一白,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若说苍阆秘境中的道骨莲台是藏匿绿色外表下暗流激涌的河,那折返林便是永无止境的杀戮之地。 草木精怪、成群的妖兽,据说只要惹上便是永无休止。苍阆秘境现世多次,道骨莲台甚至有人总结出了骨莲的生长规律,这折返林却是恰如其名,前方生路绝断,劝君折返。 但邪修要是会顾忌这些,那便不叫邪修了。邪修的道义便是:修士固有一死,无非他杀和自杀。 要兽丹么,折返林里多的是,作甚舍近求远?危险?死了就就死了,没死这不正说明办法有效么。 至于会不会掀起兽潮,折返林外围的修士为不会受到波及?不好意思,这不是他们该考虑的。 众人本想借折返林的恶名,吓退宗门修士,可眼见着大祸临头,无奈又准备各自奔逃。 相比于死在修士剑下,死在妖兽嘴里也太磕碜了。 “吼——” 正在动作间,折返林深处忽的传来了一声兽鸣。 隔了这么一段距离,一时也听不出是什么妖兽,辨不出是什么修为,但这要紧么?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方才的猜想成真了。 “疯了,真是疯了。” 众人低声咒骂着,默默加快了动作。 叶蓁也被这响动吓了一跳,四人不是刚走吗,怎这么快就有了动作? 她飞身而起,极目望去,折返林莽莽林海暗波激涌,好几处都炸开了不一样的林涛。 疯了,真是疯了,竟不止一个队伍吗! 叶蓁惊异之余心底又蓦地生出几分战意,兽潮么,她也未战过呢! 给道骨莲台投喂了最后一名修士后,九芯圣莲终于在月华下悄然绽开。 没有异宝出世的霞光,甚至没有灵气萦绕的瑰丽景色,花苞迎着月色疯长,片片绽开、片片凋谢,段段夭折。九芯圣莲取的不是完全盛开时的莲花瓣,而是九叶花瓣尽数凋谢后,蕴含生机的茎。 依着宗门记载,空青捧着的蕴灵盒踏着白骨步步上前,然后半跪着开始挖掘,绿水侵染着袖间的忘忧草,空青从泥泞中挖出一指长的茎,他飞快地将其余的根叶折断,然后打开一侧蕴灵盒,将开始枯萎的九芯圣莲浸入盒中。 见着圣莲入盒,远远围观的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没有人注意到,空青的脸色白的惊人。那根森白的与他一触即分的根,指骨分明。 空青不敢耽搁,起身便要远离这是非之地,却不料下一秒,道骨莲台忽的震颤。 “咔-咔-咔-” 骨路相互挤压着以极快的速度开始下沉。 “怎么会这样!” “空青,快啊!” “灵草!” “什么人!” 正是一片混乱之时,玉竹、杜仲却敏锐地察觉了,暗处人惊慌间泄露的呼声。 有贼! 两人抽剑上前与暗处的白衣修士缠斗在一起。玉竹、杜仲二人,已是此番药宗入苍阆秘境实力最强的两个人,可来着却也不是泛泛之辈,三人几息间过了百招,玉竹和杜仲堪堪与人战了个平手。 三人在空中打得难舍难分,底下的空青可就糟了殃。散溢的灵力,使得道骨莲台外侧的骨路飞速坍塌,空青行至一半,近前的骨路已然消没大半。 “少宗主,怎么办啊?” “空青,再跑快些!” 药宗弟子站在道骨莲台外沿,一会儿看上面,一会儿看下面,急的团团转,偏偏哪儿也帮不上忙。 能拿注意的少宗主行至外侧,对着旁观中的一人抱拳道:“还请施道友施以援手,事后药宗必有重谢。” 道骨莲台外看热闹的人属实不少,如此异宝,便是碍于情面不好争夺,可看看涨点见识也是好的。 施其正等着这句话,于是立时拔剑而起,剑光如炼,直冲白衣修士空门而去。 白衣修士身法超然,以一敌二竟也丝毫不落下风,眼见着玉竹、杜仲灵力不足,甚至开始占据主导。正是此时一道剑光袭来,打断了他原本的计划。 “真是卑鄙,竟然偷袭!” 白衣修士口上怒斥,整个人从容尽失,顾忌着不时袭来的剑风,更是左支右绌,方寸大乱。不多时,被玉竹一掌打落下来。 而底下的空青隔着几丈距离,眼前却已然没了路。 “怎么办?空青快没灵力了。” “九芯圣莲!” 第16章 “去接他!” 众人正商量着,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稍显陌生的男声:“这不还有一截骨路么。”吴曳站在药宗众人身后,话语状若无意,剑尖却若有似无的指向地上的白衣男子。 空气霎时沉默。 白衣修士如一道流光轰然坠地,伴着阵阵尖叫嘶吼声,很快没了响动。 空青踏着骨路,咬牙淌了一小段绿水,连滚带爬地带着蕴灵盒出了道骨莲台。 少宗主将蕴灵盒一收,这才对着众人抱拳道:“今日多谢诸位道友,我定禀明宗门,来日必有重谢。” “如此便提前谢过少宗主了。” “是啊,是啊。谢过少宗主了。” 寒暄声阵阵,向来死寂的道骨莲台此刻尤为热闹。不仅是正一玄门几人,便是跟着粱予怀的太虚道宫众人也汇聚在此。 还是那句话,三大宗门同气连枝,便是有人故布疑阵也不敢对他们动手。 何况药宗实在有钱,没见着他们给弟子上药那豪气劲儿,内服、外敷,一瓶两瓶,像是不要钱似的。就按着‘见者有份’四字,药宗也不会吝啬分他们一笔,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是了,众人虽说是跟药宗少宗主说着话,眼神却总不自觉地往身后的空青上瞥。 空青实在是狼狈,指尖袖上皆是丝丝缕缕的红,衣袍下摆更是绵绵不绝的绿,他连掐了好几个净身诀,那绿意却还顽强的附着着。倒不是简简单单地附着,绿水腐蚀了肌肤、血渍,在侵蚀着他的骨血。 空青面若金纸却是一声未吭,草草吞了丹药便就地调息,任由南烛等人往他身上洒药粉。 在场的都是内门弟子,倒也不是差这么一两瓶伤药,但看着空青被药粉塑成个药菩萨,难免还是肉疼。 啧。药宗还是太有钱了! 少宗主与核心弟子一一寒暄了,指着站在外缘的闻诗问正一玄门弟子:“闻道友这是怎么了?” 施其正想着说辞,宿芷元却是插话道:“少宗主见谅,闻诗素来是这个性子。” 出宗门后,宿芷元有心与闻诗拉进距离,几番示好,奈何闻诗的性子就如她的师傅启北道君一般,软硬不吃,活像个捂不热的石头。 阿爹说得对,他们这样的人都是没有心的,一点都不知道好歹! 闻诗不知道宿芷元内心的想法,当然就算她亲耳听到宿芷元这么说,想来也不会有多少伤心。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1。对闻诗来说,人与人之间当是:惜我者,我惜之;嫌我者,我弃之;真心有限,付与对人2。 而闻诗现在忧心的是,她以为的那个‘对的人’找不到了。 闻诗联系不上叶蓁了,自她问了叶蓁在不在道骨莲台,叶蓁回了她一个‘不在,放心,我无事。’之后,便再也联系不上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闻诗无法确定,叶蓁是不想理会自己,还是真的遇到了危险分身乏术。 喜欢的人喜不喜欢自己? 真是个让人纠结痛苦的问题,闻诗自问算是个沉稳守礼的人,可眼见着外界关于叶蓁的消息越传越多,越传越奇怪,到底还是慌了。 叶蓁像是一块名为破障丹的饵,随意的抛掷出去,总能钓上几条胆大的鱼。而现下苍阆秘境里浑水摸鱼的人不在少数。 这饵钓到了谁,闻诗不知道,但她的心不可避免的被着每一次的抛饵牵动。 是真的吗? 是假的吧,要相信叶蓁。 “你在哪儿?” 闻诗只敢传去这样一条问询。 如果风会说话,它定会告诉叶蓁这短短的四字经过了多少的纠结。每一个字闻诗都再三的斟酌,力求既不能让叶蓁厌烦,也要尽可能表达自己的关心。 石头撞上了爱情,脆弱得像块豆腐。 闻诗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怯懦的时候,久久等不到回信,她甚至没有勇气再去追问。 可消息实在太离谱了。 “叶蓁带人去攻打折返林,意图拉苍阆秘境众人陪葬。” 胶如明月的赤华仙子倒下了,一盆盆脏水便尽数往她身上泼。 弑师叛宗、喂养骨莲、杀人夺宝,还要把她说成疯魔的邪修…… 真奇怪,不是刀,不是剑,甚至对象都不是自己,可...真的好疼,好疼。 可叶蓁一直没有回信,对闻诗来说唯一的好消息许便是: 一直没有收到用叶蓁换破障丹的请求。 至于不回消息的原由,闻诗只敢猜想许是自己对叶蓁来说,还没有到可以无话不说,全然交付信任的位置。 - 道骨莲台事了,许是顾忌着各宗情谊,粱予怀与施其开始商量起了接下来的去处,当然也是变相地商量着要去哪里寻叶蓁。 “你们要去折返林?” 宿芷元大为不解,连忙开口:“去哪儿干嘛,这一看就是邪修搞出的名堂,你们去给他们擦屁股吗?。” 苍阆秘境中有关叶蓁的流言不少,药宗能拿叶蓁钓人,别人也未尝不可,但‘叶蓁带人去攻打折返林’这样荒谬的事,宿芷元是无论如何都不信的。 粱予怀沉思片刻,抬眸郑重道:“万一是故布迷阵呢,万一叶蓁在呢,我们去探探情况,不会深入。” “折返林占地甚广,叶蓁若是躲在那里,也非全无可能。”施其指尖轻击着刀鞘,话语迟疑。 “折返林哎,是叶蓁疯了还是你们疯了,万一真有邪修怎么办?快快快,再找找,这麽多消息呢!”宿芷元一边说一边拍着身侧的吴曳的肩催促着。 吴曳只道大小姐是嫌麻烦,眼睛一转便插话道:“是啊,是啊,还有说叶蓁在问道石那边的。” “那便去问道石!” 宿芷元一锤定音,施其虽有些不愿,却也不好在外人面前起与宿芷元再作争执,损了正一玄门威严,于是便也点头附和同粱予怀辞别:“那粱道友,我等先行一步。” 问道石下,楚淋漓看着这消息,下意识抬头找人。 作者有话说: 1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引用自《诗经·木瓜》 2惜我者,我惜之;嫌我者,我弃之。引自网络,未找到具体出处。 好讨厌打省略号啊...... 第15章 你喜欢我 叶蓁她是真想进折返林长长见识,毕竟机会难得。可她现在非全盛时期,若是进了折返林,怕是人也就折了。 好奇心再强,还能有命重要不成,叶蓁看着震荡的林涛扭头便跑。 可就这么一停顿的功夫便被人给逮到了。 “这位道友,你是自觉把东西交出来呢,还是我自己来拿呢?” 修士临空而立,上下扫视着叶蓁,最后将目光落在叶蓁腰间的储物袋上。许是想速战速决,他周身威压尽显,叶蓁一眼认出他竟有元婴后期的修为。 如叶蓁这般好奇心旺盛的修士不在少数,审时度势、伺机取利,更是散修的生存法则。这人便是仗着修为想在这混乱中分一杯羹,而叶蓁正是他选中的开胃菜。 排山倒海地威压瞬时袭来,叶蓁只觉周身空气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这人竟是连出手都不屑,想生生用威压让她经脉爆裂而亡。 叶蓁的双膝剧烈颤抖,浑身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呵。”修士冷笑一声,再度加大了攻势。 叶蓁被狠狠地拍到地下,四周的地面沿着她的躯体寸寸龟裂,护体罡气瞬间被彻底击碎,本就是艰难抵抗,再遇上灵力反噬,叶蓁登时喷出一口血来。躯体瑟缩两下,没了动静。 “废物!” 修士嫌弃地啧了一声,收拢了威压,朝着叶蓁腰间的储物袋探出一道灵力。 他观测着折返林的动静,伸出的掌心却久久没有接到本该被灵力送回的储物袋。 “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地叹了一声,垂眸看去,地上哪还有人? 破碎的地面除了人形凹陷,只剩一滩半干的血渍,而那女子早已逃出数里外。 “嗤,有点意思。” 他并没有什么被愚弄的怒火,反倒像是见着了值得逗弄的小宠,露出了几分兴味。 叶蓁狼狈地躲着身后一道道袭来的罡风,她的衣裳已被这罡风撕扯得不成样子,便说她现下是个血人也不为过。 这修士显然是看出她要往折返林逃,逗弄的意味渐消,袭来的灵力一道比一道凌厉。 在距离折返林不过几息的位置,修士终于失去了所有耐心。剑风呼啸,发出如裂帛般的锐鸣,磅礴的剑压如山岳般像叶蓁倾塌。 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那散修定无半点活路,于是他飞身上前准备去接收战利品。 树木尽数拗断,拔起,断木、尘土汇聚的洪流中,叶蓁静立着,若是有更高阶的修士在场,他必能认出,叶蓁所施展的正是化神修士的“领域”。 叶蓁顺着‘洪流’潜入了折返林。 第17章 四岁的叶蓁看着万家灯火,怎么也想不通三个问题:妖兽为什么会到仙抚城?为什么偏偏是仙抚城?为什么偏偏是她? 后来入了仙道,她从冷清清的城主府来到了冷清清的岁红顶。夜实在太长了,叶蓁总望着空荡荡的岁红顶发呆,是什么时候起,她的世界只剩下了红色? 满山的枫叶会让她想起年间温馨的场面,红纸、新衣、肉食......也会让她想起兽蹄踏过血肉的猩红。灯火重重,她家的那盏再也无法亮起。叶蓁讨厌红色,却又向往这份颜色。 再失去了所有亲人后,叶蓁第一次接触到了这样一个词——师尊。 如师如父,是她的--师尊。 正一玄门待她极好,各种修炼资源,修炼法门,只要她开口,一应俱全。 除了努力修炼还有什么能以报万一? 接触了大量典籍,叶蓁唯一的执念也得到了解答:人仙两界本就相接,而世上并无太多道理可讲,万般可能、万般无奈。 可凭什么是她呢?厄运是她,这样的好运也是她? 虚幻的泡沫以最残酷、惨烈的方式碎开,精心包裹的蜜糖下藏的是嗜血的毒药。 叶蓁再度站在仙抚城外才明白,妖兽暴动是有人蓄意引发了兽潮,攻击仙抚城是有人为避开祸事打开了结界,修士出手施法护城,却将妖兽驱引到了她的村子,天水驱赶了妖兽,也将村子彻底淹没。 善恶交织,无法理清。叶蓁无从爱起,甚至无从恨起,最后她力竭倒地。 大多时候叶蓁都觉得自己运气极好,她从兽潮中活下了来,那个寒冷的冬日也没把她杀死,甚至在化神修士的围捕下逃了出去,直到现在她从折返林中醒来。 天很蓝,树很绿,风很静,一切都很好,只有嗡嗡作响的通讯石很聒噪。 有人找她?好像还很急? 叶蓁愣了片刻,恍惚间又想起她的这块通讯石里现在只有闻诗一个人,是闻诗找她有事? 指尖灵力轻轻一点,她听到闻诗平稳却难掩焦急的声音:“叶蓁,你在哪?” 有些奇怪,叶蓁忍不住又听了一次,音调稍高,语调也比平常快了许多。她看着闻诗发来的一条条消息,后知后觉,又无比清晰的意识到——闻诗,在担心她。 叶蓁拿着通讯石一时间竟是有些手足无措,像是在干裂的麦田拢上发现了刚落下来的雨点,不敢抬头,又隐隐期待。 叶蓁身上疼得厉害,却还是马上回了消息:“遇到些小麻烦,现在在折返林,有事吗?” 对面几乎是秒回:“我马上到了,具体位置!” 闻诗实在是急坏了,一天两天她还可以勉强安慰自己,一连过了八九日,叶蓁音信全无,她实在是怕极了。 两个时辰过一刻,一道青绿色的身影出现在叶蓁眼前。叶蓁静静地看着来人,风尘仆仆,鬓发微。剑宗首徒有些狼狈呢,叶蓁有些想笑,却莫名觉得鼻子一酸,她看着人朝她跑来,视线却久久地落在闻诗微红的眼角。 上到近前,闻诗却又有些手足无措了:“你...你还好吗?” 虬结的茎叶从枝叶深处延伸出来,深深地重重地扎进地里。叶蓁撑着头倚靠着,素衣霜屡,像是个落难的精灵。 叶蓁朝人虚伸出一只手,借力站起说:“不太好。” 有些话开了口,一时便止不住了,叶蓁将大半的重量压在闻诗身上,声音低低地:“遇到了一个修士,很难缠,很难缠。”她声音一顿像是有些感慨:“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语气有些忧伤,闻诗担心地扭头,这才发现叶蓁竟一直在看着自己,嘴边的话忽的就变了:“如果见不到的话,你会伤心吗?” 话一出口,闻诗心生懊恼,说的这叫什么话啊!若不是正扶着人,她恨不得打自己一掌。 “会遗憾,会很可惜。” 闻诗看着眼前的人,面色苍白,双眸却明亮真挚,她听着她唤着自己的名字,是一种她从未在叶蓁口中听过的温柔语调:“闻诗,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闻诗给叶蓁寻了一处洞穴,打扫了散落的兽骨,便招呼着她打坐调息。眼见着人灵力安稳下来,自己却是乱了,叶蓁的夸赞一遍遍在脑海中响起,像是一句咒语,更像是塞壬的呼唤。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是随口而来的赞叹吗? 还是......闻诗隐隐期待着,她感觉有一个崭新的,她从未触及到的世界,正向她缓缓打开大门。 “外面怎么样了?” 叶蓁稍稍调息后,便停了下来,折返林危险重重,二人还得尽快出去为好。 “邪修引发了兽潮,妖兽暴动,冲出折返林了。” 闻诗从洞穴深处走出,一道灵力卷着兽骨挥出门外。洞穴清扫完毕,闻诗这才在叶蓁对面悠悠坐下。 “是吗,那我的运气真不错。” 怪不得晕在林子里没有被妖兽给吃了。叶蓁呵呵笑了两声,对上闻诗不善的目光,又讪讪停下。 “和我说说吧!” “什么?” “你的脸...你的伤....叶蓁,你差点又死了。” 闻诗伸手仿佛是要去摘叶蓁的面具,指尖却在堪堪触及时停下。她的声音颤抖,话语中的哀伤,浓稠得如化不开的墨,在说到‘死’时,她叹着气,滚下一滴泪来。 闻诗狼狈的扭头拭泪。 低低的抽气声渐歇,叶蓁终于开口。 “闻诗,你喜欢我?” 不是问句,叶蓁忽的以一个无比认真的语气说着这句话。 像是一道雷响起,躬身吃食的小鹿忽的梗住了脖子,它呆呆地打量着四周,完全忘却了口中的花叶,闻诗手中的长剑怦然落地。 叶蓁像是个不知事的孩童,她忽的凑到一个极近的距离。两两对望,一个是震惊到呆滞,一个则满是兴味,叶蓁又笃定道;“我说中了。” 火点燃了引线,宇宙瞬间爆炸,扬起的尘土翻滚,闻诗的思绪尽数崩乱。 坏小孩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眼中的光亮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叶蓁歪着头,小声嘟囔着:“难道是看错了,不应该啊!” ‘喜欢’这件事是很难说出口的,但更难的是对喜欢的人否认自己的心意。看着叶蓁垂眸的瞬间,“喜欢的”三字脱口而出。 叶蓁先是一喜,却很快又一点点低落下去,她呆呆地望着闻诗,指尖无措地摩挲着:“我要说谢谢吗?” 作者有话说: 收到一个夸夸,我会继续努力的。 祝大家开心啊 第16章 枯木逢春 叶蓁,不懂什么是喜欢。 闻诗忽的想起了 ,那枚那枚叶蓁从前珍而重之戴在指上的墨玉戒。岁红顶漫山遍野的红枫里叶蓁形单影只,她忽地意识到,也从未如此清晰的了悟——叶蓁的师傅待她不好。 叶蓁像是纤柔的柳枝一把被闻诗弯进了怀里,像是怀抱着一个新生的婴孩,闻诗一下下轻拍安抚着:“没关系,我会教你的。” 叶蓁没有说话,回抱的力道却极大,但很快她的臂膀又柔和下来,她依恋地蹭了蹭闻诗的肩膀,轻轻地说:“我会好好学的。” 闻诗眼眶还有些红,听到这话,心却软的一塌糊涂,她温柔地应了声:“好。” 叶蓁服了丹药又继续调息,等她再一睁眼,只见闻诗手中握了条青绿的的发带。 “这...是我那条发带?” 叶蓁看着莫名觉得有些眼熟,见人笑着点头,带着失而复得的惊喜,她从闻诗手中接过发带,兴奋的打量着。 “是我师尊特地去大长老那里讨回来的。” “啊?” 叶蓁怀疑自己听错了,指尖下意识摩挲着发带,企图给自己增添几分真实感。启北道君去要发带做什么?上门讨要么?是拿着北鸣剑抵在大长老脖子上讨要么? 叶蓁正疑惑着,闻诗忽道:“其实我师尊很喜欢你。” 这简直比启北道君向大长老低头来的更吓人好吗,闻诗想着那冰块脸,下意识露出个‘你不是再逗我’的表情。 闻诗也知道自家师尊在外的名声,她低低笑了两声,伸手一抓,一柄三尺三寸的灵剑霎时浮于掌心。剑身如秋水,灵气氤氲可见其间金色道纹明灭,一看便知不是凡品,这正是闻诗的佩剑。 “你也知我师尊爱剑。” 启北道君爱剑之名天下皆知,叶蓁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 “这剑与北鸣剑同源,北鸣剑率先认主后,我师尊不愿用双剑,也不忍宝剑蒙尘,更不愿便宜了外人,索性收了我作徒弟,将它作拜师礼赠与了我。”闻诗说起自家师尊不靠谱的过往,面上颇为无奈:“按洛师叔的话说这便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算是秘闻了,叶蓁只知闻诗是自幼被启北道君收养,以为自小便收作亲传,却不想里面竟还有这样的故事。 “我师尊常说‘拭剑即是拭心’,灵剑虽不染尘锈,心中却会有杂念,擦拭灵剑可以让自己时刻清明。剑修的剑常人是碰不得的,而我师尊更甚,连擦剑的布巾也不许我动。” 第18章 对上闻诗若有似无瞥来的视线,叶蓁看着手心的发带,忽的福至心灵:“这发带是擦剑布做的?” 闻诗点了点头。叶蓁手忽的攥紧,到底是敢怒不敢言,咬牙道:“启北道君果然不同寻常。” 她倒不是在乎这发带的价值,只是骤然得知自己从前顶个擦剑布上蹿下跳的,颇为羞恼,尤其这一切还被人看在了眼里。 叶蓁将发带一折,默默收回储物袋。呵,这辈子,她是不会再用这条发带了。一套动作下来,再瞥见闻诗面上藏不住的笑意,叶蓁脸唰地就红了,她羞恼地瞪了闻诗一眼,怎么不早告诉她。 “这便气了,你可知这擦剑布又是由什么做的?” 担忧真把人惹恼,闻诗没再拿乔:“师尊把人家送她的衣裳给裁了。” 启北道君真乃神人也。叶蓁感叹着,代入一下送衣裳的是自己,拿剑把人砍了的心思都有了。不过有这么一个倒霉蛋做对比,叶蓁心底忽的就平衡了。 “洛师叔气的不行,有事没事就拿这事儿数落师尊。”闻诗说着一顿,叹了一口气:“后来洛师叔陨落了,剩下的半件衣裳师尊便没舍得再裁。叶蓁,虽不知师尊为何送它给你,但足以见得师尊她很喜欢你。” 闻诗看着叶蓁神色很是认真:“还记得百年前你救下的钱栀么、十年前她结了金丹进了内门,她每年都去岁红顶寻你。叶蓁,你很好,天赋上乘,努力刻苦,持节守礼......” 绕了一个大弯子,竟是要讲这些么?叶蓁脸上闪过诧异,接着是动容,回忆着过往,面上一白又变作挣扎迷茫,她喃喃道:“他们说我该死。” 闻诗幼时曾有过一只影青釉葵口杯,胎骨极薄,迎着光甚至有玉的透感。闻诗日日用着,直到某日,胎壁出现了一道裂纹,那并非是有意为之的‘开片’,而是杯壁受不住岁月磋磨,开始破碎。 叶蓁此时便让她想起了那个青口杯,分明完好,内里却已然开始碎裂。闻诗忍住泪意,将人紧紧揽进怀里:“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错了,他们在说谎,是他们的错。” 拥抱真的会带给人力量,感受着对方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心中的阴翳好似也被驱散,叶蓁深吸一口气,开始诉说自己的经历:“他们要催化我的修为。” “什么?” 在闻诗的惊呼声里,叶蓁继续道:“我突破元婴后总觉心神不稳,于是出宗历炼,后来我多次推演,惊觉是功法有异,我还未来得及查探原因,宗门的人便找了过来。” “那枚墨玉戒?” “想来是了,他们寻了不少天灵地宝,说要助我突破化神。”叶蓁冷笑一声:“我怕是有大用呢。” “你的经脉?” 这般四目交投是叶蓁过往从未拥有的经历,她下意识想避开,又生生忍住了。在这极近的距离里,对方面上的焦急,眸中的担忧一览无遗。此时的叶蓁仿若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在诉说自己过往的痛苦遭遇,一半却在这剖析中自虐似的享受起对方的在意,享受这毫不掩饰的关心。 喜欢便是这样的吗?果然是一件很好、很幸福的事情。 ‘蓁’者,取自生机勃勃之意,叶蓁并不是从小孤苦流落,在那段不算富贵的幼年时光里,父母相爱,她又是家中老幺,可以说是什么都不缺。可大水来得太急,后来的年岁太过漫长,有时候叶蓁甚至以为遥远的曾经只是一场虚假的梦。可望见别人和乐融融,她的胸腔仍会控制不住地悸动。 后来叶蓁以为是自己不配,像是人有三六九等,哪呢奢求事事圆满呢?她几乎认命了,可现在,那盈满水光的眸中清晰映着自己的影子,久违的怀抱、久违的温暖、久违的关切,酸涩、委屈、幸福溢满了胸腔,枯木逢春,方知未死。 往事已矣,叶蓁不去理会越来越快的心跳,用尽量轻松的语气继续道:“灵力反噬,废了大半。别这么看我,功法有异,纵是一身化神修为,也脆的和豆腐渣一样,不散了去,早死了。”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脸上的伤?哦,也是我自己干的。”叶蓁耸耸肩装作不经意地叹气:“你知道的,它太招摇了。” 可惜叶蓁的故作轻松没有起到丝毫作用,她过往观察学习的功夫也不到家,闻诗的泪还是落了下来,叶蓁瞬间便慌了:“唉唉唉,别哭啊,有什么好哭的,你该夸我天赋异禀才是。我已推演出了正确的功法,等我去了药宗,修复了经脉,凭我的天赋,不出百年就能重回元婴。嘶,你别哭了,那我再努力些,百年、不,两百年就能杀回正一玄门。” 继幸福在意后,叶蓁很快又品味到了幸福的酸涩。她渴望别人的关心在意,可见着闻诗为她垂泪伤心,却又觉得过意不去。叶蓁学着闻诗先前的样子,轻拍着怀里的人:“没事了,都过去了,会好的。” 声音柔柔地融入夜色中,伴随着低低的啜泣声,一遍又一遍响起。林间的晚风拂过,山洞外花叶碰撞着发出簌簌的声响,没有妖兽的打搅,折返林今夜只剩下草木低语。 楚淋漓花了很长时间才确定了‘叶蓁在问道石’是个假消息。 这还得从楚淋漓的师门说起,守初与不或二人来自浮生岛,这浮生岛虽声名不显,但还是有些底蕴在的。 守初与不或两人赶在混乱前,顺利带着楚淋漓来到了问道石。 各大宗门行事再是强横,却也得为自家的小辈打算,为着不至于后继无人,各大宗门特意划出了一块修炼净土,问道石便是其中之一。 楚淋漓初至问道石时便大为惊叹,视线所及,尽是石躯,这远不是仙抚城的那些石碑、仙碑可比的。 问道石静静地立着,楚淋漓却恍惚觉得它是活着的,浩瀚的混沌光晕流转其上,像是有什么一呼一吸,它静静的注视着自己,是的,楚淋漓觉得自己被这山注视着。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楚淋漓莫名生出几分亲近之意,恍惚间,她甚至觉得自己与这问道石是一体的。 光华如浩瀚的星云将她笼罩,又像是温润的泉柔柔从她指尖划过,眼前是亿万微小的符文道术、仙灵虚影,刹那间楚淋漓好像看见了东洲,看见了仙抚城,看见了众生百态,一出出喜怒哀乐,一道道悲欢离合,忽的又见婴儿初啼,转瞬间年华老去,生机寂灭。 生命,那温暖、柔软、灵动......就这么没了么? 楚淋漓恍恍惚惚,只觉像是经历了一场大火,方才兴致勃勃踩下的脚印,触摸过的草木,听到的啾鸣,须臾间被尽数焚尽,只剩下一片焦土,所有的生机与光亮湮灭,连风也停下了。 泪水,被火灼尽了,躯体,化为了焦土,还剩下什么呢?虚无将她淹没。 第17章 我信她 “淋漓!淋漓!快醒醒!淋漓!” 楚淋漓从混沌中抽离,睁眼时眸中还是一片荒芜。 这可把身侧的守初和不或二人吓了一大跳,两人对望一眼,不或直接伸手掰过了楚淋漓的脸:“淋漓!淋漓!看我淋漓!” 焦土渐渐褪去眼前是一片猩红,楚淋漓睫毛一颤,试探道:“不或师姐?”又疑惑低囔:“我不是死了吗?” “死什么死,你个混蛋玩意,想死早干什么去了?” 见楚淋漓有了反应,不或脸上焦急之色霎时消散,转而大怒,指着楚淋漓便骂了起来:“我说没说过,要你小心,让你不要盯着问道石看,发现不对就立刻给我和师姐传信,你是怎么做得,啊?” 楚淋漓这边却还是懵懵的,她朝着两人方向看去:“我这是怎么了?” 守初轻拍着楚淋漓肩膀,语气柔和:“无事了,你盯着问道石看了太久,入了障,好好修养一段时间便好。” 另一侧的不或却又呛到:“师姐,你别惯着她。楚淋漓,我告诉你,不想死就给我听话一点,不然我……”话到一半,看着伤痕累累的楚淋漓到底是说不出重话,只好愤愤跺了一脚,转身跑了。 守初无奈地叹着气,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入障后灵力暴逆,经脉隐隐有枯竭之势力,用了很多丹药也不见好,不或她吓坏了。”见楚淋漓面色惊慌,便要去查看自己的脉搏,守处连忙阻止:“好了,不要太担心了,伤势已经稳住了,这段时间,好好修养,不可动用灵力。至于眼睛,养个三五日便能看见了。” 楚淋漓脑中乱糟糟的,但听见守初说话,还是下意识点头应是:“辛苦师姐了,师姐先去休息吧。” 楚淋漓知晓修真界危险,却也以为不过是弱肉强食,直到这一眼后,她僵愣愣地躺了三日,目不能视,手不能动,她才终于对修真界的‘危险’有了全新的认知。 总之,楚淋漓初至问道石还未能好好体会一番这洞天福地,便重伤卧床。 病中无聊,楚淋漓恶补了一番修仙界的基础知识,又开始细数起这段时间在苍阆秘境中的收获。 两位师姐忙着修练,楚淋漓不敢打搅,憋了好几日没说话,直到能出门后,楚淋漓才算是终于活了过来。一个浮图阁的小修士,被她忽悠着说了不少问道石的修炼心得。 第19章 “那你是个宗门的?”小姑娘说了半天终于回过神了。 小姑娘不过十二三岁,说是兄长同门护着来到秘境长长见识,正是好哄的年岁。 楚淋漓摇着头故作高深:“我是浮生岛的弟子。” 楚淋漓还未去过浮生岛,对宗门也是一知半解,但见着眼前小姑娘一脸茫然,心中虽有些尴尬,却还是强装出气势来。 她以一个长者的口吻硬生生扯开了话题:“你今天怎么不修炼?” 秘境里少有闲人,像楚淋漓这样的奇葩更是百个里也不见能挑出一个,她连着在外晃了好几日才寻到这么个可以说话的小姑娘。 “阿兄说,突破太快,会根基不稳,让我好好休息两日。姐姐,你也是刚突破吗?” 唤作林簌霄的小姑娘,眨巴着眼睛,双眸如泉,里面是一片真诚。 “这...没错,我也是刚突破呢,哈哈哈。”楚淋漓尴尬地揉揉鼻子,“那什么,我得再回去巩固巩固,我们下次聊,下次聊。” 楚淋漓碰上个硬骨头,落荒而逃。突破了不起啊,说的谁还不能突破一样! 抱着这样的想法,楚淋漓伤好后埋头苦修,焚膏继晷,修炼之刻苦连两位师姐都吓了一跳。 师妹怕不是在她们眼皮子底下被夺舍了? 两人进来看了一趟又一趟,再三确定了楚淋漓无漾才放下心来。 约莫过了一个月,等到那颗元鹰兽丹终于被楚淋漓炼化了,她也成功突破到了筑基期。 楚淋漓便是这个时候知晓‘叶蓁在问道石’的消息。 借着人家的兽丹突破,人又在近前,楚淋漓想着总是要见一面的,至少得再谢谢她。 可楚淋漓里里外外找了三日,却迟迟不见叶蓁,她本就担忧,又撞上正一玄门的人追来,更是将寝食不安四字演绎的淋漓尽致。直到正一玄门的人将问道石翻了个底朝天,仍是未寻到叶蓁,她这心才算彻底的落到实处。 但不过两日,叶蓁带领邪修引发了兽潮一事又传的沸沸扬扬,各大宗门难得齐心了一次,说要共同抵御兽潮,见着人浩浩荡荡的去了,楚淋漓刚落地的心又提了起来。 “淋漓,淋漓你这是怎么了?” 守初拍着楚淋漓的肩膀,神色中尽是担忧。这些时日楚淋漓成日蔫蔫的,还动不动就发呆,人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轻减下去,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楚淋漓望见守初眸中的忧色,翕了翕唇,却不知如何开口。叶蓁的情况特殊,楚淋漓不敢叫两位师姐知晓,她沉默片刻只好说:“离家许久,有些想阿娘了。” 守初和不或对视一眼,心下了然,还是开口劝慰道:“淋漓你如今入了仙道,的确该回去告知一声。我听闻凡间立有仙人碑,你若是去添个名字,想来你母亲定会高兴的。” 岂止是高兴,她爹若是知晓了,指不定要逼着楚淋漓传授些什么仙道法门。楚淋漓心不在焉地想着,旁的的仙人她阿爹还会有所顾忌,若是她,孝道再上面压着,就他爹现在对修仙的疯魔劲儿,鬼知道会做些什么。 楚淋漓面上笑着,心中却默默摇头,阿娘说得对,阿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阿爹了,他们的父女亲缘从那份婚书起就断了。至于阿娘,等她出了秘境,派人去报声平安,阿娘会理解的。 楚淋漓不欲提起自己家事,便道:“仙人碑的事倒也不及,我虽拜入门下,却还未拜谒宗门,到底不妥。何况仙人碑不过是虚名而已。” 实际上若不是因缘巧合楚淋漓踏上仙途,她甚至想过去砸了仙人碑。 一块劳什子破石头有什么好的?楚淋漓越看越疑惑,拜拜拜,百姓一天到晚的拜,流水样的银子烧着也不见仙法显灵给那些林阳郡的百姓下一场粮食雨。还有她爹这样的,一个好好的翩翩公子拜了个行迹疯魔,面子、里子,连女儿都不要了。 楚淋漓从前有多肆意,如今她就有多恨那仙人碑。当然破庙里那块不算,楚淋漓前头拜着,下一秒叶蓁就从边上蹿出来了,效率之高,前所未有。 想到叶蓁,楚淋漓又开始烦躁了,她这好姐姐是遭了邪不成,怎能倒霉成这样?不觉间她便叹了一口气。 见人如此,不或只好扯开话题:“听说你前些时日见了浮图阁的小林道友,你们聊得可好?” 这都隔了月余,再谈这些聊得好不好的也有些迟了吧,楚淋漓有些不解,迟疑应了声:“林道友天真浪漫,提点了我许多。” 楚淋漓至入了修仙界,一路上碰上的尽是些心怀不轨的老油条,除了林簌霄年纪小能被她忽悠两句,其他人楚淋漓与他们多说一句话,都怕自己被卖了。 “浮图阁甚少参与俗世,小林道友又颇受宠爱,心思纯良,多来往些也无妨。” 不或长叹一声:“淋漓,你要知道修仙界不比凡间,为夺造化,兄弟阋墙、师徒反目比比皆是,来日与人交往间定要小心。” 这些时日,两位师姐几乎是手把手教导着楚淋漓,修仙道法、为人处事,半点不见藏私。有此师姐,何幸至哉!楚淋漓大受感动,连连点头:“多谢两位师姐教诲,淋漓必铭记于心。” 可不或却像是仍觉不放心,她又道:“若是遇上了什么人,拿不定主意,也可问问我与师姐,我二人得你一声‘师姐’,到底不会害你。” 楚淋漓几乎要落下泪来,抬眸却见二人脸上挂满凝重,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一副她已经误入歧途、无药可医的悲痛表情? 楚淋漓细细品味俩人方才那句话,忽地震惊抬头:“你们是在说谁?” 不或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淋漓,叶蓁她叛师背道,绝非良善之辈,你以后少同她来往!” 楚淋漓还未理清两位师姐是怎么发现她与叶蓁的关系,陡然听到不或要她们二人断交,登时就不乐意了:“不行!” 见人执迷不悟,不或呵道:“楚淋漓,浮生岛绝不允许门下弟子与这般叛宗谋逆之人为伍,你可要想清楚了!” 一旁的守初也帮着不或劝导:“淋漓,你可记得浮生岛门规第二条?” 楚淋漓讷讷出声:“尊师重道,不得违逆犯上。可叶蓁她不是这样的人,里面.....” “淋漓,你唤叶蓁阿姐,可你同她认识多久了?” “我们.....”楚淋漓忽的哽住了,她们的确相交甚短,可若论别的,楚淋漓想起庙外的那声轻咳,想起石碑后探出脑袋的那句‘你想出城?’,她们相识甚短,可她的三个愿望的确都实现了啊! 楚淋漓捏着腰间的储物袋,神色忽的就坚定了:“我信她!” 第18章 赤诚的傻子 “你!” 不或拍桌而起,眸中尽是失望之色:“无风不起浪,正一玄门若是冤枉了她,这么多年过去,她怎的不为自己辩白?她这样的声名,你同她为伍,你可知会为自己招惹多少是非,凭你现在的修为,你掺和的起吗!” 楚淋漓若是在乎所谓的声名的人,便不可能做出逃婚这样的事来,不或这么说,反倒像是在激她。于是楚淋漓也站了起来,她个头高,两人对望着,气势上甚至还隐隐压了不或一头:“我是修为低下,可分辨是非的能力还是有的。对便是对,错便是错,叶蓁说没有干,就是没有干。” 见楚淋漓实在冥顽不灵,不或斥了声不可理喻,然后拂袖而去。一边的守初面色也算不上好,她叹着气:“淋漓,话已至此,你好自为之吧。” 见着守初脸上的失望之色,楚淋漓一时有些愧疚,两位师姐往日待她甚好,她应当同师姐好好说的。可叶蓁,她忽的想到争论的源头,一团乱麻的思绪一点点展开,见守初推门而出,楚淋漓忽的大步追上:“叶蓁在问道石的消息是师姐放出的吗?” 守初没有回头,她说:“淋漓,弑师背道者人人得而诛之。” 分明是个朗朗白日,楚淋漓却觉是被惊雷击中,她呆愣地站在原地,只觉一阵阵风都泛着彻骨的凉意。 可叶蓁说她没做过啊,万一他们都说假话呢?像她的阿爹、阿哥那样,他们都说了假话,怎么办? 以往她们闲谈时,不或曾经说过,她们去人间是为了寻人,从前楚淋漓未曾在意,现在想来她们二人八成就是奔着叶蓁去的。不过她们是为了所谓的师门道义,还是为了那枚破障丹呢? 楚淋漓忽的想笑,她也真的笑出了声。叶蓁的名字留在仙人碑上,她们一路过去可曾看见了?楚淋漓又曾提过自己的家乡,加上她那日缄口的名字,是不是从那时起她们就起了疑心了?哪就有这样巧的事? 又是姓叶,又是覆面,又是从前旧识。 信任如杯盏中的水,裂开了一道口子,水便会从缝隙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再难止住。 楚淋漓烦躁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企图扼住自己的想法。但思绪却越发清晰,那日她拿着兽丹修炼时,不或曾问她兽丹是哪来的,楚淋漓随口应了句“阿姐给的”。 第20章 便是这句话让她们以为是叶蓁来了么。 “真的是.....怎么会这样!” 楚淋漓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现在这情况她都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失落了。 她从储物袋中掏出了那枚兽丹,阳光下兽丹泛着青润莹光,那是她特地给兽丹留存的一丝灵力,不叫它碎裂。无他,叶蓁是她离开城主府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这兽丹也是她入道后收到的第一份礼物。甚至在叶蓁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然成为楚淋漓修道路上的第一盏灯。 不算虔诚的信徒,终于在某日抬首时蓦然想通,那块石头弯弯曲曲的笔画恰好勾勒成‘叶蓁’二字。 叶蓁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少的两枚小银锭,伤重时甚至还要起身行礼,一个十足的小古板,会硬给才第二次见面的陌生人塞储物袋,再配上众人口中辉煌的不像样的过往,楚淋漓甚至觉得她是这群老油条中的一朵奇葩,她赤诚得像个小傻子,也像是融融的太阳。 看着空荡荡的外间,楚淋漓长叹一声。幸好,叶蓁不在,幸好,一切还不算最糟。 真假善恶,恰如幻梦,孰是孰非,人心自辨。楚淋漓满心纠结但好歹还有余地,粱予怀这边,便是真的糟糕倒霉了。 他们一行人刚到折返林迎面便撞上几个蒙面修士。叶蓁?邪修?他甚至来不及多想,身后的青衣人便飞身上前与那五人缠斗在一起。 战斗一触即发,但刚经历一场苦战的邪修哪里是太虚道宫诸人的对手,被打得节节败退不说,偏偏他们身后便是汇聚追来的妖兽。 见是退无可退,邪修索性便引着人在折返林外沿打了起来,灵力肆虐,罡气四溢,折返林内的妖兽哪受得了这刺激,躁动着很快嚎叫冲杀出来。 等粱予怀等人听到兽吼,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晚了,邪修秉着谁也别想好过的理念,硬生生将混战中的太虚道宫弟子给牵制住了。 “妖兽冲出来了!” 邪修不顾生死,太虚道宫弟子却还想要活着,诸多顾虑下,一时竟是被邪修占了上风。 “快走!别管他们了,小心别被兽潮卷进去!” 众弟子且战且退,一个黑衣女子却大喝一声:“哪里跑,都来给本小姐陪葬!” 折返林并非浪得虚名,他们几个黑衣人也是施了秘法才逃出来的,时机转瞬即逝去,被太虚道宫弟子一耽搁,他们必然是逃不过兽潮了。思极此,黑衣人眼都红了,他们折了数百号人,好不容易得手了,怎么能便宜了这帮伪君子。 “都给我死!”他大喝一声,飞入人群中,自爆了。 “疯子!都是疯子!” 不远处即是嘶吼奔腾而来的兽潮,身边是疯魔的邪修,打又打不过,逃又没法逃,众弟子简直是要崩溃了。 “定——” 梁予怀飞出数张符纸,将几个黑衣人定住,大喝一声:“定身符只能拦他们几息,快走!” 好似堤坝霎时崩溃,汹涌的兽潮自折返林狂卷而出,不过两息便将落后的一名黑衣人淹没。 雷鸣的铁蹄由远及近,妖兽嘶吼的音浪更是一阵高过一阵,金丹期以下的修士被震得七窍流血却还是死命地向前跑着,跑,快些,再快些,慢了就得死。 地平线升起一道黑色的浪潮,它以惊人的速度向前推进者,尘土冲天而起,崩腾的混沌中只有一双双赤红的兽瞳,它们如蝗虫过境,但更像是死神的红色弯刀,无情地席卷着一切。 太虚道宫弟子借助地形不时结阵反击,但更多时候还是且战且退,被追得狼狈不堪。 粱予怀一行人,到折返林时足有十数人,等他们勉强寻个落脚地能够休息时,也只剩下三个元婴修士一个金丹后期和一个粱予怀了。 众人就地调息,随即给各地发出了求救信,所有人都知道,这短暂的休憩,不是混乱的终结,恰相反,更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没有得到安抚阻止的妖兽如涌入平原的洪水四散溢开,苍阆秘境彻底乱了。 一个两个的妖兽尚好对付,可这折返林中的妖兽,那是多少年从互相厮杀中出来的,随便一个都足有元婴修为,何况现在成群结对的,别说打了,能顺利逃掉已然是天道保佑了。 在叶蓁和闻诗抱头痛哭之时,苍阆秘境的众人已被妖兽赶着一个个如丧家之犬般,狼狈不堪。 折返林里闻诗用极品灵石摆了一个聚灵阵,阵法正中两人相对而坐,闻诗在帮叶蓁梳理着经脉,阻塞的地方需要重新打通,破损的地方要尽可能接上。 方圆数里的灵气尽数向这里涌来,氤氲成雾,将两人包裹着。闻诗睁眼看了对面的人一眼,只见叶蓁眉头高簇,牙关紧闭,显然是在忍耐着疼痛,闻诗心下不忍,手中输送灵气的动作却不曾放慢丝毫,苍阆秘境越发混乱了,叶蓁的身体得尽快恢复。 折返林像是潘多拉的盒子,那些邪修尝试撬开盒子的时候一切就注定了,魔鬼从囚笼中逃脱,打开盒子的人却没有能力再将盒子关上。 嘤—— 一阵哀婉的叫声从战场中央传出来,李文道忍着疼高呼着:“结阵,结阵!”一个个阵印层层叠加,在众人身前组成一个庞大的防御法阵,几乎就在法阵堪堪成型的瞬间,一条人身粗的蛇尾横扫而上。 砰—— 咔嚓—— 众人心神一凛,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敢懈怠,飞快修补着阵法。 这是一条数丈长的蛇鹧,它人立而起,上半身为鹧,两翼翅羽大张,不停扇动着在空中划下一道道类似淬火的蓝辉。 蛇鹧是靠声音和尾巴攻击的,它的鸣叫声哀婉凄厉,众人早已封闭五感,却仍被这声音中的‘绝望、阻滞、哀怨’激得神魂震荡。 “撑住!”李文道有心激励同门,奈何一开口,便控制不住呛出一口血来。 蛇鹧双目赤红,它的尾巴一下下撞在阵法上,细碎的蛇鳞被阵法片片削下,它却恍若未觉,已然是陷入癫狂了。 不远处还有三只心猿与众人缠斗着,心猿法力不高,动作却极快,它们素来怕人,现下却全无顾虑了,两条长尾甩来甩去,猝不及防便会挥人一巴掌,侮辱性极大,伤害性也不小。 心猿被施其和宿芷元等一甘元婴修士围攻着,虽动作迅捷奈何心智受到干扰,互相间缺了配合,渐渐落了下风。 “死!” 施其一声怒吼,朝着最瘦弱的那只心猿心口挥出了一剑,众人配合牵制着,成功斩杀了第一只。三方牵制的局面被打破,剩下的两只便简单多了。 正当众人与心猿的战斗进入尾声,蛇鹧也被打得节节败退时,半空忽的传来一阵轰鸣。吴曳头也没抬,乘着众人愣怔时,暴起对着蛇鹧的左瞳刺去。 伴随着一声尖厉的鹧啼,一阵雷鸣响彻九霄,众人只觉头晕目眩,仿若天地都在震颤。 仓阆秘境确实在震动,外界各宗长老见着自个家弟子的魂灯一盏接一盏熄灭,简直急疯了。三大宗门当即拍板——提前打开苍阆秘境。 作者有话说: 站定cp 不放松, 想不到吧 楚与叶之间就是互相把对方当作赤诚小傻子的关系。 第19章 第 19 章 而此刻苍阆秘境中的弟子,见着这天地异象,却是一个个吓得不行了。 云好似是霎时聚齐的,忽的便压到了头顶,迫到了眼前,天际雷云滚滚。宿芷元手中剑未停歇,对着众人呵到:“快啊!” 都愣着干什么,这心猿和蛇鹧还没死呢! 来着显然不俗,只见方才还行迹疯狂,不畏生死的心猿和蛇鹧,此刻如蔫了的野鸡,瑟瑟的窝缩在地上。宿芷元唰唰两剑,将地上装死的两个妖兽捅了个透心凉,这才敢往云层细看。 灰白明灭的天际,隐隐露出一个兽影,一股苍莽磅礴的威压霎时倾泻而下,如背负了千金重物,李文道等人当场便跪倒下去,极为羞辱,却毫无办法。 饶是宿芷元这般的修为,身躯也是颤颤欲坠。但不行,宿芷元有她自己的骄傲,紧握着手中的长剑,宿芷元咬牙咽下口中的血腥,望着天际战意盎然。 云压到了极低的位置,一只玄煞虎踏空而出,皮毛非黑非白,深邃的暗紫间点缀着银光,它怒目俯视着众人,一声警告似地低吼,霎时周身雷纹大盛,雷霆轰然落下。 “秘境要开了!” 闻诗是最早察觉到异样的人,没有作乱的妖兽,苍阆秘境的震颤在她这样修为人的眼中便极为明显。 “这么快?”叶蓁先是一怔,然后很快又反应过来:“是三大宗门要提前打开秘境。”折返林的妖兽逃了出去,各宗弟子夭折了不少,想来他们也该着急了。 “你的伤怎么样了?”闻诗看着叶蓁,面露担忧。苍阆秘境将开,她需得回到宗门队伍去,不然宗门怪罪事小,只怕是要牵连叶蓁了。 “无妨了。”叶蓁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她拍了拍闻诗的肩膀以作安抚。 第21章 闻诗却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见人没有挣开,闻诗便握得更紧了。 “我担心宗门派人在苍阆秘境外设伏,师尊虽说会护着你,可我还是担心.....” “不会的。” “什么?” “宗门传令时是不是说,见叶蓁立即汇报宗门,不可妄动。” 宗门下令时确是如此说的,可闻诗还是不明白两者间的联系:“话虽这么说,可....” “宗门以为我已突破化神!” “什么!” 见闻诗满脸震惊之色,叶蓁只好与她解释:“我离宗时已有化神修为。”而苍阆秘境,化神以下才得入内,宗门便是找破天去,也想不到叶蓁会进了苍阆秘境,更遑论在外面设伏了。 闻诗很快想通了前因后果,再看着眼前温良的女子,眼眸登时便酸了。 自那日起,闻诗在叶蓁眼中便多了个爱哭的形象。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爱哭的人,还是那种越哄越哭的! 叶蓁实在是怕了,见着人眼眶泛起湿润,条件反射地便开始安慰人,拍手?不对,拍背?这也不顺手啊!叶蓁心下着急,手上便越发慌乱了。 闻诗看出了叶蓁的焦急,也可能是叶蓁的动作太过滑稽,心中淤积悲伤不知怎的就淡了。可面上还是一脸哀恸,她忽道:“不是这样的!”闻诗伸手一把将叶蓁揽进怀里,紧紧抱住,在叶蓁看不见的地方,满面愉悦的说:“要这样才对。” “好。”叶蓁点点头,以同样的力度回抱了一下。她还不太习惯这样的亲近,一触即分,却任由闻诗抱了许久。 “不要带面具了,或者换一个吧。”闻诗将头埋进叶蓁的肩膀里,嗅着人身上淡淡的香味,声音也闷闷的。 虽然闻诗看不见,叶蓁还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走了我就摘。” 一直不让看怎么行,闻诗忽的松开了手,对上叶蓁的双眸,半是道歉半是得意地说:“其实你昏迷的时候,我摘下来看过了。” 人啊,一旦露出了点小尾巴就很容易被拿捏,闻诗察觉到了叶蓁对她的纵容,这不马上就蹬鼻子上脸了。而这边叶蓁果然没有怪罪,望着闻诗唇角微微的弧度,眸中甚至带上了笑意:“嗯,下次不许了。” 两个如水般的人撞在了一起,一个鼓着热气大胆试探,一个纵容着步步后退。 这语调怪温柔的,闻诗想着,面上不自觉便泛起了红意,心中更是如浸在蜜中一样甜。再抬眸,望着叶蓁沉静的双眸,突地就起了坏心思。 轻轻的一个吻落在了颤动的睫羽上,一触即分,闻诗面上已是红霞遍布,她再没有勇气去看叶蓁的反应,留下一句“等我!”逃也似的飞了。 搅乱的蜻蜓飞走了,剩下一汪春水波荡。叶蓁怔了很久,才颤着手摸上自己的眼睛,方才是这里吗? 心跳与周遭的震颤共振,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叶蓁摘下面具,指尖触到了自己滚烫的面颊。 真是....怎么会这样啊! 她无奈叹息着,唇角的笑意却越发明显。 狂风呼啸,乌云如墨海翻涌。施其立在众人身前,他一身白色长袍已被血渍浸透,扭曲的左臂焦黑,显然是伤得不轻,但挥剑的右手却没有丝毫的颤抖。 宿芷元离方才那道闪电有些距离,却也是受到了波及,可比施其还是好了太多。但那些金丹修士就不一样了,许是先前就受了伤,再加与玄煞虎的修为差距实在太大,猛地受了一击,护体罡气碎裂真元逆流,控制不住地呕出血来。 这才不过是玄煞虎的第一击而已。 “废物!”宿芷元看着滚地哀嚎的众人又忧又怒,一剑斩散逸散的雷罡,余光瞥见挣扎着站起的吴曳便呵道:“带着他们滚出去!” 场上还有两个太虚道宫的元婴修士,他们虽未开口,动作间却是默契的吸引着玄煞虎的注意。身后的都是同门,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做出背弃的事。 一道道刀罡、剑气、法咒,在雷势中渐弱甚至消弭。玄煞虎晃着脑袋,颈部的鬃毛随着罡风飞扬,像是王者的旌旗,反倒给它添了几分凛然不可侵的威势。 雷云还在翻涌,一道道腰身粗的紫色雷光划破了暗色,翻滚咆哮而下,众人狼狈地闪避着,却见落地的雷霆烧灼着土地,汇聚成了液态的雷霆浆液。 “!”这是不给他们活路了。 “打不到它!” “苍阆秘境还有多久才开?” 宿芷元修为不及三人,见无论如何都伤不到玄煞虎,心下不免焦急。眼下她们犹如困兽,时间短些便也罢了,若拖得久了不说被雷霆击中,灵力也总有耗尽的时候。 “一两个时辰?应该快了!” 孙常明已是元婴后期,是在场众人里修为最高的,他这么一说,几人的心便稍稍回落了些。几个时辰都好,有希望总比无穷无尽的等下去好。 玄煞虎不知何时落到了地上,它没有第一时间发起攻击,慢悠悠地寻了个雷池躺了进去。天上雷云还在翻滚,它却如同到了自己家一般,惬意的在雷霆浆液中打了个滚。 像是得到了补给,玄煞虎周身银色的雷纹更甚,它懒懒地抬眸看着众人,分明是仰视,兽瞳中却盛满了不屑。它晃着脑袋朝最近的施其吼了一嗓子。 威压霎时将人定在原地,施其大感不妙,忍着反噬挥出一道符文,险险避开雷光,还未顾得上喘息,一阵罡风便将他狠狠打落在地。 “啊!” 地面散落的雷光瞬间黏上,灼烧着血肉发出滋滋的声响。施其咬着牙,嘶吼声却还是从喉间溢出,剧痛麻痹了四肢,连站起来都成了奢望,最后还是孙常明的剑风将他掀了出去。 玄煞虎频频借用雷势,许是只善远攻。周梓乘着玄煞虎注意力都在施其身上,她脚下浮现出巨大的太极虚影,阴阳双鱼飞速旋转,随后剑出。 玄煞虎拨弄雷液的动作一僵,它瞬间跃起,压低前身,脊毛更是根根竖起,喉间还滚着低沉的吼声,它显然是察觉到了危险。 正如周梓猜测的那样,玄煞虎不善近战。这极静的一剑隐匿在暗色里,直到一息后,清越的剑鸣响起,玄煞虎才惊觉一道沛然剑意裹挟着摧枯拉朽之势袭至眼前。 这一剑耗费了周梓大半的灵力,她喘着粗气半是紧张半是期待地等着。 铮—— 剑鸣与咆哮声撞在一起,光从声音就能听出主人的愤怒。激荡的灵力渐散,只见玄煞虎挫退着向后犁出了两道泥沟,它的颈部被划开了一个大口子,毛发飞卷打着血绺,颇为狼狈。 风停了下来,空气中似乎只剩下玄煞虎低低的喘气声,它仍维持着警惕的姿势,只那双铜铃般的眸子收缩成了两道笔直冰冷的金色竖线,兽瞳一一从周梓、孙常明、宿芷元身上扫过。 宿芷元只觉头皮发麻,她强忍住后退的本能,死死握紧了自己的佩剑。 咆哮的雷云诡异地平息了,天下起了雨。直至‘雨’落在身上激起一阵灼伤痛意,宿芷元才分神去看,便是这一眼她面色大惊,天上下的哪是什么‘雨’,漫天飘扬的分明是细碎电光。 宿芷元在体外凝了一层灵力,像是月光织成的薄薄纱衣,层层叠叠如春蚕吐丝般将自己包裹。细碎的电光随着罡风飞舞,从四面八方袭来,‘茧’也渐渐成型。 作者有话说: 这小叶好好追的样子。 第20章 第 20 章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嘶嘶的烧灼腐蚀声不断响起,宿芷元修补着灵茧,语气惊恐。 ‘雨’越来越大,宿芷元修补不及,甚至连分神吃补气丹机会都没有,体内灵力渐尽,眼见着‘茧’即将破开,宿芷元绝望之下准备提剑强攻,此时一个身影骤然出现。 闻诗远远便望见三个‘茧’,察觉到宿芷元力有不逮,来不及多思索便朝玄煞虎挥出了一剑。剑意磅礴带着山崩海啸的气势冲撞而来,玄煞虎却微微侧身轻巧地跳开了。 它怒视着来人,见人处在雷云外,没多犹豫,低吼着径直奔了过去。 见玄煞虎离开,三人皆是松了一口气,周梓扶了一把宿芷元,三人飞快向外掠出。宿芷元抽空服了颗丹药,看着闻诗远去的身影,还是忍不住担忧道:“要不要派人去帮闻师姐?” 此处元婴修为的就三人,宿芷元虽是在问话,实则是对着孙常明说的。他修为最高,方才却没有出多少力,于情于理,他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然而话落后,确是一片沉默,无人应声。 玄煞虎那么强大,几人能做的唯有拖延,尽量与之周旋,可若方才在情况再在发生一次,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个闻诗出来救他们。 何况虽说是拖时间,可苍阆密境晚一刻开,便是多一分不确定,与其自己拼死拼活,还不如让别人先拖上一拖。 孙常明闭目调息,权当没有听见。救人?自己都保不住了,还瞎逞什么强!孙常明暗骂宿芷元没脑子。 第22章 一交手,闻诗便知修为差距悬殊,当即施展灵力逃开,幸好雷云的距离有限,几张速度灵符拍在身上,玄煞虎竟也一时追不上她。 可想彻底将玄煞虎甩开,却也是不容易的,苍阆秘境虽大,折返林的妖兽也实在是多。几乎每隔着数百里,就有至少一只妖兽在与修士,或者是妖兽与妖兽打斗着。 闻诗不敢贸然闯入战场,能勉强牵制住玄煞虎已是万幸,再去招惹一只妖兽,她只怕是嫌命太长。所以兜了一大圈,闻诗竟又回到了原点。 她来时的路此刻已被一只花蟒占据,闻诗一个不查,便跑过了头。花蟒自觉领地受到了侵犯,下意识便甩了一尾,闻诗勉强避开这一击,身后玄煞虎招来的雷光却已追上了她。 饶是背对着雷光,闻诗仍觉眼前泛起一阵虚无的白茫,她听到自己的骨骼发出如瓷器碎裂的颤响,背脊上的血肉仿佛霎时被煮沸,或者说一直处在沸腾的状态。 闻诗被重重击飞出去,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所幸地上还未积起雷液,不然怕是当即就要同施其那般晕死过去了。 疼,好疼,闻诗从未面对过这样强的对手,受过这样重的伤,她颤抖着支起手,想要爬起来,浑身肌肉却好似痉挛般颤栗着。 玄煞虎甩着尾巴踏空而立,花蟒不知何时逃了,天上雷云翻滚,闻诗看到一道足有腰身粗的雷霆在墨色中积蓄酝酿。啧,还要多粗,还怕劈不死她吗! 被高阶的威压牢牢锁定,闻诗的呼吸都变得分外艰难,灵剑就在手边,却是怎么也够不到。 闻诗尝试运转灵力,然而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死寂,往日崩腾的灵力像是被死死冻结住了,静静地沉在丹田深处。闻诗不断地尝试着,直至丝丝缕缕的痛意在经脉溢开,她才意识到这是绝对实力下高阶修士不容挑衅的威严。 她好像要死了,闻诗很是焦急但更多的是无措、茫然,她放弃了挣扎,勉强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头顶轰鸣声渐重,闻诗望着折返林的方向,忍不住想:“这次叶蓁还会来救她吗?” 理智上,她不希望叶蓁与正一玄门的人撞见,不对,正一玄门的人早就躲远了。闻诗不希望叶蓁面对上玄煞虎,这东西实在强的厉害,怕是至少有化神还是合体修为了?闻诗想着,心间泛开苦涩,她没遇上过这样的对手,一时竟也分辨不出来。 混乱的思绪如飞絮胡乱地飘着,她又想到了叶蓁,大抵她还是希望叶蓁来的。临死前见一面喜欢的人也好,卑劣的想要同喜欢的人一起赴死也好。末了,闻诗也不得不感叹,叶蓁是有些倒霉在身上的,遇上的尽是些坏人。 她身边还有这么多坏人啊,真是不甘心呐。嘲意渐渐被无端的愤怒取代,心中忽的生出了气力,长剑不知何时被捏在了手里,带着愤怒和不甘闻诗还是挥出了这一剑。 酝酿的天雷久久没有落下,身前却忽地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 闻诗自问没有这样的本事,那么,这是,有人来救她了? 双眸瞬间燃起了光亮,带着自己未察觉到的希冀,闻诗朝着声源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右眼染血狂躁的玄煞虎,还有一把长刀。那应当是一把长刀,纵然刃尖、刀身如碎铁般散落一地,可那半截断刃仍深深地插了进去。满是兽血的手柄上,一小截赤绳随着玄煞虎的挣扎晃动着。 闻诗的第一想法是,可惜了,叶蓁缠了那么久的刀断了,继而才意识到——叶蓁真的来了。欣喜如初生的嫩芽,方探出头来,便被名为担忧的滔天洪水淹没。叶蓁的伤怎么办?她能应付得了吗? 闻诗抬眸去寻,却只望到一个远去的背影。哦,还有一个咆哮追去的玄煞虎。 许是出于担心,许是有些不舍,等到面上热意消散的时候,叶蓁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太冲动了!来的路上她不住地反思着,可前进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甚至愈发快了。 第一次有人和她这么亲近,哪怕是冲动一次,也...没什么关系吧。 叶蓁这么安慰着自己,带着浓浓的喜悦,结果就看见了闻诗被打飞出去的一幕。 震惊、恐惧、愤怒.....叶蓁很难寻一个具体的词去表述这一刻的心情,当然也不需要说什么,灵力不知何时已经汇在了掌心,在天雷滚落前,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向玄煞虎袭去。一切仿若出至本能,以至于一击得逞后,叶蓁才想起她已今非昔比。 根本来不及再看那倒着的人一眼,玄煞虎望向她的双瞳,其间猩红的杀意恍若实质。 跑! 天边酝酿的雷云改变了攻势,朝着叶蓁而去。暴怒之下,玄煞虎甚至忘了御空,瞪着一只眼睛死命追在叶蓁身后。 极品风灵根的天资发挥到了极致,叶蓁如一阵风般在雷光中穿行。她实在是胆大,仗着玄煞虎追不上,竟闯入了各个战场。 修士与妖兽正缠斗着,叶蓁像是不请自来的客人,她大咧咧的闯入,若得出手来,她甚至还有闲心甩妖兽一个嘴巴子,然后又挥挥衣摆,一顿不顿地跑了。 她像是一阵风般穿过战场,看似毫无痕迹,可飞溅的砂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张牙舞爪的妖兽上。在场众人、兽还来不及反应,下一刻,又见玄煞虎乘着雷霆巨响迫至身前。 “天老子的,这是什么鬼东西!” 轰—— 一身轰鸣后,修士、妖兽各自抱头鼠窜。 这是怎样的一幅场景? 叶蓁像是触怒了雷霆,她在前面借助风势飞跑着,乌泱的雷云紧追不舍,雷光却大多劈在了周遭的修士或是妖兽身上。 “你不要过来啊!” 众人想骂人的心都有了,但无奈实在不是个好时机。但很快,他们又发现了好处,许是兽类惧怕雷电的本能作祟,狂暴的妖兽在玄煞虎面前会下意识的一僵。 有些反应慢的,甚至会被雷云打到,腰身粗的雷,只需一道便能将这皮糙肉厚的妖兽劈得嗷嗷大叫。肉眼可见的,赤瞳都淡了下去,几乎是硬生生被劈醒了。 于是到了最后便发展成,玄煞虎追着叶蓁,叶蓁追着妖兽,妖兽被劈的四处逃窜。 “哇!” 狼狈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赞叹。这简直是神人啊! 这是谁?修的是什么功法?怎么这么厉害?能跑这么久。若是自己习得了这样的功法,来日...... 当然他们不敢放任自己畅想太久,眼见着劈不到叶蓁,那玄煞虎彻底疯了。逮谁劈谁,谁跑得慢谁遭殃,这场面简直狗路过了都要挨一巴掌。 他们可没有叶蓁这样的本事,也幸好叶蓁有意避开人群,只是偶尔近了,挨几道电光,不用与妖兽消耗下去,倒也不算太糟。 时间一点点过去,叶蓁身上也渐渐染上了血色。她没有被雷劈中受伤,只是那不中用的经脉、丹田在隐隐作痛,灵气消耗的强度太大了,她的周身不住的渗出血来。 正是如此,围观的众人却诡异的安心了不少。怪不得这么厉害,定是用了什么折损身体的法门。 虚空撕裂开了一道白光,像是密封的气球瞬间破裂,周遭的灵力以极快的速度散去,焦灼等待的苍阆秘境终于开了。 一道极强大的威压从那缝隙中席卷而入,合体修士的强力介入,使得苍阆秘境开始剧烈震颤,伴随着女声的厉呵,苍阆秘境受不住规则制约,开始驱逐内里的修士。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众人便出现在了追月崖上。猝不及防的位置变换,使得一个个修士头晕目眩,控制不住躺倒在地。 追月崖上很快就出现了一堆修士,苍阆秘境赶人的时候,可不管那么多,只要是喘气的便都一股脑的吐了出来,各色道袍掺杂在一起,各家修士都狼狈极了。 大长老哪能见着这么有损威仪的事,当即大手一挥,给各家修士分好了类。中央是正一玄门,左边是太虚道宫,右边是无为道宗,一些衣裳上有宗门标志的安置在后面。至于散修么,一道威压袭来,散修尽数被掀翻到边上。 第21章 第 21 章 太虚道宫与无为道宗对于此次正一玄门占了中间位置,难得没有什么不满。原因么,此次打开苍阆秘境,请出的合体期修士是正一玄门的人。大佬不辞辛劳,他们便该懂事些,不能叫这样的小事烦扰了。 见着自家弟子出来,不少宗门长老便开始与华琬琰寒暄。修仙界在外行走的修士最高也不过是化神修为,像华琬琰这样的合体期大能,大都潜心修炼,不愿与人打交道。太虚道宫与无为道宗是不想抢中间吗,他们是没能把自家的坐镇长老给请出来。 “多谢华尊者。” “不必多礼。” 华琬琰一身红衣,面上极为冷淡,她淡淡扫了众人一眼,嘴角勾着若有若似无的笑。正当诸长老以为她还有什么指点的时候,却见华琬琰忽的消失在了原地。 大能嘛,大多脾气古怪,众人倒也不觉有什么,都恭恭敬敬地行礼:“恭送华尊者”。 第23章 此次苍阆秘境之行,各大宗门弟子都伤的厉害。放眼望去,伤的最轻的反倒是那些筑基弟子。只见他们如鹌鹑般瑟缩在角落,面上的惊恐神色甚至还未散去。 “不中用。”大长老嫌弃地看了一眼,冷冷的视线便从各家弟子,周遭调息的散修上扫过,既是警告,也是震慑。 “多谢师兄师姐。” 吴曳带着被救下的那几位金丹弟子,冲着闻诗、宿芷元等人行礼。 没看着人正在调息吗!宿芷元嫌弃的摆摆手将人给赶开了。见着大长老过来,她赶紧道:“大长老,师兄他......” 宿芷元指着倒地不醒的施其,面上满是焦急之色,她已第一时间给人用了丹药,可施其却迟迟未醒。 “让药宗的人过来。” 大长老看着施其这个样子,面色一沉,对着一个筑基弟子吩咐着。 “诺。” 正一玄门一行人里,施其算是伤得的最重的,到底是自己的大弟子,大长老转了一圈,还是跟了过去。 这边闻诗记挂着叶蓁,等大长老走了,便赶忙起身寻找,可放眼望去,人海茫茫,哪里还有什么叶蓁的身影。她有些焦急,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 “小诗。”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呼,启北道君正静静地看着她。 苍阆秘境此行,宗门损失惨重,别说元婴中期了,元婴后期的弟子都折了好几个。启北道君先是飞快地打量了闻诗一遍,注意到她神色不对,语气都不由快了几分:“可还有疗伤丹药?”说着便从袖间掏出个储物袋要往闻诗手中塞。 “还有,都是些外伤,已经不妨事了。”闻诗说着,还是伸出了手。 启北道君不善言辞,见着她受伤便只会一个劲儿给她塞储物袋。闻诗若是推拒,启北道君便会板着一张脸说:“长者赐不可辞。”知道师尊这是担心自己,闻诗笑着接下了:“多谢师尊。” “嗯。”启北道君冷淡地点点头,像是浑不在意,朝着一侧走了。知晓师尊这是有事找自己,闻诗不舍地朝散修那边看了一眼,没寻着叶蓁,她叹了一口气,默默跟上了。 “修习之事,不可心急,贪攻冒进,恐生魔障,细水长流,方的长远。” 见闻诗心不在焉,启北道君忽的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闻诗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称是:“弟子受教,多谢师尊指点。” 启北道君见她神色如常,这才开口道:“宗门并没有派人来,你可在里面见到她了。” 这说的便是叶蓁了。今日遭遇太过惊险,闻诗险些忘了这件事,现下启北道君骤然提起,心中歉意骤生,却讷讷地不知如何开口。 叶蓁修为跌落一事,要与师尊说嘛。不说,师尊为了这件事费劲心思,她若是隐瞒,会不会太过不孝。可说了,这毕竟是关乎叶蓁性命的秘密。闻诗的心中像是有一个天平,指针在不住地摇摆着。 见人久久未应,启北道君疑惑抬头:“怎么?” 电光火石间,闻诗心中忽的有一个念头:师尊好像对叶蓁的事格外关心。可,为什么?多年的养育教导,天平在不断向师尊这边倾斜着,可这点疑惑,就如一根钉子,死死地扎了进去,指针再难寸进。 启北道君认定宗门有所安排,可宗门的人迟迟不来,她又怕是其中有什么变数,本就越等越焦心。结果苍阆秘境还出了事,更是如烈火灼心,既怕闻诗在里面待久了出了事,又怕叶蓁一出来就被宗门的人包了饺子。 这次来的可不是普通的长老 ,那可是合体期的大能啊! 莫说是叶蓁了,便是她在华琬琰面前也不够看啊。 启北道君心思百转,抬眸却在闻诗面上看见了熟悉的神色,这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像是一盆冰水迎头浇下,震惊、不解,甚至还带有一点微不可查的委屈,她呆呆地又重复了一遍:“怎么了?” 年长者的情绪总是隐藏得那么好,饶是闻诗心思细腻,再抬眸时启北道君已然敛下了情绪。 “她受了些伤,好好修养一方便好。”闻诗半真半假地说着,“师尊,我想带叶蓁去药宗求药”。 启北道君不答反问:“我要见她一面。” 闻诗一愣,下意识侧开了头,不知该不该作答。 启北道君忽的又改了主意,叹道:“罢了,等她伤好了再见也不迟。”半响又道:“她既受伤。我这里还有一枚岐黄子的信物,你拿着它去药宗吧。” 摊开的手掌上,躺着一株草植,并不是什么名贵草药,只是氤氲着一层浅黄的灵力。启北道君将岐黄子救下的时候,岐黄子为了不欠下这分道缘,随手拔了根草植,施了一层灵力,便立下了天地誓约。 闻诗心中酸酸涨涨的,却还是伸手接下了。 “多谢师尊。”她重重地俯身行了个礼。 药宗的人脾气实在古怪。灵草、异宝,他们若是看不过眼,根本就不给医治,便是施其伤了,药宗也是看在华琬琰的面上,还收了不少好东西才肯医治。何况现在叶蓁只是一个散修。 “弟子想去寻她。” “随你。” “师尊...”看着启北道君顿住的背影,闻诗犹豫了半晌,还是选择实话实说:“弟子喜欢她。” 启北道君有些诧异,但还是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在闻诗离开后不久,施其便醒了,他看了眼周遭,面色一凝,立刻对着大长老说:“师尊,叶蓁在这里。” 大长老先是一愣,下意识反驳道:“不可能。” 这回是施其愣住了。 旁边的宿芷元像是解释般插了句话:“秘境消息纷杂,许是有人浑水摸鱼,方才我也派人去打探了,并没有见着叶蓁。许一开始便是谣言,叶蓁根本就没来苍阆秘境。”宿芷元说着面色越发难看,任谁被耍了这么久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可是....”施其还要在说,却被大长老打断了。 “其儿,叶蓁若是现身,定逃不过我们的眼睛。你且好好养伤,旁的事情便先交由烈儿吧。” 司徒烈便是剑渊中率先提出离开的人,他是大长老的亲侄儿,也是二长老的首徒,现下站在大长老身后,看着躺着的施其满脸桀骜。 纵是满心无奈,大长老身前,施其还是咬着牙笑着应下了。“那便有劳师弟了。”他咬着牙,像是要为自己争最后一口气,将师弟两字咬地极重。 司徒烈摆摆手,面上的不屑都不愿掩饰:“大师兄,你放心疗伤,其他有我呢。” “烈儿!”大长老子不满的制止着。 “叶蓁此人罪大恶极,任她在外流窜,有损我正一玄门威严,需得早日惩治为好,你们既...” “师尊,若是谣言非虚,叶蓁就在此处呢?”施其不顾大长老愈发难看的脸色,硬生生将话说完了。 还是一旁的宿芷元想到了什么,小心提醒道:“方才华长老在。”她冲施其摇摇头,示意不要再追问。 大长老在外人面前被自家徒弟下了脸,显然是气得不行了,他不再看施其,对着司徒烈道:“不要叫本尊失望。”然后一个甩手走了。 叶蓁是什么修为他再清楚不过,怎么可能进得了苍阆秘境,大长老只当施其是在胡言乱语。叶蓁的丹药是他亲手喂下的。若不是顾及着化神雷劫,给叶蓁换了一处地方,怎么会让人给跑了? 大长老暗骂扶风道人,什么破戒指,一点也不管用,若是有什么作用在神识的手段,还怕找不到人了么。 作用于神识还叫人不能发现的法子自是没有的,大长老望着围坐调息的修士,眼神一凛,若是实在寻不到的人,还需早做打算,他的视线如毒蛇般从在场的人群中扫过。 “这些长老都有病吧!”楚淋漓心下默默骂着,不知道人在调息的时候很容易受外界干扰吗! 楚淋漓一行人因着没有宗门标志,被扫到了散修的队伍里。 那怎么能行! 守初与不或当即换上了一身浮生岛标志的法袍,拉着楚淋漓便走到了小宗门的队伍里。楚淋漓愣愣地跟着,直到走到浮图阁近前,不或才松手,期间三人一句话也没说。 自那日争吵后,三人便一直是这幅不冷不热的态度。偏偏兽潮时,守初与不或二人又死死将楚淋漓护着了。看着两人就地调息,楚淋漓心中也是浓浓的歉意,两位师姐如何对叶蓁不提,对她却是无半点错处的,何况她们多次救她,便是为着这救命之恩也不该与师姐置气的。 楚淋漓打定主意等两位师姐调息好,便与两位师姐道歉,至于叶蓁,楚淋漓想着,叹了一口气,来日方长,当下还是珍惜眼前人吧! 第22章 第 22 章 楚淋漓正为两位师姐护法呢,旁边却忽然探出了个脑袋,分明是一览无遗地空地,林簌霄却还装模作样地左右张望了两下。 见没有生人在,林簌霄先是小小地松了一口气,这才好奇地问楚淋漓:“你们浮生岛的人呢?”言罢,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面上露出一副哀戚懊恼之色:“这...节哀啊!” 第24章 谢谢你的关心,但请不要关心了。楚淋漓不愿想她脑补了什么,忙扯开了话题:“你怎么过来了?” “三位哥哥在疗伤呢,我闲着无事,见你也没处可去,便过来与你打声招呼。” 小姑娘面容精致,更是生得一张好嘴,张口便吐刀子。楚淋漓噎了片刻,想她从前在仙抚城张扬惯了,如今也是遭报应了。林簌霄神情真挚,不似作假,楚淋漓只好无奈道谢:“那便多谢林姑娘记挂了。” 林簌霄大方地点点头,又道:“你们浮生岛在哪儿?我问了大哥、二哥、三哥、小李师兄、小季师兄、小吴师兄,王师姐、小陈师姐,他们都说不知道呢。” 楚淋漓意识到了什么,默了片刻,注意力却诡异的移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为什么不是小王师姐?” “因为小王师姐没来啊!”小姑娘应得理直气壮,看楚淋漓的目光甚至带上了些许嫌弃,仿若在说,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你会有疑问。 楚淋漓深吸了一口气,只得默默地劝自己。孩子还小,孩子还小,啊!楚淋漓烦躁地抓着头发,她爹娘都不管的吗?真的好想打她啊,不行,不行,楚淋漓又劝着自己,打不过,打不过。 “咦,你筑基了,这么快!” 高阶修士可以轻易看穿低阶修士的修为,可面对着矮了自己半个头,却伸手摩挲着下巴故作老成的姑娘,真的很难让人生出敬仰的心思好吗。林簌霄却还在点着头,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说:“我就说嘛,修炼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对...没错,有道理。” 楚淋漓僵硬地附和着,她已经无力挣扎了。楚淋漓想许是确信定是她上辈子作孽多端,才会在茫茫人海中挑中了这么个脑子不好,嘴巴又抹毒的小姑娘。 孽缘啊!楚淋漓叹着气,完全将叶蓁抛到了九霄云外。 当然,叶蓁也没有记挂她就是了。 苍阆秘境被打开时,叶蓁察觉到了一道熟悉的灵力波动,继而一道神识飞快扫过,叶蓁不敢大意,收敛了周身的灵力任由她打探着。 可华琬琰为什么要这么做? 合体期的修士若是在后山闭关,任由大长老他们求破天去,也不会出面。大长老能将人请来无非是因,华琬琰突破不过百余年,按掌门的话说正是爱玩的年岁。 哦,这话掌门百年前便说过了。叶蓁入宗那日,华琬琰也在,不过她只呆了片刻,在众人商量着让叶蓁拜师前便离开了。 思绪渐渐跑远,叶蓁还是想不通华琬琰此举的原由,修士刻在骨子里的谨慎么? 合体期大能的名讳亦是天讳,便是他人心中念想亦会生出微澜。叶蓁收敛心神,不敢再思量。 大长老的视线扫了过来,所幸叶蓁只是一个无甚天赋却格外好运的‘散修’,大长老的视线在她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便嫌恶的移开了视线。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叶蓁一个闪身便消失在了原处。 两日后-追月崖 闻诗踏风而来,一身白衣猎猎,面上却是掩不住的焦急神色。她望着山崖,眸光急速流转,仿佛是在搜寻什么,没有,还是没有,微挑的眼尾带动着鸦羽不自然地颤动着。叶蓁她人呢? 是了,隔了两日,闻诗又回到了原点。 地点是叶蓁特意选的,凡间各大城镇间皆有传送阵,偏偏修真界的传送阵少得可怜。这原本也不妨事,灵舟、云舫、各种赶路的法器各大宗门有的是。可偏偏也因如此,各大宗门各向归家的时候,轨迹会如一张网一样四面铺开。也就是说无论叶蓁往哪个方向走,都会遇上宗门中人。 叶蓁可没忘了自己的身价,万一再如苍阆秘境那般生了事,外间高手如云,她可逃都没处逃。 闻诗也觉得此法甚好,为掩人耳目,她还特意在灵舟上混了一日,借口突破才跑了回来。 “叶...师妹?” “这里。” 叶蓁从一棵树后走出,她向着闻诗缓缓走近,身侧的手有些不自然地理了理衣角。 声音恰好从身后传来,“你怎么...”闻诗欣喜地回头,嘴角的话却顿在了喉间。 风拂过山崖,掠过闻诗指尖,却在触及叶蓁的面庞时,遇上了一层温润的阻隔。 修为达到了化神期,遮掩神识的一些外物便没有多大效用了。当然从前叶蓁也不在意这些,原先的那块面具便是她捡了块木头随手掏的,选材一般不说,制作手法也是极为粗糙。 总之,两人分别的当夜,叶蓁捏着手中的面具越看越嫌弃。于是次日一早,她去了临近的拍卖会——万象斋。 万象斋里的东西确实不少,奈何对叶蓁来说都是些华而不实的物件,能遮掩神识的面纱自然是有的,可那作为镇店之宝足要七位数的极品灵石,她实在是掏不起。叶蓁转了一圈,最后是在另一处仙坊角落中寻得这块面具的。虽没什么道法加持,但玉质天青,叶蓁一眼便看中了。 岂止是好看,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面具似半片优雅的翎羽,精巧地贴合在叶蓁的脸上,玉石清冷,可这面具下缘却带了一丝极淡的晚霞金色,高悬的明月因着这一抹红意坠入了凡尘。 叶蓁静静地看着闻诗,青玉下的双眸诚挚如水,偏那唇红艳祸人...... 闻诗狼狈地避开了视线,喉间轻轻一滑,赞了声:“新面具很合适...很好看。” 不说倒还好,一说闻诗又想起了一事。上次分别时自己好像说了‘不要带面具了,或者换一个吧。’心脏开始震颤,一下快过一下,闻诗悄悄看向叶蓁,这面具不会是特意为自己换的吧? “嗯。”叶蓁轻应了声,面上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仿若只是礼貌性的应和。 躁动地心又一点点冷静下去,闻诗按捺下自己的心思,掏出了岐黄子信物递给叶蓁:“这是师尊赠与我的,说是岐黄子给她的信物。” 微凉的风一阵阵吹着,二人珍藏着各自的小心思,一个错过了耳尖的红意,一个没有看见眼底的情思。 叶蓁看着闻诗掌心的信物,迟迟没有动作,她已吃了那颗还元丹,如何再好意思用了启北道君赠与闻诗的信物。 摊开的手掌被叶蓁掰着手指一点一点地收拢回去,叶蓁冲着闻诗摇了摇头,郑重道:“这是启北道君赠与你的,你该好好收着,来日许有用上的时候。” 闻诗一噎,本是想着这么说可以让叶蓁少些负担,结果弄巧成拙了?她哪里肯接,忙解释道:“师尊知晓你受了伤,特意让我带给你的。” “启北道君?”叶蓁闻言却是越发不信了,启北道君不是在正一玄门么?何况启北道君怎么会给她这么重要的东西? 叶蓁只当闻诗是在消解自己的顾虑,于是笑道:“我知你的好意,只是如此实在不必。等我们到了药宗,且看一看他们开出的条件。何况我这儿还有不少苍阆秘境中得的宝贝,许这些便够了。” 怎么越解释还越不信了呢,闻诗半是焦急半是无奈:“真是我师尊,她前日也来了,只是不便现身,你许是没有瞧见。” 见叶蓁满脸疑惑,闻诗深深叹了一口气:“此事说来话长.......” 看着叶蓁听得入神,闻诗满是无奈,她们师徒二人空跑一趟,这么说来却好似在邀功似的,她继续道:“总之,我师尊以为宗门会在你出苍阆秘境时设伏,于是便守在了外面。” “可,为什么?” 叶蓁越发茫然了,她与闻诗从前尚少有往来,与启北道君便更少了。她看着闻诗面上满是不解:“启北道君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扶风道人从前对她尚且没这么上心呢。 “我...不知。”这也是闻诗最想不通的地方。师尊对叶蓁好,她自是乐意的,只是她也知,世上哪有无来由的喜欢呢,师尊对叶蓁的这份在意其中有几分真心? “我想见你师尊一面。”看着闻诗手中握着的信物,叶蓁的眼神忽的变得坚定:“等我们从药宗回来,我想见她一面。” “好。”闻诗也希她们能见上一面,两个都是她在意的人,若能说开自是最好的。 两人随着信物指引,寻到了一处散修营地。 “这,对吗?”叶蓁看着周遭混乱的环境震惊不已。她们不会寻错地方了吧,岐黄子不在药宗呆在,来这里做甚? 看着虚浮着的一丝若有似无的灵力牵引,闻诗咬咬牙:“应当是不会错的,再往里走走。” 营地的尽头是一条小溪,老旧的木屋临溪而立,门前种不少草植,倒是有几分药修的模样。 指引便断在这里,叶蓁只好上前请见:“前辈?岐黄子前辈?” 无人应声,叶蓁正欲去扣那绿锈的门环时,隔壁的一个小木屋里却走出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婆。 “吵什么吵,不知道老人家觉多吗?”老人家上下扫了二人一眼,翻了个白眼继续骂道:“年纪轻轻一点礼数都没有,青天白日吱哇乱叫跟个耗子一样,知道的是找人,不知道还以为你们叫魂呢,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大白天还遮着脸亏不亏心啊,咋的,你瞪什么眼,少了你是吧,木头似的杵着,一看脑子就不灵光......” 第25章 第23章 第 23 章 骂声如连珠炮般劈头盖脸地砸来,两人都愣住了,怎料老妇人却是越说越兴起,丝毫不带停歇的。直到迁怒到闻诗身上,叶蓁才惊觉回神,她忙上前一步,捧着信物道:“前辈息怒,在下循着信物来此寻岐黄子前辈,并非有意冒犯。” 老妇人面上一噎,声音也是一顿,她似有些尴尬,话语也拐了个弯,摆了摆手:“那就算了。” 叶蓁总觉得有些古怪,她扫视一圈,又将视线落在了老妇人脸上,脑中灵光一闪,她忽道:“敢问前辈可是岐黄子?” “嗯。”岐黄子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先前的精气神儿没了大半。 “找到了!”有了恢复的希望,叶蓁很是些高兴,下意识拉住了闻诗的手,想同她分享这份喜悦。可这一伸手惊觉怪异,身侧的人像是木头般僵愣愣的,面上神情涣散,没有半分反应。 “闻诗,闻诗!你怎么了?” 心陡然一颤,叶蓁又唤了两声,惊慌之下甚至捏上了闻诗的脸,手中的肌肤柔软细腻,因着不轻柔的力道泛着白,叶蓁用了大力气,可人仍是呆呆的,没有半点反应。 怎么会这样?叶蓁抽剑挡在闻诗身前,愤怒地瞪着岐黄子:“你对她做了什么?”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叶蓁的杀意毫不掩饰,可岐黄子却好似丝毫未受影响,她晃着脑袋,面上甚至还有几分可惜,她说:“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 见人在她的威压下行走自如,叶蓁便知自己不是岐黄子的对手,她强压下怒火,凝神查找着破绽。方才人就在她眼前,并无动手的时机,那便是某些细微的、她先前未留意到的,叶蓁神情一凛,挥剑朝着两侧的草植斩去。 “等等!我有解药!”岐黄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 剑锋稳稳停在叶脉前一寸的位置,叶蓁正等着岐黄子掏药,却见那灵植像是活了般感应到了危险,忽的缩进了土里。 这是什么鬼东西! “还好,还好。”岐黄子见着院前的草植尽数缩了回去,压惊似地拍着自己的胸口,从袖间掏出一颗丹药飞到闻诗嘴里。 院前空空荡荡,叶蓁回望来路,草植迎风飘荡,正是一片盎然生机。岐黄子么,叶蓁想着握紧了身侧人的手,良久,直到另一股柔软的力道从手心传回,叶蓁的心才算稍稍回落。千言万语梗在喉间,闻诗却抬眸朝她柔柔一笑,拉着叶蓁走了进去。 “你们是哪个有病?”岐黄子已在主位悠悠落座,她一下下敲着信物,恍若无事发生。 闻诗方吃了个大亏,心中本就憋闷,在听这话怎么都觉叫人不舒服,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种种憋闷情绪,拉着叶蓁向前一步,行了个礼:“她受了些伤,劳烦前辈了。”话落,她又轻轻扯了扯叶蓁,示意人开口。 叶蓁很少有着这种复杂的情绪,理智告诉她,她有求于岐黄子,便该主动些。正一玄门的人虎视眈眈,什么都没有她恢复实力来得重要,可莫名的心中像是鼓了一口气,怎么也开不了口。 她顺着交握的双手看向闻诗,眼前的人眸光清浅正对着她笑,叶蓁扯了扯嘴角,在闻诗晃手的无声催促中终于发出了声音,她向前一步,站在闻诗与岐黄子之间:“有劳前辈了。” 岐黄子百无聊赖地将手往叶蓁腕间一搭,不过一息,叶蓁骤觉腕间一紧。 只见岐黄子正看着叶蓁,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咧着嘴,无声地笑了。分明是张慈爱的脸,叶蓁却从这眸中读出了满满的不怀好意,腕上冰凉的温度仿佛顺着血管而上,叶蓁避无可避,不自在地抖了抖:“前辈,怎么了?” “我在想诊金的事呢,小道友,你这可伤得不轻啊!”岐黄子说着指尖一点点向上,冷意缠住了叶蓁的下颌,她一下下地点着,像是在拨弄着算盘。 闻诗哪看得了这个,她大步向前,一下挤到了两人中间,忍着怒气指着先前被置于案上的信物大声道:“岐前辈可是忘了当初立下的天地誓约。” 岐黄子毫不在意地侧了侧头,再度寻了个能看见叶蓁的位置,这才开口:“啧,你便是启北道君的徒儿吧。你说了那天地誓约是我同启北道君立下的。”她说着指尖朝叶蓁点了点,今日来的并不是启北道君,她收些诊金也不算违诺。 “你......”岐黄子目光灼灼,分明是对叶蓁有所图谋。闻诗没想到岐黄子会无耻至此,那可是天地誓约啊,这还能钻空子!顾念着叶蓁的伤,闻诗你了半天到底是骂不出话来。 岐黄子的不怀好意几近凝为实质,叶蓁却是松了一口气,她素知药宗秉性,本就有所预料,既是信物无用,现下不过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也说不上有多上失望。再者若是岐黄子这里走不通,药宗总还有别的长老。于是叶蓁坦然道:“前辈既知我的伤势,但请明言,若是力所不及之处,晚辈也不会强求。” “放心,对你来说不过小事一桩。”苍老的面庞发出一阵青年女子爽朗的笑声。岐黄子说:“浪荡海有一只弑灵鲵,我要你去把它的头带回来。”语毕,岐黄子又是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又补充道:“我要完整的一颗头。” “恕难从命。”叶蓁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她将案上的信物往储物袋中一扫,拉着闻诗扭头就准备走。闻诗也没阻止,岐黄子非善类,‘弑灵鲵’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东西,她们是来找人疗伤的,可不是来自讨苦吃的。她不治,药宗有的是人! 二人起身的瞬间,身后传来戏谑的女声:“三!” 两人脚步未顿,却间岐黄子数到‘二’时,大门轰然打卡,一股赤色的‘热流’滚了进来。 二人早知草植有异常,叶蓁也曾有过精怪的猜想,却不料这草植竟是活的。不,不应当称做草植,赤色的小虫如红蛇般扎堆蠕动在门前,堆挤得密密麻麻,却未进一步,恍若结界。 叶蓁蹙眉看着,只见远处绿意颤动,赤虫破土而出,不过须臾绿意尽数收束,等周身再寻不到一点绿色,赤虫便朝着这个方向飞来。 赤虫在门框上爬动着,起落蠕动间却无一点声响。不对,还是哪里不对,叶蓁咬唇让痛意维持着自己的冷静,直到喉间血意泛滥,才惊呼出声:“五识!” 闻诗!叶蓁飞速封住闻诗周身大穴,持剑怒目看向岐黄子:“你想怎么样?” “叶道友,不必紧张。我可不稀罕那劳什子破障丹,你帮我个小忙,我帮你疗伤,如何?” 岐黄子缓步上前,分明是与叶蓁说话,目光却看着闻诗的方向:“我精心培育的无忧蠹,叶道友可要一试?” 闻诗本就有所准备,虽晃神了一瞬让无忧蠹寻了破绽,在叶蓁的帮助下却也很快回过神来,她缓缓拔剑,看着岐黄子眸光肃然:“岐前辈的无忧蠹蚀人心魄,却不知这皮囊够不够硬,晚辈很愿讨教一番。” 虽是剑拔弩张,岐黄子却仍是笑着,她终于看向了叶蓁:“我可以先帮你疗伤,你立下天地誓约将弑灵鲵带回来,如何?” 是个很诱人的条件,闻诗持剑的手微顿,看向叶蓁,等着她反应。 的确很合适,叶蓁看着岐黄子脑中思绪飞快,便要张口,却见岐黄子又补充道:“两枚弑灵鲵牙缺一不可,如若违约,你修为不得寸进。” 叶蓁割破掌心,逼出一滴精血,于虚空中划出一道符文,道:“今以血魂为引,天地共鉴,岐前辈助吾疗伤,伤愈后,吾至浪荡海为岐前辈寻两枚弑灵鲵牙,若违此誓,蓁道途断绝,永困心狱。” 话音落下,精血猛地燃烧,化作一道金色符文没入叶蓁眉心。 见誓约已成,叶蓁看着岐黄子冷冷道:“岐前辈誓约已成,却不知弑灵鲵何时出世,若是让人抢先一步,白废了岐前辈一番苦心可就得不偿失了。” 一旁的闻诗也符合道:“是啊,也不知浪荡海有几只弑灵鲵,若是都让别人得手了,那可就麻烦了。” 两人话里话外皆是催促之意,岐黄子一愣也反应了过来。弑灵鲵就一只,若是别人得手了,叶蓁在浪荡海寻不见,这誓约可不就成了一空话。 岐黄子虽想通了,面上却不见多少恼怒之色,她眉毛一挑朝着叶蓁冷冷一笑:“放心,自有快的法子,只是会受些苦头罢了,想必叶道友不会在意吧?” 叶蓁不作他想,躬身行了个晚辈礼:“有劳前辈。”些许伤痛算什么,早日恢复修为才是正经事。 岐黄子再度诊脉,淡黄的灵力富有极强的亲和力,它沿着枯瘦的指尖涌入,查探着叶蓁的经脉识海。 闻诗屏息等待着,医者的神情牵动了她的每一根神经,眼见着岐黄子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她的心先是下意识的一紧,随即才猛然意识到:这应该...是有把握了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评论,鞠躬 洒花花,会努力日更的 第24章 疗伤 叶蓁本以为这样重的伤,定是要准备不少天灵地宝、名贵药材的。 第26章 不料岐黄子却是轻锤了锤自己胸口,摆出一个得意姿态:“放心,你当本小姐这么多年是白混的吗?” ‘本小姐’么,叶蓁打量着岐黄子额间的皱纹陷入沉思。 见着叶蓁面上的古怪神色,岐黄子顿觉不妥,又补充道:“算你小子运气好,出去了,记得帮本尊者好好办事。” “不许乱走,本尊者去准备药材。”岐黄子上下打量着叶蓁,视线停留在叶蓁瘦削的手腕间又是一顿,嫌弃道:“多吃些,咋这瘦呢。” 岐黄子嫌弃闻诗与叶蓁二人手笨,又说是涉嫌机密,自己窝在隔壁溪边的小院中捣鼓着药方,怎么都不肯让二人帮忙。 清苦的药香味在小院弥漫,两人相伴着走至溪边。叶蓁看着汩汩的清泉,率先打破了沉寂:“去修炼吧!疗伤是水磨功夫,急不来。与其徒耗光阴,你不如去修炼。” “我未懈怠修行,你歇息时,我也可修炼。”闻诗没有说下去,但言外之意两人都明白:你疗伤时,我想陪着。 叶蓁拒绝的话一时竟不知如何说,她静静地看着闻诗,眸光深邃,夹杂着闻诗看不懂的复杂,只能叹息道:“你进苍阆秘境的初心呢,你在秘境中可有所感悟?” 秘境历练除了些天灵地宝,最重要的还是修士本身的修行。剑渊浩渺庞大的剑意,砥砺道心的问道石。秘境像是一把钥匙,不知道它会打开哪扇门,但门后无疑是更广阔的天地,更深刻的大道。 叶蓁不愿把话说的那么直白,可看着眼前固执恍若入障的闻诗,还是忍不住道:“这是你的修行之路。”她又叹了一口气,开始对闻诗细细剖析:“你还记得你对玄煞虎挥出的那一剑么?” 那一剑,哪一剑? 闻诗恍若个迷惘的孩童,听着叶蓁的讲述,旧日的场景一点点浮现。翻卷的黑云,酝酿已久的雷霆,怎么也够不到的长剑。闻诗忽地想起,那日她本来是要放弃了的,她是怎么够到的那剑呢? 闻诗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叶蓁,她话语停顿时眉目轻蹙着,像是在斟酌用语。 叶蓁像是在教导一个孩童用剑,却不是对敌时直指要害的狠辣姿态。只是轻柔的引着她握剑,然后挥砍,旁敲侧引推着她自己发现敌人的死穴。然而闻诗不是稚童,不会因这一击得逞而洋洋得意,她敏锐又清晰的意识到了,包裹在层层外衣下的心思。 她心系对方,恰巧对方知晓并同样挂念着自己。想陪着叶蓁,可是看见对方同样朝着这个方向迈进…… 要拒绝这样的叶蓁吗? 叶蓁发现了她的出神,轻声问到:“是我哪里说的不对么?还是你想起了什么?” “说得很对,想到了很多,收获颇丰。” 看着叶蓁面上隐隐的喜色,心一点点地定下来,闻诗忽道:“我要叫你一声先生吗?” 叶蓁倏地红了脸,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1。这一刻仿佛闻诗只觉有光在血管里轻轻爆开,催促着她的指尖去碰触,去享受,去占有。 那人却强忍着羞涩,看了过来:“不...不用的。” 闻诗指尖不住摩挲着,痒意却蹿至喉间,她开口声音低哑,迟迟地应了声:“嗯。” - 叶蓁躺在一张竹榻上,青色的身影裹挟着草药清苦的气息推门而入。 岐黄子面上有些疲累,一双眼睛却亮的过分,在略显凌乱的额发下咕噜噜的转着,现下她正捧着一个陶碗:“准备好了?” 碗口热气氤氲,内里颜色却是令人不安的褐红色,药色浑浊还泛着几点墨绿色。清涩的药草味夹杂着好似糜烂的果香,叶蓁看着面前这汤碗,面露犹豫,迟迟不愿接手。 “试一试。” 岐黄子把药碗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搁,搓了搓手,那手上也沾染了古怪的褐色斑点。她看着叶蓁,面上却满是期待:“我琢磨了好几日,你快去试试。” 叶蓁定定地看了片刻,犹豫半天,还是没敢质疑。她伸手端起了碗,指尖传来灼热的温度,忍住那股复杂的味道。眼睛一闭一睁,像是下了个重大的决定,她仰头将碗里粘稠滚烫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液如赤红的铁水一路烧灼而下,叶蓁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热力在体内突然炸开,化作万千细针,沿着体内那早已破损不堪的筋脉胡乱冲撞、穿刺着。 “呃——” 叶蓁的身体倏地一震,又被她用全身的力量死死压住。有些疼。药液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像是饥饿的食虫蚁自顾挤入狭小的缝隙,四处啃噬、穿行着。 竹榻因叶蓁的颤抖,颤栗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岐黄子却是眼前一亮,捧着本卷边的书飞快地划着,嘴里也是念念有词:“……体表骤热,汗出如浆,目赤,筋挛……肝经、肺经刺痛,冷热对冲于中脘……” 岐黄子语调冷静,随着药液的畅行不停地运转着灵力:“忍一忍。”她嘴上安慰着,指尖的动作却不见丝毫停歇。 叶蓁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所有的感知都被体内酷热的焚烧占据。她咬紧了牙关,竭力不泄出呼声,唇角却不住地渗出血丝,腥甜的味道混合着药味苦涩的余烬在口腔蔓延,叶蓁却已无暇顾及。 时间在剧痛中被无限拉长,不知过了多久,口中突然出现了一股青涩的药草苦味。那噬骨的痛楚才开始慢慢减退。 叶蓁躺在竹榻上,胸膛激烈地起伏着。岐黄子合上了本子,看着叶蓁被冷汗浸透的惨白脸色,安慰地拍了拍肩膀,力道不轻,拍的叶蓁又是一颤。 “不错,不错。” 岐黄子对药效很是满意,她站直身,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又道:“你先歇着,我回去看看那寒泉化开了没有,晚上泡一泡,消一消这股燥热邪火。” 岐黄子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满屋混杂的药味和瘫软如泥的叶蓁。 无忧蠹恢复了平静,又回到了土里。外间风轻轻地吹着,绿意随风起伏,一时颇有几分无忧意味,疗伤的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过着。 修士出秘境后即刻闭关,是因秘境中的须臾感悟与道蕴痕迹最为鲜活。若不乘此心境未退时潜心消化,这些珍贵的体悟便会随流光消散,再难寻觅。 闻诗天资不差,在秘境中确实也经历了不少。只是这丝缕的感悟,混杂在秘境动荡的背景,夹杂着对叶蓁的种种担忧之下,显得那么不起眼,如丝如雾,若不是叶蓁提醒,险些就那么消散了。 闻诗将自己的思绪沉浸在那一剑上,生死一瞬,万念成灰。灵台在极致的恐惧与平静间劈开那一剑,愤怒、不甘、叶蓁…… 向死而生,属于闻诗的,最赤裸的,最本真的——道。 岐黄子的药方一点点调整着,记录的本子也越来越厚。 叶蓁只需要喝下一碗碗苦涩的汤药,碎骨重塑,这是一个漫长又极为痛苦的过程。一碗汤药下去,有时引发钻心奇痒,恨不得抓裂皮肤;有些则是某种奇怪的幻觉,光怪陆离;更多时候是呕出艳红夹杂着血块的碎屑。 叶蓁昏昏醒醒,被苦痛折磨得浑浑噩噩,她长久的卧榻,虚弱的身体甚至没有站起的气力。 外间的溪水流得那样慢,那样静,几乎听不见声响。小院太安静了,除了岐黄子沉浸在丹房不时发出的奇怪声响,再无一点声音。 叶蓁一抬眼,只能看见一四方的小窗,不过其腰的高度,现下却显得那样高。它如一双沉默的眼睛,连接着外间广阔而无言的世界。叶蓁常常望着它出神,那狭窄的框里,从未有一只飞鸟驻足。 这是幻境,叶蓁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幻境通常意味着危险、诡谲,但她与岐黄子立下了誓约,她是安全的。 体内紊乱不堪的气息,开始渐渐平和下来。曾经一片黑暗、干涸的丹田,此刻黑暗依旧,苦痛渐消。 痛苦、虚弱是如此的清晰,希望、期待又是如此近。她确信终有一日某人会推门而进,或是她重获新生安然站在阳光下等待着。总之,一切都在好起来。 直到这日,岐黄子端来一碗温热的淡金色的汤药。 “感觉怎么样了?” “好了很多,辛苦前辈了。” 叶蓁接过岐黄子手中的药碗,只见其上灵气氤氲,光芒流转间,仿若能听清药力化开时细微的、草木交融清音。一看便知,熬煮它的药材珍贵异常。还未入口,草木灵气已然沁入肺腑,叶蓁顿了顿,对着岐黄子又道了声:“多谢前辈。” 岐黄子却是没什么表情,冷冷道:“喝下去,仔细感受。” 药汤气味不冲,甚至有点淡淡的土腥和凉意。叶蓁只觉一股温润的暖流,在体内如泉水般满满散开,流经伤损筋脉时并未带来痛苦,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填充感和安全感。仿佛有一些看不见的、极其细微的东西,被一点点补充加固。 多日的辛苦,终于有了疗效,叶蓁的面上轻松了不少。她颇为感激地看着岐黄子,见岐黄子面上也是松了一口气。 第27章 从这天起,治疗进入了全新的阶段。对叶蓁来说,疼痛并未消失,但性质变了,不再是破坏性的刮骨洗髓,而是生长带来的酸胀。 作者有话说: 1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引自三国·曹丕《芙蓉池作》 是了,两位的内里,都是极温柔的。 感谢阅读,感谢评论,祝大家开心。烟花烟花烟花(三个烟花,因为要强调三次) 第25章 疗伤二 阳光从窗户漫进室内,偷偷爬在眼睑上,纤长的睫羽受不住这温热,不自在地颤了颤,下一刻又被一个黑色身影覆盖。 闻诗侧移一步挡住叶蓁面上的光线,她站在竹榻前,躬身静静地看着叶蓁的睡颜。她出关已有三日,叶蓁也整整睡了三日。 筋脉重塑,沉疴尽消,真好啊! 闻诗抚着叶蓁的脸颊,感受着指下肌肤温热的触感,有些想笑又莫名眼眶酸涩。 她终于要恢复了么。 叶蓁睡得很深,她微微蜷着,侧脸被压出一小块柔软弧度,呼吸轻缓绵长,睫毛细微的颤动着,不知过了多久,喉间才溢出一声辩不清的呜咽。 闻诗想叶蓁当是做了个好梦,因为她睁眼地动作是那样的轻,那样的缓。 闻诗静静地看着,直到叶蓁的双眸中的懵懂混沌渐渐消散。 真是奇怪,明明唇角、眉梢都没有太多变化。可闻诗还是察觉到,叶蓁身上那层毫无防备的柔软,如潮水般退走了。 好可惜,闻诗轻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许是睡了太久,叶蓁并没有察觉这个叹息,又或是她仍沉醉在那个梦中。 叶蓁久违的做了个好梦,梦里春日融融,狭长的林间小路,窜出两个跑跳嬉戏的孩童。叶蓁一开始以为自己站在一个高高的地方,直到暖意从身后拥来,她才意识到自己是被一个人抱在怀里。一双纤手安抚似的拍着她的背脊,说话的是个很温柔的女声,叶蓁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只听到一个低哑的男音在应和着憨笑。 分明看不清脸,但一切都是那么明媚,于是叶蓁也笑了。 像是梦幻的泡泡,从梦中溢到了现实,触到阳光的瞬间悄然碎裂。梦醒时分叶蓁又有些失落,叶蓁自以为将这份失落掩藏得很好,于是她对闻诗说:“你突破了?” 叶蓁不知自己躺了几日,方开口才知自己的嗓子干涩的厉害。 闻诗将几上的茶碗往人身前一递,叶蓁下意识地接过,道了声:“多谢。” 温热的茶水很好地缓解了喉间的干涩,脑中也渐渐清明,直到饮尽茶水,茶碗被闻诗顺手接走,叶蓁才发觉闻诗没有说话。 “怎么了?” 叶蓁的第一反应便是出了事,可能出什么事呢? 叶蓁自己好好地躺在这里,那出事的就是闻诗了,是修炼遇到了瓶颈吗? 闻诗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叶蓁伤势痊愈,分明应当高兴的。可见着人先前柔软的睡颜,在对比现下礼貌疏离,闻诗莫名觉得委屈、失落。像是刚触及了幼猫呼软的肚子,然后它便毫无留恋地跳开了。 叶蓁伤愈了,叶蓁修为比自己高,叶蓁不需要她了。叶蓁关心她,叶蓁不喜欢她…… 闻诗觉得自己像是握住一缕名为叶蓁的风,可她无法确定这风不属于她,会不会属于她。闻诗压下心中的酸涩,挤出一个苦笑:“无事,我突破了。” 一个半躺着,一个站着,四目相对,一时竟是无话。 怎么会这样?不该这样的! 长久的沉默像是一片阴影,沉沉地压在叶蓁的心口上,转瞬间便压垮了她。 叶蓁极不擅与人交往,或者说从未与人深交过。她唯一一段长久的人际关系,便是靠着师徒情谊为枢纽的与扶风道人间的关系。 很长一段时间里,叶蓁以为自己把这段师徒关系经营得极好。可惜的是,当时多有信心,现在便多讽刺。 扶风道人的别有用心,使得叶蓁在这段漫长时间里的所有努力,都成了一段可笑的独角戏。 叶蓁意识到得太晚,留给她的时间也太少。叶蓁像是个光杆的将军,在这静默的战场上,她可以敏锐地察觉到敌军的风吹草动,可她手中甚至连剑都没有。 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叶蓁下意识地猜测,静默每延长一秒,叶蓁心中的猜测与焦灼就疯长一寸。 说些什么吧! 叶蓁催促着自己,她翕了翕唇,忽道:“我伤好了很多,你要看看吗?” 这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叶蓁就后悔了,她咬着下唇,眉间簇起,暗自懊恼却又不知如何转圜。 正是懊悔间,外露的腕上却搭上了另一只手。气氛似稍有缓和,叶蓁心底也舒了一口气,应该是和好了吧?叶蓁不由放低了自己的呼吸。 闻诗亦是心情复杂,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场沉默对峙里,叶蓁的无辜,以及自己不可诉说的欲念。 她逃也似的避开了叶蓁的视线,垂眸专心查探起叶蓁的经脉。无论如何,什么都没有叶蓁的身体来得要紧,纷乱的念头,如杯中的浮尘缓缓沉寂。 岐黄子再是言之凿凿,什么都不如自己的亲身查看来得令人安心。 温润的灵力渗入肌理,顺着经脉缓缓游走,叶蓁的灵力如清风般迎接着访客。 布满裂痕阻塞的经络,如今已是生机勃勃的江河脉络,干涸甚至龟裂的丹田,其间再度蕴满灵力,浩瀚如湖海,随着风漾起涟漪。 叶蓁毫无设防,于是闻诗在这慷慨的‘宴请’中迷失了。 修士踏入化神,身体便不再是血肉皮囊的囚牢,更像是一座“行走的、活着的微缩天地。” 无垠的灵液海洋,随着叶蓁的吐纳呼吸,潮起潮落,而这又与外界的星辰运转相和。仍为‘求道者’的闻诗霎时被‘拟道者’的神通震慑,偏偏叶蓁毫无防备。 闻诗只觉自己像是一叶扁舟,在浩渺的海上随着波涛游荡,不知来处,不知去向。 时间沉寂着,好似过了许久,又好似只过了一瞬。 两人一躺一坐,分明隔了一段距离,气氛却变得旖旎。灵力自发的运行着,好似全凭本能,又或是被什么牵引着渴望、痴缠、交织。 “唔——” 叶蓁不知何时面上已泛起了红意,她撑在竹榻上,咬着牙溢出了呼声。 ! 闻诗骤然惊醒,她几乎是从叶蓁身边弹开的,怎么会这样!闻诗面颊通红,眼神乱瞟,慌得不敢看叶蓁。 “你”怎么不把我推开? 分明是入侵者,却开始迁怒守卫。闻诗的话,被叶蓁眸中的水光淹灭了。 眼前的人呼吸不稳,面色潮红,甚至连耳廓都泛着粉意,偏那泛着水光的眸中满是干净,甚至还有几分可见的疑惑。 “我……” 叶蓁想问发生了什么,刚出一个音,又被那语调中的骄哼惊住。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骤然睁圆了自己的眼睛,诧异地捂住了自己的唇。 该死!闻诗不由暗骂,扶风道人到底是怎么教徒弟的! 想着她又觉不对,这事也不好让扶风道人教啊! 这人究竟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闻诗烦躁不已,再怎么说也是她占了人家便宜,犹犹豫豫地还是先开了口:“你还好吧?” ? 叶蓁没应声,闻诗侧目看去,却见人已是就地开始打坐调息。 不是,她,是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见叶蓁面上的红意缓缓褪去,闻诗莫名又有几分憋闷。 渐渐地心中又生出几分可惜,早知道刚才就多看几眼了。 闻诗掐了掐自己的指尖,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清醒点啊,这是轻薄人家,有什么好回味的。她暗骂自己不做人,若是在凡间,这样的行径可是要被拉去打板子的。 可,闻诗又不觉想,若是真在凡间,她是不是可以要叶蓁以身相许了…… 日渐西移,泛在面上的红霞却迟迟不消。 “该醒了吧。” “要不在用剂狠药……” 岐黄子咋咋呼呼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房内的两人飞快地整理了自己的衣裳,虽然也并没有什么好整理的。 不过低头抬眸间,岐黄子便已推门而入。 “哎,我说你们,醒了就得抓紧时间动身了啊!” 岐黄子三两步跨至叶蓁的身前,一下挤开了闻诗,搭上了脉。 闻诗霎时就慌了,甚至想要出手阻拦。好在岐黄子并没有诊多久,方一搭上,几乎是一触即分,像是走个过场,立时便开始催促:“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啊。” “为了护住你这一身修为,我可是费了大力气。” “多谢前辈费心。”叶蓁大好,闻诗对岐黄子也有了几分好脾气,她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你可不能让我失望啊!” 岐黄子晃着脑袋自顾说着,见叶蓁只是起身行礼,又开始催促。 第28章 “哎呀,别站着了,赶紧动身吧。” “你知道你在这耗了多久嘛?7个月,整整7个月。你动作再慢点,那浪荡海都被人家给抽干了。” “多谢前辈。”叶蓁的声音夹杂在岐黄子的呼声中。 “别谢了,我该的,不是,咳,应该的,快快快!” 两人被岐黄子推搡着出了门。 “前辈,那我二人就先告辞了。” 在两人愣怔间,大门轰然关上,下一刻又砰地打开。 “记住两颗,两颗都得带回来啊!” 岐黄子吼得极大声,见着院外站着的两人却是一愣,皱眉道:“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第26章 浪荡海 浪荡海始于东洲之西,横跨人仙两界,其间少有落点,实乃人迹罕至之地。 天空与海面在目之极处缝合,叶蓁放开了神识。没有游鱼,没有飞鸟、甚至感受不到涛浪。她们二人仿佛闯入一个巨大无比的蓝色世界,无论朝着哪个方向,都是一模一样的景色。 飞舟在浪荡海上稳稳地航行着,但这全然一致的对称重复,不由让人产生一种恐怖的错觉:船从未移动。像是陷入一个漫长的幻境,天地时间仿佛都变得虚无。 闻诗面上不显,心下确是越发着急。至少叶蓁发现她至船头眺望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哪怕是叶蓁再三与她确定,船仍然在航行着,她们并没有迷失方向,可她还是能清晰地感受闻诗心中的焦躁。 是在担心自己么?叶蓁想到了出发前她与岐黄子立下的誓约。 叶蓁缓步走至闻诗身侧,两人并立在船头。眼前仍是一样的景色,一片死寂的蓝,无风无浪。 “我其实还挺喜欢这里的。” 闻诗成功被吸引了注意,问道:“为什么?” 这里什么都没有,闻诗完全想不出,这里有什么值得关注或是停留的地方。 于是她说:“这里什么都没有。” “是啊,什么都没有。”叶蓁看着前方,眼神投在虚空落不到实处,她感叹:“人,真奇怪。” 叶蓁一身白衣飘飘,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飞升。闻诗不喜欢这样飘忽的距离感,她偷偷朝叶蓁走进了一步,直至两人飘荡的衣袂相接,忽的便有了真实感,她看着身侧的人,喃喃道:“其实也还好。” “身边有人陪着,就没那么枯燥了。” 叶蓁侧过头来,唇角轻扬,应了声:“嗯。” 闻诗时常觉得奇怪,叶蓁分明不通情爱,可偏偏于此道上又是如此大胆。 闻诗还在为先前,叶蓁话语里的‘喜欢’胡思乱想。结果这人在这本就离得极近的距离里,倾过身来,忽的再度说出那句:“你喜欢我?” 心慢了两拍,但闻诗幻想的事情没有发生。叶蓁的双眸仍是那么浑然真挚,她期待地看着自己,仿佛在等一个在普通不过的答案,全然不知方才投下了个怎样的惊雷。 闻诗深吸了一口气,等待着混乱的心跳平复,绕是她素来冷静,现下也有了想打人的心思,羞涩被抛到了身后,她看着叶蓁没好气地说:“嗯。” 她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木头! “为什么?” “啊?” “为什么喜欢我?” 闻诗无奈叹了一口气,自觉道阻且长,她看着叶蓁的眼睛说:“喜欢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仿佛开启了什么奇怪的问答游戏,叶蓁好奇地问道:“那你是怎么确定了喜欢我的呢?” 哪有人成天把‘喜欢我’挂在嘴边的,还要不要脸了。还有,这明明是一件旖旎缱绻的事情,怎么被你问得像是上课的似的。 闻诗吐槽着,忽的又灵光一闪,若她能把这喜欢情思与叶蓁说明白了,让叶蓁理解了,那她是不是也会慢慢喜欢上自己? 想着那个画面,闻诗胸口一紧,她已是心动不已,然而开口却不是这么容易的事。 她嗫嚅着唇,面上已满是红霞:“就,你不是天天在那个枫叶林里头练剑吗。 我们两座峰离得这么近。 有时候,有时候就看到了嘛。” “你喜欢我练剑?” 对上叶蓁不解的目光,闻诗暗骂了声呆木头,但还是继续道:“你后来不还救了我一次么?” 对这事,叶蓁倒是有几分印象,好像是闻诗与同门对练时败退,叶蓁当时给扶风道人送东西,正巧路过帮着挡了一剑。可这不是同门之谊吗? 再是羞涩也被叶蓁这懵懂的视线给冲淡了,甚至隐隐生出了几分羞恼,闻诗破罐破摔道:“你对上一个人,心下意识跳得很快,那就是喜欢。” “只要有一把剑,我对上谁心都会跳得很快。” 叶蓁还是不明白,她像是个不开窍的呆木头,怎嘛敲都困在一声沉闷的“咚”声里。 “这不一样。” 闻诗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看着叶蓁清澈的眸子,很严肃、很认真地说:“你会遇上一个人, 她或许剑使得很好,或许长很漂亮,心跳在那一刻倏然加快,那是第一次心动。 然后你发现她人很好,善良,坚毅,或是其他品质,于是只要对上她,你的心就不受控制。叶蓁,你对同一个人,心跳加快两次,这便是喜欢。” “我……” 闻诗正期待叶蓁说些什么,却见她渐渐红了脸,垂眸喃喃道:“我在你心底,这么好啊……” 闻诗先是一滞,随即血“嗡”地涌上脸颊与耳根,她慌乱的捂上自己的脸,可热意仍是从指尖漏出,最后在叶蓁好整以暇的视线中落荒而逃。 一番交谈,闻诗将自己卖了个干干净净,而叶蓁,叶蓁还在寻着方向。 异兽出没,定会掀起一番波涛,可眼下无风无浪,要么是她们二人来迟一步,要么是风云未起。 一天天过去,叶蓁的小舟终于靠了岸。 叶蓁从很远地地方就望见了这座小岛,雪白的千级石阶,如一道瀑布从云雾间垂落,直入碧波,端得失气派非凡。 这海之极处竟也有一个宗门么,叶蓁有些好奇,又莫名觉得理所应当。这浪荡海怎么不算个易守难攻的“隔绝”之地呢。 一路畅通,叶蓁与闻诗二人很是顺利踏上了岛。 望着天际高不可攀的石阶,二人又觉奇怪,这岛竟也没有结界么? 玉阶铺就的广场上,两侧种植的不是灵芝仙草,竟是人间常见的青苔与狗尾草。雕栏玉砌犹在,其下却是枯草丛生,两人很快意识到这曾是,或就是个落魄的宗门。 三两行人过路,叶蓁选了其间没抱剑的那名女子。 “初到贵地,恐失礼数,敢问仙山如何称谓?” 那女子却是一愣,不知怎的面上还生出几分恼怒,她先是瞪了叶蓁二人一眼,唰地指向了天际。 这是什么情况? 二人顺着视线看去,只见天际一块汉白玉雕空悬,上书几个大字——浮生岛。 这,写得这么高,谁能看见啊! 叶蓁吐槽着宗门布局的不合理,等二人再垂眸时,眼前只剩一个姑娘愤愤离开地背影。 “这位道友,道友等等!” 叶蓁向前快走两步,她都还什么都没问呢。却见那姑娘头也不回,听着呼声竟是跑了起来。 二人对视着,一时皆有些尴尬。她们确是无心之失,但冒犯了人家也是事实。 这时一位执着红色长鞭的女子,走至两人身前,她显然是见了方才那出意外,好心来给二人解惑。 “两位道友。”女子笑着行了个礼:“若是误入此处,宗门仙阶下有传送阵法,道友可自便。” 女子像是见惯了这种情况,给二人指了路后,便想要退开。 “道友且慢。” 叶蓁哪能让人就这么走了。她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听闻浪荡海有弑灵鲵作乱,我等为此而来,道友可有消息?” 女子却是一个闪身避开了,她有金丹修为,比方才的姑娘多了几分见识,知二人修为不俗,不敢受这礼。 “道友客气,浪荡海颇大,岛内并无凶兽传言。” “道友不如再往别处寻寻?” 两人又接连询问了好几位过路人,皆是说没有消息。 “这个岛不欢迎外人?” 三两行人渐散,两人的所在的广场上已再无来人。闻诗打量着眼前的传送阵法,面露古怪。 她们循着行人指引,说着话,就被引到了传送阵下。 这驱逐之意也太明显了吧。 叶蓁沉思片刻,仍是不解疑惑道:“那这传送阵法怎么回事?” 刻画一个传送法阵所需心血、灵石甚大,偌大的修真界都没几座远距离传送法阵,岛内人与世隔绝,弄这作甚? 叶蓁看着遍地的千金难求的星辰砂震惊不已,拉着闻诗低声道说:“你快看,宗门法阵的底基都没这里好。” 闻诗垂眸看了片刻,忽道:“你用过人间的传送阵吗?” 第29章 “没。”叶蓁摇头,她去往凡间时,身无分文,哪使得起这金贵玩意。 “这法阵和人界的传送法阵同出一源。” “啊?” 叶蓁惊呼出声,瞥见远处石壁上的深褐色水渍晕痕,不免又叹了口气:“怎会衰败至此啊!” 重重迹象无不表明,浮生岛曾经的辉煌,时事迁移,机缘变化,许是后继无人,于是避世避祸。 黄钟毁弃,二人皆有些失落,很快离开了。 一叶游舟,不知又飘荡了多久,终是闯入一片乌云下。 “剑来——” 一声厉呵,万剑齐出,银白的剑刃流光间,一袭青色的身影分外显眼。他如一条青鱼,自在穿梭在银白流水间,掐出一个又一个法决。 叶蓁一时竟是愣住了。 “呜——” 一道很低的鸣声响起,有着岐黄子多次偷袭的经验,二人下意识做出了防备。 二人的警惕还是很有必要的,只见虚空中青色身影一滞,继而飞速退开。于是万千流光在这一声嗡声中尽数碎裂。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不小心更新了app。 oh,我讨厌这个新界面。 第27章 浪荡海二 漫天碎光如雨水洒落,而那身影还在飞速倒退着。 发生了什么? 面对未知危险的本能,让叶蓁心下一紧,她凝眸细看,只见万千碎影中一道银白色流光,逆冲而上。 “小心!” 虚空中术法爆裂声阵阵,却不见完整的身影,只有两道清、白二色的流光在疯狂的追击、交织。 浪荡海成了一个蓝色的鼓面,没有人在搅弄波涛,却也随着破空声不住颤动着,怒水狂涛,一时爆裂不休。 而真正的战场始终在半空上,风卷流云,白色的灵光裹挟着摧枯拉朽之势向着二人的灵舟袭来。 “呵。” 叶蓁突觉好笑,她上前一步,顺势掐诀,莹润的灵光炸开,瞬息间便在身前凝出了一道防御墙。 轰—— 灵舟只是稍稍激荡浮摆,便很快在叶蓁与闻诗二人的灵力下稳定下来。 啧,势有余而力不足,到底是畜生便是开了智,也蠢得厉害。弑灵鲵想借助风势搅弄局势,却不知一切都被叶蓁看在了眼里。 “我去去就来,你且小心。” 叶蓁朝着身侧的闻诗叮嘱了一句,不再犹豫,飞身上前。 叶蓁一见这情景就明白了,岐黄子所谓的“小事一桩”是何意思,这弑灵鲵是个风属性的妖兽,这叫什么,撞枪口上了么? “小心。” 闻诗只嘱咐了一,便没有了动作。倒不是她不想帮忙,一是这弑灵鲵动作迅捷,她若上了怕只能追着它的尾迹跑,再有便是叶蓁旧伤已愈,也需活动活动手脚适应。 “好快啊!” 三道流光缠斗着,闻诗望着天际不自觉感叹。 曳明璋本第一日就将弑灵鲵诱到了阵中,奈何实在对这妖兽了解太少,一个不查,弑灵鲵吐出一口毒息来,他的几位师弟们便都中招了。 惩羹吹齑,弑灵鲵立刻便学精了,万般无奈之下,曳明璋只好用这个你追我赶的笨办法。 坦白说,见着叶蓁加入战斗,曳明璋是有几分欣喜在的,尤其是叶蓁的风属性灵力,在这关口对他而言,简直是如虎添翼,可这人身上的宗门徽记呢…… 曳明璋心境复杂,掐诀的动作却越发快了。 弑灵鲵被二人左右夹击,不多时便败下阵来,曳明璋见状从袖间掏出一方玉玺,朝前一抛,“收!” 玉玺霎时金光四溢,转息间流光化锁,朝着弑灵鲵袭去。 这是要抢了?这可是关乎她性命的事! 叶蓁立刻便急了,手中灵剑向前一抛,呵道:“去!” 两道灵光追赶间,正是千钧一发的时候,二人却都在这关头停了动作,像是信心十足,又或是瞬时达成了某种默契。 唰—— 金链率先触到弑灵鲵的背脊,不顾弑灵鲵地挣扎迅速收紧,继而结界急速向两边展开。 铮—— 灵剑几乎是贴着结界的边界,将弑灵鲵的兽首斩下,然后下一刻便被处在下方的闻诗收入储物袋中。 “你……” 曳明璋看着叶蓁,面上似有些震惊,又似有些不解。他刚停手,周身灵力还未散尽,胸口剑徽还闪着熠熠的银芒。 就这么把头砍了么? 曳明璋最终还是忍不住骂出了声:“你是哪个宗门的,怎么做事的?” 叶蓁最受不得这趾高气扬的劲儿,几乎是下意识掏出了灵剑:“怎么,不行么?” 曳明璋却比她还要生气,一边收着玉玺一边碎碎念:“这狗脾气一看就是正一玄门的,我也真是倒了大霉了,回回遇上你们……” 曳明璋说着,话音一顿,“风灵根,你不会是叶蓁吧?” 叶蓁猝不及防掉了马,连飞身而来的闻诗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悄悄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叶蓁没有应声,曳明璋面上却也不见异色,他上下打量着叶蓁,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啧,人比人气死人,两百岁不到就化神了,正一玄门都是从哪里收罗的好苗子。” 曳明璋掏出柄长剑,灵力操控者着,对着地上弑灵鲵的尸体戳啊戳。 “唉,可惜了,你要弑灵鲵倒是喊一声啊,我还能不让吗?这下好了,难得出来一趟,又跑了个空。” “唉,小年轻就是不懂事,作什么鱼死网破呢,这下好了,交不了差了吧。” “算了,算了,年轻人就是这样。” “不是我说,无为道宗也是有病,这么点小事还得请两边人帮忙。” “算了,算了,没得玩了,回去修炼吧。啧,回去闭关吧,等会修为被小辈赶上就不好了。” “唉,时间过得真快啊!” …… 曳明璋一个人说着,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完全忘了两人。 叶蓁戳了戳闻诗,这人是什么情况? 闻诗也是一脸茫然,没听说太虚道宫有这么一号人啊。 她拉着叶蓁悄悄往后退了两步,不会是走火入魔搞得脑子都不好了吧? “好烦,这还怎么交差?” “其实也无所谓了,那些老东西反正也不敢骂我。” “本来还想去无为道宗逛逛的。” “唉,其实也都是些花花草草,好像也没什么好逛的。” 曳明璋说着又抬起了头,他定定地看了叶蓁一眼,然后将弑灵鲵的尸体掀到叶蓁面前。 “老子今天心情好,这个送你了。” “啧,那些废物怎么还不来。”曳明璋打量着四周,没见到自家的灵船,面上又烦躁了起来。 “要不把他们丢这里算了,反正也淹不死,让他们自己游回去。” 见曳明璋似乎没有攻击的意思,两人对视一眼,快速遁走了。 — 施其心里一直有气,司徒烈不是得意吗,他倒要看看他有几分本事,能不能抓到叶蓁。 为着这一口气,施其伤中还在关注着二人的消息,当然最主要是关注着司徒烈的动向,毕竟他也不知叶蓁在何处。 可这一次饶是司徒烈东奔西走,正一玄门上下也是全无叶蓁半点消息。 “司徒师兄到底行不行啊?” “不过一个叶蓁而已找不到就算了啊?” “我修炼都耽搁了!” “还是李文道那小子鬼精,早早去掌门那儿请个罪。嚯,什么都不用干了,哪像我们,忙得跟狗似的。” “思过崖上关上几个月,也比这一日日地拖下去好啊,底下的小师弟修为都要追上来了。” 施其站在廊下,听着议论声,一时心情大好,等到司徒烈从三人背后走出,这份好心情更是到达了极点。 司徒烈咬着后槽牙,面色如黑炭:“想去思过崖便去,不必寻掌门,我允了。” 背面说人坏话,还被正主给逮到了,几人本有些尴尬,正躬身告罪呢,听着处罚却又不乐意了。 于是等到司徒烈甩袖走开,甚至人还没走远,身后的议论声便又开始了。 “不是,他凭什么罚我?他既不是少宗主,也不是大师兄,什么不是执法堂的人,他得意些什么啊?” “呵,揣着鸡毛当灵箭,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司徒烈越走越快,结果迎面便撞上了施其。 施其就是想看他深受打击,意志消沉的模样,他直愣愣拦在司徒烈身前,笑道:“呦,师弟多日不见,近日可还好?” 不远处本就隐隐可闻的议论责骂声越发大了。 司徒烈一下便反应了过来,他看着施其嗤笑一声,讥讽回去:“不过几声犬吠而已,倒不劳师兄费心。近日事忙,也不知大师兄伤好了没有?都怪师弟不够上心,若是师弟当日在场,拼上性命也会帮着大师兄护住门下弟子,不叫大师兄与诸位小师弟师妹们伤得这么重。” 第30章 司徒烈一张口语速极快,施其愣是插不进去话。 “大师兄近日在房中修养恐是不知,宗们里可都传遍了呢,大师兄不惜一己之身,护住了五位弟子。可真是功劳甚伟啊!” 此次苍阆秘境一行,因着邪修闹事,各大宗门都损失惨重。正一玄门折了五个元婴修士,十几个内门弟子,外门弟子更是数不胜数。 施其作为队伍的大师兄,他带着的一拨人死的死、伤的伤。司徒烈的人马不知藏到了哪里,竟是没有折损,司徒烈笑着说他是‘功劳甚伟’,更像是赤裸裸的讽刺。 “你……” 施其刚想讥回去便又被司徒烈打断,“大师兄静心修养,掌门寻我还有事,便先走一步了。” 真是放肆!施其怒极,但不知司徒烈话中真假,只好任人离开。 司徒烈走前还特意撞了下施其受伤的左臂,药宗救治得当,施其手上的伤已经好了。这一撞更像是在提醒,嘲笑施其的无能,蚀骨的痛意再度涌上,看着司徒烈嚣张的背影,施其的眼神逐渐冰冷,手指被捏得咔咔作响。 “大师兄!” “拜见大师兄!” 见着司徒烈走了,方才说闲话的几人飞快拥了上来。 “大师兄近日可好些了?” “大师兄养伤多日,我们都很想你。” 听着一声声恭维,施其面上好了很多,挤出个温和的笑:“饶你们记挂,已无大碍了。” “大师兄好好修养,早日出来主持大局才是啊!” 像是迷失的幼兽找到了温暖,几人围着施其长吁短叹着。 “放心,放心。” 施其一一应和着,目光却仍落在司徒烈消失的拐角。 司徒烈,我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作者有话说: 任性改名,祝大家开心 第28章 一碗面条 正一玄门有一禁灵之地,锁灵阵法下,其间草木绝灵,连鸟兽亦不愿踏足,这是宗门为惩戒门下弟子特意设下的场所,即思过崖。 李文道的禁期早已结束,眼下思过崖空无一人,一片死寂中,一重物落地声便格外刺耳。 思过崖下不足百里,施其双目赤红,像是入了魔障一般,拿着剑对着树疯砍着。 “贱人,都是贱人。” 一晃数月,施其早已痊愈,可收回代管弟子事务一事,大长老却迟迟没有提及。施其几番暗示,都被大长老以司徒烈在外追查叶蓁,便宜行事为由推后了。 司徒烈办事不力,宗门不去问责也便罢了。大长老竟是偏心至此,连他的大师兄之位都要给出去么? 这怎么可以,我好不容易才爬到这个位置,该死,通通都该死。 身后林子已倒了一片,施其的剑却挥得越发快了。 这几日明日暗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他的笑话。对着他恭恭敬敬,面上笑得那么虚伪,从前他待这些人多么好,如今竟是都忘了么,都是些踩高拜低的贱人! “贱人,都是贱人,该死,司徒烈你该死,贱人,挡在我前面的人都该死,通通该死。” 树轰然倒下,一片红叶被尘埃激起,飘飘荡荡来到施其身前,红色,该死的红色。 叶蓁,你该死。 其实很奇怪,叶蓁不爱红衣,素日穿的也是普通的弟子服饰,她性子清冷,整个人都与红色没有一点关联。可她住在岁红顶,一个遍植红枫的地方,张扬的色彩,叶蓁万中无一的天赋,于是弟子自发为她‘加冕’,叶蓁被赋予了红枫的颜色。 命运啊,有些人避不及,有些人求不得。 红叶被拦腰斩断,施其看着落在沙土上的残叶却仍觉不解气,他狠狠踩了一脚,不住地碾压着。 “蠢货、都是蠢货,马上就结束了,马上就结束了。” “哈哈哈——” — “没事的,我们赶紧走,不会撞上太虚道宫其他弟子的。” 灵舟一路远去,身侧的叶蓁却独站在船头,垂眸远眺一副出神的模样。闻诗以为她担忧那人人追上来,于是温言安慰着。 叶蓁摇着头,她倒不是在担忧这个,她只是有些好奇那人的身份,正欲开口辩明,余光却瞥见闻诗的指尖在不安地摩挲着。 还想着宽慰自己,原来担忧的是另有其人啊。叶蓁忽觉心底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知道,那人看着脑子不太好,说话也是语无伦次的,想来不会有人信的。” 这样的俏皮话,竟然从一向沉稳的叶蓁口中说了出来,闻诗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连嘴都因惊讶不自觉地张开了。 叶蓁也有些不自在,她轻咳了声,继续道:“就算追上来了,也没关系,有我呢。” 这话更奇怪了,人都什么都没说呢,叶蓁话语一滞,又连忙移开了话题:“那人应当是太虚道宫的内门弟子,年纪瞧着也不大,竟已是化神后期,怎么从前从未听过他的名号?” 闻诗还沉浸在那句‘有我呢’中,修士与天争命,生死虽无常,却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除了启北道君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没事,有我在。’ 分明不染情爱,怎么就那么悦耳,这么让人心动呢? 看着叶蓁因等不到回应,投来的略显疑惑的眼神,闻诗轻掐了指尖,让思绪尽快抽离出来。 “我亦是不知。”她想了想,又解释道:“许是常年在门内闭关吧。” 这可能性其实也挺大的,毕竟方才这位道友思绪实在有些……跳跃?何况太虚道宫底蕴深厚,许也不需这样一个弟子出来抛头露面呢? 也不是没有可能,叶蓁了然地点点头。 知晓浮生岛有传送法阵,二人也不愿意再将时间耗在浪荡海上,于是径直折返了回去。 数日未见,浮生岛仍是那副安静祥和的模样。 二人这次从另一个方向上岛,远远便望见一片橙黄的——麦田? 叶蓁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望见那沉甸甸的麦穗,根根挺立的麦芒,叶蓁还在想,她是不是误进了什么法阵,入了幻境? 二人对视一眼,眸中俱是不解。 “无妨,随机应变!”闻诗说着,手已经抚在了剑上。 一片平静,像是入了人间农家的麦田,但又那么诡异,听不见任何细微鸟叫虫鸣。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甸实的麦穗从指尖划过,触感分明,叶蓁微怔后,反手摘下了一颗饱满的麦子,指尖稍一用力,碾开了。 坚硬的麦壳、淡黄色的麸皮、以及洁白如新雪的细粉,叶蓁下意识地凑近轻嗅着。一股纯粹的、浓郁的谷物暖香,混合着泥土与阳光的气息铺面而来。 像是唤醒了什么深埋的记忆本能,叶蓁竟生出一股想舔舐的冲动。 “这好像不是幻境。”闻诗也摘了一株麦子,对着阳光旋动着,指尖一下下戳弄着麦粒。 “你们在做什么?” “我的麦子!!!” 一道惊呼声,打断了二人的动作,一个小姑娘炸呼呼地跑了过来,看着闻诗手上的麦穗,指尖颤抖,满目痛心。 正是她们二人初至浮生岛,遇上的第一个姑娘。 “又是你们!” 这姑娘显然也是认出了她们,她瞪着二人,声音像是从后槽牙挤出来的一般。 “见愉不可!” 不等叶蓁二人开口,又是一道女声响起,一女子以极快地速度御剑而来,瞬息来到三人身边。 她向前半步,轻轻将见愉拢在身后,随后向着二人躬身、拱手行了个礼:“在下浮生岛一持妄,见愉年幼,若有言语冲撞,我代她赔罪,还望二位仙友海涵。” 持妄说着示意见愉俯身赔礼,迎向二人的目光却始终温和坚定。 她是元婴修士,一眼便看出二人修为不凡,做低请罪也不过只是一个试探。若二人真要深究,她们浮生岛也断不能,让弟子在自家的地盘被外人欺负了去。 本就是些微末小事,何况又是自己有错在先,二人也有些不好意思,叶蓁下意识对着二人还了个礼:“在下一时失态,该当向见愉赔罪才是,道友万勿介怀。” 闻诗也俯身行礼,但她的注意却始终没有从麦穗上移开,她将麦穗举至身前,对着叶蓁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持妄见是个意外,本在等着见愉说句好话,了了这事。却不知为何,见愉仍是气鼓鼓的,任她如何偷偷戳弄,就是倔强地不开口。她陡然也生了几分恼怒,猛地听见这话,却也移开了注意,用一种复杂的视线看着闻诗。 叶蓁却是很快反应了过来,闻诗从小在宗门长大,怕是没记事就开始了修行。启北道君也不像是个贪恋俗物的性子,闻诗怕是没吃几餐饭,就开始用辟谷丹了。 闻诗通读《药典》,竟在这小小麦穗上碰了壁,这么想着,叶蓁还有几分想笑。 她是想着,可有人真的笑出了声。 第31章 “噗,哈哈~你怎么这都不知道!” 见愉从持妄身后探出了个头:“这是麦子,煮粥、做饭,是拿来吃的。” 见闻诗面上仍是茫然,见愉有些焦急道:“就是麦子啊,可以磨粉,做包子、馒头,生日面你总吃过吧,那就是麦子做的啊!” 闻诗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多陌生的词,刹那间仿佛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她下意识看向叶蓁,像是寻求一个现实的结点。 叶蓁冲着闻诗点了点头,“这是麦子,凡间的吃食。” “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尝尝。” 于是闻诗也满意地笑了,“好。” “唉,等什么下次啊!这不有现成的吗?” 知晓闻诗连生日面都没有吃过,见愉霎时对她起了一股怜爱之心。 多可怜的人啊! 见愉不自觉便给闻诗脑补了一段,身世流落,食不果腹的过往。 像是一下拉进了距离,方才对二人的怒意也消散了,她几步上前,拉上了闻诗的手:“走,我们搞面吃!” 闻诗对着突如其来地热情有些无措,她下意识地看向了叶蓁,却见叶蓁只是对她笑着,于是闻诗鬼使神差地跟上了。 这叫什么事啊! 一旁的持妄眼睛都要眨得抽筋了,可见愉就像是见了肉骨头的小狗,亮着眼睛,冲着闻诗便直勾勾地去了。 阻止不及的持妄只好僵硬地笑着对叶蓁说:“这,道友见谅,见愉被宠坏了……” 啊!这小混蛋,今天是不是把脑子落在家里了?送客,送客啊! 持妄内心抓狂,面上却还得维持着温和的模样。她像是个苦命的母亲,对着被自家小孩拐走的别家小孩的家长,伸手做出迎客的手势。 这,好像是有些不妥当。 犹豫的念头只在脑中轻轻地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深海极轻地搅动了一下水流,连一个完整的气泡都没有形成,便消散了。叶蓁第一次做出自认无礼的举动,她对持妄说:“那便有劳了。” 外间风云交汇,何必期望明日。叶蓁看着闻诗的背影浅笑着跟了上去。 “很快地,很快就有的吃了。” 见愉拉着闻诗走到了麦田的尽头,对着一望无垠的金色麦浪,无比郑重地将手抵在胸前,告诉闻诗说:“做面第一步——割麦子。” 浅绿色的灵力从见愉指尖飞出,飞向麦田,不过几息就卷着一大捧麦子飞了回来。 “然后第二步——磨粉。” 见愉打了个响指,那麦子便被灵力碾碎,灵力极为熟练地包裹着白色的粉末,麦壳、碎屑便稀稀落落地从空中落了下来。 “然后第三步——做面条。” 见愉说着,裹着麦粉的灵球便飞到了持妄的身前。 “当当当当,就是这么简单。” 见愉拍去手上不存的灰尘,一下跳到闻诗身前,拽着闻诗地袖子,颇有些紧张地问道:“你学会了吗?” 似乎、可能、好像没有任何难点,闻诗愣愣地点了点头。 第29章 两碗面条 持妄正小心观察着叶蓁,浅绿的灵球迎面而来,几乎是下意识伸手,用灵力接住了。 接住后,看着怀里的面粉却是愣在了原地,这是什么,她要干什么,这东西为什么会在她的怀里? 没有人给她指示,可恶的小混蛋在闻诗像个小麻雀似的,跳扎扎地形容面食,肉骨汤、溏心的荷包蛋、两束小菜心,持妄甚至听到了她吸溜口水的声音。 这个小混蛋,果然她还是把她养的太好了,都知道用蛋要用猪油煎了才香了! 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晚了,于是持妄只好尬笑着对叶蓁说:“啊,这,那便献丑了。” 叶蓁仍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像是完全没有看出持妄的尴尬,又道了声:“有劳了。” 不是你们修为这么高,外面什么面没的吃,非要在这浮生岛吃么。 心下吐糟,面上却还得装出一副好客的样子:“哪里,哪里,哈哈哈。” 见愉丝毫没有察觉持妄的难处,她看着落在身后地两人大声招呼着:“持妄师姐,持妄师姐,你们快跟上来啊。” “我今日炖了骨头,中午刚好可以用!” 然后又扭头很认真和闻诗说:“你不知道吧,面汤里面也可多讲究了,可惜了,我今日只炖了一只鸡,早知要吃面我该再带块猪骨的,那猪骨熬出的汤味道可香了……” “嘶~ 走快些,我有些饿了。” 见愉的小院极有人间气息,一圈齐整的木栅栏,一块块划得分明的菜畦,还有隔得很远、很远就能嗅到的肉香。 木门大大的敞着,叶蓁与持妄进门时,见愉与闻诗二人正蹲在水池边。 “唉,轻点,轻点,这菜叶弄碎了就不好看了。” 见愉看着闻诗手中惨遭摧残的小青菜,颇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却到底没有拒绝闻诗的帮手。可怜见的,这从前过得是什么日子,连青菜的没吃过。 叶蓁被持妄引进了厨房,修真界竟然有这样的地方,像是进了农家的庖厨,黄泥的土灶、齐整高码的柴垛、一个粗陶的大水缸,和木板上半个剖开的葫芦瓢。 檐下几串风干的辣子,随着风轻轻晃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叶蓁下意识走向了灶台。 “唉,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持妄生怕这尊大神要搞什么幺蛾子,忙阻止,话落又觉不妥,万一这人觉得她是在看不起她,借此生事可怎么好,于是又赶忙找补道:“这火不好生,还是我来吧。” 不等叶蓁开口,三两根柴木已被灵力卷进炉灶中,持妄打了个响指,火便生了起来。 到底是不同了。 灵力卷着水与面粉,一点点混合,揉捏,拉抻,像是在进行一场行云流水的表演,锅里的水刚开,面条便制好了。 “不愧是持妄姐姐,动作就是快!” 见愉捧着一个沸腾的瓦罐,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闻诗,为了让闻诗有多点参与感,见愉给她分了一提滴着水的青菜,和一篮子鸡蛋。 万物具备,于是煮面。 高汤细盐,面条被盘成优雅的涡形,一个溏心蛋,几缕蛋丝,两根对剖的菜心,一滴香油,几点葱花,一碗面被端到叶蓁眼前。 “怎么只有一碗?” 见愉伸出的手顿在了半空,空气里鸡汤的香味实在浓郁,她早已被勾起了馋虫。看着眼前的这碗面,空空的肚子更是忍不住发出了催促声。 就该馋死你。持妄悄悄翻了个白眼,没有说话,手上动作的却没有停滞,往锅中又添了些面。 叶蓁接过面碗,端到闻诗面前,像是在解释又像是随口说道:“长寿面便该是一碗一锅,单独煮的。” 持妄也对蹿到面前的见愉笑骂道:“你是光长嘴,不长脑袋吗?长寿面讲究的便是‘一根不断’,哪能一大锅一大锅的乱来。” “哎呀,我又没做过长寿面,我哪里知道这些,持妄姐姐,好姐姐,水要开了,这面是不是要好了?” 见愉已为自己倒好了鸡汤,守在灶台边,巴巴地盯着翻滚的面条,指尖上筷子一张一合,恨不得立刻伸进锅里。 持妄见状也是没了脾气,自己捡的孩子,还能怎么办呢:“好了,再数十个数就好了。” “十、九、八……” “先吃吧,乘热才好吃。”叶蓁将面碗向前又递了递。 闻诗接过筷子,指尖上传来陌生的木质触感,她学着见愉的样子摆正了筷子的位置,却发现向来沉稳握剑的手,对着这两根小小的木条竟是显得如此笨拙。 闻诗哪是没吃过几次饭,自她有意识起,吃得便一直是辟谷丹,别说是筷子了,连饭碗都是今日第一次见。 闻诗试探着合拢指尖,筷子却不受控的晃动着,闻诗察觉到了其间所需的微妙平衡感,她再度尝试着,但这也许还需要时间。筷子在指尖寻着了破绽,顺着缝隙滑落了。 “哒。” 坠落的筷子被一只纤长的手,拢入掌心,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声响。闻诗下意识看向灶台,那边的两人仍在进行着倒数游戏,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异样。 闻诗下意识地舒了一口气,叶蓁却拉着她走了出去。 看着叶蓁手心的筷子,一股温热“轰”地涌上耳根,心中陡然升起一阵悔意,怎么就跟上见愉了呢,怎么就想着要吃面了呢?怎么偏偏在叶蓁面前…… “我教你吧。” 指缝间的另一根筷子被悄然抽走,叶蓁起初还有些生涩,摆弄了一会儿许是唤醒了肌肉记忆,很快便上手了。 她卷好了面条,选了个便于闻诗抓握的方向,再度递到闻诗面前。 “诺。” 面香好似忽的浓郁了起来,视线顺着叶蓁伸出的双手一路延伸,直到望见那双清亮认真的眸子,喉间不自在地滚动了一下,闻诗久违地感到了饥饿。 第32章 于是她俯身咬在了那筷面条上。 拿着汤碗和筷子的手陡然一颤,又很快稳住了。 太大胆了,自己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红霞顺着耳根一点点蔓延至脖颈,闻诗像是个鸵鸟般始终没有抬头。 厨房内传出见愉的惊呼夸赞声,还有持妄好笑的气声。门外却安静得厉害,周遭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木筷与汤碗不时的碰撞声。 许是闻诗的确有几分厚脸皮,些许羞涩很快便被胸腔涌上的喜意覆盖,于是她抬起了头,在叶蓁闪避的目光中,用舌尖将最后一缕面卷进了嘴里。 “啪嗒。” 筷子坠入碗中,狼狈地激起一阵汤水,叶蓁微怔后,捧着碗转身便走,背影是难得的急切狼狈。 “呀~” 看着叶蓁慌乱的步伐,闻诗忽的就平衡了。在这场漫长的情爱推拉战里,她第一次占据了上风,并且发现了敌人的弱点。甚至在这隐秘的情绪共鸣里,寻到了趣味。 闻诗是笑着走进厨房的,里面持妄已经吃完了面,见愉却还拿着筷子挑鸡肉吃,而叶蓁,叶蓁正将头埋在面碗里。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可爱呢? 闻诗对着持妄和见愉道:“多谢二位款待,面的确很好吃。” 叶蓁的手一颤,将头埋得更低了。 “是吧,是吧,我就说面很好吃吧。” 像是得到了极大的认同,见愉将筷子一扔,跳到了闻诗面前。 “修炼有什么好玩的,哪里有各种吃食来得有意思?” “这位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是从哪来,要到哪里去?若是无处可去,不如就待在这浮生岛好了?” “见愉!” 持妄不赞同地唤了一声。 见愉却像是没听懂内里的意思,不解道:“怎么了,持妄姐姐?我都是按着你当初告诉我的话说的啊!”她歪着头,大大的眸子中满是不解;“我没记错啊!” “见愉。你,唉。” 持妄满是无奈地叹了一声,这才对着闻诗解释道:“见愉入道的时日不长,还不太通晓世事,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两位见谅吧。” 吃了碗面,持妄对二人的戒心也降下了不少,话语也温和了许多。 “道友若是想要出浪荡海,宗门仙阶下有传送阵法,从那儿出去,可以省不少力气。” 她说着看了眼蹿到叶蓁身前,一副没心没肺样儿的见愉,又是叹了口气。 “道友自便吧,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了。” 不想带傻孩子了,她要静一静。 “持妄姐姐晚上见。”见愉抬头喊了一声,然后又看向了叶蓁,那眼睛湿漉漉的,跟个小狗似的。 “你还没说好不好吃呢。” 叶蓁抿着唇,半响才道:“味道尚可。” “啊,才尚可吗?我吃着很好吃啊。”没听到想要的回答,见愉霎时低落下去,耷拉着脑袋又走回到闻诗身前。 “我吃着也很好吃。”闻诗哄了一句,小孩儿霎时又高兴起来。 到底是心情好,闻诗忽的生了几分哄小孩的兴致。 “见愉修炼多久了?看着很厉害啊!” “一两年,两三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记得麦子黄了五次了,哦,不对,马上就第六次了。” 闻诗不知道麦子与年月之间有何关联,但还是故作诧异道:“那麦子都是你自己种的吗?好棒啊!” 叶蓁的筷子忽的便停住了,她怔怔地看着闻诗。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奇怪,一口一个‘厉害、好棒的’,像是被夺舍了一样。 第30章 三碗面条 “是啊,那些麦子都是我自己种的。”说到麦子见愉就来了兴致,一时眼睛更是亮得出奇。 “姐姐,你种过麦子吗?” 持妄对她的种种担忧或许并不是多余,见愉对这修仙世界了解的实在太少了,所以她才会对一个陌生人生出莫名的怜悯之心,才会对着持妄都需小心对待的人,问些米啊,面啊,这样的小事。 “姐姐你知道吗,我家有三十亩地,可惜都是硗地,种麦子的时候可麻烦了。要先用耙把土块给碎开,还要耢一遍,光是把地打理好久要整整两日,然后…… 麦子换了银钱,交了赋税,徭役,再换些过冬的旧衣服,白面都要攒到年三十才能吃,再有就是这一碗长寿面了。” 闻诗其实不太理解见愉话中的意思,她对人间的了解实在不多,吃食对她而言更是可有可无,甚至全无必要的东西。但她没有打断见愉的话,因为她见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分明是在笑着说话,可眸中的忧伤却浓得要溢出来。 是一件伤心事吧!闻诗下意识地安慰道:“都过去了。” 不管是怎样的伤心事,都过去了,到了修真界,有了那么大一片麦田,以后不会再有这么辛苦伤心的日子了。 小姑娘却咻地抬起了头:“是啊,都过去了。” “我现在可厉害了,那么大一片地挥挥手就整好了。” 见愉手指一抓,做出了个向外抛洒的手势:“就这么一抛,麦子就种好了。” “也不需要浇水,也不需要看顾,我手一挥,麦子就长得可快了。” 见愉将手举至二人身前,浅色的灵力萦绕指尖,她盯着自己的手指,面上满是好奇赞赏的神色。 “嗯,等你修为再高些,便是想移山填海也不是问题。”闻诗鼓励着小朋友。 见愉听了这话却是愣住了,她定定地看着闻诗,眸光复杂,像是疑惑,像是不解,又像是恍然大悟。 叶蓁不知何时吃完了面,碗筷发出清脆的碰声。 二人下意识看过去,叶蓁却像是未察觉到一样,她走至灶台前看了一眼,然后在二人不解的视线里,从陶缸中引水、洗碗、整理灶台。 不过瞬息几副碗筷,包括锅灶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沥干水的碗筷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叶蓁对灵力的控制已臻化境,这样一番行云流水的操作下来竟没有发出半分噪音。 她施施然走至二人身前,像是为先前的无礼赔罪,她对见愉抱拳道:“你说得对,这面的确很好吃。” 小姑娘终于在呆愣中抽回了思绪,她对着叶蓁哼了一声,才继续道:“这才对嘛,这面,吃过的人都说好吃。” 叶蓁笑笑从袖间抓出个储物袋来,递到见愉身前:“这储物袋便当是我给姑娘的赔礼可好?” “啊?不用不用,都是小事。” 见愉后退了一步,对着叶蓁连连摆手。她在浮生岛上什么都不缺,更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去拿一个陌生人的赔礼,倒显得她小家子气。 叶蓁却仍是往前递了递:“实不相瞒,这算不上什么贵重东西,只是个空间稍大些的储物袋罢了。我想着道友辛苦种了那么些麦子,许会有用上的时候。” 见愉下意识便往腰间一捂,衣食住行,浮生岛皆有照料,至于储物袋么,库房中打斗抢回的倒是也有,只是大多残破,实在是轮不到见愉。 有个自己的储物袋多好啊,至少来往搬运麦子的时候就不用持妄师姐帮忙了,不得不说此刻见愉看着叶蓁手上的储物袋确实动心了。 2“好吧,你吃了我的面,我收了你的东西,以后我们便是朋友了。”朋友间礼尚往来确实再正常不过了。 见愉想着站直了身子,对着叶蓁伸出了手:“我姓一名见愉,唤我见愉便好。”她说着又轻咳了一声:“我阿娘说了,若是向人家赔罪,必定连名带姓才算郑重。你下回,你下回可定要问清了别人名姓在说话。” 话说完了,小姑娘又别扭地转过头去,等着叶蓁的回应。 叶蓁不明所以,下意识应了声“好”,便求救似地看向了闻诗。 闻诗了然地点点头,对叶蓁眨了下眼,才插嘴道:“我唤闻诗,是正一玄门的弟子。” 见愉应了声,然后又期待地看向了叶蓁。 交朋友么,交换名姓什么不是最基础的么,似乎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叶蓁顾忌着自己的身份,又不愿胡乱取一个名字糊弄朋友,正犹豫间便瞧见了闻诗同她摇头,于是一瞬间,叶蓁脱口而出:“我姓闻……,闻蓁,是她的师妹。” 见愉冲着叶蓁指尖的方向看向闻诗,随后了然地点点头。 “师妹么?你们同姓,怪不得关系这么好。” “是啊,呵呵。”叶蓁瞥见闻诗眸中的笑意,忽的想到了什么,耳尖一红,忙转开了话题:“那什么,你姓一么?挺少见的姓氏啊。” 见愉却忽的沉默了下来,她看着二人,眸中一时竟有些悲伤。 她摇摇头对着二人说:“不少见的。” “浮生岛上的人,大多是以一为姓的。” “你们记得一浮生么?” 叶蓁茫然地摇着头,闻诗问到:“是以身合道,镇压邪祟的浮生道主吗?” 见愉摇摇头,又点点头:“浮生岛仙本纪第四百十七页,她是我们的岛主,一浮生。” 第33章 见愉似乎要哭了,“你们都没有听过她的名字么?持妄师姐说,浮生岛主可厉害了。 她说岛主救了很多很多人,她说岛主剑法天下无双,她说岛主通晓阵法,你们看到仙阶下的传送法阵了么? 那是我们岛主画的。” 见愉已然泪流满面,她抽噎着说:“你们,你们都不知道这里是浮生岛,你们都不知道一浮生。” “她那么好,浮生岛的人都这么好……” 大颗大颗的泪从见愉面上滚下,她却始终没有什么过激的情绪,她像是个委屈的孩子,一下冲入闻诗的怀中,低声哭泣着。 是个很乖,很乖的孩子啊! 于是闻诗也学着从前师尊安慰她那般,一下下轻拍着见愉的肩膀。 “好了,岛主很好,岛上的人也很好,我们知道了。” 便是说话的功夫,见愉的情绪便止住了,她从闻诗怀中退出来,揉了揉有些红的眼睛,先是羞赧的一笑,然后又郑重道:“浮生岛上的人都很好的,岛内的传送法阵和人间各地来往都很方便,所以,你们要不要留下来?” 见愉是真的把两位当做了朋友,见着闻诗与叶蓁二人沉默不语,便又通情达理道:“啊呀,我忘了,你们已拜入正一玄门,我这话说的不妥当,像是挑唆你们叛宗似的,呸呸呸,当我没说啊。”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于是见愉又道:“你们是不是就要走了?” 二人终于应了声:“嗯。”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见愉喃喃道:“谢谢你们,我今日很开心。从我来了修仙界后,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各位师姐都忙着催着我修炼,可我不想修炼,我知道这样很奇怪,但是为什么一定要那么辛苦修炼呢? 我也不是说修炼不好,可,我这样说,会不会太没有志气? 我从前觉得只要吃饱穿暖就好了,可我现在吃穿都不缺,也能做很多很多事。 师姐说,要好好修炼,修为高了,才能重振宗门,可那些麦子,那些麦子,也能救很多很多人啊。 对不起,我只是,我脑子有些乱,啊,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了。” 见愉拍了拍脑袋,面上满是懊脑,再抬首对着二人扯出一抹笑来:“不该说这些的,算了,祝你们一路顺遂,我们有缘再会。” 见愉只以为自己在胡言乱语,可叶蓁却是听出来了。凡人初入仙道,如盲人临渊,稚子观星,见愉现下正是道心蒙尘,心无定式之时。 见愉还没有寻到自己的道,她或许需要一个指引。 但终究是不同的,她心中有‘道’,只是还未能明晰,叶蓁当然可以点破,只是那样便好么?那样的‘道’还是见愉的道吗? 一时间叶蓁心中万般心思,可开口她只对见愉说:“坚守本心!” 三人就此分别。 “先去岐黄子哪里,把两颗鲵兽牙给了,然后我们就去找启北道君。”叶蓁还记得闻诗说启北道君想见一见她来着。 “嗯。” 闻诗轻声应了,两人却没有想到,等她们到小院后,岐黄子不知所踪,她们要找的启北道君却是已经在这里候着了。 “小诗。” “师尊!” 启北道君的忽然到访吓了闻诗一跳,至于叶蓁,她看着眼前的启北道君,眸中却是意味深长。 启北道君这么迫不及待地寻她,是为了什么呢? 叶蓁恭恭敬敬地对着启北道君行了一个弟子礼:“拜见道尊。” 启北道君对她哼了一声,不愿同拐走自家宝贝徒儿的人好脸色,只对一旁的闻诗说:“小诗,你先退下,为师要同叶蓁问几句话。” 闻诗心头一跳,下意识便想阻止:“师尊,还有什么话需要避讳我的吗?我不走!” 叶蓁敏锐地察觉到了启北道君对她的不喜,她哪能想到什么‘老母亲’的纠结。只以为看出了破绽,心下猜测着启北道君的心思,一时甚至生出了战意。但无论事态如何发展都不能波及闻诗,于是她温言对闻诗劝道:“师姐,先出去一下,不会有事的。” 作者有话说: 取名废啊,取名废 第31章 启北道君 闻诗出去以后,气氛便陡然落下了。 叶蓁不留痕迹地打量着眼前的启北道君,她似乎一点也没有变化,甚至连衣裳都仍是百年前的旧制式,启北道君冷着脸,面上的神情一如当日在殿中递给她鲛纱时一样,看不真切。 可叶蓁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扶风道人身后的稚儿了,她直直地回望回去,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丝毫的变化,叶蓁在等,等启北道君按捺不住,等着对方暴露意图。 果然在这漫长的对峙里,启北道君还是先一步低下了头。 “你消失的这些年里,去了哪里?” 叶蓁眉头微挑,这个问题倒也在她的意料之中,毕竟她也算是从小在正一玄门长大,除却了近二十年的颠沛,宗门上下对她可算是知根知底了。 但,那又怎么样?谁说启北道君问了,她就要回答了。 叶蓁扯出了一抹很凉薄的笑,目光在启北道君脸上逡巡着,半带嘲意地问道:“我竟不知启北道君竟是如此在意叶蓁?” 久别重逢后,闻诗总觉得叶蓁没有很大的变化,许也有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缘故,闻诗甚至从未觉得叶蓁脸上的疤痕狰狞。在她眼里叶蓁就像株顽强的、被暴雨疯狂地雕琢后,仍能擒着最后一滴露珠挺立在阳光下的一株草。而那疤痕不过是泥沙溅落在草叶上的点缀,不是损害,更像勋章。 她喜欢叶蓁,最初是某种同病相怜的同情。 启北道君太特立独行了,连带着她手底下唯一的徒儿也不遭人待见。不是那种当面的言语唾骂,而是一种很隐秘的感觉。 跟脚微贱,闻诗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他们欺着闻诗的年幼,行着‘对子骂父’的狂悖恶行。后来启北道君将那些人打了一顿,这样的事再没闹到闻诗面前,可闻诗也对南及峰下的人失了兴致。 直到叶蓁像是个可怜的羔羊一样被扔进了岁红顶。 闻诗讨厌孩童的喧闹声,可等她发觉时,叶蓁已在岁红顶住了一月有余。这时候再说什么讨厌、拒绝的话,好像都已经迟了。 万幸的是,叶蓁是个极其好养的孩子,她很乖,她太乖了。叶蓁像个初生小鹿,总是依恋地跟在扶风道人的身后,亦步亦趋,她湿漉漉的眸子似乎只能看见一个人。 扶风道人说让她好好修行,叶蓁便真的,长久的、长久的在岁红顶闭起了关。 满上遍野红枫里,叶蓁一身白色道袍,在日月星辰下,挥了千万次剑。 叶蓁很少下山,一次救了钱栀,一次救了她,还有一次成了青云榜魁首。她像是太阳,一升起便夺走了所有的光辉,也夺走了闻诗的心。 可叶蓁浑然不知,或者说,叶蓁毫不在意,她眼中仍是只有她的师尊。 叶蓁的修为飞速上涨着,外界偶有些风言风语,大多都是嫉妒她的天赋,嫉妒她的极品灵根。污言秽语勾起了闻诗深埋的记忆,但她的确很是期待叶蓁的反应。 叶蓁没有任何反应,她甚至抱拳道了声“借过”,然后面不改色的从辱骂她的弟子间穿过,从闻诗身侧走过,回到了岁红顶。 叶蓁又突破了,一百五十岁的元婴修士,虽称不上绝无仅有,也是万中无一的奇才了。妒之切,敬之远,往日所有的闲言碎语如风般碎裂消散了。 彼时闻诗三百五十岁,元婴中期,她仍在叶蓁的世界之外。但她还是情不自禁的对一个比自己小近二百岁的人,生出了仰慕和爱恋。 以至于一进苍阆秘境,她便下意识循着那最耀眼的红色找了过去。闻诗寻到了叶蓁,那个身形她在梦中描摹了千次,她永远不会认错。 闻诗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在怀里,感受着昏迷中人清浅的呼吸,最先生出的是一股明月入怀的窃喜,然后才是心疼。 稍一探脉,闻诗便知叶蓁伤重。 可面上的伤疤可以用面具膏药遮掩,经脉丹田的伤也可以治疗重塑,心里的伤呢? 叶蓁被极亲近的、唯一的师尊舍弃了。小草肆意的生长着,接受着风雨的洗礼浇灌,可这一日她被连根拔出了。 于是纵然有着疗伤之恩,面对着不请自来的启北道君,叶蓁第一时间还是升起了浓浓的抵触之情。 启北道君你所图为何? 当年只会躲在人身后的小羔羊,在此刻生起了满身的尖刺。启北道君失神了一瞬,不觉便簇起了眉。 太过狂妄、放肆了! 启北道君神色一凛,下一瞬铺天盖地的威压便朝着叶蓁的方向袭来。 叶蓁被逼的气血上涌,她咽下喉间的血腥,唰地抽出剑来,冷冷道:“素闻启北剑威名,今日得幸,叶蓁很愿讨教一番。” 周遭气势一震,叶蓁也放出自己的威压来。 第34章 想拿修为来压我么,你...还不配。 启北道君是化神后期的修士,她本欲给叶蓁一个教训,却被叶蓁身上这陡然攀升的气势给惊住了。 化神初期,怎么可能! 二十年前,叶蓁才突破元婴,饶是她再天赋异禀,也断没有这以日当年的本领!启北道君不可避免的脑中闪过几个念头,走火入魔、邪修、夺舍? 红光乍现,启北剑悄然出鞘。临出手时,启北道君却又犹豫了,指尖摩挲着,她忽的想到那日闻诗说的话,小诗说她喜欢叶蓁。 眼前这个人是小诗喜欢的人。 叶蓁本屏息等待着启北道君出招,却见人忽的愣在了原地,她心下闪过一丝不解,面上却没有半分变化,仍是持着剑警惕着。 是了,饶是二人已是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叶蓁仍不愿意先出手。 倒不是忽的想起了什么尊师重道的狗屁旧日情分,主要是叶蓁仍没有看清启北道君此行的目的。 启北道君若是宗门的人,在追月崖上便当捉她回宗,后来赠药这些更是没有必要。可若不是,她与启北道君可没有什么旧日的情分可言,平白赠药,总不能同闻诗一样是喜欢她吧?这也太过于荒谬了。所以...到底是什么呢? 终究又是启北道君先退了一步,她叹了口气,启北剑自动归鞘,“罢了,看在小诗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这些。” 提及闻诗,叶蓁神情也是一软,见启北道君收敛了威压,后知后觉也意识到了不妥,当即收敛了气焰,闷闷道:“得罪了。” 她才不是看着闻诗的面子上呢,是启北道君先做出了让步,表现出了友好谈话的姿态,她才愿意问问,顺便套些话。 “在宗门闭关突破呢。”叶蓁半真半假地说着,偷观察着启北道君的神情。 启北道君果然又皱起了眉,她长叶蓁数百岁,竟是不知正一玄门何时有了这样的神仙宝地了。面前人一脸纯然,说起瞎话来竟是连稿子都不打! 启北道君气急,到底是有求与人,还是忍下了,她深吸一口气稳定了思绪才道:“宗门内可没有这样好的灵脉,十数年便能供出一个化神修士。” 这是实话,别说正一玄门没有,便真是有这样的好东西,掌门、长老分一分,再孝敬些太上长老,哪怕再给自家弟子分一分呢,哪里能论到叶蓁了。 这便急了? 叶蓁诧异地挑眉,面上却还是笑道:“哪不然我这修为是怎么来得呢?”急才好啊,越急越容易出破绽啊! 启北道君看着眼前巧笑嫣然的人,心中蓦地一凛。你问我?你的修为怎么来得,谁还能比你清楚不成,看着眼前故作姿态的人,启北道君咬了咬牙。修为也好,什么都好,她分明占尽上峰,怎么这嘴就不知道说什么呢。 生平第一次,启北道君意识到,剑道不是万能的。心下生出几分挫败,望着叶蓁的眸子一时满是不解,这小东西,一段时间不见怎么变得滑不溜秋的。 启北道君语塞了,她凭着一股心气儿来的。多年前她唯一相熟的洛风在秘境中陨落了,很是突然。 启北道君知道她在闭关,但直至洛风的魂灯熄灭,宗门上下一片哀恸之时,她才知晓洛风陨落了。 很奇怪,似乎又没有什么奇怪的,直到叶蓁不知何时闭了关,又不知何时叛逃出去,惹出这些祸事来。 疑点一个接一个浮起,起初只是水面泛起了细微的涟漪,直到那枚墨玉戒的出现,宗门对叶蓁的恶意昭然若揭,她们从那么早便开始布局了啊,汹涌的暗流汇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洛风的事会不会与宗门也有关联呢? 岁红顶毗邻南及峰,两处都是极好的修炼之地。洛风一陨落,宗门便想要往岁红顶里添人,搬来弄去的多吵啊,启北嫌烦,接连打跑了好几拨人。 直到那一日叶蓁到了,小小的姑娘和洛风一样都是风灵根,启北鬼使神差便同意了。 这样的小姑娘在她的眼皮子低下,消失、弑师、叛逃,启北已经化神了,宗门却还想用这样拙劣的说法糊弄她。 洛风的陨落当真只是意外么? 洛风的死像是一根卡在喉间的刺,隐痛渐渐消失,启北原以为是痊愈了,谁料星河流转,那刺日渐沉淀、日渐板结,成了一枚横亘在心口解不开的结。 启北颤着嗓子问:“是因为风灵根吗?” 第32章 启北道君二 “什么?” 叶蓁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很是不解,什么风灵根?风灵根怎么了? 叶蓁的困惑都写在了脸上。启北的心沉沉浮浮,终是坠了下去,难道不是风灵根的缘故么? 洛风的死,便真只是个意外吗? 像是握着一块被冰火各淬了一半的石头,没有落点,无法抉择,不敢抉择,启北定定地看着叶蓁,眼前却渐渐失去神采,笑意和苦味在喉间汇成一片茫然的涩意。 “是因为洛师叔吗?”闻诗忽地推门而入。 启北道君的话像是落入水中的石头,同样搅乱了闻诗的内心。威压荡开时,闻诗便险些想要破门而入,所幸二人并没有打起来。 一个是自己喜欢的人,一个是自己如母亲般看待的师尊,闻诗实在不愿看这两人互相争斗起来。 但她也实在好奇,师尊是为什么这么在意叶蓁? “风灵根么”像是太阳骤然升起,晨雾消散,闻诗思绪一下便清明了。 风灵根虽说少见,却也不算罕见,但闻诗熟识的,值得启北道君为着这话,不远千里来见叶蓁的也只有洛师叔了。 闻诗窥破了真相一角,事情却没有像她想象的那般进展下去。 像是撕开了一个口子,万千的光亮从这口子涌出来。许是光线太过刺眼,看不真切,又或是已经用光气力,再没有继续下去的勇气。 师尊对洛风诗叔的陨落讳莫如深,却耿耿于怀,但这与叶蓁何干? 叶蓁拜入正一玄门时,洛风已陨落了近三百年,岁红顶的枫树都红了满山。叶蓁什么都不知道,师尊不该这样来问诘她! 于是闻诗闯了进去。 启北道君没有想到向来乖巧的闻诗会偷听,她对自己的徒儿从来没有防备,纵是想与叶蓁独自交谈,却也没有在闻诗出去后设下结界。 于是闻诗就这样突然地出现,突然地挡在了叶蓁的面前,用那种带着不解,隐隐透着谴责的目光看向了启北道君。 闻诗极快地换了一口气,才转向叶蓁:“师尊她不是这个意思,你也知道我师尊她不善言辞。” 说话间闻诗只觉得身后的视线愈发浓重,甚至还隐隐透着一丝幽怨。 闻诗话语一顿,她不该当着‘外人’的面给师尊揭短的,可叶蓁也不算外人吧? 隐射启北道君嘴笨的歉意一闪而过,闻诗终于在叶蓁疑惑的目光中继续道:“三百年前,岁红顶曾住过一个人。” “小诗!”身后传来启北道君不赞同的制止声,闻诗并没有理会。 启北道君此行或许只是个小误会,但若不解释清楚,来日二人因这小事生了嫌隙可怎么好,一个是她的师尊,一个是她的...未来道侣,闻诗可不愿留下这样的隐患。 “那人唤作洛风,是我师尊极要好的朋友。” 这用词怎这么奇怪,启北道君纠正道:“普通朋友。” 乘启北道君看不见,闻诗偷偷翻了个白眼,嘴上却没停:“洛风师叔也是风灵根,不过很可惜,洛师叔后来在秘境中陨落了。” “师尊她可能是看到你之后...想到洛师叔了?”闻诗有意为自家师尊说几句好话,奈何实在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只好幽幽地看着启北道君。 启北道君避开了这视线,本就是些莫须有的猜测,心中想想便也罢了,就这么被自家徒儿大咧咧地捅出来,她也有几分不自在了。 启北道君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虽说此行有些冲动,但她心里也没什么悔意就是了。此事实在亘结在她心头许久,哪怕是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不问一次,她实在是不甘心。 看着闻诗护在叶蓁身前,一副不值钱的样子,启北道君无奈地叹着气。到底是自家徒儿心心念念的人,她要不也说句软话? “洛风,洛师叔,她是怎么陨落的?” 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闻诗诧异地瞥了眼叶蓁,然后果不其然便看见自家师尊的面色沉了下去。 启北道君素来不爱笑,成日板着张脸,人们便以为她这人难相处。闻诗却是知道,这人话虽少,内里确实极软的。果然因着叶蓁突如其来的这一句,启北道君眸中瞬时便溢满了哀恸。 于是闻诗立刻便挡在了启北道尊的身前,她隔绝了二人的视线,却也不舍得责怪叶蓁,只好小声道:“生死这种事情谁说得清,洛师叔神魂俱灭,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还问?闻诗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启北道君,见人没有反应,才扯了扯叶蓁的袖子,摇着头道:“不要问了,洛师叔去得突然,师尊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呢。” 第35章 你这样问,不是在人家心口上插刀吗,还是一刀接一刀连插的那种。 话落,闻诗又紧张地望向启北道君,方才气氛明明好了不少,叶蓁这一问接一问的,师尊不会生气吧。闻诗看着自家师尊搭在启北剑上的手,不由放低了呼吸。 瞥见启北道君凝重的神情,又望见身侧一脸紧张的闻诗,唇张了又张,叶蓁终是没有再开口。 启北道君走了,她借口要与闻诗说几句话将叶蓁请了出去,这次她还细心地补上了结界。一刻钟后,闻诗一个人走了出来。 闻诗心情似乎有些低落,于是叶蓁抿了下唇,问道:“道君她,生气了吗?” “不会。”闻诗说完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又摇了摇头:“应该是有一点点。” 若是旁人,无论说了什么,师尊她都不会在意的。但叶蓁,闻诗看着眼前难掩内疚的叶蓁,脑中浮现的是启北道君离开时半垂的眸子。叶蓁是她选中的人,师尊虽不至于说伤心,但低落肯定还是有的。 情绪如潮水般蔓延开,如何安慰一个失落的人? 叶蓁向前一步,轻轻地将闻诗揽进了怀里,指尖似有些颤抖,但还是一下又一下地拍在了闻诗的背脊上。 突如其来的亲近,让闻诗又惊又喜,来不及多想什么,闻诗就放任自己沉浸在了这个怀抱中。她深深地、大力地抱了回去。 “接下来怎么办?” 寻不见岐黄子,想着储物袋中鲵兽的尸体,闻诗骤觉头疼。 不是要得急么,人呢,人跑哪去了? “算了。” 听着叶蓁无所谓的话,闻诗忽的便怒了。 “这怎么能算了呢,那可是天地誓约啊!” 想到那天地誓约,闻诗恨的又是一阵牙痒,岐黄子要走,好歹留个信儿啊,就这么一声不吭跑了,连累他们天涯海角地追着找人么? 背信弃义的老东西,她们都拿着信物上门了,还要哄着叶蓁立下誓约…… 短短时间,闻诗便在脑中将岐黄子骂了一个来回。 “噗嗤。” 看着闻诗气出的高地眉,叶蓁忽的笑了。 她伸手点在闻诗的眉心上,在闻诗地诧异中,叶蓁看见那眉角像是触到温度的冰,一下化开了。真好,如今也有人会挡在她的面前,护着她,为她担心了啊。 闻诗想不出叶蓁这笑点是从何而来,她下意识地看了眼四周,曾经遍植无忧蠹的小院空空荡荡,与先前并无什么区别。 叶蓁是在笑自己吗? 闻诗没好气地瞪了眼叶蓁,连眼睛都笑不见了,有这么好笑吗? 闻诗顺了顺自己的发尾,羞恼道:“不许笑了,说正事呢。” “哦。”叶蓁应了一声,眉角却仍是弯弯的,不忍惹恼了这人,她正了正嗓子才道:“你可记得,当初我是怎么立誓约的?” “这有什么好不记得的,她帮你疗伤,你帮她找两枚牙齿。”闻诗忍了忍,到底没忍住,捏着拳头道:“她是不是有毛病,着急上火的是她,一声不吭走了的也是她。” “对,她有毛病。” 叶蓁跟着骂了一嘴,上手松解开闻诗的拳头,一眼便瞧见了掌心有几个浅红的印子,指尖不动声色地从红印上拂过,叶蓁说:“当日许下誓约,我们并没有限定时间。” “什么意思?” 闻诗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惊呼到:“你故意的,你是不是早料到了,你真聪明!那个岐黄子肯定想不到,她自己也会在这誓约上栽了跟头,哈,解气,真解气。” 谈不上神机妙算,不过想着尽量给自己多留几分余地罢了。 看着闻诗神采飞扬的样子,叶蓁不由也扬起了唇角,她没有点破,只是对着闻诗说:“我们来日方长。” “对,来日方长,让她乱跑,哈哈,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岐黄子前辈,以后也该让我们跑一跑了。” 自叶蓁伤起,淤结在胸腔中的郁气,好似都在这笑声中散了个干净。 喜悦如夜空中划过的流光,美则美矣,逝去后心中便剩下了无尽的怅然,气氛不知何时又沉寂了下去。 叶蓁的伤好了,外界的争端却远没有结束,正一玄门对叶蓁的追捕令还在。甚至,启北道君告诉闻诗,因着追寻叶蓁一事久无突破,各大宗门在正一玄门的示意下纷纷加码,追加了赏金。 第33章 人间话·前引 “那我现在值多少灵石了?” 察觉到气氛沉寂,叶蓁调笑着开口。 “...不知道,师尊也没说,我没问。” 闻诗很不喜欢这个问题,说话的声音也是闷闷的。从高空坠入低谷,好似就是一瞬间的事,笑语声湮灭后,她恍惚觉得方才的一切美好的像是一场梦。 叶蓁舒了一口气,极不合时宜的伸了个懒腰,她望着不远处,小河流水,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忽的叹道:“这里风景真好。” 闻诗还未从这一套动作中反应过来,只见叶蓁又看向了她,面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悠然之色,她的眼睛亮亮的,眸中像是挟了万千星光。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这场景美好得像是小溪边山桃的倒影,艳色的光斑随着溪水行进晃动着,婆娑生动,却又如此的虚幻。 “啊?” 叶蓁拉过闻诗的手,温度从一个指尖传到另一个指尖,她又问了一遍:“就是,你有什么想去,还没有去过的地方吗?” 叶蓁说这话的时候,唇角微扬,连眉都是弯着的,可闻诗却没来由地觉得窒息,像是坠入深海,被水疯狂的侵占、压迫、掠夺,胸口钝痛着,无法呼吸。 她颤着声音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 “他们是不是疯了,不就一个叶蓁吗?” 出了太虚道宫议事殿,粱予怀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声。 正一玄门便也罢了,叶蓁到底是人家门下的弟子,为着宗门千年名声惩戒一番也是应分的。可另外两个宗门呢,他们太虚道宫和无为道宗上赶着干嘛? 平日为着机缘明争暗斗也就罢了,这是为了什么? 什么劳什子宗门之谊,说着冠冕堂皇和哄傻子一样,不就是想着先一步抓着人,好好堕一堕正一玄门的威风么。 粱予怀觉得自家的父亲、诸位长老、掌门像是被正一玄门下了唤作叶蓁的降头。 苍阆秘境后,他不过调息了月余,修为刚一稳固,便又被派着出去寻叶蓁。 粱予怀奔波数月,肉眼可见的人都憔悴了,想他天资卓越,贵为宗门双杰(自封的)之一,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苦楚。 更可恶的是,鹿千辞那个小妮子,她!竟!然!闭!关!了! 鹿千辞居然背着他一声不响的闭关了,在他没日没夜忙的昏天黑地的时候,鹿千辞她闭关了。要不是他今日遇上无为道宗的人,多问了一嘴,他都不知道! 想到这事,粱予怀便气得牙痒,混蛋鹿千辞,多么好的借口,竟然不告诉他! 更更可恶的是,粱予怀本来以为在外晃一圈,等回了宗门就结束了,再不济他爹一句话,换了别人去,可这些老不死的竟然不同意! 他屁股还没坐热呢,他们又想把他派出去,甚至还是他爹主动提议的,说什么‘予怀也大了,该当为宗门分忧了。’ 我分你个老母,他梁予怀拿的明明是惊才绝艳,飞扬跋扈的混世魔王剧本啊! 而且,饶是他心有沟壑、浑金璞玉,粱予怀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打不过叶蓁啊! 哪怕他修为突破,现下也不过才金丹后期啊! 粱予怀自认天资上等,也承认自己有几分傲气,但他又不是傻! 他是过说能与叶蓁打个平手,可前提是人家叶蓁没动真格啊。派他出去,派他出去有什么用,找不到叶蓁当盲头苍蝇,找到叶蓁,巴巴地冲上去,用血给人家擦剑嘛? 越想越气,嘴上终是忍不住嘀咕:“老不死的,真是毛病。” !路过的剑修,惊得张大了嘴巴,他愣愣地看了粱予怀一眼,然后僵硬地转向议事殿。青玉阶上,议事殿大门紧闭,连一丝缝都没透,静得像坐坟。 应当是没听见吧? 这死寂却让小弟子松了一口气,他看着粱予怀面上还有几分惊疑不定,瑟缩着劝解道:“粱小师叔,可不能,不能这么说啊。” “这些老东西才懒得理我。” 粱予怀毫不在意地挥着手,顺口便又骂了一句。看着面前一脸惊恐的人,只觉他大惊小怪,自己都骂了多少年了,要罚早罚了。 再说了,‘老东西’是在骂人么,他们都活了多少岁了,就是他自己,两百来岁,在凡间都得是老老老...不知道多少个老的祖宗了。 话说凡人最多活多长时间来着,粱予怀挠挠头,有些想不起来了,算了,问问鹿千辞吧。 该死,鹿千辞闭关了! 粱予怀心中郁结难消,嘴上不由又骂了一句:“真是混蛋。” 第36章 小弟子在一旁都要吓哭了,怎么还越骂越起劲呢?他惊恐极了,眼珠如失控的钟摆,在紧闭的殿门和粱予怀间急促地来回扫视。心中更是后悔不已,他作甚多问这么一嘴,当做没听到,从边上走过去不好吗。 “呜呜呜...粱小师叔可不敢胡说啊,可不能胡说啊。” 粱予怀没有理会,快步走了出去。他突然想到了个好办法,鹿千辞闭关不能出宗,他可以去无为道宗寻人啊。 鹿千辞若是真的在闭关,他自行在无为道宗寻个地儿住下,无为道宗还能赶他不成? 鹿千辞若是没有闭关,那他拖也要拖鹿千辞下山。总之,这苦不能就他一个人吃了! 粱予怀兴冲冲地跑去无为道宗了。 - 楚淋漓终究还是回了一趟城主府。 像是命中注定避不开的一段纠葛,浮生岛竟然有直达仙抚城的传送法阵。 不过一年时间,楚淋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从一个张扬跋扈的城主小姐,变作一无所有的小修士;从前她彩衣华配,不知人间疾苦,拥有了灵力,却粗衣布裳,满身泥点。 “淋漓,走啊,下田去,我教你种麦子。” 第一次听到见愉说这话的时候,楚淋漓觉得世界很是魔幻,下田,下什么田,种麦子,为什么要种麦子? 不同于闻诗对食物的不解,楚淋漓在凡间什么珍馐美味都已经吃腻了,包子、面条? 楚淋漓宁愿宰头灵兽尝尝鲜。 但她太孤独了,叶蓁一事像是一道无形的壁垒,隔在她和这浮生岛唯一相熟的两位师姐之间。 而其他人? 浮生岛像一个世外桃源,收留着各种流离、破碎却有‘希望’的人。 这‘希望’指的当然便是灵根,浮生岛虽是坐孤岛,但来去自由,数百年风雨飘摇下,留下的人都很坚守。 她们以辉煌的过往作勋章,坚守着信念,同样坚守着一份固执。 楚淋漓很难描述,她对着诸位师姐妹,说出‘不就是一分钱吗’时,众人脸上的表情。直到见愉一本正经地跟她讲述:三两二钱五分四厘,与三两二钱五分五厘之间的区别。 很简单的一个四舍五入,五岁的孩童都会算,前者是三两二钱五分,后者则记作三两二钱六分。 可,这不还是一分钱吗? 楚大小姐聪明绝顶,却算不出,一文铜钱、一大张胡饼、一天的口粮,三者之间的关联。 很长时间里,楚淋漓都陷入了一团迷雾中。 她对道的初心,因着叶蓁而生,又因着叶蓁动摇。闲适的生活也因这无形的‘敌意’而错乱。 她为什么要修仙呢? 贴身的储物袋里还放着厚厚一沓银票,只要她不大手大脚,那足以她在凡间潇洒数十年。 逍遥缥缈的浮生岛对她而言不似归宿,倒像蒸笼,一点点在灼干她。 “淋漓,种麦子不?” 见愉再度敲开了楚淋漓的门,她忽的探入头来,活像个恼人的麻雀。 但楚淋漓跟上了,开垄、引水、播种,巴掌大的地块,她们两个人从日出忙活到日落。 干到后面,楚淋漓憋着的一口气用完了,瘫在地上说什么也不愿意起来。她还是个小修士呢,哪有这么多精力,楚淋漓暗骂见愉不把她当人用。 谁料见愉却摸了一把额间的虚汗,诧异到:“啊?你累了啊?怎么不早说。” 楚淋漓刚翻完一个白眼,就看见见愉运转着灵力,不过几息功夫便把剩下的活干完了。 灵力竟然还能这么用! 楚淋漓诧异后,很快便怒了,能用灵力怎么不早用,为什么要害她辛辛苦苦忙大半天? 对比着灵力理的整整齐齐的田垄,和一侧像狗啃似的土块,楚淋漓怒不可遏。 她狠狠地瞪着见愉,这个可恶的、恼人的麻雀! “我们弄完了!” 小麻雀松了一口气,跳扎扎地跑到她身边,全然未察觉她的愤怒,指着刚种下的麦子兴致勃勃:“现在你也会种麦子了。” 夕阳剩下最后一缕余晖,小麻雀的额角坠下一滴汗珠,望着自己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这麦子长得可快了,到月底,淋漓,你就能吃上自己种的麦子了。” 呵,还她累了大半日还给她画大饼么? 她楚淋漓可不吃这一套,她要狠狠地戏弄回去。 楚淋漓抛下一个诱饵:“你会做麦食?” 心中却是冷笑,本小姐便尝珍馐,无论你说什么,都能举出更甚一筹的例子,等会儿,定教你无地自容。 在楚淋漓期待的视线里,见愉自信道:“麦饭、蒸饼、汤饼我都会!” 饶是楚淋漓自诩尝变东洲美食,仍是一愣。这都什么跟什么,大小姐不知寻常百姓家的吃食,乍一听,连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我必不能输!楚淋漓动起了坏心,她虽不知这些吃食,但对面食还是有些了解的,她清了清嗓子:“你吃过青霭凝香吗?” 在见愉不明觉厉的眸子,楚淋漓忍住笑意继续道:“面是千丝万缕却不断的一根银龙,汤是凝了各类骨香的精华,一口下去,真真是叫人连魂都忘了。” “是,是吗?” 听着见愉不自觉的咽口水声,楚淋漓终于满意了。 呵,小样,让你驱使我,馋不死你。 作者有话说: ps:鹿粱是那种学霸(自封)对第一第二的竞争。不会有情感向线。 第34章 人间话一 “淋漓,淋漓,来吃面啊!” 天刚蒙蒙亮,院外便想起了喧闹声。许是昨日实在是累了,楚淋漓难得睡了个好觉,现下虽是被吵醒了,面上却也没有多生气。 “怎么了?” 下意识掐了个净身诀,楚淋漓才慢悠悠打开了房门。 不得不说灵力还是有些用处的,至少打水清洁的功夫是省下了,若是还要亲自烧水浣衣,楚淋漓都不敢想自己会有多崩溃。 “尝尝我做的面?” 一开门,迎面就是一碗热腾腾的面,几乎要撞在楚淋漓脸上,这是干嘛?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才反应过来,不过,吃面么? 楚淋漓看着清汤寡水的一碗面疙瘩,实在是生不出食欲。 “你给别的师姐送了么?” 楚淋漓尝试转移见愉的注意力,别人吃了,她就不用吃了吧。 “没呢,师姐们都忙着修炼呢。” 是了,岛上的师姐们,不是忙着修炼,就是忙着在外游历。偌大的浮生岛一时竟只有她们两个古怪闲人。 这... 楚淋漓犹豫了,对着一双如初雪般干净的眸子,眼前这碗白水面好似忽的便有了千金重量,拒绝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她叹了一口气,吃呗,最多味道差些,还能吃死她不成。 见愉不自觉倾身,一路盯着楚淋漓把面送进了口中,抬手指节半弯着抵在唇边,略带紧张地问道:“味道怎么样?” 其实不太好,甚至可以说是很不好。清澈的面汤几乎就是加了盐的白水,只有咸味,敏锐的舌尖,更是是一入口就剔出了其间夹杂的麦麸。 这是能吃的吗?会不会把嗓子拉坏了?她都已经是修士了,一碗面应当吃不死她吧? 脑中一个个疑问飞快地闪过,楚淋漓最终还是咽下了口中的面片,她咂咂嘴:“还,还行吧。” “那你快吃,趁热吃,别浪费了。” 见愉满意地点着头,又坐直了身,但眼睛仍没有从楚淋漓身上挪开,像是要亲眼看着楚淋漓把面吃完,才肯罢休。 不至于吧,不至于吧,妹妹,不就昨天逗了你一下,不至于就要把我害死吧。 楚淋漓指尖微颤,怎么也生不出捡起筷子的勇气,她叹了一口气,放弃了挣扎。 “姐姐,我叫你姐姐了,你放过我吧,我和你去种麦子成了吧。” “啊?” 见愉瞪大了眼睛,眸中满是疑惑。 楚淋漓自认已看清了见愉的本质,一个披着谪仙皮小修罗,于是她无奈道:“说罢,你想让我干什么?” “我要吃你昨天说的那个青饿很香!” ? 见愉一顿比划,楚淋漓才明白她的意思。 原来是想吃面啊,见愉点点头表示了解,又摇摇头表示拒绝。 她在城主府住了那么些年,去庖厨的路都不知道怎么走。 做吃的? 开什么玩笑。 见愉好似没有看到她的拒绝,用一双狗狗眼睛望着楚淋漓,又指了指楚淋漓面前的汤饼:“吃了我的面,你便是我的朋友了,阿娘说好朋友要礼尚往来。” 见愉上下打量了楚淋漓一眼:“淋漓姐姐,你是不是不会做饭啊?” 挑衅,这绝对是挑衅! “呵,做饭而已,怎么可能难得倒本大小姐!走,姐姐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人间美味!” 第37章 楚淋漓领着人气冲冲地进了见愉家的厨房,两个时辰后,一阵滚滚的黑烟里,楚淋漓捧着一碗面走了出来。 “淋漓,一定要用水把火泼灭吗?” 楚淋漓面不改色:“用别的法子也行。” 大小姐走南闯北,凭的便是一张巧嘴,打着教学的名义,硬是让见愉自己把面给做了。若不是最后想显摆一下,请缨去灭火,她必能风风光光的从庖厨走出来。 “尝尝吧,味道怎么样?” 楚淋漓一身红衣翩飞,就这么随意往院门上一靠,她看着见愉的方向,半扬着脸眉梢轻佻,指着石桌上的面碗,很是自信。 这碗面本来能哄见愉很久,奈何小修罗太热情了,拉着归来的持妄便要分享世上最最好吃的面。 哦豁,看着持妄似笑非笑的表情,楚淋漓就意识到事情要遭。 这么丢脸的事,是她楚淋漓能做出来的?于是她扭头就逃向了人间。 高耸的仙人碑,熟悉的街巷行人,灵仙楼前迎来送往,甚至城主府也是张灯结彩。一切似乎同楚淋漓离开的那一日并无区别。 当然是不一样的,楚淋漓看着门口石狮上鲜艳的大红花。 近日家中有喜事吗? 心中忽的生起了离家许久的怅然,一年过去家中可有变化,阿娘可是想她了,阿爹、阿哥或许也担心她了? 一时楚淋漓竟生不出勇气,去推那道熟悉的府门。 她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 大红的装点里,府内却是一片死寂。来往的下人面上无悲无喜,却皆是垂着眼,唇角紧抿着,在散着檀香的空气里,每一个皆是步履匆匆。 这是怎么了? 楚淋漓心头一跳,下意识便掠向主院后宅,她轻易地穿过了重重守卫,见着了花白了发,倚窗垂泪的阿娘。 “阿娘,你这..是怎么了?” 楚淋漓上前两步,一下将抱住了阿娘,指尖颤抖着抬起,还没摸上阿娘的白发,泪便落了下来。 这一年都发生了什么,阿娘怎么会这样! 楚夫人乍一听到声音先是呆愣了一瞬,然后才怔怔地问了一声:“阿漓?” “阿娘,阿娘,我回来了,你这是怎么了?” 楚淋漓没有发现异样,她将头埋在阿娘的怀里泣不成声。 “我不该走的,阿娘,我该早点回来的,阿娘……” 楚淋漓嚎啕着,直到一双颤动的手,抚上她的面颊,掠过鼻尖、眉眼,她才听到一个颤抖的声音。 “阿漓,是我的阿漓,我的阿漓。” 楚夫人抱着楚淋漓哭了一阵,忽的又大力将人推开,小声呵道:“阿漓,你回来做什么,你走,你快走!” 楚夫人说着狠话,望向楚淋漓的一双眼睛却肿胀得厉害。 方才太过震惊,现下有了时间细细打量,楚淋漓才惊觉,阿娘廋了好多! 曾经柔软的弧度线,像是被刀斧削砍了去,只剩下一个枯瘦的骨架。楚淋漓呆愣愣地看着,直到察觉楚夫人的视线仍在慌乱地搜寻,才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 “阿娘,你受苦了,我带你走,我带你走。” 发觉到了怀中人的挣扎,楚淋漓小心的加大了力道,像是怀抱着一块脆弱的豆腐,框中像是泛了洪灾,楚淋漓任由视线一点点模糊,只轻声哄着:“阿娘,我现在是仙人了,我能护着你的,我带你走,我带你走。” 她怎么能回来得这么晚! “仙..仙人!” 楚夫人讷讷的重复了一声,良久,才不敢置信地问道:“阿漓,你方才说话了吗?阿娘好像听到你说你成了仙人了?” 语调夹杂着泣声,由轻到重,一点点落了下去,‘仙人’二字几不可闻。 楚淋漓不由将人揽得更紧了些,“阿娘,你没听错,我现在是仙人了,你别哭了,在哭眼睛该坏了。” 楚夫人却是更激动了,她拉着楚淋漓的袖子,泣告道:“阿漓,楚凛、楚凛他疯了,他要你阿哥,要你阿哥同仙人成亲。” “啊?” 楚淋漓哭声一顿,心中的悲伤登时散了大半。 这有什么好伤心的?楚淋墨若是能娶个女罗刹,咳,总之她都得高兴得出去买两挂鞭炮,贺一贺。 泪突然便止了,楚淋漓拿着帕子轻轻点在阿娘的眼角,悄悄用灵力帮着舒缓了一下。然后拉着阿娘便在罗汉榻上坐下,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没事,阿娘,你先别哭了,慢慢说,说清楚了。” 楚夫人只觉眼中泛起一阵凉意,一时甚至连酸痛也消解了不少,牵挂着儿子,她并未多心。只紧握着女儿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三日前,楚...你阿爹将淋墨唤回家,说给他定了份好亲事。 我问是谁家的姑娘,芳龄几何,可有贤名? 你阿爹却是一个都答不上来,婚姻嫁娶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哪能这样胡来。何况亲事又定得这样近! 结果,结果你阿爹说提亲的是仙人,仙人不讲究这么多……” 好耳熟的话术,真惨,真活该啊。楚淋漓心里快活极了,面上却也装出一副哀戚的神色:“阿爹,阿爹怎么能这样啊!” 老东西,干的漂亮。 “亲事,亲事就定在明日。可,可昨日那仙人上门了,他,他竟是个男子!” 楚淋漓剥葡萄的手一顿,果肉顺着指尖滚落,在小几上咕噜噜滚了两圈,悄无声息地掉到了地上。 “淋墨怎么可能同意,当即便闹了起来。可仙人一个仙术下去,他便不省人事了,呜呜呜,阿漓,你阿哥已经睡了两天了,可怎么办啊?” 可惜了,早知道就晚两天回来了。 楚淋漓心底叹了一声,她虽然不喜楚淋墨,可她既知了这事,也不好见死不救,何况逼人断袖这样的事,实在丧尽天良。 第35章 人间话二 “阿娘,你别担心了,我先去探一探再说。” 楚淋漓极有自知之明,她得先确定了自己能不能打得过对方。若是行,当然是千好万好,若是不行,那她就只好给阿哥备一份新婚贺礼了。 楚淋墨住在前院,现下院中很是热闹。一个小厮拿着笤帚清扫着地面,还有两个跪在后面手中捏着一块擦布,细细地擦着青石板。 “向上,再上些。” 哦,门前还有三个布置红绸的呢。 楚淋漓啧了一声,运转灵力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 卧房内静得厉害,楚淋漓一路寻过去,只见遍布红绸的榻上,楚淋墨面色安然,呼吸细而绵长,像是刚睡着的样子。 不得不说,看到这个样子的楚淋墨,楚淋漓第一反应便是有些可惜,竟然睡得这么香,真是便宜他了。 在府中晃了一圈,楚淋漓又回了阿娘的院子。 “阿娘,我带你走吧。” 楚夫人面上露出几分戚然,“阿漓,你也救不了你阿哥吗?” “我晚上试试能不能把人给偷出去。但阿娘,你得先跟我出去。” 楚淋墨怎么不论,她阿娘是不能在这城主府中磋磨下去了。 “我带你去别的城池过活。”楚淋漓话音一顿,双眸骤然便亮了:“阿娘,你想不想跟我去修仙界?” 是啊,她可以带她阿娘去浮生岛啊!这世上再没有比她将人带在身边,来的安心的法子了! 听到修仙界,楚夫人眸中倏地便有了生气。她与楚凛之间的情意,早已因着嫁女一事消散干净,若能带上一双儿女一起走,去哪里她都愿意。何况,那可是阿漓呆的地方! “能...能行吗?” “应该可以。” 楚淋漓没敢把话说得太死。 是夜,子时,正是万籁俱静的时候,城主府再度走水了。 一片混乱中,楚淋漓拖着楚淋墨熟门熟路地走到了城东破庙。 “喂,醒醒,醒醒。” 楚淋漓连着打了好几个巴掌,终于将人给唤醒了。 夜色冥冥,楚淋墨方一睁眼便望见那块在墨色中矗立的大石,那嶙峋的凸起像是扭曲的肢体,楚淋墨甚至感受到了它的呼吸,这么近,好似已经悄然到了他的身侧,“啊!鬼啊!” 见人要晕死过去,楚淋漓连忙又挥了一掌,硬生生将人给打醒了。 “楚淋墨,你是不是眼瞎,本小姐貌美如花,你骂谁鬼呢!”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面颊上火辣辣的痛意宣告着现实,望着眼前在熟悉不过的面庞,楚淋墨下意识地唤了声:“淋漓?” “嗯,是你姑奶奶我。” 楚淋漓可没什么好脸色,站起身时还装作不经意地踹了人一脚。 许是太过震惊,楚淋墨并没有察觉到异常,他恍惚地站了起来,下一刻像是想起什么忽地又癫狂起来:“淋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们回家去,现在就回去。” 啧,狗改不了吃屎。 楚淋漓嫌恶的啧了一声,一道掌风将人挥飞了出去。楚淋墨猛地向后激射,“嘭”地一声结结实实的砸在墙上,然后摔在地上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 第38章 “呵,楚淋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 不怕告诉你,我已然入了仙道,此番救你已然是看在阿娘的面上。 你若是识相便乖些,你若是不识相,让你睡到洞房夜的法子我也不是没有。” “阿漓,阿漓,你救救我,你救救哥哥。” 楚淋墨颤颤巍巍地从杂物间翻了出来,抱着楚淋漓的腿便跪了下去。 “阿爹,阿爹他疯了,他要我……要我……” 许是太过羞耻,楚淋墨哽着喉咙,怎么也说不下去。 “阿漓,你现在是仙人了,你帮帮哥哥,你去把他杀了,杀了他,不,不对,阿漓,我们是家人啊,你教教哥哥,教教哥哥,以后哥哥护着你,我们一起逍遥自在,好不好……” 楚淋漓看着伏在她身前痛哭流涕的人,只觉腹中一阵翻涌,有这样的哥哥,真是令人反胃啊! “好啊。” 在楚淋墨希冀的视线中,她笑着说:“哥哥你知道吗,其实仙人已经来过仙抚城很多趟了,城中但凡有些天赋的都被仙人给带走了。” “淋漓,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当然了,哥哥,我要带阿娘去我的宗门,哥哥你也想去吗?” 楚淋墨点头如捣蒜。 “哥哥,我的宗门不收男子,但我有一个法子,你可要试一试?” 楚林墨仍是点头。 “哥哥,你若是不是男子,不就好了吗?” “哥哥,你放心,若是宗门仍不收你,我还为你寻了个去处,东洲皇城内官监,那可是天子脚下,哥哥你觉得呢?” 话落,楚淋漓的袖间划出了一把匕首,正正好便摔在楚林墨靴前一寸的位置。 “哐啷。” 金戈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楚林墨被惊得一弹,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再抬头,望向楚淋漓的眸中满是骇然,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楚淋漓,她竟然怂恿他自宫! 楚淋墨想修仙,向往长生之道,他想过仙人快活的日子,可仙人过得什么日子呢? 楚淋墨只见过两个仙人,但他已然对这个神秘的群体产生了特殊的记忆。满脑肥肠,耽于美色,甚至于男女不忌,他要为成为这样的人,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吗? 脑中的天平陡然向着一侧倾斜,楚林墨讪笑着摆手:“不,不用了,阿漓,其实为兄对修仙一事,并无多大兴趣。” 他这么说着,楚淋漓却是不信的,她嗤笑道:“阿哥,那可是长生大道啊!你便不要了吗?” 一个长生的太监吗? 楚淋墨都不敢想这会给自己招来多少闲话,他将头摇得飞快,半响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小心翼翼道:“那阿漓,你能帮哥哥除掉曾仙人吗?” 曾仙人便是楚凛给择的那位贤婿。 楚淋漓摇头:“你当我有多厉害,这次要不是他大意了,我根本都救不出你!” 楚淋漓才不会傻到给自己惹未知的麻烦,她已作好了打算,等同楚淋墨说完了话,她便立刻用传送阵法带阿娘回到浮生岛去。 希望落空,楚淋墨咽了口唾沫,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他这才有功夫打量起周遭的环境,这么一看,眉头顿时高高簇起,嫌恶道:“这是哪里?这么这么黑!” 黑什么黑,不是有烛火吗,你瞎啊! 楚淋漓指着大石底下,刚要开口嘲讽,却发现旧日那一缕盈盈至天明的星火,今日并没有点亮。 楚淋漓入了仙道,夜能视物,因而先前并未发觉异样。 “这是城东的小庙。” 楚淋漓下意识回应着,脑中却仍在想今日庙中没有燃灯的缘故,是有事耽搁了吗? 楚淋墨却给了她答案。 “你怎么把我给带到这贱民窝里来了!” 楚淋墨原地跳了起来,他双手飞舞着拍打起衣裳上的尘土,嘴里骂咧咧道:“今年这些贱民联合起来,不肯交赋税,真是找死,等……” 这些逃户本前两日便该抓起来的,奈何城主府喜事将近,衙役们生怕触了仙人霉头,于是便一直拖着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说他们为什么造反吗? 呵,一个个的吃了熊心豹子胆,说是雨下晚了一天,你说这像话吗?一天两天的能有什么差别?” 楚淋墨又啐了一口,“我看分明是这些贱民存心的!” 不是的,有差别的! 楚淋漓下意识便想反驳,一分几厘,一个人许便能多活一天,雨迟个半天一天,许就晚了呢! 楚淋漓有心想要辩解,可楚淋墨的骂声已经从这些百姓说到这个庙宇。 “呵,我说什么东西这么丑,原来是块破石头!” 他靠近了写有叶蓁名字的石碑,先是摩挲了两下,又轻佻地拍了两掌。 楚淋漓瞬间没了与他说话的兴致,“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吧。” — 叶蓁说出这句饱含温情却仿似诀别前夜的话时。 这一瞬间,闻诗觉得自己像是搁浅在浮冰上的小舟,被浮冰托着四处游荡,却只能眼见着浮冰渐渐消融,走向预定的分别。 像是亲身经历了那样的寒凉,闻诗只觉自己冷的厉害。 她不敢去问叶蓁话中有没有她所想的那个含义,但她清晰的感觉到这一瞬的叶蓁离她是那样远。 “去仙抚城吧。” 闻诗并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如果非要选一个位置,那她希望可以去到离叶蓁近一点的位置。 叶蓁没有露出半分异样,仿佛闻诗只是选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方,她点着头温和地应了声:“好。” “你是仙抚城人吧?” 不知怎的,闻诗只觉叶蓁越是靠近仙抚城便愈显得沉默。 她不喜欢这种沉默,此番来人间便是想让叶蓁松解些。她想,一个人回到了自己的故乡,熟悉的地方,应当是会开心的啊! 于是闻诗继续说:“他们不是有一个碑嘛,上次我在那个碑上看到了你的名字。” 叶蓁是仙抚城的骄傲啊! “嗯。”叶蓁点点头,看着闻诗兴致勃勃的样子,面上闪过几分挣扎,顿了半响说到:“其实,我不是仙抚城中人,只是幼时家中遭难,才流落城中。” 此时二人正好经过一条河,闻诗望着近在咫尺的城门脚步一顿,扭头问叶蓁:“那我们去祭拜一番?” 托着仙抚城众人对修仙的痴狂,闻诗听到了不少祭祀的礼节。当初虽是随意一听,但修士过耳不忘,这会儿便忽地想起:她是不是该备些元宝蜡烛? 于是叶蓁也停下了步子,她回头看着一脸认真的闻诗,轻轻地摇了摇头。 城门口的风有些急,额角的几屡碎发便这么飞了起来,痒痒的,叶蓁莫名觉得有几分好笑,她问闻诗:“你知道凡人大概能活多少年岁吗?” “至多也不过百岁了。” “嗯,富贵人家好生将养着不是没有可能,但在寻常人家里寿数四五十已经算是多的了。” 闻诗疑惑的歪着头,显然是没明白叶蓁的意思。 望着脚下奔腾东去的流水,叶蓁叹了口气:“生死轮回,循环往复,他们已不再是我的阿爹阿娘了。” 闻诗仍是不懂,她与启北道君行过拜师礼,饮过拜师茶。启北道君一日是她师尊,一世便是她的师尊,哪怕是陨落了,也依旧是她的师尊。 这有什么不同吗? 闻诗心有疑虑,但想到扶风道人又不敢再去追问。 “我的阿爹、阿娘在我心中呢,用不上这些虚礼。” 叶蓁拍了拍闻诗的肩,声音像是从胸腔中震出的一般,话落她便拉着人往城门中去了。 作者有话说: 希望等我写第二三本的时候,会有多一点人看。 祝新来的、后来的读者,祝今天的、明天的自己,开心o(n_n)o 。 祝福的话有很多,为什么总是说‘开心’呢? 事事如意,无烦恼,才会开心。 由心而悦,才会开心。 所以祝你开心。——25/12/21 第36章 人间话三 这是一个晴朗的午后,风从河面吹来,带了些不算难闻的水腥味,两人拉着手走入了喧闹的城内。 叶蓁一路走进去,来往的路人面上皆是一副狂喜之色。而曾经那个嚣张的胖衙役,正老老实实地候在一边,讪讪地笑着。 发生了什么? 穿过门洞后,视线渐渐清晰。 空场上府衙、巡检司、数百个衙役钉子般地立着。他们一身青黑,按着腰刀,目光却皆是炽热地盯着中央高耸的仙人碑。 这是所有人视线的焦点,包括叶蓁,包括闻诗,包括仙碑下跪着地那些百姓。他们如饿狼般狂热地注视着,仙碑下堆叠着的、半人高的金银小山。 “仙人显灵了,仙人显灵了!” 黑压压人群,已看不出男女老幼的分别,只能看见一大团黑色在不断地蠕动、跪拜、哭嚎…… 第39章 汗酸、尘土、纸锭香烛燃烧产生的焦糊味混杂成一股浓稠的雾,百姓咳得双眼通红却还是不住向前涌动着。 “到我们了,到我们了,阿盈、小五,快!” 仙人碑最中央的位置,也是火光最盛的地方。一个瘦猴似的男子,将他的妻儿牵到黑脸衙役的面前。 “大人。” 他作了个揖,冲人讨好地笑着,眼睛却不住地往衙役身后的那堆碎银上面瞥。 黑脸衙役头也没抬,只用余光乜了他们一眼,问到:“大良村,吴二家的?粮食都枯死了?” 说到粮食,那夫妇眸中俱是闪过一丝黯然。辛辛苦苦大半年,眼见着要收成了,苗子却生生在田里干死了,谁能不痛心。 两人说不出话来,只能苦涩地点点头。 黑脸衙役眸色深深,面上仍是没有半分变化,他审视着二人,最后将视线落在,藏着脑袋只露出半个身子的小童身上。 那小童罩着一件大袍子,用草绳在腰间系了一圈,下摆拖到脚踝,隐隐可见两条细腿。 黑脸衙役眸光一颤,收回了视线,对着身侧记录的人说:“给他三两银子。” “诺。” 身后的衙役应了一声,拿过三两碎银递给男子,“去那边交了税银,家去吧。” 他指了指队伍一侧的木箱,那箱子周边站了十来个膀大腰圆的侍卫,皆是手持利刃死死地看着男子。 “是,是。” 男子点头哈腰地应了,忙牵着妻儿走了过去。 “他们在干什么?” 闻诗愣愣地看着,人群来来去去,只是把银子从这边挪动到了箱中,怎么一个个便都这么激动了? 这是在收税银? 叶蓁也有些呆了,她看着侍卫接过银子用戥子过了一遍,在册子上划了一道,便放那夫妻走了。那一家三口倒也没走远,绕了一圈又回到了仙人碑下,千恩万谢地跪着。 她多年不在人间,人间已是这副模样了吗? 叶蓁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正想着,身后却忽的响起一身利剑出鞘声,两人旋身便预迎战,却见眼前站了两个持戟的守卫。 “挡在这儿作甚?” 右边的那个守卫打量了二人一眼,没好气地开口:“瞧你们这样子,也不像是缺银子的,我劝你们俩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 守卫瞪着二人,重重的敲了一下戟。 这是...挑衅? 闻诗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弱,又这样狂的对手,她下意识求救似地看向了叶蓁,这两人是想与她们打一场吗? 叶蓁将闻诗扯到身后,又拉着往一侧走了两步让出路来,才问道:“我等途径此地,见此场景实在是好奇,敢问城中这是什么了?” 许是见二人皆是女子,两个守卫对看了一眼,终是开了口:“你们来得到巧。” 一人用戟点了点仙人碑的方向,面上露出几分崇敬:“昨夜仙人显灵,看到那些银子没有,那便是神迹!” “啊!那定是传说中点石成金的术法。” “我要是能学这样的术法,就好了,到时候把床榻都变作金的,等下了值,晚间便睡在金子上……” 光是这么想着,守卫面上便露出了神往销魂的表情。 “啊,爽啊!” 等他叹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叶蓁二人早已消失无踪,连方才同在身侧的守卫,都已站回了原处,正无语地对他翻着白眼。 “出息。” - 叶蓁与闻诗二人走在街心,像是溪流中一块突兀的礁石,来往的人流从两侧分开,又在她们身后聚拢。 脚步陡然一顿,叶蓁望着前方,眸中渐渐变得茫然,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了。 “阿娘,阿娘给我买糖葫芦好不好……” “李兄,你说仙人这会儿会在灵仙楼吗……” “瞧见了么,城主府又烧起来了,这城主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小孩的嬉闹声,书生的高谈阔论,百姓的窃窃私语,这声音像是一艘艘渐次驶来,又逐渐远去的小舟,叶蓁的心因这来往搅弄出的涟漪,颤了颤。 她看着闻诗,试探到:“去吃些东西不?” “你做?” “啊?”叶蓁因这理所当然的反问一僵,但又很快想起闻诗她不通俗事,于是解释道:“这里又没有灶台,自己做很麻烦的,我带你下馆子去。” 不是叶蓁做啊,闻诗有些失落,边走边喃喃道:“我不嫌麻烦,我可以帮手的。” 叶蓁没有听见,她望着渐近的灵仙楼,心中突地也生了几分期待:“瞧见那个最高的酒楼没有?从前便听说那里的东西极好吃,今日我们去尝尝。” “好啊。” 闻诗被那个‘我们’取悦到了,叶蓁也没吃过啊。像是发现了一个小秘密,心中渗出了丝丝甜意,这是她们两个第一次下馆子唉。 “两位客官,瞧您面生,定是头回来灵仙楼吧?一楼便在这大堂间。若是想清静些,您抬眼瞧那楼梯,三楼还有一个临窗的雅座,您看您是愿热闹些,还是想迎着清风品个闲呢?” 叶蓁从袖间掏出一小块金子,抛到店小二的怀里,“上些吃食,其他的你看着安排便是了。” “好嘞~” 店小二掂了掂,轻声应了,扭头对着掌柜喊:“大堂~女客两位~” “你哪来的钱?” 闻诗指了指叶蓁的储物袋,有些不解。 这世上可没什么点石成金的术法,叶蓁是从哪变出的这一小块金子? 这么一会功夫,店小二已经把茶给上了,还殷勤地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推到身前。 叶蓁刚拿起茶盏准备饮,听着这话,不由便愣在了原地。 这,该怎说呢? 该怎么形容一个流浪孩童,眼见着银钱掉在地上的下意识反应,像是刻在了骨子里,叶蓁几乎是本能地便伸手了。 她轻咳了一声:“哪有什么点石成金的术法,说着仙人显灵,我担心其中有诈,于是想着看一看。” 至于为什么偏偏捡的是块金子,叶蓁只能表示,在那个瞬间,眼不停她的使唤,手不停她的使唤,连灵力都失去了控制。 “原来如此。” 闻诗叹了一声,抬眸略带钦羡地看向叶蓁:“突破了化神就是不一样,我方才竟是一点都没有察觉。” “所以有什么发现吗?” 话题又转了回来。 “那金子……”叶蓁顿了顿,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杯壁,“那金子棱角分明,不像是融出来的,倒像是……” “仙庙遭人给劫了!” 说话的人坐在角落里,声音也不大,仍是让众人听了个清清楚楚。大堂里的人互相对视着,都下意识放低了声音,把耳朵侧了过去。 “什么!” 他身侧的那人,面色陡然一遍,像是想起了什么,打量了周围一眼,又悄悄凑了过去:“你说真的?” “我表姑父的二弟亲口说的,他可是衙门里当差的,这还能有假?也不知是那个杀千刀的,我表姑父的二弟说,那贼人把那些金器、银壶劫了个干干净净,连地上的金砖都撬了起来。” “嚯,那么大动静呢,守夜的是醉酒了不成。” “唉,瞧把你给蠢的,那哪能真是金子做的啊。” “也是,也是,唉,不对啊,这么大的事,衙门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屁的动静,这是仙人取用,是大造化,仙人都留信了……” 声音一点点轻下去,众人伸长了耳朵,正皱眉听着,店小二却端着菜走了过来。 “群英荟萃~” 店小二中气十足地报了一声菜名,在众人一脸的咒怨中,往叶蓁的身前放下了一盘萝卜。 小二像是察觉到了这奇异的目光,忙笑着对众人哈哈到:“各位客官,您请吃好喝好~” 青萝卜、白萝卜,这怎么看都只是一盘萝卜啊,叶蓁看直了眼。闻诗却是惊呼到:“好别致的名字!” “姑娘好品味!” 掌柜的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一下到了闻诗面前,她面颊通红,激动地握上了闻诗的手,仿若面前是失散多年的姐妹:“曲高和寡,知音难觅啊!小力,快,再给二位上一份火山飘雪,算是我请的!” “好嘞~” 在叶蓁一言难尽的表情中,小力的背影伴着呼声的余烬渐渐远去。 第37章 她化神了 “你是不是认错了?那可是启北道君的爱徒,她怎么可能会同叶蓁混在一起?” “你要是怕我认错,干嘛还带我来,你自己去找不就好了吗!” 说到这个粱予怀就是一肚子怨气,他都躲到无为道宗去了,他爹还硬生生把他揪了出来。老东西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似的,把他往凡间一扔,还派了两个元婴后期修士守着,不让他偷懒。 “粱师弟!” 杨华呵了一声,粱予怀下意识便是一个激灵,倏地挺直了背。 第40章 这姓杨的是狗脾气,他们刚见面时,粱予怀正同老东西闹脾气,这人理都没理他,同老东西行了个礼,掐着粱予怀后脖颈的就走。 狗东西,那街上那么多百姓呢。他跟个小鸡仔儿似的被拎着,还得四处找叶蓁,得亏这些百姓不认识他,不然他以后还怎么混! 这么多时日下来,日子越过越苦,粱予怀早已放弃了挣扎。如今,他被杨华折磨得跟条狗似的,人家横眉冷眼地一扫,他就应激了。 “杨师兄,我同叶蓁打了那么多次,她就是化成灰,我也不会认错。”粱予怀强行挤出一抹笑来,语气坚定而陈恳。 那都是他被叶蓁磋磨的血泪史啊! “至于闻师姐……” 梁予怀面上露出几分迟疑,试探道:“她许是没认出来,碰巧遇上了?” 这话虽有些荒唐,却也并非毫无道理,毕竟,寻叶蓁的人那么多,擦肩而过总是有的,可不也都没找到人吗。 “唉,别说这些了,我给各大宗门传讯,赶紧把叶蓁押解回宗门才是正经事。” 梁予怀说着,便拿出了传讯石,他的苦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杨华嫌弃地斜了他一眼,有什么好传讯的,让卫润牵制住闻诗,他再把叶蓁给捉了,功劳不全在他们三人身上了? 他与卫润对视一眼,两人瞬间达成了同盟,露出一抹心领神会的笑来。随后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至于粱予怀,他们看都没再看,不过一个废物而已。 “有人!” 叶蓁外放的神识瞬间察觉到了这一缕波动,顺着灵力追过去,她看见愣在灵仙楼五楼的粱予怀,面上瞬间无语,怎么又是他! 看到梁予怀的一瞬间,叶蓁就意识到这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怎么了?” 闻诗见叶蓁面色陡变,心顿时悬了起来,是发生什么事了?她赶紧也放出神识查探,察觉到空气中波近的灵力,忙握住了长剑,来人修为不俗。 酒楼里一片鼎沸的人声骤然沉寂,红裙逶迤的掌柜定在柜台前一步远的位置,她张扬的裙摆还荡在半空,说悄悄话的那两人将头又凑在了一起,临桌最近的一对小夫妻朝着那边探着耳朵,一切都被定格在这个瞬间。 杨华和卫润从大门走了进来,他们的身后是一片虚无,这片空间,好似与外界彻底分隔开了。 两人一左一右地站在坐着的叶蓁面前。 “叶蓁。” 杨华唤了一声,伸手便要去掀叶蓁的面具。 闻诗不自觉蹙眉,抬手便是一剑。 剑势狠厉,杨华后撤半步堪堪避开,再抬眼时,他盯着执剑的闻诗面色难看。奈何两人修为相当,不好发作,他只能冷声道:“闻道友,你这是作甚?” 他用剑锋指向叶蓁的脸,对着闻诗满脸戏谑:“她是叶蓁!”像是在嘲讽闻诗的识人不清。 “我知道。” 闻诗再度将剑挑开,回望杨华的眸子像是被千年寒冰淬过一般。 “你这是要抢人了?” 像是一个代表开战的讯号,卫润也悄无声息地抽出了长剑。 “就凭你们两个?” 沉默许久的叶蓁终于开口,她之所以一言不发,是在查探周遭还有没有埋伏。 两个元婴修士竟敢这么嚣张,叶蓁眉头轻微地一挑,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到底是是太虚道宫心太大,还是这两个人太蠢呢? 叶蓁突破化神后还是第一次同人交手,为速战速决,她出手极为狠厉,化神威压倾泻而出的一瞬间,她朝着杨华的心口便是一剑。 化神与元婴之间,隔的是一道天堑,杨华和卫润毫无防备,就被这化神修士的威压冲击得一滞。 锃—— 利剑撕裂空气,发出冰碎玉裂的鸣音,杨华瞳孔骤缩,看着这抹寒光飞快地朝自己袭来。 叶蓁竟然突破化神了! 她的天赋竟如此好! 她的剑怎么会这么快! 时间被分割成千万个细碎的小点,像是一场被放慢的电影,杨华忽地想起,下山时,掌门对他的叮嘱:“遇到叶蓁一定要第一时间传讯宗门,不可贪功冒进!” 原来竟是一个箴言吗! 身躯骤然一震,叶蓁的剑已穿透了他的胸口,跟本来不及反应抵抗,他迈出的脚甚至才随着惯性落到了实处,身体便轰然倒下。 一侧的闻诗也同时出手,不过她与卫润修为相当,刺出的剑被险险避开,只刺中了卫润的肩膀。 不过转息间,卫润便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叶蓁竟然突破化神了! 杨华就这么死了! 视线飞快地在倒地的杨华、一侧面色凌然的叶蓁和身前剑势凌厉的闻诗上扫过。脑中乱做一团,只一个想法渐渐清晰——逃! 他顺着闻诗的剑势步步后退,猛地一剑斩断剑罡后,瞬间从储物袋掏出个瞬移符便要捏碎,指尖微动,眸中已出现狂喜之色,却惊觉胸口一阵痛意。 卫润僵硬地低下头去,只见胸口已出现一个拳头大的血洞,他愣愣地僵了三秒,脱力倒了下去。 闭上双眸时,听到清清冷冷的一道女声。 “正好用得上!” 有什么东西从指尖滑走。 闹剧落幕,粱予怀从楼上缓步走下来。 他自知不是叶蓁的对手,索性等到阵法消散才走了下来。从二楼阶梯转下时,他面上还带了几分笑意,两位师兄动作这么快,叶蓁竟也有今天! 直到看见倒在大堂中央的两具尸体,才面色惊变。 方才发生了什么? 杨华和卫润怎么死了? 是叶蓁杀得吗? 他呆呆地望着两具尸体,心乱如麻时,周遭却起了一片骚乱。 方从幻境出来的那对小夫妻,忽觉面上湿漉漉的一阵怪味,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却见满手是血,再往地上一看。 “啊!” “死人了!” …… “人呢?” “不是说叶蓁在这的吗?” 粱予怀不知那骚乱是何时结束的,在那一瞬间,他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人群疯跑着,发出惊恐的尖叫声,他的眼中却只有那满地的血色。 叶蓁杀人了?! 叶蓁被他和鹿千辞缠了近百年,却从未动过怒气,便是不耐烦了,也只会冷着着一张脸,说‘今次切磋过,便不要来缠我了’! 叶蓁的脾气好到几乎没有脾气,不然他和鹿千辞也不会屡屡去寻她,挑衅一个高阶修士?他们又不是真的不怕死! 像是一场游戏大梦方醒,粱予怀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叶蓁她真的叛出正一玄门了,太虚道宫也是真的,与叶蓁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叶蓁她是真的不怕死吗? 出手这么狠,一下便将太虚道宫得罪得死死的。 哪怕……哪怕,留口气呢…… 粱予怀闭上眼,下颌紧绷着,一瞬后又颓然松开,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个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声音的叹息。 “粱道友,发什么愣啊,问你话呢?” 肩膀被轻轻地拍了拍,粱予怀终于回神,下意识问到:“怎么了?” 话落,他才发觉自己的喉间涩得厉害。 “叶蓁呢,不是说叶蓁在吗?” “还有地上的两位道友是怎么回事?” “嚯,这这散溢的灵息这么这么强?” 众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粱予怀只觉头疼地厉害,他侧开头去,一个都不想理。 声音骤然静下,门口荡开一阵磅礴的气势。 谁来了? 粱予怀下意识侧目看了一眼,是高师姐,不由面上神色一松,是熟人便好,他忙迎了过去。 “这是化神修士留下的,当然不一般。” “化神修士?”方才问话的弟子大多是金丹修为、元婴修为,猛地听到化神修士,皆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高玲神情冷淡,在众人面上扫了一圈,吓得众人都闭上了嘴,这才将视线落在粱予怀上。 “予怀,发生什么了?” “高师叔。”梁予怀恭恭敬敬地朝人行了个礼,才指着地上两具尸体道:“两位师兄说是下来寻叶蓁,结果……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叶蓁干的。” 高玲一眼便瞧见了两人周身的风罡,“她已经化神了?” 她虽这么说着,面上却没多少讶异,叶蓁若是修为不高,宗门何必请出这么多化神高手。 “叶蓁化神了?” 不止是粱予怀,这下便是周遭的那些弟子也吓了一大跳。叶蓁若是元婴修为,他们尚且还有希望斗上一斗。 叶蓁突破化神了,他们还来这作甚?上赶着找死吗? 众弟子互看一眼,顿时作鸟兽散。 “高师叔...你...叶蓁...她?” 粱予怀因这消息惊了一下,但许是被叶蓁打击多了,竟还能分出一抹思绪来,出声提醒高玲去追叶蓁。 第41章 “那...你自己小心。” 高玲原先微扬的唇角忽的僵了毫厘,扔下一句话来,大步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重新梳理了大纲,大改了这章,希望阅读起来会更顺畅些。 第38章 道侣 三大宗门这次是下了狠心,但凡是宗门内能请得动的化神修士,都被尽数请了出来。 但虽是阵容强大,各地一分,留给人间的,却也没有多少了。都是一个化神修士,留意着周边好几个城。 粱予怀的消息,无异于平地惊雷,于是所有受到消息的宗门修士都化作一股决绝的洪流,向着仙抚城奔袭而来。 启北也在人间,饶是她这么冷静的一个人,猛一见着这消息,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怎么会这样,这也太不小心了!” 到底是放心不下,思忖了片刻,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向沭阳的传送法阵赶去。 凡间有六大传送法阵,仙抚城、东洲皇城、青州府、兰陵渡、十里坡,沭阳各有一个。现下,因着梁予怀的一句话,各个法阵都动了起来。 - 连掐了好几道瞬移符,叶蓁瞬息间便赶到了仙府城的传送法阵。 正一玄门决心捉拿她,后面追来的这波人,定然不好对付。 叶蓁不敢耽搁,将灵石往法阵中一丢,面色冷肃,东洲皇城、青州府、兰陵渡、十里坡、沭阳、还有浮生岛,现下只好赌一把了! 灵石落地,地面铭刻的阵图骤然苏醒,每一道符文都化作流淌的光河,空间开始扭曲、折叠,不知过了多久,叶蓁听到了阵眼处传来簌簌的风声。 怎么会有风声? 法阵中忽地闯入一道身影,下一瞬眼前一黑。 “启北道君?” “师尊,你怎么来了!” 两道声音先后响起,叶蓁一脸诧异,闻诗却是面带喜色。 法阵缓缓展开,眼前是一个红艳的世界,身侧的启北道君却冷然道:“你们方才准备去哪里?” 她盯着叶蓁,眸中已凝满怒火:“你不知道外面现在都是捉你的人吗,你怎么能带着小诗乱跑?” 若不是她动作快,帮叶蓁遮掩了身形,只怕她们二人当场便被拿下了。 启北想起方才的场面,仍忍不住心惊。她刚从传送法阵中出来,迎面就撞上了三位正一玄门的长老,而闻诗二人正在那三人身后。 那叶蓁甚至连衣裳都没换,只要三位长老稍稍侧头…… 三位长老见了启北,面上笑容一滞,启北便乘着这功夫,绕到了她们身后,朝着叶蓁兜头飞了件衣裳。 “师尊。”闻诗扯着启北道君的衣摆,讨饶地唤了一声。 启北周身的戾气顿时消散,只面上还维持着冷硬的神色。她又瞪了叶蓁一眼,才没好气道:“整个东洲都有化神修士,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一个传送法阵边周边至少守了两个人。不像死就别乱跑。” “跟我来吧。” 那这里就不危险了吗,叶蓁还有些犹豫,闻诗却是拉着她跟了上去。 “好多枫树啊!” 闻诗惊叹着,下意识看了眼叶蓁,这漫无边际的枫树一下便让她想到了岁红顶。 听着这话,启北道君脚步一顿,她忽地回头看着叶蓁。从上至下扫了一眼后,将目光停留在叶蓁的面具上。 从前这面具或许还能起到几分遮掩的效果,现下肯定是不行了,正一玄门的人得了叶蓁的踪迹,不搅个天翻地覆定不会罢休。 她徒儿怎么就偏偏喜欢上叶蓁了呢! 启北道君叹了一口气,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灵戒扔到叶蓁怀中,“戴着,遮掩身形。” 沭阳是东洲五大城之一,繁华非常,两人跟着启北道君走走停停,经由一条长街来到了一个大宅子面前。 七级的青石街上,乌木的大门钉着鎏金的铜钉,门匾高悬,上面是一个龙飞凤舞的‘启’字。 这是启北道君在凡间的宅子? 叶蓁不敢置信的看着闻诗。 你师尊这么清冷的性子,在人间却置了个这么豪华的宅子,人不可貌相啊! 闻诗也是一脸诧异,直到启北道君推门,招呼着二人进去,她才恍惚地回神,师尊原来是喜欢这样的宅子吗? 穿过一道长廊,绕过小花园后的一个垂花门,启北道君指着一个院子对二人道:“你二人这几日便住在这里。” 话落,她便转身要走,闻诗忙追了上去:“师尊,你去哪?” 启北道君神情幽眇,指了指隔壁的院子,没有说话。 她能去哪?当然是回去休息了。 望着启北道君进了隔壁院子,叶蓁、闻诗二人才悻悻回到了房中,真的住隔壁啊。 叶蓁难得生了几分好奇的心思,“你师尊她这是怎么了?” “什么?” 闻诗看着房中唯一的一张床,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爆红,听着叶蓁说话,呆呆地转过头来。这人脸怎么突然红了,病了? 叶蓁用手背碰了碰闻诗的额头,不烫,没生病。唉,不对啊,叶蓁突地想起,闻诗是修士,无惧寒暑,怎么会生病呢?她方才是糊涂了吗! 叶蓁收回手,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那什么,启北道君这宅子很大,我们住的是外院,额,就是客人住的地方。” “嗯。” 闻诗因着自己方才的想法羞恼,更不敢细想叶蓁伸手的原由,只讷讷地应了一声表示在听。 叶蓁看她这样子就知道闻诗没明白,解释道:“这种大宅子,有分内院和外院,主家住内院,客人住外院。” “方才那牌匾上写了‘启’字,这要么便是你师尊自己置办的,要么便是你师尊祖传的产业。 说白了,这宅子是你师尊的,怪就怪在,她把我们安置在这里就算了,怎么她自己也在隔壁住下了。” “这宅子还有内院啊!”闻诗惊呼道。 “就我们几个人住那么大的宅子吗?”她们南及峰虽也不小,但住所就那么几间,甫一见到这么大的宅院,闻诗还以为住了许多人呢。 结果,真就这么大的宅子住她们仨啊! 闻诗点点头,她从前借住城主府时,也是住在外院,雕栏玉砌、亭台楼阁 ,与这儿还颇有几分相似。 除了,叶蓁望向窗户,窗外清风阵阵,枫叶翻卷摩挲着发出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 这里真的种了很多、很多枫树。 “想出去逛逛吗?” 闻诗顺着视线看见了那些翻滚的红浪,几片老叶挣下枝头,坠地时发出瞬间的脆响,这枫叶比岁红顶的有生气很多。 修士运转灵力,所居的天地亦随其心念与气场想和,道域内风浪不侵,寒暑不易,漫山的红枫,虽有着夺目的颜色,却是宛如琥珀般封存了。 像是梦境陡然照进了现实,闻诗一阵恍惚,她也能同叶蓁一起畅游枫林了吗? “好。” 转出长街,只见家家户户门前都植了一株红枫,闻诗顿感亲近,却还是不由叹道:“这里的人是不是很喜欢枫树啊!” 来往的人行色匆匆,过路时掀起一波潮汐般的起伏碎响,二人依随着人流一路走着。 高耸的仙人碑泛着银润的流光,它静静地矗立在衙前的广场上,碑前有十来个人排着长队,空气好像一下变得肃穆了。 那人上前一步,俯身行了个跪礼,低头喃喃了一句,便离开了。然后轮到一个牵着小孩的妇人,她们亦是跪地、叩头、诵礼。 那个男人念的是:“德披山河,万民感念;魂归日月,千古流放。” 妇人念的是:“阿弥陀佛。” 小孩说的是:“拜先贤,心恭敬;闻公德,救贫病;我虽幼,志已明;长大学,助百姓。” 叶蓁听着,怔怔地望着仙人碑,分明仍是熟悉的制式,此刻却忽的变得陌生起来。这样的诵声,她还是第一次听见。 “咦,洛师叔原来是沭阳人吗!”闻诗指着碑间一个泛着金光的名字诧异道。 叶蓁顺着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洛风。 这样巧吗? 叶蓁唇角一颤,洛风,啧,怎么不干脆直接叫洛枫呢? 叶蓁似有所觉,倏然回首,身后果然站着一个人。 “启北道君,好巧啊。” 启北笑不出来,目光触到仙人碑上那个熟悉的名字,瞳孔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如受惊的飞鸟般弹开了。 启北张了张唇,声音异常平静:“回去说吧。” 唯有夹在两人中的闻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一脸茫然地跟了上去。 …… 等回到院中坐下,三人对望了一阵却皆是沉默。知晓叶蓁嘴紧得很,启北叹了口气,只好率先打破了平静。 她却是对闻诗说:“小诗,你先出去。” 闻诗当即拍腿而起,怒道:“我不出去,凭什么你们每次说话都叫我出去!你们一个是我的师尊,一个是我的道……” 第42章 话已出口,闻诗索性破罐破摔道:“一个是我的未来道侣,有什么话是不能让我听的吗?” 她重重地坐回凳子上,浑身却僵硬地无法动弹。 叶蓁是不是听到了? 叶蓁肯定听到了! 啊啊啊!怎么办,叶蓁是什么表情,啊啊啊,不敢看! 闻诗跟个被打蒙的小鸡仔儿似的坐着,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僵硬了。 启北看着自家没出息的徒儿,嫌弃地啧了一声。然后再看叶蓁,只见叶蓁也是愣住了,她今日穿了身素雅的白衣裳,整个人却像是水煮了的虾儿一样从头红到了脚。 嚯,新品种人! 见两个人没出息得不相上下,启北的心情顿时就好了不少,她肃了肃声音:“既然是道侣,风雨同济,那便算了。” “不行。” 叶蓁忙出声阻止,一不小心累及性命的事,怎能将闻诗搅和进来! “你看不上我徒儿?”启北道君一掌拍在桌上,声音阴沉沉的。 “你还不是我道侣,凭什么管我!” 闻诗惯会顺杆爬,一下把叶蓁噎得死死的。 作者有话说: 连改了两章,重理了大纲,今天好累啊,不过后面应该会顺畅的。 ps:又是碎碎念的一天,今天下雨,好点冷,注意防寒保暖,祝开心顺利。 又ps:刷到视频,有人中了大奖,作者君也好想中奖,后来才想到,作者君没有买彩票的习惯 第39章 执念 “好了,说正事吧。”启北看够了热闹,挥手止住了乱局。 她却是先问了一句:“叶蓁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启北的修为停滞在化神后期很久了,她已隐隐感知到了合体修士才能触及的天道因果,却还是多次尝试冲击合体期都失败了。像是面前有一道无形的隔膜,不可见,却真真切切的阻隔着她。 正一玄门上下都猜剑尊冷若冰霜,是不是修了传说中的无情道法。启北觉得他们说的不无道理,她无父无母,身边只一个小徒儿,但对这唯一一个徒儿大多时候也是冷冷的。 她的世界是那么小,好似万物都不曾放在心上,但她的修为还是停滞了。她自觉道心无暇,徒儿乖巧熨帖,像是宿命般的她意识到,问题出在一个死去许久的人身上。 洛风的死,她查不到丝毫的线索,像是一个纯粹的巧合意外,又像极了一个被人精心编撰剧本。 启北反复推演、回忆着洛风最后的行动轨迹,她闭关前两人见了一面,然后洛风闭关、出宗历炼、陨落。 她太迟钝了,她觉得事情毫无错漏,但她修为越发深厚,这样的信念就越发强烈。 启北意识到:自己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如果她没有闭关呢?” 叶蓁的面色很是平静,她就这么看着启北道君,连眸光都未有一丝波动,她说:“如果她的闭关就是一个骗局呢?” “是她亲口说她要闭关的吗?” 叶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她吸了一口气,很快将这情绪平复了。 “什么意思?” 长久绷紧的弦在这一刻终于“啪”地一声断了,启北怔怔地抬头,面上却不知该做何反应。好似一块大石落下,陡然压住了她的四肢,手脚都变得沉重起来。 “如果是宗门长老说慌呢?” 掌门骗了她吗? 心脏迟迟地跳了两下,迸出一股绵延的钝痛,好似突的失了所有气力,一股深刻的疲惫感忽的涌上、淹没了她。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洛风天性澄澈,虽是凡间来的,在宗门内人缘却极好。启北虽也动摇,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想着洛风在宗门与长老、诸师兄姐妹相处时的模样,那些怀疑的念头便很快消散了。 他们真的会这么做吗? 启北愣愣地看着叶蓁,心中却响起一道平静而荒芜的声音:“他们会!你面前这个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你...也没有闭关...对吗?” 闻诗的情绪比启北道君激烈很多,她骤然想通了其中的关节,意识到了叶蓁与洛风的相似之处。 如果洛风的死不是个意外,如果叶蓁就是另一个洛风,那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早有预谋的墨玉戒,被迫的闭关,似真似假的叛宗,以及不抓住叶蓁誓不罢休的劲儿…… 叶蓁没有说话,只是戚然地看着她,无言地默认了。 闻诗颤着唇,有心想要安慰两句,可看着叶蓁沉静的眸子,又觉得这动作轻浮得像在为一座山遮挡风雨。所有准备好的语言都在喉间锈蚀、风化,最终她只能狼狈地避开视线,黯然垂头。 启北道君呼了一口气,似乎调整好了情绪,她问:“这些时日...你在哪儿?” 她想知道在‘闭关’的日子里,叶蓁去了哪里,会不会,那也是洛风‘闭关’的地方。 “重要吗?” 她能在哪? 人家费尽心机计算她们,想也知道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昨日已逝不可追,问得那么清楚作什么,徒添伤感吗? 知道启北道君其实是想试探一下洛风的情况,叶蓁顿了顿,还是道:“应当是同一个地方,不过你不必去找了,我提前突破,那地方已被化神的雷劫夷为平地。” 启北道君又沉默了,连去看一眼都成了奢望吗。她身侧的启北剑在剑鞘中嗡声大作,剑意抑不住地沸腾着。 这是做什么,要发疯吗? 叶蓁瞥了一眼,抬手灵力运转,冲着启北剑狠狠压了下去,启北道君神游太虚,竟没有阻止。于是启北剑不甘地挣扎着发出最后一声剑鸣,便被叶蓁死死压制住。 “还没到发疯的时候呢!” 她冷静得像是个局外人,“你说他们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洛风和我?” 洛风有什么,叶蓁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进正一玄门时一无所有,若非说有什么特别的,她那引起了那么大轰动的灵根倒算一个。 “风灵根!”启北与闻诗显然想到了一块去。 “我也觉得是这个原因,可我想不通,为什么非得是风灵根呢?” 风灵根虽少见,却也算不上罕有,单从灵根种类上来说,除了速度快些,似乎也没什么别的优点。 叶蓁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闻诗与启北就更不知道了。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罢了,想不通,便算了。”叶蓁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这还有个疑问。” 她看先启北道君:“你知道太虚道宫有个很厉害的风灵根修士吗?” “啊?” 启北虽长叶蓁数百岁,奈何沉迷剑道,极少下山。事实上就是在正一玄门,她认识的人也极少,除了那几个活太久硬生生刷到启北脸熟的长老,就是洛风叽叽喳喳非要引见她认识的几个。 风灵根...除了洛风和叶蓁这个她徒儿的未来道侣,她哪还认识什么风灵根! 想到这里启北道君难得生出几分悔意,早知道洛风下山历炼时,她就跟上去了,多认些人,混个脸熟也好啊! 风灵根……风灵根……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启北道君不知从那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一段记忆。 那日她刚练完剑,一抬头就见树枝上躺了个人,洛风一身明艳的石榴红衣,像是一枚熟透的朱果,就这么缀在枝丫间。 “你终于练完了!” 枝叶“哗啦”一响,她便如鹞子般翻下,她落地时悄无声息,引出的动静却极大。漫天的树叶被气旋卷动,如一群受惊的碧色蝴蝶,淋了两人满头满脸。 “哈哈哈,你又中计了!” 洛风都顾不上清理自己,光指着启北狼狈的模样笑了。 “无聊。” 启北一开始是绷着脸的,可后来,一片叶子飘飘忽忽,不知怎的,恰落在洛风向上斜簪的金簪之上,纤细的簪尖就这么刺穿了叶脉,将其定在了上面。 洛风浑然不觉,笑得浑身颤抖,那叶子便也在她的头上一下一下地颤着。 “哈哈,你也笑了,我就说好玩吧!” 洛风笑够了,便过来拉着她要走,启北下意识地一避,洛风便顺势拽住了她的袖子。 “不许找借口,你这是灵剑,哪需要天天擦!走啊,走啊,我不在宗门这些日子,你肯定天天窝着山上,我告诉你,你这样会发霉的。” 启北挣扎不过,只能随她。 “我这次下山收获可大了……” 洛风像是个麻雀,叽叽喳喳地念着:下山时遇上了几个人,这几个人你爱我,我爱他的情感纠葛……找九芝草的时候差点被一只长得跟石头一样的烈玄豹偷袭……在山洞里烤了只据说味道极好的霓裳兽,结果难吃的要死,还好她带了辣椒……遇上了三个想抢她储物袋,结果被反抢的修士……在一个散修市集里遇到个浑身缠满了布,连眼睛都没漏的修士…… 第43章 启北听得头疼,下意识想去捂耳朵,结果洛风一把就拉下了,还愤愤道:“你是修士,才不会耳朵疼,给我好好听着!” 洛风就像是南及峰上的一阵飓风,她呼啸着来,强硬的闯入启北的世界,于是南及峰上的树也好,人也好,什么都有了生气。 “啧,不许擦剑了,你知不知道,听别人讲话的时候要有礼貌。” “哦。”启北把剑帕仔仔细细地叠好,往桌上一放。 洛风却扑过来,一下抢了过去抖开了,等看清楚了样式,她捂着心口,佯装伤心的指着启北:“你...你怎么又绞了一块下来!” 启北一脸无奈:“没绞,这就是上次那块!” “是吗?” 洛风动作一僵,上下摆弄着仔细看了看,“好像还真是上次那块。”于是顺手又帮人叠好。 “哎呀,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真是迷糊! 启北下意识提示:“说你遇到了个极好的对手!” “对对对,我和你说啊……” 洛风完成了宗门任务便开始四处游历,结果不慎搅乱了一处阵法,阵法里的男子当即冲了出来,两人便这么打了两天。 “那男子叫什么名字?” “说是姓曳,叫什么明璋,对曳明璋。” 洛风与曳明璋同为风灵根,棋逢对手,打得那叫一个畅快,两人很快互换了信息。 “你说我们一个是正一玄门的弟子,一个是太虚道宫的弟子,同为大宗弟子,之前怎么就没遇上呢?” “你不也说了吗,一个是正一玄门,一个是太虚道宫,哪那么容易就遇上了。” “也是。” 洛风闻言也觉得有道理,但还是叹了声:“可惜了,互相切磋进步,多好啊!” “你同我切磋不就行了吗?” 启北觉得很奇怪,打架而已,还会找不到人吗,再不济找她就好,有什么好可惜的。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里面出现了一个笨蛋,是谁,应该很好猜吧。 第40章 灯下黑 “曳明璋么。” 叶蓁低声念着。 启北的思绪一下被打断,她诧异地抬头:“怎么了?” “是这人有什么问题吗?” “你说的是那日我们在浪荡海上遇见的那人吗?” 闻诗一下便想起了浪荡海上那个奇奇怪怪的男子。 叶蓁点点头,闻诗便朝启北道君解释起她们在浪荡海上的经历,尤其还强调了一下曳明璋疯疯癫癫的性子。 “这...我倒没听洛风提起过,怎么,你是有什么发现吗?” 启北不觉得叶蓁会无的放矢,故而又问了一遍。 叶蓁摇着头,“就像你对洛风的莫名执着一样,我初见叶明璋时,也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叶蓁抿了下唇,继续道:“他天赋想来不差,出手时对风灵力的掌控更是精妙入微,远胜与我……” 闻诗听着竟品出了几分相见恨晚的意味,她忙插话道:“他长你三百多岁,道行比你深有什么稀奇的?等你到他这个年纪,以你的天赋,成就岂是他今日可比的!” 这话虽有些狂妄,却也未必算是虚言,叶蓁如今还未到两百岁,修为却已至化神。虽不敢说是后无来者,但的确可称得上是古今第一人了。 启北也赞同地看了闻诗一眼,难得多嘴说了一句:“你这根骨修为已是难得,不可贪功冒进,筑牢道基,行方致远。” 在启北看来,叶蓁的修为实在古怪。不过二十年,她便从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成长成了化神修士,这样的突破速度,若不是走了邪魔歪路,便是遇上了天大的机缘。 启北倒也不是贪图机缘的人,但她们交浅忌讳言深,旁敲侧击提醒一句,已是看在了闻诗的面上。 “嗯,多谢道尊教诲。” 叶蓁是个实在的好学生,听出了启北道君话里的意思,也不多言辩解,只点头应下。 “但还请道君帮我多留意一下曳明璋的事。” 启北道君听着这名字,眉微不可查地一蹙,问话的声音也不觉重了几分:“你还要到哪儿去?” 什么劳什子曳明璋,她哪有闲功夫去管一个陌生人的死活! “你们自己回去查!” 宗门的人四处抓她们,她们怎么查,叶蓁与闻诗面上皆是露出为难之色。 “呵!” 启北道君看了闻诗一眼,就将她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冷言到:“太虚道宫和无为道宗派了多少人出来我不知道。” “正一玄门宗内但凡是没有闭关的化神修士都被派了出来,足有十四个,占整个宗门半数之多。” 这会功夫,那些修士八成已将仙抚城翻了个底朝天,他们在仙抚城没寻到叶蓁,很快便会向周围城镇扩散开来。 “你们还准备逃到哪去?” 化神修士的敏锐可不是元婴修士能比的,叶蓁只要稍稍动手,泄出这么一两丝风灵力,那些修士们就会像狼群那般,循着气息追缠上来。 启北说这个倒也不是为了恐吓二人,她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个想法。 - 那是她被洛风纠缠上的第二天。 启北看着再度出现在自己门前的红色身影,眉倏然皱起。 洛风自顾从门外进来,缠上她的手臂。 启北从未与人有过这样近的接触,柔软又紧缚的触感,她下意识便想到了绞杀老鼠的蛇。 潮湿的记忆顿时涌了上来,是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启北对蛇有着一种天然的恐惧。 洛风那时候便是一条缠人的‘蛇’,启北一次次地推开,她一次次地缠上来。 “你好烦啊!” 这是启北同洛风说的第一句话。 “我一个人背井离乡,来到这千万里之外的正一玄门,难得有个想亲近的姐姐,竟然……呜呜呜……” 启北第一次见到这么奇怪的人,那时她还不知道这正是洛风的‘狡诈’之处。 启北虽冷情,但对着一张泪眼朦胧的美人面,还是不由得心软了。她小了自己百余岁,同是孤生一人,许是真的想家了? 不知是那哭声太过恼人,还是她当时的确被人的眼泪蒙了心,总之,启北还是犹豫着伸出了手。 再恶劣的顽童都比不上洛风了,她扯过启北的袖子,将眼泪往上面一抹,抱着她胳膊笑道:“我就知道这招有用。” 启北抽了抽自己的手,被洛风抱得死紧。 “我也是没办法,谁让我昨天和你说了一天话,你都不理我!” 她将抱着启北的手往前一抬:“诺,现在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启北被这人的无耻惊到了,嘴角扯了扯到底是没忍住:“厚脸皮。” “谢谢你夸我!” …… “既然我们是朋友了,那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启北从没想过,一个人竟然可以喋喋不休说那么久,洛风从启北的房门口开始一路说到了启北练剑的地方,直到启北练完了剑,拿着剑帕准备擦剑时,她还在说着。 “…其实我是不想修道的,我阿爹阿娘一开始也是不同意的。 只是当天晚上,我不小心打翻了烛台,额,其实火也不大,都没烧到偏房就被扑灭了。 只是我阿爹气狠了,他从地上捡了根烧断的檩条就要打我。” 烧房子唉! 启北想象着那个画面都不由皱眉,“是该打!” 洛风急道:“那玩意有巴掌粗,一棍下下来还得了!” 她狡黠地笑着:“我朝着阿爹身后喊了一声‘阿娘救我!’乘着他没反应过来,扭头就跑了。那天,阿爹带着十来个人把沭阳翻遍了都没寻着我,你猜我躲哪去了?” 竟然没挨打,启北失望得连头都不想抬,更没有接话的意思。 洛风却洋洋得意地继续道:“我绕了一圈,躲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哈哈哈,你知道这叫什么吗?灯下黑!” - “明璋回来了吗?” 太虚道宫正殿中,女子穿着一身月白与黛青交织的流云广袖长裙,正与弟子问着话。 “回掌门,少宗主还未传回消息。” 曳明璋去浪荡海寻弑灵鲵却久久未回,连带跟随的弟子竟也没有传回消息。 曳琉闻言面色一僵,原地踱了两步,又问:“叶蓁那边可有消息了?” 弟子仍是摇头:“仙抚城的长老传讯说,他们已将仙抚城翻遍了,除了死去的两个弟子,再没有叶蓁的踪迹。” “真是废物!” 合体修士的威压翻滚,弟子浑身一颤,将头低得更下。 “怎么,还有事吗?”曳琉睨着弟子,面上已是极为不耐。 小弟子抖得更厉害了,但他知道他如果不把意思传达到位,外面的那些长老也不会放过他。左右都是死,他双手紧握,哆嗦着唇“高长老传讯…说她们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第44章 “啪!” 曳琉一掌拍在桌上,那檀木桌瞬间碎裂成了齑粉,散溢的威势荡开,小弟子足足退了五步,背撞上了柱子,才生生停了下来。 “混账!”曳琉怒喝着。 修真界实力至上,修为越高,在宗门内地位也便越高。化神修士与宗门而言,早已不是主从的关系。 高玲等人可以看在宗门的面子上走上一遭,这是道场,是因果。可让她们为着不相干的小事,费时费力,却还得看宗门能给出什么样的筹码、代价。 “都是些忘恩负义的东西!” 曳琉早知她们脾性,却也想不到这一日来得竟这样地快!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心中熊熊的怒意,“不必理她们,派人去浪荡海探一探明璋的下落。” - “反其道而行之,甚好!” 这边叶蓁三人很快便达成了共识。 “可我要怎么混进去呢?” 变换个身形都是小事,可若要藏得深些,还需有个合适的身份。 “这有何难!” 启北的眼睛在二人身上转了转,“便说你是小诗寻的道侣。” “好主意!”闻诗的眼睛一下便亮了,“便说我在外历炼,寻着了个合心的道侣,想着带回南及峰给师尊瞧一瞧……” 好...主意...吗? 她怎么就成了闻诗的道侣了? 方才不还说的是‘未来道侣’吗? 不对,她有同意吗? 更不对了,只是权宜之计,好像不需要这么严谨在意。 “叶蓁,你觉得呢?” 闻诗已然是迫不及待了,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先把名分定下要紧。 事情以超出叶蓁想象的方式发展着,偏偏好像还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愣愣地点了点头。 “小蓁~” 这是什么动静! 启北道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去,叶蓁看着眼前将她的名字唤得九曲十八弯的闻诗,惊得忘记了思考。 “小蓁。” 似察觉到了叶蓁的震惊,闻诗轻咳了一声,她见着别家道侣都是这样唤的,别说,是有些奇怪,她不自在的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叶蓁面色稍缓,比方才好了一些,但会不会还是太亲密了? 可她们如果要扮道侣,合该亲密些的。 叶蓁还是说服了自己,她冲着闻诗轻点了下头:“师姐。” “我们现在不是师姐妹了。” 闻诗喉咙微动,逼近了叶蓁,她想让叶蓁同她亲近些,叶蓁会唤她什么呢? “小……” 闻诗眼神期待。 叶蓁却觉得喉间梗着,怎么也挤不出下一个音调。 这种时候,不行也得行啊! 叶蓁躲开闻诗灼灼的目光,选了个自己能够接受的称呼。 “姐姐——” 第41章 正一玄门 叶蓁三人在等一个合适地潜入正一玄门的时机,谁都没有想到第三日这个时机便到了。 太虚道宫宗主去了正一玄门做客,不知为何,两宗宗主不欢而散。 随即太虚道宫玄钟九响,召集门下弟子即刻回宗。 三人正惊异间,启北同闻诗的通讯石也亮了,上面只有一句话:速速归宗! 出事了! 三人对看一眼,眸中俱是震惊,太虚道宫和正一玄门这架势怎么像是要打起来了? “这是怎么了?” “不知,宗门传信说有要事相商!” 许是想着‘速速归宗!’对一个化神修士来说太过敷衍,启北道君的通讯石又亮了一下。 闻诗倒是一脸喜色:“局面乱了才好呢,正好方便办事!” 正一玄门和太虚道宫的这些化神修士撤了,剩下的修士人手分散,正是叶蓁破局逃跑的好机会。 “那你还去正一玄门吗?” 这话是启北问叶蓁的,捕鱼的网破了,天下之大,她可江海畅游。若是回了正一玄门,却得日日悬心。 那份单纯的喜悦忽的就淡了,像是相伴一路的人,面前突然出现一个岔路口。闻诗有她不得不去的方向,可叶蓁明明可以看见更好的风景,闻诗翕了翕唇,最终还是沉默着侧开了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叶蓁却是很坚定,她想探明真相、想报仇,就势必得回到正一玄门,何况…… 她拉过闻诗的手,坚定道:“乱了才好,不乱,有些线索永远不会浮出水面。” 正一玄门坐落在中州龙脊山脉上,群山环抱,实为天地灵脉汇聚之眼。现下,群星白日显化,山中灵雾气绕着阵纹缓缓流转,山中防御大阵竟是已苏醒了。 “这……” 事情的严重程度到底超出了三人的想象,大阵开启,非本门弟子不得入。 启北同闻诗都将视线转到了叶蓁身上,做了这么多打算,竟是连宗门都进不去吗? 阵法像一个巨大的,透明度琉璃碗,倒扣着群山,代表着日月星辰的繁密符文在上面流转,叶蓁望着那个月亮,她记得那个位置是岁红顶。 “我想试试。”叶蓁忽道。 纵然遭受了这么多,可岁红顶于她还是不一样的,红枫小院,叶蓁以为那是自己的家。即使过往破如碎镜,可她真心实意的付出过。 万一,万一还能进去呢? 那是她的家啊! 不等二人出声劝阻,叶蓁便上前一步伸出了手。 触手是一道清凉的水幕,是这样的吗? 叶蓁继续朝前探着。 直到两座百丈高的镇山麒麟出现在眼前,叶蓁才骤然回神,她竟进来了! 喜悦如流光一闪即逝,随即而来的便是浓浓的不安,宗门为什么没有解除她的权限? 这是个意外,还是…… 叶蓁觉得自己病了,一个久病的人总是习惯性地疑神疑鬼,分明有很多解释可能:宗门忘记了。宗门想不到她会回来,觉得没必要。等她死了自然就没用了…… 可叶蓁还是下意识汗毛颤栗,万一是个圈套呢? 闻诗一直留意着叶蓁的情况,见着她安然进了阵法,才悄悄舒了一口气,她着实不想同叶蓁分开。 正准备带着叶蓁回南及峰,她却看到叶蓁的手忽的死死攥紧了。 这是怎么了? 她打量着叶蓁的神色,只见人瞳孔怔怔,唯有一双睫羽不安地颤着。 她在害怕! 闻诗见过叶蓁惊惧时的模样,便是那次她伤重昏迷时。半梦半醒间,她失去了所有的铠甲,整个人蜷着瑟缩在了一起,像是迷蒙的幼兽不安地呜咽着。 闻诗当时还以为人是痛得厉害了,轻拍着便想要将叶蓁唤醒,可叶蓁却抓住了她的手,像是濒死的人死死攥着最后一根稻草,叶蓁的力道极大,生生破开了元婴修士的护体罡气,抓出了两道血印子。 这是她未曾见过的叶蓁的另一面,闻诗怜爱又近乎贪婪地看着,直到那眉头缓缓松懈,意识到叶蓁将醒,她才匆匆将人放开,为叶蓁生火,给自己疗伤。 手忽的被抬起,叶蓁下意识便是一挣,没挣脱,被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 闻诗顺势抱住了她,像安抚孩童般,手轻轻在叶蓁背上拍了两下:“没事,我在。” 情绪的寒流被暖意融散,好似太阳升起,潮水褪去。 叶蓁回握了回去,“嗯”。 这是她的温暖,属于她的太阳啊! 许是开了宗门大阵的缘故,一路走来虽遇上了不少人,也有人奇怪清冷的启北道君师徒怎么会带人回宗,但却也没有人多问。 三人便这么一路畅通地到了南及峰下。正准备上山的时候,边上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道君止步。” 这声音突兀而急切,三人脚步一顿,对望一眼,才侧目看去。 一个穿着素白长袍的小弟子,不知从哪颗树后钻了出来。他快跑至三人身前,朝着启北道君、闻诗先后行了一礼,最后的叶蓁他不认识,只好抱拳行了个同辈礼。 “道君,掌门请您即刻过去!” 去,还是不去? 启北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身侧的叶蓁,只见叶蓁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极其轻微地向她点了点头。 叶蓁是个机灵的,想来不会有事,“那你们俩个在山上等我。” “是,师尊。” 启北道君离开了,此间再度只剩下她们二人,闻诗朝着叶蓁伸出了手:“走吧,我带你去南及峰。” 两座山崖,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的云渊。东崖稍高,陡峭如削,只有崖顶的平坦处修着两座竹庐小院。 是了,最初南及峰上只住了启北一人,后来她收留了闻诗,才修了另一个院子。 “请。” 闻诗将院门推开,侧身比了个请的手势。 叶蓁却是没动,她透过竹庐的间隙望见了南及峰后一片火红的岁红顶。 第45章 流云聚了又散,叶蓁从前练完剑,偶尔也会抬眸望一望南及峰的方向。 她倒是没什么旖旎心思,只是一个人上山、下山,练剑、修习时,想到隔壁山上住了一对师徒有些艳羡罢了。 现在,却是连那儿也回不去了。 叶蓁没有说话,顺着闻诗指引的方向走了进去。 闻诗的院子内里也很空,但不是那种缺少用具的匮乏的‘空’。 脚下是白玉石子铺就的地,院子的西北角生长着一株虬劲的老梅,枝干如墨,缀着点点红意。浅淡而清冽的梅香下,一张石桌,三个石凳。 化神修士的洞察力超绝,叶蓁看见老梅树最低的那根横枝,离地三尺的位置,那里的树皮格外的光滑,甚至微微的凹陷着,那是一种被人手长期摩挲后的温润光泽。 是闻诗留下的吗? 当叶蓁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地好奇,落在那横枝上,然后抬眼望向闻诗时—— 闻诗有一瞬间极细微的僵硬。 人总有一段少不更事的过往,这样的过往就这么猝然暴露在叶蓁面前了吗? 闻诗不敢看叶蓁,目光垂下,落在那润泽的痕迹上。她已记不起,她是如何灵光一闪开始爬树,又是什么时候能像个猴一样的倒挂着,练剑的师尊,颠倒着的世界,她就像个傻子一样这么晃啊晃,晃啊晃…… 那些被漫长岁月掩藏的,几乎被遗忘的幼稚过往,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出现在闻诗的回忆里。 空气凝固了,闻诗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微弱轰鸣。 这可是叶蓁第一次到她的住所!就这么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搞砸了吗! 她,她不是这种人啊! 闻诗嗫嚅着唇,想要为自己辩解两句,却见叶蓁已在石桌前蹲下了。 “这也是你磕的?” 她指着石桌下缘的一个小凹痕,惯常的平静如薄冰般化开,面上是一种极其专注的柔和。 闻诗几乎要溺在这双眼睛中,她愣愣地点了点头。 ...虽然事情发展的和她想象的有差别,但好像...还不错。 她上前几步,蹲着挤入叶蓁同石凳间,指着那个凹痕:“我告诉你啊……” 叶蓁眼睑垂低,眸光随着闻诗动作,像羽毛般拂过每一处细节。 在闻诗说‘启北觉得她这样上蹿下跳的太过吵闹,于是想着用一张桌子阻断她的行径,好让她可以安心练剑。结果闻诗在这桌下钻来钻去,不知磕到了哪儿哭了一整个天。’时,她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发现珍宝般的好奇微光,还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怜惜。 “这便是那时撞的?” “不是。” 闻诗摇着头,视线几乎没有从叶蓁脸上移开过,“洛师叔让师尊将桌子给移了,师尊不愿意,说‘哪儿就这么娇气了,撞几次长过教训,不就记住了……’”于是闻诗后来又不知撞了多少次,许是某一次便留下了这个凹痕。 叶蓁只是静静地听着,她抚着那些痕迹,神色温柔,似乎顺着闻诗的讲述进入到了对方那个无忧无虑的午后。 是个极幸福的日子啊! 闻诗静静的看着叶蓁,那面上是好奇、温柔、恍然和一种深沉的专注,她看着叶蓁的唇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温柔的弧度。 闻诗的心颤了颤,她想,她要在叶蓁回神时,抱一抱她。 第42章 正一玄门二 “拜见掌门!” 启北走入殿中时,只见堂内已坐了三人,大长老姜涵、二长老沈戊、五长老李清安。看到李清安时,启北眉头一挑,这人不是一直在外寻叶蓁吗,竟也回来了? “坐吧。”符机子语气淡淡。 启北也不在意,与三人隔了两个位置坐下了。 “人既已到齐,那我便直言了。” “启北!” 符机子第一个便点了启北的名字,“你身为宗门执法长老,往日疏懒避事,诸般因果暂不计较,此后寻叶蓁一事皆交付由你。” 末了又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叶蓁虽罪大恶极,但切不可动用私行,将她捉回,待宗门会审后,再做处置。” 启北道君性子虽不讨喜,但她的修为摆在这里,正一玄门还是给她分了个执法长老的名号。于是启北在任的前十年里,宗门内但凡犯了事的,轻则思过崖禁闭百年,重则直接逐出宗门。 启北道君的手段太过狠辣无情,各长老到底是看不下去。一番商议后,只给她挂了个执法长老的名号,实际的权柄都交给了五长老李清安。李清安倒也没什么不乐意的,与宗门弟子打交道,偶尔卖个人情,博个好感,再没有比这合算的买卖了! 现下符机子要将权柄归还给启北,李清安那能乐意,他面上虽是笑着,望向启北的眸子已然冷了下来。 捉叶蓁? 启北面上复杂,她当初就没接这个差事,到这功夫了,叶蓁都在她南及峰住下了,又将这差事接回来? 然后她大老远地跑出去演戏,把两小家伙扔南及峰,到时候被人欺负了,她都不知道? 她是脑子有病了才要接这差事? 启北将剑往桌上一拍,冷道:“峰内事务繁忙,掌门还请另请贤名。” 你那破南及峰上面不就住了两个人吗?有什么好繁忙的! 虽知她这是托词,但当众这么说,无疑是在打符机子的脸。 符机子果然面色一僵,看着启北的眼神也变得阴沉沉的。 不识抬举的贱东西! 他不高兴,李清安却是笑了,启北越是冥顽不灵,他才越能得宗门看重啊! “禀掌门,启北道君久不闻事,于宗门规务难免生疏,清安虽资历尚浅,然宗门所愿,吾愿全力承接此任。捉不住叶蓁,誓不还宗!” 符机子在两人面上扫了扫,最终还是顺着台阶下了,“那此事便交由五长老吧。” 李清安接过宗门令,在启北面前得意地一晃,洋洋地走了。 事已了,启北起身便要告辞。 符机子与余下两人对视一眼,见二人皆是默默点头,也下了决断。 “且慢。” 符机子唤止了启北,在启北不解的眸中缓缓道:“近日宗门内有贵客到访,这些时日你好生留在南及峰,随候召唤。” “谁?” 什么贵客这么大来历,要她一个化神修士随时候着? 启北满心好奇,却见三人皆是面色沉沉,不愿再多说的样子,只好行礼告退。 他们找她一趟,便是为了这样的事吗? 启北望着身后雄壮的大殿,她走出来后,那三人却没有出来,她甚至还感应到大殿内生起了一道隔绝查探的法阵。 她们这是在商议什么? “真是个蠢货!” 符机子气急,他有心想要提拔重用李清安,结果这个蠢货非要去寻叶蓁,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寻叶蓁?不就是惦记着执法长老的名号吗!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同姜涵还能在这高位上呆多久,他们都合体期了,早该进后山逍遥去了!等事情了了,他还怕不能递补而上吗? “愚不可及!愚不可及!” 符机子又愤愤骂了两句,才稍稍平静了下来。 姜涵也是无奈叹气:“罢了,他到底修为天资都不及启北,留着启北在宗门镇守,我等也可以稍松懈些。” 事态紧急,也没别的好法子了。沈戊蹙眉思索了片刻道:“启北虽是个榆木头,但到底还是能分清好赖的,我去同她说清楚,想来……” 沈戊话说到一半,被符机子打断了,“她同那个洛风关系亲厚,会不会生事?” 洛风死后,很长一段时间,启北都会时不时同前掌门打探消息,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她同那个洛风关系亲厚吗?洛风死时,我看她也没多少伤心啊。” 姜涵很是诧异,但他也不好直说符机子多心,于是又找补道:“生死本是常态,一时触动也是难免,再说了,人都死了多少年了,早该放下了。” “姜长老言之有理。” 沈戊也跟着附和,正一玄门和太虚道宫,明面上势力相当。总不能曳琉一来,她们却派不出像样的化神修士吧。 难道直接让符机子同曳琉打吗?她们正一玄门的脸往哪里放! 符机子显然也想到了这些,他摩挲着指尖,目光如鹰隼般投向殿门,“此事,我亲自与她去说。” 启北若是识相,自然不必多说,她若是冥顽不灵,那他就顺手送她一程。 见他有了决断,姜涵也点着头表示赞同:“如此也好。知根知底的才好办事。” 他们两都老了,也该是时候培养些新人了。李清安不中用,交于启北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这人素来冷心冷情,想来不会让他们失望的。 事情已有了章程,三人面色皆是松解了些。 符机子还在思索着宗门部署的缺漏,忽的想起一事,他问沈戊:“那人怎么样了?” 第46章 沈戊摇摇头,有些无奈:“还昏迷着。” 姜涵有些诧异:“你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沈戊有些想翻白眼,但她修为比两人低,只好又压了下去:“你当那姓曳的是谁,他同我一般的修为,若不是华长老路过出手帮了一把,能不能把人带回来都两说!” 自洛风一事后,曳琉将曳明璋藏得很深。这次若不是沈戊去浪荡海时与他迎面遇上了,她都要将这人给忘了。 同为风灵根,洛风可以、叶蓁可以,他曳明璋怎么就不行了? 少有人知,修真界的天地法则在万年前碎过一次。 后来,一位精通阵法的大能,以自身为祭,勉强将它补全了。 可这残阵根基不稳,不时便会泛起动荡。于是为维护修真界稳定,三大宗做了一个决定。 三百年前,本该是曳明璋的。 可洛风突然出现了。宗门曾想过将错就错,曳明璋陨落,修真界平稳,正一玄门多个不世之材,多好的划算! 可洛风实在太耀眼了,耀眼到宗门无法再遮蔽她的光辉,于是她像个正常的修士那样,下山、历炼,最后宿命般的遇上曳明璋。 当沈戊看清飞舟上曳明璋的脸时,她仿佛听到了命运的钟声回响。她来捉叶蓁,却遇上了曳琉藏了数百年的曳明璋,一个刚经历了一场战斗、灵力不稳的曳明璋。 “罢了。” 符机子倒是觉得曳明璋是昏是醒都算不得什么大事,左右阵法开启的时间还没到,曳明璋晕着,反倒更省事些。 他对沈戊说:“你看好他,切不可再出意外了!” ‘犯人’出逃,这样的事在正一玄门绝不能发生第二次。 - 叶蓁修为已至化神一事,经由众弟子之口,像病毒般在宗门间扩散着。 “嘶,她这天赋……” 这是单纯惊叹于叶蓁天赋的。 “那宗门先前还让我们去捉拿她……” “我听说那两个太虚道宫的元婴修士都是被一击毙命,甚至都来不及防抗……” “那是两个元婴后期的修士!” 元婴修士和元婴后期修士虽是两字之差,中间隔的可不是一点半点,后者那可都触上了化神的门槛! 叶蓁以一敌二,还都是一击毙命…… “嘶~” 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的亏没撞上叶蓁,不然自己这点修为还不够人家碰一下的呢。 正说着话,远远便见李长老来了。李长老一直追着叶蓁不放,这会怕也是为了这事吧?众人对视一眼,忙作鸟兽散开。 李清安正是为了叶蓁一事来的,他方在掌门面前许下了重诺,想着多带些弟子出去,也好方便办事,结果便见着众人逃也似的散开了。 “没用的东西!” 他暗嗤了一声,径直走开。叶蓁化神了,元婴期以下的弟子便没用了。当然现在就是让这些金丹弟子去,他们也没这个胆量了。 “司徒,你意下如何?” 李清安找的第一个便是司徒烈。司徒烈身份特殊,修为又不俗,有他跟着,帮手也好,最后寻不着人问责也好,都是个助力。 司徒烈性子高傲,叶蓁一事他难得受挫,本就憋着一股气,如今又有了机会,他很快便应下了。 “李长老想好带哪些人了吗?” 今时不同往日,太虚道宫上门挑衅,化神修士需在宗门镇守。而叶蓁又已突破化神,前去追寻的弟子人选必得慎之又慎,往日的人海战术是万万不能再用了。 “依你之见呢?” 眼下宗门事务繁杂,再要抽调得力人手外出,属实艰难。况且,宗门稍有天赋的人都背景深厚,他强召不得。但若一个个亲自去请,又实在不合他的身份。 李清安心下焦急,盼着司徒烈主动开口,面上却装作一副淡然样子。 “顾师弟、云师妹、陆师妹、苏师弟……” 司徒烈没有多想,一连报了十来个名字。 “还有闻师妹。” “闻诗么?” 司徒烈点着头,“正是,闻师妹剑法超然,想来定不会放过同叶蓁切磋的机会。” 李清安眸色一沉,闻诗倒是个好手,只是他要同启北要人吗。 “哦,还有宿师妹。” “宿芷元?” 这下李清安疑惑了,其他人可都有元婴后期修为,可宿芷元不是才元婴初期吗?那可是掌门亲女,会不会太过冒险了? “宿师妹修为虽略有不足,但难得一身正气,有为宗门除害之心。这事,于情于理都该与她说一声。 ……至于去不去,且看她自己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的地雷,ps:我查了资料,说是会在文末自动感谢的,但昨天没有。 这本节奏比较快,目前进度条已经过大半了。 总之,希望大家会喜欢吧。 第43章 变动 “这些混蛋!” 从正一玄门回到太虚道宫的曳琉满脸怒容,她猛地一挥手,周遭灵力被瞬间抽空,下一刻,一个刺目的光球狠狠地砸向了对面的墙壁。 轰—— “你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怒气,啧,看这好好的墙,被你给砸的!” 尘土飞扬中,一个女子从那墙洞下钻了进来,她挥着手,掸着鼻尖的灰尘。 曳琉只在她突兀出声时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便没好气道:“装什么装,这些东西近得了你身吗!” 魏菽然动作一僵,她都修至合体了,一些灰尘还隔不开像话吗,可她这不是…… 她咬了咬牙,一言不发地走上前,用身体将曳琉挤开,一屁股在主位上坐下了。 “怎么,现在不是你求我的时候了?有能耐同那些长老撒泼去,冲我撒什么气!” 曳琉没凭没据地去正一玄门要人,想也不可能成功。她好心好意地来安慰人,落得这么一个下场,她招谁惹谁了?还说她装模作样,这个毫无情趣的狗女人! 魏菽然越想越气,“我替你在正一玄门找了这么久的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倒好,一开口就是……” 聒噪! 曳琉本就心烦气躁,边上的魏菽然还一直喋喋不休,这使得她更加恼火,看着那急速开合的嘴唇,眼底的最后一丝耐心终于耗尽。她猛地伸手扣住魏菽然的后颈,随即俯身狠狠咬了上去。 唇间传来一阵细微的痛感,魏菽然却更兴奋了,她抱着人的后腰将曳琉往身前一拉,主动发起了攻势。 撕咬、追逐、缠绕,燥意在温润的唇上化开,一阵缠绵地水声后,曳琉挣扎着退开了。 “好了。” 她气息有些乱,看着魏菽然唇上的齿痕,头脑一空,仓皇地别过脸去。 魏菽然心情却是好极了,她舌尖一挑将唇上的水光舐尽,才笑着松手:“嗯,好了。” 她像只吃饱了的猫似地窝回椅子上,却还坏心眼地拉着曳琉的衣摆,让人看向那身后的破洞:“你说刚才会不会有人看见了?” 方才要是有人经过,你还能在这安生呆着? 曳琉翻了个白眼,没有理她。 她的眸光投向窗外,面上渐渐染上愁绪:“正一玄门不肯交出明璋。” 正一玄门哪里是不肯放人,她都找上门去了,符机子还装模作样说,曳明璋许是有事耽搁了,让她不要忧心。 “这个老狐狸!” 废话,搁是我不怀好意地绑了人家弟弟,人家家里追过来,我也不敢承认啊。难道说;‘对,没错,你弟弟是我绑的,你等着过段时日给他来收尸吧。’那也太尴尬了! 魏菽然心下腹诽,面上却还是一脸凝重地安抚着:“我近日也没什么发现,太虚道宫这边……” 想到宗门里的这些人,曳琉又是一声冷笑:“太上长老不肯出面,宗门里的这些,呵,一个个借口闭关都躲了起来。” 这也在魏菽然的意料之中,曳明璋再是少主,身份地位再是尊崇,与自己的性命还是没法比的。何况,正一玄门没有留下明面上的把柄。在这特殊时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是了,时间不多了,一日前,约莫是午后,魏菽然便感应到了。 彼时她正潜在正一玄门,屏息凝神、一片静寂中,她的道心深处忽地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澜。神念一路溯源而上,于是她听到了,像是盛满水的皮囊被刺破一个小孔,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咝——”声。 那声音极轻,极细,极长,极突兀地在她元神里炸响。 那是...世界的‘皮囊’破了。 如果魏菽然与曳琉间没有这样的牵扯,那她也会任由事态的发展。毕竟,坏人、恶名不需要她承当,而等‘皮囊’修补好后,她仍是她。 沉默良久后,魏菽然问:“你……什么打算?” 她是孤儿,没办法理解这种所谓的亲人间的羁绊,可依照她对曳琉的了解,她定然是不愿意放弃她唯一的弟弟的。 第47章 可现在的问题是:时间将近,‘替代品’不知所踪,而绝大多数人都选择作壁上观。甚至无为道宗那边,已经全然撤回了在外追寻叶蓁的修士。 依她来看,实在没什么胜算。 曳琉面色寂然:“他是我的弟弟。” 暮光流淌,金色的光华透过窗,投在曳琉的面上。此刻,魏菽然在这双湛蓝色的眸子里,只看到了锐利而冷冽的坚定。 风许是从那个破墙洞涌了进来,魏菽然一僵,周身的热度骤然消退。她不敢再去看曳琉的眼睛,视线轻颤着一点点下移,直到看见曳琉被暮色拖得长长的影子,才扯出一抹笑来。 “我帮你守着正一玄门,其他的……” 她轻咬了下唇:“总之,你放心。” 曳琉只说了声:“好。” - “道君的意思是,掌门想让您下山?” 叶蓁听完启北道君的描述,眉头渐渐蹙起。 启北道君在宗门中一向是个不理事的角色,掌门怎么会突然想着要启北道君下山呢,何况代理执法一事交于五长老已近五十年,为什么非要在这时候换人呢? 五长老修为已至化神中期,对付她绰绰有余,又逢太虚道宫态度骤转,为何非要把修为高深的启北道君换出去呢? 是想着后山的闭关长老有所倚仗吗?可既然想换人,最后又为何同意五长老出宗了呢? 她反复梳理,思绪却总在某个地方缠绕,像是在拼凑一件被打碎的花瓶,却总是缺少了最关键的一片,叶蓁直觉有哪里发生了变动。 三人一阵沉默间,南及峰上的传音法阵颤动着,一道灵力印记忽地飞至身前。 这是有人找? 闻诗看了二人一眼,用灵力捏碎了印记。 一道男音传了出来:“南及峰,启北道君弟子闻诗鉴:司徒烈、宿芷元有要事相商,还望请见。” “他们怎么来了?还要见我?” 闻诗很是诧异,这南及峰多少年也不见有人踏足,今日怎么一来便是两个? “要见吗?” 她问二人,目光却久久地停留在叶蓁身上。 “见一见吧,且看一看他们是什么打算。” 叶蓁很快有了决断,她们这边对事态了解得太少,这二人许能给她们一些提示呢。 启北没有说话,但显然也是赞同叶蓁的意思。 “那你要不要避一避?” 叶蓁虽已变换了身形,也掩去了面容,可闻诗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她们修为都不及叶蓁,有甚好避的!” 启北道君没好气道,她这个徒弟什么都好,一遇上叶蓁的事就像是入了障一般。她嫌弃地瞥了闻诗一眼,抱臂乜着叶蓁,良久,鼻间发出一道微不可闻的“哼”声。 叶蓁听着这气声,有些不自在,她摸了摸鼻子,绕开启北的视线,轻声安抚着闻诗:“不妥,先前山下已有弟子见过我,若是藏起来反倒引人注意,不若就这么大大方方的。” 见闻诗眸光仍是轻颤着,叶蓁叹了口气:“再不济,我把修为收敛了,就说我是启北道君游历时新收的弟子。” 闻诗仍是不语,这终究有风险。早知有今日,她便不该想着将叶蓁带回南及峰的。外面天大地大…… “咳咳——” 启北道君不耐烦地轻咳了两声,这么点小事,也要纠结这么久吗? 她指了指山下的方向,示意闻诗赶快回信。 她们南及峰可没什么限制法阵,人家守礼提前传个简讯,若是等得不耐烦了……他们背后各有靠山,有的好掰扯呢。 “那我让他们上来了?” 闻诗见叶蓁点头,这才给二人发了回讯。 她怎么教出了这么个徒儿! 启北道君看着闻诗地举动,蓦地升起一阵无言以对的疲惫,最后,在二人看不到的角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灵力化作一道青色的鹤影飞入山下,稳稳地落在司徒烈的身前,司徒烈伸手将之抓入掌心,这才对一侧的宿芷元说:“走,上山。” 上山做甚? 宿芷元有些不解:“怎么,闻师姐她不愿意吗?” 自那日闻诗如神兵天降,在玄煞虎前救了宿芷元一次,宿芷元对她的态度大变。 “不是。”司徒烈摇头。 “我还未告知闻师妹此番所谓何事。” 他看着貌似一无所觉的宿芷元,有些无奈:“眼下宗门戒备,各宗弟子出山还是得告知一下长老才好。” 闻诗修为虽稍逊于他,可她背后的启北道君可是个不讲道理的,他贸贸然将人给拐了,只怕启北道君会提着剑冲出来。 告知各家师长,那她还能下山吗? 想到这里,宿芷元忙道:“那我自己同阿爹讲。” 她上次下山便缠了符机子很久,最后符机子给了她很多防御法器才勉强松口。如今,她同叶蓁修为相差这么多,符机子若是知晓定然不会同意的。 但宿芷元实在太想亲自抓到叶蓁了,哪怕不能亲自上手,亲眼看着也好啊。 只要...只要她能瞒过阿爹。 司徒烈瞥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好难取啊。 第44章 南及峰上 “下山寻叶蓁?” 听着这话,闻诗下意识瞥了角落里打水的叶蓁一眼,叶蓁人就在这,她哪里也不想去。 “没错。” 司徒烈神色却很是自然,“叶蓁叛宗一事对宗门影响颇大,宗门庇佑我等多年,我等也该不惜己身,想着为宗门分忧才是啊。” 他这话说得正义凛然,旁边的宿芷元听了更是不住地点头。 闻诗想着怎么拒绝,司徒烈却以为她在犹豫,于是又劝说道:“叶蓁修为提升得如此之快,根基定然不稳,有着李长老跟着,不会出事的。” 闻诗的眼神又不由再度往提着水路过的叶蓁上瞥,心下更是费解,太虚道宫的那两人,可都是元婴后期,他们都死了,眼前这两人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 她不由出声提醒道:“我听说叶蓁以一敌二,一招便杀了两位元婴后期的弟子。” 司徒烈听完却是笑了,他摇着头道:“怕是连太虚道宫都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呢。以一敌二还一招致命,那两人的脑子、修为都是摆设吗,我看是叶蓁趁人不备才侥幸得手吧。这些流言不过是外门弟子捕风捉影,以讹传讹罢了,怎么闻师妹竟信了吗?” 司徒烈虽是揣测,却也隐隐窥见了真相,一个化神初期的修士同时对付两位元婴后期的修士是有些棘手,只不过她们不是一对二,她们是二对二。 许是觉得司徒烈说的话极具说服力,宿芷元没再出声,她的视线不由飘忽,开始打探起周围的环境。宗门内许多地方她都去过了,碍于启北道君的威信,这南及峰她还是第一次来呢。 闻诗虽与司徒烈说着话,却也时时留意着另一人,眼见着宿芷元的视线要往她的屋子那边瞥,她忙移开了话题:“此行,宿师妹也要同行吗,掌门那边?” 闻诗往日都不爱搭理人,这还是她第一次唤人家‘师妹’。不过宿芷元的注意也不再这里,提到‘掌门’她便下意识眉头一皱,对着闻诗愤愤道:“他最近忙得要死,哪有空管我,我便是下山了,不隔个一两年他怕是也发现不了我。” “再说了。”宿芷元眉毛微挑,眼底压着一簇明亮而倔强的火焰:“我这可是为宗门分忧……” “分什么忧?” 这话音落下的时候,南及峰的空气都静了三份。 宿芷元却还不觉,答道:“自是抓住叶蓁,为宗门分忧啊。” “是吗,我竟不知你有这样的心思!” 启北一个闪身出现在院中,她不着痕迹地挡了挡身后的叶蓁,冲着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符机子行了个礼:“参见掌门,掌门大驾光临,启北有失远迎,望掌门海涵。” 许是叶蓁就在身后,启北竟也收敛了不少。 符机子的身形从虚空缓缓落地,神识不留痕迹地从在场的诸人身上扫过。 面色沉稳的启北,还有她那强掩惊慌的徒儿,她的徒儿叫什么来着?闻诗是吧,见着他便吓成这样么? 真是不中用! 房间里怎么还有一个人? 瞥见自顾修练正一玄门入门心法的叶蓁,符机子更不满了。这人是聋了吗,没听到他来了,不知道出来同她行个礼吗,启北教出来的都是些什么废物! 符机子并未言语,甚至未曾侧目望叶蓁那边看一眼,丝丝缕缕的威压便自他的袍角无声蔓延开。 从符机子现身到落地,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间。 闻诗却觉得好似过了百年那么漫长,自听到启北的那声‘掌门’后,她的心便提到了嗓子眼。她躬身行着礼,神思却不住地往房中飘。 可...她不能,她这时候露出的任何异样,都有可能给房中的叶蓁带来不必要的危险。 第48章 “参见掌门。” 她同司徒烈与符机子见着礼,她的院内却传来一身“砰——”地一声重响。 闻诗心都在滴血,她的房中只有方进去的叶蓁一人,叶蓁怎么了? 担忧几近凝成实质,可她却连头也不敢抬。 “嗯。” 符机子终于出声了。 闻诗这才敢起身,她想着悄悄往院中瞥上一眼,抬头却撞上了启北冷冷的眸子。 除开刚探到南及峰上出现掌门气息时,启北有过那么一丝慌乱。余下的时间她一直很冷静,哪怕是察觉到屋内传来的血气,她的呼吸也没有变化过半分。 符机子若是对叶蓁有所好奇,稍作查探,叶蓁的身份便会暴露。只要符机子没有出手抓人,那无论如何叶蓁便是安全的。 心思百转,见闻诗起身时,启北还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像是为了迎接符机子,实则挡住了闻诗往房中看的视线。 她希望她是多此一举,但对上闻诗颤颤投来的目光,心中还是涌起一股果然如此的失落感。 很难描述启北这一刻的感觉,一方面是对自己‘孩子’还小的纵容。 而另一方面,是在她感应到屋内,叶蓁运行着磕磕绊绊的正一玄门入门心法时,两人骤然连接的默契。而这默契,更是在叶蓁忍下符机子威压,生生呕出一口血时到达了顶峰。 她很欣慰,叶蓁是个非常合格的同道。但同时她很挫败,比上叶蓁,闻诗显得如此稚嫩,而她竟对这样的闻诗生不出责怪的心思。 “怎么不说话?” 符机子冷冷的声音再度在空气中响起。 “……说什么?” 宿芷元没了刚才的底气,她瑟缩着从司徒烈的身后探出头来,一开口更恨不得自己是个哑巴,她阿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怎么还不早不晚,偏偏就是听到了呢。 “哼。” 符机子冷哼一声,没再理她,转头对启北肃声道:“明日辰时来正殿。” 他此行本想探一探启北的虚实,却不料逮着了自家的耗子。 符机子再没了说话的兴致,一挥手将宿芷元束到身前,顺手将人嘴堵上,不等启北应声便消失在了原地。 “恭送掌门。” 几人恭恭敬敬地朝着符机子消失的方向行了一礼。 送走了两人,司徒烈却还在原地。闻诗面上已满是不耐,正准备将人打发走,却听她师尊问司徒烈:“可是有事?” 师尊问这个做什么? 闻诗心下莫名不安,她赶在司徒烈之前开口:“不算大事,他邀弟子同他下山,共寻叶蓁,可……” “那便去吧。” 在闻诗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启北继续道:“为师事忙,近来无暇指导你修行,你出去历炼历炼也是好的。” 话落她没在看闻诗,对着司徒烈叮嘱道:“叶蓁已突破化神,你们此行切不可大意,好生跟着李长老,若有事便及时传讯宗门。” 司徒烈哪见过启北这幅模样,忙受宠若惊地应下了。 “可还有事?” 几乎是说完话,启北道君就换了一副脸色。 这反倒是司徒烈熟悉的表情了,他下意识舒了一口气,忙道:“无事了,弟子这便退下了。” 闻诗强忍着没有搭话,启北道君也没有再说什么,直到司徒烈地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闻诗才慌张地跑开了。 启北看着人闷声远去,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是气得连话都不愿同她说了么。 闻诗心中确实有气,但也确实挂念着屋内的叶蓁。方才那下她定是伤了,她伤得可重?可会留下什么隐患? 担忧如潮水般蔓延着,她要立刻看到叶蓁,不看一眼叶蓁,亲自确认了叶蓁的伤势,她属实不能安心。 看着闻诗三两下便蹿进屋内,启北不由又叹了一口气,不就是些散溢的威压么,能伤到哪去,真是,有必要么? 闻诗觉得非常有必要,她骤然看见地上喷溅的血迹时,饶是心中有所预料,还是不由呼吸一窒。 怎么会吐了这么多血? 她惊慌地将人扶起,颤着手便从储物袋中掏出一粒疗伤丹,要往叶蓁嘴里塞。 “没...没事的,别说话,先别说话,吃丹药...先吃颗疗伤丹药便好了。” 叶蓁伤得其实不重,符机子那威压到底也不是冲着她一个人来的。只是她要扮演一个‘初入仙道的笨拙弟子’,一个凡人陡然遇上合体修士的威压,哪怕是散溢的余威,也够她‘重伤’了。 她之所以还倒着,全因合体修士五感敏锐,她不敢大意,故而一直没有放出神识查探,也是不确定符机子走没走。 几乎是闻诗一触到她,她就睁眼了。只是闻诗关心则乱,再有白衣染血,为她平添了几分虚弱。 叶蓁顺从地张嘴,咽下闻诗塞过的丹药,然后才将手腕伸到闻诗眼前:“我没事,不信你看。” 没事么? 闻诗有些迟疑,听这声音有力,的确不像是重伤的样子。 她没说话,抬手诊上叶蓁的脉。 片刻后,等她探清了情况,才算彻底卸下了心头的大石。 她将叶蓁,紧紧地搂进怀里,带着浓浓的担忧与劫后余生的喜悦,呜咽着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像是一根绷过劲儿的弦,骤然放松,弦上那细碎的裂口便都露了出来。 傻不傻? 叶蓁叹着,指尖轻挥,散出一道灵蔽术。 前襟渐渐晕开一片湿意,叶蓁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收紧了手臂。一只手稳稳地扶着闻诗的后脑,将她按在自己的肩头上,她一下下地轻拍着闻诗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委屈受惊的孩子。 闻诗的情绪来得很急,去得也很快。她的抽噎声停了,只剩下肩膀偶尔不受控制的颤一下,巨大的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将脸更深地埋进叶蓁的肩窝,不肯动了。 叶蓁敏锐地发现了怀中人的变化,拍背的手停了下来,就这么搭在闻诗的背上。 闻诗看不见的地方,她以一个守护的姿态将人圈在怀里,叶蓁说:“好了,是虚惊一场。” 怀中人似乎是颤了一下,良久,才传出闷闷的一声:“嗯”。 作者有话说: ps:叶在实力上是超出闻的,但是闻在情感上是超出叶的,她们能走在一起,在某一方面来说,是互补的。 如果还觉得不太平衡,请默念,小叶子从小就没了父母,孤生一人……(此处该有二胡) 第45章 固执 闻诗仍沉浸在这个怀抱中,原先羞耻的尴尬因着叶蓁无限的温柔包容早已无声消散,现下更多的是一抹难言的羞涩与甜蜜。 叶蓁方才哄她的时候好温柔、好有耐心。 她好想看一看,这样温柔的叶蓁现下脸上是什么表情啊。 闻诗微微退开,视线一点点上移着,修长的脖颈,红粉上扬的唇瓣,明亮的装满自己倒影的双眸…… 像是小鸟啄水一样,闻诗视线刚点上那眸子便移开了。 怎么连眼睛弯着的弧度都那么好看,那么叫人心颤呢。 胸腔中闯入了一只迷途的小兔,它胡乱地疯跑着,砰、砰砰砰…… 闻诗自以为动作不大,却不想所有的举动都被叶蓁收在眼中。 炸毛的猫儿终于停止了不安,她傲娇地伸出了爪子,却不想叫主人知晓。 此刻在叶蓁的眼中,闻诗像极了一只蜷在她怀中,即将挣开的猫。不对,猫的眼睛没那么红,她该是只兔子才是,还得是只粉耳的兔子。 叶蓁想着,手上的动作越发温柔,她将闻诗蹭乱的一缕头发,轻轻地顺了顺,然后别到耳后。 “我方才设了结界,你……”她点了点闻诗稍红的眼尾。 “让启北道君等久了不好,我先出去,好不好。” 是啊,师尊还在外面。 粉意从耳廓向脸颊蔓延,闻诗眼神闪烁,只点了点头,没说话。 终于被她们想起的启北,已晃悠悠地在梅树下坐着。她望着方才符机子踏空出现的位置,垂眸苦思,这老东西来一趟也不说话,到底什么意思? 许是想着要及时交换信息,又或是叶蓁的举动博取了她足够的信任。总之,启北认清了自己不善与人相处的事实,她着实理解不了符机子的脑回路,索性等着叶蓁来给她解惑。 吱呀—— 启北侧目望去,推门而出的却只有叶蓁一人,闻诗呢?想着自己的傻徒儿,眉不觉一簇。 “你终于舍得出来了,她呢?” 在给自己掐决呢,叶蓁能说吗?叶蓁不愿意说。 见人还侧头想往自己身后看,叶蓁甚至微微侧了侧身子,再度挡住了。 发什么疯病?这么一会功夫,被她傻徒儿传染了? 启北的眉皱得更深了。 “这呢。” 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闻诗收拾好自己,从叶蓁身侧探出头来,这场莫名其妙的对峙才终于结束了。 第49章 “呵。” 启北看着闻诗躲人身后的这小媳妇儿样,又是一阵恼火,再想起方才她那副方寸大失的模样,终是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没出息的东西! 这厢闻诗刚用灵力压制下的热意,因着这一声气声,腾地涌了上来。她方才,她方才在师尊面前…… 她都多少年没哭了! 幸好叶蓁及时掐了结界,不然她还哪有脸见师尊啊!闻诗想着自己慌慌张张地样子,一时竟有些不敢看人。 身侧人的变化,尽数落在叶蓁眼中,看着那攥起的手,她的眉头无意识簇成一个细微的结。 她刚把人顺好毛呢。 目光从身侧转开,落向坐在石凳上的启北身上,叶蓁的声音有些凉:“方才符机子说了什么?” 符机子贵为掌门,久居上位,今日突地探访南及峰,事情肯定不简单。 果然,这话一出口,启北面上一紧,再没有功夫追问闻诗。她看着叶蓁,说话时甚至挺直了身子,连声音也比方才低了三分:“他让我明日去寻他。” “就这?” 叶蓁满脸震惊,直到身侧的闻诗也点头附和,才终于信了。 但,怎么可能呢? 叶蓁直觉有哪里不对,符机子悄无声息地来了南及峰,怎么可能是为了这样的小事。除非……“宿芷元!” 这是启北想了这么久,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符机子突至南及峰,定是有所图谋。他许是想做些什么,但宿芷元、司徒烈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 或者说,宿芷元想要下山一事,全然超出了符机子预料。 “可,他怎么这么急便将人带走了?” 叶蓁也想到症结可能在宿芷元身上,只是她想不通:“她们下山一事,也不一时半刻便能定下的,符机子便是要训斥、阻止宿芷元,也不急于这一时啊。” 宿芷元又跑不了,他都偷偷地来了,又这么急吼吼现身做什么? “这是他唯一的女儿。” 启北的话中很是无奈。 宿芷元一心下山寻叶蓁。不说其他,二人修为差距实在是大,若出了个万一,符机子便是再手段通天,也鞭长莫及。 想着叶蓁也是个孤儿,于是启北又好心解释道:“好比现在小诗拿把剑,说要去与符机子决一死战,你什么感受?” 疯了吧?去找死吗? 叶蓁一噎,随后福至心灵地点点头。 关心则乱啊。 不过符机子这样的人,竟也会有这种情绪吗? 启北这么假设,一旁的闻诗可就不愿意了,总说她坏话,万一叶蓁听多了,当真了,可怎么好? 可正事当前,到底也不好多说什么,她只能拉过叶蓁的手,小幅度地晃了晃,表示自己的抗议。 叶蓁轻拍了拍闻诗的手背,以示安抚,对着启北说:“他既来了,想必事情不会简单。这几日事事反常,已有诸多端倪,道君务必小心。明日我同小诗在南及峰……” 闻诗这才想起,叶蓁屏蔽了神识,现下还不知启北道君让她下山一事。她忙开口告状:“师尊让我跟着司徒烈他们去捉叶蓁!” 叶蓁分明就在眼前,可闻诗却说了‘捉叶蓁’三字,显然是对这个决定不满到了极点。她唇紧抿着,眼下形势不明,师尊怎么能把自己从叶蓁身边赶开呢! 闻诗要下山吗? 叶蓁听着先是一愣,随即看向启北道君,启北道君没有辩解什么,她眸色平静只是这么淡淡的与叶蓁对望着。 可叶蓁还是瞬间明白了启北道君的心思,一道无声的叹息在她心底掠过。不是不满,而是在电光火石间,她也有了决断。 所以,她还是要推开一个一直向自己靠近的人啊。 叶蓁瞳孔一颤,眸中瞬时填满了怅然,她抬头看着红梅,不敢和二人对上视线:“道君既有言在先,那便罢了。” 宗门正是多事之秋,符机子来的这么一趟,使得启北道君本人的安危都得不到保全,何谈护住她的徒儿。 去寻‘叶蓁’,是启北为闻诗找的出路。 这便是如师如母么,叶蓁想她该当替启北道君辩白两句的,可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的一点私心,也同样落在了闻诗身上。 她不愿做开口‘驱逐’的恶人,可她也不愿牵连这人。 既然如此,那便听从师命,走吧。 闻诗自然知道师命难违,纵是心中有千般不愿,可启北道君既已当众开口,她自然没有了再辩驳的余地。只是,听着叶蓁这么说,她心中还是涌起了一股不甘。 许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启北道君挥挥衣袖走了。 空气又静了下来,日光正好,穿透重重叠叠的绯色花瓣,在叶蓁脸上映出流动的,明暗交错的光斑,像是一场无声地较量。 然后,风起了。 可南及峰上哪来的风? 灵压震得红梅,瓣瓣脱离,地上却没有一片花叶飘坠。红梅有灵,它们在离枝的刹那,将体内封存的日月精华与天地灵气尽数释放,化作一场盛大而窒息的绯色光雨。 闻诗的眼前只剩下了两种颜色,焚尽一切的红,近在咫尺却仿是怎么也触不见的白。 花瓣擦过闻诗的脸颊,落在不知什么时候空了的掌心上,触感滚烫,随即化作一缕精纯的红色灵炁,消散在指间——就好像她什么也没抓住过一样。 不,不是的。 闻诗忽地合拢了手心,方才的那些亲近,那些温柔都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她再度看向了叶蓁,眼底映着漫天飞红,双眸却平静得像水一般。 闻诗说:“你好生呆在南及峰。” 叶蓁有她的执着,她也有她的固执,宿芷元可以瞒着符机子下山,那她也可以避过众人回到南及峰。 梅树骤然寂静,所有曾灼灼燃烧过的证据,都再无痕迹。像那场仿若能焚尽一切的绯色,从未发生。 叶蓁的身后,闻诗裹挟着清冷梅香的视线执着而又滚烫。 - 宗门大阵已开,这样的特殊时候,李长老要挑元婴弟子下山。 那可是元婴修士啊! 几乎所有弟子都在观望这件事,化神修士便可在宗门收徒立派。可宗派也有好坏之分,像是二长老、李长老皆是实力不俗,且门下‘人丁兴旺’,便是上好的去处。反之,若是像启北道君那样,南及峰上冷冷清清,她又只担了个虚名,那门下弟子日子多半就不好过。 这倒不是弟子杞人忧天,良禽择木而栖。修为决定一切没错,可宗门内也有比修为好使的东西啊! 化神修士高攀不上,可化神以下的元婴修士还是能勉强够一够的。总之,目光再放长远些,现下谁能得了这任务,便是得了宗门极大的看重与信任,未来许便是一个极具宗门看重的化神修士。 试想一下,宗门千难万难之际,派出了最后的希望,并成功完成了任务,荣耀加身,荣归宗门…… 多么光辉的前途! 因着重重原因,现下,每一个元婴修士背后都盯了不少的眼睛,尤其是那些本就身份不俗的元婴修士。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2026,事事顺心,事事如意,新年快乐! 第46章 牺牲品 砰—— 檀木的案几应声碎裂,满目的粉尘中,施其的眼睛红得惊人。 这几日,门下弟子对他的态度前后相差巨大。前一日还鞍前马后,一口一个大师兄叫着。到了今日,见着司徒烈的队伍下山了,在转角看见他时,眼神中都带上了可笑的怜悯。 我需要他的怜悯? 施其一脚将身侧的椅子踹飞,檀色的椅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即‘砰’的一声,椅子腿被被狠狠嵌进了墙里。 “不过都是些废物!” 这些人竟也配议论他了! 还有那司徒烈。 一定是那该死的司徒烈从中作梗,不然李长老怎么会不选他,他们凭什么不选他? 司徒烈竟然宁愿去南及峰找闻诗,都没有来找他。 这些人还把不把他这个大师兄放在眼里了! 威压随着心绪不断震荡着,悬着的椅子晃了两下,忽地从墙缝间滑落,摔在地上,发出重重的‘嘭’声。 施其面色一僵,随即恶狠狠瞪了过去。 “你是在嘲笑我吗?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 他抓着剩了半截的椅子,狠狠地往墙上摔砸着,一下又一下,直到椅面碎尽,看着手上的椅柄,他却仍觉不解气,往脚下一摔,一脚又一脚的跺着。 “该死,你们统统都该死。” 施其扭曲着脸,把牙咬的咯咯作响。 - 石阶上的一切都是凝固的。 唯一在动的,唯一可以称得上在动的,是启北不住下沉的心。 她今日应约来找符机子,可符机子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让她跟上。 第50章 要去哪?要去干什么? 启北从正殿一路跟到后山,又从后山的一个洞府拐下,然后便一直在下石阶,一直在下石阶。 咚。 这绝非启北有意,但两人的脚步声的确同步到了极点。 咚。 启北的靴跟每一次落在这石阶上,都发出一种沉闷、厚重、奇异的回响。 而带路的符机子,他穿着黑色的法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这一路都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或停顿。 咚。 四百阶了。 启北的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她的目光锁定着符机子的背影,面上没有丝毫变化。 咚。 禁灵石阶向着脚下的深渊延伸着,好似看不到尽头。 。 。 。 “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符机子终于出声。 到了,到哪了? 启北抬眸看了一眼,周遭的环境与先前并无不同。她没有应声,只是微微偏了下头,仍是看着符机子。 好在符机子也习惯了启北的木头样子,他没有在意,自顾说道:“你对天道的感悟,到什么境界了?” 这话有些莫名,启北挑了挑眉,盯着符机子的背影,只说:“尚可。” “呵。” 符机子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他没有回头,所以启北看不见他幽深的眼神。 “你是个聪明人。” 话落,符机子猛地一挥手。 “噗噗——” 黑暗中出现类似气泡破开的声音,启北下意识的戒备,只见整片空间都开始扭曲,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哗”的一声,一间暗室出现在两人面前。 说是暗室其实并不妥当,房间里的光线很是充足,以至于启北一眼就看见了,地上仰倒着躺着一个男子。 他是谁? 疑惑从心间一闪而过,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揭开真相的激动。 启北竭力压制住自己想冲进去查探的心思,像是毫不在意一般收回了视线,她再度看向符机子,问出的话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是谁?” 方才虽只有一瞬,但启北还是看清了那人满胸的银色剑纹。 这是太虚道宫的弟子。 符机子绑了太虚道宫的弟子? 可,为什么? 一个猜测浮上心头,冷得启北灵魂都在颤抖。她竭力维持着平静,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她心里很清楚,符机子既然带她来了,那定然会告知她真相,而她要做的只是表现出符机子希望看到的‘启北’的样子。 的确,符机子对眼前的启北道君很是满意。 在符机子的眼中,启北好似只在阵法出现那瞬,气息乱了片刻,似乎只是下意识地警戒了,等‘危险’消失,便又恢复了那副毫不在意的冷心冷肺模样。 这很好,很符合他需要的一个后辈的模样。 “看来你的天赋并没有我想象的好。” 符机子冷嘲着,周身的气势却是柔和了下来。 启北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默默听着。下一刻,符机子开始解释起来。 “天地间有一道阵法残缺。” 修为越高,对天道万物的感悟愈加深刻。启北方才一脸茫然,显然还尚未体悟到这些。 符机子提前戳破,相当于在迷雾中为修士点了一盏灯。在这一刻,在符机子的心中,他已然成为了启北修道路上的引路人。 他走到启北身侧,抬手引着启北往地上那人看去。 “而他便是唯一的解药。” “我要你看好他。” “什么?” 看着符机子转身欲走,一副不愿再多言的样子,启北终究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声。 符机子停住了。 几乎是话出口的瞬间,气氛骤然凝滞,启北甚至察觉到符机子周身的气势都忽的变得锋利、尖锐,她像是瞬间被无数把剑锁定。 合体修士的威压死死地压制着她,启北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她控制不住地咳了两声。也抽出了剑,不客气道:“掌门这是作甚?” 这几乎就是挑衅了,一个化神修士对一个合体修士拔剑,无异于自寻死路。 启北这是在赌,符机子希望看到一个什么样的‘启北道君’呢? 启北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赌注和筹码是什么,可她已然上了赌桌。她不知道符机子为何会寻她,此刻又为什么会突然翻脸,但她只能孤注一掷。 自在南及峰看到符机子起,启北心中便生起了不安,这份不安更是在踏入那间洞府时升到了顶点,但所有的情绪在看到囚牢中人时又诡异的平静了下去。 那一刻,启北便清楚,只会有两种结果,要么她明明白白地走出去,成为正一玄门的同盟;要么,她作为一个‘不合格品’,永远留下。 这是一场试探,是一场考验,而合格的标准—— 一道灵光没入识海,启北看着远去的符机子,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无论标准是什么,她赌赢了。 被符机子送入启北灵海的是一本《仙本记》,不同的是,这《仙本记》比启北曾看过的那本厚很多,里面的内容也更为详实。 仙历四万三千三百九十九年,天地法则因异兽入侵而崩碎,生灵凋敝之际,浮生岛主一浮生以身为祭,布下了弥天大阵,修真界重回安稳。 然大阵并未补全法则,而是在法则外构建了一层坚韧的‘假象’。 一浮生只是按照未破损前的天地之理,硬生生将溃散的法则‘包裹’着,困在了原地。 此方天地像是个破碎的,不断在泄气的气球,但人族再没有像一浮生这样精通阵法的大能。眼见着大阵根基渐弱,万般无奈之下,又一位风属性修士献出了本源…… “浮生岛主也是风灵根。” 叶蓁平稳的语调下带着轻微的涩意。 所以,这便是真相么,因着她同一浮生同根同源,所以她便又成了牺牲品? 可…… 叶蓁耳边再度响起了那轰隆的、大地震颤的声音。 尽管叶蓁一再劝慰自己,可真相就是,那一日,这声音震了两次。 妖兽过境时正是午间,出门唤人吃饭的、赶着回家吃饭的,大家欢声笑语地走在归家的路上,谈着各家苗子的长势。 那是一阵轰隆的躁声,吵得耳朵都要炸了,一脸懵懂的叶蓁被阿父抱在怀里,他们以为那是地动,于是一个个向着家中疯跑过去。 震惊、哭喊、绝望的哀嚎,所有的人好似忽地换了张脸。可所有的声音都被一股更大的,更猛烈的,蹄铁兽吼声淹没了。叶蓁只看见家的方向升起一团褐色的雾,然后她被捂住了眼睛。 叶蓁不记得他们说了些什么,她只记得阿父把她抱得好紧,她的脸被勒得好疼。 等再能看到的时候,一切又变了一副模样。家不见了,那里只剩下了一片混乱的、泥泞的暗红色。 大家都哭喊着跑了过去,可空气里的味道实在难闻,血腥味、尘土味、兽骚味…… 叶蓁不受控地干呕了两下,于是她被放在了原地。 命运就是这么爱开玩笑,叶蓁刚见着阿父跑到‘家门口’,便闻到了另一个味道。 潮湿的腥风裹挟着淤泥和腐烂的气息,黑灰色的水墙隆隆地来了。 ……凭什么呢? 她,她的家,那个唤作‘小石沟’的村子,凭什么就要为了别人让路呢? 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紧绷的寂静,叶蓁听到自己一声重过一声的心跳,甚至听到了血液在血管中冲撞流淌的声音,有什么在叫嚣着要冲出来。 叶蓁很不对劲,启北的眉越簇越深。 她看着人眼中的光一点点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真空的漆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叶蓁毫无表情的面孔下,疯狂的冲撞着想要挣脱。但偏偏她的气息,沉寂得让人心惊。 “你没事吧?” 启北终是忍不住担忧出声。 像是冰层龟裂,一声极轻、极脆的响,传入叶蓁的世界。她瞳孔猛地一颤,忽地回过神来,而后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第47章 一日为期 叶蓁愣怔了许久,于是启北又问了一声:“你怎么了?” 她仍有些恍神,吐了两口气平复气息,才回话:“无事,只是有些走神了。” 她又想转移话题:“你呢?” “我?” 启北面露诧异:“我能有什么事?” 但面对着她人的关心,启北还是柔软了许多,许是想到了闻诗,她对着叶蓁漾开一抹笑意。那是一种混合着欣慰、感慨、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神情。 “你天资不差,如今又已化神,只要好好修炼,三百年内突破合体期,未尝没有可能。” 叶蓁修至化神还会受制于人,可若她突破合体期,宗门再想要围剿、困杀她,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第51章 说着,启北叹了一口气,洛风陨落也有三百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她想着,看着眼前的叶蓁不由又挤出一抹笑来,可不是过得快吗,她捡到闻诗的时候才那么小小个,现在连道侣都有了。 氛围似乎就此平和了下来,两人没再谈及曳明璋,如果这是一场注定要有人奔赴的死局。那么不是自己,不是自己身边的人就好。 “修补残阵一事,想必不会简单。” 符机子虽没有告知启北修补残阵的时机与方法,但从正一玄门与太虚道宫剑拔弩张的氛围,还是可以窥出事态的紧急。 “我需守着曳明璋,南极峰上的事便由你看顾吧。” 南及峰上哪还有什么事? 只要曳明璋好好的,正一玄门便抽不出身去寻叶蓁的麻烦。她只需要静静地呆在南及峰,等着风波过境,等着事态的平息。 几度生死险境,到如今的隔岸观火。这里像是启北与闻诗合力为她铸就的世外桃源。叶蓁指尖微颤,她不敢看启北,垂头对着脚下的土地出神. ……原来被人护在身后便是这种感觉么。 再开口,她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哑,她对启北说:“你...多加小心。” 她没抬头,所以没窥见启北脸上一瞬的僵硬,只听到她应了声,“好。” 启北走后,南及峰上的日子彻底平静了下来。这像是一方与世隔绝的桃岛,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叶蓁不能出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晨起练剑、修习,似乎又回到了岁红顶的日子,忙碌、枯燥,但充实、安定。 但终究有什么不一样了。 叶蓁斜倚在虬劲的老梅枝头,周身是斜影疏横的暗香,她像是被冬日阳光晒暖的泉水,慵懒地淌在花枝与天空之间。 梅枝轻轻地晃着,叶蓁半阖着眼,指尖不由自主地顺着一道凹陷缓缓描摹。 起风了,你知道吗? 闻诗。 梅香没有传出南及峰,而此刻南及峰下,正有一道身影焦急地往这赶着。 事态紧急,宿芷元顾不上等通传的回讯,便跑了上来。 下山寻叶蓁的弟子出事了! 五长老与闻诗、司徒烈等人各领着一只队伍。谁料不过两日,闻诗与司徒烈双双遇袭,不知所踪。 五长老传讯宗门,所幸她们二人魂灯还亮着。 人至少没有死,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又开始担忧,天大地大,他们在哪儿? 宿芷元本不知道这事的,只是刻着二人名姓的宗门符令被呈上来时,她与掌门正在争论她想偷偷下山一事,一个回眸便撞见了。 宗门符令是各自的身份象征,她立刻便意识到出事了。 只是,出什么事了? 掌门不肯说。 甚至连向来看重司徒烈的大长老和二长老都是再三缄口。 他们都不愿意告诉她,甚至宿芷元从他们难言的沉默中读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宗门还会去救人吗? 宿芷元稍一想,只觉周遭的空气都冷到窒息。 “尊师如天,重道如命;同门如手足,见危必拯,见难必赴……” 这一戒律,宿芷元默过千万次。可现在,誓言在她颅内轰鸣,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神魂颤栗。 怎么会这样呢? 宿芷元念着闻诗与司徒烈的名字,恍惚间她想到了启北道君。 启北道君知晓此事了吗? 启北道君那么看重闻诗,若是闻诗出事了,她必会去救人的吧。 这念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宿芷元调转方向,以最快的速度向南及峰冲去。 等到渐近竹屋时,她的脚步又缓了下去,启北道君这么冷清无情的人,会去救人吗? 想着启北道君执刑时冷酷的神色,宿芷元只觉兜头浇下一盆冰水,将她那点希冀的火苗灭得一干二净。饶是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从几位长老的脸色便也知晓此事不会简单。 合体长老都觉得为难的事,启北道君可以吗? 心情一下跌落至谷底,宿芷元恍惚觉得自己不是来传讯而是来报丧的,前路仍在眼前,双脚却像是踏入无形的泥沼。 叶蓁骤然收到传讯还有些惊讶,可眼见着人的气息就在门外徘徊着,迟迟不进来,终是忍不住迎了出去。 她怎么来了? 叶蓁冲着宿芷元行礼:“宿师姐。” 思绪骤然被打断,宿芷元看着眼前稍显陌生的人微愣,心底却松了一口气。见不到启北道君也好,她也怕自己再受到更多的刺激。 “你在便好,速速传讯启北道君,就说闻师姐出事了。” 叶蓁假笑的脸骤然便僵住了,她打量着宿芷元的神色,像是要看出这话的真假。 若是在往日,门下的弟子对她如此不敬,宿芷元定然便恼了,可她现在心中太乱了,根本无暇顾及眼前这个小弟子的异样。 她从怀中掏出写着闻诗名字的宗门符令,往前一递。 “把这个交给启北道君。” “好,还有什么需要带给启北道君的吗?” 叶蓁将符令攥在手里,声音绷成了一条直线。 宿芷元只觉这个声音有些耳熟,她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却也没有多想,继续道:“我只知道她是同司徒烈一同消失的,其他的...你让启北道君去问问二长老他们吧。” 想到掌门、长老们,宿芷元还是有些不自在,她不欲让这小弟子看出什么,交代了两句事态紧急,匆匆走了。 “嗒。” 一个极轻微的水声,唤回了叶蓁的思绪。 她将闻诗的符令换到另一只手,颤抖地擦去了上面的血迹。 闻诗出事了! 怎么会! 她摩挲着符令上的纹路,心嘶鸣着下沉,神智却异常的清醒、冷冽。 有人带走了闻诗,却给宗门传回了一块令牌,这是什么意思? 挑衅? 嘲讽? 不,不会这么简单,叶蓁咬唇沉思,一定还有别的意思。 他们为什么要带走闻诗呢? 像是命运般的,南及峰上的传音法阵又颤动了一下。 一道灵力印记飞了上来,叶蓁将它捏碎,随即一道女声响起:“一日为期,启北,你若不能将叶蓁带来,便去无涧冥渊给你的徒儿收尸吧。” 一道惊雷炸响,叶蓁的脑中轰地便乱了。 那声音在叶蓁的脑海中一遍遍地回响,激荡,最后汇成一句话:闻诗是因为她才被抓的…… 可,她是怎么暴露的? 叶蓁缓缓抬首,目光越过层云与山阶,落向山脚的方向。那眼神里没有震惊后的水痕余波,而是淬火成冰,逐渐归于冷寂。 时间来不及了。 - 无涧冥渊就在太虚道宫后山万剑冢的尽头。 它像是恒亘在大地上的一片扭曲的镜面,从崖上看下去,其中的景象光怪陆离,时而映出宗内的亭台,时而闪过从未见过的秘境奇景。冥渊不时会喷吐出混杂着破碎剑意的罡风,太虚道宫的弟子,便会在这喷吐期临渊捕捉罡风,磨砺剑心。 而今日无涧冥渊处于纳入期,它正疯狂倒吸着周遭的灵力与光线。 曳琉望着一片黑暗的冥渊囔囔道:“你说他们会来吗?” 魏菽然正在摆弄着地上的人,闻言沉默良久,才说:“不知道。” 许是觉得这话太令人绝望,于是她又指着地上几人道:“姜涵、沈戊、启北的徒弟都在这了,总有一个会来吧。” 谁都能听出她这话中的底气不足。 这也是实在没办法的事,太虚道宫不肯出手,仅凭曳琉一人,根本抢不回人来。何况魏菽然这边,正一玄门能找的地方她都找了,奈何就是没寻到曳明璋的踪迹。 “这个。” 魏菽然踢了踢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司徒烈:“听说他是姜涵那老匹夫的侄儿,又是沈戊的徒弟,想来总有几分情谊在。” “希望吧。” 曳琉望着冥渊,发出一声叹息。 生死系于一事,血脉亲情也未尝不能割舍。她望着眼前的黑暗,心一点点坠了下去。 时间实在是来不及了,她也清楚正一玄门换人的希望渺茫,可万一呢,不试一试叫她如何甘心。 听出曳琉语气中的寞然,魏菽然没敢再搭话。在她心里,曳明璋死就死了,曳琉难受一阵也便过去了,届时她卸下宗门事务,天高海阔,二人哪里去不得。 她也知晓自己的想法太过绝情,魏菽然咬了咬唇,面上不敢表露分毫。 第48章 赌徒 发生什么了? 司徒烈因着魏菽然几脚悠悠转醒,却警惕地不敢动作。 合体期的大能何等敏锐,魏菽然立刻便察觉到司徒烈乱了一瞬的气息。 “呦吼,这是醒了?” 她一挥手,没好气地甩出了一道掌风。 第52章 “啊!” 地上三人齐齐被甩飞了出去。司徒烈落地发出一阵痛呼,随后闻诗与施其也被摔醒了。 “咳咳。” 闻诗下意识咳了两声,很快发现了周围环境不对,于是立刻强压下自己的动作。 许是未将三人的修为放在眼里,闻诗等人身上并没有法器的束缚。 司徒烈与闻诗对视一眼,悄悄拉进了些距离,才看向不远处的曳琉、魏菽然二人 。 “曳掌门,还有这位长老,不知您寻我等可是有事?” 往日宗门比试,闻诗等人都是见过太虚道宫宗主曳琉的,只是曳琉身边的这位女修,虽长伴在曳琉身边,却是从未曾介绍过的。 二人对着曳琉与魏菽然行了个礼,面上却没多少恭敬,皆是手扶着剑警戒着。 她们二人刚与李长老分开,御剑约莫不到半个时辰,突然便被凭空出现的黑衣人影瞬间击晕了。闻诗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脸,失去意识之际,只听到一个冰冷的、略带嘲讽的女声:“啧”。 她的视线在曳琉与魏菽然身上流转,心下猜测是谁将自己绑来的同时,又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是哪儿,怎么这么黑? 魏菽然看了曳琉一眼,见人仍是望着冥渊,于是不耐烦地开口:“这是哪?这是你们的死路!” “识相的就赶紧给你们各家长老传讯,不然每过半个时辰我便杀一个!” 话落,魏菽然挥手便给几人囚在了阵法中。 司徒烈是第一个传讯的,他先后给大长老、二长老、掌门都发了传音,可他那通讯石就如同死了一般,迟迟没有收到回应。 “怎么回事?这阵法难道会隔绝传音不成?” 他面上难得露出几分惊慌来,捏着通讯石不断地运转灵力。 闻诗同样第一时间便给叶蓁同启北道君传了讯。 通讯石的震颤声本十分不显眼,只是在这样高度紧张的环境中,司徒烈与施其二人还是立刻便注意到了。启北道君都收到了信息,他师傅同舅舅怎么会没有反应? 司徒烈看了手中的通讯石愣了半响,终是不甘地放下了手,大长老同二长老公事繁忙,许是一时未有闲暇。 他抱拳对闻诗说:“那便饶烦启北道君传讯家师了。” 那曳琉可有合体期的修为,启北道君先收到消息又能怎么样?论实力,她不过化神修士,根本不是外面那两人的对手;论资历,正一玄门还轮不到启北道君做主。 闻诗没有理会二人,她看着通讯石上闪烁的叶蓁的名字愣了愣,随即指尖的灵力点了上去。 叶蓁清丽而柔和的声音直达识海,她说:“别怕。” 这声音似有魔力,顷刻间便抚平了闻诗心头的焦躁,她翕了翕唇,无声的应了:“好。” 司徒烈看她面上神情松缓下来,只以为事情都办妥了,于是也舒了一口气,这才低声问闻诗:“你说太虚道宫这是什么意思?” 无缘无故地把他们绑来,这是真想同正一玄门开战吗?可擒贼先擒王,再怎么的也轮不到他们啊? 闻诗没有理他,把视线投在了一边一直没有动作的施其身上,目露疑惑。 她同司徒烈领命下山,同时被抓也便罢了,这施其他好好的,总不能是曳琉等人从正一玄门上绑下来的吧? 施其还真是魏菽然从正一玄门上绑下来的,只不过…… 察觉到了闻诗的视线,施其咬着后槽牙,面容扭曲着,不敢抬头。 闻诗没搭理他,转而盯着施其看,司徒烈登时便不高兴了。他花了多大功夫,废了多少口舌,才将施其留在宗门内,怎么能让这人再有翻身的机会。 他恶狠狠地瞪着施其,良久才忽的意识到不对,继而疑惑道:“施...大师兄,你怎么下山了?” 宗门大阵已开,弟子无诏不得出,施其他是怎么到这儿的? 施其顶着二人越发寒凉的目光,咬牙开始了调息。 他怎么回应?他没法回应。 无言的沉默在猜忌中弥漫,忽然,一道清晰的冷笑声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魏菽然在一道灵光中显现身形,她打量着三人,视线落在最后的施其身上,她像个狐狸似地勾着唇,不怀好意道:“竟然还是大师兄呢?” 施其动作一僵,脸色霎时难看到了极点。他飞身站起,直直地盯着魏菽然,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来似的:“魏道友,你待如何?” “呵,这话说的,大师兄啊~” 魏菽然嗤笑着,视线却望向了闻诗二人:“你们大师兄盛情非要让我邀请二位……” “魏道友!” 施其几步跨到魏菽然身前,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啧。做都做了,不让说啊。” 魏菽然皮笑肉不笑地咧了下嘴,眼中却无半点笑意。她望着施其身后的闻诗与司徒烈二人,却是忽的粲然笑了:“二位可要好好感谢你们大师兄,等我招待完了客人,怕是也不好再留他太久呢。” 施其全身僵硬如石,唯有那双眼睛在燃烧,仿佛有两簇幽暗的毒火要喷薄而出,焚尽眼前这个人。 “你说是吧,大师兄?” 魏菽然却是毫不在意讥笑着。出卖同门兄弟的下作玩意! 魏菽然遍寻正一玄门,却没有找到丝毫有关曳明璋的线索,反而听到了一个耳熟的名字——叶蓁。 而让魏菽然停留的,却不单单只因这个名字。她看着眼前这个近乎歇斯底里的男子,感受到了久违而又熟悉的恶心感。 施其的控诉如决堤的洪水,他愤愤斥责掌门的不公,妒恨叶蓁的天赋,甚至仰首怒骂天地法则的偏心,他又哭又笑,可怜的像是被全世界辜负了。 真是...熟悉到...令人作呕啊。 近乎本能的,魏菽然挥剑了,然后这个‘自以为不幸’的人,在一阵痛哭流涕的哀求后,交出了他唯一的筹码。 是了,用闻诗换叶蓁便是施其的主意。 世界上总有这样恶毒到天真的人,魏菽然听着施其洋洋得意地与她讲述他同叶蓁的过往,或者说他同叶蓁背影的过往。 一个在万众瞩目中名扬天下,一个担着首徒的名号举步维艰。叶蓁收到的所有鲜花赞誉,都被施其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酿成了仇恨的苦酒。 魏菽然笑了,揭开了一道面纱,却无意间照清了自己迷雾中的过往。仅是这样便会生恨吗?仅是这样便要将她如此赶尽杀绝吗? 眼前的人恍惚间好似变成了自己的脸,那双溢满仇恨的双眸,咬碎了的唇瓣…… 魏茗然,是否有一刻,你也觉得这样的原由太过难以启齿…… 魏菽然手一颤,施其却以为她信了,继续道:“若不是姜涵阻止,早该在苍阆秘境,我们就能捉住叶蓁了。” “为何?” “呵。” 在魏菽然茫然的视线中,施其笑得得意:“她叶蓁哪怕是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 ‘魏菽然你今日便杀了我,否则我终有一日还会回来的。 为什么? 哈哈哈,为什么?你害我至此,居然问为什么?魏菽然,我们不死不休……’ 记忆穿插着,魏菽然先是一怒,继而生出一股浓浓的无力感,她怒瞪着施其,恼道:“谁问你这个了,我是问你凭什么抓了闻诗,就会有叶蓁的消息?” “她们二人有私情。” “什么?” 魏菽然怀疑自己听错了。 “南及峰的人冷情,正因如此,一旦动情便分外明显。我曾在苍阆秘境见过闻诗护着叶蓁的模样,若非有情,她怎会如此在意叶蓁?” 魏菽然还有些犹豫,施其却像是红了眼的赌徒一样凑了过来:“即便她们二人无情,但二人交往甚密,你捉了闻诗还愁得不到叶蓁的消息吗?” 他像是功夫不到家的狐狸,连蛊惑的语气都显得如此的稚嫩可笑,但魏菽然还是点头了:“有道理。可启北道君孤身一人去寻叶蓁,怕也需要时间啊。” “没关系,这我也想到了。” 施其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凑上来,他指着山门的方向说:“这次下山寻叶蓁的弟子,都是宗门精锐,尤其是司徒烈。” 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咬牙,然后很快反应过来,讪笑道:“道友怕是不知,这司徒烈他既是大长老的侄儿,也是二长老的爱徒,宗门上下,再没有哪个比他身份更高贵了。” 施其咧开嘴,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那笑意森然、快意,再没有魏菽然初见时的愤慨。 — “施道友,还请好好解释解释!” 魏菽然方走,施其的身后便响起了两道利刃出鞘声,随即传来司徒烈冷冷的声音。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该说的、不该说的,不都被那黑衣女子说完了吗? 施其的指尖都掐进了肉里,心里更是千万个后悔。 第49章 疯子 第53章 魏菽然捉了闻诗三人,说是为了同正一玄门交换曳明璋,但实际上—— 魏菽然望着冥渊畔蓦然而立的人,心中一阵沉闷。 符机子是不可能同意交出曳明璋的,这三人与其说是交换的筹码,还不如说是,曳琉对正一玄门的报复。 她缓步走至曳琉的身侧,而囚禁闻诗三人的灵阵已悄然悬至半空,随着她的步伐一点点朝冥渊迫近,然后逐渐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灵珠。 “还有多久?” 曳琉终于抬头,可她的双眸却好似被冥渊浸透,其间仍是一片虚无黑暗。 至察觉到天道‘破碎’后,就像是进入了曳明璋的生命倒计时,曳琉焦灼的寻求着破解之法,却又怯懦的不敢去窥探天机。 那裂缝有多大了,她的弟弟还能活多久? 还有多少时间么,魏菽然抬眸望向天际,湛蓝平静的云波后,血月虚悬,绽放着诡谲的极光。而那周遭的灵气正沸腾着,以极快的速度被污脏、腐化,侵蚀着下界。 合体修士万物随心而动,不需她明言,曳琉想必也知晓,时间已然不多了。甚至若是正一玄门的人急切些,或许已经开始了。 魏菽然不知该如何安慰身侧的人,看着曳琉轻颤的睫羽,她想了想,朝身后挥了挥手。那灵珠便闪至她们二人之间,并缓缓朝着曳琉的方向靠近着。 救不了曳明璋,就用里面三人的命来抵吧。 陪葬么? 曳琉看着暗金色的灵珠,仍是沉默,她没有动作,灵珠却改了方向,朝着冥渊滚动着。 “等等!” 叶蓁是跑进来的,她将目光锁定在那灵珠上时还喘着粗气。 许是修士的直觉,叶蓁立刻便确定了闻诗一定在那灵珠中。还来得及,心头的大石轰然落地,她不由扯出一抹笑来。 “你是谁?” 魏菽然看着这个半身尘土,剑袖还在往下滴血女子,脑中最先闪过的是诧异。 在这样的合体修士面前,启北道君的那个灵戒再没有丝毫作用。不过瞬息,魏菽然便将眼前的人看了个透彻,不到两百岁的化神修士,极品风灵根,像是刚从一场大战中脱身的空空如也的丹田…… “叶蓁?” 魏菽然有些不敢置信。 “我是叶蓁,放了她!” 叶蓁看着曳琉,语气坚定。 魏菽然却看见她持剑的手在脱力轻颤,叶蓁已然是强弩之末。 她这样子,怎么救人,倒是像来送死的。 魏菽然嗤笑着,忽的又想起施其的话来,‘叶蓁与闻诗二人有私情’,竟不是假话么,嘲讽的弧度僵在唇角,魏菽然只觉呼吸一窒,是啊,叶蓁来这可不就是来送死的么。 魏菽然这厢沉默着,曳琉确是动了,几乎是在叶蓁话落的瞬间,她便飞身而至,掐住了叶蓁的脖子。 “叶蓁?”曳琉咬着牙,语气阴沉沉的。 “放人!” 叶蓁无视了喉间越来越紧的手,发出气音:“要么放人,要么我自爆。” 叶蓁的脸一点点涨红,看着曳琉的眸光却很是平静。她本也不想如此的,只是路上匆忙,她不慎误入了阵法,再多的谋划踌躇,依着现下空空荡荡的丹田也终成了空。 “走,去正一玄门!” 曳琉没有应话,只对着怔愣的魏菽然吩咐着。至于叶蓁想救的人,若是能换下曳明璋,她又何必再去招惹正一玄门。 现下要紧的是,赶紧去正一玄门将明璋给换回来! 魏菽然终于回神,她先看了仿若认命的叶蓁一眼,又看向难掩激动的曳琉,却没有动作,叹气到:“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曳琉动作一僵,叶蓁便被铺天盖地的威压一激,狼狈地呛咳了起来。 魏菽然睨了叶蓁一眼,再对上曳琉慌乱的神色,无声沉默。 要如何修补天地呢? 大道为针,法则为线,生灵为祭。当脏污、诡谲不再蔓延,沸腾的灵气缓缓停歇,修补便已然开始了。 曳琉机械性地抬头,眼瞳深处先是掠过一丝茫然,紧接着瞳孔骤缩如针。 那苍穹之上,凭空出现了一只手,像是抚在一片暗红的伤疤上,无上的灵力道蕴轻柔地修复、安抚着,一遍又一遍。周遭混乱的灵力早已停歇,它们像是找到了归属那般亲昵地、愉悦地在那伤疤周围跳跃着,像是在迎接新生。 新生吗?曳琉怔怔地望着。 所有人都得到了新生,那她弟弟呢?凭什么她弟弟就要为这些人死呢? 眼见着曳琉的气息开始暴乱,叶蓁忽地开口:“你现在带我过去,或许还来得及呢。” 来得及吗? 曳琉闻言,嘴角忽的咧开了一个完美的微笑,她望着叶蓁的方向,眼神像是吞噬星光的古井,“那便走吧。” 灵珠不知何时已被魏菽然收至掌心,叶蓁不舍瞥地了一眼,对上曳琉时目光却坚定了下来,她也笑了,张扬而又放肆:“走。” 疯子,都是疯子! 魏菽然看着眼前装若疯魔的二人,心神一颤,良久,露出了然的浅笑,于是她施施然走了过去。 “去哪儿呢,此处风景不好吗?” 云海碎裂又蒸发,凝成一道红意,倩影悄然落下,调笑着吐出清冷冷的话语。 若不是这人眸中实在冰冷,叶蓁许会被她这外表迷惑,以为是个好相与的。只是,叶蓁看着来人,心下不由疑惑,她怎么会在这? “华道友?” 曳琉比魏菽然还是多了几分见识,只是虽是认出了华琬琰,曳琉面上也没有多好看。 她捉了正一玄门三个...勉强再加一个叶蓁,那便是四个弟子了,这人是来讨人的吗? 曳琉暗骂华琬琰多事,却还是挥手示意魏菽然将闻诗等人藏好。她捉人是一回事,被人家当面点破又是另一回事。 “华道友今日怎么有闲心到我们太虚道宫做客了?” 华琬琰没有立刻搭话,她似乎心情不错,信手折了根草叶,凌空一划。 剑气过处,三丈内的野草齐根而断,又被余波震为齑粉,露出一片青石板地。 曳琉看着华琬琰动作,眉越蹙越高,这人今日是发什么疯病,她还有事在身,可没工夫同她玩乐。 曳琉抱拳虚行了一礼,对着华琬琰道:“华道友雅兴,还请自便,本宗主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了。” 话落,她领着魏菽然便欲离开。 “故人久未相见,曳宗主便要匆匆离去吗?” 轰地一声,那青石板也碎了。 三人动作齐齐一僵,叶蓁抬眸望去,视线却正好与华琬琰撞上,她什么意思? 自己宗内,被这样挑衅,曳琉已是怒极,只是顾忌着要事在身,不能立刻发作,她深吸了一口气:“华道友这是何意?” “看戏。” 华琬琰丝毫不顾及曳琉越发难看的脸色,继续道:“听闻太虚道宫少宗主,心怀大义,为救苍生更是不惜己身,于今日同正一玄门……” “华琬琰你找死!” 本就是正一玄门惹出的祸事,听她这样幸灾乐祸,曳琉哪里还能忍得下去,当即便挥剑迎了上去。 两位合体大能的道蕴碰撞时,冥渊也开始激荡,黝黑的大口中,古剑的残魂、剑意、乃至混沌幽暗,许多未明的、沉寂在无涧冥渊东西沸腾般涌了上来。 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叶蓁却无暇顾及,她一边抵抗着两人散溢的威压,一边还要闪避着来自冥渊的偷袭,时不时还要望魏菽然一眼,闻诗还在她手里呢。 这样的斗法不是此方生灵可以轻易承受的,叶蓁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随后缠斗在一起的两人便消失在了原地,她们被天地迎入了小千世界。 曳琉骤然消失,魏菽然下意识便慌了,只是失神了一瞬,随即她便被冥渊涌上的黑气打中了。 “唔。” 魏菽然一声痛呼,顿时回神。 魏菽然到底是合体修士,一心应付起冥渊来可是比叶蓁轻松了太多。看着人游刃有余的劲儿,叶蓁一阵牙痒,这样别说是夺到灵珠了,自己能不能撑下去都成了问题。 剑光如炼,闪身间叶蓁忽的瞥见了魏菽然胸前暗纹的剑徽,这是...她看着魏菽然忽道:“曳掌门不是华长老的对手!” 虽只有一瞬,但魏菽然的剑还是行滞了。 两人竟然是这样的关系么,叶蓁眉梢轻挑,继续道:“华长老先一步突破合体,又闭关许久,想来修为定是精进不少。只是不知曳掌门在处理宗门事务之余,可也有勤...佳...修...炼...” 魏菽然已然将剑横在了叶蓁脖颈上,曳琉有时间修炼吗? 自然是不多的,一个毫无根基的掌门想要稳住偌大的宗门,光凭修为是不够的。何况曳琉还要护住她的弟弟,断头的弯刀落在曳明璋脖颈上之前,已在曳琉头上悬了数百年。 何况还有她。 第54章 魏菽然不愿去回忆自己痴缠曳琉时的混账模样。她看着叶蓁,看着人因自己的挟持,不得不生抗了几道剑罡,颤抖又倔强的模样。 魏菽然凉薄地笑着,然后,她掏出那个灵珠,朝着冥渊掷去。 第50章 补全 施其看着持剑的二人,片刻后,悍然拔出了自己的佩剑。此时此刻,说一千道一万,又还有什么用处,他死死瞪着眼前二人,只要他们死了,此事便无人知晓了。 施其已然疯魔了,他本就不是司徒烈的对手,何谈以一敌二? 不消多时,施其便败下阵来。 然而他顶着脖颈上的剑,还在愤愤喊着:“你们有种杀了我,否则我定不会放过你们!死,都给我死,你们都得死!哈哈哈!都死!” 施其疯狂地扭动咆哮着,甚至不再顾忌脖颈上的剑,血痕顺着衣领一道一道地落下。 “施道友已然入障了,不如让他超脱了吧?” 司徒烈看着他行迹疯迷的样子,眉头一皱,满不在意地说着。 “好。” 闻诗点了点头,没有阻止。 有什么好阻止的呢? 施其联合外人,迫害同门,这无异于叛宗,仅这一条罪名,就够他死上百十次了。何况,施其还知晓她与叶蓁的事。 闻诗冷眼看着,只见司徒烈毫不留情地将剑刺入施其的手臂,然后四肢,一剑又一剑,直到施其喘着粗气再也无力唾骂,他才将剑划过施其的脖颈。 这么大怨恨么,搞得血淋淋的!闻诗眉心稍蹙,却也没有阻止。 “见笑了!” 司徒烈像是终于释放完了自己,他提剑轻颤,将剑上的血迹尽数抖落,才随口解释了一句:“施其此人实在狼子野心,师妹不必介怀。” 闻诗没有理会他,望着天际出神。 魏菽然这个法器,内里像是个小世界,有天有地,无边无际,她该怎么出去呢? 还有方才叶蓁的传音,她是要来找她吗? 闻诗的心一下又一下的颤着,分不清是欢喜更多还是担忧更多。 - 闻诗! 叶蓁来不及多想,她的整颗心都随着魏菽然的动作飞了出去,像是离弦的箭,她决然地朝着那灵珠飞了过来。 “呵!” 魏菽然冷笑着,这么有胆魄挑衅我,怎么轮到了自己,便也这样慌乱了呢? 叶蓁抱着灵珠重重地砸向地面,但在堪堪落地的时候,又被冥渊的罡风一下掀了出去。 魏菽然啧啧地叹着,她眼里的叶蓁简直狼狈到了极点,像是秋日坠下的枫叶,随便一阵风都可以轻易摧残了它。 可她还嫌不足,于是闻诗便在这个时候被放了出来。 空间好似皱了一下,于是光明骤然碎开,堕入黑暗的世界。 眼前并非绝对的黑,而是一种被碾碎的墨与铁锈混合的昏沉,空气中翻滚着、游弋的苍青色、银白色的刀风剑罡。 好...混乱...这...是什么? 刀罡犹如困兽,咆哮嗡鸣着袭来,闻诗急退几步险险避开。而她这一动作,周遭死寂的‘刃狱’,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拖曳着凄厉的淡芒,无声袭来。 闻诗是被一股腥凉的气息扑倒的,她都来不及反应,便听到一声熟悉的闷哼声,而后身上的人陡然一颤。 混乱,恐慌,闻诗的大脑像是被搅过的浆糊,只能颤抖的问出:“叶蓁?” 身上的人又是一颤,这次闻诗听出了是叶蓁的声音。 或许是适应了黑暗,眼前忽然便清晰了,闻诗好似看见了漫天的流光坠下,叶蓁笑着捂住了她的眼睛,她只看到叶蓁的唇颤了颤,她说了什么呢? 叶蓁将人紧紧护在怀中,这‘刃’并非时时刻刻都处于狂暴攻击的状态。它像是游鱼,只有被惊扰的时候才会陷入慌乱,所以只要‘静’,只要这场雨平息,就会好的...吧。 所以...别怕。 “啊!” “这是什么鬼东西!” 不知何处传来一道男音,有些耳熟。不过叶蓁无暇去分辨这些,身下轻颤着人儿分走了她所有的心神,叶蓁不敢动作,只能呢喃着重复道:“别怕啊,没事了,很快就没事了。” “师尊...师尊救我!” 司徒烈鬼哭狼嚎了一阵,而后声音渐渐停歇。 黑暗中时间似乎总是显得格外的漫长,闻诗沉默了好久,久到似乎只剩下了自己的呼吸声,才颤颤地问道:“你...还好吗?” 手上似乎有些湿意,叶蓁的手指颤了颤,一时竟没有力气抬起,她苦笑了一声,抵着闻诗的耳朵道:“你...下山...后发生了...很多事情......” 明明没有分别多久,怎么感觉有很多话要讲呢? 叶蓁从符机子讲到了一浮生,从守着炉灶的小人讲到了波光粼粼的河面,从老梅上的刻痕讲到了她下山那一日的天气...... 真的有好多好多东西要讲,叶蓁把自己说的昏昏沉沉,只觉天也越发的黑了。 无涧冥渊的黑气还在疯狂的外溢着,眼见着叶蓁两人被黑气淹没,魏菽然骤觉无趣。曳琉与华琬琰也该决出胜负了吧,再这样打下去太虚道宫会不会遭殃不好说,给曳明璋收尸是肯定来不及了。 她朝着天际大喝一声:“你们两个在里面打有什么意思,有能耐出来打啊!” 万物有灵,世界本以为她是来劝架的,特意将魏菽然的声音放了进去,谁料冷不丁听了这话,顿时就不好了,周遭的灵气一时都绕着魏菽然走。 “呵,真有意思。” 魏菽然好似得了趣味,一声声地嚷嚷起来。 “你们两互打有什么意思啊,努努力将那小世界打破,出来了再战她个三百回合。” “打架的时候没人看着像话吗,这样的架打赢了又有什么意思。” “曳琉,曳琉你再不出来,你宝贝弟弟的骨头怕都被狗啃了。” 曳琉的确是被华琬琰激得不轻,不过陡一听到魏菽然的声音,她还是瞬间回了神。然后对着因这外域之音一愣的华琬琰翻了个白眼,立时便脱身了。 打,打什么打? 她还有正事要做呢。 曳琉正欲唤人离开,谁想便听见了‘尸骨无存’这样的混账话。魏菽然你可真是好样的,曳琉磨起了后槽牙:“你说什么?” “我说...” 魏菽然浑身一颤,陡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瑟瑟地转过身来,讨好道:“曳曳,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啊?” “是打赢了吗?又没有受伤啊?” 曳琉一把将凑到身前的脸给推开,看了眼四周,没好气道:“叶蓁呢?” 知晓这人嘴毒,说两句倒也无所谓,毕竟人也不会因她这两句话就给说死了。不过叶蓁在这关口要是逃了,那魏菽然就死定了! 她将手往魏菽然身上一拍,无声威胁着。 魏菽然下意识一个激灵,讨好地抬着曳琉的手指向昏暗中的一角,流光中依稀可见两个纤瘦的身影交叠着。 “死了?” 曳琉的脸色一时很不好。 “没呢,没呢,她可是化神修士,那这么容易就死了。” 魏菽然摆了摆手,她一直在这看着呢。别说,她们这种天赋好的人,就是耐杀,啧,祸害留千年呢。 “我们去寻明璋!” “这...来不及了吧。” 听着魏菽然弱弱的声音,顺着她指尖上指的动作,曳琉猛然抬头,只见天际一片平静,只细看才能瞧见一片影影绰绰的弧度。 “这是...补全了?怎么会这么快!” 曳琉惊呼出声,随即面上是一片死寂般的蓦然。阵法补全了,那就说明献祭已经成功,作为祭品的曳明璋已经...陨落了。 “他们动作竟这样快吗!” 曳琉愣愣地囔囔着,将手中的传讯石往地上狠狠一砸。叶蓁一现身她便给符机子传了消息,他们分明都应下了的,正一玄门他们怎么敢! 魏菽然同样抬头望着天际,不过几息,连那弧度都已寻不见踪迹。她看了眼身侧失魂落魄的曳琉,无声地叹了口气,许是曳明璋修为最高,所以这次补全残阵才会格外快捷顺利。 她忽的想到三百年前,洛风顶了曳明璋的那次,那女子修为不足,好似闹了很久。 真是,命运啊! 魏菽然心下唏嘘,当然这样的话,她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她瞥了眼悠哉倚风而立的华琬琰,再度叹了一口气,学着身侧的人,在面上挤出了一抹哀戚的神色。 啧,拖油瓶终于没了,接下来曳琉便能卸下掌门之位,她们二人...... 魏菽然竭力压制着自己不合时宜的唇角。啧,献祭死了,那便是魂飞魄散,还省了收敛遗骨的功夫,只要拿个衣裳一埋,立个衣冠冢便好了。 真是贴心啊!她都有些羡慕曳琉了。 魏菽然轻咳了两声,从袖间取出一物递给曳琉:“这...节哀顺变吧,你先前放在我这的曳明璋的魂灯还你,就当是留个念想,或者拿去立个衣冠冢......” 第55章 看着手中摇曳的魂灯,魏菽然剩下的话,尽数哽在了喉间。 怎么回事,曳明璋不是陨落了吗,这魂灯怎么没灭?曳琉给她的是个假的,还是说诈尸了? 两人俱是一惊,连远远歪头站着的华琬琰都瞬间僵直了身子,震惊地张大了嘴。 发生什么了? “叶蓁,叶蓁,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风刃一点点平息下来,叶蓁的声音却渐渐弱了下去,闻诗不敢有大动作,只能轻拍着叶蓁的手,一遍遍焦急地唤着。 指尖一片滑腻,血液混着泪水落下,血,叶蓁流了好多血,叶蓁受伤了。 闻诗不敢耽搁,她匆匆掏出丹药,整瓶倒入叶蓁的口中,在风刃再度袭来时,死死将叶蓁护在了怀里。 第51章 叹息 “叶蓁还不能死!”曳琉惊呼道。 不论发生了什么,曳明璋的魂灯未灭,许还有一线生机,那叶蓁便还不能死。 一道灵光自曳琉的掌心延出,缠绕着将二人卷起。魏菽然同样挥出了一道灵力,为处于暴乱中的二人死死护住了心脉。 眼见着二人受过了第一波风刃,魏菽然刚想趁着间隙松一口气。却见一道灵力忽的从侧面袭来,狠狠打在了叶蓁的后背上。 绝望、被救、叶蓁再度重伤,一切不过只发生在瞬息间。世界好像都染上了红色,闻诗愣愣地看着,方才还死死抱着她的,属于叶蓁的手,松开了,她像只受难的红蝶,无力地朝着黑暗坠去。 不,不要。 一阵窒息的恐慌后,闻诗飞扑着将叶蓁抱进了怀里。 流光、好多流光,四面八方的流光。 闻诗将人死死地圈住,她什么都不想了,甚至放弃了抵抗。她将头抵在叶蓁的肩膀上,感受着叶蓁身上的温度,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若命轨终向永夜沉沦,我愿与你共赴深渊。 眼睁睁见着叶蓁与闻诗掉入无涧冥渊,曳琉好不容意再度燃起的希望的火光,终于是彻底熄灭了。 “华琬琰!” 她愤愤地瞪着华琬琰,那声音阴冷得像是地狱中爬出的恶鬼,腰间的佩剑不断颤栗着,亦是战意沸腾。 魏菽然的脸色也同样不太好,她辛苦救的人,结果就这么给杀了。看着华琬琰,她难得也生出几分被愚弄的愤怒来。 华琬琰却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她甚至没看二人,只凝视着无涧冥渊笑了笑:“怎么,我为宗门除孽,曳掌门有何指教?” “你!” 曳琉咬着牙,指着华琬琰的手都颤了,可就是说不出话来。 怎么说,正一玄门捉拿叶蓁都要打着为宗门除叛徒的幌子,她还能怎么说? 真相像是深埋的菌丝,在这些看似得体的话、合规的举动里缠绕、生长。所有人都踩在这片土地上,但谁都不能、也不敢挖开地面,暴露那些盘根错节的血色脉络。 暴烈的怒气直冲顶门,几乎要破膛而出。但曳琉的身形只是微不可查的一顿,随即,那深邃如渊的威仪便重新覆上眼眸。她是太虚道宫掌门,无论如何不能陷宗门于不义之地。 “菽然,我们去正一玄门!” 曳琉再度退让了,面上仍是魏菽然提议领着众弟子打上正一玄门时那幽深的神色。一句句掌门同一座山一样压着她,魏菽然曾经也有过这样的信念,不过,她的信念背弃了她。 魏菽然看着曳琉攥着泛白的手,曳琉还没有对她的信念失望吗? 曳琉走了两步才发现魏菽然没有跟上来,她蓦然回首,只见魏菽然横剑挡在了华琬琰的身前,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她对着华琬琰道:“不做甚,只是菽然技养,想与华长老讨教一番。” 魏菽然与华琬琰到底是没打起来。 只因在这剑拔弩张之时,曳琉收到了一个传讯。 符机子的身形浮现在半空中,他难得有些慌乱:“速至正一玄门,有要事相商!” 这个关口,符机子找她能有什么事? 曳琉犹豫着,却见华琬琰已一个闪身消失在了原地。 “这老东西什么意思?” 魏菽然的剑落了空,面上越发愤懑。 “我瞧着他们就在山门里,莫不是想要请君入瓮,把你给拿了?” 曳琉被她跳跃的思维惊到了,不解发问:“他们捉我做甚?” 魏菽然也被她这话惊到了,她上下打量着曳琉,确认了人不是在开玩笑,才用剑尖指了指冥渊的方向。 许是被坠落的两人搅乱了威势,无涧冥渊的黑气与罡气都退下了不少,至少现在可以看清,地上倒着两个身影。 曳琉蹙眉看了片刻,才想起二人的身份。勉强还有个人样的,好像是姜涵那厮的徒弟。那么,她狐疑地看着一地的碎肉,这是那个叫司徒的,既是沈戊的徒弟又同姜涵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那个? 曳琉啧了一声,难得有些头痛。 “是太不中用了。” 魏菽然又瞥了一眼,还是难掩嫌弃,姜涵同沈戊这是什么福气。 做弟子,施其比不上她,当血亲,司徒烈也比不上曳明璋。 啧,人长得丑,眼光也不行。 魏菽然晃了晃脑袋,继续道:“不过,按理来说,正一玄门应该也没这么快知道这事啊。” 就是知道了,也不过死几个弟子而已,那符机子也不必做出那副惺惺作态的架势啊! 这猜测并非毫无道理,符机子连太虚道宫少宗主都敢动,新仇旧恨加起来,想要碰一碰她,也未尝没有可能,曳琉想了想,越发觉得这传讯来的蹊跷。 见人再度出神,魏菽然无奈地撇了撇嘴,忽而又瞧见天边飞来一道光点,她瞅了眼曳琉,见人没有发觉,悄然打出了一道灵力。 啧,烦人。 - 堕入黑暗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呢? 闻诗觉得很安心,像是稚儿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那般,一切的风雨都被抛在了脑后,甚至遗忘了世界。 闻诗死死抱着叶蓁,两人不知在黑暗里迷失了多久,直到后背传来触底的实感,闻诗才恍然地睁开了眼睛,她看见...她什么也没看见。 黑暗让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一种轻盈的恐慌感包裹着她,甚至连掌心的温度都变得虚无。明明那么近,闻诗却很难说服自己,那是叶蓁的、活着叶蓁的温度。 怀中的是叶蓁吗?她真的抱住、护住了叶蓁吗? 恐慌在黑暗中蔓延,周身分明没有水,闻诗却觉得窒息。 静默不知持续了多久,闻诗忽的听到了一声太息。这太息中满含悲凉、怜悯,她愣愣地抬头四望,却辨不出声音的来源。不过,好在这声音终于让她生出了几分真实感。 她还活着! 叶蓁,叶蓁受了很重的伤! 闻诗瞬间从虚无的边际抽离,她慌乱的翻着储物袋,往叶蓁、也往自己口中倒着伤药。等用完了丹药,闻诗才抱着叶蓁脱力地瘫坐在地上。 疼!好疼啊! 被遗忘的痛感,终于涌了上来,像是被凌迟着,连筋脉中都有细碎的罡气在四处冲撞着,愤怒地想要打破这血肉牢笼。 活着原来这样疼吗?唇上涌起了一股血腥味,疼痛几乎让闻诗失去了理智,她的手胡乱地抓着,不知怎的便抚上了叶蓁的脸。 温软的触感,和一道狭长而崎岖的沟壑,再往上是叶蓁因疼痛而紧缩着、蹙起的眉。 真好,叶蓁还活着! 如此的虚弱,坚韧却又真实的活着。 闻诗将叶蓁的重量完全沉入自己的怀中,把她的脑袋妥帖地嵌进自己的颈窝。她低着头,轻触着对方的发顶,细细感受着对方温热的气息,骨髓深处忽的生出了无限力量。 - 几位长老好似都很忙,将看管曳明璋的事全权交付给了启北。 可,这有什么好看管的呢? 启北在那幽长的石阶上徘徊了许久,她注视着曳明璋恍若沉睡般无知无觉的模样,忽的便想起了洛风。 她当时怕吗? 修士总爱将自己藏得很深,杀招、功法、过往,恨不得世上没有这个人,又恨不得世上只有这个人。 洛风曾几度追问过启北的过去,她长在阳光里,鞋间不曾染过泥泞。可在启北再三缄口后,又体贴地意识到了什么,转而同启北讲起她的过往。 洛风缩在圈椅里,扬着她的剑绡,声音里带着笑。 于是,就这样,一个千娇百宠着长大的小姑娘,吵吵闹闹、跳跳喳喳地在那个午后,走进了启北的世界。 时间将那一日打磨的金黄、透亮,启北还记得最后洛风笑着说要带她去沭阳....... 这个满口谎话的骗子! 启北愤愤在墙上打了一拳。 进入了这间地牢,被埋藏的过往就像卷轴一样,一点点在启北面前展开了。 “为什么要特意守着一个昏迷的人?” 被问话的沈戊先是一愣,继而解释道:“你还记得叶蓁吗?” 第56章 宗门将叶蓁看管得很牢,可扶风道人还是大意了,叶蓁在他靠近时突然冲击化神,化神修士的雷劫提前引发了扶风道人的合体天劫。 两道天劫叠加,刚突破化神的扶风道人因着自己的一时大意,就这么丧了命。 “那叶蓁是怎么躲过合体雷劫的?” 启北道君大惊,她已知晓叶蓁是因丹药生生拔高了修为,她根基本就不稳,按理在这样的天威下,断断没有活路啊。 “不知。” 沈戊摇了摇头:“我等也是看着叶蓁的魂灯还亮着,才知晓她没有死。” “曳明璋突破化神后期已久,他若是也有了叶蓁这样的机缘……” 沈戊没有再说下去,时间已然不多,不说来不来得及再寻个替代的。曳明璋立时突破,合体天劫都够将整个正一玄门夷为平地了。 启北装出几分迟疑:“可他毕竟是太虚道宫的人,会不会?” “来不及了!” 沈戊像是终于意识到了启北的无知,诧异道:“启北道君,你便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妥吗?” 启北对自己的天赋还是有几分自信的,可接连被符机子与沈戊这样追问,还是难免诧异:“什么?” 沈戊没有打哑谜:“天道感悟啊!” “你难道没有发觉天道不全,大道有缺吗?” 沈戊指着天际,启北呆呆地望过去,后知后觉听到了一声叹息。 第52章 因果 见启北道君震惊得像是才勘破迷惘,沈戊颇为无奈:“那残阵撑不了多久,怕就是这两天了。” 启北看见了,正因如此她才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慌乱中甚至向后退了半步。 苍穹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从‘存在’的层面上,粗暴的撕扯、碾碎了。 那痕迹很是显眼,光与色彩分隔的虚无边际,流淌着七彩的法则余烬,像是恒亘天际的一道脓血。 只这么一眼,启北耳畔便响起了无数大道符文崩解时发出的,直击道心的尖锐悲鸣。 就这么一瞬,横亘在化神与合体之间的无形壁垒,化作了一片布满细密裂痕、隐隐可见万丈光芒的琉璃冰层。启北‘听’到了冰层深处传来的、源自天地本源的宏大潮音,那是法则在对她发出召唤,还有难以掩盖的对她姗姗来迟地激动。 可她怎么会才看见呢? 启北乱到了极点,整个人的气息在‘极致的内敛’与‘爆发’之间游移。 这样大的波动,沈戊怎么会没有察觉,她只以为启北是窥破天机,以至于惊慌。 这便慌了? 冷面无情的启北道君就这么一点本事? 她嗤笑着,决意再添一把火:“近日有人潜入宗门,为执掌大局,也为防备着太虚道宫的曳琉等人。掌门同大长老商定,由你来送这曳明璋最后一程。” 这话有她自己的私心,不过沈戊并不怕启北这样的‘新手’看破。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沈戊心下窃喜,面上却是一片和煦:“启北道君,你待如何?” 果然,启北毫无察觉,一口应下了。 “好!” 符机子是什么时候意识到不对的呢? 不像沈戊说的忙于宗门事务,彼时符机子、姜涵、沈戊三人坐在正殿中喝着茶。 三人谈笑风生,是难得的好心情。 “此事了后,本尊与姜长老便会归隐后山。我等已与太上长老商议过了,届时正一玄门掌门之位便交由你。” 沈戊将茶盏往几上一放,风情万种地起身,朝着二人道谢。 “在下必当竭力辅佐宗门,定不负掌门、长老所托。” 推杯换盏间,三人皆是一身意气。 符机子抚着短须畅笑着,如他所料。太虚道宫不会因着曳琉的一已私欲出手,两大宗面上的剑拔弩张不过是给太虚道宫长老几分说辞。当然若是曳琉只身打上山门,所谓独木难支,在正一玄门内更是掀不起多少风浪了。 至于启北那边。 因果、因果,修士最讲究天道轮回,启北送曳明璋一程,多少便会沾染一些孽因。 沈戊咽下一口清茶,悠悠晃了晃茶盏。大阵已然开启,如此稳坐正殿,静等着风波过去,不是最好吗。 三人的惬意因着后山的一阵震颤打破。 “这是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 三人初初还以为是哪个长老出山了,匆匆赶至后山,却见一片硝烟中,一个男子从洞府中钻了出来。 曳明璋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醒来,手脚俱全,法剑伴身,他捏了捏挂在腰间的储物袋,面上没有慌乱,尽是不解。 那道友一言不发将他掳了来,就这么安置在这里,是作甚? 他喊了两声,没人应声,也没想通。却想起自己去浪荡海猎鲵兽的事,不好,他不声不响地走了,那些蠢东西不会还在浪荡海寻他吧。 他不知自己被困了多久,却生出几分抱歉,忙给曳琉递了消息。 曳琉的回应却很是奇怪,震惊中带着浓浓的喜色:“你在哪?” 这是被魏菽然逼疯了? 他将传讯石翻来覆去地看,这也没发错人啊。 曳明璋挠了挠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不过没关系,他有剑,等他从这里出去,找个人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曳明璋抖着衣裳上的碎土,一脸诚挚地看着三人:“敢问诸位道友,这是何处?” “曳明璋!” 曳明璋看着眼前三人一脸见鬼的表情,不自在地挠了挠头:“正是在下,怎么说,三位认识我?” 曳明璋怎么会在这! 天道不是开始补全了吗? 三人没有说话,皆是震惊地望着天际。 这场面实在诡异,曳明璋把头抓了又抓,仍是一头雾水,于是也呆呆地抬起头,顺着三人的方向望过去。 可,那里什么也没有啊! “去阵眼哪里!不,传讯诸掌门!去请太上长老!” 符机子与姜涵、沈戊匆匆交代了两句,随即一个闪身消失在了原地。 曳明璋看着瞬间空荡位置,眼都瞪圆了。 不是,都有病吧! 啊.......这里到底是哪儿啊! 曳琉同魏菽然终究还是来了。 两人方一踏进山门,就见正一玄门的镇山麒麟前乌泱泱围了好几个人。 符机子、姜涵、沈戊、无为道宗的掌门、长老,甚至是她们太虚道宫的长老也都来了。哦,还有一个在太虚道宫的长老身前,左张右望、格格不入的曳明璋。 啧,真一点事没有啊! 魏菽然嫌弃地上下打量着曳明璋,这白费了她多少功夫。 虽是收到了传讯,但直到亲眼见了曳明璋平安无事,曳琉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她没与曳明璋搭话,径直走到人群中央:“出什么事了?” 沈戊也是一脸困惑,但在场众人中她修为最低,只好指了指麒麟,躬身道:“太始归一阵已然开始运转,可......” 她看着缩在曳琉身后的曳明璋,心下莫名的忐忑混着不解,一时让她喉咙有些发干。 曳明璋还好生在这站着,这阵法到底是怎么开始运转的。 符机子在人群中看了一圈,面沉如水:“太上长老呢?” 姜涵的唇颤了两下,似有些犹豫,对上沈戊期待的眼神却又止住了。 像是被一阵无形的寒潮扫过,所有的议论、询问、乃至呼吸声都戛然而止。甚至曳琉方才还浮动的怒气都在顷刻间被冻结、沉落,化作一片心照不宣的、铁板似的凝重。 怎么都不说话了? 曳明璋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左右转了转头,视线从一张张骤然板结的面孔上划过,最后落在身侧似笑非笑的魏菽然上。 他晃了晃自己被魏菽然拽着的胳膊,小声问:“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发生了什么? “呵。” 魏菽然无视了众人不善的眼神,毫不在意地嗤笑着:“知道什么叫做皮影戏吗?” “有些人费劲心思,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别人手里的提线木偶,哈哈哈,真是一出好戏啊!” 魏菽然甚至鼓起了掌。 符机子抿着唇,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一侧的姜涵更是连身体都颤了一下,却还强撑道:“魏道友慎言!” 太上长老不肯出面,只能说明他们早已知晓此事。可,若是谁都可以补全残阵,他们这般辛苦谋划,又是为了什么? 太始归一阵自麒麟四足生发,如雷霆般攀援而上,在背脊处交汇成一副浑然天成的周天星图,星光沿着道文流淌,一点点亮起,天际响起了低沉悦耳的清明道音。 宏大玄妙的道音,如洪钟大吕,直叩神魂,本该是引人顿悟的无上机缘。然而此时此刻,众人皆是白了脸色,谁都不敢擅动。 天地万物最讲因果,这不是他们的果,却含了不知多少的孽因。 第57章 麒麟睁开了眼,双瞳间星云生灭、道则流转,凝着沛莫能驭的威势。祂俯瞰着众人,淡漠、威严、仿若能洞悉万物,亦或是审判一切。 众人皆是心神一凛,不敢再看。 符机子修为最高,也是最快回神的一个,他冷声道:“诸位皆已知晓,那便各自回宗去吧。” “至今日起,山门永闭,不见外客。” - 许是实在太过虚弱,闻诗抱着叶蓁竟也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极好,仿佛回到了灵魂深处的家,温暖而安稳。甚至直到闻诗醒来的那一刻,那舒适感还萦绕在周身。 体内的碎罡已经平歇,叶蓁的劫难也成功避开,眼下她虽还昏迷着未醒,但她伤势也稳住了。一切就像是被祝福过的星河,朝着闻诗未曾奢望的方向奔流而去。 好像剩下的便只有她们眼下最不缺少的时间了。 闻诗背起叶蓁,随意选了一个方向,走进了暗色里。 “这无涧冥渊下竟是这般平静么?” 闻诗一路警戒着,可这一路她都走得分外顺利,无涧冥渊仿若是一个张牙舞爪的纸老虎,在那些重重的罡气掩护之下,只有沉寂到极点的黑暗。 真的如此轻易便能出去么? 直到暗色散尽,融融的阳光洒在她的面上,闻诗不适地眯了眯眼,仍觉有些恍然。 她们竟真的就这么出来了? 她怅然回头,那些潮水般的反扑,狂乱而又扭曲的混乱,尽数沉寂在黑暗里,又被黑暗淹没。 罢了,闻诗没多在意,垂眸看向自己怀里的人。 叶蓁面色红润,呼吸平稳,好似只是睡着了一般。闻诗探了探叶蓁的脉搏,她的外伤已愈,经脉内灵力平稳流转,像是已经大好了。 可叶蓁却一直未醒。 闻诗仿若被一道无声的天雷击中,她呆呆地看着叶蓁,眼前所有的色彩瞬间褪去,什么劫后余生的喜悦,重获新生的欢喜,她只觉像是浸在万年寒潭里,周身都冷得厉害。 闻诗想碰一碰叶蓁的面颊,伸手却瞧见自己的指尖颤得厉害,她狠狠地捏了几下拳,疼痛勉强唤回几分理智。 没事的,没事的,叶蓁只是受伤了,寻个医修看看就会好的。 第53章 相救 死亡是怎么样的,五感与疼痛一点点抽离,叶蓁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是清晰的感受到了身下人的颤抖。 叶蓁并不怕死,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她对死亡都是有怨怼的,她恨死亡来得太迟。可当她清晰地感受到生机从自己体内一点点消散的时候,心还是一下下地抽痛起来。 不是为她自己,是为了她护在身下的这个人。 唉,小诗,抱歉啊,连累你了。 小诗,我死了,你也能走出去的吧? 你一定要好好的啊! 叶蓁听到了一声寂静的轰鸣。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身体,慌乱给她喂丹药的闻诗,她看见闻诗的泪珠一颗颗地砸在她的面上,血与泪晕染开。 叶蓁不断地向上,太虚道宫的屋舍,山川、地脉灵火......一切犹如一幅摊开的、立体的画卷,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随即是一段信息洪流,世界从无至有,由混乱中诞生。它本就是破碎、无序的,而人族便是这天地洪炉中的一位‘主药’,红尘百态将这暴乱的‘无序’,煅烧、冷却、沉淀为了可用的天地灵气。 大道无谓圆缺,唯人补之。 没有浩瀚的威压,没有玄奥法则的轰鸣。所谓天道,在叶蓁面前,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清净。仿若宇宙初开的第一缕光,又似万物沉睡前的安宁。没有时间,没有方向,只剩下一种仿若回归本源般的自然。 一个意识,如微风拂过水面,在叶蓁即将涣散的灵台中响起:“要帮我吗?” 叶蓁甚至没有力气思考‘我’是谁,要‘帮’什么。仿佛这个问题,早已在灵魂里等待了千万年。她用尽最后一点清晰的自我,给出了纯粹、直接、如同本能般的回应: “无论是什么,请拿去吧。” 没有誓言,没有誓约,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叶蓁话落的瞬间,她感觉到即将破碎的自己,被一种无法言喻的联系轻轻粘合,固定了。 叶蓁‘听’见了,不,不只是听见,她全身浸入了无声的歌唱里。 灵气汇做嬉戏的光流,每一道涟漪都映着晕彩,风穿过虚无,带来琴弦被轻柔气流波动的乐音,四季、草木、甚至连尘埃都在跃动,叶蓁没来由得觉得一阵酥麻。 不知过了多久,叶蓁被温柔地‘放’回了那具躯体。 现实的感觉轰然回归。 “小...小诗。” 闻诗正坐在叶蓁的榻尾修炼,猛地听到这声音,惊得陡然一颤。 她僵着身子,转过头来:“叶蓁?” 她一下扑了过来,颤着手便要抚上叶蓁的脸颊。 “你终于醒了!” 闻诗欢喜地笑着,泪却从眼角大颗大颗的滚下来。 似乎也是觉得自己太过激动了,闻诗一边拭泪,一边将人扶起,她的声音稍显沙哑,但很是温柔:“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已无事了。” 叶蓁顺着力道坐起,闻诗的眼神太过直白,她有些不敢看,只轻轻摇了摇头。 闻诗听着这话却是大惊:“怎么会无事!” 叶蓁一昏迷便是三月,岐黄子看了又看,却说人只是睡着了,可哪有睡成这个样子的! 现下叶蓁突然醒了,闻诗惊喜间更多的却是恍惚。 “不行,还是得让岐前辈再看看。” 闻诗低声念了一遍,然后急切地朝外喊了起来:“岐前辈、岐前辈,叶蓁她醒了,您快来看看啊!岐前辈!” “没事,我真的没事了。” 叶蓁想去拉闻诗的袖子,可闻诗的眼睛在紧闭着的门与她身上焦急的来回晃着,根本听不进她说的话。 “来了,来了,别嚎了,一天到晚的,吓得我的小红花都不敢开了。” 岐黄子穿着一件仿佛被丹炉炸过,晕着绿色药汁的宽大袍子,骂骂咧咧地推门进来了,看着半坐的叶蓁却是一愣。 “呦,真醒了啊!” 岐黄子眼中闪着灼亮的光,三两步冲了过来,几乎把脸贴到了叶蓁脸上:“发生了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是怎么做到的?” 像是见着了心心念念的灵草,岐黄子近乎狂热,她毫不掩饰地扫视着叶蓁的每一寸皮肤,嘴上还喃喃念到:“奇也怪哉!奇也怪哉!” 叶蓁默默向后退了一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岐黄子却又抓住了她的手腕:“道友,此症千古罕有,我翻遍了医书、药典也未寻见先例。可否让老道取你三滴心头血,放心,老道下手精准,定不会伤你性命。” 啧,怪渗人的,叶蓁将手抖了又抖,终于将岐黄子的手给甩开了。 人刚醒,闻诗哪能听得了这些,岐黄子说话时便一直闷着脸。这会儿见两人手分开,又拖又拽的硬是将岐黄子给赶了出去。 “庸见,人方醒,正是灵光未散,病...,不,异象犹存,正是查探的良机!闻小儿,你难道不怕她再昏过去?” “叶蓁,叶道友,此症堪称造化,待老道剖开,参透其中玄机,定以你之名载入医史,届时你我二人......” 闻诗再听不下去,挥手设下一个隔音阵法,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去,现在这里只剩两个人,和一片劫后余生的寂静。 闻诗心中的恐慌,因岐黄子这么一搅和,散去了不少。她看着坐在床上难得显出几分虚弱的叶蓁,心中泛起一阵怜爱,终是再也忍不下去,一把将人抱住了。 “叶蓁,你是真的没事了对吗?” “嗯。没事了。” 叶蓁不知道所谓的‘帮’让她付出了什么,但天道无疑是慷慨的,重伤濒死的身体恢复了蓬勃的生机,灵力充盈鼓荡,甚至比受伤前更为精纯。 可闻诗的眼眶又湿润了。 见此,叶蓁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分明不是个脆弱的性子,她这是把人给吓成什么样了。 一个吻,落在她紧绷的后颈上。很轻,很缓,像是用羽毛拂过最疲惫的神经。 这是叶蓁第一次亲她。 那因恐惧、慌乱垒砌的高墙,就在这一触碰里,轰然倒塌。 闻诗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跌坐进去,用力地、死死地将醒来的人拥进怀里。恨不得把自己嵌入对方骨血那般,把脸深深地埋入了叶蓁的肩窝,滚烫的液体无声的浸透了单薄的衣裳。 叶蓁承受着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拥抱,心好似也被填满了,她垂头,轻吻上闻诗的发顶。 阳光从窗格中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上下跃动。 床榻边,两人相拥着,一个颤抖渐渐平息,另一个呼吸缓缓平稳。交握的手指扣得那么紧,指尖都泛了白,仿佛再也不愿分开一丝一毫。 第58章 “唉。” 这是岐黄子不知第多少次叹气了。 闻诗带着叶蓁求助与她,初初还有几分好脾气,后来见着她也无计可施,立时就换了面孔。不就是取些血么,至于这么小气吗? “也怪我这嘴,秃噜这么快做什么。” 岐黄子轻拍着唇瓣,心中一阵懊恼。她借着治疗名义,悄悄把血取了不就好了,废那么多话做什么。这下好了,哄不到了吧。 在岐黄子不知第多少次叹气后,门终于开了。 岐黄子从原地一跃而起,叶蓁是个好糊弄的,她大可再争取一下:“叶道友,我说你.......” “岐前辈。” 叶蓁半躬着身朝她揖了一礼,随后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座肉山,砸在她的身前:“这是晚辈依誓从浪荡海取来的弑灵鲵,还请前辈笑纳。” 鲵牙,好东西啊。正巧她这里还有一滴鲛人泪,再添上些妄花蕊、幻妖蝶粉,炼它个七七四十九日...... 岐黄子拍了拍脑袋,将这颗不合时宜的魔丹从脑海中晃了出去,对着叶蓁讨好地笑着:“叶小友,这么见外作甚?” “我这里还有一桩买卖,不知叶小友可有兴趣?” 她看着叶蓁,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拿出个须弥盏,一下便将整头弑灵鲵收了进去。嘶,这骨头、这皮毛可都是好东西啊,赚了赚了。 “没兴趣。” 见岐黄子将东西收下,想着誓约已了,叶蓁便要离开。 “岐前辈不必送了。” 闻诗更是直接堵死了岐黄子余下的话。 不等岐黄子再挽留,两人便化作流光消失在了原地。 “我睡了很久吗?” “嗯,你足睡了三月有余。” “是又发生什么了吗?” “师尊,师尊她出事了。” 闻诗自无涧冥渊出来,第一时间便联系了启北。可她传出的灵讯,就似石沉大海,一直没有回应。 更诡异的是,三大宗门自正一玄门起,先后封山,俱不见客。 闻诗忧心启北道君,可她又放心不下昏迷的叶蓁。尤其是得知了岐黄子有取叶蓁血试药的念头,更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将人护在眼皮子底下。 故而方才一恸哭,既有对叶蓁的失而复得、劫后余生的狂喜,亦有对启北的担忧与歉疚。 “不会有事的。” 叶蓁的声音温柔而肯定。 “我带你回正一玄门,我们回去找你师尊。” 闻诗却不肯动,她拉着叶蓁的手,颇有些执拗:“叶蓁,不管怎样,等寻着了师尊,我们便结契吧。” “好。” 第54章 万象皆虚 正一玄门山门前,白色的长阶上,是难得的人来人往。 阵法隔绝了外界,众弟子们好似也忘却了修炼。他们望着泛着幽玄磷光的麒麟一眼又一眼,然后沉默的流开,一袭袭毫无杂质的素白色灵丝长袍连成一片移动的雪原。 静得出奇。 “发生什么了?” 闻诗拉出淹在人群中的宿芷元,语气不由也带上了几分小心。 “不知道。” 宿芷元先是下意识摇了摇头,半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才震惊地抬起头唤道:“闻师姐?” 叶蓁已告诉了闻诗,正是宿芷元朝南及峰的消息。承了这么个大恩情,闻诗的语气都柔和了不少。 “此番遇险,还未来得及多谢宿师妹的恩情,只是......宗门内是发生了什么吗?” 闻诗朝宿芷元行了个同辈礼,然后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周围静默的人群。 几大亲传弟子失踪一事,终是被跟随下山的弟子扯了出来。何况施其与司徒烈的魂灯先后熄灭,此事根本就瞒不住,不过见着闻诗久久不回宗门,众人只以为她也遭难了。 现下人‘死而复生’,闻诗骤然出现在众人眼前,却如落入死水中的一颗小石子,众弟子低垂下的眸,只是下意识一颤,便默默都退开了。至于跟在闻诗身后的叶蓁,更是看也没有多看一眼。 “出什么事了?” 想到久久不曾回信的启北道君,闻诗的心一时落到了谷底。 “我不知道。” 宿芷元不知何时拉住了闻诗的袖子,一双杏眸水汪汪的,略带委屈地摇着头。 她竟是要哭了。 叶蓁打量了一圈,视线落在那麒麟半睁着的眸子上时一顿,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方才这麒麟的眼睛好像动了一下。 可怎么会呢? 叶蓁忍下心中的异样,见众人皆是失魂落魄着,她也再无意藏着。两步走至闻诗身侧,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此处人多眼杂,不是个说话的地方,先回南及峰。” 三人的一来一去似乎没有引起半分波动,甚至宿芷元也是跟了闻诗半天,猛地抬头瞧见了叶蓁带路的背影才意识到不对。 “她是谁?” 闻诗有些无奈,宿芷元今日不知是怎么了,活像个粘人的小兽,指着叶蓁时都没有放开扯着她的袖子。 但看着不远处的叶蓁,闻诗不知怎的便勾起了一抹笑:“她是....我的道侣。” 话落,闻诗的眉眼都弯了。 这可以称得上这没落时光里难得的好消息了,宿芷元看着闻诗面上一片温柔的神情,心中的郁色不由也散了几分。 “那恭喜闻师姐了。你们准备何时结契啊?” 因着私自下山一事,符机子关了宿芷元禁闭。只是不过两日光景,符机子便又将她给放了出来,而后匆匆交代了两句,入了后山。 两日光阴,于平常而言不过是刹那间的光景,可正一玄门却像是经历了千载轮回。 宿芷元还是第一次听说‘封山’这样的字眼。阿爹、姜长老骤然归隐,承袭掌门之位的沈戊也宣称闭关。平平无奇的镇山麒麟更是无故显化。 一切诡异到了极点,可偏偏众人皆是毫无头绪。萦绕心头的唯有不安,像是灵魂深处在莫名的颤栗、恐惧。 这可是三大宗之首的正一玄门啊!普天下还有比这更安全的去处吗! 可这样的心里安慰毫无用处,每一次宿芷元准备调息修炼时,心中总会生出一股毫无来由的寒意,像一根冰针突兀地刺入丹田。宿芷元以为自己生了执念,可无论她咽下多少清心、破障丹皆是毫无用处。 直到某个同样寂静的午后。 她在阶上闲坐,遇到了一位又一位,一位又一位面色仓皇,瞳色惊悸的同门。 像是一滴水落入死寂的潭中。 没有声音,但某种确凿无疑的东西,在目光、呼吸、骤然错愕如同照镜子般的恍然中悄然传递。 好巧啊,你也是。 虚伪掩饰的假面骤然被扯下,恐慌有了质量。 可她们在害怕什么呢? 正一玄门的大阵固若金汤,没有敌人现身,没有天地异象,甚至察觉不到杀意...... 像是被一根线悬着,可脚下瞧不见深渊,身上也没有捆缚的痕迹,她分明在太阳下自在地走着,可心底吹来的风那样的凉,悬置的感觉如此的清晰。 封闭的山门堵死了最后的出路,突然闯入的闻诗同叶蓁像是这片雪白里最后的色彩。 要结契么,总该添几分红色的。 想着那样喧闹生活的场景,宿芷元竟有些迫不及待了。 结契啊,闻诗想着一身红衣的叶蓁,面上不由染上几分霞色,回话时却格外的郑重:“等我们同师尊禀明了这事,即刻便办。” “启北道君?” 宿芷元唇边的笑一僵,她像是陡然想起了什么,打量着闻诗的神色,唇嗫嚅了半响,却到底没问出口。 启北道君失踪了,你还不知道么? 等两人走至启北道君的小院前,却见叶蓁正推门从里面出来。 启北道君可是化神修士,哪怕是她人不在这里,她的洞府也断没有让人来去自如的道理。叶蓁此举只能说明,此地的阵法...散了。 宿芷元脑中顿时便被浓浓的不安笼罩,她略带担心地看着身侧的闻诗。 闻诗的脚步果然一颤,但她不知启北道君失踪,仍是怀着最后一丝希望,万一师尊就在洞府内,万一是师尊让叶蓁出来迎她们呢? 她希冀地望向叶蓁,不死心地想要等一个最后的答案。 只见叶蓁面色凝结,朝着她摇了摇头。 脚下力气一失,闻诗险些就这么摔在地上:“不,不会的,怎么可能?” 宿芷元手忙脚乱地将人扶起,却见叶蓁一个闪身飞至二人身前,一下将闻诗揽进怀里。 “还不一定。” 叶蓁的语气很是镇定:“先去长明殿看一眼启北道君的魂灯再说。” 她几经生死,现下只信:魂灯独照,万象皆虚。什么都可以伪装,唯有魂灯是命脉所系,做不得假。 闻诗也是被叶蓁一句点醒了,她扶着叶蓁的手,连连点头:“对,我得亲自去镇魂殿看一眼,我得亲自看一眼。” 第59章 而后,她拉着叶蓁的手,便慌慌张张地向主峰飞去。 “唉,还有我呢。” 被抛下的宿芷元先是一愣,随即,亦是飞身跟了上来。 长明殿今日并无长老、弟子值守。 大殿主殿中,数以千计的魂灯,悬浮于幽暗之中,宛若一副倒悬的星河,缓缓流转。 这是正一玄门长老的魂灯安所,修为到了那样的境界,人灯交感,两人不敢放肆,小心地找了起来。 宿芷元便没她们这么胆大了,长明殿除了主殿外,还有两个侧殿,左侧殿安置着门下弟子的魂灯,右侧殿则是供奉逝灯的地方。 启北道君若是陨落了,守灯长老必会将启北道君的魂灯择出来,供奉在此处。是生是死,这边瞧一眼不就知道了吗?何必要去做那样冒犯其他长老的事? 侧殿同样是无人值守,只是宿芷元方一入殿,便愣在了原处。 在一盏盏熄灭宛若封灵琥珀的灯盏中,一盏泛着锋锐银光的魂灯,在欢快的跃动着。 魂灯封存着修士的一缕本源,只有血脉至亲、直系师徒靠近时,才会发出温和的、水波般的微光。而这样的肉眼可见的迫不及待,更像是久别重逢...... 宿芷元恍惚间想起,这右侧殿中除了供奉的逝灯,还摆了一盏宗门耿耿于怀的未逝之灯。 闻诗同叶蓁两人还是第一次踏入主殿,正愁苦着,却见一盏泛着温润莹光的魂灯,朝着闻诗缓缓靠近。 启北道君的本源感应到了闻诗的气息,竟是主动找了过来。 “师...师尊?” 闻诗看着悬在身前的魂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只愣愣唤了一声。 这东西哪里是叫一声,便会有回应的? 叶蓁眼疾手快一下便将那魂灯抓在手里,顺势扫了眼灯座底下的铭文。 无名小乞;道号:启北道君;所属峰脉:南及峰;点灯日:仙历七万一千零二十三年,霜降。 魂灯骤然被困,登时便涌出了锐利的剑芒。 这是什么臭脾气! 叶蓁瞳孔一缩,忙松开了。 这动静万一惊动守灯长老就不好了,叶蓁不敢再耽搁,拉着闻诗便往外跑。 闻诗边跑,还有些不舍的回头,直至那盏魂灯隐回暗处,再也看不见踪迹,才问:“那是师尊吗?” “是她。” 听见叶蓁斩钉截铁的话,闻诗的一颗心才算终于落回了实处。 是师尊便好,活着便好。 闻诗刚松了一口气,余光却瞥见身后有剑芒袭来。 “贱人,拿命来!” 这是被发现了? 闻诗不敢犹豫,回身便刺了一剑。 叶蓁的动作却比她还要快,化神修士的威压瞬间朝宿芷元压去。宿芷元哪是这两人的对手,被震得呕出一口血来,登时晕死了过去。 “这么大的动静,想必宗门长老很快便会来了,我们快走!” “等等,带上她。” 作者有话说: 迫不及待想要完结了。 第55章 择日不如撞日 化神修士在宗门内动武,若是寻常,正一玄门早已闹翻了天。可今日,直至二人绕了一圈,飞回山门前,正一玄门仍是一片死寂。 “出不去了。” 闻诗看着运转着的护山大阵,语气中颇为无奈。 只准入,不准出,正一玄门这是准备作甚? 闻诗正思索着,身后突的响起了一阵喧闹声。随后叶蓁也拉了拉她的手,“小诗,你看麒麟......” 麒麟怎么了? 闻诗蓦然回头,只见麒麟周身的光华在一点点内收、淡去。 毫无预兆,如同它的来临。 光瀑率先收束,像是天穹吸回了一口气,星辰山川的虚影逐渐模糊、透明。琉璃般的躯壳,重新染上石质的灰白。过程缓慢而毫无声息,除了众弟子的惊呼声,甚至连周遭的天地灵气都不曾搅扰半分。 平静得近乎诡异。 天际悄然划过几道流光,众人却是一无所觉,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这异象死死摄住了。光芒每暗淡一份,众人的心便缩紧一份。 结果会怎么样? 等到异象彻底平静,会发生什么? 叶蓁亦是屏住了呼吸。 但直到最后一缕麒麟溢出的光丝,如断弦般,湮灭在薄雾里,周遭仍是没有丝毫变化。 天地重回寂静,不同于原先疲惫至极的死寂,而是那种绷紧弓弦的寂静。 如此天地异象,怎么可能毫无影响,连天边的流星都屏住了呼吸。 无人说话,无人动弹。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恢复平凡的石像上,仿佛要把它看穿,看破藏身在这寂静下的杀机。 一片混合着恐惧、渴望、迷惘与极致专注的迫切中,唯有闻诗与叶蓁的表情分外奇怪。 前者是坦然到一无所觉,闻诗同样被这浩大的景象所摄,但她眼中并没有丝毫的忧惧,而是一种近乎痴迷的澄澈。 她看着光如何将云霭染成流金,看虚影中的山川隆起又塌陷,看那星辰寂灭时那细微到极致的道蕴轨迹...... 闻诗沉浸其中,从始至终,在这天威里,她只感受到了宏大而又细腻的大道鸣音。 叶蓁却是在薄雾中看见了一个黑色的剪影。 那是一片被抹去所有细节的虚无。 分不清天地、方位,只有一片均匀、粘稠、缓慢翻涌的灰白云雾。但叶蓁却没来由的觉得亲近,像是......像是她曾触到过的本源。 那黑色的身影盘坐其间,云雾却在她身周尺许之地,被无形的、坚定的隔开。 她没有被这云雾接纳。 叶蓁脑中突兀的蹦出这么个想法。 云雾翻腾着,无声无息却一点点淡去,叶蓁眼见着那轮廓缓缓变得清晰—— 启北道君! 叶蓁震惊到不知该作何反应。 灰雾中的人却是睁眼了。 不是叶蓁曾见过的启北道君的眼神,像是两簇被压抑到极致的冷火。 启北道君的眼瞳越过叶蓁刺向虚空。 她在看什么? 云层后,窥视着的沈戊等人心头一跳,本能的察觉到不妙,驭着流光飞速逃开。 这天上竟能藏那么多人呢,叶蓁看到四散逃开的流光,不由嗤笑出声。 可启北道君不是才化神么,这些合体期的大能怎么会慌成这样? 是有什么内情吗? 叶蓁探究的视线再度转向启北道君。 启北道君像是才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一滞后,叶蓁瞧见那眸中翻滚的冷火开始向内坍缩、凝固。 两颗恒星散尽光与热,凝成两粒冰髓,随后那两粒冰髓的极深处,裂开了无数细细密密的黑色纹路,碎冰在颤动间相互摩擦着。 “叶蓁。” 冷烟花碎裂,消失无踪。 启北道君并没有对叶蓁说什么,她只喃喃唤了声叶蓁的名字,然后传音给叶蓁,说她先一步回南及峰了。 麒麟的异象已然消退,可围立在下的弟子,却迟迟不肯离开。 风开始呜咽,鸟雀扑扇着翅膀落在麒麟的肩上,发出阵阵不合时宜的啾鸣声。 “怎么会有鸟飞进来!” “护山大阵碎了?” “什么时候?” “怎么回事?”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短暂的喧闹过后,数百号人再度沉默。他们皆是望向麒麟,如同化作一片石林,只余下无数道、在胸腔里擂动,越来越响的心跳。 心跳声越来越齐,最后尽数汇成一个无声的鼓点:“然后呢?”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一颗名为‘等待’的、焦灼的种子,深深种进每个人的心底。死寂被彻底杀死,取而代之的是,暴风雨前,万物静声的绝对压迫。 “走!” 护山大阵已破,闻诗面上大喜,拽着叶蓁就想往外冲。 “等等,等等。” 叶蓁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闻诗方才是没瞧见启北道君吗,怎么还要走?还有,启北道君也是没瞧见闻诗么,给她传音作甚? 启北道君未在众人眼前现身,叶蓁也不好就这么戳破。犹豫片刻,她只好先止住闻诗的动作,与她传音道:“启北道君方才给我传音了,说让我们回南及峰等她。” “师尊回来了,那我们赶紧回去!” 闻诗果然大喜,拉着叶蓁便往南及峰去。 “等等。” 行至南及峰下时,叶蓁又忽的叫止了。 在闻诗不解的视线里,叶蓁无奈地笑了。 这人怎的变得如此不沉稳了。 她们先前仓皇出逃时,为拖延时间,随手将晕死过去的宿芷元扔在了岁红顶。现下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出去了,还得将人处置了才好啊。 她指了指隔壁的岁红顶:“你先上去见启北道君,我去将那宿芷元给处理了。” 经叶蓁这么一提醒,闻诗也想了起来。是了,那宿芷元还是个祸患呢。 第60章 只是,她虽是这么想了,揽着叶蓁的手却是半点没松。 “我与你一同去岁红顶,等从山上下来,我们再回去寻师尊。” “也好。” 左右费不了多少时间,叶蓁一口应了。 可两人翻遍了前山后山,甚至连叶蓁先前修炼的洞府都找了一遍,仍是没寻到宿芷元。 “她怎么会醒的这么快!” 闻诗眉梢微簇,语气有些烦躁。 “许是被人瞧见,给捡走了。” 叶蓁望着地上的几滩血迹,面色沉沉。宿芷元认出了她不要紧,可她还知晓了闻诗与自己间的纠葛,万一再牵连到了启北道君....... 叶蓁头一回为自己的心慈手软而后悔,这岁红顶都荒了多少年了,怎么宿芷元偏偏就有这样好的运气呢! 闻诗显然也想到了其中的厉害关系,她咬着牙道:“先同师尊打个招呼,随后就走。” 两人于是又慌忙向着南及峰去了。 “师尊,师尊!” 闻诗隔了老远便叫了起来。 不过两三息后,启北道君便从竹庐里迎了出来。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她说的严肃,看向闻诗的眸子却很是温和。 闻诗显然也是习惯了启北的做派,不仅不怕,还一把拽住了自家师尊的袖子,拉着便要走:“师尊,我们快走,那宿芷元不知怎的认出了阿蓁,再在正一玄门待下去,我怕会出事。” “他们不敢。” 启北道君的声音很是冷肃,隐隐还透着几分压迫。 听得闻诗下意识一愣,她拉袖子的手都僵住了,喃喃唤了声:“师尊?” 启北道君很快回了神,她拉下闻诗的手,握在掌心,面上又柔和了下来:“我是说,不会有事的。” 她拉着闻诗便往屋里进:“我回峰时,正好瞧见了她,便捡了回来。现下,人正在屋子里呢。” “那太好了,我们还以为是将人给弄丢了......” 从始至终,启北道君都没与叶蓁说话,甚至没有分给叶蓁半个眼神,就好像山门前的一切,只是个梦般。 叶蓁沉默地跟上了二人,她看着启北道君的黑色法袍,恍惚又想到了那一眼。 那里是什么地方? 启北道君为什么要再三缄口,她为什么要瞒着小诗? 叶蓁到不是怕启北道君会伤害闻诗,只是,在那样的时候,不唤如亲女般的徒儿,唤一个外人....... 是了,叶蓁听到了启北在唤她的名字。尽管她不知原由,但她却听出了那声音中的无助与叹息。 为什么? 启北道君并不是一个有多少善心的人,她说将人给捡了回来,便真只是‘捡’回来。 宿芷元就这么躺在侧房的地上,甚至还是面朝下,趴着的姿势。 人没醒,也没死,闻诗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宿芷元身份特殊,她的魂灯若是灭了,符机子那个老东西不得从后山杀出来。 让启北又添了几道束缚的阵法,闻诗忙问起了正事:“师尊,你这些时日都去哪了?” “我给你传了好多讯息,一直都没回音,吓死我了。” “修士闭关是常有的事,有什么好慌的。” 启北摸着闻诗的头,轻声安抚着:“为师前些时日,忽有所感,闭关得有些匆忙了,下次不会了。” “对了,如今事情已了,你们两个也该定下了吧。” “嗯。” 自家师尊当前,闻诗也露出了几分小女儿姿态:“想着先禀告了师尊,然后再挑个日子。” “你呢?” 这话是问叶蓁。 叶蓁躬身朝启北道君行了一礼:“在下孑然一身,并无师长可禀,愿听凭前辈裁断。” “既如此.......” 启北抚掌间引动四周灵气成漩:“择日不如撞日,那便今天吧。” 第56章 结契 这话实在是突然。 不仅是叶蓁,连闻诗都惊得愣住了。 现在就结契吗......现在...... 两人甚至不敢看向彼此,耳中只剩下自己陡然放大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一声快过一声。 那便结契...... 叶蓁骤然抬头,然后,几乎是同时,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所有的无措、茫然,都在看到对方眼中同样的波澜,以及那波澜深处一丝渐渐亮起的、不容错辨的坚定与温柔时,有了答案。 闻诗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将灼灼的视线投向了叶蓁。叶蓁有些受不住这样的眼神,睫毛颤了两下,终是应了。 “好。” 启北道君却没有立刻布阵,她一脸严肃道:“道侣契重在心意,宾客从简无妨,洞府终需布置,以彰明此意。” 启北扫过二人,将视线落在闻诗身上,语气平常却不容置喙:“岁红顶不好布置,你那竹庐总需收拾收拾。” 闻诗微微一怔,随即想到,结契,结了契,之后要干嘛? ...... 是该好好布置、收拾一番的。 闻诗面颊染上一丝粉意,她不敢看叶蓁,朝着启北道君郑重颔首:“弟子知道了。”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闻诗心中一阵悸动,转身化作一道流光离去。 而当闻诗的身影消失在云雾中,启北道君与叶蓁间的氛围却陡然变得微妙。 “道君是有意支开小诗吗?” 叶蓁心中也有些羞意,只是她心中早有疑虑,因而见闻诗离开,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嗯。” 启北道君还望着闻诗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肯回神。 “道君可愿告知在下?” 启北道君终于将头转了回来,她用一种叶蓁看不透的、复杂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叶蓁:“如果要你一人死,去换天下人,你会愿意吗?” 叶蓁沉默了。 她想到了那枚墨玉戒,想到了涛涛的天水河,然后又想到了闻诗...... 良久,她道:“走进仙抚城前,不愿意。” 她是以极其决绝的姿态从扶风道人手下逃脱的,那时她自己都没想着活,哪里还愿管什么其他人。 启北看了叶蓁很久,忽的笑了。 “是啊,自己都活不成了,还管其他人做甚?” “想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等叶蓁答话,启北便自顾说了起来。 那镇山麒麟脚下的阵法便是‘补天阵’之一,但它不是主阵,太始归一阵不过是遮蔽天机的阵法。 一浮生甚通此道,她在那麒麟中开辟了一方小天地,真正的补天大阵便设在其间。那阵法以天地为养,甚至无需人力,只有到了一定时间才会开启。 “只有当养分不够,天机无法遮蔽时才会开启对吗?” “嗯。” 启北道君点了点头,看向叶蓁的目光还有几分赞赏。 “你的天赋果然很高。才突破化神多久,竟已经看破了这些。” 叶蓁但笑不语,于是启北继续道。 “出于好奇,我便进去看了一眼。” 叶蓁已然有所猜测,但亲耳听见启北道君那么说,不由还是叹了一口气:“很惨烈吧?” 这么多年过去,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自愿,那大阵不知吞了多少性命。 启北没有应话,只自顾道:“就这么一看,还真让我看出了一些东西。” 叶蓁忽的想到了那个求助,于是试探道:“你想试一试自己能不能献祭,结果,补天阵真的平稳运行了。” “没错,我是自愿散去修为的,可见着大阵运行,我又反悔了。”启北道君满脸的愤恨:“凭什么我就要死,凭什么他们便能活下来。” “叶蓁,你难道便不恨吗?此次若不是你侥幸,进阵的便是你了!” “恨,当然恨。” 叶蓁说着狠话,神情却很是平静:“道君可知我是如何逃出去的?” 启北心中那焚心蚀骨的愤恨,原本像一头被锁链囚禁的凶兽,正咆哮着冲撞理智的牢笼。结果她看到了叶蓁的眼睛,没有被她点破的任何激烈情绪,而是如深潭般的平静。 于是,那股支撑着她,得以维持尖锐姿态的‘恨意’,骤然失去了目标,她几乎是呆滞地答了:“沈戊说你是提前突破.......” “意外提前引发了扶风道人的合体雷劫吗?” 叶蓁冷笑一声:“世上哪来这么多意外,他们给我丹药我便尽数用了,日夜苦修,这才攒够了修为得以突破。呵,扶风道人,那日来得若是符机子,天山劈的便会是大乘期的雷劫。” “道君可知,我为什么要回来么?” “那枚墨玉戒始,正一玄门早已脱不开干系。道君,请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过了今日,我便该同小诗一样唤您一声师尊了,就是为了她,我也不会胡来的。” “我的天赋不差,至多不过五百年,便能突破大乘,我等得起,他们也会等到的。” 第61章 叶蓁说这话时很是坦然,她自问不是个好人,睚眦必报才是她的本性。 启北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短促的、带着自嘲气息的喘息,甚至连肩膀都垮塌了一线,叶蓁实在比她通透太多了。 最后的最后,启北只好喃喃提醒道:“你对天道的感悟不在我之下,可小诗她心性未足,知晓太多,恐如幼童抡巨锤,非但无益,反会撼动其根基,损及未来道途,你.......你自己把握分寸吧。” “是,请师尊放心,我必会护着小诗,珍之、重之。” 叶蓁深深行了一礼。 结契礼是在闻诗的院中办的。 启北道君袖袍一挥,一道清光便在地上刻画出结契法阵的雏形。灵气开始自发汇聚。 再沉稳的人,在这样的关头终是紧张的,闻诗已踏入阵中,叶蓁深吸了一口气,也跟了进去。 启北诵着誓词,两人则同时催动灵力,看着两股气息在阵法中互相试探、交融。 真的要结契了。 闻诗的心跳得极快,她追寻叶蓁这么久,终于能同叶蓁并肩,以后同生共死,叶蓁再不能撇下她了。 然后要交换一丝本源。叶蓁行动很是迅速,广袖轻扬,并指为剑,在掌心逼出一滴精血。浅金色的血液中泛着化神修士的威压,它飞快地浮起,悬浮在二人眼前。 两团精血在梅树下缠绕交融。 从此她的生命中又将多出一个词——道侣。 同道同心,是她的——道侣。 “乾坤为鉴,日月为盟。以吾道心融卿魂印,千秋共赴长生路。” “灵台不灭,此契不休......” 随着誓言落地,交融的精血发出刺目的金光,天道威压瞬间降临,血珠一分为二,化作流光没入两人眉心。叶蓁只觉神魂震颤,又多了一丝羁绊。 梅花雨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两人仍旧站在原地,手不知何时已紧紧相握。她们先是看向启北道君,可启北道君见着誓成,匆匆便走了。 视线落了个空,两人再度看向彼此,脸上终于后知后觉地、浮起一种宛如梦醒、却又无比真实、盛大的喜悦。 启北道君嫁女,心中既是高兴,又莫名有几分郁气。 于是她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一壶酒,凭窗远眺,目光穿过澄澈的秋空,落在那片燃烧的山坡上,观着那寂静的山火,就这么一口口啜饮着起来。 阵灵感应到了主人心绪不佳,于是整个山脉的气息都落了下来,从道蕴外显、生机勃勃,转作深沉的拒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暴雨了。 可小院里的两人却是一无所觉,重重隔音法阵下,这方小世界早早便安静了下来。 该怎么布置她们的婚房呢? 闻诗没有纠结太久,只是想到叶蓁,她便会想到红色。红花、红帐、红色的灵石、灵珠,她连被褥都换成了红色。多好啊,像是拥住了那个午后,在枫林中将剑舞得虎虎生风的叶蓁。 闻诗不通世事,一屋子红色,却还是误打误撞合了叶蓁心意。 成亲嘛,便该是红色的。叶蓁打量了一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对红烛,摆在几案上。 看着摇曳的烛火,闻诗好奇地凑近:“这是什么?” 叶蓁也将脸凑到闻诗边上:“红烛,凡间成亲时都会摆,唔,成亲你知道吗,就是结契,总之是好兆头来的。” “是嘛!” 闻诗的神色都郑重了许多,她将手伸向叶蓁的储物袋:“你那还有没有了,多摆几个?” “没了,没了,我们就两个人摆那么多做甚?” 这话实在是有道理,闻诗的动作立刻便止住了。 两人半蹲着,烛火跃动,将两人的轮廓染上一层融融的金边。两人没有看彼此,望着这簇温暖的火苗,嘴角不约而同地漾开笑意。 真好! 闻诗叹了一声,又突然反应过来:“你什么时候备下的?” 她看着叶蓁,火光在她清澈的瞳仁里跃动,欢喜都要从眸中满溢出来。 “你猜?” 叶蓁平日的持重也尽数化作了眼里的柔光,她的颊边泛起浅浅的红晕,笑意从微扬的唇角一直蔓延至眼尾。 红是一种温度,这一夜,视线和触觉尽数融化在红色里。 烛流不尽缠绵意,陪得人间到晓筹。 第57章 难眠 这一日,除了小院中的两人彻夜难眠外,整个修仙界许多人都不得安眠。 启北道君以身相替叶明璋一事,在几大宗门里,早已不是秘密。可问题是——启北道君她活着出来了! 长久以来,三大宗有一个共识:修真界处于‘破碎’的状态,但只要维持阵法持续,整个修真界便得以长久。 可启北道君出来了! 不需风灵根的修士,不需性命为代价。历代长老口口相传的修真界隐秘,成了彻头彻尾的虚妄。窒息的隐秘如同锈蚀的锁链,缠绕着整个宗门上下。 那些深居在后山的太上长老,作为此界的最强者,他们知道多少呢? “呵。” 华琬琰望向夜空,面上再不复从前轻佻的神色。 诸天之上有什么呢? 那里曾是她和无数先辈寄托最终幻想的方向——飞升。 如今,她只看到一片巨大的、致命而又荒诞的谎言。 华琬琰的天赋比启北还要高上三分,她的修行之路更称得上是顺风顺水,可一切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华琬琰至今都记得那日。 九为数之极,她的合体雷劫,是古今少有的九重九,“受天道至宠,劫尽则仙途通明。”那日的雷劫实在难捱,可更令她痛苦的却是,雷光散去后,一片霞光中,那破碎的、令人绝望的“废墟”。 都不知该称做幸运或是太过不幸,残破的天道给了她一明确的信号:她于飞升一途无望。 多么讽刺,一日之间,她登临此界众生之顶,却也踏入了万古以来无人知晓的绝境。 而更可笑的是,她甚至不知晓原由。 出众的天赋,成了一道无形的枷锁,至那时起,道心失迷。 她不愿掺和俗事,也不甘龟缩在后山。红尘万丈,她把自己当做身外客,当做看戏人。 可戏里戏外谁又能真正知晓自己的位置? 当大戏再度拉开序幕,叶蓁收下那枚墨玉戒的时候,华琬琰终于意识到自己从未解脱。 是助纣为虐又或是搅弄风波? 华琬琰看着叶蓁以玉石俱焚的决心冲向扶风道人。 她无意去当谁的救世主,但还是出手了。华琬琰救了叶蓁一命,只为将整个修真界拖入更深的深渊。 “生”已无价值,那便一齐毁灭吧。 她不在乎叶蓁的生死,但那一刻,为了她编排的一出好戏,叶蓁得活。就如同在无涧冥渊的那一刻,叶蓁得死一样。 只是她终究不是执戏的人。 真真假假、浑浑噩噩,华琬琰险些以为自己就要在这无尽的迷茫中消散了。直到今日,直到她看见大阵中的启北时,她才后知后觉。 仿佛是直接投在的她脑海中一样,静坐的启北道君身后,千万条血色的丝线交缠而上,直达天际。而那上面的气息名为祭品、名为因果、名为天道。 魂灯湮灭,死者不入轮回,不得超脱,她们去哪了呢? 华琬琰从前没有细想,如今才知道,献祭者的修为与意志,尽数与天道的规则交缠在了一起。飞升之路,早已浸满了牺牲者的血泪。 原来不是天命,是人祸。 此刻,华琬琰才算窥破了所有虚妄,看穿了隐匿于后山长老的虚伪心思。 他们比她险恶百倍,大道已死,既不得超脱,便在坠落时,拉下更多的人来,让诸天星辰同葬。 “真是令人作呕啊!” 华琬琰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底已彻底淬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绝与寒冽。 沉寂的宗门发出了一声巨响。 众弟子被这远超雷劫、仿若天地崩裂的响动惊醒。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长明殿主殿传来琉璃尽碎的尖啸,后山的夜空被各种颜色的爆炸光芒撕扯得支离破碎,却诡异的没有一道求救或迎敌的传讯光焰射出。 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那浓郁的黑暗与更浓郁的杀意吞噬了。 闻诗与叶蓁同样被这响动惊醒,她们慌忙从小院中跑出,却见启北道君已经等在了外面。 她招手将两人唤至身前,面上没有一丝波澜:“无妨,不过是一出好戏。” 到底是住了一堆老怪物的地方,闻诗同叶蓁也不敢近前查看。旖旎方消,两人小声猜测了一阵,才问道:“师尊可知发生了何事?” 启北扫了问话的叶蓁一眼,视线又落在两人揽着的手臂上,像是才反应了过来:“华琬琰杀进后山了。” 她语气淡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第62章 “为什么?” 闻诗惊呼出声,话出口后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不自觉拽了拽叶蓁胳膊,小声又问了一遍。 启北道君自然是两声都听见了,她看着闻诗略显茫然的眉眼,又将视线滑向叶蓁:“怎么,你还没同她说吗?” 这话出口,闻诗脸上更困惑了。 说什么?叶蓁有什么瞒着她吗? 叶蓁却是眼睫微闪,涨红了脸,半响才支吾出声:“我想着等小诗突破化神再告诉她。” “小诗不是才突破元婴后期不久吗。” 启北眉毛一挑,语调中已有些不满,她虽也想徐徐图之,但也不能瞒那么久啊。 “这......” 叶蓁将头埋得极低,一时竟不敢看人。 好在闻诗终是反应了过来,她将叶蓁往身后一藏,却也不敢直视启北道君,闪躲着视线,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昨日.....昨日不是结契了嘛......然后.....然后.....” “嗯?” 启北道君仍是没反应过来。 “我们......我们......总之,今日我修为又精进了不少.......” 昨日结契,二人灵台交映,气海共潮。不仅是肉身,连神魂也在道境中交融互证,修为更是水涨船高。 启北道君抿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这.....这样啊!” 沉默悄然蔓延,一时间三人谁也不敢看谁。 良久,叶蓁清咳了两声,终是同闻诗解释了起来。 血雾混着逸散的元神精粹,将大半片后山染成凄艳的绛红色。然而更深处,只有一片更深的寂静。 几番苦战,华琬琰的身形已是摇摇欲坠。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然而眼中恨火未熄,反而因杀戮的滋养燃烧得越发旺盛。 她甩尽剑上的血,目光如淬毒的钉子,钉向后山更核心的位置,一步,两步。 便是此时,一道苍老的意念,在她的识海中响起:“够了。” 那声音苍老得如同星辰的余烬。 “你已力尽。” 华琬琰身形一僵,不是因为威压,而是因为这话语中的不屑与轻视。 身前好似多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任凭华琬琰的剑怎么劈砍,她也不能再近前半分。 长剑发出一声悲啸,终于在某一击里脱手。剑身斜插入地,却仍在不甘地嗡鸣着。 “我一定会杀了你。” 那声音的主人未再答话,也并未出手。 浓郁的血气自后山溢出,掌门长老却尽数不知所踪。 不知是谁手中的剑“当啷”落地,像是按下了一个无形的闸。 没有嘶喊,没有回头,当惊慌超越了沸点,剩下的便只有冰冷的、绝对的寂静。 弟子的离散,像是墨滴入深潭——只见散开的轮廓,不闻一丝声响。脚步踏在白玉阶上,有慌乱,更有寻求解脱的迫切。 无数白色的身影,脱下道袍,换上各色衣裳,如一道道无声的暗流,滑过廊柱,漫过山道,汇入林野,然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千年钟磬,于此刻默然溃散。 南及峰顶,三人并立,衣袂在无声的罡风中微动。 启北道君负手而立,眼中映着山下奔逃的流光与未熄的剑火,面上却无悲无喜,声音冷冷:“真是一出好戏啊!” 闻诗拉着叶蓁的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她看得专注,甚至微微偏头:“早该有今日了。” 她对正一玄门并无多少感情,甚至因着正一玄门对叶蓁屡屡逼迫,心存怨怼。如今见着宗门溃散,心中有几分唏嘘,但更多的却是一阵畅意。 叶蓁本该快意的,可她望着人流,却只尝到满嘴空旷的涩。 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鄙夷的怜悯,混着未散的恨意余烬,浮上心头。她怜悯这群蝼蚁般的众生,也怜悯那个曾苦苦渴求温暖、解脱的自己。 她紧了紧握着闻诗的手,翻滚的思绪随着一声轻叹,消散在夜风中。她不再往山下看,转而看向启北道君静默的侧脸:“正一玄门已散,接下来师尊有何打算?” “有什么打算,闭关求道呗。” 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启北道君的神色都松快了不少。她对着二人摆了摆手:“长夜未尽,再休息一阵吧。” 这哪里是休息的时候! 叶蓁面色还有些沉重,却是被闻诗三两下拉进了院子。 “管他明日如何。”闻诗毫不在意地笑着,“今夜,你我是道侣。天地为证,日月为鉴,只此一事。” 眸光在烛光下深深交缠,吻至掌心一点点向上蔓延:“纵是千金重担,也等明日你我二人同担。” “今宵......”闻诗将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只论风月,只论良辰。”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作者有话说: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引自《诗经·郑风·风雨》 第58章 晨光 等到清晨的第一缕晨光如天道裁决般刺破云尘,精准地照亮山阶时,一道男声自护山大阵前响了起来。 “太虚道宫曳明璋求见。” 声音在长廊与殿宇间往复折射,渐次微弱,却不曾消弭。 曳明璋没有等到回应,犹豫半响,他踏过名存实亡的护山大阵,走到了那日显现异象的麒麟之下。 他正出神之际,耳边却忽的响起了一道声音。 “太虚道宫的道友,晨安。” 宿芷元穿着稍大的月华云袍,拾阶而下。她的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些过度使用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地上,清晰极了。 “宗门突遭变故,眼下不便待客,道友请自去吧。” 她站定在曳明璋身前,沐浴在破晓的天光里。光线精细地勾勒着她肩上每一道山脉的走势,每一缕飘忽的云迹,她整个人都笼罩在这辉晕中,面上却冷酷极了。 曳明璋明显怔住了,但他还是执拗地开口:“我想求见启北道君。”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宿芷元苍白到透明的脸色,然后望向她身后那片,死寂得连呼吸都没有的殿宇。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后,面上转为一种沉重的肃然。他再度拱手,语气里也带上了郑重:“太虚道宫掌门曳明璋,请见启北道君。” 直到此刻,宿芷元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看着曳明璋身上的玄青无相衣,默了良久,一直紧握在袖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手,终于松开:“你可知无为道宗如何了?” “长老闭关不出,弟子离散,如今已是楼去人空。只有个姓鹿的女弟子被我家予怀拉了过来。可前日他们又一同走了。” “为什么?” 怕曳明璋没听明白她的意思,宿芷元又追问了一句:“为什么一夕之间,三大宗皆是.......” 话语破碎,她再说不下去。 曳明璋又沉默了,他望着眼前这个修为不过元婴中期的女子,某名觉得有几分棘手。他不敢看那满溢焦急的眸子,沉吟片刻才道:“因果。” 三大宗的化神长老都借口闭关,无为道宗没有人愿意出头。太虚道宫的职责曳明璋实在无法推却,可他却也知晓正一玄门的两位大弟子都死在了他阿姐的手下。他看着眼前稚嫩的女子,到底是有几分不忍,“不是你的因果,若是受不住,便也走吧。你还小,大可同予怀那样,你们时间还长......” 曳明璋已然从魏菽然那里知晓了一切,此事虽非因他而起,可到底与他纠缠太深。曳明璋不能,也不愿置身事外。 他还欲劝说,眼前的人却已经激动了起来。 宿芷元不知何时眼中已擒满了泪,她挥袖朝身后一指,泪水顺着动作滚落下来:“不是我的因果么,这怎么会与我无关?” “曳道友,不,曳掌门,咳咳,这些话请不必再说了。你若是想寻启北道君,便也请回吧,启北道君今晨便已离开。” 回声尚未散尽,宿芷元的脸色已白如初雪。昨日闻诗那一击正中她的胸口,她半夜被启北道君唤醒时,几乎只吊了一口气,接连接受剧变,现下早已受不住。 曳明璋也看出了不妥,伸手便要扶人:“你怎么了?” 宿芷元忍痛失神,见他伸手只以为他还要再劝,一把将人推开,自己却踉跄退了一步。她叹着气,服了颗疗伤丹,待气息稍稍平稳后,才道:“多谢曳掌门关怀,然,法统未绝,此乃吾宗。” “我不便待客,曳掌门自便吧。” 宿芷元转身欲走,却见闻诗同叶蓁不知何时已站到了身后。 她看着二人,下意识便想捂胸口的伤,可指尖一颤,又放了下来。打打杀杀她现在是不要想了,叶蓁二人若是想要杀她,她一个元婴修士也完全不是对手。 无力的火苗已灭的不能再灭,反倒生出些破罐破摔、近乎荒唐的平静来。她朝二人翻了个白眼,那白眼利落干净,甚至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坦荡,然后头也不回,转身便踏上了那条通往上方的石阶。 第63章 脚步声在山阶上回响,清晰得有些固执,至于宿芷元为什么不飞? 等再看见不三人,她咬牙从储物袋中又掏出了几颗疗伤丹,嘶,疼死她了。 人都已经活了,叶蓁也没有再灭口的心思。一是不必,正一玄门都要没了,她就是再罪孽深重,此刻应当也抽不出心思应付她了。二是宿芷元的修为,在她们二人面前实在有些不够看的。 因而,见宿芷元识相,她们二人也没再追究。只是两人正准备离开,又被曳明璋拦住了。 闻诗看着挡在叶蓁身前的曳明璋,脸色当时就不好了,她伸手将两人隔开,睨着曳明璋,语气不善:“曳掌门,你方才也听少宗主说了,我.师.尊.她.不.在!” 话落,拉着人便要走。 “叶蓁,你的功法!” 曳明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的功法修改过,对吗?” 叶蓁终于开口,她望着身后的男子,眸色深深:“你想说什么?” 曳明璋没理会语气中的不善,迎着一侧闻诗越来越冷的视线,径直走至叶蓁近前:“我无意与你为敌,只是.......” 话说到一半,他的神情肉眼可见的低落下来。“洛风”他低低地念了一声洛风的名字,然后近乎叹息道:“我欠了她良多。” “呵。” 闻诗嗤笑出声。 “曳掌门您这开得是哪年的玩笑?” 闻诗的神情一下冷了下来:“滚,给我滚,再不要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人都死了,这会儿跑过来演情真意切了?一次洛风不够,又计算着叶蓁,假惺惺地做给谁看?闻诗恶心得不行,恨不得抽剑将人给砍了。 “还有你。” 曳明璋却像是入了什么魔障一般,全然没理会愤怒的闻诗,仍是固执地盯着叶蓁:“你重修的功法有洛风的手笔!叶蓁,你敢否认吗?那是我同她切磋时一同悟到的!叶蓁,你也欠她。” “所以呢?” 叶蓁面色凝得像冰:“你想说什么?让我一同承当这份罪孽?还是你异想天开想拉着我去赎罪?” “曳明璋你是真傻假傻,我与她之间的事与你有何干系,你与她的事又与我有何干系?” 闻诗终于意识到了曳明璋的来意,她像护犊子似的把叶蓁拉到身后,狠狠瞪着曳明璋,眸中的怒火几近凝为实质。 “曳明璋,有病你就去治病,吃饱了撑的就抽自己几巴掌,实在想不开回自己家里抹脖子去,来我们这里发什么神经!” 曳明璋像是被骂傻了,他愣愣看着二人,却仍固执道:“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呢? 他还能说什么为自己辩白呢?曳明璋挺着的腰终于是弯了下去。 修真界实在乱得厉害,叶蓁与闻诗犹豫一番,转道去了人间。 她们落在皇城最高的钟楼檐角时,正赶上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像是踩着一片流淌的金色声浪,鼻梢是千万种野蛮交织的气味。 刚出炉的麦面甜香、酒肆泼出的残酒香、脂粉铺飘来的甜腻气味,还有人群蒸腾出的、暖烘烘的、带着烟火的生命气息。 叶蓁深吸了一口气,再看向闻诗时,眼睛亮得惊人:“我带你去吃东西吧!” 夜市千灯如昼,人生鼎沸,二人牵着手,恍如游鱼一般在人群中穿梭着。 “这个是腾龙!” 叶蓁举着一个糖画做得‘四不像’,很是郑重地递给闻诗。 一旁的老板翕着唇,像是想要说什么,叶蓁眼疾手快塞了人一粒小金豆,老板立刻笑得和花一样,连连应和:“是了,是了,你夫人这画的是....潜龙在渊吧?啧啧,瞧这姿态,多含蓄,多传神......” 闻诗欢欢喜喜地接了,至于叶蓁,她虽知老板在说些讨巧的话,心中难免还是生起一阵欢喜,在老板千恩万谢的道贺声里,又给人塞了一粒金豆子。 “阿蓁,这是泥巴做的吗?” “阿蓁,这水竟然这么香!” “阿蓁,这竟然能吃吗?” 等两人从人潮里挣出来,手中已拿满了东西:一包刚炒出来的、还烫手的糖栗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泥人;甚至还有一坛摊主极力推荐的、号称百年秘方的甜米酒....... 她们在河边一个支着棚子的杂食摊坐下,叶蓁修长干净的手指递过来一颗剥得坑坑洼洼的板栗,闻诗用嘴衔了一半,叶蓁笑着咽下另一半。 密意在唇齿间流淌,甜腻的酒香一点点溢满空气。看叶蓁剥得渐渐熟练,闻诗也学着伸出了手,刚把外壳褪下,却忽的想到一事。 “你怎么有银子?” “想知道?” 叶蓁高深莫测的笑着,等闻诗剥的栗子入口,才凑近了身子。直到弥漫的果香彻底在唇舌间散尽,才抵在闻诗的耳边小声道:“我告诉你个秘密,我初上山门,央着师傅学的第一个功法,便是点石成金术。” 不等闻诗露出惊讶的表情,她便笑着用食指抵在闻诗的唇上,小小地“嘘”了好几声。 小摊的粗布棚子滤掉了大半市声与天光,只在中间悬了几盏小小的、罩着粗陶灯罩的油灯。火苗不大,但安稳地跳动着,有限的光晕温柔地泼洒下来,恰好拢住了这一方小小的木桌。 灯火在叶蓁眸中折出两点跳动的、极亮的金。她连说了两声‘嘘’,结果自己的唇角越扬越高,越弯越深,最后,连眉眼也忍不住融在这烛光里。 第59章 踏秋 “唉,听说今年收成又不好了!” “啧,李老哥你还管这些呢?” 三个蛮汉子走了进来,他们扫了一圈,视线在叶蓁二人身上稍作停留,而后寻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坐下。 “老板!” 最壮的那个稳稳坐下后,朝着内里喊了一嗓子,然后从斗篷间解下一柄朴素的厚背短刀,压在桌上。 老板慌忙抬头,见着三人却是笑了:“王镖头,还是老三样?” “没错,老三样!” 王镖头点完了菜,又回过头来问坐在中间的男子:“怎么,李老弟,你这是又有什么发财的法子?” 姓李的汉子,头微微一偏,手指快速向内勾了两下,压低声音:“林阳郡这个三灾洼,今年又赶上蝗灾了。” “嚯!真是口吃人锅!” 看着王镖头不解的视线,另一个男子忙解释了起来:“我两年前去过一次,那地方看着是块平底,但四边高,中间洼,走起来可是要人命呢!” 他说着便张手比划了起来:“我们去时正巧赶上雨天,车轱辘那是走一步陷一步。寻思等等吧,嚯,天一放晴,那路成灰坑了。王大哥啊,可不是我唬你,那地方的生意做不得!” 王镖头沉默了一阵,许是还惦记着发财的法子,吃了两口菜,又放下了筷子:“李老弟,你说的那个发财的法子是啥啊?” “唉!” 那男子低呵了一声:“那可是救命银子,可赚不得啊!” 听到林阳郡三字,叶蓁的动作一顿,下意识便往这瞥了一眼。 只见那李姓男子,憨笑了两声,摆着手道:“不是,不是,哪能挣那缺心银子!” 他警戒地看了一圈,用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粮’字。 “海那边来了个大户,说是手里有不少,我托人问了,才这个数。” 他点了点桌子,用手比了个五,“那管事的是个毛丫头,到底是不知世,比市价便宜了足三成。” “二位想想,这一来一回,即赚足了银子,又得了名声。” 他拍了拍二人的肩膀,重重点了一下头:“好买卖,好买卖!” 二人也是心领神会地笑了,躬身呼着好兄弟,不停给李姓男子敬着酒。 听着三人一番交谈,闻诗忽的便想起一个人来,“见愉?” 叶蓁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应当是她了。又是海外来的,那大抵便不是凡人,又不图银子,手里还有那么多粮食。除了见愉,她实在想不到别人。 想到那个因一碗面便会神采飞扬的姑娘,闻诗有些意动,“去看看么?” “当啷。”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王镖头已喝得面膛发光,他将粗碗往桌上重重一摔,声如洪钟:“这世道,山不是山,水不是水。此生有幸结识李兄,实乃我王一发之幸,不说了,我再敬你一杯。” 说罢,不待对方回应,满满倒了一碗,仰头一饮而尽。 三人喝的晕乎乎的,又开始胡天忽地的扯。说什么一个官家老爷背地里有龙阳之好啊;又说谁谁往青州运了十几车楠木大箱子啊;最后又神神叨叨地说,做了亏心事,不能拜庙,仙人降罚会炸庙啊...... 都是些胡话,闻诗没兴致再听,她扯了扯叶蓁的袖子,软声道:“这里的吃食都不错,我们带一些给她尝尝,你说好不好?” 两人是在兰陵渡口,寻到的见愉。 彼时她正穿着苍青色的长袍,捧着帐本守在船前。 第64章 两个姿容绝艳的女子,在这尘土飞扬的码头很是显眼,见愉正捏着账本出神,一抬头便瞧见了二人。 她面色一喜,当即便要跑过来,刚跑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压着脸同身侧的挑夫嘱咐了几句,才扬着小脸向二人快走过来。 “闻诗姐姐,闻蓁姐姐。”她甜甜地唤着。 “嗯,是我们。” 叶蓁听到这称呼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一侧的闻诗却是笑弯了腰,拉着叶蓁的手,应下了。 时局所迫,那日的安排总归是有一些不妥当的。叶蓁轻咳了两声,对着见愉解释道:“其实我本名唤叶蓁,那日......” 见见愉对‘叶蓁’二字没什么反应,叶蓁求救似地扯了扯闻诗的袖子。人家都不知晓有这么一号‘逃犯’,她再解释不是更显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嘛! 闻诗佯装被扯了一个趔趄,将食盒往见愉手中一送,然后笑着把叶蓁揽进了怀里。 她点了点见愉手中的食盒,先解释了一声:“都是些小吃食,味道不错,你尝尝。”然后才继续道:“其实是这样的,阿蓁她惹了一些仇家,不便以本名行事。但她也不是平白哄骗你。”闻诗将叶蓁往怀中又紧了紧,“我二人已经结契,我的姓她也是冠得的。” “这样啊...你们结契...你们成亲了!啊...恭喜恭喜,百年好合...哎呀.....成亲!贺礼!贺礼!” 见愉一阵恍惚后,慌乱地开始翻储物袋。 “你,咳咳。” 叶蓁却是被闻诗这话惊得咳了起来着,闻诗浅笑着帮人顺气,又伸手接过见愉递过来的一袋麦粉。 这礼实在有些拿不出手,见愉颇为尴尬地抓着脑袋:“那什么,我这趟是专程来卖粮食的,里面实在没有旁的东西了。” “没事,没事,礼轻情意重嘛!” 闻诗郑重地将贺礼给收了起来。说起来,这还是她们收到的第一份贺礼呢! 叶蓁总觉得有几分不自在,见见愉还抓着本册子,忙转移了话题:“你这是什么?” “这个啊!” 见愉将手中的本子往两人身前一递,指着上面的船舱编号与重量,“这是淋漓师姐,特意为我画的。” 见愉吐了吐舌头,似有些不好意思:“淋漓师姐说了,一定要稳重些,精细些,才不会露怯。” 话落又愁眉苦脸的将册子捧了起来,叶蓁看着那倒置的字体,愣了愣,随后不受控制地在一个墨点上点了点:“你这?” “哦,哦!” 见愉忙将册子调转了一个方向,“都是唬人用的,我不识字,淋漓师姐便点了个墨点,诺,她说这样对着自己,别人就看不出破绽了。” “你说的淋漓....”叶蓁沉吟了片刻,问到:“是楚淋漓?”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的眼睛都抬了起来。 “是啊,闻蓁姐姐你认识淋漓师姐吗?” 闻诗正帮着见愉拆食盒,闻言眸中满是幽怨,她可还记得,某人在苍阆秘境中,护着那位‘淋漓’姑娘的小心样儿。 冷不丁迎上这样的视线,叶蓁犹豫了片刻,还是回了一个微笑。 “嗯,从前有几分交情。” “啊。那太不巧了,淋漓师姐说她还有事,已经走了。”见愉叹着气,目光灼灼地从食盒中取出一块装饰精巧的糕点,虔诚的放入口中,闭上了眼。 “呜呜,真好吃,等我有了银子,我要买一船这个糕点回去。” 见愉眼睛都亮了,她说着话,还不忘往嘴里再塞一块。 这话说得二人都笑了。 闻诗看着正仓鼠进食的见愉,忽的眉毛一挑,惊到:“见愉,你突破了!” 这才多少时日,见愉都到筑基中期了! “是啊。” 见愉不在意地晃了晃脑袋:“我正种着麦子呢,突然就突破了。” “持妄师姐说,这叫做悟道,‘我消融,道在人身......’” 见愉一句都还没念完,整个脸都痛苦地皱在了一起,她忙往嘴里塞了两块糕点,那簇着的眉心才一点点平缓下来。 这孩子显然不知道自己得了多大的造化,叶蓁同闻诗对视了一眼,终是没有开口。许最重要的就是这份澄澈之心呢! 瞧着人嘴巴鼓鼓的样子,闻诗终是没忍住,揉了揉仓鼠的脑袋,安慰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做自己便好。” 见愉捂着嘴,连连点头,声音含糊的几乎听不清:“对了,对了,持妄师姐也是这么说的。” ...... 今年的钱烛生意不太好,长生阶下的香火铺子,已经倒了两家,剩下最外侧的那户,今日也挂上了转让的红牌。 神明动怒,接年已炸了数座庙宇,现下众人连上前供奉烛火都不大敢了。 一红顶小轿,匆匆从阶下行过,骄子转过旧城主府的阴影,在仙灵楼高谈的论调下滑过,旋即扎进市集的沸海,然后带着满身烟火,径直往城东去了。 “干什么去?” 城门口两个守卫挺直如枪,审视着眼前的一家三口,目光专注却不算逼人。 “踏秋。” 小姑娘藏在自家娘亲后面,只露出半个脸,声音懦懦的。 守卫朝三人挥挥手,示意放行,于是小轿又动了起来。 “我当时在队伍里便瞧见你了!” 叶蓁同闻诗正说着话,却听见一串清亮亮的笑声从过路的轿子里传了出来。 一时风里似乎都带了这笑声留下的、甜丝丝的暖意。不知是队伍里的谁轻声说了句:“瞧这孩子乐的,今儿准是个好日子。” 叶蓁闻声抬眸,入城的队伍长如盘蛇,行进间却毫无滞涩。她看了片刻,忽觉天色澄明如洗,风也温驯,连发丝扬起的弧度都是恰好。 她看了眼身侧的人,这般好的光景! 叶蓁一把将闻诗拉出了队伍,拽着人就跑,直到身后再听不见那些嘈杂的人声,才停了下来。真是,畅意极了! 闻诗扬着唇角,眸中像是淬了星子:“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进城队伍颇长,我想带你先去河边走走。” 风穿过柳叶,沙沙地响,流云舒卷,光阴静好。 ——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 全文完。 第60章 番外 洛风-启北-慎- 启北进阵法,是想同洛风说两句话。 第一句是骂洛风的——你这个骗子。 洛风进宗门那日穿的是月白色的鲛纱,第二日她便换上了红衣,又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洞府前植起了红枫。 是了,启北这样不讨喜的性子,在正一玄门,哪里分得到什么好位置。南及峰、岁红顶都是洛风后取的名字。 南方之极,道之尽头...... 洛风准备了一大堆说服她的话,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可启北哪里听得进去,刚开了个头,便连连应了。 说实话,启北其实对南及峰这个名字还是挺满意的,只是洛风的地界,岁红顶,她怎么会取这么个名字? 看着越种越多的红枫,启北恍惚有了答案,大抵是真的很喜欢红色吧。 洛风失联的第一年,启北便忍不住下了山。 得亏这人话多,启北顺利找到了沭阳,一个遍植枫叶的红城。 旧沭阳镇守夫妇,百余年前便去世了,是洛风亲自操持的葬礼。丧礼后,洛风将家中钱财和自己郡主的食邑,尽数赠与了城中的百姓,只请他们多照料些城中的红枫。 洛风只说:“若是新镇守不愿留它们,便也罢了。” 枫树既不结果子,又不能遮阴,种满主城那么多年,全凭一片感念。 洛风的母亲是公主最小的一个女儿,称不上骄纵任性,唯有一点固执——好颜色。榜下捉了个探花郎,当日便想拉着人成亲。 后来探花郎出任镇守,亦是舍下金尊玉贵的生活跟了过来。 镇守的家底有多厚?没人比城中的百姓更清楚。 上任当天,浩浩荡荡红箱子,从镇守府延到了城门口。然后第二天,粥棚、善堂、义庄、学堂.......什么都有了。 郡主殿下酷爱红枫,一开始这只是个秘密。 可镇守府邸人来人往,满堂只有一种颜色,大家又不是瞎子。 许是这红意实在惑人,某一个秋日整个沭阳忽地便长满了红叶。 第八十年,洛风设下的阵法彻底消散,启北接手了镇守旧邸,也接手了其间的一切旧物。她这才知晓——洛风不喜欢枫树。 很难说根源在哪儿,或许是某一日,她一身红衣被落在了枫林里,又或许她只是单纯的厌烦了。 她名字里都有个风字! 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都有个自在飞翔的游侠梦。洛风想往外走。郡主殿下大抵是被娇惯习惯了,对这唯一的女儿也是百依百顺。 打翻烛台的另有其人,启北在郡主夫妇的手札里,找到了记录。一个笔记沉滞:“腊月初二,火场抱童出,鬓焦裳裂,犹呼‘猫在’,笞二十。吾女胆魄胜男儿,忧之,亦窃骄之。” 第65章 另还有一道小楷,在‘笞二十’处标了:“该打。”;在‘亦窃骄之’处更是用朱笔圈了起来,上书:“慈父多败儿!” 洛风她实在会讲故事。这样信口拈来的趣事,你还同我讲过多少呢? 洛风,你这个燏人的骗子。 第二句是骂自己的——启北,你真是个傻子。 启北自诩记忆不差,可除了剑谱外,她只记住了一个人。 初见时,洛风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鲛纱,在糟污的弟子堆里,像极了启北幼时幻想过的披着流光的神明。 后来她一身红衣,张扬又热烈地闯入她的世界。 启北反复确认过很多次。 她习剑时,洛风会突然出现在老槐树的横枝上,也不插话,就这么默默地看着云。红色的衣摆缀在枝头,被她的剑风鼓荡,像朵倒悬的云。 洛风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可有时她也会很安静。启北被惹恼了坐在地上擦剑时,她就这么倚在几上,袖口滑至肘间,露出一截皓腕,她支着头,就那么静静看着自己擦剑,另一只手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滑着; 还有洛风送自己衣裳时眸中止不住的笑意,还有发现衣裳被自己扯坏后,愤愤离去的背影....... 洛风,如果我能再聪明些,其实很容易就想到。可惜,我天资太差,你也没来得及教...... 岁红顶的空置与否,全在我的一丝心念间。 我以为我已经忘了你许久,可听到风灵根,我还是立刻想到了你。这个唯唯诺诺的孩子,也会长成那样明媚张扬,风一样的你吗?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夺过她,见证她的成长,想看一看曾经的‘你’是什么样子的?可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灵力顺利运转一个周天,这样奇怪的念头很快被驱逐出去。 那孩子还是被放在了岁红顶,抱歉,我实在无法开口拒绝。 突然发现,透过房间的窗户,我竟然可以看见叶蓁炼剑的模样。我再度恍惚了,眼前忽的浮现出无数个红衣人翩然执剑的画面,呀,原来我在这里看过你那么多次。 我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的心意的呢? 小诗向我剖明自己喜欢叶蓁的时候吗? 抱歉,还要迟些。 那日是个极好的天气,小诗同叶蓁并肩走在红枫里。我失魂落魄地跟着,直到抬眸视线与你的名字相触,思念陡然如潮水泛开。 直到我同她们二人揣摩你死因的时候,洛风,你在我的记忆中,怎么这么鲜活、生动啊,我都有些嫉妒那时的自己了。 洛风,很抱歉,在第三次确认你死亡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爱上你了。 我失去了你多少次呢? 可惜,我知晓得太晚,你从未属于我。 我太笨了,但还是想亲口说给你听。 告诉叶蓁的故事其实并不完全,洛风,我终于也当了一回骗子。 没有人会因好奇,去赴一个必死的局,阵法迟迟不开启,符机子他们总会去地牢里查看的。 我做了万全的准备,却没想到自己还会活着,我竟然还能活着出来! 我几乎要疯了,可我还是强撑着问了叶蓁一个问题,‘如果要你一人死,去换天下人,你会愿意吗?’ 我很庆幸,她犹豫了,但我又无比绝望的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答案。 小诗的确挑了个好道侣,叶蓁沉稳、冷静得甚至让我心惊。那孩子的眸光是如此的平静,咬牙诉说恨意的时候,周身的气势竟都没有波动,她说她可以等到自己突破大乘期。 可我等不及了,洛风,这是我自愿踏入的因果。 - 天将破晓时,启北道君终于进了房间。 她将濒死的宿芷元唤醒,塞了颗丹药,然后丢了出去。 随后关门,飞向了后山。 “你救我干嘛?” 华琬琰很不情愿地想将人推开。可启北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把她掐得死紧。 小冰块什么时候这么强了,华琬琰甚至无暇去想有没有瞧见过启北的合体雷劫,她这还受着伤呢,“疼,疼!” 启北终究还是松手了。 胡闹了一阵,华琬琰面上也有了些许生气。看着干干净净的启北,再对比狼狈不堪的自己,立刻便蹙起了眉,忙挥动灵力,将自己同周遭的地面都清理了一遍。 啧,血呼啦次的,恶心死了。 启北却是一副适应良好的样子,她望着秘境深处那瞧不到尽头的血路,有些好奇道:“你这是杀了多少?” 纵是刚被人救了,华琬琰也没什么好脸色,她头也没抬,张口便是嘲讽:“怎么,不服,比划比划?” “我不是来同你打架的。” 华琬琰连眼皮都懒得掀:“嗯哼?” “我是来加入你的!” 这华琬琰可来了兴致,她摩挲着剑柄,从头到脚来回打量着启北,问道:“为什么?” 这后山里可不知藏了多少老东西,今日那些老家伙看热闹,许哪日人心情不好了,一个不顺眼,跺跺脚,山摇地动的,她们便没了。 加入她作甚,想不开找死吗? 这么想着,华琬琰看启北的视线越发好奇了,连身体都不自觉倾近了几分。 看就看,凑这么近作甚? 启北不耐烦地一巴掌将人挥开:“离我远点,等杀了他们,你也跑不掉?” “是吗?” 华琬琰佯装惊讶,而后笑了。她站直身子,语气中甚至有些惊喜,像是在说一个约定好的暗号:“好巧,我也是这么计划的。” 华琬琰捡起地上断了的佩剑,对着光柱查看锋刃,一线寒光飞转,掠过二人皆是平静的毫无波澜的眼睛。 可惜了一把好剑。 华琬琰眸中闪过一丝不舍,又很快冷了脸色,她将断剑往深处狠狠一掷:“我不好过,你们谁都别想活。” “是啊!我不好过,谁都别想活!” 身侧的启北同样冷冷重复了一遍。 内里仍是静悄悄的,那些老家伙们并没有因这样的挑衅波动。 “啧。” 见不着,进不去,打不过,华琬琰烦躁地直磨牙。 咔咔声响了半响,华琬琰又凑了过来:“你在里面看见了什么?” 启北道君在阵法里看见了什么,整个修真界都好奇的紧。 许是已经破罐破摔,启北也开起了玩笑:“怎么,想知道?你自己进去看看。” 华琬琰顿时想到了那密密麻麻的血线,她不自在地抖了抖,讪笑道:“那还是算了吧。” 华琬琰因为恐惧不敢进去,启北却是太过愤怒才走了出来。 太始归一阵在启北踏入前,一直是‘血祭’。 可一浮生设阵的本意,还有天道要的从来都是心甘情愿。 以身设阵的一浮生,第二人自愿添上那么几分巧合的风灵根,到了第三个便身不由已了。 可在阵内三个月,启北遇见了数百个意识,每一道皆是平和的。 绝境之中,当个人存续与众生命运被置在天平的两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一个选择。 可这绝境本就不该存在! 怒火全然淹没了理智,启北好恨,恨这个可笑的世界;恨知晓真相却不愿开口的长老;更恨,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洛风还是选着了‘自愿’。 每一道过路的风都是如此的平和,可心中刮起的利刃,却无法平歇。 启北怨恨、无力、痛苦,几近绝望。她本能地想寻求解脱:如果.....如果消失就好了。 可,洛风不让她死。 洛风的意识避了她三个月,终于在她濒死的关头,又出现了。 “出去!” 她像是怒极了,就这么两个字都破音了。 洛风,你真是个混蛋,避了我这么久。 所以,我也要骗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