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他还俗》 撩他还俗 第1节 《撩他还俗》作者:浅浅浅可 文案: 上一世,永安侯府的千金叶暮陪江肆从落魄少年到位极人臣,却眼睁睁看他和闺中密友勾结在一起,且以“善妒”休了她。 她成了糟糠妻。 他还觉不够,又陷害哥哥双腿尽废,半生卧榻,不得善终。 重活一世,叶暮垂眸看着眼前这个贫困潦倒的少年,跪在她的脚边,像是草一般低贱,她没再因同情心软停留。 “救我,我会青云直上,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 叶暮甩开了他的手,冷漠道:“我信你会鹏程万里,权倾天下,可这些与我又有何干?” 我祝你青云直上,前程似锦,不要有我。 - 这一世的叶暮活得随心所欲,人生在世就是图个快活。 欢喜就撩,不欢喜就弃,活得洒脱。 一日随姐妹去寺庙烧香,人人都求姻缘,唯有她什么都不求。 姐妹疑惑:“难不成你一辈子都不嫁?” 叶暮指了指堂内诵经的佛子,毫无顾虑地笑嗔:“嫁啊,听说佛子是人间圣洁之花,他若娶我,我就嫁。” 尘垢不沾,俗相不染的年轻佛子抬眸,目光清浅,瞥见了笑靥娇俏,素手柔柔。 他手中的佛珠停了几瞬,闭上了眼。 ——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见到她的第一眼,便种下了因果。 后来动情时,她让他在镜中睁眼,“还不敢看我么?” 两人欢愉。 隔音不算太好,一墙之隔,就是前夫江肆…… 阅读指南:男二上位,男二是佛子,禁欲佛子x钓系美人,双c,1v1,he。 内容标签: 前世今生 宅斗 重生 甜文 钓系 群像 主角:叶暮 闻空 配角:江肆 一堆 一句话简介:钓系美人与禁欲佛子 立意:深陷泥潭,也要好好爱自己。 第1章 孤鸾煞 重生。 康定五年,立冬前一辰,绝日,阴阳交替,孤鸾煞,大凶。 日子不好,连做梦都触霉头,叶暮梦到了她的婆婆,准确而言,应该说是上一世的婆婆,干干瘪瘪的五官,颧骨却抬得老高,是一眼就能瞧见的刻薄相。 梦中的场景太过可怖,也太过熟悉,是前世叶暮坐月子的第二日。 当时她奶水尚少,叶暮吩咐丫鬟紫荆去外头找个奶娘,恰巧被在榻边哄小娃娃的婆婆听到,她蓦地冲上来,直接上手掐着叶暮的奶.头,两瓣刀锋般的薄唇吐着,“花那个闲钱作甚,挤.挤就好了,外面的奶娘哪比得上自己亲喂,可别把我大孙子喂傻咯。” 那双蔫皱巴巴的手兀突触及,叶暮不防,一时尚不能反应,惊恐震在原地。 少顷,黏腻的手酸汗味扑向她的鼻腔,痛感后知后觉地袭来,淌出来的却不是奶,而是血,滴滴血从胸前往下沥,染红锦被,叶暮心肺俱震,惊叫连声,使劲全力把眼前人推开。 “四娘,四娘,四娘醒醒。” 六岁的叶暮在推搡中缓缓睁开眼,惊魂未定,粉嫩嫩的唇瓣此刻也失了血色,惨白白的,像这时节的晨霜。 “四娘又做噩梦了?” 叶暮缓缓转头,往出声的方位看去,月光斑斑地穿过竹箔罅隙,细细条条的阴影像是栅栏,框住了紫荆的脸,不是梦中的恶婆婆。 她环顾一周,屋子是她自小长大的西厢暖阁,不是江家主屋,再看看自己,手肉窝窝的,还是个稚气小儿,不是江家媳妇。 叶暮长吁了一口气,抱住眼前人,“阿荆,阿荆。” “阿荆在,四娘莫怕。”紫荆搂住叶暮,“四娘说说,梦见什么了?怎忎被吓得冷汗直冒?” 叶暮虽带有前世记忆,但醒来后,因还是个小娃娃,声音依然奶声奶气地,“有恶婆婆要抓我...抓我的胸。” “四娘这么小,哪里的胸呦。”紫荆哭笑不得,拍拍她的后背安抚,“莫不是前几日上街见着那些童男童女,吓着了?” 大晋立冬有祭祀习俗,眼下街上到处都是卖香蜡金纸的小摊,摊前摆满了童男童女的纸扎,脸上少一对招子,留下黑窟窿的两个洞,惹人心头突突跳,小孩见了难免会梦魇缠身。 叶暮摇摇头,“不是,阿荆...你不懂。” 紫荆被她这童音糯糯的小大人口吻逗得扑哧一笑,搂紧了她轻轻摇晃,“哎哟我的小祖宗,是嚜是嚜,就数我们四娘最懂事儿,比阿荆这十六岁的还明白哟!” 叶暮的确说不明白,她自己都很难解释,她是重活一世的人。 前世,她乃永安侯府四千金,本应一世荣华,却遇寒门子江肆,为嫁此人,叶暮不惜忤逆家门。 为争一口气,叶暮伴其从落魄少年到位极人臣,七载间,坊间皆道夫妻恩爱,举案齐眉,然唯她自知,这“江夫人”的尊荣之下,是婆媳不睦,是闺中密友成了外室,是为全颜面强咽苦果的荒唐。 锦缎其表,终露败絮。 江肆入阁拜相,擢升首辅后,非但欲抬外室为平妻,更以叶暮体弱不堪教子为由,要将她三岁幼子养于外室名下,叶暮不从,却遭家婆反诬,竟以七出之妒休弃。 叶暮被逐回母家,恰逢侯府抄家,江肆权倾朝野,构陷上疏,褫夺叶家的永安侯爵位,累及叶氏全族流徙边荒。 母家因她被蒙难,叶暮羞愧不忍,随族人同去流徙,上一世,她便是在风雪漫天的流放途中,油尽灯枯,一病而殁。 魂魄飘零之际,尸身畔乌鸦环伺,叶暮忽闻梵音由远及近,目不能辨,唯见光影朦胧,似有红袍僧伽手持佛珠立于尸侧。 月朗风清,诵经如偈,珠响鸦飞,周遭污秽涤尽,唯余佛光湛湛。 叶暮只觉身躯在经声中渐暖,蓦地,一道刺目白光裂开混沌,再睁眼,竟重回七日前,复为六岁稚童。 这般离奇际遇,说与谁听,皆恐作痴儿呓语。 叶暮伏在紫荆怀里,小嘴儿微噘,咕哝两声,终是眼皮打架,呵欠微张,跌入黑甜乡里。 - 翌日,立冬。 天光未透,寒气凝霜。 暖阁里倒是暖意融融,熏笼银霜炭烧得正旺,将寒意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雕花门扉之外,透着一股子懒洋洋的意味。 叶暮被院子里的说话声扰醒了,眼皮还沉甸甸的。 “…四娘昨夜魇着了,三更天才睡瓷实些,眼下还香着呢。”紫荆低声。 “罢了,让她再眯会儿,”母亲刘氏的声音也放得极轻,“不过今日立冬大祭,老太太那儿卯正三刻就要动身去家庙,咱们也迟不得,过两刻唤她起身梳洗,手脚麻利些便是。” 紫荆应喏。 叶暮蜷在柔软暖和的锦被里,听着母亲和紫荆的脚步声轻轻远去,慢慢睁开眼,琢磨起府中事务来。 她所在的永安侯府是京师数得着的勋贵门第,府邸占了大半条长宁街,朱门高墙,庭院深深。 府中如今尚有老太太在堂坐镇,三房并未分家,都住在这座气象森严的侯府大宅里。 叶暮的父亲行三,人称叶三爷,是老太太的最小幺儿,但性子疏阔,不喜俗务,闲赋在家,连带三房在府中,地位也略显微妙。 她在兄弟姊妹中排行老四,齿序最幼,人称“小四娘”。 不多时,紫荆轻手轻脚地进来,掀开帐幔,温声唤道:“四娘,该起身了,今日立冬大祭,马虎不得呢。” 叶暮乖乖坐起身,任由紫荆给她裹上厚厚的花缎袄子,梳洗时,紫荆特意挑了支赤金嵌红宝梅花簪,衬着叶暮双发髻,显得格外娇憨。 卯正初刻,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寒气却更重了。 叶暮被裹得像个小粽子,由紫荆牵着,跟着母亲刘氏出了三房所居的西跨院,走入正院。 正院早已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长房、二房的人也已到了。 长房大伯叶大爷是现任永安侯,面容肃穆,正低声与管家吩咐事务,大奶奶王氏一身深紫袄裙,通身的当家主母气派,指挥着仆妇们将祭品送到后院祠堂。 二房周氏绾着高髻,珠翠盈头,牵着比叶暮年长两岁的叶晴立在王氏身侧,下颌微抬,眉眼间透出几分倨傲。 见叶暮一行人近前,周氏眼波斜扫,目光在叶暮身上那件银红妆花袄子上打了个转,未有搭理,倒是叶晴轻声唤道:“三婶娘,四娘。” 刘氏含笑应了,叶暮从紫荆手中脱出手来,步至叶晴跟前,自袖中取出一方绢帕包好的麻花饼递过去,“三姐姐起得这般早,可用过朝食了?待会儿祠堂里跪得久,你拿这个藏在袖中,若饿了悄悄垫一口。” “还是四娘想得周到。”叶晴眼底刚漾开暖意,伸手欲接,却被周氏倏地打落手背,“短了你的吃食不成?外人随手递来的东西也敢接?没个大家规矩,平白惹人笑话。” 叶晴手背顿时红了,眼圈也跟着红,低头不敢作声。 刘氏上前将叶暮轻轻揽回身侧,温声道,“二嫂言重了,不过是孩子间的一点心意,四娘惦记着姐姐,特意多备了些。” “原来祠堂里偷吃食的主意,竟是打这儿起的头。果然什么样的根苗结什么果,养出的孩儿都是一个脾性。” 祠堂祭祀动辄数个时辰,各家为年幼孩儿在袖中备些点心垫腹,以免体力不支,也是族里长辈们默许的体谅,这周氏岂会不知?不过是寻由头发作,刻意刁难罢了。 刘氏素来温和,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反驳,叶暮倒忘了前世儿时还有这一出,或许是刁难次数太多,这已算小事一桩,周氏瞧母亲不顺眼,一点错处就要小题大做,当众给她们没脸。 “二伯母说的是,四娘的确是不该想着在祠堂进食,”叶暮仰起脸,稚音清脆,“只是二伯母方才说的外人,是在说四娘吗?可《千字文》里说‘孔怀兄弟,同气连枝’,祖母说一家人就像一棵树上的枝丫,同根同气,我和三姐姐都姓叶,都是一个老祖宗,怎么会是外人呢?四娘不明白。” 周氏没料到平日只顾着吃的三房小丫头片子,今日嘴皮子这般利索,竟搬出古文和老太太的话来,她脸色微沉,眉梢一挑,刚欲开口斥责其“巧言令色”,在旁的王氏却发了话。 “好了,”王氏转过头来,“孩子们姊妹友爱,互相惦记是好事,些许小节,不必过于拘泥,祭祖在即,都准备妥当就走吧。” 她身为侯夫人,一言既出,周氏纵有不满,也只得闭了嘴,狠狠剜了刘氏一眼,扯着叶晴往前头走。 家庙位于侯府东北角,府邸深广,回廊曲折,叶暮被紫荆抱起,窝在她怀里吃饼,思绪还绕着方才的事。 母亲刘氏出身清流诗礼之家,与二伯母周氏的商贾背景本是云泥之别,挨不着边。奈何外祖父当年任漕运稽查御史,铁面无私,曾彻查过关卡贪弊,恰恰重挫过周氏娘家,这梁子便算结下了。 如今外祖父早已告老还乡,而二伯父叶二爷在光禄寺谋得个五品署正的职缺,周氏便处处想压三房一头,寻衅立威。 撩他还俗 第2节 叶暮狠咬了一口饼,前世她直至及笄,方才勘破府中局势,却为时已晚,那时周氏已掌理半府中馈,三房被排挤得边缘殆尽,一点都说不上话,她断不能坐视,必得早早筹谋,让母亲在这府邸之中分掌庶务,站稳脚跟。 “咳!咳咳……”许是咬得太大口,又兼思虑出神,那饼子霎时噎在叶暮喉中,呛得她小脸涨红,泪花直流。 “慢点慢点。”紫荆刚在祠堂门口的石阶前将她放下,见状吓得连忙俯身,一手将她揽住,一手心疼地轻拍叶暮的背心,“我的小祖宗,又没人同你抢,吃得这般狼虎作甚?快顺顺气。” 是了,任她心中有万般计较,眼下终究只是个六龄稚童,连一口饼都吃不利索,这般弱小,该如何为娘亲在府中争得一席之地? “小四娘!” 一声清越呼唤,叶暮闻音,忙自紫荆的身侧,泪眼婆娑中探首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竹青色锦袍的少年正含笑从月洞门内走过来。 他的身量已初显挺拔,眉宇间是未染尘嚣的疏朗,料峭寒风也挡不住他的少年浓烈,扬眉振衣,眉峰乍展便破开晨雾。 十五六岁的儿郎啊,浑身上下都是意气风发的生气。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啦开文啦,感谢大家收藏[摸头]已有20万存稿,追!!下一本预收《春落双枝》,小叔子背德文学,欢迎收藏![害羞] 第2章 孤鸾煞(二) 挑刺。 “大哥哥!” 叶暮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叶行简扑了过去。 叶行简快走两步,一把将扑过来的小肉团子抱了个满怀,轻松地举了起来,原地转了个圈儿。 叶暮咯咯直笑,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大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儿个夫子抽考,下学得晚,夜半才同你二哥哥一起回的府上,怕你睡了,就没去看你。” 府中子嗣不算多,长房王氏所出一子,即叶行简。 二房周氏膝下得儿女一双,二哥叶行文和三姐叶晴。行文与行简同岁,都在国子监进学,勋贵子弟多在此处修习经史子集,为日后入仕铺路。 三房刘氏唯育一女,即叶暮。 叶行简抱着叶暮,掂了掂重量,笑道,“嗯,四娘沉了些,看来有在好好吃饭。” “才不沉呢,是哥哥的力气变小了!”叶暮鼓起两片腮帮子,还似不服气,把手中的麻花饼塞到他嘴里,“哥哥该多吃点才是。” 这位长房嫡出的大哥哥,待她如珠如宝,前世,无论她如何离经叛道,他总站在她身后。 叶暮当时执意下嫁寒门江肆,阖府哗然反对,唯有他拍着她的肩膀,“四妹妹真心欢喜便好,莫管旁人闲言碎语,日子是你们俩过的,大哥哥信你的眼光。” 后来她初嫁清贫,捉襟见肘,也是他不动声色地塞来银票,解她燃眉之急,“拿着,当哥哥的给妹妹添妆,天经地义。” 然待江肆青云直上,权柄在握,却反手构陷参与科举阅卷的叶行简收受贿赂,泄露考题。 叶行简被投入诏狱,严刑拷打,最终虽查无实证,却因失察之过被革职,一双腿也在狱中受了重创,彻底废了。 他出狱时,两个狱卒像拖拽破麻袋般,把他从诏狱里丢了出来。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架子,裹着一身辨不出原色的破烂单衣,那双腿软绵绵地拖在地上,在粗糙的石地上磨蹭着,留下两道模糊断续的暗红湿痕。 膝盖以下,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支撑的破布偶,毫无生气地晃荡…… 叶暮用力环抱着叶行简的颈窝,还好,还好,今世这双腿还在,还能站着同她嬉戏。 叶行简被她的蜜饼填了满嘴,说不出话来,只当小妹撒娇,费力咽下后拍拍她的背,“下回哥哥定早早回来,给你带东街新出炉的酥油泡螺,好不好?” “四娘才不贪嘴,”叶暮仰起小脸,“哥哥,四娘以后会保护好你的!” 叶行简朗声大笑,用指尖捻了捻她嘴角边的饼屑,“好,大哥哥等着四娘长大,当大哥哥的靠山!” 语气亲昵纵容,显然只当是稚童娇憨的趣话。 这兄友妹恭的场面,落在一旁的周氏眼里,倒刺目得很。 她方才吃了瘪,正无处发泄,此刻见叶行简对三房的如此亲厚,对自己站在一旁的女儿却视若无睹,那股子酸气妒火顿时腾地窜了上来。 她一把将叶晴往前推了两步,“哟!大郎这眼里啊,就只瞧得见四姑娘呢,我们晴丫头站在这儿半天了,规规矩矩地给哥哥问安,大郎硬是没瞧见没听见。” 叶晴毫无防备,被母亲推得一个趔趄,小脸涨得通红,下意识揪紧了衣角,怯生生地抬眼看向叶行简,嘴唇嗫嚅了两下,终究没敢出声。 叶行简面上的笑意淡了。 他抱着叶暮转身,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扫过周氏,落在叶晴身上,微微颔首,“三妹妹安好。” 叶暮的目光却扫到她手上,“三姐姐的手背可不疼了?” “三妹妹的手背怎么了?” 叶暮附在叶行简耳边悄悄说了方才之事,但她却看着周氏,面部表情丰富,眼睛瞪的很圆,很是夸张。 周氏想她肯定是夸大了,但又不能拉她下来问她到底说了什么,碰了软钉子,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见叶晴跟个木头站在这里,更是胸口发闷。 恰在此时,叶二爷带着叶行文,以及几个身着赭色僧衣的和尚,从侧门转进了祠堂前的院子,周氏的脸色才稍稍转霁。 “二弟这是?”叶大爷问。 叶二爷看了周氏一眼,清清嗓子,扬声道:“大哥大嫂,今日立冬大祭,我想着光是我们子孙诚心祷祝怕还不够,特意从宝相寺请来了几位高僧,一同诵经祈福,也好让我叶氏祖宗在九泉之下,得享无边清净法喜,庇佑我叶氏一门福泽绵长。” 他身后的几个和尚合十行礼,口宣佛号。 王氏的眉头微蹙,勋贵之家,祭祖向来是循古礼,重的是血脉香火,庄严肃穆,鲜少掺杂佛事,叶二爷此举,未免有些画蛇添足。 她目光微转,瞥了眼旁边神色难掩一丝得色的周氏,心下便明白了几分,老太太素来礼佛,这多半是二房为了讨好老太太而自作主张了。 只是老太太虽重佛事,但并不喜张扬喧闹,王氏没有点破,只微笑赞了一句,“还是你们有心。” 待老太太由丫鬟搀扶着来到祠堂前院,目光扫过那几位身着赭色袈裟的僧人时,面容果然一滞。 周氏立刻上前,脸上堆满了笑,“母亲,您瞧瞧,二爷想着今日大祭,特意从宝相寺请了几位高僧来诵经祈福,保佑咱侯府世代昌隆。” 老太太年近花甲,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顶镶祖母绿的抹额,穿着深褐色织金缎的袄裙,眼神矍铄,在叶二爷和周氏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那几位垂首合十的僧人,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嗯”了声,算是知道了。 这过于平淡的反应,让周氏脸上的热络无处安放,她随即手腕一紧,更殷勤地搀扶住老太太的胳膊。 叶大爷走过来,声音沉稳,“母亲,时辰差不多了,您看……” 老太太微微颔首,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圈,最终落在了刘氏身上,眉头微拧,“老三呢?今日立冬大祭,阖家祭祖的大事,他又跑到哪里躲清闲去了?” 老太太这一声问,让刘氏心头一紧,她连忙上前,“回母亲的话,三爷昨日夜里看书睡得迟了些,晨起便有些头风发作,儿媳见他实在不适,怕在祖宗面前失仪,斗胆让他稍歇片刻再来,此刻想必已在路上。” 她语调温婉,透着几分请罪之意。 “三爷还真是会选日子读书,平日里不见有多大进益,偏偏赶上祭祖的大日子,就这般用功到头风都犯了?” 老太太还未发话,一旁的周氏先抢了白,她用眼角余光瞟向老太太,见其并未出言制止,更放开了说,“三弟妹,不是我这个做嫂子的多嘴,你也忒好性儿了些,祭祖是何等大事?岂能由着他这般儿戏?你这做媳妇的,只知诗书的吟风弄月,连劝诫夫君恪守礼法的本分都忘了。” 周氏掩帕笑笑,眼风上下一扫,“说来也奇,弟妹的令尊大人,不是最是讲究纲常礼法的嚜?怎的竟没教会弟妹?”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大家多多收藏,每天下午5点前更新,v前随榜更,v后每日更,存稿多多,放心追[摸头] 第3章 孤鸾煞(三) 相见。 叶暮伏在叶行简怀里,小脑袋动了动,这事她倒是有点模糊印象。 其实爹爹叶三爷并未如娘亲所言身体不适,而是彻夜未归。 叶三爷不喜仕途经济,也不钻营庶务,平生所好唯有金石字画,古籍善本,常为了一幅前朝佚名画作或半卷残碑拓本,忘了时间,耗上整日整夜,甚至典当心爱之物也在所不惜,也因此被老太太视为不务正业,屡遭申饬。 此番缺席立冬大祭,叶暮依稀记得,爹爹是得了消息,连夜去城南某处隐秘的旧书肆,竞买一幅他寻觅已久的宋代山水图去了。 之所以对此事记忆深刻,是因前世爹爹虽在祭祀吉时前匆忙赶回,但终究迟了一步,未能与族人一同静候,只得在众目睽睽之下疾步入列,发冠微斜,袍角沾着夜露未干的痕迹,形容难免仓促失仪。 待到那庄严肃穆的祭礼一结束,爹娘二人便被老太太当即唤至院中青石板地上,当着未散尽的亲族面,好一顿疾言厉色的训斥,周遭侍立的丫鬟仆妇皆偷偷笑,“真是开了眼界,还未见过两公婆一同被这般数落的,也不嫌丢人。” 府中下人之间,不知何时便流传起一句俚语,“软柿子娘,书画郎,生个饕餮小馋娘。” 叶暮当时因为这句话难过了好久,虽不能尽解其意,但看娘亲动不动掉泪,她也明白不是好话,气得去书房找到这幅劳什子画狠狠踩在脚下,爹爹为此气得大半年没同她开口说话。 思绪翻涌间,叶暮望向不依不饶的周氏,仰起稚嫩小脸,嗓音清亮,“二伯母,娘亲说谎了,父亲根本没生病。” 刘氏闻言容色骤变,厉声喝道:“四娘!休得胡言!” 周氏眼底精光一闪,岂肯放过这送上门来的把柄,“三弟妹好大的胆子,竟敢伙同三爷欺瞒全家?” 她疾步上前,柔声问叶暮,“好孩子,你且细细说与二婶听,你爹爹究竟怎么了?” “四娘!”刘氏心急如焚,欲上前阻拦,却被周氏侧身有意挡在后头。 “爹爹昨晚就没回家。” 全场哗然,目光交织,暗藏探究,周氏更是急不可耐,“那四娘可知道爹爹做什么去了?好孩子莫怕,有二伯母在此为你做主,你尽管说实话。” 恰在此时,叶三爷终于匆匆赶到,额角还带着薄汗,气息微喘,显然是一路小跑,他面容清俊,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倦怠,怀抱锦匣,向老太太和兄嫂告罪,“母亲,哥、嫂子,我来晚了,万望恕罪,实在是事出有因,迫不得已。” “你且说说,是何等重要的因,竟比阖族祭祖还要紧?”老太太已是怒极。 “可不是么?整夜未归!”周氏在旁煽风点火,“若非四娘年纪小,藏不住真话,只怕三奶奶还要将我们全家都欺瞒过去呢。” 叶三爷尚不及答话,却见叶暮从叶行简怀中探出身来,“爹爹!爹爹!你找到老祖宗钓鱼的画了吗?” 童音琅琅,叶三爷闻声微怔。 他脑子不笨,观院中凝滞之气,又见妻子刘氏面容惨白,立时醒悟,自己彻夜未归之事恐已败露,女儿这句没头没脑的童言,正在帮他。 不过四娘又是如何能未卜先知,道破那锦盒内竟真是一幅垂钓图?他确信自己未曾透露。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叶三爷心念电转,当下收敛惊疑之色,朝老太太深深一揖,声情恳切,“母亲明鉴,孩儿正是为此画奔波。” 他双手将锦匣高捧,语声清朗,“儿子近日偶得密讯,知悉《寒江独钓图》重现人间,此画疑似与我叶氏一位隐逸的先祖大有关联,笔意之间,或暗藏祖茔风水玄机。儿子唯恐重宝流落外姓,损及阖族气运,这才夤夜奔赴,定要请回此画,本欲于今日大祭之时,敬献于祖宗灵前,以彰我侯府慎终追远之赤诚。” 言末,叶三爷当众将锦匣打开,内衬明黄软缎,一卷古画静卧其中,纸色微黄,展开一角,果见墨色淋漓,寒水孤舟之意境扑面而来。 “看,鱼竿!果然有老祖宗在钓鱼!”站在近旁的叶晴诧道,她年岁只比叶暮稍长,也正是天真烂漫之时,先前听了叶三爷那番追念先祖的言辞,此刻便自然将那画中独钓的蓑笠老翁,认作了叶家先人。 孩童天真一语,恰似点睛之笔。 老太太凝画片刻,面容渐缓,转问刘氏,“老三既是为求画,你身为媳妇,何故编派出他身体不适的谎话来?” “母亲恕罪,此事确是儿媳思虑不周,做了蠢钝之举。” 撩他还俗 第3节 刘氏性虽柔怯,然自幼习得礼数,言行规矩自是周全得体,“昨夜三爷匆匆离家,语焉不详,儿媳见他神色凝重,知非小事,未敢深问。今日祭祖,三爷未归,阖族皆在,若实言三爷彻夜寻物,恐惹来三爷狂诞不拘礼法的非议。 故儿媳一时情急,才妄称他微恙,原想着先稳住局面,待他回来请罪详禀。不想竟惹母亲动怒,皆是儿媳思虑不周,甘领责罚。” 一番陈情说得滴水不漏,老太太就着这个台阶颔首道:“罢了,你夫妇二人有此追远之心,也算难得,既是与先祖渊源匪浅之物,就此请入祠堂供奉,以示敬畏,祭祀时辰已到,都进去罢。” 周氏未料局势陡转,本是问罪三房,反倒成全其献画之功。祭礼之上愈思愈觉蹊跷,叶三爷素日便好搜罗旧画,那画中所谓先祖,真伪谁人可辨? 分明是叶暮借她营造的声势,引着叶三爷金蝉脱壳。这小妮子年岁虽稚,心机却深,竟将她当作戏猴般摆弄! 周氏胸中郁结,转见身旁蒲团上昏昏欲睡的叶晴,更是恼恨,指间狠狠一掐。“要你多那句嘴做甚!” 叶晴痛醒,见母亲目瞪她,只道是嫌自己失仪,忙噙泪挺腰身坐直了。 - 祭礼冗长繁复。 上香、献帛、奠酒、诵读祭文……僧人们在角落设了蒲团,低眉垂目,诵念佛经。 叶暮跪在蒲团上,暗想躲过一劫,方才庭中那阵仗,真真是千钧一发,其实爹爹和娘亲都不是笨人,只因生性宽厚,不喜争竞,才屡屡被那惯会寻衅借势的周氏拿住话柄,步步紧逼,致使三房在祖母面前日渐失了先机。 而家中失势最直接的后果,便是她的婚事成了可随意拿捏的筹码。 叶暮脑中闪过前世议亲时的种种。 那时三房在侯府里说不上话,爹爹又只醉心那些字画古玩,在外人看来便是没什么出息,真正门第相当的人家,要么嫌三房底子薄,没什么实在倚仗,要么就推说家中子弟早已定了亲事,客客气气地回绝。 一来二去,送到叶暮面前的名帖,不是那些高门大户里不上不台面的偏房庶子,就是些终日里只晓得架鹰斗犬,不务正业的浪荡儿。 这中间未必没有周氏在作祟。 亲事就这么挑挑拣拣地耽搁下来,叶暮的年岁也一日日拖大,后来好不容易遇到个家世还算殷实的,竟是死了原配要续弦的,那男人相看她时,目光浑浊地在她身上逡巡,末了竟还嫌弃地同媒婆嘀咕,说她身量单薄屁股小,瞧着不是个好生养的。 怄得叶暮连着好几日食不下咽,恨不得绞了头发去庵里当姑子,也好过受这等屈辱。 直到江肆出现。 彼时的江肆,虽只是一介寒门举子,却生得俊朗,站在人前自带一股清朗气度,说话行事也颇有章法,更兼早有才名在外,他看她的时候,眼神清亮亮的。 叶暮只觉得像是黑夜里终于摸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几乎是拼尽了全身力气扑上去抓住,半生悲苦,皆由此始。 “礼——成——” 宗祠司仪那悠长的高呼,骤然与她梦中前世大婚时赞礼声重合,如一道惊雷直劈神魂,叶暮浑身猛地一颤,惊醒过来,眼前香烛火光摇曳,不是喜堂之上,而是在叶家祠堂里。 叶暮被紫荆轻轻拉起,松了口气。 方才诵经的僧人早已收拾走了,各房主子们簇拥着老太太走在前面,叶暮人小步子慢,又刚睡醒,自然落在了最后面。 回廊曲绕,青石板路在冬日里泛着清冷的光。 叶暮正低头看着自己小小的绣鞋尖,百无聊赖地踢着路面上的一粒小石子,眼角余光却忽地瞥见回廊外侧的枯草丛里,闪过一点金光。 她脚步一顿,好奇地挣脱紫荆的手,迈着小短腿就朝那草丛奔去。 “四娘!慢些!”紫荆连忙跟上。 叶暮拨开几根枯黄的草茎,那物件便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是一枚小巧的铜铃,顶端铸成莲花座,下缀三片莲瓣,莲瓣下连着一个小小的圆环,圆环上又套着三个更小的环,整体不过寸许长,却铸造得异常精巧。 “呀,这像是和尚用的法器?”紫荆也蹲下身,拿起来看了看,“定是方才那些大师傅诵经时不小心落下的,四娘乖,咱们快些走,待会儿交给管事,让他寻失主去。” 叶暮点头应好,可当两人绕过粉墙,在后角门的僻静夹道上,还未走近,便听见一阵斥骂声传来。 “蠢钝如猪!师父让你跟着来见识,是抬举你,你连收拾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让你收好法器,你倒好,把祖师爷传下来的莲华铃都丢了!那可是开过光的!” “手脚这般笨拙,眼珠子长着是喘气的吗?还不快滚回去找!找不到你也别回来了!” 紫荆见状,立刻将叶暮护在身后,低声道:“四娘,莫出声,咱们绕过去。” 叶暮却好奇,扒着紫荆的裙角紧盯。 只见方才见过的几个和尚,正围着一个更瘦小的身影在斥骂,那被围在中间的,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沙弥,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小沙弥并未在祠堂上诵经,估摸是叫来打杂拾掇的,他肩上扛着个黄布包袱,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法器经卷,压得他本就单薄的背脊弯得更低。 穿着一身同样赭色的僧衣,但极不合身,浆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和衣摆处甚至磨出了毛边,破旧的僧鞋边缘,露出一小截冻得发红的脚踝。 寒风卷过,吹起他宽大的僧袍,更显得那低头找物什的身影伶仃孤寂。 “闻空闻空,我看你是脑袋空空!”一个年长些的和尚唾沫横飞,手指几乎要戳到小沙弥光溜溜的脑袋上,“天生的晦气,连个法器都看不住,这莲花铃要是找不回来,把你骨头拆了卖了都赔不起!” 闻空?! 叶暮心跳如鼓,是那个连天子都要躬身请益,尊崇三分的大晋国师闻空? 叶暮见过他。 在她和江肆的前世大婚上。 在她方才的梦里。 作者有话说: ---------------------- 男女主这一世的第一次相见[捂脸偷看][哈哈大笑] 第4章 孤鸾煞(四) 目光先触到是年轻男子喉…… 那是叶暮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国师。 她嫁给江肆的第三年。 江肆终于蟾宫折桂,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天子御笔朱批,授翰林院修撰。 昔日落魄小生,一朝跃入龙门。 为了弥补当年仓促成婚的简陋,更为了彰显新贵体面,江肆特意补办婚礼,永安侯府嫁女,新科状元迎亲,这场迟来的盛典,一时成为京中佳话。 婚礼选在江肆新赐的状元府邸,红绸高挂,喜乐喧天,处处透着新贵的煊赫。 叶暮身着繁复华丽的凤冠霞帔,端坐于洞房新铺设的百子千孙锦帐之中,沉重的头冠压得她脖颈微酸。 但她当时心中是满足的。 三年的清贫相守,夫君终于扬眉吐气,此刻的盛景,仿佛是对她当年不顾一切下嫁的最好回报。 门外隐约传来宾客的恭贺与江肆意气风发的朗笑声,笑开了春风十里,让她唇角也跟着不自觉地弯起。 “四娘,”紫荆轻轻靠近,声音带喜,“圣上遣了国师大人亲临府上,为四娘和姑爷赐福。” 大晋国师闻空,地位超然,法力通玄,传闻能预知祸福,深得帝王信重,他极少出宝相寺,更鲜少为臣子家事出面,的确是殊荣。 “吉时已到——请新人——”司仪的声音高亢悠长。 厚重的红毡从门口一路铺展进厅堂。 “暮儿莫怕,随我来。”江肆牵着她的手往里走,“国师亲临,天恩浩荡,我们何其有幸。” 叶暮垂眸,满堂锦绣,华灯耀目,宾客的贺喜声浪一层高过一层,但她的视线被沉重的凤冠和却扇遮挡,只能看到脚下寸许之地。 行至堂中站定,周遭的喧哗似乎略略低了下去,司仪高唱:“请国师大人为新贵赐福——” 一片庄重的寂静中,叶暮的目光停在在红毡边缘。 朱红之外,那里静立一双僧鞋。 灰扑扑的布面,半旧不新,鞋尖微微磨损,边缘沾着厅外带进的一点浮尘,样式极简,无一丝纹式,朴素得近乎寒酸,却又神奇地镇住了这片喧嚣之地。 “…法雨慈云,泽被新禧…”声线很干净,但清泠泠的,不像在祝词,倒像是在念经,无悲无喜,沾着古刹的寂寥,似神佛俯瞰,爱憎皆如微尘,不值一提。 叶暮指扣却扇,心下讶然,本以为国师是个年高德劭者,岂知清音如少年,她的好奇压过礼法规训,手腕微抬,却扇悄然上移寸许。 视线跟着攀缘。 灰色僧袍广袖笔直垂落,腰身劲瘦,挺直如崖边孤松,叶暮循着祝词声往上,目光先触到那一点凸起,是年轻男子喉结,随祝词诵念,在微敞的领口下轻轻滚动。 往上,颈项冷硬,下颌韧峭,锋利如刻。 再往上,祝词自薄唇流出,唇线平直如戒尺划就,无情无欲。 祝词流淌如初,叶暮的视线终是攀上了那双眼。 只是他倏然抬眸。 两下目光,于满室红烛高烧之中,猝然相撞。 那双眼沉静无波,没有少年郎的清波风流,墨瞳如沉渊古井,非相非念,映不进这满堂的锦绣烛影,也照不见任何凡俗的喜怒哀乐。 不过一息,天地无声。 旋即,闻空不动声色地敛回眸光,颂祷依旧平稳低沉,“......琴瑟永调,福祚绵长。” 叶暮回神,忙掩却扇,全身血液似凝,又似骤然涌上面颊,烧得耳根发烫,心擂滚滚。 她害怕自己的失仪毁了江肆好不容易挣来的前程,在之后数月都忧心忡忡,幸而国师不像是个多舌之人,并未传出状元奶奶不守闺训等闲言。 倒是叶暮那前世婆婆,自打江肆搬进这御赐的状元府后,便一刻也等不及地从老家赶来了,那场国师亲临的婚礼,她此后反复咂摸。 但凡有人来府上走动,无论亲疏远近,必要将那日场景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番,啧啧感叹,“那可是国师大人呐,皇帝老爷跟前第一等红人,寻常王公贵族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若非咱们肆儿争气,高中状元得了圣上青眼,四娘一个妇道人家,八辈子也甭想沾着国师大人的仙气儿,她就是命好,靠上了肆儿这么个有出息的夫君,享了这天大的体面。” 命好? 叶暮眨眨眼,心里只觉可笑,真是命好啊,命好到她嫁给江肆不过八年就香消玉殒,连菩萨都垂怜她,携前世记忆重回红尘,不至再蹈覆辙。 只是叶暮没想到的是,眼前这未来被帝王礼敬的国师闻空,年少时竟会受到同门的如此磋磨。 见那小沙弥还在被推搡着,踉跄着又要往草丛里钻去,叶暮拿过紫荆手中的莲花铃,蹭得从粉墙后头钻了出来,“住手!” 那几个和尚循声望来,认出是侯府的小姐,虽不知具体排行,但侯府千金岂是他们能得罪的? 为首的和尚立刻收敛了凶相,挤出笑容,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惊扰小施主了,罪过罪过,贫僧等正在教训这不中用的徒儿……” “教训?”叶暮走上前,仰着小脸,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有气势,“我方才可听见了,你们骂这位小师傅骂得可真难听,我祖母说,佛门都是讲慈悲为怀的,可你们做师兄的,不教导他,反而恶言相向,拳脚相加,这是出家人的样子吗?” 几个和尚被一个六岁女童劈头盖脸一顿数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恼,偏生对方身份尊贵,不敢反驳,为首的和尚强笑道:“小施主教训的是,贫僧等也是情急,闻空师弟丢了法器无法交代。” “丢了再找便是,找不着也是你们的修行不够,缘分未到,怎能将过错全推给最小的师弟?”叶暮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走到闻空面前停下,把莲花铃递过去,“小师父,你丢得可是这个?” 闻空垂着眼皮,凝那小小的铜铃躺在小女孩白嫩的手心。 撩他还俗 第4节 寒风扯着他宽大的破旧僧袍,空荡荡的,更衬得他肩胛孤高,冻得发红的手指贴在僧服边缘微微蜷缩,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抬起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此刻的他,不过十二三左右的年纪,脸颊带着长期清苦生活留下的消瘦,可那双眼睛却全然不似一个饱受欺凌的孩子,丝毫未见惶恐,反倒是极其平静,无嗔无怒。 已有几分未来国师的超然气度。 “谢小施主。” 闻空将莲花铃装进自己的随行的黄布袋里,垂首合十行礼,道谢的声色同样平直,毫无起伏,语毕就转过身往角门外走,伶仃孤绝,渐行渐远。 剩下的人几个和尚面面相觑,为首的那个张了张嘴,对着叶暮主仆二人讪讪挤出了笑:“阿弥陀佛,多谢小施主拾还法器,我那小师弟不懂事,贵主见谅。” 叶暮轻哼一声,不再理会那几个和尚,拉着紫荆的手往他们眼前走过,方才为小沙弥出头的劲儿头过去,就觉冬日的寒气四面八方地钻进领口,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四娘可是冻着了?快些回去添件衣裳。”紫荆心疼地抱起她,裹在怀里,加快了脚步,她一壁走,一壁忍不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人儿,眉头微蹙。 四娘…… 她看着长大的四娘,粉团儿似的,说话还带着奶糯的尾音,平日里最是娇憨不过,见了生人有时还会害羞地往她身后躲,可刚才那是什么? 面对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和尚,四娘不仅毫不畏惧地冲了出去,说了那样一番话。 四娘何时懂得这些了?她平日里接触的无非是些童谣,顶多听老太太和奶奶讲些浅显的规矩。 方才那番近乎训斥的话语,那股子凛然的气度,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紫荆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难道是被噩梦魇着了?还是说小孩子家眼睛干净,真能看见些什么她们大人看不见的东西,被那小沙弥给冲撞了,才说出这番不像她自己的话来? 紫荆心里七上八下,抱着叶暮的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低头轻声探问,“四娘,刚才那些话是听谁说的?怎么想到的呢?” 叶暮正伏在紫荆温暖的肩头,小脑袋里还转着闻空一事,冷不丁听到紫荆的询问,心里咯噔。 紫荆是她的贴身丫鬟,朝夕相处,对她的一言一行最是熟悉不过,刚才那番表现,在紫荆眼里恐怕是极其反常的。 叶暮一思,在紫荆颈窝里蹭了蹭,瓮声瓮气地说:“阿荆,我害怕,他们好凶,瞪着眼睛,和我梦里的恶婆婆一样。” 她的小手揪紧了紫荆的衣服,把小脸埋得更深,“阿荆不是告诉过我,不能以大欺小吗?那些话是阿荆讲过的呀,还有老太太念经的时候总说修行啊,缘分啊,娘亲也念叨要做个善心人。我不要他们欺负小和尚,做得不对吗?阿荆。” 紫荆一听,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是了,四娘虽然年纪小,但聪慧,记性好。 自己伺候她起居,奶奶教导她规矩,老太太礼佛念经,她常在跟前,那些道理,她耳濡目染,肯定是听进去了的。 方才定是被那些凶和尚吓着了,又见小沙弥可怜,情急之下,就把平时听来的道理一股脑儿倒了出来,显得格外有条理。 紫荆那点疑惑彻底压了下去,“四娘做得极好,看到别人受欺负能站出来说话,这是好心肠,菩萨都喜欢的!只是......” 她停下脚步,忍不住叮嘱,“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四娘躲在阿荆身后就好,可别再自己冲上去了,万一伤着了可怎么好?” 叶暮闷闷地应声,小脑袋点了点,埋在紫荆颈窝里的小脸悄悄松了口气。 - 是夜,老太太发了话,趁着人都在府中,三房人都聚到正院的暖阁里用膳,算是一次小团圆,也顺带问问府里小辈们的近况。 厅中暖炉烧得正旺,炭火哔剥轻响,老太太端坐上首,侯爷夫妇陪坐下首左右,二房夫妇次之,三房再次,小辈们则另设一席于下首。 菜肴流水般端上,珍馐满桌,香气四溢。 席间气氛还算融洽,老太太问了问府中庶务,叶大爷一一回禀,酒过三巡,老太太呷了一口热腾腾的奶白鱼汤,目光缓缓扫过下首小辈们那一席,最终落在两个孙子身上。 “简哥儿,文哥儿,”老太太放下手中的银箸,声音慈和,但不乏威严,“你们在国子监进学也有一段时日了,岁末升堂考在即,课业如何?岁考可有把握?” 升堂考,乃国子监内关乎生员前途之大事,国子监分为正义、崇志、广业、修道、诚心、率性等六堂,生员依学识高低分堂肄业,岁末考核优异者,可升入更高一级学堂。 叶行简闻言,放下筷子,起身恭敬行礼:“回祖母的话,孙儿不敢懈怠,蒙师长教诲,课业尚可,上月博士考校,侥幸得了个优等,博士言,岁考后若成绩优异,或有机会升入率性堂。” “率性堂?”老太太眼中欣赏。 国子监六堂,率性堂为首,非品学兼优者不得入,能入率性堂者,便如同半只脚踏入了清贵仕途,只待肄业后参加廷试,前程不可限量。 老太太连连点头,连眼角的纹路都舒展了几分,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好,好!简哥儿争气,不愧是我叶家的嫡长孙,你父亲当年也是率性堂出来的,好生用功,莫要辜负了这份期望。” 随后目光转向了叶行文,“文哥儿呢?” 叶行文原本就局促不安地低着头,此刻被点名,更是忙里忙慌得站起来,动作有些笨拙,险些带翻面前的汤碗。 “回、回祖母,”他声音发紧,底气不足,“孙儿、孙儿也在努力。" 老太太闻言,并未立刻接话,只是目光沉沉,落在叶行文那副惶恐不安的模样上,缓缓问道:“前番考校,简哥儿擢甲等,你如何?” 作者有话说: ---------------------- 被长辈当众问成绩的压迫感[眼镜][好运莲莲] 第5章 孤鸾煞(五) 蹊跷。 “那次策论做得不大好,”叶行文被老太太的目光摄住,把头垂得更低,“先生评了个中下。” “中下?”老太太的声音沉了下去,“叶家的子孙,在国子监竟只得个中下?你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 "近来课业艰深,岁考定当...勉力应对。"叶行文的声音越来越轻。 老太太的眉头蹙了起来,叶二爷见状,强压下翻腾的怒意和难堪,起身打圆场,“母亲息怒,二郎愚钝,是儿子平日督促不严之过,所幸离岁末大考尚有些时日,儿子定会严加管教,请名师指点,务必让他争气些,不敢坠了我叶家门楣。” 周氏跟着接口,“母亲,文哥儿性子是老实了些,不如简哥儿伶俐外露,可这孩子心实,用功着呢!咱们侯府的公子,总不会差了去。” 王氏垂眸,汤勺轻轻拂过碗沿,周氏话里夹带的酸气,她岂会听不出?她家简哥儿每日秉烛夜读到子时,在她嘴里倒成了伶俐外露的便宜本事。 只是当家主母的体面让王氏不屑于此时与周氏争这口舌之利,只作未闻。 老太太的目光在叶行文低垂的脑袋上停留片刻,终究只提点了两句,没再多说,“既知不足,便该更努力才是,莫要以为顶着侯府公子的名头,便可懈怠。叶家的门楣,是祖宗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容不得半点轻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首,“行了,都动筷吧,菜要凉了。” 气氛勉强缓和,箸碟轻碰之声复起。 叶暮坐在小辈席末,被紫荆细心照料着用饭,她默默嚼着剔净刺的鱼肉,小耳朵却支棱着,将上首动静尽收心底。 前世隐约记得,二哥叶行文虽资质平平,在国子监一直不上不下,但后来也顺利升入了率性堂,府中的两个哥哥都升了上堂,家中为此还大宴宾客,很是热闹了一阵。 那时叶暮懵懂,一同跟着欢喜,只当是二哥哥听了祖母的话,发奋了。 现在来看,这其中定有猫腻,考校都只得中下的人,如何能在不久后的岁末大考中突飞猛进?这绝非用功二字就能搪塞过去的,其中若无蹊跷,叶暮不信。 只是这蹊跷之处,她一时难窥究竟。 - 立冬之后,朔风渐紧,天光总是灰蒙蒙地压在琉璃瓦上,寒意一日深过一日。 这天午晌,叶暮午睡醒来,精神正好,紫荆去小厨房给她端新炖的冰糖雪梨羹,她便自己溜达出了西厢暖阁,想去爹爹的书房寻本有趣的画册看看。 叶三爷的书房名为“抱朴斋”,位于西跨院最僻静的角落,临着一小片竹林,环境清幽。 叶暮裹着小袄,像只糯米团子,刚走到书房窗下,便听到从里传来的说话声,其中一个是叶二爷。 叶暮停了脚步,凝神屏息,侧耳贴向墙面,可那墙壁冰凉,生生冻得她一颤,叶暮粟粟两声,忙用掌心将小耳朵暖了暖后,将小脸紧紧贴在窗棂下的墙上。 屋内的声音透过窗纸,清晰地钻入她耳中。 “...三弟,你也知道,文哥儿在国子监里,课业实在艰难,尤其那教经史的吴博士,最是严格。”叶二爷叹了口气,“眼看岁末大考在即,若是再考不好,莫说升堂无望,怕是要被祭酒大人申斥,连累整个叶家脸上无光啊!” 叶三爷素来不喜这些俗务钻营,闻言,寥寥安慰,“二哥,儿孙自有儿孙福,读书之事,强求不得,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话是这么说,可做父母的,哪能真眼睁睁看着孩子摔跟头?三弟,二哥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厚着脸皮来求你。” “我?二哥说笑了,我哪能帮上什么忙。” “非也非也,此忙还就只有你能帮。”叶二爷压低了嗓门,“那吴博士是个嗜古成痴的,寻常金银都入不了他的眼,就爱这些前朝的古籍孤本。你这卷《云麓山房集注》,乃前朝大儒韩季子亲笔批注,市面上早就绝迹了,博士若承了这份情,对二郎的课业点拨自然会格外上心些,这岁末大考,也就多了一分把握不是?” .,“二哥,这恐怕不妥,此书珍贵异常,是我……” “三弟!”叶二爷猛地拔高声调,随即放软,语重心长,“二哥知道你爱书如命,只是,这书再好,终究是死物。二郎可是你的亲侄儿,是咱们叶家的血脉,他若能在国子监出人头地,将来光耀门楣,难道不比你守着这一卷死书强?” “二哥,这……”叶三爷为难,“这集注是韩季子晚年心血,批注精妙,弟觅得它实属机缘巧合,耗费了……” “耗费多少,二哥双倍补给你,你也知道你二嫂家中是做生意的,绝不会差你钱。”叶二爷打断,语气斩钉截铁。 “这不是钱不钱的事,我找了数月,自己还没完整看完.......” “三弟,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文哥儿在母亲面前丢了那么大的脸,若岁考再不得升堂,我和你二嫂在这府里还怎么抬得起头?老三,你忍心看着你亲侄子前程受阻?你就当借给二哥,待事成,我必完璧归赵!” “借?”叶三爷不信,“不是送?” “当然是借!二哥还能昧了你的宝贝不成?”叶二爷信誓旦旦。 屋内陷入沉默。 叶暮几乎能想象出爹爹紧锁眉头,抚摸着书卷,满脸挣扎的模样,他珍爱古籍如命,却更重兄弟情义,耳根子又软,此书定会被送走。 果然。 “二哥,你需立字据。”叶三爷叹了口气,“言明只是借用,一月为期,必须归还。” “好!立!马上立!”叶二爷迭声应下。 叶暮贴在冰冷的墙外,心下一沉。 原来二哥哥升率性堂是靠了爹爹珍藏的孤本。 可前世这本孤本,并没有送回来,叶暮在多年后的偶然间,听得爹爹对娘亲黯然长叹:“二哥还立了字据…如今,唉,那书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她当时并不知是何书能让爹爹这么失落。 更教人胆寒的是,叶暮忽地想起,江肆构陷侯府时,轻描淡写提过一嘴,“私藏前朝禁臣遗墨”。 当时她只觉是欲加之罪,如今想来,恐怕指的就是这本《云麓山房集注》了。 在叶暮嫁江肆的第七年,新帝登基,最厌的便是这位大儒韩季子,说他沽名钓誉,非议先君,一道圣旨下来,韩季子的著作尽数缴查,连带着收藏其手稿的人家都被牵连。 而奉命督办此案的,正是江肆。 叶暮此刻琢磨,估计江肆是从吴博士那里,顺藤摸瓜揪出永安侯府的。 冷汗瞬间浸透了叶暮的小袄内衫。 她心中洞明,这本书送出去就是埋下了祸根,可她一个六岁稚儿连书斋的门槛都要吃力跨过,言轻如尘,如何能说动大人? 叶暮默然立于寒窗之下,眉头微凝,此局关乎侯府安危,非破不可,而破局之要,需得借一个人的力。 撩他还俗 第5节 第6章 孤鸾煞(六) 破局。 叶暮在家中耐着性子等了几日,总算等到了叶行简的朔望假。 国子监规制森严,监生皆得居于斋舍,纵勋贵子弟亦不能免,除特殊假日外,唯每月初一、十五及廿五方可归家休沐,俗称朔望假。 叶行简刚踏入府门,肩头还缀着几点未消的雪粒子,一团裹在鹅黄软缎里的小人儿就直直扑入他怀中。 “大哥哥!”叶暮仰起粉团似的小脸,笑靥绽开,“你可算回来了!” “小四娘莫不是专程在这风口里候着我?”叶行简笑着俯身将她捞起,打趣道,“可是馋了外头的糖?” “才不是呢!”叶暮的小脑袋晃得像拨浪鼓,一双藕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爹爹书房里有本顶顶好看的《山海经》画册子,上面画着好威风好威风的神兽,就在那最高的架子上头,偏生爹爹今儿个出门了,四娘蹦跳着也够不着,阿荆踮着脚也够不着,可愁坏人了!就巴巴儿地等着大哥哥回来,帮我寻那神兽去瞧!” 声调又糯又急,还用小手指了指抱璞斋的方向,圆鼓鼓的脸颊随着话语微微起伏,一副煞有介事的着急模样。 叶行简被她这娇憨情态逗得心头软成一团,捏了捏她冻得微红的鼻尖,满口应承:“使得,使得,大哥哥这就带我们小四娘去寻那威风凛凛的神兽。” 寒风卷着碎雪打在抄手游廊的朱漆柱子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叶行简抱着暖乎乎的小人儿,护着她的脑袋,绕过结了薄冰的青砖墁地,径直往抱朴斋去。 书斋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叶三爷晨起出门访友尚未归。 “神兽在哪儿呢,小四娘?” 叶行简抱着她跨过门槛,暖融融的书墨香气混着冬日特有的清冽扑面而来。 他环视满室琳琅,书架高耸,直抵屋顶,层层叠叠堆满了书卷、卷轴、函套,有些地方甚至摇摇欲坠,几无立锥之地。 叶暮挣扎着从他怀里滑下,踩在地砖上,仰着小脸,努力踮起脚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直直指向最高那层书架顶端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匣子:“那儿!大哥哥快看!就是那个顶好看的匣子,画着会喷火的龙,还有长翅膀的蛇!” 叶行简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匣子确实放得刁钻,需得踩着梯子方能取下。 他失笑,揉了揉叶暮的发顶,“这般高,若费劲取下不是,看哥哥怎么罚你。” 口中虽嗔,叶行简却已寻了靠墙的木梯过来,长腿一迈便稳稳站了上去,他身量已初具少年挺拔,伸手就探向了那乌木匣子。 叶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乌眸灼灼,袖中小手悄然紧攥成拳,那日她并未见到字据所藏何处,但她认识这个乌木匣子,爹爹的私房钱尽藏于此,凡紧要之物,皆纳其中。 她心下暗忖,那字据,料也被爹爹藏于其中。 叶行简轻松取下匣子,入手颇沉,并非画册该有的分量,他微感诧异,低头见叶暮正眼巴巴望着,满眼期待,便抱着匣子下了梯子,顺手搁在窗下的书案上。 “小四娘,我猜你定记错了,一本《山海经》怎么会放这么高......”叶行简一面笑着,一面打开了乌木匣盖。 匣内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张银票,还有几卷古籍,函套陈旧,纸色泛黄,十分古朴,最上面并非画册,压着张对折的洒金笺。 应当就是这个了。 “这张纸好漂亮。”叶暮佯装无意地探手取出笺纸,展开递给叶行简看,“大哥哥,你看这纸上面有竹子。” 叶行简本想制止,但他一眼就扫到了笺上的落款,叶远明,二叔名讳。 “……立据人叶远明,今借得三弟叶远程所藏《云麓山房集注》韩季子手批孤本一卷,为期一月,定于腊月十五前完璧归赵。如有延误或损毁,愿以五倍市价偿之。恐口无凭,立此为据。康定五年冬月初九。” 叶行简本当是张寻常字据,但稍转念一思,就察不对劲。 他出身勋贵,又在国子监进学,对朝野风向极其敏锐,这本《云麓山房集注》,他亦有所耳闻,乃当世难寻的孤本,尤以韩季子亲笔批注为贵,此人乃前朝名臣,其著述虽尚未被禁,但其人其学在当下朝堂本就存有争议,非议先帝的言论亦偶有流传于其批注之间,实属敏感。 更何况,这并非寻常借阅,国子监的吴博士嗜古成痴,稍加打听就可知晓。 岁考在即,博士考校评判,笔下稍稍抬高一等,便足以改变生员升堂的命运,二叔此时借此珍本,用意不言自明。 “大哥哥?”叶暮适时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叶行简回神,他迅速将字据折好,放回匣中原位,又将匣盖轻轻合上。 他蹲下身,平视着叶暮,语气温和,“四娘乖,这匣子里装的不是画册,是三叔顶顶重要的宝贝,比神兽还要珍贵,方才大哥哥看到的东西,你千万莫对旁人提起,连阿荆也别说,知道么?这是咱们俩的小秘密。” 叶暮用力点头,“嗯,四娘不说!打死也不说!” 她伸出短短的小指,“拉钩!” 叶行简展颜,伸出小指与她勾住,“好四娘,这书架子太高,画册许是爹爹收在别处了,大哥哥改日再帮你寻,今日之事,切记莫提。” “嗯!”叶暮乖巧应下,一派天真烂漫,但心下了然,以长兄之智,必已洞悉其中关窍,至于大哥哥将如何行事,她且静待便是。 - 此后数日,风平浪静。 日子滑向腊月,府中上下忙着预备年节,二房院里先热闹起来,库房里的红绸被一匹匹搬了出来,堆放在耳房里,艳得扎眼。 叶暮裹着厚厚的兔毛滚边小袄,被紫荆牵着在廊下看雪,便见二房的管事徐嬷嬷叉着腰,指挥着几个粗使婆子将几大卷红绸往院里抬。 “都仔细着些!这可是上好的杭绸,奶奶说了,预备着给二爷报喜时挂门头,扎彩球用的,沾了一丁点儿灰星子,仔细你们的皮!” “哎哟,嬷嬷您就放心吧!”一个婆子谄笑着,“咱们二公子那是文曲星下凡,这次升堂考,必定是头一份,只等喜讯一到,便立刻张挂。” 叶暮远远望着,前世里的二伯母似乎也准备了这些彩球红绸,倒是都用上了,好一阵风光。 又过两日,府里负责采买的管事被周氏叫去,回来时便吩咐小厮们去外头订做几个硕大的红灯笼,灯笼上要描金“蟾宫折桂”、“独占鳌头”等大字。 愈发张扬了。 连老太太跟前的管事妈妈林嬷嬷都忍不住在给老太太捶腿时提了一嘴,“二奶奶心气儿高,早早预备下了,瞧着是真有把握。” 老太太捻着佛珠,半阖着眼,“子孙争气,自是家门之幸。只是事未成,锣鼓先响,不像簪缨世家做派。” 林嬷嬷连忙应声,“老太太说的是,勋贵门第,讲究的是宠辱不惊,静水深流。”她手下力道更稳了些,不再多言。 老太太的话虽未明着斥责,但那份世家浸淫出的清高,扎得周氏坐立难安。 更何况,妯娌都来自名门,长房王氏乃太原王氏嫡枝,三房赵氏也是清流官宦之后,唯有她,出身豪商之家。 周氏行事向来张扬惯了,总觉得排场便是体面,被老太太这般轻描淡写一点,仿佛她那精心预备的红绸彩缎,都成了上不得台面的商贾习气,一股郁气堵在心口。 周氏暗自咬牙:且等文哥儿升堂的喜报传来,看你们这些清高贵人还能说什么酸话! - 腊月初六,天刚蒙蒙亮,府里就忙活开了,老太太发了话,今日岁考放榜,阖府都在正院暖阁里候着信儿。 叶暮被紫荆抱到暖阁时,里头已坐满了人,老太太端坐在上首罗汉榻上,手里捻着佛珠,面色如常,各房主子们皆已依次落座,连爹爹都从书堆里请出来了。 阁里炭火烧得旺,熏笼里飘着沉水香,周氏热络地说着中午席面之事,“母亲,儿媳想着,今儿个是个大喜的日子,单是府里小庆怕是不够,还让松鹤楼准备了上等席面,他家的鹿筋煨得烂烂的,最是滋补...喜报一到,立刻就在花厅摆开,请几位相熟的亲眷也来同乐。” 王氏端坐着,睨了眼周氏,不咸不淡地接话,“二弟妹有心了,只是这喜报未至,一切还是稳妥些好。” “大嫂也忒谨慎了些,便是不提我们文哥儿,单说简哥儿进率性堂,那还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早一日晚一日,这喜总是要贺的。” 周氏话音稍顿,目光便似不经意般,轻飘飘地落在了刘氏那平坦的小腹上,话锋也跟着一转,“说起来,咱们府上就该这般喜气盈门才好,若是三弟妹争气,再给老太太添个金孙,那才真真是锦上添花嘞!” 刘氏尴尬笑笑,只当未闻,周氏见她闷葫芦似的,反倒说得愈发起劲,“喏,就像我们文哥儿,虽说读书上头还需历练,可到底是小子,筋骨壮实,将来光耀门楣,这才是正经。女儿家嘛... ...终究是娇客,像我家晴丫头,我这当娘的,好吃好喝地给她养到及笄,再风风光光地寻个好人家嫁出去,那就算尽了天大的心,对得起她了。儿子不一样,总归能继承香火,三弟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作者有话说: ---------------------- 感谢收藏评论[加油][加油] 第7章 孤鸾煞(七) “闻空小师父,你怎么在…… 刘氏被噎得胸口发闷。 她出身清流,诗礼传家,父亲兄长皆以才德论人,府中姐妹亦受诗书熏陶,何曾以男女论高下? 周氏那番言语,粗鄙直露,如同市井俚语般硌耳,刘氏教养使然,做不出当众撕破脸的事,恐失清流体统,反落个与妯娌争口舌之利的名声,可要她附和这番浅薄之见,她也做不到,这话说得连自家女儿也一同平白受了轻贱。 叶暮依偎在紫荆怀里,她记起前世的确有这么一出,倒记不真切周氏刁难母亲的这些具体的话,只记得二哥升率性堂后,周氏仗子之势愈盛,往她们院里走动愈发勤了,明里暗里嘲讽刘氏福薄,身子骨不争气只生了个女儿,连带着对叶暮也时常冷言冷语。 母亲本就敏感自持,面上维持着从容娴静,将委屈尽数咽下,可郁结于心,终是在来年冬日时倒下,缠绵病榻数月,元气大伤。 叶暮看着眼前的母亲因周氏的刁难而微微抿紧的唇线,她抬起头,奶声奶气地朝着周氏唤道:“二伯母。” 周氏闻声看去。 “二伯母,照您的说法,那祖母对于她娘家而言也是客人喽?” 叶暮天真的疑问让周氏一噎,其它人不禁莞尔。 叶暮又继续自顾自说:“可是我胡子翘翘的外祖父说过,没读书的人才总把生男生孙挂在嘴上当个宝,他说,读书明理才是顶顶要紧的!读好了书,男儿能安邦定国,女儿也能……” 她似乎一时想不起合适的词,小眉头苦恼地蹙起,歪着小脑袋努力思索,看到刘氏后眼睛一亮,脆生生地接道:“也能像娘亲一样,懂好多好多道理,管家理事,写顶顶好听的诗,外祖父还说,这样的女儿家,是顶顶顶顶好的,不比任何儿郎差。” 童言无忌,却在无意中戳破了个口子,刘氏借小女之口吐了不少真言,心中浊气消散大半,她轻轻摸叶暮的小脑袋,姿态娴静依旧。 王氏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老太太睇了叶暮一眼,目光深沉难辨,最终只淡淡道:“童言稚语,倒也有几分道理,女儿家知书识礼,明理持家,亦是家族之福。” 周氏被堵得哑口无言,恰在这时,厅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小厮带着喜气的通传: “喜报!喜报!给老太太、侯爷、奶奶道大喜了!” 众人精神一振,都站了起来。 却见进来的是叶行简,他穿着国子监生员澜袍,带着寒气,显然是刚从监里回来。 “孙儿给祖母请安,”叶行简行礼道,“岁考刚放榜,堂里正乱着,孙儿想着家里惦记,就先回来报信。” 老太太脸上露出几分笑意,“简哥儿辛苦了。你考得如何?” 叶行简微微欠身,“托祖母洪福,孙儿升入率性堂了。” 暖阁里顿时一片道贺声。 周氏急不可耐地插话,“文哥儿呢?简哥儿可瞧见文哥儿的成绩了?” 叶行简微微一笑,“正要说到二弟,说来也巧,今早放榜前,祭酒大人突然把二弟叫去。” “祭酒大人?”周氏不解,“他找文哥儿做什么?” “这就不清楚了。”叶行简从容回道,“只是近日国子监流言四起,传得绘声绘色,道是有人借岁考之机,以珍本古籍为饵,行请托钻营之实。祭酒大人最重清誉,闻风震怒,已下令彻查,凡有牵扯者,不论情由,严惩不贷,二弟被急召问话,不知是否为此事。” “这与文哥儿何干?”二伯父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简哥儿,你莫要胡说,你二弟向来老实,肯定清白,这事定有误会,我这就去国子监...” “去做什么?”老太太声音陡然转冷,“还嫌不够丢人现眼?祭酒大人既在查,是清是浊,自有公论!你去了,是替他分辩,还是替他坐实?给我安生坐着等!” 她转向叶行简,“简哥儿,此事涉及国子监清誉,更关乎叶家颜面,你既回来,想必心中有些成算,那流言所指,究竟是何物?可有人证?” 撩他还俗 第6节 叶行简恭敬道:“回祖母,流言虚虚实实,孙儿亦不敢妄断,只是教经史的吴博士被卷入风口浪尖,也被传唤问话,想必二弟此去,能助博士澄清一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已将吴博士此刻处境,隐晦地点了个透。 炭火哔剥。 叶暮在旁安静地观察这一切,心中为大哥哥拍手称绝,这一招敲山震虎行得极妙,国子监清贵之地,最忌此等行贿请托的秽行。 大哥哥看似只是回来报信,实则将二伯父他们那点见不得光的算计,明晃晃地捅到了老太太与所有人面前。 国子监骤起的流言,想必亦是大哥哥暗中推波助澜所致。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小厮跑进来传话:"老太太!二公子回来了!” 门帘打起,叶行文被人半搀着进来,他身上的澜袍皱巴巴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站都站不稳。 他这副失魂落魄之状,无需多言,已然昭然若揭。 “文哥儿!” 周氏哀叫一声,扑上去想抱住儿子,却被叶行文下意识地瑟缩躲开。 “祖母,”叶行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孙儿无能!孙儿被祭酒大人申斥了……” 老太太停了佛珠,声嗓如金石之音,“说清楚!祭酒如何处置?” 叶行文伏在地上,肩膀耸动:“祭酒大人大人说…岁考成绩作废,罚抄监规百遍,呆在原堂,吴博士……吴博士被停了教职……”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呜咽,“那本书也被被祭酒大人…收走了…” “什么书!” 叶行文语无伦次,“是三叔的一本旧书…是爹爹说……给吴博士看看…就…就看看……” “老三?” 叶三爷缓缓起身,“母亲,那本《云麓山房集注》,确系儿子所有。二哥月前曾来借阅,言明一月为期必当归还,儿子念及兄弟之情,又见他为文哥儿学业忧心如焚,一时心软便借了。如今看来是儿子思虑不周,连累家族清誉,儿子甘愿领罚。” “孽障!”老太太忍不住怒骂,一拍身边的小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目光剜向叶二爷,“为父不尊,为子不肖,叶远明,你身为侯府嫡次子,不思以身作则,敦促二郎勤学上进,反教唆儿子钻营舞弊,还陷兄弟于不义,行这些下作勾当!” 老太太失望至极,“从今日起,二房闭门思过三个月,府中庶务一概不许插手!文哥儿不思进取,行止卑劣,即日起禁足于祠堂偏院,抄写家训百遍,静思己过,无我准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何时洗心革面,何时再议!” “至于远程……”老太太看向叶三爷,语气稍缓,“你爱书成痴,心无城府,本是雅事,然则识人不明,重情失察,险些酿成大祸!罚你两月月例,以儆效尤,那书既被祭酒收走,便是官府之物,不必再提,也休要再寻!只当买个教训!” 叶三爷躬身,“儿子谨遵母亲教诲,甘愿受罚。” 罚令已下,三房虽有小损,但无大碍,书被收走,祸根已除,叶暮悄然吁了口气,这一局,借大哥哥之手,破二伯父之谋,保爹爹之安,阻家族之祸,算是险险落定。 二房气焰大挫,消停了些时日。 人挨着日子,日子推动人,一晃到了腊月廿三,掸尘扫屋。 西厢暖阁里,叶暮趴在临窗大炕上,看紫荆带着小丫鬟们翻箱倒柜地除尘。 “娘亲说,小年除尘,是要把旧岁的晦气都扫出去呢!”叶暮托着腮,声音软糯。 “四娘说得是,”紫荆笑着应和,手里不停,“等会儿奴婢再带人把抱朴斋也仔细洒扫一遍,三爷那些宝贝书卷,也该见见日头了。” 叶暮心念微动。 爹爹面上虽不显,但叶暮几次见他独坐书斋,神色怅然,约莫还在可惜自己的孤本。 “阿荆,”叶暮忽地滑下炕沿,“我想去书房瞧瞧爹爹。” 紫荆正忙着,只当她小孩儿心性又起,随口道:“四娘乖,等奴婢们扫完了这暖阁就陪你去。” “我自己知道路。” 叶暮说着,迈开小短腿,裹得圆滚滚的身子灵活地溜出了暖阁门槛,空气中浮动着炸物的焦香,呲溜呲溜钻入鼻端。 是灶房那边飘来的炸油墩果子的香气! 叶暮的馋虫被勾了起来,脚步也跟着转了方向。 爹爹也爱吃这个,裹了红豆沙馅儿的糯米团子,在滚油里炸得金黄酥脆,出锅时再滚一层细密的芝麻糖霜,爹爹每每能一气儿吃上三五个。 先去给爹爹拿几个热乎的。叶暮想着,循着香气,迈开小短腿就往大灶房所在的西边角院跑。 角院门口堆着刚劈好的柴垛,几个粗使婆子正忙着将年节用的鸡鸭鱼肉往地窖里搬,烟火气十足。 灶房里更是热气腾腾,几个厨娘围着几口大油锅忙得脚不沾地,炸鱼、炸肉丸、炸年糕的香气混在一处,喧腾热闹。 叶暮小小的身子挤在门边,踮着脚尖,努力朝里头张望:“王妈妈!红豆馅儿的油墩果子好了没?给爹爹拿几个!” 管灶的王妈妈回头瞧见是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哟,是四姑娘!就你鼻子灵,刚出锅一锅芝麻糖霜的,正晾着呢,红豆馅儿的下一锅就好,姑娘且等等,外头冷,要不进来暖和暖和?” 叶暮摇摇头,她嫌里头烟大,只探着小脑袋,眼巴巴瞅着那金灿灿的果子在笸箩里冒着丝丝热气,正等着,目光却被角院耳房门旁立着的身影攫住。 叶暮走过去,轻扯他的灰白袖角,“闻空小师父,你怎么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收藏! 第8章 孤鸾煞(八) 肚兜。 败荷零落,衰叶枯黄,北风扯得闻空那身破旧僧袍衣袂鼓荡,更衬出底下伶仃的骨架。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叶暮身上,那眼神里既无讶异,亦无波澜,如同古井投石,连一丝涟漪也无,只余一片沉寂的墨色。 “你在这里做什么?”叶暮又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闻空的眸光闪动,唇线紧抿,但依然沉默,稍稍退了几步避开了些,刚好把叶暮攀在他袖边的手指抖落了下去。 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抬着整扇还冒着热气的猪肉,吆喝着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沉重,泥水四溅,几点浑浊的泥星子沾上他磨出毛边的僧鞋鞋面。 闻空垂眸瞥过,面上却无半分愠色,足尖微挪,身形又往角落里避让了几分,几乎要嵌进墙影里。 人声、脚步声、油锅沸响声......周遭喧腾,可叶暮觉得,闻空身上的孤绝之气,将他与这鼎沸人间冷冷得隔绝开来。 “哎哟,这谁家的小师父?杵这儿半天了!”一个刚搬完柴火的婆子从灶房里出来,擦了把汗,目光落在闻空身上,带着几分不耐,“挡着道儿了!送年礼的?东西搁下不就行了?管家娘子忙得脚打后脑勺,谁有空理这些……” 婆子嗓门洪亮,引得几个厨娘都探头张望,目光在闻空那身不合体的旧袍上溜了一圈。 闻空依旧垂着眼皮没说话,只将粗布包袱往身前拢了拢,每年宝相寺都会遣人给京中勋贵送些寺庙自产的干菌、素点心或手抄经卷之类的年礼。 叶暮看在眼里,仰起脸脆生生地喊道:“妈妈,他是宝相寺里的小师父呀。过年啦,菩萨送福气来咱们家啦,你快去请管事的周娘子来,就说四娘在角门这儿等着她呢!” 那婆子被叶暮这一番话堵得一噎,她认得这是三房小姐,这府里上下,谁不知晓四姑娘年纪虽小,却是个极有见识的主儿。 前番在老太太正房里,驳斥二奶奶的那些话,条理清晰,早已在仆妇间悄悄传遍了,连素来威严的老太太都未曾斥其失礼,反倒赞其有几分道理,这份体面,阖府的小主子们里头也是独一份。 婆子不敢怠慢,腰身也塌了下去,忙道:“哎哟哟!老奴真是老眼昏花了,竟没认出是四姑娘尊驾,姑娘恕罪。老奴这就去请周大娘子来!四姑娘且稍待,老奴脚程快,片刻即回!” 灶房门口喧腾依旧,炸物的油香浓烈得有些呛人。 闻空依旧垂着眼,手指紧攥着包袱皮,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可能是冷,甚至有点微微颤抖。 叶暮站在他几步开外,寒风扑在她小袄的绒毛上,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乌黑黑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闻空那双手,几处关节甚至裂开了细小的血口,手背和指关节处布满了暗红色的冻疮,有些地方已经溃破,渗着淡黄的水,边缘的皮肉红肿发亮。 周娘子很快跟着婆子匆匆赶来,她穿着簇新的靛蓝袄子,头上簪着银簪,精明利落。 “哎哟我的四姑娘,怎么跑到这油烟地儿来了?仔细熏着!”周娘子先是对叶暮堆笑,随即目光才落到闻空身上,上下扫了一眼,“这位小师父是?” “周妈妈,他是宝相寺的小师父。”叶暮上前,“特意来给咱们府上送菩萨的年福呢!你看他等得手都冻红了,你快些收了年礼,再给杯热茶暖暖吧!” 周娘子被叶暮这一番话架着,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对着闻空也客气起来:“原来是宝相寺的师傅,辛苦辛苦!劳您跑这一趟,年礼交给我就好。这天寒地冻的,小师傅快随我到门房喝口热茶驱驱寒?” 闻空这才抬起眼皮,目光极快地掠过周娘子,最终落在叶暮脸上,那眼神依旧沉寂无波,只极轻微地颔首,将手中的粗布包袱递了过去。 周娘子接过包袱,入手轻飘,显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她面上不显,依旧笑着:“四姑娘心善,小师傅快请吧。” 闻空却没有动,只对着叶暮合十欠身,随即转身,便欲沿着来路离开。 “小师父等等!”叶暮脱口而出,往前追了两步。 闻空脚步顿住,那双沉静的眼再次看向她。 叶暮被他看得有些局促,努努嘴:“你……你的手都冻坏了!等我一下!就一下下!我去拿药膏子给你抹抹!很快的!” 她不等闻空反应,扭头就往自己住的西厢暖阁跑,像只扑棱的雀儿,飞快地穿过堆满年货的角院,消失在月洞门后。 周娘子抱着包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赔着笑:“小师傅,四姑娘心热,您看这……” 闻空立在原地,目光掠过周娘子略显尴尬的脸,最终落在月洞门上,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没有任何言语,却也没有迈步离开。 他就那样静默地站着,赭色的破旧僧袍在灰扑扑的墙影下,像一截枯立的老竹。 叶暮跑得飞快,小短腿几乎不沾地,冲回暖阁时,紫荆正指挥着小丫鬟收拾除尘的家什。 “阿荆!阿荆!快!冻疮膏!”叶暮喘着气,小脸跑得红扑扑,直奔自己放小物的妆奁匣子。 紫荆被她这火急火燎的模样吓了一跳:“四娘?这是怎么了?谁冻着了?” “宝相寺的小师父!手都冻烂了!”叶暮踮着脚,小手在匣子里急急翻找,终于摸出一个圆圆的蟹壳青小瓷盒,握在手里,“他还在角院等着呢!” 叶暮又一阵风似的跑回角院,幸好闻空还等在原地。 他站的位置甚至都没怎么挪动,光溜溜的脑袋上已被冻得青白。 周娘子早不见了踪影,想是觉得无趣,收了年礼便忙自己的去了,婆子们搬抬的间隙偶尔投来一两眼好奇或轻慢的目光,他也浑然不觉。 “小师父!”叶暮跑近,喘着气,从紫荆手里拿过那小瓷盒,献宝似的举到他眼前,“喏!这个给你!抹在手上,冻疮就不疼了!可管用了!” 那是一个极其精致的小圆盒,蟹壳青的釉色温润,盖子上一圈浅浮雕的缠枝莲纹。侯府小姐用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盒寻常冻疮膏,也透着与他格格不入的贵气。 叶暮举得胳膊都有些发酸了,见他不接,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真的!不骗你!抹上就不痒了!” 闻空的目光落在瓷盒上,又缓缓移到叶暮冻得微红的小脸上。 他终于开口:“小施主好意,心领。” 略一停顿,他双手于胸前合十,眼帘垂落,声音依然清泠泠的:“方外之人,不碰外物。” 言罢离去。 紫荆追了上来,看到叶暮手中没被送出的圆盒,觑了眼角巷,“又是这个小和尚啊,也是古怪,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连句囫囵话都不会说,白费了小四娘的一片好心…” 叶暮没应声,只望着空荡荡的角门,想着闻空说的话。 不碰身外物么…… 叶暮心中低语。 撩他还俗 第7节 怎么会不碰呢? 她分明记得清楚,他前世是碰过她的物什的,还是……贴身肚兜。 在他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收藏![亲亲][亲亲] 第9章 孤鸾煞(九) 前世。 那不是一件多光彩的事。 江肆状元及第的第二年,也是叶暮嫁给他的第四个年头的深秋。 状元府邸的后园,桂子残香尚未散尽,却已被一股浓重药味压得透不过气。 灌了那么多汤药,叶暮的肚子依旧平坦如初,晨昏定省,李氏那张刻薄的嘴就没停过唾沫星子,今日更是直接闯进内室。 “我的好媳妇儿哟!”李氏嗓门洪亮,几步上前,一把攥住叶暮微凉的手腕,“娘可是为你操碎了心,眼瞅着肆儿在翰林院步步高升,你这肚子要是再没个动静,叫外人怎么看?咱们江家可不能断了根苗!” “今日我问过,国师坐寺,咱们就去求一求菩萨座前的真佛,保准你明年就抱上大胖小子!” 她枯瘦的手指力道极大,掐得叶暮腕骨生疼。 “娘,”叶暮试图抽回手,“媳妇身子不爽利,恐污了佛门清净地……” “呸呸呸!胡吣什么!”李氏打断,眼珠瞪得溜圆,“就是身子不爽利才要去,心诚则灵!菩萨跟前,哪分什么污不污的!寻常香客想见国师一面都难如登天,娘可是舍了老脸,又捐了大笔灯油钱才求来的机缘,这福气,寻常人家求都求不来,这可是你天大的造化!” 她不由分说,扭头便朝外间吆喝,“紫荆!死丫头躲哪儿去了?还不快给你家奶奶梳洗更衣!拣那喜庆点的衣裳穿!别整天灰黑灰黑的!” 紫荆慌忙应声进来,对上叶暮隐忍的眼,眼圈一红,却也无可奈何。 宝相寺山门巍峨,古柏森森。 叶暮被李氏半拖半拽地拉出轿子,七拐八绕,终于行至一处僻静禅院,青石铺地,一尘不染,引路的知客僧面容沉肃,只在院门前合十止步,无声示意她们入内。 禅房内光线幽暗,唯有一缕天光从高窗斜入,映照出房内陈设,极简,一榻,一几,一案,案上一尊小小的青铜香炉,青烟笔直。 案后,闻空赭色袈裟披覆肩头,巍严如铸,低垂着眼睑,目光落在摊开的经卷上,端坐如古佛。 “国师大人!”李氏一进门,膝盖便软了下去,拽着叶暮跪倒在地,“信妇李氏,携儿媳叶氏,求国师慈悲,赐我江家麟儿,延续香火!信妇日日吃斋念佛,心诚可鉴啊!” “因缘果报,业力使然,子息缘法,强求无益。” 案后传来声音,字字珠玑,清冷依旧。 李氏一听,急了,膝行两步,“是不是我儿媳前世造了大孽才怀不上?国师大人,您佛法无边,定有法子。信妇不敢空手来求,香油、灯烛、金身塑像,信妇愿倾尽所有供奉,只求菩萨垂怜,赐我儿一脉骨血!” “佛前供奉,贵乎诚心,非关黄白。”闻空依然没抬眼,“施主请回。” 叶暮只觉难堪,撑地起身,行了个礼,“叨扰国师清修.....” “国师!真佛!真神仙!”话被李氏打断,只见她从袖中抽出一方折叠好的水红软绸,置于经书之上,“这是信妇儿媳的贴身衣物,沾染了她的生气,求您!求您给开开光!您法力高深,只需对着它念几句真言,这‘子息缘法’不就来了吗?只要菩萨保佑,让她穿上这开过光的,一定能怀上,一定能怀上我江家的金孙......” “荒唐。” 闻空这才掀眼,截断了李氏所有的聒噪,寒意涔涔,“此非求佛,是造业。” “业障缠身,何来福报?” “出去。” 李氏嗫嚅着还想再说什么,“国师大人,这可是……” “出去。”闻空的声音更低,山雨欲来的威压。 李氏被那无形的威严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不敢多言,狼狈地爬起来,也顾不上拉叶暮,灰溜溜地弓着腰退了出去。 禅房内陡然静默。 借着天光,叶暮这才看到李氏丢在案上的是什么,缠枝并蒂莲,花瓣娇欲滴,摊在深褐经卷上,赫然是她最私密不过的亵衣肚兜! 叶暮眼窝生疼,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巨大的羞愤烫得她颅脑嗡鸣,眼前阵阵发黑,仿佛当众被剥光了衣衫,赤条条钉在这佛门清净地的青砖之上。 叶暮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抠出血来,浑身僵硬得连一丝颤抖都发不出。 她矢口想解释,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一开口,委屈也从喉间漫上来,瘫坐在地,眼泪直流,“我不是...不是我...为何要这样...为何要这样对我...为何要这般羞辱我...” 案后一片沉寂。 他没有起身安慰,也没有呵斥驱赶,只是垂眼看她,如同一尊冷玉雕琢的佛像,听着她从小声啜泣呜咽,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恸哭,那哭声在空旷寂寥的禅房里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显得愈发凄楚无助。 直到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去,那哭声终于耗尽力气,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时,闻空才开言问:“为何不逃?” 叶暮一窒,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隔着朦胧水雾望过去,似乎才反应过来此时在何地,眼前是何人。 她还未来得及深思他的问,就见他伸出了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圆润干净,他的指尖并未直接触及那片刺目的水红,只虚虚拈起经卷一角,轻轻一抖,那方软绸便如一片失了依附的残红花瓣,滑落下来,恰好落在闻空掌心。 缠枝莲在他掌纹间蜿蜒,竟生出一种被亵渎的圣洁。 闻空垂眸看着掌心之物,眸光沉静如渊,无悲无喜,无厌无垢,仿佛托着的并非妇人私密亵衣,而是一卷无字经文。 叶暮的抽泣凝在喉间,怔怔望着他。 见闻空将那方软绸对折,再对折,动作不疾不徐,莲瓣在他手中敛去所有妖娆,最终被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竟似一朵含苞的青莲。 他起身,赭色袈裟垂落,行至她身前,“收好。” 叶暮飞快地将它攥入袖中,绸面冰凉贴着她的腕骨,她撑着地砖欲起身,腿脚早已麻木,一个趔趄险些又栽倒。 为何不逃? 为何不逃! 他的问在叶暮耳边嗡嗡回响。 为何要逃。 是她选择的江肆,是她执意要嫁,她信他会青云直上,她典当嫁妆为他延请名师,她替他周旋于世家权贵之间,打点人情,他爱她信她,他们之间两情甚笃。 只是江肆太忙了。 翰林院事务繁重,他要在圣前当差,要为前程奔波,每至夜深方归,相见匆匆,分身乏术,难解内帷之困。 他们很少吵架,但凡龃龉,皆源于她婆婆。 一个念头萌生,叶暮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竭力平稳,“国师。” 闻空抬眸。 “今日之事,是我婆母愚妄,亵渎佛门清净,更辱及国师。”叶暮挺直了单薄的脊背,袖中紧握着那方软稠,“我代她赔罪,只求国师慈悲,再予我一条路走。” 闻空静默,禅房里只余香炉余烟。 “她所求,无非子嗣。”叶暮逐渐冷静下来,“国师方才言,子息缘法,强求无益。此言至理,然...若我说,这‘无益’二字,于我亦是解脱,国师可信?” 她看着闻空,古佛垂目,眼里都是慈悲。 叶暮心一横,“请国师成全,日后她若再来纠缠,烦请国师告知她,若要子息缘法,需得我这业障缠身之人,日日亲至宝相寺,于佛前静坐,聆听国师开示真经,涤荡身心,或可感召一线微茫天机。” 她顿了顿,迎着闻空的目光,“如此,既可全她痴念,堵悠悠众口,亦可予我片刻喘息之机。” 只要她每日白日栖身寺中避开婆母,得一隅清净,暂避家中污浊,她和江肆也不会有争执,她也不会在家中跟李氏两看相厌。 “此举有借佛门清净地避世之嫌,亦恐污了宝相寺清誉。我在此立誓,若蒙国师垂怜,我必恪守清规,只于静室默坐,潜心聆听佛法真义,绝不敢有丝毫怠惰轻慢,更不敢妄生事端,待夫婿得暇,能理清家事,暮自当归家,不再烦扰。” 禅房内再度陷入沉默。 闻空站在阴影里,天光缓移,落在他的脸上,明暗泾渭,就像他的心思,叶暮没有把握。 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如同枯叶坠地。 “可矣。” 萧瑟严肃,无波无澜。 但在叶暮耳中,竟如惊雷贯耳,令她深铭肺腑。 虽然婆母絮聒,字字刺耳,但唯有一句说得中听,闻空是真神仙。 哪怕不是,他也做到了神仙做不到的事。 叶暮心道,闻空比求神拜佛要灵得多了。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收藏! 第10章 孤鸾煞(十) 管家。 冻疮膏没送出去,叶暮心里老有个心思,硌得慌。趴在暖阁的槛窗边,望着院子里洒扫的婆子妈妈,眼珠儿却失了神,老晃着闻空那双冻得通红溃烂的手。 “阿荆,”她闷闷地嘟囔,“那小师父的手,看着可疼了。” 紫荆正拿小银剪子修水仙的枯叶,“四娘心善,可那小师父瞧着性子孤拐,不领情也是没法子的事,宝相寺清规森严,许是真不许他们随意收受外物。快别想了,来瞧瞧这水仙,花骨朵儿都冒尖了,年节里准开得香。” 叶暮“唔”了声,小身子却没动,只觉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又冷硬了几分。 明明没吹着她,她也替他在冷。 叶暮呵呵小手,心思又流转到别处,她暗忖府中局势,前世此时,二房未曾禁足,如今走向已生变数,正是她们三房趁势而起的绝佳契机。 叶暮活过一世,深谙世情如棋,这侯门深深,人各有其位,亦各有其责,手中无权,便如浮萍无根,人前便矮了三分。 唯有让娘亲掌了那份足以立身的权与势,方是真正的底气所在,免遭周氏之流轻贱磋磨。 而阖府权柄,皆系于老太太一身。 可娘亲清流门第的教养是刻在骨子里的,纵使有心对老太太好,也断不会如周氏那般巧言谄媚,叶暮垂下眼睫,心底盘算,母亲做不来的,便由她这个小娃娃来做。 翌日天蒙蒙亮,叶暮便往荣和堂去了。 “给祖母请安!”叶暮挣脱紫荆的手,像只毛茸茸的雀儿扑到老太太膝前,仰起的小脸冻得粉扑扑,笑容满面。 老太太刚用过早膳,正由林嬷嬷伺候着漱口,见了这团暖意,也不由得开怀:“小四娘今儿倒勤快,起得这般早,上来,挨着祖母坐。” 撩他还俗 第8节 叶暮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紧着老太太坐定,立刻献宝似的从袖管里掏出描红本子和一支小巧的紫毫笔,“祖母教四娘写字好不好?昨儿爹爹教了‘家’字,四娘觉得写得可丑了,像祖母院子外头那棵歪脖子老梅树。” 她皱着小鼻子,嫌弃地指着本子上一个墨团子,“爹爹说,树歪了要赶紧扶正,不然越长越歪,风一吹就要倒呢!字歪了是不是也要扶正?”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老太太的目光掠过叶暮歪歪扭的“家”字,又缓缓移开,望向窗外庭院里的梅树,二房那场闹剧,可不就是侯府这棵大树上一根歪斜的枝桠?若不及时扶正,任由其滋生蔓延,怕真有一日,会累及根本。 “嗯,”老太太的语气听不出波澜,只对林嬷嬷吩咐,“取我那方旧澄泥砚来,再兑点温水,还有前儿得的那刀上好的素宣也取来。小孩子家,写不好是常事,慢慢练,心正了,字自然就正了。” 叶暮贴着老太太的臂弯,眼睛明亮,“谢谢祖母!祖母最好了!” 待林嬷嬷裁纸研墨,一切备好,叶暮学着爹爹平日的写字,小手捏起一支细小的狼毫,蘸了墨,屏息凝神,在那素白的宣纸上落下第一笔。横不是横,竖不像竖,歪歪扭扭。 其实叶暮前世写得一手好字,那时在寺庙清修,听佛经总是昏昏欲睡,便寻了闻空抄写的经卷临摹。 何况她那时已是翰林院编修夫人,为着夫家体面,在寺中勤练不辍,练就了一手挺拔好字。 眼下为了要在老太太跟前装出稚童初学写字的笨拙,捏着巧劲拿捏分寸,倒比正经写字还要费神。 叶暮小脸涨得通红,大冷的天,鼻尖都冒了细汗。 但落在老太太眼里,却是十足十的笃实,让她恍惚想起自己幼年写字时的光景。 “不急,慢慢来。”老太太破天荒地开口指点,圆润的手掌覆上叶暮的小手,带着她缓缓运笔,“腕要稳,力要匀,心要静……” 一连数日,叶暮成了荣和堂的常客,有时是描红念诗,有时是支颐桌边,听祖母讲些旧年侯府的掌故,她年纪虽稚,然进退行止,皆有章法,有着与别的孩子不同的灵慧,让老太太瞧着愈发欢喜。 “老太太,您瞧四姑娘这通身的气派,三奶奶调教得法,真真是用了心思的。”林嬷嬷看叶暮在院中学着叶行简写窗福,含笑赞道,“这认真劲儿倒有您的几分神韵。” “太倔。”老太太在嬷嬷面前嘴犟,夸不下嘴,“老三媳妇么…清高是清高了些,心思倒还正,教出来的孩子也是个实心眼的。” 正说着,叶暮踮着脚,将那张写着"福"字的红纸高举喊嚷:“祖母,祖母,快看,这个字是不是比哥哥写得好啊?” 隔着窗都能乜见她嘴旁的墨笔,跟个花猫似的,老太太忍不住发笑,“痴气。” 乌飞兔走,转眼开春。 年节的热闹喧嚣才散尽不久,府库的册子便堆满了管事们的案头,各处田庄的春播事宜亟待定夺,修葺房舍、更换陈设、预备开春祭祀……桩桩件件,繁冗琐碎,却又关乎侯府门面体统。 “……单是西边那几处院落,去年大雪压坏了不少瓦片椽子,若不及时修缮,待到春夏雨水一泡,怕是要出大纰漏。再有,各房主子们屋里的陈设,按例开春也该换一批时新花样的帐幔帘子,库房里存的料子,怕是不够支应,也需采买……” 暖阁里,老太太的指节在紫檀木的扶手上轻轻叩击,听大管家回禀开春几项紧要开销的预算,处处都要用钱,样样都难俭省。 过了片刻,老太太抬眼,扫过下首众人,“开年事杂,千头万绪,老大媳妇管着阖府上下,已是分身乏术,老二家又在禁足,心思也需多放在教导子女上…” 她把目光落在了刘氏身上,“…老三媳妇,你素来是个心细稳妥的。这开春府库采买添换,还有各处田庄报上来的春播种子、农具支应,一应银钱出入,琐碎是琐碎了些,却最是磨炼人。从今日起,这些庶务,便由你接手打理,遇有拿不准的,多与你大嫂商议。” 阁内骤然一静。 连大管家都吊起眉梢。 刘氏也愕然,她出身清流,不是个爱出头的性子,嫁入侯府后从未真正掌过实权,只在自己小院里管管丫鬟仆妇,打理些针线日用,这掌管阖府采买,银钱支应的大权,骤然压到肩上,担子太重了。 她微启唇瓣,想婉拒,话未出口,手心里却蓦地温软。 低眉看去,原是四娘不知何时已偎到她身畔,一只肉团团的小手,正用力攥住她的指尖。小人儿仰着脸,一双杏眼澄澈得如同山涧清泉,不染半分尘埃,就那么定定地望进她眼底。 刘氏心尖儿一颤,喉间那点推拒之语,便生生堵了回去,女儿这双眼清亮得过分,有时真不似个垂髫稚子,倒像是藏了阅尽千帆后的洞明。 她压下心头惶然,对老太太恭谨福身,“儿媳谨遵母亲吩咐。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母亲与大嫂信任。只是儿媳年轻识浅,恐有疏漏之处,还望母亲和大嫂多多提点。” 话语间,已将王氏摆在了前头,姿态放得极低。 “三弟妹客气了,都是一家人,理当互相帮衬。”王氏微微颔首,笑意盈盈,“你心思缜密,行事稳妥,母亲慧眼识人,定能胜任。若有不明之处,只管来问便是。” 她执掌中馈多年,于这深宅权柄的移转,早已洞若观火,深知个中三昧。 老太太此举,明面上是怜她操劳,分去些庶务权柄,减轻她肩头重担,实则是借这无声的委任,敲山震虎,警醒尚在禁足中的二房。 老太太满意地“嗯”了声,“如此甚好,老大媳妇多费心,管家嬷嬷们也都警醒着,好生帮衬。开春事忙,都散了各自去忙吧。” 三房沉寂多年,骤然得了老太太青眼,成了阖府目光所聚之处。 接下来的时日,各处的管事娘子、采买上的头儿,络绎不绝地捧着厚厚的账册、名目繁多的请款单子来请刘氏示下。 刘氏便在抱朴斋旁的耳房设了理事处,很快便被各类账册、契据、货样单子堆得满满当当。 刘氏几乎埋首在这片纸山墨海里,白日里,她听管事们回话,入夜提笔批注账册条目。 叶暮看着娘亲清减了,眼底也熬出了淡淡的青痕,她知道,娘亲骨子里那份清流世家的坚韧,此刻正被这繁重的庶务一点点激发出来。 但叶暮也心疼。 银钱出入、人情往来、仆役调度,哪一样不是沾手即易惹是非的?更何况,叶暮也清楚娘亲性子,不喜争执,也缺乏那等雷霆手段,如何压得住府中积年的刁仆和各方盘根错节的势力? 娘亲骤然执掌采买银钱这等要害权柄,无异于稚子抱金过市。 “阿荆,”她扯了扯紫荆的衣袖,小手指着窗棂半开里,端坐案后的刘氏,“娘亲的眉毛都打架了。” 紫荆睐目望去,“四娘乖,奶奶这是在做老太太交代的大事呢,是体面差事,奶奶心里有数。” 叶暮却固执地摇头,“我要去帮娘亲!” 她前脚刚跨过耳房的门槛,库房管事的张娘子后脚就跟进来了。 “三奶奶安好,四姑娘安好。” 这娘子生得面团团一张富态脸,未语先带三分笑,手里捧着一摞新到的杭绸料子货样单子。 “扰着奶奶理事了。”张娘子屈膝行礼,热络赔笑,将单子呈到刘氏案头,“这是开春预备给各房主子们更换帐幔帘子的料子单子,按着往年份例,库房存的缎子纱罗都不够数了,尤其是上用的软烟罗和云锦,缺口不小。 奴婢不敢耽搁,紧着跑了几家相熟的铺子,都报了价来,便选了家质好价优的,请您过目定夺,奴婢们也好早些支银子去采买。” 刘氏搁下笔,接过那几张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的货单,目光沉静地扫过一行行品名、尺寸,最后落在后面缀着的银两数目上。 叶暮也把自个儿塞进娘亲怀里跟着看。 看了几行就觉势头不妙。 这些料子,叶暮在前世当江家媳妇后亲手采买过,单子上几项大宗料子的报价,竟比她十几年后买的市价还要高出近两成,尤其是那批标明“苏样新贡”的软烟罗,价码更是高得离谱。 张娘子就是欺娘亲不精庶务,不谙行情! 叶暮横着眼撇着嘴,腮帮子气鼓鼓地瞪视她,这个佛口蛇心的老虔婆,嘴上笑呵呵,真不是好东西。 张娘子头回见她生气,倒觉好玩,逗弄孩童般调笑,“哎哟,四姑娘今儿个怎么不高兴了?瞧这小嘴撅的,能挂油瓶儿了!谁惹着我们四姑娘了?”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收藏! 第11章 水龙吟 你最厉害了! 还能是谁? 就是你!就是你! 叶暮气得吹胡子瞪眼,心头一股闷气直往上顶,她虽知晓其中猫腻,奈何顶着这稚童之身,满腔的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露不得,她只得强压下火气,另寻他法。 叶暮小手拽了拽刘氏的衣袖,带着点娇憨的抱怨,“这纸上密密麻麻的,四娘看得眼晕,娘亲不晕么?” 刘氏只当她是被账目吓着,轻轻拍抚女儿后背,“不怕,娘亲在看正经事,四娘若觉得无趣,让紫荆带你回屋玩去。” “不嘛!四娘要陪着娘亲,娘亲也要陪着四娘!” 她伸出手指指外边,“娘亲,阿荆说街上可热闹了,有卖糖人儿的,捏面人儿的,还有顶顶好看的绸缎铺子,像天上的云霞,娘亲带四娘去街上看看好不好?” 孩童稚语,落在刘氏耳中,却是心头微动。 她虽出身清流,不通庶务,但也并非全然不知世情,女儿无心之言,倒点醒了她一桩事,纸上谈兵,终究不如眼见为实。 这些采买单子,报价几何,成色如何,她闭门造车,只听管事一面之词,如何能真正把住关窍?这单子上的数字,确乎有些扎眼。 张娘子见刘氏似被说动,敛了半张笑脸,“哎哟我的小祖宗,街上人多杂乱,车马喧嚣的,仔细冲撞了您这金贵人儿!料子好坏,奴婢们自会替奶奶掌眼,何须劳动奶奶亲自奔波?再说,这料子行情,奴婢们是跑惯了的,最是清楚不过……” 她话锋拐转,“......更何况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老太太当年亲自掌过眼,挑进府里来的?一针一线,一粥一饭,伺候主子们这些年,不敢说有功劳,苦劳总还有几分。旁的不说,单是这库房采买上的差事,前头二奶奶掌管那会儿,老奴们可是战战兢兢,从未出过一丝半毫的差池,府里上上下下,谁不念一声妥当?怎地到了三奶奶您这儿,倒像是信不过咱们这些经年的老人,连带着老太太当年的眼光,也一并存了疑影儿不成?” 这些仆奴平日甚少接触刘氏,见她性子弱,想抬出老太太,给个下马威就能唬住她,谁料刘氏最厌这等挟势压人的腔调,愈激起她一探究竟的念头。 “婶子言重了。” 但她不好硬呛,反倒落人口舌,刘氏温吞道,“老太太信重,将这份差事交予我,我自当事必躬亲,不敢有一丝轻忽怠慢。四娘既好奇市井繁华,我这做娘的,带她亲去瞧瞧绸缎庄里各色料子,开开眼界,亦是闺中女眷寻常事体,何来不信任一说?” 刘氏笑笑,“莫非这料子价码,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去处,怕我这双眼睛去街上看了比对不成?” “哎唷,奶奶这话可是要活活冤枉死人的。”张娘子嗓门陡地拔高,“奴婢也是为奶奶和小小姐安危着想,那外头街市是何等杂乱腌臜的地方?万一磕碰着,可怎么得了?” 她飞快地觑了刘氏一眼,“府里这些庶务,自有咱们这些粗使惯了的奴婢们去跑腿。奶奶才接手,千头万绪的,原该在府里坐镇,指点指点大方向便是了,这等抛头露面,与商贾斤斤计较的琐碎事,何须劳动奶奶玉趾?若真有什么差池,让老太太跟前知道了,心疼奶奶和四姑娘辛苦不说,倒显得咱们这些底下人不会办事,伺候不周全了,那老奴们可真真担待不起啊。” 见刘氏神情似有动摇,张娘子软硬并施,“奶奶若实在信不过咱们这些府中老人,尽可回明了老太太,请她老人家定夺,是打是罚,老奴们绝无二话!只是这般猜疑寒心,传出去,日后谁还敢为府里尽心当差?” 一筐话说得滴水不露,句句掐在七寸上,刘氏初掌权柄,本就如履薄冰,府中积年的管事娘子,哪个不是人精?她深知自己根基尚浅,骤然得了这差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抓她的错处。 若贸然出门查访,真查不出什么岔子,抑或查出的价码与单子相差无几,那她的第一把火,非但烧不起来,反倒成了笑话,往后在管事们面前,如何抬得起头,如何立得住威? 刘氏也并非全无疑虑,但被张娘子的话架着了,一时寻不出个两全的由头驳回去,锐气逐消,烦乱渐长。 “四娘,待娘亲得闲,定带你出门转转。”她只能先支开叶暮,冲外吩咐,“紫荆,带小主子去院中走走吧。” 叶暮看出了娘亲的进退维谷,她也不纠缠,乖乖被被紫荆领出了耳房,刚出西跨院,她就拉着紫荆往侯府角门外走。 “四娘,”紫荆无奈,“外头人多眼杂,三奶奶知道了要担心的。” “府里闷闷的,我们去街市上瞧瞧嘛!开春了,阿荆不老想着去铺子上买几条鲜艳的帕子么?”叶暮半哄半劝,“我也想穿新衣裳了,府里的料子都不好看了。” 紫荆本就妙龄年岁,一劝就心动了,牵着她的手嗔,“你这个小人精。” 恰值在府门口遇到正要上马车的叶行简,“大哥哥!这是去哪里呀?” 叶行简停撩帘子回头,见是可爱四妹,下车笑道:“我去翰墨轩一趟,前日定的几刀澄心堂纸和几方松烟墨,掌柜的遣人说已到了新货,让我得空去挑拣挑拣。” “那刚好我们就不用备车了。”叶暮嘻嘻一笑登舆,“我们先陪大哥哥去买纸墨,大哥哥再陪我去看花花绿绿的布,可好呀?” 她的脸虽还是圆团团的,但一个冬日过去,身量已见拔高,言语间那份伶俐劲儿更是藏也藏不住,叶行简瞧着有趣,又兼素来疼爱这冰雪聪明的小妹,自是含笑应了,撩袍也上了车。 轮碾辘辘,车窗外是京师初春的喧嚷市声,人语马嘶,货郎吆喝。 叶暮规规矩矩地坐在锦垫上,裙摆下两只小脚悬空,轻轻晃荡着,她睨了眼叶行简,“大哥哥,新学堂很辛苦吧?你的眼下都发青了。” 叶行简正闭目养神,闻言唇角微弯,“率性堂课业艰深,博士们督学又严,常需秉烛,不过无妨,大哥哥撑得住。” 其实还有另一重缘由。 撩他还俗 第9节 前番他暗中推波助澜,令吴博士革职之事虽隐秘,然天下岂有不透风之墙?率性堂中诸生,多为清贵门庭子弟,素以门风清正自诩,心气极高,吴博士纵有不是,终究是授业师长。 世道固如是,期人举劾贪墨,然鄙其法庸劣。 他此举落在同窗眼中,便是以下犯上,行阴私手段构陷师长,玷辱了国子监这清流之地。这些时日,明里暗里的疏远与非议,岂能不令人心力交瘁? 正神思浮动间,忽觉颊边一暖,睁眼便见叶暮凑到跟前,小手正揉着他的眉骨,“大哥哥莫要皱眉,当心变成个小老头儿。” 叶行简失笑,见她粉腮圆润,忍不住也伸手轻轻捏了捏,指尖所触温软细腻,如新蒸的糯米团子,教人忍不住想多轻掐两下。 “哎呀!”叶暮佯装吃痛,鼓着腮帮子道,“娘亲说过,捏人脸腮要流口水的。” 叶行简忍俊不禁,叶暮见他眉间郁色稍散,心下稍安。 大哥哥年虽十六,寻常少年郎正当情窦初萌之际,然他心不在此,大哥哥前世终身未曾娶妻,也不曾听闻与哪家闺秀有涉。 及至二十三四,大伯母心忧,欲为其议亲,但被大哥哥以“功名未立,无暇他顾”为辞拒绝了。 如此蹉跎至侯府罹难,他一生所求,唯习书问道而已。 今世她在学业上帮不得什么,只能这般插科打诨,逗他开怀,让他如意些。 正怔忡间,却听叶行简温声问道:“今早我在祖母案头见着四娘的描红,笔意较先前大不相同,铦利劲健,可是近来换了新帖临摹?” “是年下时,宝相寺小师父来送年礼,里面裹了几卷祈福的经书,我照着上面写的。” 叶暮恰好有日翻到寺里送来的祈福经卷,一看就是闻空抄写的。 她对他的字迹太熟悉了,也是奇怪,明明是个和尚,那笔锋却透着一股未伏的狠厉劲儿,撇捺如刀,转折似戟,全然不似佛门弟子应有的圆融平和,倒像是隐忍着滔天业火,欲要破纸而出,诛邪荡秽。 叶暮本以为是闻空成为国师一路走来太过艰辛,倒不想他从小的笔势就这么凌厉。 老太太初时蹙眉,这等锋芒毕露的字迹,岂是闺阁稚女当学的范本?然架不住叶暮娇痴缠磨,小女儿家软语央求,道是瞧着这字筋骨峥嵘,别有意趣,便点头允了。 她就不必再刻意压抑腕力,描摹习字,可放开些手脚,不用过分拘着了。 “大哥哥觉得好?”叶暮试探问。 叶行简摇头,“字不错,筋骨嶙峋,单以笔力论,无可挑剔。但太过刚硬戾烈,失之圆融,隐隐竟有杀伐之气,想不到是个方外之人所书,想必此人心性坚冷,非是温厚之辈。” 他规劝叶暮,“四娘,女儿家习字,原为陶冶性情,明理修身。卫夫人簪花格之清雅,曹大家汉隶之端丽,皆是上选。这等剑拔弩张的字,摹久了,只怕于你心性无益,还是另择一帖温润平和的可好?” “可是祖母允了的。”她的脑袋一歪,顺势枕在他的胳膊上,心中另起一番打算,“大哥哥,你说这字好,又说写这字的人心肠硬,那他是不是很有本事?才能把字写得这么有劲儿?” 她不待叶行简回答,便自说自话,“四娘不要学软绵绵的字,要是我的字也像这经卷上的字一样,看着就厉害,就就不敢叫人欺负,大哥哥..." 叶暮央求,“...你最厉害了,你能不能在祖母跟前说项,请了他来,当四娘的西席先生?”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收藏! 第12章 水龙吟(二) 法子。 前世曾得闻空相助,在叶暮心中,自己似是比别人更早识得他,便也多了份拂照他的缘由。 如今见他受大和尚们苛待,衣食难周,叶暮心道,不如请闻空来做自己的西席先生,自己字迹师承也能名正言顺,又能让他吃饱穿暖,可略减几分困顿。 但叶行简闻言失笑,指节轻叩她额心,“痴儿,且不说宝相寺的师父岂是随意能请来府中做西席的,便真是请得来,那等笔锋淬厉之人,心性未必适宜教你,祖母纵你临帖已是破例,不可再任性。” 他见叶暮撇撇嘴,又缓声道:“若论书法先生,翰林院中多少清贵学士,笔底春秋,气象万千,才是正道。你若真想学,哥哥去求祖母,为你寻一位温厚博学的先生,可好?” 叶暮知此事难成,本也是试探,便倚着他臂膀,软软回了声再看看吧,眼波却悄悄流转,心下自有计较。 马车先至翰墨轩。 叶行简细拣纸墨,与掌柜低声论价,叶暮便在一旁看似好奇地摸摸这个,看看那个,临行前,她要了一具巴掌大的黄杨木算盘,框柱润泽,珠子圆滑,甚是可爱。 “回去跟娘亲学数玩儿。” 叶行简只当小女孩贪趣,一笑付钱。 继而转至绸缎街,但见市廛辐辏,绣幌迎风,各色缎庄鳞次栉比。 叶暮牵着紫荆,一头扎进张娘子单子上的“云锦轩”里,店内绫罗绸缎堆积如山,光灿耀目,伙计见他们衣着不凡,殷勤介绍。 叶行简于此道全然陌生,只负手而立,紫荆虽认得料子好坏,于具体市价却模糊。 唯叶暮睁着一双澄澈大眼,听着伙计报价,手指在袖中小算盘上飞快拨动,将各色软烟罗、云锦、杭绸、宫缎的品名、产地、时价一一刻入脑中。 她忽地仰脸,扯了扯叶行简与紫荆,嗓音糯脆,“大哥哥,阿荆,我们玩个游戏可好?看谁记得多,记得准,回去默给娘亲看,谁赢了,就让娘亲赏谁吃新蒸的桂花糖糕!” 紫荆只觉有趣,笑道:“四娘又想出什么古灵精怪的主意?” 叶行简亦觉此法可考校记性,颔首允了。 于是三人便在铺中流连,叶暮看似蹦跳随意,实则引导着将张娘子单子上列出的那几样贵价料子都问了个遍,她记性本就超群,心算加持,又有前世采买经验,待到离去时,那市价行情已了然于胸。 归府后,叶暮立刻拉着两人直奔刘氏理事的耳房。 “娘亲!娘亲!我们从街上回来了,玩了游戏,您来裁判!”她扑到案前,献宝似的掏出那具小算盘,又寻了纸笔,推给叶行简和紫荆,“快写快写,看谁记得的价多准!” 刘氏正被那单子上的数字搅得心烦,见女如此,暂撂烦恼,笑道:“也好,便松快片刻。” 叶行简与紫荆皆凭记忆写下几样主要料子的价格,叶暮则爬上椅子,跪坐着,小眉头蹙紧,一副极力回想模样,握着笔,一笔一划,竟将云锦轩内问过的十数种料子、不同花色、宽窄、产地的价格,分门别类,列得清清楚楚,数目竟比叶行简和紫荆所记详尽了数倍。 刘氏初时含笑看着,待接过三张单子细细比对,目光落在叶暮那张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的纸笺上,嘴角笑意渐凝。 她拿起张娘子呈报的那份请购单子,两相对照。 屋内烛火噼啪,几声轻响。 但见那单子上,“苏样新贡软烟罗”一匹报银十五两,三人均默出的市价是十一两;“杭绸万字不断头”一匹报八两,市价五两五钱;就连最普通的素色宫缎,府中报价亦高了近一两…… 林林总总,几乎样样虚报,差价竟达两三成之多! 刘氏登时火起。 她并非不懂人情世故,知其中必有克扣,却未想到这些人胆大至斯,竟将她当作了可随意糊弄的冤大头,若非女儿孩童心性,一场游戏窥破玄机,她这亏不知要吃多大,日后如何立威?又如何向老太太交代? 但同时又对四娘超群的记忆感到疑惑,这可不是三五样东西,是十几种料子,不同的品名、花色、产地、宽窄,还有零有整的银钱数目,莫说一个七岁的稚童,便是她自己,或是身边任何一个识文断字的管事嬷嬷,若无纸笔当场记录,仅凭耳听心记,也绝无可能记得如此详细。 “娘亲?”叶暮歪头,“四娘记得可对?能赢糖糕么?” “该的该的,四娘记得最全,自然该赏。” 刘氏心中已有主意不表,扬声唤丫鬟,“去灶房让王妈妈蒸锅桂花糖糕,再沏壶蜜饯金桔茶,简哥儿爱喝。” “婶娘,这你都记得。”叶行简略感意外。 “四娘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大哥哥爱吃什么,爱喝什么。”刘氏笑道,“想不记得都难。” 待糖糕下肚,门外有人影一晃,竟是库房张娘子去而复返,手里捧着另一本册子,脸上堆着笑,“三奶奶,奴婢想起还有几样零碎料子的账目需一并请您过目……” 正正撞见叶暮三人围在案边吃茶,粗看一眼,案上散落着几张写有绸缎市价的纸笺。 张娘子心下擂鼓,面上却无端倪,“哟,四姑娘、大公子也在,奴婢打扰了。” 刘氏稍稍遮盖那几张纸,“将册子放下罢,今日晚了,明日再核。” 张娘子睨刘氏面色不豫,案上情形又透着蹊跷,不敢多言,躬身退下,“是,那奴婢明日再来。” 是夜,叶暮正待睡下时,刘氏踅进罩屏内,坐在榻边,目光在女儿粉玉的小脸上逡巡,“四娘,你且再与娘亲说说,日间在云锦轩,那雨过天青的软烟罗,伙计报的是几两几钱?那织金缠枝莲的杭绸,又是何种价码?” “娘亲睡前考我,可有何奖励?” “四娘想要何?” 叶暮的小手从被窝里伸出,点点下巴,“若是我答对,娘亲应允我一个小小请求可好?” “小鬼头。”刘氏笑允。 叶暮眨了眨眼,张口报数,“雨过天青的软烟罗,一匹是十一两整,织金缠枝莲的杭绸,若是宽幅的,一匹五两五钱,窄幅的四两八钱,还有那个湖色云纹的宫缎,七两二钱,杏林春燕的蜀锦最贵,要十八两一匹呢。” “四娘,”刘氏伸手,轻轻抚上女儿的额头,“这些数目,你是如何记得这般清楚的?娘亲瞧着,便是账房先生,若无纸笔,也难记得这许多。” 叶暮知道娘亲心细,白日见到纸笺时就有疑惑,她心中早有说辞,“娘亲,我在抄写祖母经书时,看到有这样一句话,'心无挂碍,一念悉能持,'我问祖母何意,祖母说只要心里干干净净无杂念,就能获得过目不忘之能,我今日白天想到祖母说的话,就想试试祖母说得对不对。” “在铺子里时,伙计说一句,四娘就在心里念一句,手指头在袖子里的小算盘上拨一下,什么也没多想,果真脑袋里都装下这些数字了。” 叶暮歪着头,“祖母也说,祖保佑聪明孩子,说不定是四娘日日临摹经卷,沾了佛菩萨的灵光。” 她嘻嘻一乐,仰脸倒在枕上,一派天真,刘氏也跟着笑,心头疑云稍散。 女儿所言虽稚气,却也并非全无道理,佛经奥义深邃,孩童心性纯净,或许真能暗合某种慧根? 刘氏自幼亦读诗书,知世间确有生而颖悟,过目成诵之人,只是万没想到这般机缘会落在自己女儿身上,真如此,倒是四娘的造化。 “那四娘想要娘亲应允何事?” 叶暮眼珠子稍转,搂住刘氏的脖颈软语,“娘亲,那能不能请那位抄录经卷的小师父来府里呀?我近来习字,多是临摹他的字迹,刚好有许多疑难需请教,让他来教四娘写字读书,四娘定能学得更好,记得更牢。” 刘氏近来庶务缠身,并未细察过叶暮的字迹,只想既连老太太都允她临摹,想必那字体确有可取之处。 又思及老太太近日对叶暮颇多眷顾,若真请一位精于书法的小师父入府教习,既可约束女儿性情,亦能彰显虔敬孝心,倒未尝不是一桩美事。 “写字的确得名师指点,娘这儿自然无甚异议,只是宝相寺乃清修之地,岂是轻易能请动师父入府为西席的?再者,此事终究需你祖母点头方可。” “但得母亲允诺便好!”叶暮闻言欣喜,笑靥如花,“祖母那儿,女儿自有法子去说。” 翌日,老太太正倚在榻上听林嬷嬷回话,叶暮抱着她的描红,蹭到祖母身边,也不多言,只摊开纸笔,乖乖习字。 只是今日,她的小眉头蹙得格外紧,笔下也似有千斤重,写出的字比往日要歪斜许多。 老太太睨了她半晌,终是忍不住开口,“小四娘,今儿个这字,怎地这般虚浮?手腕也没力,可是昨夜没睡好?”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收藏![亲亲][亲亲] 第13章 水龙吟(三) 面热。 叶暮抬起小脸,粉腮微鼓,“祖母,不是四娘不用心,是这经卷上的字,越到后头越难了。有些笔势转折,四娘怎么看也看不明白,自己胡乱揣摩,总是不得其法。” 她伸出沾了点点墨渍的小手指着经卷一处,“您瞧这个慧字,底下这个心,他写得这样尖,像个小钩子,四娘笔拙,怎么写都像个小疙瘩。” 老太太就着她的手细看,那字迹果然锋芒内蕴,笔笔如刀似戟,实难驾驭,更非稚龄小儿能轻易领悟,她心下也觉这字对于孙女儿而言,确实过于艰深了些。 叶暮觑着祖母神色,趁机央求,“祖母,能不能请写这经卷的小师父来教教四娘呀?就教一会儿,四娘就想知道这笔是怎么运的,母亲说,习字如修行,非得明师指点不可闭门造车,这得亲眼瞧了,听了真言,才能开窍呢。” 撩他还俗 第10节 老太太一听,自然以为刘氏是看过四娘的字迹了,“奥?那你娘亲还说了什么?” “母亲还说,若孙女习字能真正进益,将来也能替祖母多抄几卷祈福的经文,笔墨之间也更见诚心。只是……” 叶暮话锋一转,“母亲说,此事关乎孙女学业,更需祖母您来掌眼定夺,她不敢擅专,只嘱咐孙女好生写字,若祖母问起,便如实回禀。” 老太太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掠过叶暮的临摹,缓缓道:“你母亲向来是个细心稳妥的。” “母亲只是怜惜四娘求学心切,又敬重祖母礼佛之心,她说,一切但凭祖母做主。祖母若觉得可行,便是孙女的造化,若觉得不妥,孙女便继续自己临摹,断不敢让祖母烦心。” 刘氏的话自是经了叶暮的一番润色,不过也确实说过需得老太太同意,算不得欺瞒,她这般回话,既全了母亲的孝心与分寸,又将最终决断不露痕迹地奉于祖母面前,一派纯然孺慕的乖觉。 “罢了,”老太太轻抚叶暮的发顶,“你母亲既已首肯,又思虑得这般周全,可见是用了心的。既她觉得那师父的字可学,便依你们吧,明日我便让林嬷嬷去宝相寺走一遭,与方丈商议商议。” “多谢祖母!”叶暮欣喜万分,立刻下榻行礼,“祖母最疼四娘了!” 叶暮这头倒是顺当,刘氏那里倒是撞了南墙。 且说那张娘子那日退出耳房,瞥见案上市价纸笺,心下虽惊,却未全然慌乱,她浸淫侯府庶务多年,早成精怪,岂会无备? 张娘子脚下不停,却非直回库房,而是兜转绕至西府角门,寻了个稳妥小厮,低声急语几句,那小厮便一溜烟往二房院落报信去了。 周氏虽在禁足,耳目却未闭塞。 闻听消息,她倚在窗边冷笑连连,“好个三房,才掌了几分权柄,就敢私查市价,疑心到老人头上!泥性子人倒是清高,拉不下脸与商贾斤斤计较,便撺掇哥儿姐儿去做这探子勾当,真是越发下作了!” “去,告诉张娘子,她云锦轩报的是零卖价,都得自个儿上门提货,我们府上走的是年节大宗采买的老例价,里头自然包含了车马运送、脚力包挑,让张娘子把账做圆乎些,备两本账,一本明账专给三奶奶看,再让云锦轩的裘掌柜机灵点,若三奶奶真拉下脸亲自去问,他知道该怎么说!” 心腹嬷嬷领命,悄声而去。 次日,刘氏果然心疑难消,亲至库房欲调旧年账册核对。 张娘子此番胸有成竹,“奶奶您查账是应当的,奴婢们巴不得清清白白做事。” 说着捧出几本厚册子,纸色微黄,条目清晰,“这是往年采买的明细,皆是与云锦轩等老字号往来的总账,一笔笔皆有名目。奶奶您细看,这价儿虽比市面零卖略高些,实是因咱们府上采买量大,又是常年主顾,他家给的乃是包运送、包损耗、包挑拣的总价,寻常零售若是算上这些,那可是比我们的价高多了。” 刘氏蹙眉翻阅,果见账册上所记各色料子价格,虽仍比叶暮所默之数高,却皆备注“含脚力”、“包挑费”等字样,账面功夫做得极足,一时竟寻不出明显错漏。 张娘子觑着她神色,“奶奶您有所不知,这市面报价是一回事,实际成交又是一回事,零买自是一匹一匹计较,咱们侯府这般门第,岂能与小门小户般计较?历来采买,除了料子本身价银,车马运送、伙计搬抬辛苦钱,乃至年节给掌柜伙计的赏封,都是要折算在每匹料子里的。” “既如此,为何昨日呈上的采买单子只见笼统报价,却未见车马、人力等各项开销分明列支?” “奶奶恕罪,这确是奴婢疏忽了。”张娘子屈膝深福,“只是这记账的法子,原是二奶奶当年亲自定下的章程。二奶奶持家时常说,采买单子贵在简洁明了,若项项细分,反倒冗杂,徒增烦扰。横竖总账上各项开销都有奴婢们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绝无错漏,二奶奶睿智,只消略看一眼总数便心中透亮,从无二话。” 她稍顿,又言,“再者说,二奶奶向来体恤下情,道是些许车马辛苦钱,若也白纸黑字计较,显得主子们算计太过,不如包容些,全了侯府宽厚待下的体面。奴婢愚见,想着这既是二奶奶立下的旧例,便一直遵照着办,竟忘了奶奶新接手,需得格外分明些,是奴婢的不是了。” 这张娘子姿态恭顺,话里却是满口的二奶奶,字字句句搬出旧例来压人,刘氏一时噎住,吐纳皆涩,睨她那低眉顺眼状,心里愈发愠怒,嘴皮子翕动几番,终是咽下了已到唇边的诘问。 - “那夫人就没细问问,车马人力各项,约莫要摊到每匹料子上多少银钱?” 叶暮从老太太那儿一直嬉玩到傍晚才归,待用过晚饭,她跑到正屋,恰好在门外听到爹爹同娘亲在议论采买一事,“一车货多少银,雇几个脚夫多少银,给门房赏封多少银,这连我这个不通俗物的也知该问个分明。” “你当我不想问?奈何那奴把话都堵死了,我若执意分毫计较,倒显得我这个新掌事的刻薄,失了气度,这般软钉子碰下来,竟是无处着力。” 刘氏疲涩,“二嫂往日掌家,只图面上光鲜,纵得底下人没了规矩,将这糊涂账沿成了惯例。大处糊涂,小处清楚,此乃败家之兆,这道理我岂会不知?只是这积年的沉疴,牵涉众多,真要动手厘清,撕掳开来,又何其艰难。” 刘氏并不是个没脑子的人,但她面皮薄,在银钱琐事上与仆妇较真的事,她说不出口。 “哎呀呀夫人,”叶三爷见不得刘氏委屈,声音趋近,欲行宽慰,“既说是旧例,便依他们去办又如何?横竖你也不过是暂代些时日,不必如此较真,没得气坏了身子。些许银钱出入,侯府这般门第,难道还短缺了不成?睁只眼闭只眼,落个清静自在岂不更好?” 叶暮悄立窗外,但见窗纸上两道影儿倏忽贴近,父亲似欲揽住母亲肩头,却被母亲轻轻格开。 “三爷说得轻巧,依他们去办,日后若出了大纰漏,是我这掌事的不察之罪。母亲将此权责交予我,我若一味因循旧例,浑噩度日,与二嫂当日何异?岂非辜负母亲信重?” “夫人又何苦自缚于此?”叶三爷指尖似有若无地摩挲着刘氏纤细腕骨,声气放得极软,几近呢喃,“这些俗务,原非你我所长,侯府百年根基,些许损耗,不过九牛一毛……” 声音太轻了,叶暮不得不贴耳全神听,还在纳闷父亲怎么说话恁小声,就闻里头,“我的好夫人,且抛开这些烦忧,自你掌了这劳什子家业,你我之间,已多少时日未曾亲近了…” 叶暮在窗外听得面热,翻了个眼皮,饶是重活一世,她仍参不透男人的心思,方才还剑拔弩张说着正事,怎地三言两语便绕到那床笫私情上去? 她正欲悄步退开,却听得屋内母亲一声抽咽,“眼下诸事缠身,账目不明,人心叵测,我岂有心思?” “夫妻敦伦,人伦大礼,”叶三爷还当刘氏是在欲拒还迎,掌心温热地贴住她后腰,将人往怀里带,“阴阳和合,方能诸事顺遂,夫人这般推拒,岂不是本末倒置?” “话说得好听,你哪回不是只顾自己贪欢?”刘氏将他推开,鬓发微乱,“待你舒坦够了,翻身睡去,这一堆烂摊子糊涂账,还不得我强打精神,熬更守夜地收拾?” 叶三爷被她推得一个趔趄,也起恼意,“照你的意思,从前种种亲密,竟都是为夫一人快活了?我没让你快活过是吧?我伺候得不好,没让你尽兴过是吧?” 这话直白得近乎粗野,连叶暮站在外头都尬窘得左脚踩右脚,险些踩到自己的裙角,刘氏更是霎时羞愤难当,面染胭赤,纤指微颤地指着他,唇瓣翕动却难成言:“你…你...” 叶三爷理着微乱的衣袍,顺势俯身低头,咬了下她的手指,“我...我....我什么我,哼,既然你不稀罕,为夫也不在此惹嫌,以后你来求我,我也不同你好。”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收藏! 第14章 水龙吟(四) 撞破。 叶暮无意撞破父母亲的闺中秘事,一连几日见到叶三爷都有几分尴尬,又在暗中偷觑娘亲和爹爹,一僵持一负气,眼神相触即各自避开,言语间只余必要的家常对答,生分得很。 叶暮心下暗暗着急,夫妻龃龉,最忌这般长久地僵着,冷着冷着,那点温热便真要散了,本就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可父亲接连宿在抱朴斋里,咋和? 她前世与江肆那点夫妻情分,大抵也是从分居两处时开始消磨尽的。 彼时,叶暮因家中烦扰暂避喧嚣,于宝相寺中静养了三月,白日在禅房抄录经卷,许是心境开阔,身子也跟着爽利起来。 夜里在锦帐之中,叶暮倒也较往日多了几分绵绵之意,江肆自是殷勤备至,倒也肯下功夫,虽往往兴头起得快,去得也急,真正入港时辰并不长,但也极尽撩.拨之能事,比之从前不算潦草,说得上是温存有加。 如此还真是菩萨庇佑,有了身孕。 叶暮贪恋寺中安宁,生出长住之念,盘算着要向方丈求个恩典。 闻空虽面色冷峻,却并非不近人情之人,见叶暮胎象初稳而舟车劳顿,破例允她继续在寺中安养。 “檀越既已有孕,不宜跋涉。”闻空的目光掠过她尚未显怀的小腹,“东厢房那处朝阳,离诵经堂远些,少些叨扰,且住那块罢。” 久不归府,江肆得闲便来探望,禅寮清寂,他却时常挨近身来,欲行狎昵之事。 叶暮正逢孕期,身子慵懒,兼觉佛门净地不宜如此,况闻空仅一壁之隔,也不知是不是心虚,每每江肆掩门,叶暮就觉邻室的木鱼声重了点,笃笃笃地敲在人心坎上。 有一回更是巧合,江肆刚在身前拱,口中满足呓语,“好软,怎么肚子变大,这两个也跟着大?” 话音刚落,隔壁就传来“咚”的闷响,木鱼重落在地,随之是急促的滚动声,在寂静的禅院里显得格外惊心。 叶暮当即用尽气力推开江肆,面颊灼烫如烧,恨不能立时寻条地缝钻进去,自此后,她更是严守分寸,再不敢有半分逾越。 江肆来了几回都兴致索然而回,久了也就少来了。 这般光景一直延续到临产归家,自产后,婆母强令叶暮昼夜亲哺,不得安歇,不过个把月,就把她熬得没人样了。 两个奶.子胀得发硬,茹.头都被娃娃吮.得裂了口子,江肆起初还装模作样地关心几句,后来瞧见她衣襟上总是沾着奶渍,头发蓬乱,眼窝深陷,便嫌她邋遢憔悴,干脆以“要早起值衙”为由,移居别院,自此夫妻间燕婉之私彻绝。 可后来叶暮发现江肆在她尚在寺中待产之时,早已与她的闺中密友暗通曲款,然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叶暮斜倚在吴王靠上,目光掠过庭院中疏落的梅枝,今世父亲虽不似江肆那般薄情,与母亲感情也甚笃,然这般分院而居,终非长久之计,爹爹不解娘亲持家之难,娘亲亦乏经营之能,长此以往,易生变故。 叶暮垂眸思忖,指尖无意识绞着衣带上的绣纹,母亲之难在于账目,既是积年的糊涂账,便不能指望一朝厘清,须得寻个巧劲,四两拨千斤。 早春这日,天光晴好。 叶暮抱着绣绷,对绢帕上未完成的缠枝莲纹样出神。 她已满七岁,按侯府规矩,正是开蒙习艺之时,琴棋书画尚可缓习,女红针黹却是闺阁首要功课,近日已被列入日课。只是说好今日前来指点笔法的闻空迟迟未至,她只得先对付女工先生布置的作业。 叶暮前世于此道便生疏,后来与江肆成婚初时,家计拮据,为省开销,曾向邻巷婶子学过缝袍做衣,数年下来,手艺勉强能入眼。 只是那时候连油灯都得省着用,针黹久了就会眼酸目涩,故而叶暮到了今世对女工一事殊无好感。 她落了几针,廊下来了三两个粗使婆子往外搬抬年节时用旧了的毡毯,椅披等物,预备浆洗晾晒。 管事娘子在一旁扬声指挥着,“都仔细些,这些虽是旧物,也是好料子,仔细别勾了丝,捆扎好了再抬上车,送去浆洗房!” 叶暮放下绣绷,跟着瞧,只见两个婆子费力地将一捆厚重的绒毯抬上一辆青布围子的平板车,那拉车的骡子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 叶暮的眼珠随着那车辆转动,忽地,她趿拉着软底绣鞋,跑到那正准备跟车出去的婆子身边,仰着小脸问,“阿婆,这车毯子,送去浆洗,要给车夫多少铜板呀?” 那婆子见是四姑娘,忙停下脚步,笑着敷衍,“这哪是您该操心的事儿?几个大钱就够车夫买炊饼吃了。” 叶暮却揪着她的衣角不放,“几个大钱是几个嘛?阿婆告诉我嘛,我想学数数儿。” 婆子被她缠得无法,“这一趟路不远,至多也就十文钱顶天了。” 一车旧物,短途,十文。 过了晌午,叶暮借口去寻大哥哥,又磨着紫荆带她去了趟门房左近。 恰见采买上的一个小厮空着手回来,正与门房抱怨,“裘掌柜忒不痛快,就那么两匹试样的料子,竟不肯遣伙计送,非得让咱自己跑一趟取回来,白费脚力。” 门房笑骂:“你小子就是懒!跑趟腿能累着你?府里短了你工钱不成?” “哪是工钱的事,这一来一回,耽误多少工夫?再说了,这取样的脚力钱,回头报账又得磨嘴皮子。” 叶暮立刻竖起小耳朵,凑上前去,“小哥哥,你去取布料,很远吗?走路去的?” 小厮见是四姑娘,忙行礼,“回四姑娘,不远,就在街口的云锦轩分号,走着去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那府里给你钱坐车吗?”叶暮问得天真。 小厮乐了,“哎哟,我的姑娘,就这么几步路,还坐什么车?跑着去就成。便是要给,也不过一两文钱的事儿,谁还计较这个?” 叶暮“奥”了一声,心里的算盘又拨了一下,步行可取之物,近乎无脚力费。 接连几日,叶暮悄没声地缀在各类搬运、采买的琐事周边。 她时而在角门看庄户送菜进来的车马,掰着手指头数筐数,糯声问赶车的老汉这一车菜从哪来、走了多久;时而又在库房门口,看人卸新到的瓷器和沉重的米粮,问扛包的仆役重不重。 她年纪小,模样又玉雪可爱,问的话天真,下人们只当小主子贪玩学舌,大多笑着答几句,无人起疑。 紫荆跟在她叶暮身后,见她还时常用那小算盘煞有介事地拨弄几下,只觉好笑,“四娘这是要当账房先生了?” 叶暮鼓着腮帮子,“阿荆说得没错,我要当娘亲的账房先生。” 如此这般,叶暮将府中各类物资搬运的距离、重量、寻常所需脚力钱或车马费,暗暗摸了个七七八八,虽不精确,却已大致有数。 她发现,这些费用实则有限,且多有定例,绝无张娘子所言那般,需将高昂费用均摊到每匹料子上去。 是日,叶暮抱着小算盘和一本空白的描红本子,溜进了母亲理事的耳房。 刘氏正对着一叠账册揉额角,倦色深深。 “娘亲,娘亲,”叶暮蹭到她身边,将本子摊开,“看看我最近学了什么。” 撩他还俗 第11节 刘氏只当她又来玩闹,放下账目,顺着叶暮本子上看: “一车重重的毯子,送去浆洗,阿婆说,给车夫十个大钱。” “小哥哥空手去街口拿布,不用钱。” “送菜的老伯,从南门外庄子来,一车水灵灵的青菜,早上来,晌午回,府里给二十个大钱。” “还有还有,库房叔叔搬大缸,吭哧吭哧,那么——重!”她夸张地张开手臂,“但就在院子里挪挪,阿荆说,这个不算钱,是份内事。” 她叽叽喳喳,如雏雀闹春,将几日所见所闻,细细碎碎地倒了出来。 孩童言语,却拂开了刘氏的困惑,她看那本子记载,拉木煤炭的板车,一车所费不过三十文;庄子上送米粮蔬果的,按远近载重,每趟五十文至一百二十文不等;若有紧急文书或精细物件需快马递送,则另计,然亦罕有超过二百文之数。 刘氏翻开账本,府上采买绸缎,每匹料子的车马包挑费竟高达一两银,一车若能放三十匹,那车马费就是三十两! 三十两,够寻常四口之家一年嚼用了,这其中无猫腻,谁信? 她揽过叶暮,“四娘,这些,都是你自个儿瞧见、问来的?” “嗯!”叶暮重重点头,“娘亲整日为了账目发愁,四娘想帮娘亲的忙,若是四娘能看懂账本,娘亲也就不用那么累了。” 刘氏喉间微哽。 她自然知晓,这府中人情错综,积弊已久,岂是一个七岁稚童能轻易窥破?然女儿这片赤诚护母之心,却教她慰藉十分。 她将叶暮紧紧搂在怀里,“四娘乖,再帮娘亲一个忙,可好?” “娘亲请吩咐,四娘帮人帮到底!” 刘氏被逗笑,“是这样,后日采买的绸缎到了,你还像前几日那般,去门房角门处玩耍,若见车马回来,便悄悄帮娘亲看看。 那一趟车,究竟装了多少匹料子?拉车的骡马是几匹?赶车的是府里人还是外头雇的?若能探听到这一趟总共付了多少车马钱,更好。 就像四娘之前做的那般,看得真真的,问得悄悄的,回来只告诉娘亲一人,可能做到?” “能!”叶暮攥紧小拳头,“四娘一定帮娘亲看清楚。” 两日后的晌午,车还没等到,叶暮倒是等到了闻空。 一见到他,叶暮就腾起满肚子的气。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收藏[亲亲][害羞] 第15章 水龙吟(五) 教她。 一个月前,祖母跟前明明过了明路,林嬷嬷亲自去的宝相寺,归来笑吟吟道方丈已然应允,只待闻空师父料理一二杂务便可过府。 叶暮知闻空性子,那人虽冷得像块冰,却最是重诺,言出必行。她连着好几日描红都格外用心,手腕练得酸软也不肯歇,就盼着他来。 岂料左等右等,眼见惊蛰已过,春分将至,连廊下的燕子都衔泥归巢了,那人竟连个影儿也无! 宝相寺离侯府才多远?满打满算不过一炷香的车程,便是他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踱,这一个月也够他踱上十几个来回了。 叶暮越想越气闷,在闻空面前站定。 闻空正辨着方向,眼前忽地一暗,是个粉团似的小人儿,梳着双丫髻,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瞬也不瞬地将他睇住。 他稍退半步,双手合十,微一颔首,声若冰玉相击,“小施主,请问府上三房西厢,该当何往?” “你还好意思问路!”叶暮憋了多日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叉腰气势十足。“我等你足足一个月了!说好了来教我写字的,春花儿都快谢了,你们出家人也打诳语吗?” 前世那点对他又敬又畏的心思,早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翘首以盼中,磨得干干净净,此刻只剩下一肚子的嗔恼。 闻空目光微垂,他确实不知此行专为教她。 方丈只道侯府有女公子欲习字,需一人指点笔法,并未言明究竟是何人,他心下曾掠过一念,有想过或许是想送他冻疮膏的四姑娘,他听大家都这么叫她,只是他素性沉静,不探人私,亦不喜多言。 “你怎么不说话?”叶暮见他久久默立,恍若未闻,心头火气更盛,怎地比前世还要闷葫芦? 她忍不住跺了跺脚,负气道,“你这些天在料理什么大事?” 闻空抬眸瞥她一眼,左走不是,右走也不是,只好回她,“小僧归家去了。” “你竟有家?”叶暮一瞬讶然。 这事她前世竟丝毫不知,在寺中住了数月也从未听闻空提起过,好奇心霎时压过了恼意,叶暮不由向前趋近半步,围着他问,“你家在何处?既有家,为何这般年纪便入了空门?” 大晋律法明载,男子年未四十,父母俱在者,不得剃度,若他有家可归,宝相寺如何能容他受戒?再者,即便家中艰难,难道竟比寺中那些欺凌同门的行径更为难熬么? 叶暮思绪纷转,目光不由细细打量他。 仍是那身粗麻僧袍,身侧背了只灰扑扑的斜挎袋,他好似就这一件衣裳,袖口与领缘处较之上回磨损得更为明显,过了个年,他身量似抽长了些,袍身已短窄许多,衬得他身形越发寒素孤直。 既是归家一趟,何以连件稍许整肃的衣裳都未有? 闻空察觉到她的视线,向后略退两步,将先前所有诘问皆拂了开去,“小施主若无意习字,小僧便告退。” 说罢,竟真侧身欲行。 “哎,哎,谁许你走了?”叶暮急了,忙攥住他的僧袍衣角,是不能跟着木头置气,“我学,我学。不过等了你这些时日,你今日合该赔我双倍时辰,你且等我办妥事。” 闻空垂眸睨她手指,小小一点粉白,紧揪着灰扑扑的袖缘,他腕间微一使力,便把她的手振了下去,也不明白她一个小小千金有什么事要在门口办,却到底驻足不动了。 不多久,角门处忽闻车马响动,叶暮低呼一声,“来了。” 只见三辆青篷板车正碾过青石门槛,车上垒着高高的绸缎包,以油布覆着,车辕压得吱呀作响。 待车一停,人已猫儿似的窜至车旁。 赶车的是个生脸汉子,正与门房递牌核验。 叶暮挨近最末那辆车,伸指头戳戳布包,歪头问那汉子,“叔,这些花布都是从云锦轩来的么?一趟能拉多少匹呀?” 汉子见是个玉雪团子般的小姐,咧嘴笑答:“回小姐话,统共九十匹,咱这车结实,一车能装三十呢。” “三十匹…”叶暮嘀咕着,眼风扫过拉车的骡马,鬃毛杂乱,蹄上还沾着干泥,她指着骡子问,“它定是累坏了罢,你们从云锦轩来很远么?” “不远不远,这畜生日日跑惯的,”汉子忙摆手,“就西市那头,三四里地,一趟来回也就个把时辰。” 叶暮点头,趁汉子与门房交接铜钱袋时,踮脚瞄了眼,那钱袋瘪瘦,至多装得了百八十文。 她心中暗算,来回距离不远,脚力钱不过百文,一车三十匹,三车九十匹,摊到每匹尚不足两文,张娘子竟敢在账上每匹报一两! 这刁奴,心比锅底还黑。 叶暮旋身疾步,绣鞋点过青石径,欲往母亲院中禀报此番所见,行出两步,忽忆起门旁的闻空,她脚步微顿,侧首匆匆抛下一句,“师父且在此候我片刻,莫要走动。” 不及观他反应,她已提裙小跑入垂花门。 待将车马、匹数、脚钱等诸般情状细细禀与刘氏,再折返时,日头已略西斜。 叶暮方至角门,颇出意料,那青灰僧袍的身影竟杂于仆役之中,正默然帮着卸那车上的绸缎包。 他身形清瘦,然动作间却隐有韧劲,粗麻袖口挽至肘际,露出一段劲瘦小臂,日光下竟白得有些晃眼,指尖紧扣捆缚货物的麻绳,因着力而泛红,重物压肩,他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门房搓着手立在廊下,不待叶暮发问,就上前讪讪笑道,“四姑娘您可回来了,原想着这位小师父是您带来的贵客,该请去耳房歇着,谁知他见伙计搬得吃力,非要搭手,说是候着也是候着,拦都拦不住。” 闻空置下最后一匹料,直起身来,掸了掸僧衣上沾染的浮尘,目光扫向叶暮,“小施主事毕了?” 叶暮望着耳房里摞得齐整的布包,怔忡颔首,她想起前世常见他给受伤的雏鸟、小兔、野狐等小兽包扎,将香火钱布施给周围村落的老妇少幼,这人骨子里透着的温善慈悲,从未变过,哪怕他眼下还受着同门欺负,也没有半分怨怼。 或许也有,不然为何他的字迹总带着兵戈之气? “师父,你心里是不是也有很多不痛快?” 西厢书房,光影透窗,檀香细弱。 闻空立于案前,检视叶暮往日临帖,听到她的问,连眉梢都未曾抬起,“没有。” 语气淡漠,拒之千里,截断了所有话头。 叶暮不甘心,非得找出他的弱点来,她看他方才卸货,胳膊上交错着几道浅淡的旧痕,瞧着像是鞭笞留下的,不知是寺中同门还是家中所为。 叶暮没能按捺住心头那点刺挠,再问,“那家中人苛责你吗?” 前世叶暮虽与他打过交道,但因他已贵为国师,威仪凛然,她连多瞧一眼都要斟酌分寸,哪敢窥探半分私隐。今生重遇,他尚是个无依无靠的小沙弥,受人欺压,叶暮少了惧惮,反倒多了几分回护之念。 见他沉默,她索性凑近,连连三问,“你当真是自己愿意出家的?若是有人相逼,或许我能帮上一二。” 闻空的目光未曾离纸,修长的手指自纸面掠过,最终停在一处,“笔力虚浮,形散神溃。” 真真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 叶暮心中暗骂,却见他忽然撂下纸卷,转身就朝外走。 “唉唉,你别又走了呀?”叶暮心下着慌,提裙追上去,“我写得不好,好好练就是了,你怎么动不动就走?” “小僧不走。” 只见闻空步至院中那口青陶大缸前,俯身舀起一瓢清水,又从他那只的挎袋里取出一只素白瓷碗,将水注入其中,动作不疾不徐。 叶暮眼巴巴跟着他回屋。 “腕悬。”闻空示她坐定,令其擎起右臂,在案铺上宣纸,将那只盛满清水的碗置于她腕下,“水倾,则加练半个时辰。” 叶暮腕子倏地一僵,只得努力提腕,笔尖颤巍巍落纸,她本意不过是借习字之由,好周济于他,岂料反被这般拘着苦练,心下顿生悔意,暗暗叫苦,原来是她自己在找不痛快。 谁料他年纪虽轻,整治人的手段却这般老辣! 不过须臾,叶暮只觉臂酸如灌醋,那清水在碗中轻晃,几次险险要泼溅出来。 她咬唇强忍,终是耐不住,搁笔搭茬,“师父,这碗不会是你平日化缘用的吧?”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收藏!最近看到好多宝宝们给我投了营养液,太感谢啦,爱你们[害羞][亲亲] 第16章 水龙吟(六) 说谎。 闻空垂眸,见她笔下一团墨猪,声淡如霜,“此字加罚十遍。” 叶暮一愣,“这就开罚了?简直好没道理。” 她恨恨咬牙,“那我总得问清楚,这碗是不是你平日用的?万一不小心打碎了你化缘的……” “不是。”他把话截断。 撩他还俗 第12节 “那就是你早早备好了?”叶暮笔杆轻点下颌,仰面望闻空,“林嬷嬷去寺里请你时,你可知是要来教我?” “不知。” “那你可知我叫什么嚜?” “不知。” “不知不知,”叶暮撇撇嘴,笔下胡乱画了个圈圈住了那团墨黑,“敲一下响一声,多半个字都舍不得蹦出来。” “话多伤神。” “话少伤人。”叶暮接话接得快,“我姓叶,单名暮字。” 她说着,腕底轻转,在纸上写自己的名字,闻空敛眸静观,那笔尖于纸上游走,转折提顿间,竟隐隐有几分他笔意的影子。 闻空心下微动,若她仅是凭两月前他送来的那几卷经书暗自揣摩,无人从旁指点,便能摹得门径,这份颖悟之心,确非寻常,他自四岁开蒙习字,日日临池不辍,犹需一年半载寒暑,才能达到她眼下的形韵。 “师父瞧如何?这个暮字,可是十分不错?”叶暮看他面容有细微波动,唇角微扬,泄出一丝小小得意。 叶暮记得前世有一回,她在院中石案上抄写《杂阿含经》,笔下落墨正是“若暮无所有,晨朝无所畏”,笔尖方顿,一道清寂的影子便悄然笼罩下来。 那是早课归来的闻空,途经她身侧,目光掠过纸面,竟破天荒地停住了脚步。 “暮,”他他那时罕有地开口评点,“形已初具,不错。” 闻空向来惜字如金,极少赞许他人,寺中弟子纵是功课精进,也难得他一句肯定。那是叶暮第一次听他直言称赞,故而记得格外清晰。 她对自己这个“暮”字,有着十足的把握。 “力散。” 叶暮倏然回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何处散了?” 她下意识将那张生宣抬起,对着光细细审视,笔墨走势,间架结构,分明与记忆中得他首肯的那字并无二致啊。 怎就散了?这明明很好啊。 哼,年少的闻空,当真是一点都不近人情,一点都不可爱。 叶暮心下腹诽,心起一念,她似乎从未见他单独写过“暮”字。 唯有前世一次,在他禅房请益时,偶然瞥见案几一角压着张废弃的经文,边缘处,一个墨迹淋漓的字赫然闯入眼帘,结构狂放,笔意牵连,乍看之下,分明是她的“暮”字,却写得那般急促潦草,几乎失了形骸。 她指着那字讶问,“师父写我的‘暮’字做甚?” 闻空当时只伸手将那张纸抽走,随手卷入废稿之中,声音极冷,“你看错了。那是‘墓’,墓地的墓。” 那时的叶暮本就怕他得紧,见他周身气息陡沉,心下一怯,更不敢多问了。 眼下,面对少年时的闻空,她心思活泛起来,倒真想看看,他亲笔写下的“暮”字,与记忆中那个狂乱的字,究竟有何不同。 叶暮将手中的笔递过去,“小师父既然觉得我写的差劲,那请您示范一个给我看看。” 闻空也不推脱,持笔悬腕,走势嶙峋,笔意如刀刻斧凿,虽阔而劲在其中。 书毕,他手腕轻抬,将笔稳稳搁回青玉笔山上,“自辨。” 叶暮凝目细观,虽然眼前这个“暮”字骨力峻峭,与记忆中那张废稿上潦草狂放的字迹形貌稍有迥异,但收笔时的顿挫和架构却大差不差,分明就是同一个字。 就是她的暮。 只是为何前世的闻空,要对她说谎? “如何。”闻空见叶暮又在走神,轻叩案桌,“神思涣散,笔意全无,施主若无意于此,小僧告退便是。” 说罢,他广袖微拂,这回是真要走。 “小师父留步!”叶暮心下微惊,赶忙探身拉住他一片袖角,仰起脸时已换上一副再诚恳不过的神情,“是弟子之过,一时被师父这字里的风骨摄住了心神。师父您字如其人,风姿卓绝,弟子心悦诚服,岂有不愿学之理?” 她嘴上抹蜜,心里却嘀咕开了:这少年时的闻空,比起日后那位沉稳端严的圣僧,可真难应付多了。看来不管是谁,年轻人脾气就是大,连这小和尚也不例外。 闻空敛睫,视线落在她拽着自己袖角的肉团团指头,静默一瞬,终究是没走,“既知不足,便依此帖,日课五十遍。笔锋转折,须与所示分毫勿差。” 五十遍?叶暮腕子顿时一软,唇角酸涩,这还真自讨苦吃了,但也只得苦笑点点头承下。 恰听门外脚步声近,“四娘,可是教你写字的师父来了?” 声色温婉,刘氏翩然踅入内,眉目间春风拂面。 叶暮见母亲神色,便知采买那桩官司定然是称心了,忙笑起身引见,“正是呢,娘亲,这位是宝相寺的闻空小师父。” 又转向闻空,“师父,这是家母。” 刘氏见这师父竟是个清瘦少年,不由微怔,她原想着该是个二三十岁的僧人,未料竟如此年少,脱口问道:“小师父今年几何?” 闻空合十一礼,“回夫人,小僧年岁十三。” 刘氏笑道:“少年英才,倒是难得。” 话是如此说,心下到底不舒服,终究是个半大孩子,婆母怎就寻了他来?莫不是婆母对四娘的敷衍?何况这般年纪,自己尚在进学,如何能为人师表? 她缓步转至书案前,垂眸细看叶暮的字迹,见笔画间确有几分架式,比寻常孩童工整不少,只是锋芒外露,缺乏含蓄。 又见边上的暮字,铁画银钩,劲蕴其内,想必是闻空所为,刘氏指尖轻点一处飞白,温声探问:“小师父笔力遒劲,不知师承哪位大家?” 闻空眼眸微垂,“小僧陋质,不敢辱及师门,不过是自行临摹,未得真法。” 刘氏心下更疑,面上却仍含笑意,“小师父过谦了,自行临摹便有如此造诣,更见天资非凡。只是小女初学,笔性未定,最忌野路子,不知小师父平日以何帖为范?” “玄塔铭序。” 刘氏微微一怔,迟疑道,“可是斯礼禅师所遗之帖?” 闻空颔首不语。 刘氏顿时容色一肃,心中惊诧不已,她只从父亲那里听闻此帖笔意高古,气韵沉厚,然世间连拓本都罕见流传,而这少年僧人竟能得之临写,足见其来历绝非寻常。 她自袖中取出钱囊,郑重一礼,“是妾身眼拙,失敬了。师父虽在年少,却已得古人法髓,是小女莫大的福缘,日后便劳烦师父悉心教导了,区区薄仪,权当给师父添些笔墨香油,万勿推辞。” “夫人客气。”闻空侧身微退,“贵府已付过香火钱,寺中已收贵府香火,此乃分内之职,不敢再受惠赠,今日课辰已满,小僧告退。” 语毕,不待多言,便合十敛衣,身形飘然远去。 “娘亲,那斯礼禅师是何人?”叶暮目送那青灰僧袍消失在月洞门外,方收回目光好奇问道。 “我也是听你祖父说起过,斯礼禅师乃是前朝一位德行高深的苦行僧。传闻他一生不驻名刹,云游四方,以沙地为纸,枯枝为笔,悟得一套脱胎于北碑的独特笔法,自成一格。其字如孤松立崖,铁骨铮铮,人称铁沙禅书。” 她转向女儿,“只是禅师一生淡泊,极少留迹,更不肯将笔墨轻易予人,其所书《玄塔铭序》,据说是为纪念其圆寂的恩师所刻,原碑早已湮没荒草,世间拓本不足五指之数,皆为世家大族秘藏,等闲难得一见。” 叶暮闻言,心下恍然,难怪母亲方才那般惊讶。只是闻空,一个无依无靠的小沙弥,如何能得此孤本?世家大族...若他出自世家大族,为何又会当和尚?还会被同门这般欺辱? “四娘,这位小师父,非比寻常,你需得用心习字,莫要辜负了这番机缘,更不可失了礼数。” 叶暮听了母亲教诲,乖巧点头答应,她心下还惦记着采买一事的后续,却又恐问得太多反露了形迹,便将话头按下,横竖总能知晓。 果然到了次日晨省,叶暮便听祖母与母亲叙话。 “张氏糊涂,贪墨主家银钱,你大嫂已打发她到城外庄子上去思过了。”老太太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也是你心细,发现了账目上的蹊跷。” 刘氏忙起身,姿态恭谨,“媳妇不敢居功,原是四娘这孩子心实,问了那些车马脚钱,才引得媳妇起了疑心,细查下去。” “四娘是个好的。” 老太太说完这句就端起了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再无下文。 叶暮垂眸,心中了然,祖母何等眼力,府中这些暗流涌动岂能瞒过她去?分明是知晓其中牵扯甚多,若真要深究下去,只怕要触动府中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损及侯府体面。 如今这般发落了张娘子,既敲打了背后之人,又全了规矩体统,小惩大诫,维持表面平稳,已是她老人家的权衡之举。 她抬眼瞥见母亲端坐一旁,指尖在袖底蜷紧,显然心有不甘却不敢多言。 叶暮略一思忖,挪步上前,抬起小脸软声道:“祖母方才是夸赞四娘了?” 老太太见她一副娇憨模样,难掩笑意,“是夸你了。” “那四娘能否向祖母讨个赏?”叶暮眨眨眼,一派天真。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收藏![抱抱] 第17章 水龙吟(七) 讨赏。 老太太颔首,“且说说看。” “祖母,四娘想日后多跟在娘亲身边,学着看账理账。” 叶暮稍作停顿,见祖母目光投来,便细细分说道,“一来,娘亲近日劳神账目,四娘若能习得些许皮毛,或可为其分忧,二来,祖母常教导我们,持家理事是女儿家的本分,四娘也想早些学着,将来能替祖母多分劳。” 老太太闻言略显诧异,“你每日要习女红,练写字,哪里腾得出工夫再看账本?莫非是闻空小师父布置的课业太松,纵得你还有这份闲心?” “才不是呢,他可凶了。”叶暮微鼓着腮,“我稍写得不工,他就让我重写数十遍,写得我腕子都酸了。” “既如此,何必再往身上揽事?贪多嚼不烂,反误了根本。” 叶暮挨近老太太,“正想求祖母个恩典,四娘于针黹女红实在资质平平,提不起兴致,可否容我将这工夫挪来学习账目?也好真正长些本事。” “胡闹。”老太太搁下茶盏,“女儿家的针黹,是修身养性的根本,德言容功一般要紧,岂是你说弃就弃的?” 所谓的德言容功,乃是指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这四项女子必修之德。其中“妇功”一项,首重女工针黹,是为持家之本,修身之要。 “祖母教训的是,”叶暮悄悄抬眼,觑着老太太神色,“只是每回拈针,四娘总觉得手指头不听使唤,线也歪了,眼也酸了,远不如看那些数字来得明白痛快。若能两全,四娘自然不敢偷懒,只怕两头都耽搁了,反叫祖母和娘亲失望。” 老太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这小丫头片子的心思,倒比同龄人精巧许多,分明是以退为进。 她沉吟一瞬,“罢了,你既有此心,我便许你每日抽出一个时辰,随你母亲看账习数,待到端午时节,我自当考校你账目,若果真显出几分天赋,日后就依你所言,若是未能通过,此后便安心研习女红,再也休提此事。” “好。”叶暮明媚一笑,“孙女断不敢懈怠,届时请祖母考校。” 不过一日,这消息就传进了周氏耳里,闻听此事,她拈着香匙的手微微一顿,“老太太如今对三房,倒是越发偏疼了,府里旧例,姑娘们未满十二不沾账本,原是怕心性未定,反生了虚浮之气。如今老太太竟要为四丫头破这个例?” 香灰簌簌落了几分,周氏将香匙不轻不重地搁回宣德炉畔,“告诉晴姐儿,她四妹妹既要学看账,她这个做姐姐的岂能落于人后?请安时便去回了老太太,便说她也愿为祖母分忧,端午考校,恳请一同与试。” 叶晴受母亲催促,心下虽百般不愿,却也不敢违逆,只得在次日晨省时,向老太太禀明也要学账。 “四娘学账是为躲女工,她性子跳脱,坐不住绣架,我这才破例给她个由头。”老太太目光睨向叶晴,“晴丫头,你素来沉静,女红上也颇有天分,如今突然要学账,又是为何?” 叶晴额角沁出细汗,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依着周氏事先的嘱咐,又将昨晚熟背的话说了一遍,“祖母,孙女见四妹妹这般勤勉上进,心下着实感愧,也想恳请祖母恩典,允我随三婶娘学些理账的微末本事。 待到端午考校之期,愿与四妹妹一同受祖母查验,若我侥幸能通过考校,还望祖母念在母亲多年辛苦的份上,能让她重新协理些府中的进项出入,孙女也定当从旁尽心辅佐,绝不敢懈怠。” 老太太心下澄明,老二媳妇如今失了权柄,心中不甘,想借女儿寻个由头东山再起,也罢,这府里,终究是讲究个平衡。 撩他还俗 第13节 “既有心,就一同学着吧,多学些东西,总不是坏事。” 不过念及刘氏初掌家事,已是千头万绪,若再添上两个小姑娘的功课,只怕分身乏术,反误了正事,老太太命人请了老账房陈先生,专司教导两位姑娘看账习数。 老太太既发了话,陈先生次日便至府中拜谒。 此人虽说是老账房,但年方不过三十,面皮白净,当初进侯府也是误打误撞。 昔年老侯爷为给几位少爷择选伴读,特命心腹嬷嬷往可靠的牙婆处物色几个清白伶俐的童子,陈先生便是那时被买进府的。 因其当时虽衣衫褴褛,却眉眼清正,应对间颇有条理,老侯爷见之,觉其举止间隐有几分儒雅清气,是个可造之材,便留在身边使唤。 陈先生心细沉稳,于数算上颇有天分,老侯爷便有意让他习学账理,他果然不负所望,算盘打得极精,一点就透,不出几年便晋升为侯府的一等账房先生,在府中效力近十五载,经手银钱何止万千,面上却从不露半分贪相,向来以谨慎持重著称。 头一日开课,设在荣和堂东侧的退思斋。 叶暮与叶晴各自坐了,陈先生先教了些看账识数的入门根基,无非是“天地人”三柱账如何看,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项如何核验。 叶晴听得呵欠连天,强打精神才未伏案睡去。叶暮却听得极为专注,前世她初掌状元府时吃够了账目不清的苦头,后来被迫着学了,深知其中关窍,如今再听,另有一番体会,不时发问,皆切中要害。 陈先生颇觉讶异,不由对她多看了两眼,“四姑娘悟性极高。” 叶暮确实如鱼得水。 她前世的那点看账本事,如今得遇明师点拨,不过一个月,许多懵懂之处已豁然开朗,她又不时将在母亲处听来的疑难杂症拿来请教,陈先生见她颖悟,也乐得多说几分,一老一少,教学相长。 周氏禁足期满,自是出来走动,她先是到老太太跟前恭谨请罪,言词恳切,道是自己往日持家不力,御下不严,方生出这许多事端,日后定当深刻反省,谨言慎行云云。老太太淡淡应了,并未多言。 周氏如今权势旁落,倒是空闲,时常来退思斋坐着听。 这日,蝉声初噪。 周氏提了盏缠枝莲纹的剔红食盒,悄步至退思斋外,并不急于入内,只倚着窗棂,静听里头动静。 陈先生正讲授核验之法,声线平稳,条分缕析。 周氏唇角微勾,待里头课歇,方轻叩门扉,“先生授课辛苦,我命小厨房备了些冰镇梅子汤,给先生和孩子们解解暑气。” 叶晴早已不耐这沉闷课业,见母亲来了,忙扯了叶暮衣袖,低声道:“四妹妹,外头荷花开得正好,我们去看看?” 叶暮正凝神琢磨方才陈先生所教的核验之法,被她一扰,蹙眉抬头,却见周氏笑吟吟望来,“孩子们既坐不住了,便去园子里松散片刻也好,我与先生正好说说晴姐儿的功课。” 她对周氏本就无好感,呆在一处气闷,见她有意支开,便顺水推舟,与叶晴一同离开了。 两个小姑娘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周氏缓步踱至案前,她穿了身天青的薄罗衫子,裙摆绣着疏落兰草,行动间暗香微度,鬓边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流苏轻漾,光晕流转,衬得她容色较往日更添几分鲜妍慵懒。 “先生请用。”周氏执壶,梅子汤殷红如玛瑙,淅沥沥注入冰裂纹瓷盏中,凉意沁人。 陈先生忙躬身去接,“谢二奶奶厚赐。” 接盏时,两人的指尖无意相触,不过一霎,盏中梅汤轻漾,陈先生慌忙稳腕,耳根蓦地染上薄红,“失礼了,还望二奶奶恕罪。” “无妨。”周氏自己也拾起一盏,丹蔻指尖慢悠悠划着盏沿,并不就饮,只含笑睇他,“说来也是缘分,当年我初初接手打理府中春耕账目时,虽是商贾出身,到底年轻识浅,乍然面对那般冗杂数目,真真束手无措。多亏得先生从旁耐心指点,掰开揉碎了教,方才理出头绪,如今竟又是先生来教导小女。” “二奶奶本有慧根,一点即通,在下不过尽绵薄之力罢了。” “你呀,这么多年,还是这般谦逊。”周氏轻叹一声,“不过这些日子我也瞧出来了,晴丫头资质驽钝,远不如她四妹妹灵慧,怕是白费了先生许多心血。” 陈先生忙道:“三姑娘沉稳踏实,功课一日日也有进益。四姑娘不过是略机敏些,各人资质不同,岂能一概而论?” “先生不必宽慰我。”周氏摇首,步摇轻晃,声气婉腻,“自家孩子什么禀性,我岂不知?” “二奶奶言重了,三姑娘勤勉,假以时日,未必不能...” “可我等不了呀。”周氏娇声打断,又近半步,“端午考校在即,老太太亲自查验,晴儿若当场露了怯,岂不惹人笑话?不知先生可有何法?” 这寸许逾越之距,让陈先生耳根那点薄红瞬间蔓延至颈间。 他只觉那缕幽香似有还无地绕裹上来,如丝如缕,缚住了他的手脚,陈先生喉头微动,视线仓皇欲避,却偏偏被那截玉白颈子勾住了去路,不经意间掠过她微松的罗衫交领处,隐约窥见莹润雪肤,如山峦微现,丘壑暗藏。 陈先生脑中轰然,气.血上涌,更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周氏见他这般情状,又将身子挨近半分,罗袖轻擦过他的手腕,眼波动柔,“先生是府中老人,经手的账目比我们吃过的米还多,这考校的题目,先生心中,想必早有数了吧?”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收藏! 第18章 水龙吟(八) 甜香。 陈先生喉头微涩,声色喑哑,“二奶奶实在高看陈某了,老太太的心思,岂是我能妄加揣测的?” “先生这是不想帮我?府中上下谁人不知,这些年账房考核诸题,皆出自先生手笔。老太太常夸您最懂她的心思,其中深浅关节,再没有比您更明白的了。” 周氏轻声啜泣,身子倾侧,几乎要倚在他的臂上,“这三个月府中光景,先生也都亲眼见了,我如今举步维艰,早不比当年执掌账册,如今只盼着孩子能在考校中出头,替我争回几分颜面。” 美色当前,柔语靡靡,陈先生心笙摇荡,肘间陷入两团丰/腴/温/软,鼻息间尽是撩/人/甜/香,更是销/魂/蚀/骨,他顿觉口舌干燥,抬手将盏中的梅子汤一饮而尽,方夺回几分清明,踉跄退后,“二奶奶请自重。” 周氏见状,也不急不恼,眼波如水漫过他泛红的面颊,纤指徐徐捻平衣襟褶皱,娇唇微启,“先生还真当忍心,也罢也罢,就当我没说过....” 她作势提盒欲走,忽闻身后低声叹息,“五日后申时的清风阁,我会备好册子相候二奶奶。” 两人这般私约既定,偏生无巧不巧,侯夫人王氏自谢府探病归来,途径退思斋廊下,忽闻内间似有低语声。 她驻足隔窗望去,但见花窗掩映之中,陈先生与周氏正立于紫檀书案旁,周氏云鬓微斜,陈先生一手支案,二人言谈间姿态颇显亲近。 王氏心下一跳,正自诧异,又行数步,见叶晴正在不远处池边,踮着脚够那水面的荷花,而叶暮则独自坐在太湖石凳上吃糕点。 两个孩子皆被遣开了,独留他二人在室内?王氏柳眉微蹙,却不便立即发作,款步往老太太屋中去了。 老太太正歪在暖榻上,听林嬷嬷回话,见王氏进来,摆了摆手让林嬷嬷先退下。 “母亲。”王氏上前见礼。 “从谢府回来了?谢老太太身子可好些了?”老太太示意她坐下说话。 王氏接过丫鬟递来的温茶,饮了半口,轻轻摇头,叹道:“怕是就这两日的光景了,人已昏沉得认不得谁了,只靠着参汤吊着一口气,谢家几位奶奶都在跟前守着,我看那情形......唉,已是预备着了。” 老太太闻言,默然良久,拨动着手中的佛珠,半晌才开口,“也是她的寿数到了,强求不得,只是这谢家祖上也是煊赫过的,也不知是撞了什么克煞,一连三四代,几位正当壮年的爷们,竟没一个能跨过四十那道坎,纷纷撒手去了,留着一堆奶奶媳妇在府里,真是造孽。” “母亲莫不是忘了,到底还剩下一位,便是老侯爷晚年得的那个小幺儿,谢九爷。” “他?”老太太眉头微蹙,似在记忆中搜寻,“不是早年就心灰意冷,撇下家业,说什么寻仙访道,去找那不死的方子了么?这些年音讯寥寥,是死是活都没个准信,他若还在世,明年开春,也该到四十了吧?” “母亲说的是,我这次去,见着了九奶奶,人憔悴得几乎变了样,她年轻的时候是何等明艳颜色?满府的奶奶们,说来也是命数,生的都是女孩儿,唯独她,连生两个都是男娃娃,日夜悬心,只怕也迈不过那道四十岁的坎去。” 老太太叹了口气,“可怜人唷,那两孩子今年多大了?模样生得可还康健壮实?” “就瞧见个小的,与四娘同岁,虎头虎脑的,那大的倒是没看到,九奶奶对此也是语焉不详,我瞧着那情形,不敢深问。” “罢了罢了,终归是别人家的运数,我们也管不到那么远,不过谢家终究是累世的望族,面上的光鲜不能丢,待到时候,该有的礼数,该帮衬的地方,我们侯府也不能落人后,总要周全一二才是。” “媳妇明白。”王氏应道,稍顿了一下,斟酌启口,“方才媳妇回来,路过退思斋,瞧见陈先生.......” 老太太听她支吾,抬眼看她,“怎的?吞吞吐吐的,可是四娘和晴丫头不用心,闹出什么笑话了?” “那倒不是。”王氏音色放轻,“只是瞧见二弟妹也在里头,正与陈先生说话,挨得颇近,两个孩子倒被支到外头池边玩去了。媳妇想着,陈先生虽是府里的老人,品行素来端正,终究是外男,二弟妹如今又清闲,这般时常待在课室,只怕久了,惹些不必要的闲话。” 老太太听着,面色渐渐沉静,未立即言语。 良久,她才淡淡道:“老二媳妇如今无事,关心晴姐儿功课也是常情,陈先生的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何况,他家里那位霞姐,可不是个能容事的母老虎,陈先生纵有十个胆子,又岂敢在外头有什么逾矩之行?” 老太太倒并非虚言,这位霞姐,论起来还与三奶奶刘氏有些瓜葛,原是她家的丫鬟,当年随刘氏陪嫁过来,在府上呆了不到两年,老太太见她手脚麻利,性情爽直,又瞧着陈先生那时虽在账房渐露头角,却性子过于温吞内敛,正需这么一个厉害娘子扶持门户,便亲自做了媒,将霞姐许配给了他。 只是这霞姐善妒,泼辣又在坊间出了名,若教她瞧见陈先生与巷口街边的哪个妇人娘子多说了一句话,或是哪个不识趣的婆娘朝他多笑了两下,她当下便能撂下脸子,闹得左邻右舍皆知。 这厢刚说完霞姐,不过五日,霞姐便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侯府三房的院子里,她拎着个竹篓子,说是来送端午礼,脚步生风,径直便寻到了刘氏跟前。 “请三奶奶安。”霞姐嗓门亮堂,行动间自带一股利落劲儿,她将竹篓子往桌上一放,揭开盖布,“自家做的一点粗陋小食,给您和四姑娘尝个鲜,应应节气。” 刘氏笑着让她坐下,“霞姐,你也太客气了,年年都劳你惦记着。” 叶暮踮脚朝篮中望去,“哇,是艾草香饼!哇哇,还有茯苓糕!” “瞧瞧,四娘不就好这口?”霞姐笑吟吟地从篮中取出青瓷碟子,“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快尝尝。” “得嘞。” 叶暮虽有着大人心境,却难改从小贪嘴的毛病,伸手便要去拿,被刘氏轻轻拦住,取过湿帕子替她擦手,“这般心急,也不先净手。” 叶暮吐了吐舌头,擦手后乖乖坐在一旁,捧着香饼细品,耳边听着母亲与霞姐闲话家常。 二人叙了些节庆闲话,霞姐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说起来,近日正想向三奶奶讨个示下。也不知是否府中账务格外繁忙,我们当家的这几日从府里归来,常是神思不属,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总点着油灯写写算算,问起缘故,也只含糊说是要紧功课,半分不肯多透。” 她身子微向前倾,“您也知道,奴家是个睁眼瞎,大字不识,看不懂那册子上的蝇头小楷。可蹊跷的是,他埋头在一本蓝底册子写了三五日,那本册子就凭空不见了踪影,他反倒像是了却一桩心事,眉目间都松快起来。倒叫奴家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胡乱猜疑,莫不是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风月笔墨?” “陈先生为人端方持重,在府中当差这些年,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刘氏将手边的攒盒往霞姐那边推了推,里头是新炒的南瓜子,“许是近来教导两位姑娘课业,这才多费了些心神,那册子没准是府里往年的账目例册,拿来给孩子们参详的,用好了就还回来了嚜。” 霞姐一听,面色松泛了不少,信手抓了两把瓜子,搁在掌心,“原来是这样,倒是我多心了,胡思乱想的,尽往歪处琢磨。” 叶暮却留了神,她昨日让紫荆做了炸荷花,新鲜荷花花瓣挂上薄糊油炸,外酥里嫩,花香浓郁,她知道三姐姐好这口,就盛在白玉盘里送了去,正瞧见叶晴在翻看一本蓝底封皮册子,见到她来,慌不迭地拿手边的绣绷子盖住了,神色间有些不大自在。 叶暮当时没在意,此刻一听,倒觉得像是陈先生那本。 她刚要细问,就见霞姐在娘亲耳边窃语,她也俯身侧过去听。 刘氏还没来得及捂她的耳,就被叶暮听到,“三奶奶,可我还是觉着不对,他这几日总推说身上乏,连榻上都不愿与我亲.热了!”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收藏!一般都是下午3点更,如果没更就是没有哈,v后是日更,大家放心[加油]我坑品超级好! 第19章 水龙吟(九) 不是君子。 叶暮顿时耳根发烫,心下悻悻。 大人们说话,总绕不开那些让人耳热心跳的茬儿,三句不离床帷之事。 就拿她阿爹阿娘来说,自祖母发落了张娘子,底下那些管事也不敢对母亲拿乔了,母亲眉宇间舒展了,理事时也添了几分从容气度,父亲便顺势从抱朴斋搬了回来。 这几日,叶暮不止一次瞧见,父亲故意在回廊下踱步,候着母亲从穿堂过来。两人目光撞在一处,说不出的缱/绻,想来,父亲在锦罗帐里下了不少工夫。 她不禁困惑地蹙起眉头,前世她为人妻时,也经历过这些,却极少从中品出什么趣致。 江肆总是很急,捏得也疼,她多半是咬着唇应付差事。唯独怀上孩儿前,在寺中静养那段时日,山中空气清冽,白日里听着闻空法师宣讲佛法,梵音琅琅,夜里恍惚,昼间的经诵竟似化入了夜间的缠悱里,如溪/水/潺/潺,连江肆的亲近也少了几分往日的粗砺。 也唯有那寥寥数回,她未曾感到不适,可若说趣味依旧是谈不上的。 如今听着大人们这些隐晦的私语,反倒让人好奇,莫非是其中有什么关窍她未曾参透? 撩他还俗 第14节 霞姐还在絮絮叨叨,“三奶奶,你是有所不知,他以前可愿.....” 刘氏忙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递了个眼神,“孩子在呢。” 叶暮心下尬窘得厉害,但面上佯装没听清楚,伸手轻轻扯住霞姐的衣袖,懵懂地摇了摇,“你同娘亲在说什么悄悄话呀?嘀嘀咕咕的,四娘也想听嘛。” 刘氏见她这般情状,暗松一口气,“不过是些大人间的琐碎闲话,哪里是你这小耳朵该听的?” 她见叶暮犹自撅着嘴,柔声将话头引开,“你若是得闲,不如去准备后日端午比试的账目,老祖宗可是要亲自查验的。再不济先去书房静静心,临几页字,下晌不是还有写字课吗?” 叶暮顺势应下,这才逃离了令人局促的屋子。 闻空授课,是定下每七日一至。 自打头回耽搁了整整一月后,往后倒是风雨无阻,准时而来,这般过了些时日,两人渐渐熟稔起来,但也仅限于课业上的那点交道,多余旁话,叶暮是问不出来的,不过如今,叶暮倒也敢跟他讨价还价了。 “这个夫字,分明写得比上回好多了,瞧这捺脚,寻常小童哪有我这笔力?还要罚写五十遍?我可不依。”她伸出三根白嫩嫩的手指晃了晃,“最多三十遍,不能再多了!” 闻空垂眸看她,面上无波无澜,“四十九遍。” “才减少一遍?我才不稀罕。”叶暮气鼓鼓,“就三十遍,我保证写得比五十遍还用心。” “六十遍。” “你...”叶暮一口气噎住,指尖指着那墨迹未干的字帖,又委屈又气,“哼,坏师父,四十九遍就四十九遍。” “不是六十遍吗?” “四十九遍也是您口中说出来的,没反悔的道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小僧不是君子,”闻空眼帘微抬,“小僧是和尚。” 这人惯会唱反调的。 叶暮偏生要夸他,“师父怎就不是君子了?” 她想起前世她在宝相寺那会,夏日燠热,她坐在槐荫下的石凳上,热得受不住,便扯出袖中绢帕拭颈间的细汗,恰闻空用木托盘托着几瓣甜瓜送来,瞥见她这般情状,当即倏然转身,面朝殿阁黄墙,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多看一眼都是逾矩。 那些前尘旧事他自然不知,叶暮只得拣今世的事来说。 “去岁寒冬,我见师父手上生了冻疮,特意寻来药膏,”她歪着头轻笑,“您却避如蛇蝎,坚辞不受,这般恪守礼教,若您都不算君子,这世上还有谁能当得起这两个字?” 闻空静默听着,淡声道,“还是四十九遍。” 嚯,没用,夸他也是白费口舌。 叶暮翻了个白眼,“师父当真是块顽石,软硬都不吃。” 闻空唇角微微一动,似有笑意,又极快敛去了。 少倾,叶暮重新悬腕濡墨,才写下几笔,心神又飘到霞姨说的蓝底册子上,笔锋不由一顿,墨点霎时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她抬眼觑了觑临窗的闻空,“师父,你知道后日端午,祖母要考校我和三姐姐的账理功课吧?” “不知。” 叶暮顿时垮了小脸,急道,“我明明同您提过好几回的,你怎么偏就不往心....” 却见他眼底似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叶暮顿时明白他在诓她,转恼为喜,“原来你也会戏弄人!我就知道您记性最好,断不会忘的。” “我后日没空。” “谁要您来观战了?是有一桩要紧事......”叶暮将霞姐所言转述,“......我疑心陈先生私下给三姐姐透了题,那册子说不定就在她屋里,恰好今日二婶带三姐姐去探望二哥了,正是机会。师父,您陪我去探探,好不好?” 也是因着圣上要在端午亲临国子监视学,监生们除了课业簿册需检点再三之外,还得演习迎驾叩拜的礼仪,大哥、二哥他们都得呆在监里,不得归家。 闻空目光仍落在院中的竹影上,语气平淡,“私闯闺阁,非君子所为,不去。” 他真会怄人! 方才他自己还说不是君子,他倒立拿这君子的名头来堵她的嘴。 叶暮打着主意让他一同去,她索性心一横,放下笔起身,两步蹭到闻空跟前,攥住他的清灰袖袍,“那师父今日就陪我做回小人。” 闻空垂眸,视线落在袖袍上那只白皙的小手上,依然挥袖,将她振了下去,“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算是默许。 叶暮不忘奉承,仰脸嘻嘻一笑,“我就知道师父最好。” 去往二房院落时,叶暮专拣僻静小径,借花木掩映,从角门潜入。闻空跟在她身后,开口问,“你为何如此执着此次考校?胜负于你,这般重要?” 叶暮正探头观察廊下有无来人,低声回,“自然要紧。若我赢了,祖母便允我日后少碰那些针线,多学账目数理。” “不喜女工?” “不是不喜,是觉无用。绣一朵花,费时半日,所得不过妆点衣饰,除了看着好看,还能如何?可若看懂一本账,理清一笔收支,却能知家业虚实,明生计根本。” 闻空默然,并无他言。 然而,事情并未如叶暮所愿,她在叶晴屋中搜寻一番,并未发现那本蓝底册子踪影,叶晴房内除了些寻常的闺阁之物与几本闲书,并无任何与账目相关的可疑之物。 正当她心下失望,准备退出时,外间忽然传来洒扫嬷嬷的嘟囔声,叶暮心下一惊,慌忙闪身躲入床榻旁的垂地帐幔之后,屏气凝神。 只听那嬷嬷进屋收拾片刻,嘴里絮絮叨叨,险些就要掀开帐幔整理床铺,万幸窗外廊下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似是瓷瓶摔落在地,紧接着又是一阵窸窣响动,夹杂着野猫叫唤,受惊窜逃。 那嬷嬷被引出去,嘴里念叨,“这起子野猫真烦人,改日定要叫人好好清理清理……” 叶暮暗暗松了口气,待脚步声远去,才钻出帐幔,与在外望风的闻空会合,搜寻无果,她不免有些气恼,“师父方才就在外头干看着?我差点被嬷嬷抓个正着!幸好不知打哪儿窜出一只野猫,帮了大忙。” 闻空神色淡然,只垂眸理了理袖口,并未接话。 叶暮忽然福至心灵,睁大了眼睛,“等等...那猫该不会是师父您?这叫声也太像了吧?简直能以假乱真,师父快教教我。” “不教。” “为何不教?您要把这绝活传给谁?我是您唯一的徒弟啊。” “时辰已到,我该回寺里去了。”闻空不为所动,举步欲往府外走。 “抠搜师父!”叶暮拦在他跟前,“要不我给您再添半个时辰的香火钱?” “阿弥陀佛。” “这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不答应。” “那我给您做新衣服?” “不必。” “怎么张口闭口都是不不不,您总不能这套衣服从冬日穿到夏日,袖子都短了,我给您做套新夏衫吧?” “我有衣服。” “那您为何不穿?” 闻空淡瞥她一眼,“练字时怎不见你有这般刨根问底的劲头?” “因为我写的好呗。” “...阿弥陀佛。” 这般插科打诨一番,叶暮心头那点懊恼倒也散了大半,她转念一想,即便真找出那册子又如何?若陈先生存心偏袒,自有别的法子,倒不如沉下心来,兵来将挡。 端午至。 天还未大亮,侯府上下便已忙碌起来,门窗插了菖蒲艾叶,角角落落洒了雄黄酒,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苦气息。 叶暮一早起身,由紫荆伺候着换上簇新的夏衣,用了两口粽子,便往荣和堂去。 老太太精神不济,强撑着受了小辈们的礼,赐下长命缕,未及多言,便觉额角胀痛,心口发闷,由林嬷嬷扶着歪在了暖榻上。 “祖母可是昨夜未曾歇好?”叶暮见状,上前轻声问道。 “许是贪凉,昨晚多开了半扇窗,被夜风扑着了,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老太太强撑着要坐直身子,却是一阵眩晕,林嬷嬷忙递上温热的参茶。 刘氏温言劝道:“母亲身子要紧,今日的考校,原是为孩子们长进,若反倒让母亲劳了神,岂非本末倒置?不如暂且缓上几日,待母亲大安了再行计较?” “三弟妹这话虽在理,却未免太小心了。姐儿们为这考校准备了这些时日,正是心气最盛的时候,”周氏不依,“若突然叫停,岂不扫了兴?”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收藏! 第20章 如梦令 为何。 周氏转向老太太,“既然母亲身子不适,不若让陈先生代为考校?他本就是授业师傅,对孩子们的功课再清楚不过。届时我们几个都在一旁瞧着,既全了规矩,也不枉费姐儿们这些天的用心。” 老太太只觉额角抽痛愈甚,心知自己这般状态确难支撑。老大夫妇趁着节日去走动联络世家了,眼下也无更好人选,便应下了,“也罢,就依老二媳妇所言,有劳陈先生了。” 考校设在退思斋,叶晴与叶暮分坐长案两端。 陈先生取出一卷账册,摊于两人之间的案上,“今日考校,便以府上去年田庄收成为例,请两位姑娘据此核算各项收支,列出结余,并指出账目中有无疏漏不妥之处。限时一炷香。” 言罢,陈先生点燃了案角的计时线香。 叶晴凝神看去,只见那账目格式、条目乃至几处容易疏忽的关节,与那本蓝皮册子上的例题如出一辙。 她心中不乏心虚愧疚,但想着母亲禁足期的不易,遂定下心神,依着记忆中册子所载的核验方法,运笔如飞,不过两刻钟,便已条分缕析,将几处错漏一一标注明晰。 反观叶暮,她初看账目时亦觉有些眼熟,但细究下去,却发现几处数字细微改动,收支脉络更为隐晦,须得反复验算方能厘清,她不敢怠慢,凝神静气,指尖在算盘上飞快拨动,眉头微蹙,进展较之叶晴,自是迟滞不少。 线香燃过大半,灰烬簌簌,叶晴已搁笔静候,叶暮额角沁出细密汗珠,算珠声响愈急,仍在与几处繁复折算苦苦纠缠。 陈先生踱步案前,先观叶晴答卷,见其结余正确,所指疏漏皆中要害,不由颔首,“三姑娘所察无误。” 转而再看叶暮,见她笔下结余数目虽已算出,却对账中几处错漏之处未作标记,便温声道:“四姑娘,时辰将至,可还有未尽之处?” 算珠声歇。 “先生,”叶暮抬眼,“学生并非不会,而是觉得此账有些古怪。” “噢,你说说看。” “田庄所报的收成总数,或许有假。” 一言既出,在场众人脸色皆变。 “四丫头,休得胡言!”周氏斥道,“府中田庄账目向来皆由陈先生并多位老账房复核,岂容你一个初学的小儿信口雌黄?” 叶暮不慌不忙,指向账册一处,“四娘并非凭空臆断。请瞧去岁秋收,西山峪那片庄子报上的稻谷亩产,与往年风调雨顺时竟一般无二。” 撩他还俗 第15节 她抬眼,“但去岁夏日,爹爹曾与友人前往西山峪一带寻访前朝残碑。归来后曾向娘亲说起,当地已近两月未见透雨,如此旱情之下,禾苗焦渴,亩产若能保住七分已是万幸,断无可能毫厘不减,与丰年持平。” 庄头都是按照庄稼收成分红,收成越高,分红越多。 陈先生脸色微变,此前,田庄报灾的文书确曾匆匆过目,去岁核算时也曾觉此不妥,奈何杂务缠身,未及深究便循例画押。 如今被叶暮当众点破,顿觉赧然,“四姑娘心细如发,竟能由账外之事印证虚实,是在下失察了。” “暮丫头,今日考校的是看账核数的基本功,并非让你妄议府中田庄实务,即便田庄数目真有疏漏,自有账房复核定夺,与考校何干?” 周氏歪叶暮一眼,“分明是自己基础不扎实,寻个由头混淆视听,遮掩自己的不足罢了。” 叶暮才不惧她,“二伯母,我虽年纪小,但并不傻,先生一直教我们既学账理,便须明辨真伪,知其然更须知其所以然。若只知按册核数,不察背后情理,即便算盘打得再精,也不过是纸上谈兵,于持家兴业并无大益。” “好一张利口,”周氏冷笑,“如今大道理是一套一套的,竟教训起长辈来了。” 眼见周氏动了真怒,刘氏轻轻将叶暮往身后拉了拉,“二嫂何必同孩子置气?四丫头年纪小,说话不知深浅,但心是好的,无非是想着替家里分忧,怕账目不清,亏了根本。” “母亲,三婶婶,要不还是请祖母定夺吧。”叶晴见气氛僵持,怯生生地开口。 周氏狠剜她一眼,正要骂她没出息,恰好林嬷嬷受老太太之命,来询问考校之事,众人便移步荣和堂,将方才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回了。 老太太歪在暖榻上,半阖着眼听罢,沉吟片刻,目光缓移,投向叶晴,“晴丫头,你四妹妹所指出的这亩产异常,你方才核账时,可曾留意到?” 叶晴全凭那本蓝皮册子按图索骥,哪曾想过账目本身会有如此大的问题?此刻被老太太一问,支支吾吾,嘴唇嗫嚅了半晌,答不上来。 老太太的心中顿时了然,高下立判。她深深看了叶暮一眼,这个孙女的敏锐与胆识,远超她的预期。 她并未直接褒奖,只淡声道,“今日考校,四娘胜在心思缜密,能见微知著,不固于纸上数字,甚好。此前承诺,自然作数,从明日起,你的女红课业便免了,多出的时辰,随你母亲学习理账吧。” 老太太又转向叶晴,“晴丫头今日答得也算周全,基础是过关的。既然有心,日后便让你母亲带着你,打理南边那几间铺子的日常账目,权当历练了。” 周氏听到此处,紧绷的神色才微微一松,老太太这般处置,虽是抬举了三房,却也未曾全然落下她二房的颜面,终究是给了她实利,还有转圜的余地。 西山峪田庄的账目纰漏,老太太当日便遣了得力之人严查,端午就这样浩浩荡荡地过去了。 叶暮心里一直惦记着要将考校的结果告知闻空,可自端午后,她每旬盼着习字时辰,却次次落空。 她本想去母亲跟前探问,却见娘亲日日奔波于荣和堂与账房间,老太太自节后便犯了头疾,时常恹恹的,精神不济,娘亲又要侍疾,又要理账,十分忙碌。 叶暮不忍再添扰,在家又等得烦,就去了趟国子监看大哥哥。 时维仲夏,端午方过。 朱漆廊柱上悬挂的艾叶尚未撤去,因着圣上亲临视学,众监生应对得体,龙颜大悦,特赐下宫饼果饵,监内氛围也松快不少,博士讲学不似往日严苛,斋舍间亦多了嬉笑晏晏之声。 叶暮由紫荆伴着,提一食盒来看望兄长。她今日穿着薄薄的艾绿纱衫,头上梳着双丫髻,各缠一串五色丝绦,更衬玉雪可爱,眉眼清灵。 甫一踏入院落,便听得一阵喧嚷笑语,几个监生正围着叶行文,将他簇在中央,个个面上皆是殷勤之色。 “行文兄此番可是露了大脸了,”一个瘦高监生满是艳羡,“那日圣上驾临,翻阅监生平日课业,独独将你那篇《论漕运疏》拈出来,赞了一句‘切中时弊,颇有见地’,真是了不得。” 旁边一个微胖的连忙接口,“正是,听说司业大人下来后,还特意将文章留中了,说要送到通政司去,让堂官大人们都瞧瞧咱们国子监的才俊。” “今早司业大人召见行文兄时亲口许诺,既有圣谕嘉勉,待下月考功司复核后,便可破格直擢率性堂,免去岁考之程,这般恩遇,国子监里可是头一遭。” 众人闻言更是喧腾起来,纷纷拱手,“行文兄年少才高,得蒙圣眷,他日必是台阁之器,怕是要赶超你大哥了,届时可莫要忘了今日同窗之谊。” 又有人低声附和:“那位不过是靠着揭发师长……” “莫不可非议大哥。”叶行文话虽这么说,面上喜色浮动,被众人捧得飘飘然,假意谦道,“诸位同窗过誉了,不过是侥幸得了圣上青眼,实在惭愧。” 叶暮脚步微顿,立在月洞门边的紫藤花架下,冷眼瞧着这一幕。 怪道端午前周氏总往国子监走动,她最擅钻营,想必是不惜重金四下打点,又不知托了何等门路,竟将叶行文的习作在让圣上在视学时瞧见,倒让这草包成了气候。 叶行文还是升了率性堂,看来重活一世,有些命数依旧难改,非人力可阻。 叶暮想到了江肆,她唇线紧抿,纵使再难,她也绝不与此人再续孽缘。 她目光一转,瞥见不远处一株老槐树下,大哥哥独自一人凭树而立,面容清减,目光落在那一团热闹上,神色复杂。 叶暮心念微动,上回见大哥哥面色不虞,原来是在学堂里受了排挤。她示意紫荆稍候,自己迈着小步走过去,仰脸唤道:“哥哥。” 叶行简低头,见是小妹,稍有讶异,“四娘,你怎么来了?” “荷叶茯苓糕,”叶暮将手中食盒略提了提,“大哥哥不是爱吃嚜?府中现蒸的,还冒着热气呢。” “难为四娘惦记。”叶行简从她手中接过食盒,“只是这般好物,不去送给你二哥尝尝么?如今他风头正劲。” “我不去。 ”叶暮小嘴一撇,“我不喜欢他。” “为何。”叶行简苦笑,“他多风光,多少人都赶着奉承,四娘为何独独不喜?” “那大哥可看过二哥的文章?是否有他们说得那般好?” “看过,的确是格局开阔,引证详实,漕运利弊分析得颇为透彻。”叶行简目光微凝,有几分斟酌,终是低声道,“就是不像他平日水准。” “我猜也是。”叶暮也小声私语,“而且那日的事别看四娘小,我心里都清楚着呢。二伯父要用爹爹的书去走吴博士的门路,大哥哥你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宁可自己担了风险,暗中布局,将那污糟事捅破,你被同窗非议,也不肯让家族行差踏错,埋下日后抄家灭族的祸根,反观二哥哥,明知不妥,却由着二伯父行事,他就靠这些旁门左道,总有一日要栽大跟头。” 叶暮仰着小脸,眼神灼灼,“我不喜欢他,我只喜欢大哥哥。” 叶行简浑身一震,垂眸看着妹妹,小丫头脸颊因激动微微泛红,可她的眼神里没有孩童的懵懂,只有一片清亮亮的坚定,她竟将其中关窍看得如此分明。 “是哥哥想左了,多谢四娘,”叶行简抬手轻抚她的发顶,语气怜惜,“你这般早慧,若是个男儿郎,必将青史留名。” “哥哥,我不在乎这个。”叶暮甜甜一笑,“男儿女儿,活得一世自在,就算赚了。我外祖父告诉我的。” “你外祖父说得对。”叶行简牵起她的手,缓步往斋舍行去,廊下风过,艾叶沙沙作响。他忽而轻声问,“近日可还跟着闻空师父习字?” “师父已许久未来了,我正想央母亲带我去寺里探望,不知他是不是病了。” “四娘不必去寻,闻空师父往后不会再来了。” “为何?”叶暮愕然驻足,扯住兄长的衣袖,“哥哥怎会知道?”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收藏![加油] 第21章 如梦令(一) 轻笑。 叶行简还未来得及言明,廊外忽传来清越的云板响。 他神色一凛,即刻整了整襕衫的襟袖,命紫荆将食盒送回监舍,对四娘温声,“哥哥今日不能陪你了,有鸿儒临监讲论,听这云板声渐急,想必已至彝伦堂了,哥哥需得即刻前往。你且先回府去,待我过几日旬假归家,再与你细说。” 叶暮乖巧点头,可她哪等得到旬假,回到家就直奔娘亲院里,问个究竟。 “月前,你二伯母在朱雀街偶见闻空师父入了谢府侧门,心下诧异,便多打听了几句。谁知竟问出,这位小师父,并非寻常僧侣,乃是谢家九奶奶嫡出的那位小爷。” 刘氏正核对单子,将她揽至身旁坐下,“谢家是何等门第?累世的清贵望族,他家的正头少爷,便是修行,也断没有长期出入别家内宅,充当女眷西宾的道理。老太太知晓后,当即就吩咐了,这门课业,就此作罢。” “可谢家既是大家,为何会让自家的嫡出公子,去寺庙里当和尚?”叶暮惊诧不已,杏眸圆睁,“而且娘亲,我还瞧见过闻空师父手腕内侧有几道伤痕,他既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子,又怎会受这样的伤?况且,他的衣衫也总是那两件僧袍换洗,半新不旧的……” 她越想越觉疑窦丛生,“会不会是二伯母认错了人?” “怎会?”刘氏轻叹了口气,“老太太初闻时也是不信,特意遣了稳妥之人往谢家相熟的下处仔细探问过了,闻空小师父,确系谢家九爷长子无疑。前几日谢老太太薨了,府上设奠,他一身素服在灵前执礼,你大伯母亲眼所见,断不会错。” 刘氏言及此处,恍然道:“如今想来,他既能得斯礼禅师真迹,倒是说得通了。” “可究竟为何要让他入寺修行?”叶暮仍揪着此节不放。 刘氏摇摇头,“大院里的恩怨纠葛,岂是外人能轻易窥知的?况且律法有定,父母俱在,不得剃度。其中必有不得已的隐情,或是圣上特旨恩准才行,他能去寺里,定有不得已的缘由。” 到底有多不得已,竟要将一个年纪尚轻的世家公子送去寺中修行?她想起闻空那双总是过分沉静的眼睛,想起他偶尔挽袖时腕骨处若隐若现的旧伤痕,叶暮胸口发闷。 忆起他初来授课时,迟了一个月,只淡淡一句“归家去了”。现下想来,偌大谢府,就无人发现他的僧袍不合体?也无人去心疼他是否穿暖吃饱? 太荒唐了。 叶暮心神恍惚地踏出房门,脚步虚浮,犹自沉浸在闻空身世带来的震撼里,不料刘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骤然拉回。 “四娘,等等。” 叶暮转身。 “有件事,为娘心中存疑已久。”刘氏缓步走近,“端午那日,你在你二伯母跟前提及,说你爹爹去岁夏日曾去过西山峪。我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我记得他去的是天麻山,但事后我向你爹爹求证,他言道从未前往过西山峪。” 刘氏在她面前停步,目光探询,“四娘,你去岁一直呆在家中,是如何得知西山峪去岁遭了大旱?” 叶暮心中猛地一坠,暗叫不妙。 她本以为此事早已翻篇,万万没料到母亲心思如此缜密,时隔多日竟旧事重提。 至于叶暮为何知道西山峪旱情,根源全在前世的江肆身上,他就是西山峪人氏。 每当她与婆婆起了龃龉,婆母就会涕泪交加,“都是康定五年那场杀千刀的大旱!稻子颗粒无收,他爹为了活计,硬是顶着毒日头去寻水路,结果一病不起,早早撒手去了,独留我一人在这世上受人轻贱。” 这番言辞,经年累月,翻来覆去,早已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入叶暮的记忆,让她对那场远在异地的旱灾熟知得如同亲身经历。 可此刻面对娘亲,这真相如何能说出口? 总不能告诉娘亲,她曾经有个婆婆吧? “是师父告诉我的。”叶暮急中生智。 “闻空?” “是。”叶暮稳住心神,既然他不会再来了,母亲总不至于特意去寺里向他求证,“师父说,去岁夏日他曾随寺中僧众往西山峪做过几场法事,皆因大旱引发疫病,超度亡魂。他亲见田畴龟裂,民生艰难,言谈间颇为唏嘘。” 她抬眼察母亲神色,又补了一句,“这些话都是他告诉我的,不然我一个七岁小儿怎么知道这么多高深的词?” 刘氏细想,四娘说得确实在理,这孩子即便再早慧,终究只是个七岁的稚童,终日在内宅生活,哪里会懂得这些艰涩的词语?若非听人说起,她又怎能对西山峪的灾情知道得如此详尽?想来定是那闻空小师父云游四方时亲眼所见,闲谈时说与了她听。 “那你为何要扯谎?” 叶暮道,“当时未敢直言,是想着师父毕竟年少,若说是他所言,怕二伯母觉得我轻信,反而揪着此处做文章。” 刘氏拍拍女儿肩头,算是揭过此事,“原是如此,往后若再听得什么,直说便是,不必有所顾虑。” 叶暮低声应了是,跑出了门,但心中还是因闻空一事感到滞涩,直至霜降,老太太的身子骨爽利了些,起了去宝相寺进香还愿的念头,叶暮立时主动请缨,说要随行侍奉。 出发这日,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早已备好的青布包袱,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两套新买的棉衣,她特意选了细软松江布,让店家棉花絮得厚薄匀停,又嘱咐肩背,肘膝这些易受风寒处,悄悄多续了半两。 宝相寺和前世记忆中差不多,朱墙黛瓦,梵钟雅雅。 叶暮耐着性子,亦步亦趋地随祖母在正殿焚香祝祷,待一切礼毕,老太太被方丈请去禅室用茶,她便觑了个空,从车中拿下包袱,沿着记忆中的小径,悄悄往后院僧寮寻去。 岂料闻空并不在寻常僧人住处,问了洒扫的沙弥,对方抬手往寺院西北角遥遥一指,“他住柴院边上。” 叶暮循着方向走去,越走越是荒僻,青石板路渐渐被土径取代,两旁草木也失了修剪,显出几分萧疏。终于在柴房旁,见到一间孤零零的低矮土坯小屋,瞧着比旁边堆柴的地方好不了多少。 小屋门上了锁,其实锁与不锁也无甚分别,那窗棂上的窗纸破了好几处大洞,冷风正簌簌地往里灌。叶暮踮起脚往里瞧,里头情形一览无余,四壁萧条,墙皮剥落,靠墙板榻,破柜,和一张歪腿木桌,再无他物。 撩他还俗 第16节 “你怎么来了?” 叶暮闻音转身,但见闻空提着一桶水稳步走来。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肩头处缀着几块深色补丁,虽陈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倒还是老样子。 他默不作声地放下水桶,取出钥匙开了门。屋内景象比隔窗所见更为清寒,连把椅子也无。 叶暮站在门口,犹豫片刻,还是抱着包袱跟了进去,可这方寸之地,进去了反倒更显局促,她站在屋子中央,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坐这里吧。” 闻空走到榻边,将叠得齐整的薄薄旧褥展开,铺在光秃秃的板榻上。见她仍站着发愣,他动作微顿,低声道,“天气晴好时,我都拿出去晒过。” 叶暮怔了一下,忙坐上去,“师父,我没嫌脏。” 屋内光线昏昧,闻空走到榻边那只掉漆的小柜前,打开柜门,从里头取出半截蜡烛,就着桌上未熄的火折子点亮。 烛光一跳,驱散了几分暗。 叶暮方才望了眼那柜中,里头本就没多少余地,叠着几件僧衣,摞着两口粗陶碗,余下的,满满当当塞着的都是书。 那他教她写字时,用的瓷碗是花钱另买的罢?叶暮为他的窘迫过意不去,“师父,不用点烛的,我送完东西就走,不多打扰。” 她嘴上说着要走,身子却没动,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包袱,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包袱布的边角,其实她心里塞满了话,像池塘里冒起的水泡,一个接一个,咕嘟咕嘟地往上涌,密密麻麻堵在喉头,可一抬眼,所有的问都被这满室清寒冻住了,一个个无声碎破,最终只化作静默、静默。 "你来送什么?”闻空见她一直蹙眉,也没说话,就先开了口。 “奥奥。”叶暮像是被惊醒,慌忙应着,手忙脚乱地解开包袱,“是两件棉衣,厚实着呢,入了冬就能穿。师父,你要不试试合不合身?” “不必,拿回去吧。” "为何?我不,”叶暮执拗地瞅向他,“你柜子里我瞧得清楚,根本就没冬衣。" “寺中自有份例。”闻空没地方坐,倚在桌旁,昏黄的光线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老长。 “我不信,会有你的份吗?我看这寺中人人都会欺负你。” 闻空没回答,再陷沉默。 可能实在太过窘迫,闻空目光微转,落在她带来的包袱上,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我还以为,你是来交近日习的字。” “我近日可没闲心写字。”叶暮扭过头,语气有些赌气。 “让你罚抄的呢?” “你不是不教我了?”叶暮坐在榻上,寒意渐渐从板榻透上来,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抬眼看他,“那还管我写没写做什么?” “原是为这桩事与我置气。”他轻笑。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收藏! 第22章 如梦令(二) 我信。 叶暮难得见他笑,心头那点莫名的气性顿时消散了。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生气,许是见他过得这般清苦,想起前世种种他帮她,今世重逢第一眼便暗下决心要帮他。 可真正面对这四壁萧然,才发觉自己力量微薄,什么也改变不了,连让他过得舒坦些也做不到。 沮丧和无力最终化成了对自己的恼火。 “我才没同你生气。”叶暮扭过头哼了声,声音却不自觉软了下来,她目光扫过空荡四壁,忽见尘翳斑驳的墙角整整齐齐码着两摞书册,许是室内光线太暗,她方才竟未留意。 叶暮跳下禅榻,走近细看,她原以为是《金刚》《楞严》等佛经,未料竟是《黄帝内经》、《丹溪心法》、《金匮要略》等医家典籍,书页边缘磨损,显然时常翻阅。 叶暮拂书脊的指尖一颤,前世,她怀孕就是闻空诊出来的。 那时叶暮已在寺中小住月余,因婚后终日郁结于心,月信素来不准。这回虽迟了两月有余,她却不敢往有孕上想,先前几次这般情形,请大夫诊脉后皆是空脉,反被婆母讥讽是假凤凰,平白受了奚落。 那日她独自在寺中藏书阁寻找佛经,见想要的那册书搁在顶层架阁,便踮起脚尖去够,不料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软软朝后倒去。 将醒未醒之际,只觉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檀香,睁眼时已躺在闻空的禅房里,身上盖着床青灰色薄衾。 闻空静坐榻边,垂眸敛睫,三指正轻按在她腕间诊脉,见她醒来,目光倏地一沉,“你有孕两月余,自己不知?” 叶暮摇头。 他眉心蹙起,“你的身子虚寒入骨,根本不宜受孕。自己可知?” 叶暮轻轻颔首,这些年调理身子的汤药从未断过,她岂会不知? 闻空眉心蹙得更厉害了,追问,“那江肆可知?” 叶暮迟疑片刻,又点了点头。虽江肆已久未问询她身体如何,可那些汤药有好多都是当着他的面饮下,总该是知晓的罢。 “你们就非得生这个孩子?”闻空声线陡然转冷,素日平静的眉目间竟现怒意。 叶暮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虽说闻空寡言,但他情绪向来平和,连她婆母来的那回,他也端坐如山,以威压慑人,此刻却是真真切切的动怒了。 真是怪人,她怀孕,他生气作甚? 更教她不解的是此问也古怪,她入寺能与他说得上话,不正是婆母为求子嗣而来?既如此,又怎会不要这个孩子。 不过他的医术确实是极好的,本来在孕前,就有大夫说她哪怕怀孕,生产也有血崩之险,但叶暮怀孕后一直呆在寺中,饮食起居,安胎方子,皆由闻空亲自安排,生产倒是十足顺利。 寺中茹素,清规严谨,他还专请了个厨子娘单独给她开灶,时令菜蔬,鲜鱼鸡鸭,一日三餐皆不重样。 奥,何止三餐,叶暮回想,每日还有两顿点心,一顿宵夜呢。 不过虽然顿数多,但量不大,那些滋补的汤品也都是撇去了浮油,清润不腻,那段时间她身子虽日渐沉重,却未显臃肿,反被滋养得肌骨莹润,气色却一日好过一日。 连紫荆都啧啧称奇,“四娘怀了身子,反倒更见光彩,这面色红润的,比未出阁时还要好看。” 叶暮原以为他的医术师承某位大家,未想这么小便开始自学了,只是眼前这些医书多涉杂病诊治,倒让她心生疑惑。 “师父可是身上有何不适?”叶暮问,“还是家中有人生病?” 这屋子太冷了,叶暮站着冻脚,她又走回榻上坐着,底下是被褥,有点暖意,还能好点。 “并无。”闻空垂眸,“闲时翻阅罢了。” 他不肯多说,叶暮也就不多问家中事,“买这些书也要费不少银两吧?” 那些书虽被翻的多,但纸张并不发黄,看来是买来不久,且上还有“墨香阁”印章,叶暮记得这书店虽刚开没两月,但因书品种类众多,阿爹总去光顾,不过价格并不便宜。 叶暮道,“师父,如今你不教我了,寺里分的单银可够使?若不够,我还有些体己……” 她下意识去摸袖袋,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今日陪着祖母出门,荷包特意留在了府中,只得赧然,“今日不曾带着。要不往后我每月仍来寺中请教,您照常指点我习字,我从我的月钱中拨一部分束脩给你可好?” 叶暮伸出手指比划道,“先说好,我可没多少钱,每月至多只能付你二两,可够用?” 闻空摇头,“这样不好。” “哪不好?”叶暮微微倾身子,“是教我不好还是我来寺中不好?亦或是,给的钱太少不好?” “用你的钱不好。” 叶暮心想,换言之,教她是好的,她来寺中也是好的,只是花她的钱不好。 叶暮本还想板着脸,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唇角一翘便露出两个浅浅梨涡,“花小孩的钱最是心安。大人的银钱要一分一厘计较,小孩的银钱不过买些糖食连环画,师父,你尽管用得理所当然。” 闻空还是摇头,“我答应过老太太,不教你写字了。” “哼!”叶暮被他左拒右拒也弄得微恼,“不练字也好,如今我日日要跟着母亲理账看册子,那些破字不练也罢。” 闻空睐她一眼,见她缩塌着肩,想还是冷,便问,“你还不回家吗?” “你还赶我走?”叶暮愈加气恼,索性索性踢掉绣鞋,任它们东倒西歪地散在地上,整个人蜷进薄被里,“我偏不走,今日就赖在这儿了。” 闻空见她气鼓鼓,觉好笑,又怕惹恼她,只低头抿唇,俯身拾起左一只右一只的杏色绣鞋,在榻前并排摆正,“端午比试赢了?” “你怎知?”叶暮本不想理他,听他问这事,又忍不住转过身来望他。 闻空淡笑,“你说要整日理账,那便是不用做女工了。” “算不得赢,也不算输。”这话头一起,叶暮便忍不住絮叨起来。 她坐起身,用被子裹膝,将那日考校的情形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遍,“三姐姐平日连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那日倒是答题答得极快。我晓得背后议论人不该,可我总觉得陈先生私下指点她了,只是没找到实证,说出去也没人信。” “我信。” “什么。”叶暮一怔。他答得太过干脆,倒叫她疑心自己听差了。 “我信你说的。”闻空又重复了一遍,“因为我听见周氏和陈先生谈话了。” 原来端午那日,方丈命寺中新来洒扫小沙弥给侯府送新制的艾草香包。恰逢佳节,小沙弥们都是刚剃度的孩童,玩心正盛,难得寺中给假,出去玩都忙不得,哪想应这苦差事,闻空便主动接下了。 侯府里也果然比平日清寂许多,仆役多半溜去看龙舟赛了,连守门的婆子都靠在门框上打盹。他捧着香囊穿过垂花门,但见庭院里落满阳光,几只麻雀在青石地上蹦跳觅食。 闻空循角门僻径而行,欲先往三房院中问叶暮端午比试一事。 途经一处堆放杂物的闲屋时,忽闻里头传来异样响动,那声音黏.腻,夹杂狎.旎/撞/击之音,他本欲目不斜视快步离去,方外之人,不欲窥人阴私,却偏偏捕捉到几句零碎对白。 “这次多亏了你……”周氏娇/媚/婉/转,气息不稳,“……虽被四丫头搅了局,未能全功,但老太太好歹还给了我几分颜面,让我接手管几个正经铺子,你以后,也要这般尽心帮衬我才好。” 衣/料/窸/窣,男人含混笑了下,低哑接话,“二奶奶漫/金/山了,咬/得/这/般/紧,还这般没够?还要我帮衬何处?嗯?”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收藏![加油]下章就要长大了! 第23章 如梦令(三) 不许。 言语间的狎/亵之意,不言自明。 “冤家,你且轻些,”女子似嗔似喜地低呼,尾音颤/得/勾/魂,“以前只当你是个木头账房,原来还有这等这本事,早知如此,我这些年何苦捱着二爷不上不下的磋磨。” “他不好?” “没出息的东西,这几年愈发不中用,才入门/庭便泄了根骨,哪及得了你分毫?” 周氏吟/哦连连,又带着几分醋意相问,“那你觉得我和你家媳妇,谁好?” “霞娘粗鄙,与二奶奶自是云泥之别。” “可她是出了名的悍妇,你就不怕她闻到你身上的香气?” 撩他还俗 第17节 “她回娘家过端午去了。” “难怪前几回邀你,你推三阻四,今日却爽快同我来,冤家。”周氏无不得意,“怕是早已心/痒/难耐了吧?” 闻空眉峰紧蹙,面覆寒霜,后话已不涉及考校一事,他只觉污耳,当即转身要走。 不料袖中的艾草包掉落在地,他俯身去拾,动作间另几包也滚落,散落一地青碧。他这般向来从容之人,此刻竟显出几分少见的忙乱。 正是这片刻耽搁,屋内那令人面红耳赤的霪/声/浪语戛然而止,随即传来周氏一声惊斥,“外头有人!” 闻空心知不妙,再不顾地上艾草包,疾步便走。他对侯府路径本就不算熟,除了往来三房院落的那几条路线,其余岔路回廊于他而言皆是陌生,只能凭直觉往大致是后门的方向奔去。 身后小厮们的呼喝声迫近,落日余晖光晕乱晃,将他青灰僧袍的身影在廊壁间照得忽明忽暗。 “快!追上前面那和尚!” “二奶奶说她房里丢了个羊脂玉的如意小摆件,定是那贼秃顺手牵了去!” “抓他到二奶奶跟前,重重有赏!” 闻空疾步穿出侯府后门,身后脚步声紧咬不放,他跑过了几条巷子,瞥谢府的侧门微敞。 闻空闪身而入,门房正坐在门口打瞌睡,被动静惊醒,一看是四少爷,回了神,“四少爷,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可是回府探望老太太?不是说逢年过节怕撞见人,不让您进门吗?” 门房还在疑惑,侯府那几个小厮已追至巷口,眼见那抹青灰身影没入那高门之内,为首之人当即冲上前,对着门房高声喝道:“方才进去的是个贼和尚,偷了我家奶奶房里的贵重玉器,快将人交出来!” 那身着靛蓝布衣的门房闻言,面色一沉,将门稍稍拉开些许,“放肆!此乃谢府门庭,岂容尔等在此喧哗捉贼?惊扰了内眷,你们有几个脑袋担当得起!” 不待小厮再辩,他侧身向后一指。 院内,闻空正拂袖而去,背影清瘦却挺拔,步履间自带一股难以言喻的清贵之气。 “尔等看清楚了,”门房冷声道,“那是我家少爷,方才自外归来,谢家的嫡出公子,会去贪图你侯府区区玉器?再敢信口雌黄,污蔑清誉,休怪老夫立刻禀明家主,亲自上你们府上问一个污蔑之罪!” 几名小厮顿时语塞,面面相觑。 谢家虽近年略显沉寂,门第清贵却犹在侯府之上,他们岂敢造次?眼见那贼和尚身影已安然消失在影壁之后,只得咬牙跺脚,悻悻然退去。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透亮,一封素笺便由侯府仆役送至宝相寺闻空手中,笺上笔墨疏淡,寥寥数语,只称府中姑娘课业有变,日后写字一课,暂且停授。 闻空明了,定是昨日之事,使得他这重隐秘身份曝于侯府之人眼前。 “二婶还说是街上偶遇师父,原是他们做贼心虚,倒打一耙。”叶暮听完闻空所述,眼底俱是不忿,“师父为何不将实情禀明祖母?” 闻空自是隐去了那等狎昵不堪的情形,只轻描淡写提及撞见二人私下密谈,“红尘纷扰,不过镜花水月,何须徒惹尘埃。” “师父若真这般看得开,”叶暮忽而倾身向前,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直望着他,“不如同徒弟说说,当年为何被谢家遗弃,送至这宝相寺清修?” 因他每每避而不答,她本不想问及他家事了,但听他一个世家子被小厮当贼追了几条街,又觉心酸,忍不住轻问,“你这么好,为什么谢家会不要你呀?” 闻空骤然一怔,他好么? 他骂她,斥她,罚她,不理她,他好么? 闻空喉间微动,“你何以断定,我是被不要的?” 叶暮指了指,“您腕上的旧伤,您的衣裳,还有这住处,谢家世代朱紫,即便是子弟出家修行,何至于连件厚实的棉衣都吝于供给?除非,您本就是,弃子。” 闻空默然,她才七岁,怎么会把事物看得如此通透? 禅房内一时静极,只闻窗外寒风掠过枯枝的簌簌声响。 良久,闻空才道:“天色不早,你该回去了。” 叶暮等了半晌,只等来这句,不免失望,身子一歪又倒回榻上,扯过被子,“又赶我走。” 不远处有嬷嬷的叫嚷,似在寻她,可她还是不想动,懊恼地绞着被角,想多躺会儿。 这满堂冷寂,连他的话都冷冰冰,只有被子软和点。 外头嬷嬷的呼唤渐次飘近,闻空见她仍躺着不挪地,欲驱不得,欲斥不能,只好轻叹了声,“且待下次,等你来,便说与你听。” “当真?”她倏地坐起身,仰起脸,伸出那截裹着杏子红袖口的小指,“拉钩!” 闻空看着那肉乎乎手指,终是轻轻勾了上去。 “还有师父,你以后不要总叫我小施主,四姑娘,听着多生分啊。” “那叫什么?” “四娘,大家都这么叫我。” 闻空摇头,“不可,这是姑娘乳名,小僧叫不得。” “那就叫我大名”,她用大拇指给他的大拇指盖了个章,甜甜一笑,“叶暮,叫我叶暮。” - 这一等,便是两月,直到等到了腊月里的一场雪,祖母逢新雪礼佛,叶暮这才寻由屁颠屁颠跟着来。 前院没看到闻空,叶暮揣着怀里那双新纳的棉鞋,独自绕到后院。柴房旁的小径积雪深重,她人小,每踏一步,雪都没过脚踝,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 好不容易走到那间小破屋门口,里头依旧空荡冷寂,这回倒没有上锁,叶暮想,许是闻空又被支使去做杂役了,便立在檐下,打算等上一等。 “四姑娘。”来的却是知客僧。 他合十施礼,“四姑娘是来寻闻空师弟的?不必等了。上月谢九爷回京,已将师弟带走了。” “谢九爷?”叶暮听这称谓,想着应该是闻空父亲,她不解,“师父不是被家中遣出来的么?如今又接他回去了?” 知客僧道,“谢九爷常年云游在外,此番回来,是带着闻空师弟一同云游去了,并非回谢府。” 站得久了,雪在绣鞋上融化渗入,袜子也湿透了,叶暮的一双脚生生裹在了冰水里,“那闻空师父可留一字半句的话给我?” 知客僧摇摇头,“不曾。” “那您可知闻空师父何时归来?” 知客僧道,“初次远游,约莫一年便归,闻空师兄应当明年深秋就回来了。” 叶暮站着在漫天风雪里,雪花沾睫,冻得她小脸通红,一年,他的脚应该不会长太快吧? 她推开门,把棉鞋放进了柜子里。 第二年秋,闻空未归,叶暮把带来的医学典籍放进了柜里。 第三年秋,闻空未归,叶暮打扫了小屋,把一卷自己抄的《金刚经》裱起来,挂在了墙上。 第四年秋,叶暮长高了许多,她搬了两把椅子来,还套上了椅垫,听闻谢九爷带着他去了南边。 第五年秋,叶暮从父亲与清客的闲谈中,捕得些许碎语。言说江南某古刹,有佛号闻空的僧人辩经论法,竟令一方耆德折服,声名大噪,她在他的小屋里添了新碗筷。 第六年秋,老太太於闲话间提及,谢家那位一心寻仙访道的九爷,于西行途中千仞绝壁失足,其子去救生死未卜,同行小厮跑回城报丧,谢府上下恸哭之声三日不绝,震动京华。 第七年秋,山门寂寂,梵钟空响,没有消息。 第八年,霜天晓色。 “又要立秋了,”紫荆执犀角梳,轻柔地理着叶暮垂至腰际的青丝,铜镜中少女眉眼已褪去了孩提时的圆糯,轮廓清丽,目如秋水横波,“四娘今日还去宝相寺么?” “自然要去。” 紫荆望着镜中人轻叹,“可闻空师父去岁便音书断绝……” “不为这个,我也要去。”叶暮道,“祖母不是说王家表姐递了帖子,今日要来?我总得寻个由头避一避。” “这倒奇了,”紫荆搁下梳篦,拈起一枚素银簪子为她绾发,“四娘平日待人接物最是周全,怎么独独对这位王姑娘,每每提及便不大高兴?她可是大夫人的表外侄女,与咱们府上走动也是常情。” “我就是看她不顺眼。”叶暮起身走进罩屏内,换了件月白绫裙,“有些人生来就不对付。” 这苏瑶说起来同叶暮还是挺有缘分的,虽比叶暮大一岁,但是同月同日所生,还同样喜欢吃各种鲜花做成的糕点,都是尤爱桂花茯苓糕,所以两人前世初见时,便觉相见恨晚,恍如故人重逢,从此分食同寝,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莫逆之交。 但说来也讽刺,可能就是喜好太相似了,连男人都能喜欢到了一处去,这苏瑶就是前世和江肆暗通款曲的那位。 听闻她今日要来,叶暮眼不见为净,早早梳妆好往府门外走去。 “四娘。” 未至府门,叶暮就听到叫唤,驻足回眸,见叶行简自抄手游廊那头疾步而来。 他今日穿着一袭墨青暗纹直裰,本是极稳重的颜色,却因走得急,广袖随风拂动,平添了几分意气。 “哥哥走得这般急作甚?” “刚去你院里,紫荆说你出府了。”叶行简在她身前站定,气息尚未平复,额间沁着细密汗珠,几缕乌发微湿粘附在鬓角。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叶暮闻言轻笑,眉眼弯弯,自袖中抽出一方素绢帕子,稍踮足尖,抬手为他拭去薄汗,“外头都传翰林院叶典簿持重端方,我看皆是虚言,这哪有分毫稳重样子?” 叶行简眼不错落睇她,任她摆弄。 晨光熹微,笼在叶暮周身,那身月白绫裙勾勒出日渐窈窕的身形,往日垂泻的青丝松松绾起,露出一段莹白如玉的秀颈,眉眼间的稚气正在褪去,眼波流转间,恰似初荷承露,风致渐生。 叶行简恍惚,记忆中那个跟在他身后讨要糖人的小团子,是何时出落成了这般清丽模样? 少女的衣袖随抬手滑落,露出一截皓腕,凝脂般的光泽在晨光下有些晃眼,她靠得那样近,发间清淡的幽香,指尖隔着绢帕传来的微暖触感,陡然让叶行简身形一僵。 他几乎是立刻抬手,轻轻格开了她的手腕,接过帕子,语调和神色一并端肃起来,“四娘,你已行过及笄礼,是大姑娘了,这般举动于礼不合。” “哥哥如今是越发爱训导人了,自你入了翰林院,这也不许,那也不可,我看你熟读的那些律例法典,倒像是专为我一人设的。” 叶暮不以为然,唇角笑意更浓,偏头问他,“敢问叶典簿,我替自家兄长擦拭汗渍,又碍着哪条礼法了?”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收藏!下章后天零点更,开始日更喽,天天4千打底!预收文《春落双枝(先婚后爱,强取豪夺)》,欢迎大家收藏! 第24章 如梦令(四) “哥哥。” 叶行简被她这般理直气壮的反问噎住, 一时语塞,因她的天真,既酸且涩。 他转了视线, 从怀中拿出佛经递过去, “前日偶得一份《灵飞经》古拓,想着你平日习字, 或可参详一二。” 叶暮接过,“这样的小事, 让紫荆转交便是,何需哥哥特意跑这一趟?” 叶行简薄唇微动, 还未答,叶暮就兀自恍然大悟, “我晓得了, 哥哥是怕这经卷落在我爹爹手里, 还是交给我手中比较放心是不是?” 她的手肘亲昵地拐撞了下他的臂膀, “还是哥哥考虑周全。” 臂上传来的柔软转瞬即逝, 叶行简喉间微滚,“今早吏部的委任文书已下, 授了苏州府通判一职,半月后便需启程赴任。” 话音至此, 略略一滞,“此去山遥水远,约莫需两年光景,方能回还。” 叶暮眸中笑意霎时凝住。 撩他还俗 第18节 她记得真切,前世里,兄长分明是在她成婚之后才外放的苏州,如今这时辰, 竟生生提前了这许多。 叶暮不解,“哥哥不是才升的典簿?” “是我自己请调的。”叶行简道,“吴淞江今夏决堤,饿殍遍野,正缺人手。” “哥哥糊涂!”叶暮脱口而出,她实在说不出哥哥是为国为民这般冠冕堂皇的话,即便明白兄长心怀苍生,可那是她自小相依的兄长啊,他前世已过得那样苦,她想让他在这一世过得能轻快点。 “吴淞江如今是何等光景?你一个翰林清贵,何苦去趟那浑水?” 她上前半步,忧色深深,“我前日还听爹爹说起,那边连赈灾的官员都病倒了好几个,若是……” 恰环佩轻响,一道娇柔嗓音自身后传来,“简哥哥原来在此处,让瑶儿好找。” 但见苏瑶扶着丫鬟的手袅袅而至,杏子黄缕金裙裾在晨光里流转生辉,她目光在叶行简身上轻轻一绕,继而转向叶暮,“四娘也在?方才去给姑母请安,正说起简哥哥外放的事呢。” 她莲步轻移,站到叶行简身侧,“姑母心疼得紧,说苏州当下光景疫病丛生,想着家中药材行恰有些对症的药材,明日取了来给简哥哥带上吧。” 这意思是明日还得来。 叶暮撇撇嘴,叶行简看了她一眼,只觉有点好笑,他是看她长大的,在想什么一看便知,但凡不高兴时,总是这般下意识地努嘴。 “瑶妹妹有心了。”他不动声色地把掌中帕子收进自己袖中,走到叶暮身侧,“此行轻车简从,药材带着反倒不便,朝廷已拨发药材,届时苏州府皆可采买得到。” 不待苏瑶再言,他侧首对叶暮温声道:“不是还要去宝相寺?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误了斋饭时辰,你不是最爱那寺里的素豆腐?” “四娘要去宝相寺?”苏瑶闻言,立即接话,“正好我也想去进香,给简哥哥求个平安符,不如一同前往?”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可叶暮无拒绝的理由,只得同意。 叶行简往翰林院去了,二人登车同行。 方坐定,苏瑶便柔声相询,“四娘,可是我何处不慎,惹得妹妹不悦?总觉得妹妹对我有敌意。” “姐姐莫想太多。”叶暮微笑,“我素来不擅言辞,并非有意怠慢,你往府中一打听便知,我还素来同我二伯母吵嘴,性子实在算不得好,还望姐姐海涵。” 再无后话。 适才登车前,她特意折回院中,将兄长所赠经卷仔细收好,又顺手取了两本账册,正是为了避开这般周旋闲谈。 她确实对苏瑶生不出半分亲近之意,倒不全因前世她与江肆那些苟且,一个男人,抢了便抢了,更因后来他们夺走她的孩儿后,不过半年,那小小婴孩便意外夭亡。 这要她怎么不恨。 苏瑶见她无意攀谈,也识趣地噤声。 马车行至城南窄巷,忽闻前方一阵骚动。车轮倏止,车夫在外禀道:“四姑娘,前头有些纷争,瞧着像是几个市井无赖在围殴一个书生。可要绕道而行?” “救人。”叶暮仍垂眸翻阅手中账册,头也不抬地吩咐。 苏瑶蹙起柳眉,以绡帕轻掩口鼻,“这等腌臜地界,妹妹何苦沾染是非?” “积阴德。” 苏瑶顺势搭腔,“听闻妹妹有个和尚师父,日日聆听佛法,难怪心慈。” 她说着来了兴致,“想来定是位戒律精严的大德,才让妹妹这般年纪,便如此持重守心,倒叫姐姐我好生好奇,真想拜见一番,沾些清净气呢。” 叶暮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苏姑娘……” 她实在不耐烦,终于抬眸,目光清凌凌地落在苏瑶脸上,“你不必这般迂回寻话,你几次三番借故亲近,所思所虑,不过是盼着能借此,离我兄长更近些。” 苏瑶没料到她竟这般直截了当,面上笑意微僵,想要靠近,“妹妹洞烛人心,实在令姐姐佩服,府中我瞧着简哥哥最听暮妹妹的话,若是你能在他面前美言……” “我劝你,熄了这心思。”叶暮不待她说完,拈起笔端一横,阻隔苏瑶欲向前凑近的态势,将她定在原地,“你没机会,我兄长叶行简,绝不会属意于你。” “四娘这话,未免太过决绝。”苏瑶俏脸涨红,“为何你如此笃定?” “因为,”叶暮直视于她,眸光毫不避让,“我会阻拦。” 四目相对,空气陡然凝滞,车帘外市井喧嚣恍若隔世。 叶暮长睫微垂,她前世就知苏瑶有这份心思,连大伯母也屡次明里暗里地撮合。彼时的她,只觉得苏瑶温婉娴静,与哥哥站在一起恰似一对璧人,家世门第又相当,便也存了成全之心。 那时她寻着诗会茶宴的时机,总要特意将两人往一处安排,寻些由头退开,留他们独处,廊下赏花,亭中品茗,她不知为他们创造了多少这样的偶遇。 可哥哥却总是淡淡的,每每以庶务繁忙推脱,后来她出嫁,哥哥更是被调任苏州,此事便也渐渐搁下了,唯独苏瑶,多年蹉跎未嫁,她一直以为是哥哥伤了她的心,心中愧疚,待她便愈发亲厚,请她来家中小住。 谁曾想是引狼入室。 更过分的是,在哥哥被废双腿后,苏瑶作为江家新妇还跑到哥哥面前嘲笑,“当年你若应下婚事,何至如此?叶行简,这就是你轻贱我的报应。” 叶暮既重活一世,便绝不容这蛇蝎女子,再近兄长半步。 “苏姑娘,”叶暮腕间微微使力,笔端往前一送,“纵是天下女子皆可为吾嫂,也绝轮不到你。” “你!”苏瑶气得胸脯起伏,她也索性不装了,“好好,好个侯府的四姑娘,替你娘亲掌了几天账本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眼下老太太身体不利索,卧病在床,掌管侯府中馈的可是我姑姑,你娘亲那点权柄,不过是我姑姑指尖漏下的沙,只要我几句话,你娘亲在府里休想过好日子。” “我看你没那么大的能耐。” 叶暮收回笔,眼睫微敛,“若想自取其辱,尽管试试。” “叶四娘,你太张狂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拦我进侯府的门!”苏瑶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头险些撞上车顶,她一把掀开车帘,对着车边的丫鬟喊道,“霜月走,我们自己去宝相寺!” 车帘砰然落下,叶暮挑挑眉,总算清静了。 少倾,车帘外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四姑娘。” “乱子平了?” “平了,官府的人到了,将那几个泼皮都锁了去。只是那书生执意要来叩谢恩人。” “不必。” 叶暮的话音未落,恳求之音已近在车畔,“恩人姑娘大义,小生没齿难忘,求姑娘救人救到底,小生江肆,此番入京是为秋闱,怎奈途中遭遇匪类,盘缠尽失,如今身无长物,连片瓦遮身尚且不能。恳请姑娘暂借栖身之所,他日若青云直上,必结草衔环以报。” 江肆? 江肆! 叶暮执账的指节蓦地收紧,怎会是他?怎会相遇这般早?比她记忆中两人相遇,要早了整整三年。 他还是这么不要脸,救他一回就要被缠上,她凭何要救到底。 叶暮不想与此人再有纠葛,抬手屈指叩响车壁,“温伯,驾车,走。” 鸦青车幔微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帘一角,叶暮垂眸,撞进一双墨黑的眼里。 “四娘。” 叶暮闻声一震,寒意自脊背窜起,滚过一阵颤/栗,江肆这时候怎么会知道她的小名? “帮帮我。” 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 他前世很少这样叫她。 除了哄她时。 哄她去向大哥要钱,哄她解簪典玉,尽付与君,哄她去学勾栏媚行,褪去世家女的矜贵,在红绡帐底为他曲意承欢。 他只有在假装爱她的时候才会哄她,他信手拈来的温柔里根本没有真心。 叶暮倾身向前,攥紧的账册抵上他下颌,迫江肆仰首,他的眼神太过青涩,还未被世故与权欲浸染,不似重生归来。 叶暮声音寂寂,如雪落寒潭,“谁准你这般唤我?” 江肆仰着头,一段清瘦脖颈自凌乱青衫中挣出,如霜竹折节,明晰锁骨上有几道绯伤,晨光斜照,恰似冷玉生瑕,薄刃初绽。 叶暮凝着这副皮囊,心中讽笑,古来皆道红颜祸水,岂知蓝颜亦能蚀骨,前世她便是被他这副落魄才子的表象所惑,助他攀上青云路,却也为自己铺了黄泉路。 叶暮的账册沿他的喉骨缓缓上移,她力度不轻,压出秾深红痕,“不说话,就押你去报官,和那些泼皮关一起。” 江肆的喉结在账册压迫下艰难滚动,“我是恰好听到方才那个姑娘说的,她同丫鬟走出巷口时曾高声说,叶四娘这般欺人。” 叶暮心下稍松,原来如此。 她腕上力道不减,账册的硬角几乎要嵌进他肌肤里,“所以,你便可以学来用了?” “小生不敢。”他被迫仰首的姿态实在狼狈,“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姑娘既肯遣人相救,必是心善之人,小生愿立契报恩,只求一隅安身,以待秋闱。” “你既听到她说我是欺人之人,怎还觉我心善?”叶暮神情淡漠,“岂不是自相矛盾?” “姑娘若真如她所言,便不会命人驱散那些地痞,救小生于困顿,言之非难,行之为难,姑娘之举,已是善行。” 言之非难,行之为难,原来他也知道讲话容易做事难,叶暮冷哼,收回账册,居高临下地睨他,“江肆,收起你的这些漂亮话罢,你找错人了,我对你的前程,无半分兴趣。” 言落,她坐直身子,朝外头的温伯微一颔首,温伯会意,将江肆从车辕处拉扯开。 “姑娘!姑娘!小生虽出身寒微,亦是解元之身!他日若得风云际会,必不敢忘姑娘今日滴水之恩,您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我们县打听……” “你鹏程万里,权倾天下,又与我何干?”叶暮骤然打断他的话,车幔垂落,风扬,她于罅隙间见他在车前摇尾乞怜,“温伯,给他二两银子。” 车夫应声掷银,碎银滚落青石,发出清脆声响。 江肆怔住,“姑娘,小生并非乞儿……” “不要就滚。”叶暮道,““再近半步,横在你颈间的,便不是账册了。” 马车辘辘启动,将那道僵立的青衫身影远远抛在身后。 今日真是倒霉,遇到的都是讨厌之人,叶暮嫌恶地将账册和墨笔丢在凳上,坐得远了点。 她在车中静思,这一世,诸多事都与前世轨迹相异,老太太素来精神矍铄,直至侯府倾覆前都主持中馈,今世却自那年端午比试后便缠绵病榻,时好时坏,是因她的插手有关吗? 可江肆这条线,为何会提前整整三年出现?她的种种作为,也只对侯府有影响,为何波及到这最不该提前相见之人? 叶暮皱眉不得其解,听宝相寺古刹声近,车轮渐缓,终是停稳。 山门石阶上香客云集,摩肩接踵,较之往年立秋的清寂景象迥然不同,温伯不由疑道:“怪哉,往年这时节,寺里从不见这般热闹。” 叶暮每年立秋独往宝相寺进香,近两载连贴身丫鬟都屏退了,皆是拜过菩萨便归,温伯早已见惯这清净光景。 正疑惑间,但见几位布衣香客满面红光地议论着,“这位师父当真灵验,前年在杭州灵隐寺有幸得见一面,他当时只说了一句'东南有喜',没成想没想到归家便接了苏杭织造的皇商差事。” 旁边提着食盒的老妪连连点头,“可不是么?五月前我儿特意带老身跑去小普陀寺听师父诵经祈福,那宝相庄严的,回去后缠绵病榻半年的老伴竟就好了!” 众人议论纷纷间,叶暮缓步上前,轻声询道:“敢问诸位说的,是哪位师父这般德行?” 方才那商贾立即转身,眼中犹带崇敬之色,“姑娘竟不知?正是宝相寺的闻空师父啊!今日是他云游八载首度回寺,这才引得四方信众前来沾沾佛缘。” 叶暮闻言,心腔陡然一颤。 “姑娘来了。”门口洒扫的小沙弥长成了小和尚,见她来,赶紧喜笑逐颜迎上来,“闻空师兄回来了,他今日要在殿前为香客解签,姑娘既来了,不如也去求一支?” 叶暮依言去了,待她执签返回时,解签处早已排起长龙,香客们手持签文翘首以待。 撩他还俗 第19节 叶暮立在人群外围,目光穿过缭绕青烟,凝落在那个赭色身影上,闻空正垂首为信众解签,低眉敛目间,侧脸在烟雾里显得愈发清寂,仿佛一尊浸在香火里的古佛。 她有些恍惚,竟记不清八年前那个在院里沉默寡言,受人欺辱的小沙弥是何模样了,这人好像生来就该是这般,端坐红尘之外,受着四方香火,被众生如众星捧月般仰望。 山长水远,他当初受的苦寒都似乎凛成了眼前的青烟,袅袅扶摇,终至散去。 忽然,他隔着万重缭绕香火中,毫无征兆地抬眼望来。 一瞬,殿内梵唱如潮水般退去,往来香客皆成虚影,信众祈愿之音都在远方,叶暮怔在原地。 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恍若飞鸟栖枝,分明是清秋萧瑟时节,她却觉春和景明,蝶涌纷飞,他的眼睛里似坐落着京师最后的一抹青,朝她呼啸。 叶暮一窒,这让她有种错觉,这满殿香火,都是在等这场无与伦比的重逢。 看来今天遇到的也不全是厌恶之人。 叶暮不知该挥手还是该低头,怎么样都不太妥,她在马车上对苏瑶和江肆的剑拔弩张,全然已不见,连她自己都在讶然,口为何这般干?脸为何这般烫? 就在她指尖微颤,欲抬未抬之际,闻空已淡然地垂眸敛目,继续为下一位香客解签。 那赭色身影静坐如初。 叶暮愣愣,她觉得惊心动魄的对视,不会就是他的无意一瞥吧?他不会忘了他勾过她的小手指,说下回见面要告诉他的身世吧?他不会压根就不记得她是谁了吧? 不过也是,八年,她已从垂髫小肉团团长成及笄少女,身量抽长了,眉眼也长开了,叶暮将抬到半空的手折回,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杏眼桃腮,鼻腻鹅脂,生得尚算齐整,他一时眼拙认不出也不稀奇,待凑近说上三五句话,他定能忆起分毫。 日头渐高,前头的香客们得了点拨一一欢欣散去,叶暮排了半晌,终是轮到。 她上前将竹签轻轻放在案上,雀跃唤他,“师父。” 闻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签文上,声线平和,“女施主所求何事?” 女施主? 叶暮指尖蜷了蜷,也是,佛门清净地,他总不好当众表露熟稔。 “想求今岁田庄收成是否好,有劳师父解签。” “签曰:‘蛰龙潜渊,惊雷而动,枯荣自掌,莫问鬼神。’”闻空未抬眼,将签放回案上,“此签显困境在前,须待云开月明,女施主家中田庄之事,流言可破,事在人为。” 言辞疏淡,语气与对待其它香客无异,不过这签文倒是有意思,叶暮又多问了两句,“秋收在即,田庄未听到有何异常,师父莫不是解错了吧?” “签文所示,乃天机之象,非拘于一时一地,女施主既言秋收,更当时时警醒,防微杜渐。” “且信师父所言,”叶暮拿起签,盯着他瞧,“若是我这签所问故人呢?” “那请女施主再去殿中求一支签来,交与贫僧。” 左一句女施主,右一句女施主,叶暮听着就烦,仍不死心,索性自介,“师父,我是叶暮,永安侯府的四姑娘。” 她的杏眸瞬也不瞬地凝睇着他,试图从那沉静面上寻出一丝端倪,奈何秋水忘穿,也不见他神态有何变化。 殿外日光透过缭绕的香烟,在他赭色僧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闻空八风不动,抬眸看她,似才想起,“阿弥陀佛,原是叶小施主,多年不见,施主已然长成。” 这话听着客气,却比直说不认得更教人难受,那些火气都化作酸涩直冲鼻尖。 但她重活过一世,本就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上赶着追问的事,她已做不出来。 叶暮挺直脊背,强自按下涩意,“师父贵人事忙,不记得我这等微末之人,原也寻常。” 语声甫落时还算平稳,仍没拦住眼底的酸涌,她慌忙垂眸,暗骂自己没出息,多大的人了还要哭鼻子,仓促间扯出一笑,“签已解,就不扰师父了。” 叶暮转身离去,明明手背还在抹眼泪,但遇到寺中和尚,仍恭敬躬身合十,闻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她确实与幼时不同,玉颈微垂,吴带生风,方才站在那里望过来时,自有庄穆的矜贵,让人忽视不得。 “师父,你握着我的签子半天了,这么难解么?”下一个香客慌道,“可是有大难?” 闻空回神,摇摇头。 - 待钻进青帷马车,叶暮瞥见小几上搁着的狼毫与账册,新仇旧怨齐齐涌上心头,连手中的竹签都透着晦气。 叶暮抓起来狠狠掷向窗外,唯账册将将脱手时又猛地收回,再怎么气头上,这也不能丢,银铤子才是实实在在的。 叶暮一路强抑着心绪回府,刚踏进自己院门,便见刘氏带着管事嬷嬷匆匆赶来,眉宇间凝着焦灼。 “四娘,你可算回来了!”刘氏一把拉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方才京郊田庄快马来报,说是突遭螟虫,乌泱泱的飞虫遮天蔽日,眼看着就要把将熟的禾黍啃噬殆尽。” 叶暮心头猛地一沉,真被师父说中了? 方才在宝相寺的种种情绪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散,她反握住母亲颤抖的手,镇定道:“母亲莫急,慢慢说。是哪处庄子?灾情如何?庄头可有什么应对?” “是东极山那处最大的庄子!”刘氏语速急促,“庄头说往年这时节从未见过这般厉害的虫灾,来得又急又猛,眼下正值灌浆时节,若是……” 话音未落,外头又一阵急促脚步声,门房捧着个沾着泥星的竹筒疾步而来,“三奶奶,四姑娘,庄上又送急信来了!” 叶暮接过竹筒,利落地抽出信笺展开,但见纸上字迹潦草,可见写得极快,除了详述虫灾肆虐情形,末尾还提及, “庄户间竟流传起谣言,”叶暮凝声念出,“说是侯府行不仁之事,触怒天威,才降此虫灾示警。” 刘氏闻言不解,“这是从何说起?侯府待庄户向来宽厚,遇灾年必开仓减赋,前年水患时田租减半,再往前大旱那年,还搭了粥棚接济。这般体恤,怎会传出如此诛心之言?” 叶暮也不明白流言从何而起,只是再不能耽搁,“母亲,事不宜迟。请即刻吩咐下去,备齐硫磺、烟硝等驱虫之物,再多调派些得力人手,我这就去往东极山走一遭。” “这如何使得?”刘氏急得拉住女儿衣袖,“那地方路远不说,如今又乱糟糟的,若有个闪失可还得了?要不先派几个人去看看?” “正因乱,才更要亲自去。庄户既生疑虑,光靠下人传话如何能安民心?唯有主家亲至,查明灾情,破除谣言,方能稳住局面。” 叶暮道,“况且这处庄子是大伯母今岁才交由我们打理的,往年都好好的,若是在我们手上出了纰漏,只怕二婶更要借此大做文章了。” 侍立在侧的紫荆见状,上前福身:“三奶奶放心,奴婢定会寸步不离地跟着四姑娘。四姑娘虽年纪小,可这些年帮着理账处事,哪一桩不是办得妥妥帖帖?府里谁不夸四姑娘有主意,有担当?” 这话倒是不假,府中的人都知道四姑娘虽然年少,但行事起来毫不含糊,胆识气魄比好些爷们还强些。 门房在旁也点头附和,“昨儿个老奴还听外院的小子们说,四姑娘前日处置那两个克扣月钱的婆子时,那通身气势,比管家娘子还慑人,这般年纪就有这等手腕,将来必是能撑起门户的,我看此事还真就只有四姑娘走一趟才能了。” 刘氏见众人对女儿皆是信服之态,终是松了口,“也罢,你去便是,只是务必要带足人手,万事小心。” 叶暮当即更衣,选了身利落的鹅黄窄袖片式褶裙,外罩鸦青比甲,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已点齐两名老成管事并十二名护院,套了四辆青帷马车,载着备好的草木灰、烟骨水等物,直奔东极山庄子而去。 马车颠簸近两个时辰,将至庄口时,日头已西斜,但见田垄间乌泱泱的螟虫遮天蔽日,禾黍倒伏,庄户们聚在田埂上面露惶然,几个老农正拿着竹帚扑打,却是杯水车薪。 叶暮不待马车停稳便跃下车辕,啃噬禾黍的沙沙声不绝于耳,听得她耳皮发麻。 她在田间找到正在驱赶蝗虫的庄头李老五,“李庄头,虫灾是何时起的?” 李老头转头见是她,愣了一下,赶忙行礼,“四姑娘金尊玉贵,怎么亲到这种脏乱地方来了?虫灾虽猛,小的们自会尽力,岂敢劳动姑娘。” 叶暮摆摆手,“官话就不用说了,虫灾最初见于哪片田?” “虫灾是三日前起的,最先是南面那片洼地,起先是很少的,我们都没当回事,以往小虫子也有过,喷点药水就好了,没想到第二天各处田地都有了。” 叶暮提步往南面田埂去,鹅黄裙裾掠过倒伏的禾黍,惊起数点飞虫。紫荆忙举袖为她遮挡,却被她抬手止住,“不必。” 她蹲身捏起一撮泥土,指尖捻开细察,又折下半截被蛀空的禾秆。但见虫噬痕迹齐整,分明是自南向北蔓延。 忽有庄户惊呼:“四姑娘仔细!那处刚洒过药水!” 叶暮却恍若未闻,反以指尖轻触叶面溃烂处,凑近细嗅,“硫磺分量不足,烟骨水又兑得太淡,这般隔靴搔痒,岂能驱虫?” “阿荆,叫上几个人,”叶暮起身,“将我们带来的烟骨水取来。” 周遭庄汉这时也围了过来,凑着窃窃私语,目光在叶暮纤细的身姿和华丽的裙裾上扫过,显然不信这侯门娇女能有什么真章。 待木桶抬至,叶暮挽袖执瓢,舀起浓褐药汁便要泼洒,田间一赤膊庄汉猛地跨前一步,粗壮手臂一横,声如闷雷,“作甚!小娘们家懂什么农事?这田里的营生可不是绣花!” 叶暮被迫手腕悬停半空,眸光扫向他,又掠过周遭一张张犹疑的脸,“所以列位懂农事的行家里手,便是任由虫害蔓延三日,药不对症,力不出刃,聚在此处长吁短叹,束手无策么?” 叶暮的声线平稳,却比厉声斥责更让人面皮发烫,那庄汉被她看得气势一馁,张了张嘴,愣是没能接上话。 “烟骨二两,硫磺半钱,雄黄三钱,此方载于《齐民要术》,以沸汤冲,俟凉施用,”叶暮不再理会他,一面往禾心泼洒,一面转向庄民们扬声道,“然书本终究是死物。诸位请看,烟骨水当浓如漆,硫磺需细若粉尘,你们先前所施,不过是清水里掺了点灶底灰,岂能奏效?” 不过片刻,螟虫遇药即溃,如黑雪坠落在地。 四周私语骤歇。 叶暮又看向李老五,“庄头,这《齐民要术》上的方子,你掌管田庄多年,岂会不知?而且我在庄中库房存着去年备下的三十斤烟骨,二十袋硫磺,我五月巡庄时亲眼见过,皆存放在东侧库房里。如今虫灾如火,为何不启封施用?是药材有失,还是你调度不力?” “四姑娘莫怪庄头。”人群中走出一年轻汉子,“是纸上说这是天罚,施药无用。” “什么纸?” 那庄汉忙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麻纸,纸上歪斜写着“侯府失德,天降灾殃”八字,墨迹粗劣。 “何时发现的?何处所得?”叶暮声冷如冰。 “也是三日前,家家门缝里都塞了一张,起初只当是孩童恶作剧,谁知第二日便起了虫灾……” “这不就是宵小之辈夜半塞门的破纸?”叶暮冷笑一声,“侯府历年减租免赋的账册俱在,前年寒冬还特拨五百两白银重修义仓,若这般也算不仁不德,我倒要问问,何为仁,何为德?” 有老农颤巍巍指向东南,“四姑娘,那处四老太爷的坟场……” 叶暮顺着他所指望去,但见荒冢间隐约飘着纸钱,“说下去。” “半月前雷劈了古槐,就有人说是惊了先祖安宁。” “荒谬!”叶暮声如碎玉,“四叔公的坟茔早在五年前就已迁入祖陵,此事当年由族长亲自督办,何时轮到外人妄加揣测?” 她目光扫过众人,“尔等可知,为何独独南洼虫害最重?” 不待应答,她已拎起裙摆蹲身,用边上木棍掘开田埂,“都来看!” 见翻开的泥土间,密密麻麻布满米粒大小的虫卵,白花花似米粒堆积,“南洼地势低洼,积水久不疏浚,正是螟虫产卵温床,若早开沟渠,何至今日?” 李老五满面愧色扑跪在地,“是小人疏忽……” “现在请罪为时过早,”叶暮一把将他拽起,“你现在即刻带人开库,按照我说的药方配药,阿荆带人清点受灾田亩,其余人等随我救禾,凡参与灭虫者,每日加三十文工钱,三餐由侯府供给。” 有个赤脚汉子梗着脖子问,“姑娘空口无凭,叫俺们如何相信?” 叶暮自袖中取出对牌,立在田垄间高高举起,扬声道,“见对牌如见家主,若少一文钱,尔等尽可去府衙敲登闻鼓!” 残阳西坠,泼洒一地的金红,叶暮立在垄沟高处,裙摆早已沾满泥点,鸦青比甲的下摆被晚风撩起,霞光为她周身镀上圈氤氲霞色,几缕散落的青丝黏在汗湿的额角颊边,非但不显狼狈,反添了几分韧劲。 “救禾者,秋后免六成租税,可若有人此时裹足不前,待颗粒无收时,休怪侯府按契索偿,半分不容情!” 田垄间霎时静极,唯闻虫翅振鸣如裂帛。 庄汉们面面相觑,免六成租税,这是祖辈刨地至今从未有过的厚待。 先前那赤膊庄汉猛地将锄头往地里一杵,“俺赵铁牛跟四姑娘干了!” 众人如梦初醒,都去家中取瓢、拿锄头,霎时奔走如潮。 撩他还俗 第20节 叶暮叫来几个青壮汉子,指向南洼淤塞的水渠,“两日内必须疏通行洪,否则虫卵遇水再生,前功尽弃。” 此后数日,叶暮便宿在庄上,晨起督工配药,日昳亲巡田垄,夜来核计损耗,忙得脚不跟地,无片刻闲暇。 庄户们初时还存疑虑,见她日日与众人同食糙饭、共饮井水,指挥若定间自有一股威仪,便都收了轻视之心,奋力救禾。 叶暮救田的第四日,侯府家中也来了贵客。 老太太斜倚在锦缎引枕上,闻得通传,浑浊的眼微微一亮,“快请。” 闻空撩帘进,近前合十为礼,身姿孤松,“一别八载,老夫人康健如昔,是菩萨垂怜。” “老了老了,不中用了,不过是捱日子罢了。”老太太命丫鬟看茶,目光在他眉眼间细细描摹,“当年你来教四娘写字时,将将老身肩高,如今已是宝相庄严,老身竟不敢认了。” 闻空垂眸,“贫僧在外远游时,常忆老夫人当年照拂。” 那时候他教叶暮写字,老太太私下总遣人多送银钱。 “那是叶暮缠着要我给你的。”老太太笑道,“那孩子瞧着娇憨,心却细。见你总穿那件旧僧袍,寒冬里指尖都冻得通红,便悄悄将她自个儿零用的拨出一半给你,又缠着我,定要说是我的主意,怕伤了你的颜面。” “四姑娘仁善。”闻空低头看茶盏里的茶叶浮起又沉下。 “你这次回来,还没见过她吧?现在出落得可水灵了,要我说这满京师中没几个没比得上四娘的,你见到怕是要认不出来了。” 老太太忽然蹙眉,“倒是奇了,这丫头往日晨昏定省从无间断,近来却总不见人影,也不知这几日再忙什么。” “咱们四姑娘能耐大着呢。”周氏捧着汤碗,打帘进来,唇带讥诮,“东极山庄子闹了蝗灾,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亲自跑去镇着了,这都三四日未归,庄上年轻汉子多,她倒是不怕被非议。” 她将药盏放在榻边小几上,“外头人不知情的,还当咱们侯府的姑娘,多不讲究体统呢。” “蝗灾?”老太太眸光一凛,“这样的大事,竟无人来报我!是真当我老糊涂了,连府里田庄上的事都听不得了?” 急怒攻心,引得她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身子剧颤,周氏忙上前欲抚其背,却被老太太格开,那手腕枯瘦,力道却大,惊得周氏指尖一缩。 侍立榻侧的心腹林嬷嬷见状,适时上前一步,福身温声道:“老夫人息怒,千万保重贵体。原是四姑娘临行前特意吩咐,别烦扰您,待她处置妥当,自会归来向您细细禀明,只怕提前说了,反惹您忧思伤神。” 见老太太喘息稍平,林嬷嬷方续道:“老夫人宽心,昨日庄上快马递了信来,言说四姑娘调度得法,灾情已得控,大有转圜。再者,大少爷今晨来定省时,也特特嘱咐老奴转禀,道他午后散了衙,便亲去庄上照应。若一切顺遂,明儿一早便护着四姑娘一同回府,必让您见着两位周全的孙儿。” 老太太就着林嬷嬷的手坐直了身,终是长长吁出一口气,神色无奈,又隐隐骄傲,“罢,罢,四娘那丫头,生就一副九牛拉不转的倔性子。她既拿定了主意,莫说她娘,便是我这把老骨头,又何曾拦得住她?” “母亲这话说的,您是府里的定海神针,该规劝时也得规劝两句才是。”周氏接话,将晾得温热的药汤轻轻递到老太太唇边,“庄子上鱼龙混杂,尽是粗莽汉子。四娘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终日抛头露面,终归名声不好听。三弟妹也是,竟真就由着她的性儿来,这女儿家的清誉一旦有损,日后可还如何议亲?” “规劝她坐守闺阁,眼睁睁看着田亩颗粒无收,庄户流离失所?”老太太未喝汤水,只是接过药盏,睇向周氏,“四娘亲赴险地,替府里解难,真正有见识的高门望族,只会赞她担得起侯府家门,谁人会看低?你除了在这里说些阴一句阳一句的片儿汤话,还会做什么?” 早年,老太太对周氏那些不上台面的言辞,尚可念在晚辈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作未闻。 可这些年,冷眼瞧着周氏将膝下儿女教得愈发不成样子,文哥儿文不成武不就,却总爱在人前高谈阔论,眼高手低;晴姐儿更是被磨得毫无主见,遇事只会缩肩垂首,声若蚊蝇,全无半分侯府千金的气度,老太太那点容忍,也日渐消磨殆尽了。 “你有空在这里说你侄女的闲话,不如好生想想,如何教导好自己的儿女,”老太太疲惫挥挥手,“下去吧,我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周氏咬了咬唇,心中恨恨,屈膝退下了。 但她未走远,候在抄手游廊的紫藤架下,目光定在阶下的三两跳脚麻雀,想着八年前的事,那日端午,柴房闷热,陈先生汗湿的脊背贴着她,正动情之时,窗外忽然掠过的灰影,待她追出去,只看见角门晃动的青灰衣角。 她遣小厮穷追不舍,谁料那和尚竟躲进了谢府朱门,更未想到这贫寒僧人,竟是谢家少爷。 幸而老太太知晓他身份后便不再让他入府教授,后又听闻此人云游四海,下落不明,她这才渐渐安心,岂料八年过去,这人竟又转回来了。 周氏心腔不安宁翻搅起来,唯恐这小秃驴在老太太跟前吐出半句不该说的。 等了一炷香后,眼见那僧人自老太太房中出来,沿着青石小径缓缓而行,她定了定神,整了整衣袖,自花荫下转出。 “闻空师父留步。” 闻空驻足,转身合十,“二夫人。” 周氏拢了拢杏子黄绫裙,腕间翡翠镯子碰出清响,故作熟稔,“一别多年,师父云游四方,想必见识了不少奇闻轶事?” “贫僧所见,无非众生百态。” “那……”周氏往前挪了半步,“师父可还记得八年前的端午?那日我丢了一方玉佩,师父又走得急,底下人不懂事,竟将您错认作贼,这些年始终欠师父一句赔罪。” “尘缘琐事,夫人不必挂怀。” 周氏见他语气疏离,索性挑明几分,“师父那日离去匆忙,可是撞见了什么不妥?” 恰有清风过廊,紫藤花簌簌落在闻空肩头。他垂眸拂去落花,“无何不妥,不过是途径一杂屋时,听见两野犬纠缠撕咬,秽浊之气扑面,便绕道而行。” 周氏面色倏地煞白,可她又无法反驳,她强扯出个笑,“师父真是……” “夫人若无他事,贫僧告退。” 周氏目送那孤绝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牙关渐紧。 - 暮色四合,庄子里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叶暮刚与两位管事核算完今日耗费的药材与人工,正揉着发胀的额角,便听见院外传来马蹄声。她走出房门,恰见叶行简翻身下马,一身墨色官袍还未换下,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在看到她时瞬间柔和下来。 “哥哥?”叶暮又惊又喜,提着裙裾快步上前,“你怎么来了?” “衙署里事毕,便来看看你。” 叶行简走近,借着廊下昏黄的灯光,仔细将她打量了一番。几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裙摆下摆沾着干涸的泥点,鬓发也有些松散,但一双眸子依旧亮得惊人,像落满了星子。 “四娘。”他想像她小时候那样,抬手为她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但心里有鬼,终究只是解下墨青氅袍丢给一旁的紫荆,“夜露重,给你家姑娘披上。” “我刚在屋里,不冷,”叶暮笑着推开,引他往屋里走,语气轻快了些,“哥哥来的正好,正好同我一起用晚饭。” 庄舍简陋,晚膳也粗朴,木桌上不过一碟咸齑、半碗菘菜,并两碗糙米饭,叶暮却吃得香甜,与叶行简讲着进展,“虫害已控住七成,再有两日便能肃清,只是那流言不知是谁做的恶。” 叶行简执箸的手一顿,“虫灾与流言同时发作,未免太过巧合,此人不仅熟悉农事,更深谙人心,懂得利用天灾制造人祸,你方才说庄户都收到了黄纸张,你手上可有?” “有。”叶暮从袖中取出那张揉皱的黄麻纸,在油灯下铺展开,“哥哥你看这纸,质地粗劣,是市井最下等的货色。墨迹深浅不一,字形歪斜,握笔者显然不常书写。” 她指尖点在那“侯”字上,“这一撇一捺,倒像是……” “像是依样画葫芦。”叶行简接口,他接过纸笺,指腹捻过粗糙纸面,“这纸料虽粗劣,却非京郊常见,像是南边永州一带所产的火墙纸,因焙烘时受热不匀,质地脆硬,帘纹斜岔。” “如此说来,只需查清庄上谁人近日用过永州纸笺,或者家中有永州人士,便可寻得蛛丝马迹。” 叶暮道,“庄户人家银钱金贵,一文钱都得掰两半用,断不会破费购置额余外的纸张,多半是家中旧藏,随手取用。” 叶行简微微颔首,目光在她沾着米粒的唇边流连,“明日我陪你一同查访庄户。” “哥哥不必去衙署当值?” “已告了旬假。”他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十日后要调任苏州府,这些时日正好交接休整。” 叶行简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没有抬手,“只是要派人回府递个话,明日不回去了。” “有哥哥在真好。”叶暮眉眼弯成新月,唇畔那粒莹白的饭粒随着笑意轻轻颤动,像初春枝头未融的残雪,“一来就帮上大忙。” 叶行简缓了缓,终是提醒,“唇边沾了饭粒。” 叶暮先是一怔,随即探出粉嫩的舌尖,灵巧地一卷,那粒白米便没入嫣红唇瓣之间,她抬眸冲他莞尔,唇上还泛着水润光泽,尽是浑然天成的娇态。 叶行简只觉得心口被什么湿.热.湿.软之物轻轻舔了一下,那酥.麻顺着血脉直窜而下,在腹间燃起一簇暗火。他慌忙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阴影,方才那灵动的粉嫩舌尖,在他心头反复描摹。 一直到了晚上,躺在硬榻上还挥之不去。 庄上没有多余客房,叶行简住在叶暮隔壁,一墙之隔,能清晰地听到水声,应是紫荆在伺候她盥洗,“这几日早晚虽凉,但午间太阳却大,四娘背上都晒伤了...” “小声点,这哪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烛影摇曳,隔壁水声渐歇,叶行简辗转反侧,那断断续续的水音似还在耳畔滴答,敲得他胸/腔/燥/乱。 叶行简倏然坐起,从随身行囊的暗格中取出一方素帕,是叶暮帮他擦汗的那条,帕角绣着小小“暮”字,已被摩挲得有些起毛。 他枕下,将帕子盖在脸上,淡淡栀子气息萦绕鼻尖,叶行简闭上眼,在黑暗中想着她被风吹起的青丝,笑时弯起的眼,沾着饭粒的唇,小半截舌尖,他仿佛能看见她沐浴后披着湿发的春.色,水珠顺着纤细的脖颈滑.入衣领,泯于莹润沟壑间。 呼吸渐急,叶行简终是妥协般地伸出手,握住了自己,帕子上的栀子香化作了她的幻影,她的舍尖正怯生生地勾出,生/涩地扫过他的。 叶行简仰起颈项,如濒死的鹤,额角沁处细密汗珠,沿着鬓角没入枕巾。 就在意识涣/散刹那,隔墙忽然传来一阵轻叩,“哥哥,你方才是在叫我么?” 作者有话说:大肥章,感谢阅读收藏! 第25章 如梦令(五) 她才不要理他。 她的声音绵软, 在寂寂深夜里,似浸了水汽,带着不自知的潮/意, 每一个字都成了含混的呢喃, 轻轻搔/刮在叶行简的耳膜上。 “哥哥?”隔墙又传来一声。 叶行简脊/背/骤/然/绷/紧,五/感/如/烟/花/刹/那/炸/开, 又在瞬间急/剧/坍/缩成一片空白,他抓过覆在脸上的帕子, 喉间溢出一声极压抑的悶.亨,熱悉数浸了掌心素帕, 帕子上的栀子香仿佛被烫/得/更/浓了。 “哥哥,”隔壁传来叶暮窸窸窣窣的动静, 像是拥着薄被坐起了身, 轻轻贴上墙壁, “你还醒着么?” 叶行简喘了两口气, 勉强压下喉间喑哑, “不曾唤你。” “可我方才听见了好几声'四娘'。”墙那畔,她嗓音里含着一缕极轻的笑意, 如涟漪漾开,“不会是哥哥在梦里念叨我吧?” 叶行简不说话, 指节死死攥紧那方濡/湿的帕子,借此按住擂鼓般的心跳。 “定是在梦中训我,”叶暮捏着嗓子,学他平日肃然的腔调,“‘四娘,不可任性’、‘四娘,好好走路, 莫要奔跑’、‘四娘,不可贪凉’……” 她学得惟妙惟肖,末了自个儿先撑不住,从喉间溢出几声低笑,玉珠滚地似的。 叶行简听那笑声,心头又酸又胀,终是无可奈何地牵了牵唇角,他清了清嗓,沉声唤她,“四娘。” “明日要早起,该安睡了。” 叶暮轻轻“哦”了一声,拉过被子躺下,静了片刻,忽又低问,“哥哥现在是躺着么?” “嗯。” “你看窗外。” 叶行简依言抬眼,清灰窗纸外,一轮满月高悬中天,清辉如练,静静流淌过雕花窗棂,铺开一层银霜。 “月亮好圆。”叶暮的声音闷在被里,“可今年中秋,就不能同哥哥一道赏月了。” 叶行简凝那玉盘,眼前浮现的却是去岁中秋,她鼓着腮帮,唇边沾着饼屑的娇憨模样,他喉结微动,“你今岁少吃点月饼。” “知道了,吃多了积食。”叶暮轻声接话,语气里透着了然的笑意,“你是不是又要这样提点我?” “你又知道了?” “我同哥哥一道长大,怎会不懂哥哥的心思。”叶暮道,“等今岁中秋,我便给哥哥寄杏仁巷家的月饼,你最爱的椒盐五仁,到时候,我们看的是同一轮明月,尝的是同一家滋味,也就像在一同过中秋了。” 她说的话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渐次消散,叶行简凝神细听,连隔壁清浅的呼吸声都再难捕捉。 “四娘?” 撩他还俗 第21节 “睡了?” 隔壁无有回应。 叶行简颓然松懈紧绷的筋骨,他缓缓坐起身,垂眸凝视掌心那片洇/湿的帕子,素白绢面上,那个暮字已被揉得不成形状,指腹黏/濡,似在触碰一个隐秘而灼/烫的罪证。 其实是他心底终究存着几分私念,只愿她那般灵动明媚的娇态,皆为他一人所有,恐被旁人窥见了去。 良久,叶行简拖着沉滞的步子下榻,就着铜盆里残存的半掬冷水净了手,他复又推门而出,夜风拂过汗湿的中衣,他从井中重新汲了桶水,拎回房中,将帕子浸入。 皂荚被叶行简在掌心反复揉搓,直至起了一层细密黏涩的泡沫,他将那方绢帕埋进去,十指用力地搓揉着,一颗心也被搓得变形发皱。 她怎么会懂他的心思?连他自己都不知是何时寸了这份不齿的悖逆痴妄。 他早已身陷囹圄,明知来见她只是饮鸩止渴,可还是偏执想来,他太贪恋这咫尺的温存了,借兄长之名,行不轨之念,他早就是画地为牢的囚徒了。 爱意不知何时起,无从收拾,痛苦亦然。 她是不会知道的。 - 翌日清晨,叶暮推开房门,便见叶行简已立在院中,他换了身苍青色的常服,身形挺拔如竹,只是眼下有淡青倦色。 “哥哥昨夜没睡好?”她走近,仰头看他,晨光熹微中,眸色澄澈。 叶行简目光掠过她莹白的面颊,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唇珠上,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嗯,记挂着查访之事。” 他背身入室内,“先用早饭,稍后我们便去几家庄户探问。” 叶暮不疑有他,笑着应了。 用罢早膳,叶行简便携叶暮带着两名管事出了门,他们接连走访了三四户庄汉,皆是低矮的土坯房,檐下挂着干辣椒和农具,问询答话言语中带着浓浓乡音,皆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有些连十里外的村都没去过,土炕上堆着打补丁的被褥,墙角立着锄头镰刀,粗陶碗摆在木桌上,家当一览无余,莫说是笔墨纸砚,就是一本像样的书册也见不着,与千里之外的永州实在扯不上半分关系。 一行人行至赵铁牛家矮墙外,叶暮恰见其妻在院内晒挂衣服,便进院帮她一同晾晒,“赵家婶子。” “叶姑娘,这哪是你干的活啊。”赵家娘子慌忙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叶姑娘,仔细脏了衣裳。" “不妨事的。”叶暮已抖开一件半旧的粗布衫,"婶子,我正好有事想问问您。" “您可知道,庄上或是邻近村里,有没有从南方来的人?” 赵家娘子拧眉想了想,摇摇头,“没那么远的,咱们这儿都是几代老户了,最远的也就是前庄嫁过来的媳妇。” “那这几日可还听说什么别的闲话没有?”叶行简在旁问。 “嗐!还不是那些个没影儿的混账话!俺们庄户人家,谁心里没杆秤?这些年侯府待咱们如何,大家伙儿都清楚着哩!定是哪个黑了心肝的乱嚼舌根!” “那庄上近来可有生人走动?” 赵家娘子挂好最后一件衣服,“咱们庄子偏,平日里除了周老三,也就是货郎,少有生面孔。” “货郎?”叶暮看叶行简一眼,续问道,“那货郎长何模样?” “周老三是五里外周家村的,个子不高,就比俺高半个头。”赵家娘子在颈侧比划了一下,“这个有颗黄豆大的黑痣,常挑个货担来咱们这儿,庄里人都认得他。” “庄里只有这一个货郎常来吗?” “可不是,咱们庄子统共就这么几十户人家,旁的货郎也不往这犄角旮旯的地走。周老三逢八的日子准来,后日十八,他必定要来的,这都走了七八年啦,庄里谁家缺个什么,都指着他呢。” 叶行简点头,“那这周老三,平日里都卖些什么物事?卖南方的货吗?” “针头线脑,胭脂水粉这些自是常备的,南方货也有的,前些日子还见他担了些南边的篾编小筐,说是从江州带来的,精巧得很。”赵家娘子说着就从窗台下取出个晒席,“喏,前个儿才从他那儿买的,也是江家货,您瞧这篾丝细得,编得多密实。” 叶暮笑道,“倒是件好物什,他常带这样的南方货来?” “可不么?江州的,苏州的,永州的,杭州的...这周老三路子广得很,但凡南边时兴的物件,就没有他搞不到的。” 叶暮与叶行简对视一眼。 “那他可卖永州的火墙纸?”叶行简问。 “这我倒是没留意,纸啊笔啊,一个粗人,哪会留意这些。倒是记得他常卖永州的黄杨木梳,咱们庄里不少媳妇闺女都买过。” 叶暮又问了货郎平日来的时辰,时间不早,庄户人家要张罗晌饭了。 “多谢婶子,烦扰你了。”叶暮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塞进赵家娘子手中,“一点饴糖,给孩子们甜甜嘴。” 赵家娘子推辞不过,连声道谢,将荷包珍重地收进怀里。 走出院子,日头已升得高了,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黄土路上,缩成短短一截。 叶暮略一思忖,“哥哥,既然那货郎后日便会来,不若我们便在庄上多留两日,若他当真贩永州纸,正好当面问个明白,即便流言与他无干,也可向他打听这些时日都有哪些人买过这种纸。” 叶行简走到她身侧,挡了挡午间烈日,轻轻颔首道,“此人嫌疑不小,需得当面盘诘,也不差这两日了。” 二人回到暂居的庄舍,简单用了些庄户送来的粗茶淡饭,碗箸方撤,叶暮正欲与叶行简商议后续查访细节,却闻院外马蹄声疾,一名侯府小厮满头大汗地翻身下马,疾步而入,躬身行礼,“大少爷,四姑娘。夫人命小的速来传话,请大少爷即刻回府,有要事相商。” 叶行简眉心微凝,“可知是何事?” “夫人未明言,只再三叮嘱大少爷速归,不可延误。” 叶行简转目看向叶暮,却见她笑了笑,“既是大伯母急召,哥哥快回去吧,庄上有我,放心吧,后日那周老三来了,我自会仔细盘问。” “万事小心。”他的目光在她面上静留一瞬,“若有异状,即刻派人回府报我。” 他又沉声吩咐随行管事与护院务必护得四姑娘周全,这才翻身上马,绝尘而去,赶在申时初刻到了城门,人群微滞,忽听见有人唤,“叶施主。” 叶行简勒住马缰,循声望去,只见另一队出城的人马旁,立着一位青年僧人。那僧人一身青灰色海青,身形挺拔,风姿清朗,静立于喧嚣市井之中,自有一派隔绝尘俗的宁和。 叶行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在京中虽久,却素不与僧侣之流往来。 僧人见状,徐步近前道:“阿弥陀佛,叶施主,久见了,贫僧闻空。” “闻空……”叶行简低声重复,目光在对方眉宇间端详片刻,儿时那个模糊的身影渐渐与眼前这人重叠起来,才对得上号。 虽早有耳闻闻空回京,然两人素来无深交,不过因他曾指点过叶暮写字,叶行简与他有过数面之缘罢了。 礼不可废,叶行简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闻空身后的行囊,依礼寒暄,“闻空师父此行,是要出远门?” “寺中需往东山别院运送些旧藏经卷,贫僧需前往打理,约莫数日方回。” 闻空见叶行简身后并无车马随从,眸光微敛,状若无意问道,“叶施主此行匆匆,独自从京郊归来?” “正是,本欲与四娘同返,奈何庄上尚有些许俗务未及厘清,她仍需滞留两日。”叶行简略一顿,想起旧谊,便添了一句,“算来,闻师父与她亦有数年未见了吧?待四娘回府,我让她得空去寺中拜访。” 闻空闻言,只浅浅颔首,未再多言。 二人又客套数句,便各自揖别。 叶行简牵马转身,心下却起诧异。记忆中,这闻空并非多言之人,方才竟会主动问及行踪,多年未见,倒是比少时通晓了些人情世故,想来在外云游,历事不少,棱角磨平了些许。 他如此想着,翻身上马,径自向城内家中去了。 侯府长房正院。 侯夫人王氏正端坐厅堂上首,手边小几上放着一盏袅袅冒热气的参茶,屋内灯火通明,映得她神色端凝,不见往日温和。 “母亲,”叶行简上前行礼。 “回来了。”刘氏的目光在他面上微顿,“匆匆唤你回来,是为你的终身大事。你年岁不小,如今又将外放苏州,功名前途皆在眼前,婚事不能再耽搁了。在你离京前,须得定下来。” 叶行简垂眸,“儿子现今只愿专心仕途,为家族分忧,婚姻之事,实无心于此。” 王氏不容他说,自顾自言,“我已相看了几户人家,吏部赵侍郎的嫡次女,性情温婉,知书达理;永昌伯府的三小姐,容貌出众,管家理事也是一把好手;还有你苏瑶表妹,自幼相识,知根知底,品性皆在你我眼中。这几家都是极好的,无论门第还是品貌,都与你甚是相配。” “母亲,”叶行简再次重申,“儿子并无此心。” “并无此心?”刘氏嗤笑一声,“你是对赵小姐、高小姐、苏小姐无心,还是对这天底下所有待字闺中的女子都无心?” 她顿了顿,冷哼,“亦或是,你的心思,根本就用错了地方?” 叶行简袖中的手骤然握紧,强自镇定,“儿子愚钝,不知母亲何出此言?” “简儿,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你心里藏着的那些鬼蜮心思,真当为娘是瞎是傻,一无所觉吗?” 王氏痛心疾首,“前几日你醉酒归来,口中喃喃唤的是谁!我次日便寻由头敲打过你,只盼你能迷途知返,谁知你竟变本加厉,昨日不声不响便追去了庄上!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母亲!” “儿子去前告知过林嬷嬷……”叶行简面色煞白,试图辩解。 “林嬷嬷是老太太跟前的人!”王氏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那盏茶溅出几滴残汁,“你绕过我,不就是深知我绝不会允你私下去见她!” 王氏霍然起身,“简儿,你醒醒罢!四娘她是你的妹妹!虽非一母所生,却同是叶家血脉,名份早定!你这份心思,是天理不容,是人伦悖逆!若传扬出去,莫说你的前程,整个永安侯府都将声名扫地,沦为天下笑柄!你让你父亲如何在朝廷立足?你让四娘日后如何自处?” “母亲,四娘是儿子的妹妹,儿子自是恪守兄妹情分爱护,断不会让外人察觉……” “若你能恪守得住,就不会尽心思谋求外放,主动请缨要去那千里之外的苏州!当真只是为了前程?呵,你分明是怕了!怕自己再在她身边多待一日,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就再也藏不住了,你这叫爱护?你这分明是拉着整个叶家,拉着她,往火坑里跳!” 刘氏冷笑,“何况所谓的兄长爱护……你书房里那些她练字的废稿,被你用上好的松烟墨细心批注,一张张抚平珍藏,这是为兄爱护?你连她何时信期都了然于心,每逢十二前后就去买红糖,这是为兄爱护?” “你书房暗格里收藏了什么?用锦囊藏着的青丝,及笄礼上她洒的花瓣、她随意做的小画、她用过的茉莉头油空盒子……叶行简,你告诉我,这也是你身为兄长,该有的爱护吗?!” 叶行简猛地抬首,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遮掩都被无情地撕扯开来,那些被他深埋心底,日夜煎熬的悖逆情愫,此刻被母亲毫不留情地揭开,血淋淋地摊开在两人之间,无所遁形。 被侵/犯的愤怒与屈辱,如同滔天巨浪将他吞没,齿间龃龉,他的声音是从颤抖的齿缝里生生挤出来的,“你翻我东西?” 王氏被他眼中的痛苦刺得一滞,“我是你母亲!这侯府内院,有什么事能真正瞒过我?若非如此,我怎能知道你已疯魔至此?!” “那些污秽之物,我已尽数焚毁,你必须彻底断了这念想,如今唯有尽快定下亲事,你去了苏州,隔着千山万水,时日久了,这份不该有的心思自然也就淡了。” 风吹过庭院里的老槐树,枝叶发出沙沙的呜咽,一片枯叶被风卷着,啪地打在窗棂上,又无力地滑落。 叶行简怔立在屋中,只觉周身冰冷,那些他视若珍宝,承载了他所有不可言说妄念的物件,竟已化为灰烬。 堂内死寂。 王氏见他眸中仍有未绝的执火,她缓步走近,“你既已求得外放,苏州千里之遥,你的手能伸多长?侯府内院的事,你还能事事插手吗?叶暮今年已十五,到了议亲的年纪,老太太年事已高,精神不济,她的婚事自是我这个当家主母说了算!” “三婶不会坐视不理。” “你三婶就是个面团儿性子,这等涉及侯府颜面,牵扯侯府千金婚配的大事,她岂敢置喙半句?便是有心,她又何来的胆色与能耐,拂逆我的意思?” 王氏迫他,“你若在离京前不肯安安分分将婚事定下,依旧对她存着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我便做主,将她许给西南安府那位刚袭了爵的高世子。他正寻续弦,虽非原配,却也是正经八百的伯爵夫人,门第上,不算辱没了她。” “你敢!”叶行简牙关紧咬,额角青筋隐现,浑身煞气散溢。 “你看我敢不敢!”王氏毫不提让,“叶行简,为了侯府声誉,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做的!她草草嫁做人妇,还是继续做千尊万贵的侯门千金,择婿任选,这都在你。” 王氏冷眼睨着她这个儿,她自幼便对他多有溺爱,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而他素来也争气,勤勉自律,年纪轻轻便在朝中崭露头角,已堪大用,只是万不曾想,他竟会罔顾人伦,对自己的妹妹起了心思。 “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礼义廉耻呢!”王氏恨铁不成钢,“你不要脸,若被四娘得知,你看她要不要脸,还认不认你这个哥哥!” 叶行简的眸色,终于在一阵诘问中,寸寸成灰。 良久。 撩他还俗 第22节 “儿子明白了。”叶行简垂下眼睫,再不见半分生气,“婚事,但凭母亲做主。” 叶行简走出屋子,墙角那几丛晚开的菊,在这凉夜里也显得蔫头耷脑,暗香将尽。 这里残花委地,那头庄上的禾苗却在叶暮的带领下起了生机。 叶暮立在田埂上,看着连日来的辛劳终见成效,原本乌泱泱的螟虫已稀疏许多,倒伏的禾秆间透出新绿。 李老五抹了把汗,脸上是这几日来的头一回松快,“四姑娘,南洼那片虫卵也清得差不多了,再晒两日太阳,保准翻不出浪来。” “不可掉以轻心。虫卵最是顽固,需得反复查验。库房余下的硫磺、烟骨要妥善分派,确保每户都能领到足量。” “姑娘放心,都按您的吩咐登记造册,绝无错漏。”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声,赵铁牛并几个庄汉兴冲冲跑来,手里拎着两条肥鱼,“四姑娘!渠沟疏通了,水活了起来,竟冲下来这几尾大鲫鱼!给您熬汤补补身子!” 叶暮唇边漾开浅笑,“诸位辛苦,鱼既是从新渠得来,便该大家一起沾沾喜气。阿荆,拿去灶厨,晚上添几个菜,今晚大家伙都在这院里吃。” 众人闻言更是欢欣,几个利落的媳妇子已挽起袖口跟进灶房。 不过片刻,柴火灶膛便腾起暖融融的火光,大铁锅里热油滋啦作响,葱姜香气率先窜出,混着鱼鲜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赵家娘子麻利地将肥鱼滑入锅中,白雾蒸腾间,又撒一把才从园子摘的紫苏,那辛烈清新的气息顿时与鱼鲜揉成一团,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动。 李老五家的蹲在一旁看着火候,顺手将新磨的豆腐切作厚片,王家媳妇则利落地拍着青瓜,准备拌个爽口凉菜。 不多时,灶间便飘出诱人的香气,新蒸的粟米饭冒着腾腾热气,奶白色的鱼汤在锅里咕嘟作响,几样时蔬小炒也陆续出锅,青翠欲滴,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庄户们脸上洋溢着多日未见的轻松笑容,互相招呼着摆桌凳。 叶暮正支颐靠在窗前,众人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心下也松快不少。 恰在此时,院门口传来一声小儿询问,“你找谁?你是妖怪吗?你怎么没有头发?” 叶暮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去,视线穿过袅袅炊烟与往来人影,倏然凝住。 她记得好像儿时也有这么一回,他在烟火气里站着,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攥住他的破袖角,问他怎么在这里。 这一回。 哼。 她才不要去理他! 叶暮倏地直起身子,纤指扣住窗棂,“砰”地一声将支摘窗合拢,惊起檐下两只麻雀乱飞。 闻空站在柴扉旁,透过窗纸看到她的侧脸,气鼓鼓的。 气性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大。 下一瞬,又见她蹭得起身,茜纱帘子随即被她扯得哗啦一声响,严严实实垂落,只留下帘上一个揉皱的影。 奥,还是不一样,气性更大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 第26章 如梦令(六) 你要给谁。 小儿见闻空站着不动, 又问,“你的头发也是像田里的小苗被蝗虫吃掉了吗?你也是来找天仙姐姐治虫的吗?” “小宝休得无礼!”赵铁牛忙上前,将那童稚小儿轻轻揽至身后, 粗糙大手在他发顶揉了揉, 带着庄稼人的憨厚,朝着闻空搓手赔笑, “小娃儿不懂事,冲撞了师父, 莫怪莫怪。” 他一面说着,一面轻推小儿后背, “快去,家去搬条长凳来, 请师父歇歇脚。” 待小儿应声跑开, 他才又转向闻空, 恭敬问道:“师父慈悲, 可是路过俺们庄子, 要化些斋饭?” “阿弥陀佛,劳施主动问。贫僧此行并非为化缘。”闻空双手合十, 道,“乃是特来寻访贵庄主事之人, 叶家四姑娘。” 屋内烛火未燃,茜纱帘子滤下昏朦光影,将叶暮的身影笼得影影绰绰。 她背贴着冰凉的板壁,明明院子里人声、锅勺声、孩童嬉笑声嘈嘈切切,可也是奇了,唯余那把清寂嗓音,不高不低, 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地透窗而入,钻进她的耳朵里。 哼。 在宝相寺,一句接一句的女施主,如今寻到这庄子上,倒肯唤一声“叶家四姑娘”了? 院中忙碌的庄户们渐渐安静下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突然出现的清俊僧人,又偷眼去瞧四姑娘紧闭的窗门,低声私语。 紫荆刚从灶房拿着食盘出来,见状忙上前,福了一礼,“这位师父,寻我家姑娘何事?” 她只觉眼前和尚极其清俊,身形清癯,超然出尘,有几分故人身上熟悉的影,但不敢贸然相认。 “紫荆施主,”闻空转向她,“贫僧闻空。” “果然是闻空师父。”紫荆恍然,双手在围裙上轻轻揩了揩,“您怎么上庄子来了?” 她心下诧异,姑娘前几日从宝相寺回来,情绪便不大对,似乎就与闻空师父有关。 闻空道,“贫僧听闻东极山庄子虫患,恰巧寺中藏有古籍,录有一驱虫古方可以根除螟患,免日后复发之忧,特抄录送来。” 闻空自袖中取出一纸素笺,“此外,日前在府中为老夫人诵经,闻得药气,觉其中一两味似有斟酌之处,若四姑娘得空回府,可否将药方予贫僧一观?” 叶暮在屋里听了个分明。 送方子?看药方?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在寺里一副六根清净,不认识她的模样,如今又眼巴巴送什么方子来?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只是祖母的药……叶暮心思流转,她仔细回想,老太太确实自八年前的端午后便时好时坏,宫中太医来过几次,方子也换过来换过去,都说年事已高,好生将养便是,但就是查不到源头。 她从未往药石上去想,若药方真有不对…… 她这里心思百转,外头紫荆已接过了方子,却也不敢代叶暮应承什么,只道:“多谢师父挂心,我们姑娘这几日为虫灾之事劳心费力,方才歇下,奴婢稍后便将方子呈给姑娘。至于老夫人的药方,待姑娘回府,定会禀明。” 闻空微微颔首,并未强求,“如此,有劳姑娘。庄户辛苦,贫僧不便多扰。” 说罢,转身欲走。 他这就走了? “站住!” 茜纱帘子“哗啦”一声又被猛地掀开,支摘窗也随即被推开,叶暮绷着一张素净小脸站在窗前,杏眼圆睁,“你这和尚,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她从屋里踅步而出,却不看闻空,只朝紫荆伸手,“阿荆,给我方子。” 紫荆将素笺递上。 叶暮垂眸扫过,但见纸上字迹清劲,录的是一则“烟熏雷公藤配菖蒲根”的古方,她本来也担心虫害虽然控制住了,但没法根除,反反复复反而更遭心烦,这方子倒是送得及时。 李庄头闻言是跟田庄有关,也凑过来瞧,皱眉,“四姑娘,这方子庄上从未用过,禾苗刚见起色,万一用差了……” 叶暮心底本是信闻空,前世便知此人从不妄言,而且签文也的的确确被他说中了,只是此刻她偏要拧着性子,顺着庄头的话,对闻空道,“是啊,我们怎知你这方子是否稳妥?若损了禾苗根基,届时你又不说一声云游远去,又去了十年八载,我们难不成要去天涯海角寻你?” 这话听着不免有点赌气,为他八年前的不告而别,也为他回来后的佯装不熟。 闻空静立原地,僧袍被晚风轻轻拂动,他看了她片刻,而后轻轻叹了声,唤她,“叶暮。” 不啻惊雷。 他这是在撒娇吗?还是在讨好她?还是说她还记得他们多年前的约定,下回见面要记得叫她,叶暮。 叶暮心腔砰砰直跳,余光觑他,僧袍萧疏,眉目清寂,他哪会撒娇,不过不善言辞,又被众人灼灼目光围困,无可奈何罢了。 “也罢,”叶暮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你既送了此方来,那就索性在庄上多呆两日,待首批药剂施用,观其效,再做调整。若然无效,或伤禾苗,那我们可要向宝相寺去说理的,可好?” “但凭处置。” 就这样说定,紫荆捧了热茶出来,递给闻空,笑说,“饭好了,师父若不嫌弃,也一同用些素斋罢?” “他不吃晚饭。” “贫僧不用。” 叶暮与闻空异口同声,话音甫落,叶暮便抿唇噤声,闻空则抬目看了她一眼,见她偏头不语,方续解释道:“寺规如此,出家人过午不食。” 而叶暮是在前世就知道的。 那时她刚避入寺中,为酬谢收容之恩,每逢暮鼓敲响前,总会亲自将素斋装入青瓷食盒,悄悄放在禅房外的石阶上。 食盒里时而是清炒藕片,时而是嫩蕈炖豆腐,她总想着出家人清苦,特意将菜式做得精致些。 可接连数日,送去时食盒是何模样,取回时仍是原样。 初时只当不合他口味,便换着花样再做。直到那夜月华如水,她提着食盒踏过青苔小径,正遇见小沙弥捧着原封不动的食盒从禅院出来。 小沙弥合十行礼,稚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女施主不必再费心了,师父持戒精严,日过中天便不再受食。” 那时,她只当这是他天生的戒律精严,心中虽有微失落,却也添了几分敬重。 直到这一世,她才窥见这清规戒律之下的实情。 是有一回写字写得慢了些,过了时辰,屋外又落雪,母亲刘氏怕他回寺就要夜半了,没地寻吃食,执意留他用晚膳,当时闻空连连推拒。 “师父莫要客气,不过添副碗筷的事。”刘氏笑着让丫鬟布菜。 就在那碟素烩三珍被端上桌时,闻空突然脸色煞白,他猛地起身想告退,却猝不及防地俯身干呕起来,额角沁汗。 “快请府医!”刘氏急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叶暮也跟着去抱,触到他肩胛骨硌得人心惊。 老大夫诊脉后连连摇头,“这位小师父的胃脘已虚弱至极,乃是数月饥饱不调所致。骤然见这油腻饮食,胃气上逆,这才引发呕逆。” 他的戒律,最初不过是源于困顿时的饥饿,后来便成了深入骨髓的习惯,清苦困己。 “师父既不用饭,坐下饮盏热茶总是应当的。”紫荆眼波在叶暮面上轻轻一转,抿唇轻笑,“师父今日是特意给我们姑娘送方子来的?” “顺路。”闻空垂眸接过茶盏。 “哦?”紫荆挑眉,“那师父原本是要往何处去?” 叶暮坐下用餐,正夹起一筷清蒸鱼,闻言筷尖微顿,虽未抬眼,耳尖却悄悄竖起。 “东山别院送经书。” “东山别院?”蹲在院角扒饭的赵铁牛抬起头,粗着嗓子道,“师父莫不是记错了路?别院在东北向,离咱们庄子少说六里地,您这方向可是走反了哩!” 紫荆扑哧笑出声,叶暮将鱼肉放入紫荆的碗中,“莫问了,吃你的饭。” 她的唇角不自主地往上牵了牵。 饭毕,闻空还是要走,“四姑娘,贫僧还需往别院送经,寺中师兄弟明日早课需用,不便耽搁。” 他合十行礼,“明日卯时三刻,贫僧必至。” 叶暮抬眸,远山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模糊成墨,“眼下天色已暗透,你这会儿赶过去,怕是走到半夜才能叩开山门。待明日天不亮又要折返,这一整夜光阴,岂不都要耗在奔波路上?” 她转向他,“你都不用休息的么?” 撩他还俗 第23节 “无碍。”闻空说着就要转身走。 “且慢。”叶暮急急唤住他,“我有马车,我送你去。” 见他驻足迟疑,她向前半步,有几分无赖,“你既是为我庄上之事奔波,我岂能让你独自夜行?何况万一你路遇野兽,一去不回了恁办?我明日寻谁讨教方子去?” “阿弥陀佛,”闻空垂眸,“这一路多是田埂庄稼地,少林,野兽不至,多虑。” “不过我的马车总比你的脚程快些,往返不过两炷香的工夫。” 叶暮唤紫荆给她拿风衣出来,执起檐下灯笼,往院外走,“你且算算,是枯耗半夜赶路划算,还是与我同乘片刻更省时?” “你怎么也要一同去?”闻空皱眉。 “马车是我的,我自然去得。”叶暮提着裙裾便要登车,“怎么?只许你去,不许我去?” “诡辩。”闻空快步追至门外,"更深露重,你一个姑娘家夜半出行成何体统?" “同僧人出行,怕什么。”叶暮扶着车门笑,“还是师父怕我对你……” “胡言。”闻空倏然打断,耳根却泛起薄红,见她已俯身钻进车厢,只得轻叹一声跟上。 刚在锦垫上坐定,叶暮便开门见山地问,“那日在宝相寺,你为何装作不识得我?” 她才不要把问题憋在心里。 “现在都不唤师父了?” "我唤你师父时,你叫我女施主。"叶暮颇为不满,"你又什么时候把我当成过徒弟?” 车内陷入沉寂。 风灯在车檐下摇晃,烛影轻曳,暖黄光晕透过车幔罅隙,在厢内四壁流淌,映得彼此眉眼都柔和了些许。 “那日寺中香客如云,”闻空终是开口,“住持与众师兄弟皆在。你又是侯府千金,众目睽睽,不宜显得过于熟稔,平白惹来非议。” 叶暮轻哼一声,“我都不怕非议,你一个出家人倒怕起来。还是说,如今成了名扬四海的高僧,便觉得与我这等俗世中人牵扯,有损清誉了?” “非是惧及己身。” 闻空道,“清誉于我,不过身外虚名,何足挂齿。然则于你,你已过及笄之年,待字闺中,身处侯门,一言一行,皆在众目睽睽之下,岂能不慎?” 叶暮心头一窒,原来他是有此考量才佯装不熟。 “那师父,我且问你,若是寻常男子与你交谈,你可会思前想后,顾及这许多清规俗礼?” “不会。” “那我再问你,有个不相干的男子与一位闺阁女子交谈,众人指指点点的,会是那男子,还是那女子?” 闻空薄唇轻抿,沉默地迎上她的视线。 “是了,答案不言自明。”叶暮道,“世间道理向来如此。男子言行,多被视作天经地义,率性风流也无妨,而女子但凡与外人有些许交集,就要被审视,被规训。” 叶暮讥诮,“自幼时起,我们便活在一双双审视的眼目之下。学女诫女训,描鸾刺凤,行坐卧立皆有尺规,笑不可露齿,语不可高声,仿佛天生便是那瓷窑里烧制的胚子,需得玲珑完美,不容半分瑕疵。” “及至长成,更是如同那陈列在珍宝阁里的玉器,被各方目光掂量品评,一言一行皆被放大审视,稍有不慎,便是德行有亏。待到嫁作人妇,也不过是从一个樊笼跳入另一个,从此要看翁姑眉眼,揣度夫君心意,何曾有一日是为自己而活?” 车内静默一瞬。 “贫僧云游时,曾到过西南边陲。"闻空道,"那里有个依山傍水的寨子,女子不束高髻,皆编长辫,以山花为饰。" 车辙碾过夜路,他的叙述将另一番天地徐徐展开,声音低沉,似远处钟磬余韵,“她们与男子同耕同猎,赤足踩溪涧,踏泥田。集市上,姑娘若看上哪个儿郎,便掷一枚亲手染的彩穗过去,被掷的汉子若是也中意,便拾起彩穗系在腰间。” 叶暮微微睁大眼睛,连呼吸都放轻了。 “寨中的姑娘,谈婚嫁不论门第,只看两人是否情投意合。若相处不睦,女子亦可提出和离,带着自己的嫁妆归家,无人会指摘半句,她们从不知《女诫》为何物,也懂得敬重长者,爱护幼童。” “可见这世间,”闻空语速徐缓,睐目望她,“并非处处都是珍宝阁,也并非所有女子都需活成瓷器。” 车厢内只余车轮辘辘。 叶暮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仿佛看见月下山寨里,那些戴着山花,系着彩穗的姑娘们正赤足踏歌,许久,她唇角终于泛起真切的笑意,“原来天地这般大。” 东山别院,车止。 叶暮素手轻挑车帘,凝着闻空拾阶而上的清癯背影,轻声唤住,“师父。” 见他驻足回望,她道,“明日卯时三刻,我让温伯驾车来接,这山路晨露深重,您且好生歇息,养足精神,不必再徒步往返。” 闻空立在石阶下,青灰僧袍被夜风轻轻拂动,望向马车里探出半张脸的叶暮,知她执拗,缓了缓才启口,“有劳。” 待他步入山门,叶暮的马车也缓缓远去。 闻空在经阁安置好经卷,推窗望去,但见远山如墨,那条归庄的小路在月色下蜿蜒如蛇,没入无尽田埂间。 万一真有野狼呢?万一呢? 他在窗前静立须臾,终是下了楼,对着守夜和尚嘱托了几句后,撩起僧袍疾步而出山门,朝着庄子的方向折返。 留夜和尚看着他离去,摸不着头脑,“师兄真是奇怪,大半夜来送几本经书,明明这些佛经,我们院中也有啊。” - 闻空择了条林间小径疾行,拐过几个转折后,眼前豁然开朗,已是通往庄子的玉带官道。 闻空驻足道旁,借着月色细辨路面,新碾过的车辙应尚带潮气,应是还未到这里,他略定心神,立于石旁,夜风送来远处隐约的铃铎声。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嘚嘚马蹄自夜色深处传来,一盏风灯摇摆渐近,闻空整了整微乱的衣襟,自暗处缓步而出,抬手虚虚一拦。 温伯“吁”地勒住缰绳,待看清月光下那袭僧袍,这才松了口气,拭了拭额角,“原是闻空师父……” “师父?”车帘应声掀起,漏进一捧清辉,叶暮探头,月光在她惊诧眸色中流转成波,“您怎么会在这里?” "贫僧随四姑娘同返。”闻空撩袍马车,“若劳温伯明日专程再来,太过叨扰。” 叶暮微怔,见他去而复返,心尖似被月色烫了下,待他坐定,她故意学他敛衽合十,眼尾微挑,“阿弥陀佛。” 语气颇为揶揄。 月光透过车窗,在她微微上扬的唇角跳跃,愈发明艳,那点子狡黠几乎也要满溢出来。 闻空静看着她,有几分无奈,叹了口气,“叶暮。” 这一声,倒像在纵容她的小性子。 叶暮唇畔笑意愈深,正要再逗他两句,却听他道:“口诵佛号,心存戏谑,是为不敬。不敬则生轻慢,轻慢则障慧根。” 月光描摹着他低垂的眉宇,“莫要学这些皮相。” 被他正经一说,叶暮不敢再趣他,“是,师父。” 或许是连日辛劳,又或许是心头重担稍卸,车轮滚动音如同眠曲,叶暮起初还强打精神与闻空说着庄上琐事,说着说着,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渐细渐微,最终脑袋一歪,靠在不断晃动的车壁上,沉沉睡去。 闻空原本垂眸静坐,忽觉车内安静许多,他抬首,正见这般光景。少女云鬓微乱,长睫在玉白的脸上投下两弯青影,白日里那股伶俐劲儿全然敛去,恬静得如同婴孩。 风灯摇曳,光影在他沉静的面容上半明半昧。 他凝睇良久,终是重新阖目,随即唇齿微动,为她诵经助眠。 “舍利弗,彼佛国土,常作天乐,黄金为地。 昼夜六时,雨天曼陀罗华,微风吹动诸宝行树,及宝罗网,出微妙音。”【1】 - 翌日,晨曦透窗,鸟鸣啁啾。 叶暮自酣沉梦境中转醒,只觉周身松快,连月来积压的疲惫竟消散大半。她拥着半旧的棉被坐起,望着头顶有些剥落的天花板,怔忡片刻,已是许久未曾睡得这般安稳了。 紫荆听得内间动静,端着铜盆热水轻手轻脚进来,见她已醒,笑道:“姑娘醒了?这一觉睡得可沉,连翻身都少见。” 叶暮趿鞋下榻,坐在窗下,任紫荆为她梳理长发,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什么时辰了?师父呢?” “闻空师父天蒙蒙亮便去田里了。”紫荆执起玉梳,篦着如云青丝,“李庄头他们都跟着呢,说是要先划出一小块田,赶在正午日头烈前,将那些雷公藤、菖蒲根依着古法布置下去试试效果。” 叶暮“嗯”了一声,信手拈起妆奁里一支素银簪子,对着镜中随意问道,“我昨夜也不知是几时回来的,竟浑浑噩噩,一点印象全无。” 铜镜里,紫荆动作微顿,“姑娘还说呢!昨夜在马车里睡得不知今夕何夕,怎么唤都唤不醒,是闻空师父抱您回房的。” 银簪“咔哒”一声轻响,自叶暮指间滑落,在木桌上滚了两圈,方才停住。 叶暮蓦然回首,眸中尽是惊愕,“你说什么?” “温伯年事已高,力有不逮。”紫荆拾起簪,语气如常,“奴婢见闻空师父是个出家人,心无俗念,没这么多尘世间的忌讳讲究,便斗胆央了他。师父起初不肯,连说‘于礼不合,使不得’。是奴婢再三劝说,‘四姑娘若是在车上窝一夜,明日定要筋骨酸痛,还如何主持庄上事务?’” 叶暮被紫荆扶着肩膀转回去,对着镜着,目光却在镜中紧锁住紫荆的眼睛,追问道,“那他后来就应了?” “师父虽瞧着仍是十分为难,僵持了好一会儿,但架不住奴婢与温伯左右相劝,总不能眼看着姑娘受罪,道了句'阿弥陀佛,得罪了',这才应下了。” 叶暮听着这话,心头莫名涌上几分说不清是羞是恼的情状,低声嘟囔,“他还不愿?他有何吃亏?” 紫荆笑了出来,眼尾漾起浅浅笑纹,“是嚜是嚜,他一个出家人哪有机会抱美人?更何况我们四姑娘这般品貌,还是美人中的美人。” 她给叶暮绾好最后一缕发丝,叶暮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那我可有说什么胡话?” 自重生以来,她就落下了这个毛病,睡沉了便容易在梦中呓语,说出些不着边际的话来。 紫荆思忖片刻,“从马车下来,一直到被抱进房里放在榻上,姑娘都睡得极沉,并无言语。只是师父刚将您安置妥当,正要直起身时,姑娘忽然含糊了一句……” “一句什么?” “好像说的是……” 紫荆努力回想着,“‘有一天,我也要染个彩穗’。” 彩穗?叶暮心头猛地一跳,想起昨夜马车中闻空提及的西南寨子风俗,女子若看上儿郎,便掷一枚亲手染的彩穗。 叶暮侧身,“然后呢?” “然后……”紫荆回忆着昨夜情形,那时闻空师父正欲抽身离去,闻言却顿住了脚步。 他在榻边静立,凝她片刻,低声问了句,“你要给谁?” 作者有话说:“舍利弗,彼佛国土,常作天乐,黄金为地。 昼夜六时,雨天曼陀罗华,微风吹动诸宝行树,及宝罗网,出微妙音。”【1】出自《佛说阿弥陀经》。 这是释迦牟尼佛向弟子舍利弗描述西方极乐世界美好景象的一段话,通过天乐、黄金地、花雨、宝树,展示一个远离一切痛苦、烦恼和污秽的完美世界。 这里也是闻空希望四娘在梦里远离痛苦烦扰[加油] 下一章在明晚10点左右更新,之后就更新时间恢复正常了,每天下午3点更新哈。 第27章 如梦令(七) 荒唐。 叶暮呼吸微滞, “那我是怎么回的?” 撩他还俗 第24节 紫荆凝眉细思,轻轻摇首,“奴婢站得稍远, 只见姑娘唇儿动了好半天, 但说得太轻了,实在未能听清说了什么。” 她话语稍停, “闻空师父离得近些,奴婢瞧见他听闻姑娘呓语后, 在原地立了好半晌才离去。” 叶暮起身踱至院中。 菜畦里韭芽新剪,断处沁出青碧汁液, 混着泥土气息扑面,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截脆嫩的断茎, 晨露沾湿了衣袖, 她却无心顾及, 反复思量着昨夜到底说了何话。 这一世重生归来, 尚未遇见令她心折的男子, 连自己都好奇究竟回了什么话,她倒是钦敬师父, 但人家是个出家人,她再怎么混不吝, 也断不敢唐突开此玩笑,难不成真在昏沉中说要将那彩穗掷与他罢? “四娘,用早饭了!”紫荆在灶房喊道。 “好的就来!” “罢了,”叶暮心道,“与其在此猜度,不如待用过朝食便去田垄间寻他问个明白。若当真说了什么僭越的糊涂话,总要当面赔个礼才是。” 早膳后行至田间, 但见闻空正蹲在一条清渠畔净手,僧袖半卷,露出清瘦腕骨,清波潺潺流过他指间,似在抚弄无弦之琴。 “师父。” 闻空闻声抬眸,因双手浸在水中不便合十,只微微颔首致意。 叶暮四顾,见李庄头与庄汉们已收拾农具往村里去,想是归家用饭了,庄稼人们都是天不亮就出来干半天活,待太阳升上日中,再回家用早饭。 叶暮问,“都妥当了?” “已按方配药,只是药效需待半月方能显现。”闻空起身,水痕在僧衣下摆渐次晕开,“贫僧每日会来照看,四姑娘不必挂心。” 叶暮望着渠水思忖片刻,“也好。只是明日我审理完一桩事宜就得回府,大哥哥不日便要外放,总得回去送行。届时庄上只余师父一人……” “无妨,你尽管去忙。”闻空空手,水珠自指间簌簌落入泥土,“叶施主要往何处赴任?” “苏州府。”叶暮怅惘道,“那么远,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苏州水陆要冲,民生富庶,叶施主此去必能施展抱负。” “师父有所不知,吴淞江今夏决堤,浊浪滔天,如今浮尸塞川。哥哥此去并非赴任享禄,而是救灾安民,重建疮痍之地。” 叶暮忧道,“我是担心哥哥。” 闻空睐目望她一眼,他们堂兄妹俩感情好像很好。 “阿弥陀佛。”闻空道,“天灾虽厉,然叶施主心怀悲悯,此去便是功德无量。” 两人并肩走在田边,日头渐炽,暖阳漫过稻浪,将田埂照得明晃晃地,虽已至秋天,但无阴影遮阳,还是热。 叶暮执一绢帕虚掩在眉梢,边角随她动作轻轻摇曳。 “师父当真不解风情。”叶暮眼波斜掠,瞥向身侧始终保持半步距离的僧人,“若换作我大哥哥在此,早走到西侧替我遮阳了。” 闻空脚步未停,僧履轻踏,“四姑娘该多晒会儿太阳。” “这又是何道理?”叶暮挑眉,帕角的“暮”字也跟着昂起首,“我虽不是甚娇贵身子,但也懂得怜惜这副皮囊。” “昨晚抱……”闻空脱口而出,顿觉失言,折转,“听到你呼吸间带着潮意,许是积了寒湿在肺,日光最宜。” 叶暮倏然侧首望去,阳光掠过他耳廓,将那抹淡淡绯色照得清清楚楚。 她心下微诧,师父观察入微至此,连她睡梦中气息都听得分明。 不过既然他起了这个头,倒正好遂了叶暮的心意,她状若无意问道,“说起昨晚,劳谢师父的举手之劳,只是我夜间爱说胡话,不知可有冒犯师父?” “不过是寥寥呓语。” 叶暮静候片刻,却见他眉眼低垂,再无后话。 她心头猫挠似的,哪肯就此作罢,“便是零碎字词,总有一二能听清吧?” 叶暮凑近半步追问,“师父且说说看,我是说糕是茶,还是书画?我也好知晓自己梦里都在惦念些什么俗物。” 闻空倏然驻足,转身正对上叶暮探究的目光,那双无悲无喜的眸子此刻却似深潭起澜,锁着她,质问,“你自己做了何梦,自己都不知吗?” 叶暮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眼睛里,一时被他眼底的厉色慑住,明明她活过两世,历经侯府倾覆,骨肉离散,此刻却被这简单一问钉在原地。 “我不知啊,我怎么会知道?” 她朱唇轻启,越说越小声,却发觉喉间渐渐干涩,彻底问不出口了。 两人默然行至庄舍,晌午饭食摆在西厢房,一碟清炒菘菜,半碗笋蕨汤,并两样时鲜瓜果。 叶暮越想越觉窝囊,她是同他来问个明白,怎反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而且他那话问得古怪,做了什么梦,就一定会记得说过什么话吗? 而且还那么凶!她不过说了梦话,哪惹着他了? 叶暮忽将竹筷往青瓷碗上一搁,一鼓作气再想启口,却见闻空已整衣合而起,“多谢招待,贫僧已食好,这便回东山别院,明日再来。” 待他出了院,紫荆揩着手从灶房赶来,望着空荡的院门诧异,“闻空师父这就走了?姑娘不遣车马相送?” “送甚送?”叶暮忽觉气不打一处来,他避她如蛇蝎似的,哪怕她说了冒犯的话,她同他道歉就是了,何须这般躲掩,还要在太阳底下斥她,“这破和尚,我再也不要叫他师父了。” 这般心口堵着到了第二日。 天光未明,叶暮已坐在窗下对镜梳妆,铜镜里映出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昨夜翻来覆去,总想着那和尚避之不及的模样,心头火气愈发大了,说话都好似能喷火。 “姑娘,闻空师父来了。”紫荆在院中洒扫,隔着窗子道。 叶暮执梳的手顿了顿,冷声道:“就说我还没起。” 紫荆看了眼身边提着竹篾食盒的闻空,无奈讪讪笑,“师父,四娘说她还没起。” 闻空看了眼窗,将食盒交给她,“那就有劳紫荆施主将这桂花茯苓糕给四姑娘,我先去田里了。” 桂花茯苓糕?怪不得叶暮方才就闻到一股甜香从窗缝里飘进来。 “你且等等。”叶暮掀帘而出,握着梳篦立在阶前,叉腰问他,“你这是什么何意?昨天匆匆走了,今早又巴巴送来糕点?” 叶暮的发还未绾,青丝散垂在鹅黄寝衣上,未施粉黛,却让人觉肤光胜雪,她气鼓鼓地抿着唇,看得出来生气得很,寝衣下的玲珑曲线随着呼吸起伏,声音细听也哑了几分。 闻空目光甫一触及,便倏然移开,“贫僧昨日确需回寺整理经卷。” “你分明就是躲我。”叶暮提着寝衣前襟追下台阶,绣鞋沾露也浑然不顾,“前夜我到底说了什么要你这般避我?” “并无要紧话。” “既不要紧,何故避而不答?”叶暮仰面迫视,“我将那彩穗抛给谁了?” 她离得太近了,闻空不得不看向她,“你既知自己抛了彩穗,做了何梦,又何须问我。” 她身上的味道先勾裹上来,丝丝缕缕,像那晚她偎在他襟前时散出的暖香,气息拂在他的颈侧,他的掌心不自觉如那晚托着她膝弯时发烫,如此不合时宜,如此荒唐。 竹篾食盒柄深深硌入掌心,他从十岁入佛门,从未有这般艰涩时刻,他不知是为何心会鼓噪,恨不得赶紧盘坐于地,默念心经,好让自己平静下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1】 闻空很想把她推开,他知道她身子单薄,只需稍稍用力,便能将这惑人的暖香推开,把这蚁啮般的痒意都隔绝在戒律之外。 可最终,他也只是让自己后退半步,把食盒交给紫荆。 “我若记得清,何必追问师父。”叶暮以袖掩面打了个轻嚏,非得跟在他后头说话,借着气头上,壮着胆子问,“难不成,我说丢给了你吗?害你这般躲我?” 闻空回头望她,不懂她为何执着追问,不懂自己为何明知不答,更不懂自己为何出口就说了谎,“没有,你说给你自己。” “竟是给我自己?”叶暮诧然,睁大杏眼,“师父莫不是在骗我?紫荆说我说了好一通话,何况这有何不可明说的?” “阿弥陀佛,贫僧早言是寻常梦呓。”闻空目光扫过她泛红的鼻尖,垂眸,“秋露侵体,四姑娘衣衫单薄,还是速速回屋添衣罢。” 叶暮黛眉微蹙,朱唇方启,还想追问,忽闻院墙外传来悠长的叫卖声,“针线绒花,木梳铜镜,姑娘媳妇儿快来看,货郎担子随叫随停嘞——” 是货郎周老三来了! “阿荆,师父,正事来了!快帮我留住他,我进屋换个衣服就来。”叶暮飞奔进屋。 闻空独立院中,忆起方才自己的谎言,如业火灼心。 口诵佛号,不敬则生轻慢,轻慢则障慧根。 他前日刚告诫叶暮的偈语,原道是说与自己的禅机,字字反噬己身,为何要说谎,他平生头回睁着眼说瞎话,只是话一出口,已成孽业。 屋内传来窸窣响动,伴着木凳翻倒的脆响,一声轻软的“哎哟”飘出窗棂,闻空下意识抬首,秋日天亮得晚,天光还未完全醒透,屋里还点着残烛,窗纸影绰,云鬓散乱,弯腰扶凳,又听一声低抑呼痛传来,不知又撞到哪里了。 闻空垂下眼,她好像到了暗处,眼睛便不大好,那晚在马车上,她总在盯着他看,可能也是视线有限的缘故。 眼下进也不是,退更不成,闻空僵立在原地自省。 他熟读佛法,三藏十二部烂熟于心,观身如是,六根虚妄,香臭寒暖,对他而言,万相早已如见一相,本该物来则应,过去不留,为何他会对叶暮身上的香气异常敏锐? 好像也不仅仅是香气,对于她的种种,他没法做到视而不见。 就像他来这个庄子,他都不知为何就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只因她是他的徒弟吗?还是因她自小对他的温善,他才特意关照? 佛法如海,闻空却点不破自己此刻内心的困窘。 少顷,叶暮换好衣裳出来,见闻空仍呆立在院中,未觉察到他的异样,“正好,师父同我一起去会会周老三。” 院门外,货郎周老三已放下担子,正笑呵呵地与庄户上的几个媳妇姑娘打招呼。他那担子是个百宝箱,一头是各色针线、胭脂水粉、梳篦镜奁,另一头则是些孩童玩的泥人、响铃,并一些时兴的绸缎零头。 叶暮眸光在货担间细细扫过,紫荆凑近低声道:“四娘,方才奴婢试探过,周老三说从未进过火墙纸。” 这倒奇了。 庄上既无永州籍的庄户,货郎又不曾贩卖此纸,那匿名所用的永州火墙纸,究竟从何而来? “姑娘是要寻永州纸?”周老三惯会做生意,见她缀着珍珠的绣鞋,气度不凡,忙堆笑凑前,“过几日阿虎要从永州回来,小的这就去信,让他捎些上好的火墙纸。只是……” 他打量着叶暮,“姑娘瞧着面生,不是庄子上的人吧?到时小的到哪去寻您?” “周老三胡吣什么!”赵家娘子正挑着胭脂,闻言道,“这是侯府四姑娘,俺们庄子的正头主子。” 周老三吓得连连作揖,“哎呦喂,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四姑娘恕罪!” 叶暮摆手制止,“你方才说的阿虎,是什么人?” "回姑娘话,”周老三忙道,“是邻村的后生,命苦,爹去得早,家里有个老娘和姐姐,前些年他姐被卖到城里大户当丫鬟,如今配了个账房,日子才算缓过气来。” “那这阿虎在永州作甚?”叶暮随意拎起个篾编的小巧蝈蝈笼子看了看。 “是跟着他一个远房表亲去的。”周老三见她对南边物件有兴趣,话头更活络了,“听说那表亲在永州开了间裱糊作坊,专做灯笼营生。阿虎去那儿当学徒,管吃管住,总比在咱这土坷垃里刨食强。这孩子孝顺,每年立冬前必定赶回来给他老娘过生辰,雷打不动。” 叶暮蹙了蹙眉,“他一年就回来一回?” “可不说么,”周老三叹道,“永州那地界,山高水远的,来回一趟少说耗上个把月,盘缠也不便宜,一年能回来一趟,已是顶顶有心了。” 周围的农妇们见四姑娘有话问,都有眼色地买上东西跑到树下拉呱去了。 叶暮看她们走远,走进几步问道,“那这附近的村里人可曾有向你买过火墙纸的?” 撩他还俗 第25节 周老三摇摇头,“这火墙纸,质地糙,又不吸墨,咱这地界的庄户人家用不上,小的平日也不进那些。” 叶暮指尖轻轻拨弄着蝈蝈笼子的小门,发出“咯哒”“咯哒”声,“你这些南边来的稀罕物,都是从哪儿倒腾来的?” 周老三嘿嘿一笑,“姑娘慧眼。小的有个表兄在漕运上讨生活,南来北往的货船稍带些零碎,不比那些大商号,就赚个辛苦钱,不过您说得这个火墙纸,远不如咱本地产的竹纸好用,买的人少,便是漕船上也寻不见,若真想要,怕是只能托阿虎那样,有亲友在永州本地,回头捎上一些。” “我倒不是真要用,不过问问。”叶暮吩咐紫荆去取些铜钱来,“这钱你拿着,买碗茶喝。” 周老三接过赏钱,连连躬身道谢。 叶暮琢磨着周老三的话,也就阿虎那一家最是可疑,可他常年在外,家中仅余老母,姐姐也早已出嫁,与侯府井水不犯河水,能有何仇怨?何故写那狠毒的话? 紫荆手脚麻利地将早膳在院中桌上布好,一碟淋了香油的酱菜,一碗嫩黄莹润的蛋羹,并一盅熬得米粒开花的咸菜肉丝粥,热气袅袅地散着香气。 她见叶暮仍立在原地沉思,柔声劝道:“姑娘忙了这一早晨,连口热汤水都不曾用,怕是早就饿坏了,快坐下垫垫肚子。” 说着又将一副竹筷递向静立一旁的闻空,“师父也一道用些斋饭?” 闻空摆手,“贫僧已在别院用过晨食。” 他听了这半晌,不知叶暮在调查何事,他原本不欲多言,但见她眉头紧蹙,饭都不吃的样子,终是开口问,“你问那火墙纸是为何事?” 叶暮这才恍然想起他还在身旁,忙从袖中取出那张仔细收着的黄麻纸递过去,“师父请看这个。” 她一面示意闻空细看纸上字迹,一面将田庄遭灾、流言四起的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闻空凝神听着,见她只顾说话,顺手便将竹筷轻轻塞进她手中,“边吃边说,莫要凉了。” 叶暮将事情原委说完,低头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已用了两碗粥。 闻空见她碗底空了,便将自己带来的竹篾食盒往石桌中央推了推,掀开盒盖,露出几块莹白松软的茯苓糕,“再尝块点心。” 他那天晚上,抱她的时候就觉轻得过分。 虽然他从未抱过其他女子,更不知十五六岁的姑娘该是何等重量,但他就是莫名觉得她太轻了,像一捧烟,被风吹吹就容易散了。 他想,可能是她这些年太过操劳了,听老太太说,她账本学得极好,再看这两日她处理庄子上的大小事,也是有条不紊,她这么年轻,劳动这许多人情庶务,想来一日三餐只是囫囵应付的。 闻空记得她爱吃糕点,早间就去灶房拜托烧柴婶子做份松软些的糕点。 幼时教她习字,她总爱在案边备一小碟糕点,每每他批阅字帖,她便安静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 “吃不下了。”叶暮谢绝了闻空好意,摆了摆手,点着桌上的纸,“按方才那货郎言及,也就阿虎能接触到此纸了,可他家与侯府有何仇怨呢?实在令人费解。” 闻空沉吟片刻,“贫僧在想,这流言或许并非冲着整个侯府而来。” 叶暮一愣,“说说看。” “贫僧昨日与李庄头叙话,得知这片田庄,正是在今岁才转到三房名下打理。而虫灾与流言,便接踵而至,若往深处想,或许这并非巧合。” 叶暮点头,“不瞒师父,我也想过……” 她目光扫过院墙外几个正在收拾农具的庄汉,倾身低声说,“没准是我二伯母干的,毕竟这庄子刚到我母亲手中就出事,太巧了。” “可细想又觉不对。”随即叶暮就摇摇头,顺手接过闻空递过来的茯苓糕,咬了一小口,“我那位二伯母虽心肠阴刻,却最是精明。散布'侯府失德'这种流言,岂不是连她自己也拖下水?侯府的名声若是臭了,他们二房又能讨得什么好?” 她说着又咬了口糕点,“这般不利己的蠢事,不像是她的手笔。” 待再去拿第二块糕时,叶暮指尖忽地顿在原地,这才惊觉自己与闻空说话中,在不知不觉中吃完了整块茯苓糕。 这太可怕了,跟闻空呆在一块就是容易胖! 前世在寺中就这样,每每与他在禅房对坐说话,手边的素点总是不知不觉便见了底,怀了孕更是,被他喂得一日五六顿。 那时他也是这般静看不语,由着她一块接一块地尝,待到叶暮自个儿发觉时,常要懊恼地捏着自己渐圆的脸颊生闷气。 “你怎么都不提点我?”叶暮嗔恼,“我饭后从不吃东西的,都怪你。” “但你吃的很香。” ……真会噎人。 只是这味道,叶暮抿抿唇,清甜余香在唇齿间缠绵不去,这味道实在熟悉得很,分明在府里尝过,却一时想不起是哪位灶娘的手艺,竟与寺中的味道如此相似。 “可要再用一块?”闻空见她纤指轻抚唇角,似是回味,便温声相询。 “不要了不要了!”叶暮倏地收回手,忿忿道,“你这和尚安的什么心?又要我多晒太阳,又劝我多用点心的,再这般下去,怕是要变成又黑又胖!果然不能与你久处!” 紫荆正收拾着碗筷,笑道,“奴婢倒觉得,姑娘与闻空师父在一处时最是松快。在府中整日对着账册蹙眉,来庄上又为虫患忧心,连用膳都是草草几口。偏生闻空师父一来,姑娘竟能安安生生用完两碗粥,还吃了点心。” 她将粥碗摞起,“这般看来,等回到府上,倒是该请闻空师父常来坐坐才是。” “他哪里有空?”叶暮揶揄,“你都不知立秋那天,我去宝相寺门口都挤不进去,香客们堵得水泄不通,都是去看闻空师父的,他要回了京,早忘了侯府四姑娘是谁了。” 女子最爱记仇。 闻空轻咳两声,转了话锋,“既然疑点落在阿虎身上,不若我们去他家走一遭,若真是他家所为,总能发现点蛛丝马迹。” 有正经事,叶暮收起心思,两人遂起身先往田埂行去。 连日施药已见成效,原本倒伏枯黄的禾苗挺立起来,新抽的绿意虽还稚嫩,却在秋阳下泛着生机。 李老五正带人察看闻空的试验田,见他们来,忙擦了汗迎上,“四姑娘,师父,您瞧这光景,再晒几日太阳,保准能赶在秋收前恢复七八成。” 边上的赵铁牛附和,“可不是嘛!而且闻师父这块试验田当真神了,比旁边那些地里的苗子精神头足多了,叶子也厚实。旁的地里今早又见着螟虫探头,偏这块地里干干净净,连个虫影子都找不见。” 他挠了挠头,憋不出更文绉绉的词儿,只一个劲竖大拇指,“就是好。” 叶暮心下稍宽,在去周家村的路上也有闲情冲闻空打趣,学赵铁牛朝他竖大拇指,眼角弯成新月,“闻空师父,就是好!” 闻空难得被她闹得有些无措,抿唇不语,耳根子却泛起薄红,步履明显加快了几分。 叶暮得小跑着去跟上,“师父,你且慢些,等等我。” 闻空倏地停下,叶暮不妨,撞在了他宽背上,她轻呼一声,在他面前站定,揉揉额角,“师父也真是的,一会儿走得急,一会儿说停就停,都说女儿家翻脸比书快,我看师父步调也无常。” 闻空沉默看她许久,就在叶暮疑心自己脸上有脏东西,欲上手去拂时,突然听见他问,“墨上五君是谁?” “墨上五君?” 叶暮被他没头没脑的问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起促狭笑意,“师父问这作甚?那可是扶摇阁最负盛名的清倌,分别是琴君、棋君、画君、舞君、酒君等五位大家,莫非师父也......” 见她又要逗玩他,闻空赶紧打断,“那夜梦呓,你说要将彩穗赠予他们。” 他凝她的额角,未红,便把视线往下,落在她被噎住的笑意上,看她手足无措,哂道,“看来你平日的闲暇雅趣,比为师想的要丰富得多。”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一切有为法”出自《金刚经》(全称《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第28章 如梦令(八) 给师父。 救命!她怎么会说把彩穗给墨上五君?! 叶暮此刻方恍然大悟, 怪道每每她问起,闻空总是目露厉色,饶是叶暮自己听闻此事, 都觉得吊诡, 她怎么会把彩穗给清倌? 她细思,这桩荒唐事, 少不得要怪到三姐姐叶晴头上,那丫头平日在外人面前总是怯声怯气, 偏生在她跟前什么体己话都敢说,整日在她耳边絮絮叨叨, 说什么扶摇阁的棋君眉目如画,琴君风姿如玉, 直把人听得耳根发烫。 说来也是滑稽, 这般姐妹情深, 竟是始于七岁那年的端午比试。 那时叶晴因着偶然知晓了试题, 心中始终惴惴难安, 待到年关守岁那夜,姊妹俩偎在暖阁里剥着金桔, 叶晴终于颤着声吐露了实情。谁知叶暮闻言不过浅浅一笑,执起银剪剔了剔灯花, “我早知晓了。我也同你说个秘密,我还特地去你房里寻过试题呢。” 烛火噼啪一声,映得两人相视而笑,自那以后,姊妹俩感情甚笃,十分亲近。 前世叶暮与这位二房的三姐叶晴,不过维持着表面礼数, 晨昏定省时颔首为礼,宴席间聊聊几句,并无深交。 今世因她过早掌理庶务,触及二房利益,二伯母周氏便愈发苛责,可叶暮行事滴水不漏,周氏在她这里讨不到半分便宜,反折了几回颜面后,便将邪火尽数撒在叶晴身上,终日斥她“木讷愚钝”、“不晓奉承”,连带着埋怨她不会想叶暮一样,在老太太跟前讨巧。 愈是如此,叶晴愈是委屈,有一回被叶暮撞见,温语安慰后,此后每每被责罚,叶晴总要红着眼圈来寻叶暮诉苦。 叶暮也是今世方知,这位三姐实则天性温善,心思纯直,虽怯懦了些,却是个可交心的。 今岁乞巧那日,恰逢墨上五君花车巡游,姊妹二人悄悄溜出府门,挤在人群里瞧热闹。 但见五君各乘香车,琴君抚弦如流水,棋君执子若点星,书君挥毫成云烟,画君泼墨生山水,酒君举杯邀明月,确是一时风华无两。 后来叶晴生辰,叶暮瞒着府里,在百花楼包下雅间,一掷百金请来五君相陪。 席间琴棋相和,书画互答,酒令行到妙处,满堂皆是笑语,五君皆是个中妙人,既不过分狎昵,又善解人意,直哄得叶晴眉开眼笑,连饮了好几杯桂花酿。 如此想来,将彩穗交给五君倒也不算唐突,今天琴君,明日舞君的,哪个女子不想要年轻的解语花日日相陪呢,叶暮又在心里默默原谅了自己的花心。 这也是人之常情的嘛。 只是眼前和尚必然不懂,他是个出家人,眼底只见菩提路,心中唯念般若经,他参得透无常苦空,但必定不懂得,女子有时需要的不过是一点知冷知热的软语温存。 “那你为何要说谎?”叶暮醒神,反倒挑眉睨向闻空,质问起他来,“你这出家人好不诚实,分明说的是给五君,还骗我说给了我自己?” 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她可是发现他总在她面前说谎,这已是第二回了,先前的那个“暮”字的事尚未分明,如今又添一桩,这和尚在她面前扯起谎来,简直是面不改色。 “当时还有别人在。”闻空淡声道,“难道做五个彩穗,对你来说很光彩吗?” 很光彩啊。 盼着五位妙人轮流侍奉,既未偷抢,又未越矩,这般朴素的念想,有何不光彩的?叶暮差点就脱口而出。 何况哪有别人?也不过就是紫荆而已,他的戒备心也太重了。 只是被他反问,叶暮倒像理亏,一时语塞,她只能佯装无赖,“怎的了?就允男子三妻四妾的,我们女儿家还没怎么样呢,连想想都不成?” 说罢生怕他又要搬出什么佛法来训人,叶暮提着裙裾便往前跑去,秋风吹起她鹅黄衣带,在稻浪间翻飞。 闻空垂眸,其实他把话只说了一半,那夜他忍不住问,“你要给谁。” 其实不该问,她要给谁,不给谁,都跟他无关。 只是就这样问出了口。 叶暮睡得沉,双颊泛着海/棠春睡的红晕,梦中听到他问,睫羽微颤,咕哝,“自然是给墨上五君……” “那是谁?” “你连这都不知道?你这个老迂腐。” 闻空不语,只觉心里不大舒服,不知是因被她说迂腐,还是因她说要把彩穗给墨上五君。 他等了一会,见她不再说,刚想挪步走,又听她喃喃,“还要再做一个。” “给谁?” 泠泠霜色,月华轻漫过她慵斜的云鬓,清辉满襟,叶暮的唇边笑意清浅,“给师父,给闻空师父。” 呓语声轻软如秋日夜雾。 闻空不由驻足抬首,目光静静落在田埂间那个雀跃的身影上。见她时而俯身折下几朵淡紫野菊,别在发髻边,时而又蹲下身,查看初结的稻穗。 她不是不喜欢做女工么? 撩他还俗 第26节 而且做六个,不会太累了么? -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周家村,几经打听才在村尾寻到阿虎家,但见柴扉虚掩,土墙斑驳,檐下晾着的粗布衣裳在风中轻轻晃荡。 隔壁正在喂鸡的老妪见生人来访,拄着拐杖颤巍巍道:“阿虎他娘去东山别院帮厨了,要掌灯时分才回。” 叶暮与闻空相视一怔。 “那他家中近日可还有旁人来过?”叶暮追问道。 老妪眯着眼想了想,“前几日倒见阿虎姐姐阿霞回来过,提着大包小包的,说是给老娘捎了些补品。” 阿霞……阿霞…… 叶暮倏然驻足,琢磨起早间货郎的话,陪嫁丫鬟,嫁了账房,这不就是,霞姐?! 都对上了!定是她! 难怪她早上吃着糕点觉得熟悉,合着是霞姐的娘做的?是了,是霞姐的味道,一脉相承。 霞姐是母亲当年的陪嫁丫鬟,后来配了账房陈先生,在京中安了家,一一都对上了! 那这事倒是有的推敲。 “此事怕是与霞姐脱不开干系。”叶暮转向闻空,将阿霞与侯府渊源略讲了下,“可她自小跟着母亲,这些年往来从无疏失,若真是她,究竟所图为何?” 闻空眸光微动,正欲开口,忽闻村口车马辚辚,但见侯府青帷马车疾驰而来,扬起漫天尘烟,紫荆半个身子探出车窗,玉簪斜坠,“姑娘!姑娘!姑娘快回府!府中人来报,老太太、老太太怕是不行了!”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叶暮顾不得再多说,提裙奔向马车,“师父多帮我盯着点庄子!” 闻空望着她仓皇背影,将已到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本决意将关于周氏与陈先生的苟且一事告知叶暮,只怕是此番流言与此桩秘辛有关,但奈何来不及。 闻空看了眼远处侯府方向,天隐隐有下雨之兆,垂目敛睫,“阿弥陀佛。” - 马车刚在侯府门前石狮旁停稳,叶暮便听见府内传来阵阵哀恸之声,管事声嘶力竭的呼喝、小厮慌乱奔走的脚步声都朝她涌来。 叶暮心头骤紧,不及等脚踏放稳便跃下车辕,裙裾已掠过朱门铜钉。 穿过垂花门时,但见素白灯笼已悬上檐角,管事正指挥小厮张挂白幔,丫鬟们皆系着麻绳,啜泣声此起彼伏。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前世祖母直至她出阁时仍精神矍铄,今世为何…… 正堂内乌压压跪倒一片。 八扇素屏隔绝了内室光影,周氏正立在屏风前攥着绢帕拭泪,“今日原是三弟妹侍奉汤药,母亲晨起还用了半碗燕窝,谁知服过参汤后竟气息急促......” 她转身指向跪在青砖地上的刘氏,“定是你这蠢妇侍药不周!” 叶暮拨开人群,见母亲脸色惨白如纸跪在地,十指死死绞着衣袖,唇瓣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锦帐内人影幢幢,两个老嬷嬷正替老太太更换寿衣,一截枯瘦的手腕自帐幔间隙垂落,腕间那串迦南香木佛珠轻轻晃动。 “祖母。”叶暮撩帐而入,却再无人会笑着唤她“小四娘来了”。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二伯母慎言!”她以袖拭泪,快步走出内室,转出屏风,现今还不是哭的时候。 叶暮稳住心绪,扶住在地的刘氏,“祖母仙逝,举家同悲,您这般空口白牙攀诬母亲,就不怕祖母在天之灵见了心寒?” “四丫头,我可不是空口白牙的人。”周氏扬手指向垂首侍立的丫鬟们,“满屋的人都瞧得真切,三弟妹方才侍药不到半刻,老太太便厥了过去。这药是她亲手从灶房端来,如今母亲去得这般突然,她敢说问心无愧?” 满室烛火猛地一晃,映得刘氏惨白的脸愈发透明,她张了张口,喉咙里却只溢出哽咽。 “莫不是如今掌了几处田庄,就存了分家的心思?只待老太太一去,好将家产……” “二伯母!”叶暮厉声截断,浑身发颤,“母亲侍奉祖母素来尽心,阖府上下谁人不知?您这般诛心之论,未免太过!” “都静一静,”王氏从门外踱入,已换上一身缟素,鬓角别着素银珠花,“母亲刚咽气,你们就在榻边喧哗,成何体统?” 满堂寂然,听她吩咐,“先让母亲入殓为要,老二家的,你速去拟吊唁名单,分派各家报丧。老三家的……” 她睨了眼瘫软在地的刘氏,蹙眉转向叶暮,“四娘,你立刻遣人寻你父亲回府,你母亲的事等老太太入殓后再议。” 但祖母去得太急,太巧,叶暮想起闻空刚来庄子上时,说过怀疑祖母的药方有问题,待她回到府上抄写一份给他看......疑窦如藤,若此刻让祖母仓促入殓,母亲必将永世蒙冤。 “大伯母且慢。”叶暮起身,眼眶通红,“大伯母,祖母去得蹊跷,四娘恳请,报官验尸!” “胡闹!”永安候叶大爷从屋外疾步而入,“你祖母何等身份?岂容仵作贱役亵渎遗体!你这是要让我永安侯府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不成?” “老太太最重体面,你让她老人家死后不得安宁,这是大不孝!”周氏附和,添了几声哭腔,“你娘亲若真是清白,又何须惧人议论?这般闹将开来,才真实毁了侯府清誉。” 叶晴悄悄挪至叶暮身后,轻扯她衣袖,哭说,“四妹妹,知道你心疼祖母,快快莫要说了。” 叶暮缓缓摇头,“大伯父大伯母,正因为祖母一生荣光,才更不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也不能让我母亲蒙受不白之冤!我恳请,立查祖母药方,延请仵作入府验看。” “放肆!”叶二爷请了风水先生跨进门来,闻言厉声呵斥,“小孩子家家,这里还轮不到你这个黄口小儿插嘴!” 叶二爷对三房早是积怨已久。 当年叶行文未能升入率性堂,后来叶二爷查明竟是叶行简暗中举发。他不敢开罪长房,又认定若非三弟透露消息,叶行简怎会知晓博士私受古籍之事?这笔账,便悉数记在了三房头上。这些年来,周氏又常在枕边絮叨三房不是,新仇旧恨层层堆叠,此刻见叶暮竟敢在长辈们面前妄言,那压抑多年的怨怼顿时涌上心头。 “你简直是目无尊长,罔顾礼法!”叶二爷声色俱厉,“再敢胡言,就到祠堂跪着,家法处置!” 他又转向叶大爷,语气缓和,“大哥,先生算过了,四日后和五日后都有吉时,再等就是一月半后了,四五日虽急促些,幸而棺椁早备,倒也便宜。” 叶暮不死心,站在叶大爷面前,“侯爷。” 她改了称呼,没唤大伯父,“侯爷,祖母晨起尚能进半碗燕窝,不过服了一剂参汤便骤然薨逝,此事难道不蹊跷?若就此含糊入殓,他日流言蜚语岂不更甚?查明真相,方能真正保全侯府清誉,告慰祖母在天之灵。” “如何查?”侯爷不耐道,“老太太沉疴已久是事实,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着我永安侯府老夫人仙逝后不得安宁,被开膛破肚?四娘,你的孝心可嘉,但方式实在荒唐。” 他看向叶暮,“此事关乎家族体统,绝非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能妄加主张。入殓之事已定,不必再议。” 是啊,她再怎么据理力争,怎么拧得过这么多人?叶暮垂立在外室角落,忽然意识到,没了祖母,自己和整个三房在这盘根错节的深宅大院中,依然是这般无足轻重。 娘亲性子绵软,遇大事总是恍然无错,父亲终日不见踪影。她纵有两世为人的心智,在那些执掌家族权柄的长辈眼中,也终究只是个妄言生事的未嫁之女。 - 灵堂很快设了起来,白幡在秋风里扑簌簌地响,如泣如诉。 按侯府惯例,守灵需各房轮值。今夜本该长房守第一夜,偏巧王氏操持丧仪累得犯了头风,二房周氏便以“要协理明日吊唁事宜”为由推脱,最终管家来禀,说是大爷吩咐了,今夜就请三房先守着。 刘氏亲历老太太之死,吓得发起高热,叶三爷还未找到人影,三房唯有叶暮一人跪在蒲团上,对着棺椁前那盏长明灯,火苗一跳一跳,映得她眼底幽深。 她思着下晌的据理力争,侯府重颜面,怎会让仵作开棺验尸?是她天真了。 叶暮捻着纸钱,一张张投进火盆,灰烬蝶般飞起,又落下。 夜深时,叶行简悄步进来,往她身边的蒲团跪下,也默默拿起一叠纸钱,一张张投入火盆。 火舌舔舐着黄纸,发出哔剥轻响,映得他官袍下摆的金线暗纹忽明忽灭,兄妹二人一时无话,只有灵堂外风吹白幡的呜咽,衬得这寂静愈发沉重。 良久,叶行简方低声道:“四娘,我定亲了。” 叶暮恍惚,只觉这话在森森灵堂里显得分外荒诞,也阴森森的,几天不见,哥哥就定亲了? “同谁?” “苏瑶。” 叶暮的手一抖,手中的一叠纸钱都跌撒了进去,烈焰轰地窜得老高,灼热的气浪扑面,她才感知这不是梦里。 叶暮问,“何时的事?” “昨日。” 灵堂里烛火摇曳,纸钱灰烬打着旋儿,飘向檐外沉沉的夜。 叶暮没应声,目光落在棺椁前那盏长明灯上,这一世,她本以为能凭借先知扭转乾坤,却眼睁睁看着世事如脱缰野马,朝着不可知的方向奔去。 她不过是在最初,阻了那本前世成为罪证的古籍,谁知竟掀起这般波澜,叶行文未能进入率性堂,二房权势倾颓,三房意外得势。她借着这股东风整顿家务,不料祖母的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再后来是大哥哥叶行简提前三年外放任职,连与江肆的相遇也提早了。 这一连串变故环环相扣,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此刻连叶暮也看不清自己的前路究竟通往何方。 如今祖母骤然离世,侯府分家在即。 大伯母手握中馈大权,二伯母又是个寸利必争的,届时必定诬陷祖母离世与母亲脱不了干系。在这风雨飘摇之际,她连自身前程都难保,哪里还有余力去阻拦苏瑶进门的脚步? 偏偏这定亲的日子选得也如此凑巧,但凡晚上一日,逢祖母仙逝,按礼制,这亲事无论如何也定不成了。 缓了又缓,叶暮才极轻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大哥哥想清楚了?” 叶行简侧首看她,她半边脸隐在阴影里,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青灰,看不真切。 他朝她倾近了些,压低了嗓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探询,混着纸钱燃烧的灼闷,沉沉压过来,“四娘想让我娶她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29章 如梦令(九) 她配不上你。 火盆里最后一张纸钱燃尽, 红光黯下去,只余灰烬中一点明明灭灭的残星。 “哥哥这话问得好没道理。”叶暮神情黯淡,语气淡如霜, “婚姻是结两姓之好, 关乎哥哥前程,阖族颜面。问我算什么呢?” 叶行简将黄纸烧进去, “可我想听听。” 灵堂内烛火摇曳,映得素幔上的暗纹若隐若现。屏风后传来细微的响动, 是守夜的丫鬟正在更换香烛。 一个小丫鬟端着茶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两盏新沏的茶放在案上, 又悄无声息地退到廊下。 外头不知何时又飘起细雨,雨丝顺着青瓦滴滴答答地落下, 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廊下守夜的丫鬟们挤在一处, 有个年纪小的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立即被年长的嬷嬷瞪了一眼, 忙用绢帕掩住口鼻。 忽然一盏烛花爆响, 迸出几点星火,那明亮的跳跃让叶暮蓦地一醒。 她想起去岁寒冬的一个夜里, 祖母同她说最放心不下大哥哥的婚事,“你大哥哥整日把脑袋闷在书里, 连姑娘家的眉眼都不会多看,都二十三了,哪里像要成婚的样。” 那时她偎在老太太膝头,“祖母莫担心,大伯母自会为哥哥相看妥当的。” “过日子终究是你大哥哥过呀。”老太太叹道,“你大伯母虽处事周全,但有时权衡太多, 反倒失了本心,我瞧她有意让你大哥哥与她的表侄女结亲。” “祖母觉得苏瑶不好?”叶暮诧异,那时苏瑶来府上走动得并不算多,只在及笄后方频繁来府,也不知何时祖母有了这般印象。 老太太摇摇头,“咱们这样的人家,结亲除了门当户对,最要紧的就是品性。那姑娘看着伶俐,但不是个纯善之人。” “祖母怎么瞧出来的?” “那日她来请安,正巧有个小丫鬟失手打翻了茶盏,落在她的裙上,她面上笑着说不妨事,可私底下却让你大伯母辞了丫鬟,这般小事不容人的性子,怕不是你哥哥的良配。” “那祖母可有中意的人家?” 撩他还俗 第27节 “永昌伯府家的三丫头倒是个明白人。上回见着,言谈举止都得体,却从不见她曲意逢迎。”祖母笑着摸摸叶暮的头,“只是你大哥哥是个有主意的,我这个老婆子说着不算呦。” 恰此时,烛芯结了并蒂花,老人家眉眼舒展,“四娘你看,烛花爆喜,好兆头。” 随后又温声细语道,“不过烛花看着热闹,若是不慎,反倒要烫着手。” 话音犹在耳畔,烛泪已冷。 叶暮抬眼,忽见一只黑蝶穿过雨幕,轻轻落在祖母棺木上,翅梢还沾着细碎雨珠。守在门口的小丫鬟惊慌地指着黑蝶,要进来赶走,被嬷嬷在外低声喝止,“休得大惊小怪!这是老太太回魂呢!” 民间都说逝者会化蝶归来,她望着那蝶,心头一动,说不定是祖母不放心来相见。 雨声渐密,敲在灵堂檐瓦上噼啪作响,叶暮转向叶行简,“哥哥,既是昨日定亲,祖母可知?” 叶行简点头,“母亲禀过祖母,但祖母并不十分同意,见母亲执意,也就作罢。” “那哥哥自己呢?” “我……”叶行简苦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并无置喙的余地。” 他语焉不详,外头传来二更的梆子声,廊下守夜的丫鬟们开始轻声换值,细碎的脚步声与低语声影影绰绰。 观人于忽略,言语于不经。 祖母是从细微处看出了苏瑶的本性,而叶暮却是亲身经历过前世不堪的过往,苏瑶与江肆的苟且,在哥哥双腿被废后的落井下石,她都不能忘。 叶暮看着那蝶,心道自己方才真是糊涂了,怎能眼睁睁看着哥哥重蹈覆辙,娶这蛇蝎女子进门? 不行,即便此刻她人微言轻,即便前路艰难,她也定要拦住这门亲事。 叶暮倾身向前,纤柔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腕,“哥哥,别娶苏瑶,这桩亲事,断不可为。” “她配不上你,哥哥。” 雨打窗棂,灵幡轻扬。 叶暮的指尖冰凉,这一点寒意,却似冰水落入滚油,在叶行简肌肤之下骤然炸开,灼得血/脉/奔/涌。 他本已心灰意冷,认命般接受安排,可这猝不及防的触碰,来自于她的,哪怕是以妹妹之名给予的关切,都足以在叶行简死寂的心腔,激起悖逆的情/潮。 这一点点甜蜜足以在他心中反复翻搅,咀嚼,让他甘愿痛苦余生。 叶行简知道自己是彻底完了,她的一切都让他舍不得割舍,这一刹便注定了他的一生的执念。 叶行简僵着身子,不敢移动分毫,贪婪地祈求这不应有的温存能多停留一瞬,再一瞬。 “母亲已与苏家交换了草帖,三书六礼虽未行全,名分已定。” 叶行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望着她粉白的指尖,“四娘,退亲很难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他心中早有计较。 退亲的法子不是没有,只是此刻他私心里竟贪恋她这般急切的劝阻,叶行简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她的每一声“不要娶”,都像是对他隐秘心事的回应,这念头让他自觉荒唐,却又甘之如饴。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一跳,将他眼底翻涌的暗潮,掩在垂落的眼睫之下。 “别怕哥哥,此事尚有时间,我来想办法。”叶暮浑然未觉他的心绪,反而将他的手抓握得更紧,“只是眼下尚有一桩更要紧的事,需得哥哥帮我。”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凝在祖母棺椁前那只黑蝶上,“祖母去得不明不白,母亲蒙受不白之冤,侯府上下只求体面速葬,无人愿深究。可我们呢?我们就眼睁睁看着祖母含恨九泉,看着我娘亲余生被人指指点点吗?” 灵堂外风雨声渐急,吹得素白帷幔狂舞,烛火明灭不定,映得叶暮侧脸如冷玉。 叶行简沉默着,反手将她微凉的手指拢入掌心,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习字的薄茧,将她的手掌稳稳包裹,他没有立时回答,只是这样握着。 良久,叶行简才开口,“四娘想怎么做?” “查。”叶暮吐出一个字,“明面上争不过,那就暗地里查。祖母的药渣、经手的下人、近日府中出入的可疑之人……还有,二伯母。” 叶行简其实对她说了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满心都是掌中的绵/软/触/感,只是顺着她的话应着。直到此刻,他才稍稍清醒些,“你怀疑二婶?” “是。”叶暮低声道,“在庄子上遇到闻空师父了,他同我说来拜见祖母时,闻着药味有点异样,本想着让我回府给他写一张药方细看,哪想到……” 她眼中划过痛色,话音稍顿,“下晌送母亲回房歇息后,我便去了府医处细问。府医说祖母近来的药方,都是按太医院张太医开的方子配的。他仔细查验过方子,确是理气安神、温补为主的寻常方子,并无不妥。 不过他说,太医院送来的药材,不必再经府医之手,都是太医院送来,直接交由灶房的李婆子煎制。” “李婆子?”叶行简在脑中搜寻此人,“可是二房的人?” “正是,就是那个特别会做蜜饯的老婆子,却因瘸了一条腿,二伯母本想打发出去的,还是祖母看她可怜,特意留在灶上。” 叶暮跪得久了,腿有些发麻,自然地抽回手,起身活动了下僵直的膝盖,“我原想去灶房找些药渣也好,但奇怪的是这几日的药渣都不见了,灶房的人说,二房的嬷嬷来吩咐,要把老太太身前的东西清干净。我就奇了,人都还没入殓,她急着清药渣作甚?” 她看向叶行简,“而且更蹊跷的是,那个专司煎药的李婆子,从下晌起就不见了人影。” “二房此举,确实可疑。”叶行简也起身,走到灵前,拿起三炷香,朝祖母拜了拜,“按府中规矩,主子身前用物,需得停灵期满后方可处置。二婶掌家多年,岂会不知这个规矩?” 叶行简燃香,置入香炉里,青烟袅袅,模糊了他的侧颜,“我明白妹妹的意思了。” “按例,张太医明日会来吊唁,届时我会找他要方子,仔细探问其中端倪,”他道,“你不方便出门,我派人去查访李婆子下落。” 叶暮颔首,哥哥是懂她的,无需多言,他就能明了她的意思。 叶暮沉吟道,“明路要走,暗路也要查,药渣虽不见,但煎药的小灶和盛药的器皿,还有李婆子在府中的住处,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她又想起庄子上的事来,“哥哥,你再帮我查一人,霞姐。” 她把庄子上审问货郎一事也同叶行简细细说了,末了轻蹙眉头,“我总觉得这些事千头万绪,似有蛛丝相连,偏生抓不住那根主线。” “四娘别急,事以密成,我会暗中去调查霞姐。”叶行简温声劝慰,“况且世上岂有不透风的墙?既做了亏心事,就难免要露出马脚。” 有兄长在侧,叶暮本是沉甸甸的心头也轻快了几分。 - 翌日寅时三刻,天光未明,灵堂内烛火已换过一巡。 叶暮正跪在蒲团上强打精神,忽见周氏带着两个丫鬟款步而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素服,发间只簪了朵白绒花,面上却不见多少悲戚。 “四娘守了一夜,想必累坏了。”周氏难得对她有好脸色,“快回去歇息吧,这里我来守着便是。” 叶暮昨夜在哥哥走后,靠着墙稍稍打了个盹,此刻确实头重脚轻,只是诧异周氏今日如此好心,还未接话,就见周氏已示意丫鬟扶起她,接过她手中的纸钱。 这般殷勤实在反常,叶暮心下生疑,尚在琢磨,外头忽传来脚步声,管家匆匆而入,躬身禀道,“二奶奶,镇国公府的车驾已到门前了。” 周氏立上了一层哀色,“快请。” 叶暮心下顿时明了,原来是为了在镇国公府这等贵客面前,扮出一副贤良尽责的模样。 她心底冷笑,也不点破,只低头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二伯母说得是,我这般模样的确不方便见客,那就有劳二伯母了。” 叶暮不再多言,退出灵堂,沿着抄手游廊往三院西厢房落行去。 晨雾未散,秋露沾湿了裙裾,寒意丝丝缕缕沁入肌骨,她才绕过一丛残菊,却见王氏身边的大丫鬟锦云已候在月洞门前。 “四姑娘,”锦云福了一礼,“大奶奶请您过去说话。” 叶暮以袖掩面,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不明大伯母此时寻她所为何事,只微微颔首,“好,待我梳洗更衣便来。” 等换过一身素净衣裙,叶暮往长房院中去时,经过男帷祭处,远远望见侯爷与叶行简早已候在门口,正与镇国公寒暄。 她侧身避入边上竹影掩映的小道,镇国公身侧的年轻公子目光掠过,恰瞥见她的素白衣袂在廊角一闪。 “这是府上哪位妹妹?”那公子问道。 叶行简眸光微动,尚未答话,叶二爷已从厅内疾步而出,抢步上前,躬身陪回道,“世子见笑了,是我们府上的四姑娘,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贵客。” 镇国公抬眼望去,只见竹影摇曳,早已不见人影。他捋须沉吟,“常听内子提起府上四姑娘,说是未满十岁便能看账,十二岁就上庄子理事,是个难得的掌家好手,可是属实?” 叶大爷微微颔首,“倒是不假,四丫头性子是倔强些,但打理庶务确实出色。” 叶行简立于父亲身侧,他鲜少听闻父亲这般直白地称赞小辈,此刻听着竟觉与荣有焉,不由接口道:“四妹妹天资聪颖,又肯用心钻研,府中庶务经她打理,确是井井有条。” 叶大爷多看了他一眼。 镇国公可惜道,“可惜老太太新丧,要守孝一年方能议亲。” 女子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花期易误,最是经不起这般蹉跎。 “谁说不是?一年之后是何等光景谁会料到?”女帷祭里的周氏也正陪着镇国夫人说话,“幸好我们晴姐儿早两年便与南安郡王府的二公子过了帖,这女儿家的亲事啊,最是耽误不得。” 叶晴垂首坐在角落替祖母守灵,指尖微微一颤。她与那位少爷不过是在及笄礼上遥遥见过一面,此后对方便随军戍边去了,连模样都记不真切了。 只记得大体轮廓黑黑壮壮,立在廊下像头刚从山野里闯出来的猪獾,她心里是不情愿的,可终究拗不过母亲。 或许母亲说得也在理,若不是这般粗犷相貌,那样高的门第,又怎会瞧得上她?何况从小到大,原就是母亲说什么便是什么。 镇国公夫人瞧着案上白烛,执绢拭泪,“唉谁说不是,只是老太太怎去得这般突然?四月里四姑娘及笄礼上,我瞧她尚能扶着丫鬟走几步,这还没到年关,说走就走了。” 她原打算年下送灶时来提结亲的事,她瞧着四姑娘品性样貌皆不差,是她欢喜的,如今这话也只能咽回肚里去了。 等上一年方可议亲,议亲后少不得还要一年半载方能完婚,这般计算下来,叶暮都好十八九了,若真娶回家去,定会被那些世家夫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镇国公府竟是寻不着适龄的闺秀,竟要聘个年将双十的媳妇。 镇国公夫人越想越惋惜,这样好的姑娘,真是造化弄人,倒真真落了几滴泪。 “谁说不是呢。”周氏以为她是在替老太太流泪,也跟着举袖假意掩泣,作乖媳状,“昨儿个是三弟妹在跟前侍奉,就在她面前直愣愣倒下,她也吓得不轻,也是怪了,昨天晨起,我去请安的时候,老太太还好好的。” “不会是你们家三奶奶同老太太说了什么吧,不然人怎么会去得这般……”镇国公夫人适时收声。 周氏使使眼色,没有辩白,倒是转了话锋,“女儿家的一年是等不得,男儿家却是越等越香。我们文哥儿过了年就二十三了,这些年尽把心思放在仕途上,倒把终身大事耽搁了。” 她状若无意问道,“夫人府上的二姑娘,我记得明年就该及笄了吧?” 原道是在这里等着她,镇国公夫人心思流转,谁不知侯府二房那位公子,肚中无墨,虽明面在秘书省当值,但私下不是斗鸡走马就是流连花丛,房中那几个通房丫头闹出的风波,早就在各府女眷间传遍了。【1】 这般品性,哪家正经千金敢往火坑里跳? “孩子们还小,倒是不急。”镇国公夫人委婉推拒,“光站着说话了,我再给老太太去敬几支香。” 各人都有各自的思量,各有各的盘算。 另一边,叶暮刚踏入长房院中时,正见王氏对窗理妆,铜镜前散着几支素银簪子,丫鬟小心翼翼地往她额间敷着清凉膏。 王氏脸色苍白如纸,连唇上都失了血色,显然是头疾又犯了。 “大伯母。”叶暮轻声唤道。 王氏自镜中抬眼,晨光透过窗棂,恰好映在叶暮身上。但见少女一身素服立在光影里,虽未施粉黛,却自有一段清华气度,恰似初雪覆梅,清艳难言。 真是世间绝色,怪不得连自家哥哥都会动心,想起这桩事,王氏的头更疼了。 她今日倒是要瞧瞧,这孽缘,根源究竟在谁。 是素来端方守礼的简哥儿自己悖了人伦,生了妄念,还是这瞧着规矩的叶暮,内里却藏着手段。 “来了。”王氏收回目光,示意丫鬟退下。 “今日宾客多,我这头疾偏又发作,少不得要强撑着应付。”王氏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疲惫,“叫你来,是有件事要问你。” 撩他还俗 第28节 叶暮踏进屋来,垂手侍立,眼下这般光景特意唤她前来,想必不是寻常闲话。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 【1】秘书省:古代中央官署,但其职能与现代的“秘书”工作有很大不同,它主要负责掌管国家的图书典籍,类似于今天的国家图书馆、国家档案馆和中央出版机构的综合体。 本文架空,基本都是私设为多。 第30章 霜天晓 “师父来了。” 王氏以指尖徐徐按着灼痛的太阳穴, 随后,朝叶暮招了招,“四娘, 到跟前来。” 待那抹素白身影移至榻前, 王氏执了她的手引到绣墩上坐下,这才看清小娘子眼下那片青影。 “守了一夜灵, 辛苦你了。”王氏指腹轻轻摩挲着少女纤细的腕骨,“原该让你好生歇着的, 只是有桩事悬在心上,总要问过才安心。” 叶暮垂眸, “伯母待侄女素来亲厚,有何吩咐, 但说无妨。” 她心下稍有思量, 只怕要问及母亲侍药时的细枝末节, 周氏不知有无到大伯母这里说过甚话, 她已做好辩驳打算。 王氏缓缓松开她的手, 执起案头那盏参茶,釉色的盏沿轻触唇瓣, “今早听嬷嬷们说,昨夜你大哥哥陪你在灵前守到二更?” “是。” “你们兄妹二人向来关系好。”茶汤在盏中轻轻晃动, 映出王氏若有所思的眉眼,“嬷嬷们在外头瞧着,说你们说了许久的话,可能说与伯母听听?” 原是这桩事。 叶暮虽不解,不明此桩小事还要伯母抽空出来问吗?但这些年来除却祖母,便是这位大伯母对她们三房多有照拂,她既视若亲长, 自然知无不言,“大哥哥同我说,他与苏瑶表姐定亲了。” “你大哥哥待你倒是从不藏私。”王氏放下茶盏,青瓷底托叩在紫檀案几上发出轻响,她仔细端详着少女神色,却见那芙蓉面上未见波澜,便温声续问,“那你觉得这门亲事可还相宜?” 叶暮只当是长辈寻常问询,据实以答,“大哥哥才识过人,苏瑶表姐温婉贤淑,两家门户相当,又是您的表外侄女,知根知底,本是天作之合,只是苏瑶表姐……” 她顿了顿,王氏示意她续说,“苏瑶姐姐如何?四娘但说无妨,此处只你我二人。” “大伯母,四娘并非有意说她坏话,只是苏瑶姐姐的性子似乎与表面所见,略有些不同。” ”奥?何以见得?” 叶暮本就想阻这桩亲事,心中已有计较,这桩婚事已过了帖,若无足够分量的事由,断难动摇,今日既然伯母问起,或许正是天赐良机。 只是这话该如何说,说到几分,却要仔细斟酌。 “大伯母可还记得,永昌伯府上原本养着的那只狮猫?”叶暮道,“雪团似的,一双碧眼圆溜溜的,最是灵巧可爱。” “自然记得,那猫儿是永昌伯夫人从小养大的心尖宠,也是奇了,去岁赏梅宴后却忽然不见踪影,阖府寻了许久也未寻回。你怎的忽然提起它?” 叶暮直望着她,“那猫儿并非走失,是被苏瑶表姐给处置了。” 这倒是出乎王氏所料,难以置信,“你从何得知?” 叶暮眼睫微垂,此事说来也是巧,前世那个飘着雪的午后骤然浮现眼前,那时她刚失了孩儿,拖着病体闯进苏瑶院中,却见苏瑶正对镜描眉,慢悠悠地将一支赤金步摇插入云鬓。 “你好狠的心……”叶暮当时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带着血气,齿间龃龉,“残害稚儿,你就不怕不得好死?” 铜镜里映出苏瑶嫣红的唇角,“若作恶必有恶报,我早该死过千百回了,横竖你十日后就要流徙,告诉你也无妨。” 她转身执起案上一支玉簪,轻轻划过叶暮苍白的脸颊,“自十四岁替我娘处置了那个爬床的婢子后,我便再不知惧怕为何物。” “那我的凌儿又何处碍着你?”叶暮眼眶腥红,几乎要沁出血来。 “他晚上总哭着喊娘亲,我听着烦。” 苏瑶稍一用力,玉簪在她颊边划出一道血痕,“你觉不觉得,他像极了永昌伯府那只猫?任我怎么逗弄,都认不熟,每一次见我都龇牙咧嘴,要抓我挠我,你随便招呼招呼,它就跑到你怀里去了。” “所以,那只狮猫也是你害死的?” “我只是引着它去后院的枯井里罢了,怎么能说是我害死的呢?”苏瑶轻笑,“这般说起来,你的凌儿也是,我只是嫌烦,在他脸上盖了个小被,他自己抓不下来,怎么能怪我害死呢?” 哪怕是隔了这么多年,一想到此节,叶暮心腔依然疼得厉害,像被生生剜了块肉下来,她更加确定,决不能让苏瑶嫁给大哥哥,成为未来的叶家主母,祸害侯府。 昨晚守灵差点昏了头。 叶暮看着王氏,斟酌着改了措辞,“那日宴散后,侄女因遗落了手炉折返回去寻找,恰在后园假山石后,瞧见苏瑶表姐她正命她的贴身丫鬟,将那只狮猫诱入废弃的井口。” 她其实并没有折返过,但又不能说是前世听苏瑶亲口说的,只能诓此谎,不过因果不虚,苏瑶这也算是自作自受。 叶暮语气恳恳,“大伯母若不信,可打通个永昌伯府的小厮去看看后院的枯井,那猫的尸骨必在底下。” 王氏震惊,良久,面露不解,“可她为何要与一只猫过不去?” “只因那只猫见她总挠她,大伯母可还记得赏梅宴那日苏瑶表姐想抱,狮猫在她怀里挣扎。抓下了她脖子上的玉坠子,打落在地不说,还在她颈侧挠了好几道血印子。” 王氏点头,“这我倒是有印象,她当时笑笑说不碍事,在场众人皆夸她大度。” “是啊,结果转头就……”叶暮噤声,缓了缓道,“大哥哥宅心仁厚,若是哥哥真娶了这样的女子,伯母真当放心吗?” 王氏忖度片刻,望着叶暮,试探问,“那依四娘言,哪家姑娘与简哥儿相配?” “永昌伯府家的三姑娘。”叶暮答得坦然,毫不扭捏,“大伯母见过的人比四娘多,想必也能瞧出来,她是我们同辈人中最出色的。她品行端方,有主见却不傲慢,知礼但不迂腐。再者,祖母生前也提到过她,说她能当得起主母之责。” 王氏凝眸细审,目光落在叶暮脸上,试图从那细腻的眉眼间寻得一丝不甘的痕迹。她心下已打定主意,若瞧出半分旖念,定要让三房分家时连一个铜板都沾不着。 可任王氏如何端详,都没瞧出半分不妥,叶暮谈及简哥儿婚事时,神色坦荡,落落大方,是真的在尽心为兄长谋划。那双杏眸清澈见底,倒叫王氏一时怔忪。 原来是她想岔了。 先前见简哥儿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她还当是这丫头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让自家兄长对妹妹生出这般悖伦的心思。如今细看,这丫头举止端庄,言谈得体,分明是个明事理的好姑娘。 王氏放下手中的杯盏,心下暗叹:这般品性的女子,何须刻意撩拨?光是立在那儿,就足以让人高看一眼了。 看来是简哥儿一厢情愿,王氏心下稍松,不免可惜,“那三姑娘是不错,但要说同龄中最出色的,我还是觉得只有我们四娘,只是老太太这一去,怕是要耽误你的亲事了。” “大伯母过誉了。” 只是说起老太太,叶暮又忍不住掉下泪来,“四娘不急,比起嫁人,我还是想帮家里多打理几年庄子。” “傻丫头。”王氏不忍,也跟着动容揩泪,顺势问起庄子上的事来,“东极山上的虫患好些了?” “好些了。”叶暮用绢帕轻拭眼角,声音还带着些许哽咽,“虫害已基本控制,只是那散布流言之事还没调查清楚,侄女查到一个叫阿虎的庄户……” 她同王氏讲了自己的猜测,王氏凝眉,“霞姐?可是配给陈先生那个?” 见叶暮颔首,王氏心下暗忖。她早年曾偶然瞥见陈先生与周氏在退思斋中姿态亲昵,难不成是这两人私底下的确有私情?她仔细想来,这样还才说得通,若此事被霞姐知晓,可为何她要针对三房的田庄,而非直接报复二房? “此事暂不声张,待老太太入土为安后,我会遣人请霞姐来问个究竟,你先去歇息吧。” 待叶暮走后,王氏立即唤出在内间暗听的钱嬷嬷,“下月是永昌伯府老太太七十大寿,我身上带孝,不便亲往,你带份厚礼去,顺便找个由头去府上后院枯井看看。” “大奶奶,若四姑娘说的属实......” “那这门亲事确实不妥。”王氏揉揉额角,“年纪轻轻就这般心狠手辣,连只猫儿都容不下,这般小肚量,日后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事端来,何况有这样的先例在,也是留人口舌,纵然她是我娘家侄女,也容不得。” 钱嬷嬷点头应下,正要扶着王氏起身,却见叶侯爷撩帘而入。 他自顾自倒了杯茶,瞥见王氏眼角的泪痕,皱眉道:“躲在这里抹眼泪像什么话?前头吊唁的宾客都到了,要哭也该去灵前哭。” “不过是方才四娘来说起老太太,一时伤怀罢了,正要过去前头。” 侯爷一口饮尽杯中茶,“四娘?她可是又来求你请仵作验尸?” “四娘最是知礼,岂会一再提这等不合规矩的事。”王氏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袖上有几点香灰,想他是回来换衣裳的,道,“左边柜第二格有件玄色袍子。” “那件暗竹纹的?我不喜那纹样。”说话间,侯爷已大步跨进内室,声音从雕花隔扇后传来,“我常穿那件云纹墨色澜袍,收在哪个楸木格里了?” 王氏还没答,他又嚷道,“洗了么?我怎么没瞧见?” 王氏只好折返回去,见他直挺挺杵在敞开的紫檀木衣柜前,双手负在身后,哪有要找的样子? “每回都干站着看,衣裳还能自己跳出来不成?”王氏不由火起,径自越过他,走到柜前,从右手第一格取出叠的整齐的墨色澜袍,塞按进他怀里,“自己的衣柜不许旁人动,偏生次次寻不着东西,净添乱。” 侯爷还是小侯爷年轻那会,就有个执拗脾气,贴身衣物定要王氏亲手整理。 年少时只觉得这是夫妻间的情趣,如今年岁渐长,见他仍这般理所当然地使唤自己,王氏不由暗恼,满屋的仆妇丫鬟偏不用,非要劳动她,这算哪门子的毛病? 侯爷解了腰带,转向王氏,“老三媳妇,你怎么打算的?” “等老太太下葬后,再细细调查着吧,她人清高,做不出出格的事,倒是二房那边捕风捉影,瞎嚷嚷。”王氏顿了顿,将袍子搭在臂弯,“只是老太太去得急,偏她当时在跟前侍奉,也怨不得旁人要说闲话。” “那也不能任由四娘胡咧咧请仵作,你可不能任由她胡来,请仵作验长辈尸身?世家大族岂有这等规矩,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们叶家门户不修。” “她今日来并未提及,想来是歇了这心思,那孩子无非是想还她娘一个清白。”王氏看他展开双臂由她伺候更衣,忍不住骂一嘴,“你可真是大爷,就不能自己穿?” “你伺候得更妥帖。”侯爷见她柳眉倒竖,如今她掌着中馈,在下人面前向来持重,也就在他跟前还会使这般小性子。他由着她整理衣襟,“老太太这病反反复复也拖了好些年,如今虽去得突然,但命各有数,也没遭多大罪,你这些年侍疾辛苦,总算也能松快些了。” “有你在跟前,我轻省不了。”王氏在他腰间系上粗麻绖带,利落地打了个结,“还有你儿子,你们爷俩都是前世来讨债的冤家。” “简哥儿又招惹你了?”侯爷由着她摆弄,低头掠闻她的头香,声音也温下来,“亲事既已定下,来日自有新妇管束,你且宽心,不必事事都揽在肩上。” “这婚事怕要生变。”王氏三言两语道破苏瑶虐猫之事,“未来主母可以手段凌厉,却不可心性歹毒。她虽是我娘家侄女,但真如叶暮所言的话,心性过于狠辣,这般女子,断不能进叶家宗祠。” “确是这个理。”侯爷微微点头,“简哥儿媳妇以后是要执掌中馈的,品性一定得过关,可以狠但不可毒。” 他掐了把她的腰,“找个像你这样的,就可以。” “你的意思是我狠?”王氏翻他一眼,为他戴上素麻孝冠,思到叶行简,又叹了口气,“只怕退了这门亲,正中他下怀,待老太太入殓后,他就要去苏州府了,天高海阔的,更管不着了,不知何时才能安定。” “不妨择个晓事的丫鬟随他一同南下?”侯爷出主意,“还可照顾简哥儿起居,你我可放心些,他年过弱冠却未通人事,这么些年连个通房都没有,嘴中还是四妹妹、四妹妹的,许是还不解风情,尚未开窍。” 王氏翕张了张嘴,未言,他那个儿,哪是未开窍,分明是把窍开到四妹妹那里去了。 - 叶暮一觉睡到了下晌。 她像是做了很多冗长的梦,一会儿沉入祖母暖阁同她说话,一会儿又被拽回前世那些风雪交加的流放,画面跳来跳去,教她醒过来都觉精疲力竭,乏力得很。 屋内光线昏昧,帷帐深处最后一线金晖正悄然隐去,外堂法事的诵经声、钹铙声隔着几重院落传来,渺渺茫茫的,听不真切,反倒显得这屋里静得压人。 叶暮眼睫微抬,恍惚想起昨夜守灵时,听见外间的小丫鬟们在廊下嚼舌根,法事请的不是宝相寺的,请的是风水先生推荐的积云寺里的师父,侯爷原想请宝相寺的闻空师父来,二奶奶死活拦着,说今日谢家也要来人吊唁,若瞧见闻空大师在府中做法事,算怎么回事?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 叶暮从锦被里探出手,指尖沿着墙上那道光影的边缘缓缓游走,他们都不知道,闻空压根不在寺里,还在庄子上,也不知眼下如何了。 斜阳一寸寸自她的指间褪去,像是谁的手在缓缓抽离,她忆起,儿时老太太还握着她这双手教她描红,眼下也同落日一样去了。 原来人去了,世间万物都成了她的遗书。 叶暮静静躺着,看窗外梅树枝桠在墙上被拉得老长,外间的钹铙声忽地一扬,又沉沉落下,人声杂沓,只有棺椁里静悄悄,她的心头蓦地一空,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四娘醒了?”叶行简踅进罩屏里,侧躺在榻上,纤细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在墙上那片残光里游走,勾勒着虚无的轮廓。 他走上前,语气放得又轻又柔,“中午来时你便睡着,粒米未进。我给你温了粥,起来用些可好?” 叶暮没说话,叶行简歪头一瞧,才发现她哭了。 撩他还俗 第29节 他默然将食盒搁在案几上,撩袍坐在榻边,唤道:“四娘。” 叶行简道,“人死不能复生,总有这么一遭,你莫要太难过,祖母定是希望你能好好进食的。” 话音未落,叶暮忽然转身,一头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啜泣终于溃决,“大哥哥,祖母就这么走了,我真没用。” 叶行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祖母年事已高,寿数由天,这不是你的错。” “哥哥,是我的错。”叶暮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声音塞闷。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自责从何而来,前世祖母此时本该身体硬朗,若不是她的重生,改变了这么多事,搅乱了阴阳秩序,折了祖母的寿数,是她有罪。 叶行简宽厚的手掌依旧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极软,“傻话,祖母最是疼你,若听见你这样说,在那边如何能安心?” 叶暮只是摇头,泪水流得更凶。 叶行简不再追问,只默默环揽着她,任她哭泣。 外间的钹铙声不知何时歇了,屋里变得黑乎乎的,这里只有他们两个,这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 “不是四娘的错。”叶行简轻声,像是在劝解她,也像是在告诫自己,他爱上她,不是四娘的错。 良久,叶行简轻声道,“四娘,起来吃点东西吧?” 他扶着她坐直,将她稍许推离,擎灯,她的眼睛红红的。 叶行简端来放温的粥,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转了话锋,“李婆子有下落了。” “哥哥,我自己来。”叶暮接过瓷勺,吸吸鼻,“找到她了?” “人还没见到,只是派人查访了她城中的亲戚,据说这婆子前几个月就在四处借钱给儿子还赌债,这个月却突然在清河县置办了宅子,要搬过去。” “一个煎药婆子,哪来的钱置产?”叶行简沉吟道,“我已派人前往清河县查访,一有消息便会传回。” 叶暮心头沉了沉,她抬眼望向兄长,“哥哥,此事须得暗中查探。” “放心,已吩咐下去,只说是寻府上逃奴,不会打草惊蛇。” “还有一事,”叶暮想起白日与王氏的谈话,“关于庄子上的流言,我已禀明大伯母,她说过几日会亲自过问霞姐。” 叶行简微微挑眉,随即了然,“母亲出面确实更妥当,她掌中馈多年,查问一个配出去的陪嫁丫鬟及其娘家,名正言顺。” “是,我也是这般想。”叶暮小口啜了几勺粥,便将瓷勺轻轻搁下,抬眼时眸中水光未散,“哥哥等祖母下葬后,便要动身去苏州府了吧?下次你回来时,只怕这个家已经分了。” 叶行简接过她放下的粥碗,“那与现在也无不同,同宅分院,多绕几道门便是了。” 所谓的同宅分院,就是仍在同一处宅邸,厅堂园圃皆以花墙相隔,但各自开灶立户,各房自有门庭出入。 他话说得轻巧,可叶暮心下明了,只怕二房不会轻易罢休,若祖母死因始终不明,他们三房便永远要背着这口黑锅,长久在这非议里,她在这里断然是住不下去的。 正思忖间,屋外头有紫荆的声音传来,叶暮细辨,夹杂着一道沉稳好听的男声。 叶暮的眼睛倏而就亮了,“师父来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 第31章 霜天晓(一) 是成熟男人的手了。…… 叶暮闻声即刻掀被下榻, 鞋履未及穿好便转出罩屏,恰见紫荆提着羊角灯笼进来内室,“姑娘醒了?闻空师父刚在前头做完法事, 听说三奶奶高热反复, 特来请脉。” “师父做的法事?”叶暮边系着衣带边往外间走,“不是说请了积云寺的人?况且师父原该在庄子上, 怎的突然回府了?” 她话音未落已踏出屋门,但见月华初上, 闻空正立在庭前梅树下,深灰色海青外搭了件赭石色的七衣袈裟, 清辉薄染其上,夜风拂过时衣袂轻扬, 衬他身影愈发清寂端重, 恍若谪仙。 “师父。”她甫一开口便觉哽咽鼻酸, 忙偏过头忍了忍, 真是好没出息, 明明在二伯母面前能争能辩,偏在亲近人跟前这般忍不住泪意。 闻空回首望来, 目光掠过她微红的眼眶时微微一顿,“夜露寒重, 添件衣裳再出来。” 紫荆已捧着织锦斗篷跟出来,“今早庄子上就得了信,都知道老太太的事了。” 她为叶暮系好斗篷,低声道,“原是积云寺的和尚师父们在做法事,但弄得乱糟糟,铙钹错拍, 经韵参差,连奠茶都打翻了,闻空师父一进府吊唁,侯爷见了,当即请师父主理后续法会,又急遣人请了宝相寺诸位师父前来。” 这时叶行简提着食盒从厢房出来,与闻空相互颔首致意,转向叶暮温声道:“四娘,今夜长房守灵,我先去前头打点。” 叶暮点头应下,忽然想起什么,吩咐紫荆,“阿荆,去将我柜中那对青缎护膝取来。原就是要给哥哥南下准备的,絮的是新弹的棉花,灵堂里阴寒彻骨,正好让他垫着膝头,也能暖和些。” 待叶行简走后,叶暮让紫荆先去食晚膳,自己引着闻空往娘亲院中去。 穿过抄手游廊时,夜风忽紧,檐下悬挂的素白灯笼被吹得东摇西晃。 叶暮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道,“虽说是侯爷相请的,但终究是截了别的寺庙的法事,只怕日后,积云寺的人见到师父少不得有一番为难。” “无妨。”闻空步子慢下来,与她并肩,余光瞥到她红肿的眼,垂睫道,“倒是四姑娘要节哀。” 叶暮轻声应嗯,她放心不下庄子,刚想问,就听闻空道,“庄上的事,我已交给东山别院的监院,四姑娘放心,慧明师兄为人持重,最善农事,是可靠的人。” 叶暮点点头,她尚未开口,他便已洞悉她的牵挂。 “那师父回东山别院后,可曾去灶房寻阿虎娘?” 闻空颔首,“昨晚去过,她说霞姐前几日确实归家,整日闭门不出,总对着一张纸描画。阿虎娘不识字,看不出所以然,不过我拿黄麻纸给她看,阿虎娘说霞姐也用的是这样的纸。” “看来庄上流言确是霞姐所为无疑了。”叶暮蹙眉,“只是暂时不知她为何要这样做,好在过几日大伯母便要唤她来问话,到时自能水落石出。” 又一阵疾风穿廊而过,叶暮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闻空不动声色地移步到外侧,用身形为她挡住寒风,他目光扫过廊外几个匆匆走过的仆妇,欲言又止,那段关于二房的秘闻,终究不是在此处能细说的。 待来到刘氏房中,只见烛火昏黄,药浓漫漫,不过娘亲素来爱调香,窗边小几的那尊白玉香兽上,一缕青烟袅袅逸出,调和了药味,倒是好闻。 叶三爷至今未归,小厮垂首,“回四姑娘,三爷五日前启程去了临州,说是寻访一幅前朝古画,已遣人快马去报信了,此刻想必正日夜兼程赶回来。“ 叶暮心涩,对这个爹,她早已连脾气都懒得发了,可转头望向榻上昏睡的娘亲,又叹了口气。 闻空在榻前坐下,示意丫鬟将刘氏的手腕请出帐幔后,探手轻搭,落在寸关尺上。 叶暮立在他身侧半步之遥,屏息凝神,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闻空搭脉的手指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极短,透着粉白,边缘齐整。 他一向如此,虽然自小清苦,但从来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 她忽然想起他十四岁那年同她拉勾许诺,那时他的手虽已显修长,却还带着少年的单薄,如今这双手,指节更显硬朗,掌心也宽厚了些,已是成熟男子的手了。 叶暮歪着头倚在榻栏,把目光往上,烛光在闻空低垂的侧颜上跃动,他神情专注,仿佛不是在诊脉,而是在禅定。 不知为何,看闻空做这样的事就很安心,垂目慈悲,法相清净,宛若殿中金身佛像,超然物外,让人想把他供起来,不可侵.犯惊扰。 片刻,闻空的指尖微微调整了位置,叶暮的心也跟着一提,“如何?” 闻空抬眼未语,以目光示意她稍安,他的指尖仍稳稳按在脉上,感受着那紊乱的脉息,半晌,方缓缓收回手。 他转而看向榻边小几上那碗未曾动过的汤药,端起来,指尖蘸取少许,在鼻端轻嗅。 叶暮不自觉地向他靠近一步,素服不经意轻轻触及他的袈裟衣角,闻空掠了眼,并未避开。 “夫人乃惊惧交加,邪风入体,致心脉紊乱,引发高热。”闻空放下药碗,取过清水净手,声音低沉平稳,“药方并无大碍,只是其中几味安神药材药性略猛,于夫人此刻虚浮的脉象而言,反是负担。” 他用素绢缓缓擦拭指尖,叶暮的目光追随着他那双指节清劲的手,看他自若不迫将水珠从根根指缝拭净,将绢帕对折两次,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案上。 叶暮敛睫,生出莫名其妙的念头,如果能让师父给她净一回手就好了,涤尽尘浊,连骨缝里都能生出莲香来。 她的脑中往别处去了,口中依然问,“那该如何是好?” 原来口是心非,是这般教人为难。 闻空这才抬眼看她,烛光下,她脸色苍白,更显杏眸水光潋滟,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定望着他,把他的影盛在眼底。 闻空垂下眼眸,移至旁侧长案前铺纸研墨,“贫僧另拟一道方子,以清心疏郁为主,佐以温和退热之药,连服三日,观其效再行调整。” 既然师父能这么说,想是没何大碍,叶暮稍安。 闻空提笔蘸墨,手腕悬空,落笔沉稳,叶暮立在案侧,能清晰地看到他执笔时微微用力的指节,腕骨在僧袍袖口间若隐若现。 “我看过你挂在墙上的《金刚经》了。”闻空道,“'心'字还是欠些火候。” 正好方子中有个“灯心草”,也有心字,他就示范给她看,叶暮不由倾身向前,几缕散下的青丝随着动作垂落,轻轻扫过他执笔的手背。 闻空运笔稍滞,笔尖在纸上洇开一点墨痕,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腕往后收了半寸,待那缕青丝滑落,才又提腕续写,只是笔势较先前急了些。 “师父这个'心'字,”叶暮直起身子,唇角轻抿,“不也写得心浮气躁?” 闻空看着那一团心字,确实很显凌乱,他未反驳,只将笔锋转向下一味药材,却听她继而吹嘘道,“何况那金刚经是我九岁时写的,这些年来,我可是大有进益。” 她伸手取过笔架上另一支狼毫,就着他未用完的墨,在旁另铺纸提笔。 但见腕悬中正,笔走龙蛇,起落间竟与他一般无二的笔势,待她写完“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七字,闻空呼吸一窒。 那字迹俨然如他自己腕底流出,连收笔时的顿挫都如出一辙。 幼时她的笔意就有两三分像他,如今若非亲眼看她悬腕落纸,若在旁处看到,他定会以为是自己某日心神恍惚留下的手迹了。 “这些年,你没临过旁人字帖?” “我已经够忙的了。”叶暮将笔搁回青玉笔山,“另寻字帖还得另寻师父,何苦来哉?何况我可没那工夫,师父看这字,可还得你风骨?” “像我有什么好。” “像你有什么不好。” 闻空被怼得哑言,室内一时静默。 话就停在此处了,他垂首将最后几味药草添上方笺,叶暮去榻边给刘氏又擦了一遍身。 待墨迹干透,二人踏着满地碎影行出屋子,至院门。 月华如水,漫过庭阶,见闻空转身就要走。 “师父明日还来么?”叶暮立在门槛内,素手扶门框轻问,她总想与他说说话。 闻空点头,“法事尚需两日。” “那明日早斋,来我院中用吧。”她往前半步,绣鞋恰踩在月光与灯影的交界,“我小厨房做的咸菜可好吃了,王妈妈做的笋脯酸酸甜甜,你来尝尝。” “不妥。”闻空看她蹙眉,又添了一句,“还有其它师兄弟,我们一起在寺中用完早膳来,不好独缺我一人。” 原是要周全同门之谊。 叶暮轻轻颔首,想起另一桩事,“师父,你既见了《金刚经》,想必是去过小屋了?可还看见旁的东西?” 岂能看不见? 闻空敛眸,那间他离去时四壁萧然的小屋,如今窗棂换了细密竹篾,地面铺着平整青砖,踩上去不会泛起陈年尘灰,几把新置的高椅铺着素色软垫,柜子也是新打的,柜里叠放着新絮的棉被,旁边还整整齐齐搁着好几副竹筷,还有不知何时做的青布棉鞋,他试了试,鞋底纳得很厚实,但小太多了,他已是穿不着。 他一进屋就知道这些物什定是她添置的,也就只有她会在他不在的时候,常去小屋。 “不过你如今是高僧了。”见他不语,叶暮话里带着几分怅然,“想必也不在那处住着了,你见到边柜里的那对陶碗了么?那还是我同三姐姐在陶艺馆亲手拉的胚,统共就烧成三个,路上还碎了一个。我自己都没舍得用,都给你留在屋里了。” 撩他还俗 第30节 石阶上已凝了一层薄露,叶暮踩上去,绣鞋沾湿,她全然未察,只念叨着她的陶碗,“你若不用,我可要去拿回来的。” 闻空低头,“用上了。” “用上了?”叶暮一讶,抿抿唇,“你特意去小屋里拿出来的嚜?是不是饭也可口许多?” “......阿弥陀佛。” 又来这一句,叶暮如今可不吃这一套,她如今可算看明白了,每每理亏词穷,闻空就用这句佛号来搪塞,这和尚,最是会敷衍人。 又听他低声道,“我还在那处住着。” 叶暮蓦地怔住。 她分明记得,前世他在宝相寺后院有处独属的院落,那时她在寺中养胎时,小沙弥曾说师父年少云游归来后一直住在那里,按常理,他如今早该迁入那间禅院了才是。 “可是同门还欺负你?”她想起今世诸多事都已不同,不由往下连走几步,湿透的绣鞋沾了几片落叶,她的声音软软,也像被夜露浸过,“你现在是高僧了,不必隐忍,况且我也长大了,更能护着你。” “不曾,诸位师兄待我甚好。”闻空低头,目光落在那沾湿的叶上,“只是住在小屋,更习惯些。” 可真是怪,那破屋哪有他的禅院好? 叶暮前世时常出入他的禅房,记得那院落宽敞清幽,轩敞明净,窗外便是婆娑竹影,哪像那简陋小屋,漏雨又透风。 前年立秋,她去宝相寺的时候下了场急雨,那小屋漏得比外头还凶,雨水顺着墙缝往下淌,她隔日就命工匠来铺了青砖,糊了新窗纸,才一点点把那破屋收拾得像样。 也是同年,他同九爷跌入悬崖的消息传入京中,生死未卜,可她觉得他会回来的,前世的他可没这么短命。 叶暮问道,“你既然还住在那里,那我添置的那些东西,可都用上了?” “嗯。”他只应一句,此后就无后话。 实在太过寡淡。 叶暮突然觉得不平起来,这些年来,她总惦记着给他添置东西,他呢?他临走时连句话都没有。 哪怕是菩萨金刚,她诚心烧香八年,也总会垂怜她一二,了了她的小愿吧? “你云游这么些年,可曾想过给我捎件信物?” 叶暮往上走了几阶,居高临下叉腰,“你在外头,可曾想过带个好玩的好看的物什给我?” 闻空抬眼,沉默望她,许久,才道,“不曾。” “嗳!嗳!真是个呆子!”叶暮气得牙根痒痒,他这会儿就不诓谎了?这么诚实作甚? 叶暮恨恨转身,“回你小破屋呆着去吧。” 她先前想错了,他才不像佛祖,佛祖尚能洞悉人心,可他什么都想不到,更何况师徒一场,纵然寻常故交,远游多年也会一份手信吧。 叶暮走得又快又急,那几片沾在鞋面上的落叶转而被她踩在脚下,踢踢踏踏,闻空往阶上踱了两步,见她没被湿叶滑倒,疾步转过月洞门后,他这才安心转身。 此地为高处,可看到前头灵堂的香烛明灭如豆。 闻空心神也晃动了下,他有那么一个瞬间想说,想过。 崖底重伤醒转那夜,他曾取笔墨欲书,他还活着,但终是未落一字。 阶下残花凝露,堂前佛火微茫。 闻空垂眸合十,像他有什么好,他这一生注定孤绝。 何苦扯她进来,师徒也好,友人也罢,什么身份,都不合适。 - 第二日寅时,圣喻抵府。 永安侯爷身着苎麻重孝跪在灵前,身后各房子弟按嫡庶分列,素幡垂地。 领命而来的宣旨太监先对灵位三揖大礼,随后展开明黄绢帛,“朕闻太夫人鹤驾西归,心甚戚焉。念尔侯门累世忠贞,特赐东海明珠百斛,天山冰蚕素缎五十匹,准用八佾之舞,以示哀荣。”【1】 待圣旨供于案几,侯爷叩首领旨时,老太监眼角余光扫过西侧女眷,但见跪在第二排的小娘子一身素绮,云鬓间只簪朵白绒花,清极反秾,低垂的脖颈自孝服领口露出一段纤纤曲线,宛若玉箸凝霜。 他执掌宫闱四十载,见过的美人如过江之鲫,却依然觉殊色罕逢,清艳兼极。 待侯爷送至垂花门时,老太监问道,“方才西侧跪着的那位簪绒花的小娘子,不知是府上哪位姑娘?” 侯爷略想了想,“是舍弟家的四丫头。” “芳龄几何?” “才过及笄。” “真是可惜,”老太监望了眼庭中白幡,“这等殊色进宫当个娘娘也使得,倒是要错过今年的宫选了。” 侯爷面上挂笑,周旋客套了几句,心里却阵阵发凉,圣上都已年近半百,比自己年纪还大,还能折腾几年?侄女送进去就是糟蹋了,白白断送一生。 “宫选是三年一逢的定例,四姑娘是赶不上了,但咱家过去受过老太太的好,再同侯爷多嘴一句,”宣旨太监凑近半步,“太子殿下明年便行弱冠礼了,待府上除服后,正赶得上东宫甄选,这般瑶池仙品般的姑娘,合该在九天之上。” 侯爷没听进去,边上的叶二爷倒是听得真切。 当晚回到房中,就在同周氏商议,“那南安郡王府的二公子,说是要立了军功才回来娶咱晴姐儿,那咱们还真这样干等?若他明年除服还不归,索性寻个由头退了这门亲,让晴姐儿进宫才是正经出路。” 周氏正对镜卸簪,“那宫哪是说进就进的?太子妃哪是说当就当的?” “怎么就当不得?”叶二爷走过去,掌心贴上周氏肩头,“今日宣旨公公亲口夸赞,说暮丫头生就是做娘娘的料。同是侯府千金,咱们晴姐儿哪点不如人?” 他的手顺着寝衣滑进去糅,声/霪,“灯一灭不都一样?全凭这二两肉的本事。” “这差别可大了。”周氏斜睨他一眼,想道他的二两肉同陈先生的就有天壤之别,这话自然不能出口,只淡声道,“妾身劝爷熄了这心思,南安郡王府这门亲事,已是晴姐儿能攀上的顶好的了。” 周氏倒是有自知之明,“若非那二公子长得黢黑,又是个武夫,我们还拣不到这门亲。” “眼下倒不必急着退婚,听闻每年元旦,太子都要陪太后往宝相寺进香。届时让晴姐儿精心打扮了,在回廊转角这么一偶遇,说不定就被青眼了。” “你真当自家女儿是天仙下凡不成?”周氏轻嗤,“若像四丫头那般标致,倒还有几分可能。” 她虽向来瞧不上三房,却不得不承认叶暮那丫头确实生得夺目。今日见那孩子穿着素服,侧影在窗纸上一晃,别说男人见了催/情/生/欲,连她这个做婶娘的都心头一跳。 “那还不好办?”叶二爷带着周氏往榻上去,“到时让四娘同晴丫头一块去,若太子爷真瞧对了眼,他哪分得清什么三姑娘四姑娘?对外放出风声,那日在宝相寺的,是咱们侯府三姑娘便是。” 周氏被他说的心思也活泛起来,若真能造起声势,让满城都传言太子青眼于侯府三姑娘,那他们顺势退了南安郡王府的婚事,便也算不得背信弃义,反倒是顺应天意了。届时,他们晴丫头因流言退了婚,传到御前,难道圣上还能坐视不理? “我私下先去打听打听太子爷的喜好,让晴丫头学学。” “好了好了,不去想了,总归离元旦还有三四个月了呢。” 叶二爷心猿意马,早已急不可耐,作势就要上去,周氏暗自咬唇,她吃过细糠,如何能吞得下这般急色粗莽做派?本想闭眼忍一忍便过去,但奈何今日无论如何也松缓不下来。 “老太太还没入殓呢,急什么?缓几日罢,被人听见闲话。” 叶二爷哪管这许多,“哪有闲人?都到前头守夜去了,明日就要我们守灵了,还不让我今夜舒坦舒坦?” “那容我先去熄了灯。”周氏借机抽身。 灯一灭,她稍微轻快些,能把叶二爷想成任何别的她喜欢的男人。 周氏蓦然想到老太太走的前一日,行文从街上带回一落魄书生,说是被盗贼偷了钱财,想要寻个避处安心备考秋闱,那人虽衣衫简朴,却生得眉目清朗,风骨清秀,风过时衣袂飘然,恍若玉山将倾。 她当时被行文缠得没法,把马道街的那处小宅子的钥匙给他了。 此刻,暗影幢幢,周氏想的就是小宅子里的那人,待老太太落葬后,她得去瞧瞧,还不知叫甚名谁呢,这等寒门书生,节气虽高,可只要稍给些甜头,怕是比那市井之徒更要痴缠几分。 未料第二日,破书生就来了。 彼时叶暮正趁着丫鬟换值的间隙,悄悄从李婆子呆过的住处搜寻出来,正要去女帷祭守灵,却猛地听到低唤,叫住她,“四姑娘。” 叶暮悚然一惊,攥紧袖中物事倏然回身,更诧,“江肆?” 她不由分说,随手就抄起一旁的扫帚,毫不犹豫朝对方打去! 作者有话说:【1】圣喻句式仿《汉书·霍光传》中宣帝赐葬仪,不过礼制不太一样。 感谢阅读收藏[加油] 第32章 霜天晓(二) 开口。 江肆压根来不及反应, 那扫帚便已夹带着风声劈头盖脸地落下。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扫帚枝桠擦过脸颊,立刻留下几道火辣辣的红痕, 今早特意换上的那件灰蓝直缀, 此刻更是衫裂条条,狼狈不堪。 “四姑娘!四姑娘!手下留情!这是为何啊?”江肆一边躲闪, 一边急声道。 “还敢问?”叶暮手腕一抖,扫帚柄又朝他小腿扫去, “我是不是警告过你,再让我看见, 就不是账册那么简单了!你竟敢找到侯府来?” 一通追打,叶暮自己也气息微喘, 她将扫帚往地上一顿, 扬声道:“来人!都哪儿去了?贼人都闯到内院了, 要你们何用!” 一众小厮闻声蜂拥而至。 “把他拖下去, ”叶暮冷声下令, 胸口因怒气微微起伏,“重打三十大板, 然后扭送官府,就告他私闯民宅!” “我不是贼!”江肆被两个健仆一左一右架住, 挣扎着朝灵堂方向微微颔首,“我今日是特来吊唁老太太,尽一份奠仪之心,也请四姑娘节哀顺变,珍重自身。” 叶暮闻言,蛾眉倏地紧蹙,眼中狐疑之色更深, “你怎会认得我家老太太?” “我如今在行文兄麾下任事。” “你竟在叶行文手下当差?”叶暮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那个秘书郎本就是捐官得来的虚职,终日不过走马章台。连他自己都无所事事,你又能替他经办什么?” 秘书郎这等清职,虽掌典籍文书,却鲜有人真去署理公务,向来是世家子弟挂名领俸的闲差。 叶行文此人,虽曾升入国子监率性堂,但因天资平庸,屡在岁考中名落榜末。自前次古籍风波后,老太太更明令严禁再向博士行贿,违者逐出家谱。他既考不过旁人,又无门路可走,便日渐自弃,荒疏学业。 虽读书不成,心气却高。 叶行文见长兄叶行简年纪轻轻就已任典簿,他便终日缠着叶二爷捐官补缺。前两月终于得入秘书省,分明是银钱换来的官职,二伯母周氏却还在百花楼大摆宴席,惹得京中窃议不绝。 “四妹妹这话说得可伤人心,秘书郎不过挂名闲职,我如今真正用心的是经营人脉,栽培才俊。” 叶行文提着衣摆从廊下疾步而来,转向江肆,“江兄让我好找!方才一转眼的工夫,怎就不见踪影了?怎还被打了?” 江肆的目光仍凝在叶暮的脸上,他抬手用指节拭去嘴角的一点血痕,轻嘶了声,才缓道,“贵府庭院幽深,方才信步至那片翠竹深处,不觉沉醉,竟迷失了方向,唐突之处,还望四姑娘海涵。” “原道是与四妹妹误会一场,”叶行文挥退左右,“都退下吧,这位是府上的贵客,不得无礼。” 他随即亲热地揽过江肆的肩,指尖拂了拂对方衣袍上被扫帚刮出的裂痕,不无得意,“如何,江兄?这园子可比你现下住的那处宽敞许多吧?那宅子原是我娘亲名下的一处别业,清静雅致,正好给江兄这样的才士暂居。只是这侯府更大上数倍,江兄想要闲逛,我陪你就是了,你自己容易走丢。” “二哥哥往后带客回府,也须得分辨清楚,别什么猫儿狗儿都往里领,”叶暮将扫帚往地上一丢,拍拍手,“省得平白又惹出误会。” “四妹妹怎么说话的?”叶行文不满,“江兄便是我栽培才俊的第一人,岂是等闲可比?这寒门养士的主意还是他提出的,我觉得甚好!来日江兄金榜题名,岂不都念我一份知遇之恩?” 叶暮暗嗤,好一个江肆,前世寻了她这个耳根子软的,今生又找了二哥这般眼浅的,专挑这些锦绣堆里养出的草包下手。 她几乎能想见江肆是如何将“栽培寒门”一事说得既风雅又利市,引得她这二哥心甘情愿地掏银子、赠宅院,还自以为做了桩名留青史的买卖,殊不知此人是个白眼狼,到时嫌你麻烦想踹就踹。 撩他还俗 第31节 经此一遇,叶暮愈发确信这侯府是断然呆不得了。 她必须远离江肆,远离这潭浑水,他们不了解他的可怕,她可是被祸害过。待老太太丧仪完毕,若家中长辈提起分家之事,她定要顺势而为,说服爹娘搬出这深宅大院。 想到此处,叶暮敛起心绪,不再多言,朝那二人微微欠身,“二哥哥慧眼识珠,真叫人佩服,灵堂尚有宾客需得招呼,恕不奉陪了。” 江肆静立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怎么,瞧上我四妹妹了?”叶行文凑过来,用胳膊撞了他一下,他咂咂嘴,“方才这顿打,还没让你吃够苦头?听我一句劝,我这四妹妹模样是顶好的,性子却是一等一的刁钻,你也瞧见了,够泼辣的,平日里更是伶牙俐齿,连我娘亲都常被她呛得下不来台。这要是娶回家,怕是镇不住。” “她可有被说亲?” “怎没有?及笄礼一过,我家的门槛都被踏破了,光我知晓的就有翰林院掌院学士家的公子、户部尚书的郎君……个个都是旁人求之不得的佳婿。这些外人啊,都同你一般,只瞧见她容貌昳丽,得老太太欢心,小小年纪就会掌账本,谁能想到内里是这么个半步不让的主儿?” 叶行文叹气道,“而且人家四妹妹眼界高得很,愣是一个也没瞧上。要我说,娶妻求淑女,这般锋芒毕露的女子,娶进门有何趣味?女子嘛,终归要似水柔情,温柔解意才堪怜爱。” 江肆未接话,只是默然垂下眼帘,她和前世,确实很不一样了。 那时侯府三房势微,前来提亲的尽是些不成器的旁支庶子,他刚遇到她那会,她腼腼腆腆的,笑起来时腮边漾起浅浅梨涡,看人也怯怯的。 听她可以帮到他,眼睛都亮了,明明是他该谢她,她却像是承了他天大的恩情,说“谢谢你让我帮你。” 那样小心翼翼的欢喜,如今想来,宜媚宜嗔,煞是可爱。 可是是他把她弄丢了。 今世他是在他们相遇那天重生的。 江肆的手指刚触到她的马车帘栊,前世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他忍不住唤了声四娘,但她看他的眼神里,一点爱慕全无,只有戒心。 他借与叶行文论交之名,将三房境况摸得清楚,如今的三房早在府中站稳了脚跟,大半是因叶暮在老太太面前得脸,且早早显露出了掌理家事的才干,她现今独立自主,光华灼灼,远是前世不谙世事的她不能比的。 江肆反复在脑中回味那天的相遇,这般手腕心性,只有一个可能,她也重生了。 那日,她执账相抵,抬他下颌,眸中清光流转,尽握全局的从容气度,于江肆而言,不啻惊鸿照影,心魄俱慑。 相较前世,更迷人了。 只是那天她的眸色里除了戒心,还有杀心。 也更有意思了。 他毫不怀疑,叶暮对他现今只有厌恶,但好在,她还不知他重生而来,江肆了解她,她还是太善良了,只当他是普通寒门学子,她再怎么厌弃,也断不会杀他。 她不会滥杀无辜的。 只要不死,便能转圜,他能重生,定是与她夙缘未绝,江肆想,四娘会重新回到他身边的。 只是…… 她以前是个连果篮都提得吃力的姑娘,江肆微微抽动了下发痛的嘴角,力气怎么变大这许多? 真是邪了门了。 - 白幡低垂,叶暮跪在女帷祭烧纸守灵,总觉江肆似与上回所见,气质有所不同,上次还有寒门学子的拘谨,今日似乎从容许多。 估摸着叶行文接济到位,有了银钱开路,自然不必再为明日的饭食、笔墨发愁,少了生活所迫。 但一想到他,叶暮就觉心中苦闷,前世的苦日子如同眼前的漫天纸灰,压下来,喘不过气。 婚姻,就是一场眼盲心瞎的自我献祭,精准地找到属于自己的报应,她尝过苦果了。 纷乱的思绪被她强行压下,叶暮将纸钱狠狠丢进火盆,前世的她会同他吟诗,但今世的她只会和他作对,见一次打一次,管他是书生还是日后再成新科状元,只要靠近她半步,都当贼打。 这条命,绝不能再折在他手里了。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叶暮觑见众人皆往偏厅用膳的间隙,悄步寻到叶行简,将他引至自己院中,避至房内,阖上门。 “大哥哥,你看我在李婆子的屋里发现了什么?”叶暮憋了一上午,见四下无人,总算能把袖中的东西拿出来了。 她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小心翼翼地展开,帕心赫然躺着些许枯黄粉末。 “大哥哥,你瞧这个。”叶暮压低嗓音,“是从李婆子屋中柜子夹层里寻得的,我连番去探了几回,她那箱柜瞧着并无异样,若非指节叩及底板,听出空响,险些错过,我拿棍棒撬开一看,里头竟藏着这包东西。” 叶行简神色一凛,拈起少许粉末在指腹间捻开,又凑近鼻尖细嗅,眉头愈蹙愈紧,“这气味辛辣,绝非寻常之物。” “而且这粉末藏在如此隐秘之处,必是见不得光,定与祖母之死有关。” 叶行简点头,“前日我借机探过李太医口风,他言道,祖母素日所用皆是温补之剂,脉案他亦曾过目,按方调理,绝无可能骤生此变。” 叶行简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廊下翻飞的白灯笼,“此等急症,若非误服了与体质相冲的虎狼之药,致使脏腑受损;便是用了与方中药材相克之物,激出毒性;再不然,便是突遭极大变故,心绪震荡过甚,以致气血逆行,痰厥而亡。” “可听下人道,祖母离去那天的早晨还挺好的,府中也一切安稳,不过半日工夫,府中亦无任何风波,何来极大变故?” 叶暮目光落在帕子上,“问题定然就出在这来历不明的粉末之上。” 叶行简小心将粉末重新包好,“此物需得寻个绝对稳妥之人辨验,我倒是在长街认识个精通药石之性的医师,只是今下晌申时还得行绕棺之仪,不得出府,如何是好。” 所谓绕棺,就是由僧众诵《往生咒》,阖府孝子贤孙需持香随行,跟着默默祷念,按照亲疏长幼次序,循棺九匝,是为祖母指引冥途,此乃大礼,嫡长孙为首,片刻不得离席。 叶暮略思,道,“哥哥,府中现成便有一位高人。” 她凑过去低语。 “闻空?”叶行简面露诧色,“他乃方外之人,竟通晓药石岐黄之术?” 叶暮点头,“师父昨晚给娘亲诊了脉,一剂汤药下去,今晨虽还昏睡,但高热已退,谵语亦止,这般医术,辨此物来历应当不难。” “可他终究是个外人,与我们素无深交。此事关乎祖母死因,牵连甚广,他当真值得托付?” “哥哥放心,师父是最值得信赖不过的人了。”叶暮道,“只是我方才见他被侯爷请了去,我去请怕是不便。” 她略一迟疑,“不若哥哥,烦你亲自去请,便说是‘绕棺’之仪在即,你需与他商议细节,请他移步到你院中一叙,我先去候着便是。” 其实她也可以去请闻空,只需以母亲病情反复,还需请师父诊脉为由,同样能将他唤来,只是昨晚两人不欢而散,她才不要先去理他。 叶行简自然是没有不依的,颔首应下。 只是他心中泛起滞涩,突然发觉自己不懂她了,他与四娘自幼一同长大,对她性情再熟悉不过,但方才她提及闻空时,那语气里不自觉带出的熟稔与信任,眼波流转间的情致,都是他全然陌生的。 她与这和尚也有八年未见了吧?怎的说话间倒像是日日相见般自然? 那种小女子才有的风情,是断不会在同他说话时流露的。 叶行简暗自生疑,待请闻空至院中,叶暮又是一副不相熟的姿态,神色疏淡。 反倒是闻空先合十施礼,“四姑娘。” 叶暮也只是微微垂首,“闻空师父,想必哥哥已在来的路上将事情原委告知你了吧?” 她把帕子在石桌上铺开,推至他面前,“劳烦师父慧眼,辩一辨此物来历。” 叶行简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逡巡,见他们神情坦然,举止有度,甚至还有点生分冷漠,又觉一切如常,暗道自己真是多心了。 四娘还能喜欢个和尚不成?简直可笑,叶行简也觉自己荒唐,总不能他们侯府上下,个个都悖离常伦,像他这样不正常。 他当即在心中把这无稽念头摁了下去。 闻空敛袖俯身,细观后闻之,“此物乃荆芥,其味道虽烈,但性温平,可祛风散寒,多用于风寒初起,头痛脑疼之症。” 他抬眸看向叶氏兄妹,“虽不常用,却并非罕物,城中几家大药铺皆有售。” “这么说,不是它的问题?”叶暮不解,“那李婆子为何把它放得如此隐蔽?” 叶行简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子,“闻空师父,这是我根据李太医口述,回去誊写的,师父请看,可有相克之物?” 闻空接过药方,沉吟片刻,“方中皆是黄芪党参等温补之品,与这金丝芥药性相合,并无冲撞之虞。” “如此说来,这条线索竟是断了?”叶暮难掩失望,“但若是寻常药材,为何要藏?李婆子又为何要逃?这说不通。” 院中一时寂然,从前院飞来的几枚纸钱,与枯黄梧桐叶在空中纠缠,纷乱如诉,混着家眷仆奴哀哭,似在透其冤屈。 “或许,此物并非直接用以致命。” 闻空忽然开口,兄妹二人同时看向他。 闻空道,“贫僧当日在老太太房中闻到的异味,便是此物,我回去后翻阅古籍,提及荆芥虽性温,但其气辛烈窜透,若遇特定引子,或可激发它性,扰动气血,致使脏腑失衡。” “引子?”叶暮朝他微微倾身,又觉不妥,坐直了身,“师父是指哪些?” 闻空将这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唇线紧抿,稍顿才言,“贫僧也不知,医书未有详述。” 叶行简在旁叹气,“看来只有寻到李婆子审问,才能得知真相了。” 可明日就是老太太入殓之期了。 一切都来不及,不能在祖母安然下葬前查明真相,叶暮只觉一颗心坠坠下沉,她终究无法在黄土掩盖一切之前,为祖母讨回一个清白。 闻空将二人的神情尽收眼底,见叶暮面色苍白,俱是不甘。 他指尖微蜷,顾四下无他人,正欲启口,廊下突然跑来一奴,“闻空师父,二奶奶请您即刻过去瞧瞧,下晌绕棺的沉水线香是哪种,管家买了好几种,让您帮忙去认认,别搞错了。” 闻空颔首合十,余光睇叶暮的神情疏淡,缓了缓,到嘴边的话终是化作一声“阿弥陀佛”的佛号。 业力如瀑,因果如网,凡尘中事,自有其法度轨迹。 闻空抬目望去,恰见一片纸钱被风卷着,掠过檐角下的白幡,不偏不倚落在他肩头。 他轻轻摘下,捏着叶柄在手中转了转,才刚那一瞬欲破口而出的密辛,又沉入静默。 佛不让他开口,他也无法强为扭转。 终究是,机缘未至。 - 翌日寅时,天还未亮,灵堂内白烛高烧,烟气缭绕。 黑漆棺椁静静停放在正中,老太太经精心梳妆,身着深青蹙金绣云霞翟纹诰命冠服,静静地躺在棺内,金丝珍珠抹额下,面容经过脂粉修饰,却仍掩不住那一丝青灰的死气。 老太太今日下葬,在出殡入殓前,还需举行祠饭之仪,也就是喂死人吃饭。 这是世家大族丧礼中极私密的一环,仅有至亲子女与孙辈在场。 王氏作为宗妇,亲自端来一个黑漆托盘,上置一只温润的白玉小碗,碗中是精心烹制的“辞阳饭”,选取今秋新米,佐以松仁、莲子、百合,文火慢熬得糜烂,取“清白洁净,魂归极乐”之意。 叶暮随众亲眷跪在棺椁周围。 她看着大伯母王氏手持一柄纤长的银匙,舀起一小勺饭食递给侯爷,侯爷的手微微发颤,动作轻柔地递到祖母唇边。 “母亲,请用膳,此去泉台,一路平安。”侯爷的声带哽咽,将那象征性的饭食轻轻点在祖母已无血色的唇上。 随后是叶二爷和二伯母周氏,他们亦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口中念念有词,说的无非是祈求冥福之语。 因叶暮母亲刘氏尚不能起身,便免去此礼。 撩他还俗 第32节 接着是孙辈依次上前。 轮到叶暮时,她接过那沉甸甸的玉碗和银匙,指尖冰凉,她跪行至棺前,俯身靠近时,她的眼底一阵酸热。 她学着长辈的样子,舀起一勺微温的米粥,小心地递到那片僵冷灰白唇边。 就在收回银匙的刹那,叶暮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祖母交叠置于腹前的双手,祖母腕上依然佩戴着生前所用的佛珠。 只是,这颜色,怎会如此灰败? 她记得清清楚楚,小时候趴在祖母膝上玩耍时,总爱摆弄这串佛珠,一颗一颗地用手指转过去,那时的珠子色泽温润,泛着深褐色的光泽,触手生温。 可眼前这串,却像是蒙了一层灰烬,显出一种死气沉沉的暗灰色来。 难道是夜黑缘故?可周身烛火通明。 叶暮稍稍仰颈细察,竟见几颗珠子上浮现局部深色斑块,更有三两颗隐隐有青黑裂纹,这是怎么回事? 祖母说过这佛珠乃是太上皇赏赐的贡品,选用上等迦南香木,盘玩多年也不会开裂的。 是她记错了还是祖母说错了? “四娘,快起来。”身后传来王氏嗳泣催促,“时辰到了,该盖棺了,祖母要走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 第33章 霜天晓(三) 抱得也太久了。…… 不行, 不能盖棺,叶暮脊背窜起一股寒意,这佛珠定有问题。 只是此刻她已被王氏轻轻拉至一旁, 温热手掌抚上她的肩头, “好孩子,让祖母安心走罢。大伯母知道, 你最是舍不得她……” 王氏说到此处,已是语带哽咽, 泪落连珠。 可眼下比起哀哭,还有更要紧的事亟待确认。 叶暮心如火焚, 若她判断有误,此刻贸然上前惊扰祖母遗体, 不仅是亵渎, 更会沦为全族笑柄, 连她都不能原谅自己。 她需要证据, 需要一个近在咫尺的机会, 只需要让她再观察片刻。 可她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棺木被四个健仆缓缓抬起,套入厚重的椁中。 “母亲!” 一声凄厉的哭嚎自堂外传来。 但见叶三爷风尘仆仆地冲进灵堂, 衣下摆泥渍满缀,一路疾驰而来。 他扑到棺椁旁, 推开仆人,整个人几乎栽进棺中,“母亲!是孩儿不孝,老三来迟了——” “混账!这些天不见你踪影,到此刻才来!”侯爷见他冒失,勃/然变色,切齿道, “还不快从母亲身上起来,惊扰亡灵成何体统!” 众人慌忙上前搀扶拉扯,灵堂顿时乱作一团。 叶暮心念一动,就是此刻! 她疾步上前假意搀扶父亲,右手却借着宽袖遮掩,顺势探向祖母腕间,指尖触到那串佛珠的霎那,她佯装被推搡,手腕一沉,将佛珠攥入了掌心。 心中默念,祖母,莫怪四娘。 但这一握,让她心头巨震,佛珠里头定掺有东西。 这串伽楠香佛珠她幼时不知把玩过多少次,本该轻巧温润,绝不会这般沉甸甸坠在掌心。 叶暮敢断定,这珠子的确有问题。 她想到师父说,荆芥遇特定引子,就会激发其性,扰乱心血,会不会这佛珠就是引子? 叶暮迅速将佛珠塞回祖母腕间,原本强忍着的泪水瞬间决堤,祖母,这是你给四娘的指引,对不对?您放心,四娘定为你讨回公道。 灵堂内白幡微动,叶三爷被人半扶半架地带到灵前,踉跄着跌在蒲团上。 他全身沾着尘土,发髻微乱,狼狈不堪,嘴唇不住地颤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侯爷立在棺椁旁,声音沉痛,“既然回来了,就给母亲喂最后一口饭吧。让她安安生生地走,也不枉她疼了你一辈子,纵容了你一辈子。” 叶三爷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接过侍女递来的青玉饭钵。 他颤抖着舀起一勺糯米饭,小心地递到母亲唇边,可手抖得厉害,米粒簌簌落在寿衣上。叶三爷忙去拾掇,眼泪却先一步滚下来,砸在母亲平静的面容上。 “废物!这点事都做不好!” 侯爷忍无可忍,喉间青筋暴起,“连最后一口安生饭都喂不好,你还能做成什么事?母亲在世时你便是个不省心的,终日倒腾你那些古玩古画,如今母亲走了,你还要在她灵前这般作态,你是存心要让她走得不安宁吗?” 他猛踹了叶三爷一脚,“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你要不是有个好女儿,你们三房哪能支棱得起来?你这不孝子!你这不肖之徒!母亲真是白疼了你一辈子!” 叶三爷被踹倒在旁,身心俱痛,却只知伏在冰冷砖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发出似幼兽哀鸣。 “好了侯爷!”王氏适时上前劝慰,以绢帕按着红肿的眼角,“这是在母亲灵前啊!你们让她老人家安生走吧,再不盖棺,真要误了下葬的时辰了。” 周氏也前来劝说,“是啊,母亲下殓才是大事,大哥要训人,待母亲入土之后也不迟。” “迟了,”叶暮站了出来,素衣如雪,跪在侯爷与王氏面前,“还请侯爷、侯夫人择日再将祖母安葬,祖母手上的佛珠有问题!” “你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侯爷正在盛怒之上,被方才的话头反噬,四娘哪是什么省心的好女儿?他怒火更炽,“你们三房,就没一个让人轻省的!” “侯爷,并非四娘要无故生事,方才我在饲祖母饭时,发现她腕上的这串佛珠,色泽有异,且迎光细看,珠身隐有数道细裂纹,此乃御赐的佛珠,怎会开裂?” 叶暮抬眼,目光沉静,毫无俱意迎上侯爷视线,“我怀疑,这串佛珠内里已被掏空,塞/入/了不该有的东西,为查祖母死因,恳请侯爷立请仵作入府,当场查验!” 灵堂内一时静极。 侯爷面色铁青望了叶暮许久,他也并非是昏庸之人,终是转身走到棺椁边,缓缓端起老太太的手,“母亲,儿子今日要做件大不敬的事,若惊扰了您安眠,您千万莫要怪罪。” 他借着烛光凝神细看,果然叶暮说得没错,在深褐的珠串间,有三两颗珠子的表面呈现出有异常斑驳,他轻轻把老太太的手重新放在锦被之上,声如裂帛,“查!验珠!” 京兆尹衙门的刘仵作得了传召,不敢有片刻耽搁,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便提着验箱疾步而入。 刘仵作得了侯爷首肯,趋步上前。 他先是对着棺椁郑重三拜,随后取出一柄纤薄的银刀与玉盘,在众人注视下,小心翼翼地剔下佛珠。 刘仵作动作极轻,先用软布细细擦拭珠身,再以银刀尖端顺着裂纹处轻轻一撬,只听咔哒声,那颗深褐色的珠子应声裂成两半。 霎时间,些许灰白色的细粉簌簌落入玉盘之中。 刘仵作俯身细察,又以指尖拈起少许,于鼻尖轻嗅,再置于清水中观其反应。 叶暮也上前看,只见粉末在水中沉降,却不完全溶解,水面浮起一层金属光泽。 刘仵作转身,朝着侯爷深深一揖,声音沉凝,“回禀侯爷,此物确系铅粉无疑。虽单颗珠内藏量不大,但此串佛珠贴身佩戴,经年累月,毒素便会自肌肤腠理缓缓渗入体内,无声无息。”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长久以往,先伤神志,会致人精神萎靡,夜不能寐,继而头晕如裹、头痛欲裂,且病症循序渐进,不易察觉,宛如久病缠身之态,便是太医问诊,也难察异样。” “难怪母亲这几年总是头疼卧床。”叶三爷猛地抬头,被兄长斥骂后,脑子也清明起来,“那我母亲就是被这铅粉害死的?” 刘仵作摇头,“铅毒虽凶,但并非口服,且这点量,不足以致死。” 叶暮朝叶行简递了个眼神,后者会意上前,将袖中的帕子打开,“请仵作先生过目此物。” 刘仵作在指间揉搓细察,“此乃荆芥,倒是无害……” 他的目光无意往边上的铅粉一扫,面色骤变,“大少爷,此物从何而来?” “是在负责祖母汤药的李婆子屋中搜出的。” 刘仵作扑通跪地,朝侯爷重重叩首,“侯爷恕罪!小的斗胆,恳请再为老太太验看口鼻!” 得到首肯后,他取出一柄银探子,小心翼翼地探入老太太口中。 在触及喉部时,银具尖端竟渐渐泛出青黑色,他又翻开老人眼皮,见眼底布满蛛网血丝。 “侯爷明鉴!”刘仵作伏地,“老太太实乃中毒身亡!若先长期佩戴铅粉,再服下荆芥汤药,两相激发便成剧毒,老太太的喉间发黑,眼底赤丝纵横,正是毒发之症啊!” 满堂哗然。 永安候叶大爷震怒,“查,给本侯彻查!这御赐的佛珠经了谁的手,何时被动了手脚!把那个煎药的李婆子给我立刻捆来!” 叶行简上前一步,“父亲,儿已派人去拿了,但李婆子在祖母出事的当天下午,便已卷了细软逃匿,目前我的人还无消息回报。” “跑了?”侯爷立吩咐手下,“即刻持侯府名帖往四处城门追缉,同时往京兆尹报官。” “大哥息怒,万不可因悲愤而失了分寸,”一直静立旁观的周氏上前道,“若此刻大张旗鼓报官,让衙役差人闯进灵堂,惊扰了母亲亡灵不说,更要紧的是,咱们永安侯府就成了满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她微微侧身,目光扫过棺椁,“届时,外人不会深究内里情由,只会说我们侯府门风不谨,竟出了戕害主母的丑事。母亲一生最重侯府清誉,若因身后事让门楣蒙尘,让她老人家在九泉之下如何心安?” 此番说辞可真是滴水不漏。 “二伯母为何执意要匆匆安葬祖母?”叶暮心头火起,“这李婆子原先是在您院中当差,后来才到灶上干活,如今她前脚下毒后脚逃跑,您就急着要将祖母入土,莫非她是受了你的意不成?” “叶暮!你岂可胡言?!” “二伯母,我是不是胡言,侯爷一查便知,”叶暮道,“李婆子逃跑前,其子突然还清了赌资,还在清河县买了宅子。这笔横财从何而来?再者,她一个内院婆子,若背后无主子指使,怎会敢在药方里加荆芥?” 周氏冷笑,“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照你这般说,但凡在我院里待过的都是我的罪过?那最后伺候汤药的可是你母亲!从灶房到母亲房中这一路,她有多少机会下手?我还没问你三房包藏祸心,你倒反咬一口!” “你血口喷人!”叶暮毫不退让,“正因我们三房行得正,坐得直,才不怕被查,二伯母敢么?” “够了!”王氏斥喝一声,打断了这场唇枪舌剑,她要顾及侯府门楣,体面才是最要紧的。 先人死了,但活着的人还得靠着体面继续过。 这家丑,终究是门内的事。 王氏转向侯爷,“灵前争执绝非母亲所愿,不若先让母亲入土为安,待丧仪毕,关起门来,咱们自家细细查访,既能全了母亲的哀荣,也不致让外人看了笑话,岂不是两全?” 体面,笑话,竟比人的性命还重要……叶暮再想上前阻,却被叶行简轻拉住了衣袖,对她微微摇头,此事母亲已出马,再硬碰硬,绝非良策。 叶暮缓了缓,只能闭了嘴,她越过他的肩,看到众人身影拉长扭曲在素白帷幔上,宛如无数魑魅魍魉在暗处窃窃私语。 这里藏着活着的鬼。 侯爷冷静片刻,终是颔首,“就依夫人所言。” 就在仆役们准备重新抬起棺椁时,老管家来禀报,“侯爷,方才一番,已误了今日下葬的吉时了。” 下一个吉时是在明日的卯时三刻。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老太太的灵柩只得在灵堂又多停了一夜,这一夜,叶暮跪在灵前,几乎未曾合眼。 人鬼尸棺暗同屋,乌啼不断,犬泣时闻,她明明知道鬼是谁,可是她抓不了。 次日天未亮,刘氏醒转,执意要亲自送老太太最后一程。她面色惨白如纸,连站立都需丫鬟搀扶,却坚持要穿戴整齐,叶暮见状心酸不已,知她是要给祖母尽最后一份孝心,只得含泪应允。 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一路哀乐呜咽,纸钱纷飞,总算依礼将老太太安葬入叶家祖坟,返回侯府时已下起了霏霏小雨。 撩他还俗 第33节 依照习俗,所有送葬亲眷需在府门外跨过燃烧的柏枝火盆,以祛除殡仪沾染的晦气,侯爷率先面容沉痛地迈过,王氏、周氏等人依次跟随。 轮到叶暮时,她正要提起素白裙裾,忽闻府外官道上传来急促马蹄声。 派去追查李婆子的护卫滚鞍下马,踉跄冲至门前,“侯爷!找到了!李婆子在城西三十里外的断魂崖下,已经没气了。” “死了?”侯爷皱眉。 那护卫喘着粗气,双手呈上一个沾着泥污的蓝布包袱,“是在崖底她尸身旁发现的。里面有五十两银子,还有这个……” 他展开一张被雨水洇湿又风干的纸条。 叶行简一个箭步上前接过,只见纸条上歪歪扭扭,似是用木炭写着五个字,“愧对老太太。” 李婆子一死,所有明面上的线索都戛然而止。 一张模糊的认罪书,看似坐实了她的罪责,但也将更深处的黑手遮掩地严严实实,府中虽关了门清查,但死无对证,最终也只揪出几个无关紧要的仆役顶了监管不严的罪过,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叶暮瞧着,只觉齿寒。 祖母的中毒身亡的真相,再争辩也是徒劳了,侯府要的是体面,怕的是风波,这般息事宁人,正中了那真凶的下怀,遂了其心愿,一桩弥天血案,成了讳莫如深的悬案。 只是她想不通,那人为何非要置祖母于死地?祖母年事已高,早已不大过问府中庶务,为何还会遭此毒手? 但很快,叶暮就迎来了答案。 那是老太太下葬后的第十天,叶行简远行那日。 是日清晨,天色青灰,薄雾未散。 码头上漕船林立,漕运的船只已开始忙碌,橹声欸乃。 叶行简身着青色鹭鸶补子官袍立在岸边,身形挺拔如竹。 他虽有着侯府公子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却因多年浸□□卷,眉宇间沉淀着超越年龄的沉稳,晨风拂过他腰间素麻孝带,与官袍下摆一同翻飞。 “哥哥此去苏州,山高水长,务必珍重。”叶暮站在他身前,“我在你包袱里放了两对护膝,两双厚底靴,路上舟车劳顿,哥哥换着穿,听闻苏州多雨,又添了件油绸披风。” 依据大晋律法,叶行简本该在家丁忧一年,然苏州水患救灾紧急,叶行简上表自请夺情起复,圣上特旨准奏,命他戴孝赴任。 叶行简凝眸端详着眼前的妹妹,见她眼下一片青影,显然连日不曾安眠,单薄身姿在水汽氤氲的江边愈显伶仃。 他喉间微动,终是轻声道:“祖母的事,你我都已竭尽心力,莫要再苛责自己。” 叶暮轻轻颔首,那双含笑杏眸此刻秋水潋滟,纤长睫毛上沾着细碎泪珠,眼尾染就一抹淡红,这般情态,任是铁石心肠也要化作绕指柔。 叶行简胸中顿觉翻江倒海,此去经年,再相逢时,不知她可会已绾起青丝,成为别家新妇?那些登门求亲的世家子弟,可会珍视她这般玲珑心性?念及此处,他只觉心口阵阵发疼。 终究,他只是她的兄长,纵然有千般不舍,又怎能阻她凤冠霞帔?又怎能违逆人伦纲常? 他拦不住。 一股热意倏地涌上喉间,冲破了他素日恪守的礼教藩篱。 “四娘……”叶行简嗓音沙哑,“可抱抱兄长?” 这话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求,连他自己都心惊。 “自然!”叶暮毫不迟疑地展开双臂迎上去。 这是自幼护她周全的兄长,她愿以最赤诚的怀抱,慰他远行孤寂。 叶行简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牢牢锁入怀中。那力道大得惊人,双臂如铁箍般收拢,几乎要将她揉碎在胸膛间,叶暮有点喘不上气,轻轻蹙眉,正欲开口,却倏然感到肩头传来一阵滚烫的湿意。 叶暮怔愣。 他伏在她瘦弱的肩头,整个身躯都在微微颤抖,那一声声压抑在喉间的“四娘”,伴着滚烫的泪珠拂过她的耳畔。 叶暮心头一震,她还是头回见到大哥哥哭,终是咽下了那句“哥哥抱得太紧了”,缓缓抬起手,轻轻拍抚着他发颤的脊背。 王氏在三步之外冷眼瞧着,耳边是周氏的冷嘲热讽,“真真是兄妹情深啊,打小便是这般,简哥儿眼里只装得下四娘,我们晴姐儿在边上站老半天了,也没个搭理的。” 她斜睨了王氏一眼,“这般难舍难分的,不知道的还当四娘是简哥儿媳妇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王氏本就因这桩事心梗,一个眼风扫向周氏,“胡说什么?什么媳妇,这等混话也是能随口说的?仔细风大闪了舌头!” 周氏被这凌厉眼风扫得噤声,悻悻攥紧帕子,如今老太太仙逝,侯府是中馈全握在长房手中,她到底不敢再造次,但心里总是不舒服,就这么一句无心话,用得着在丫鬟仆奴面前如此大声斥责她? 抱得也太久了。 王氏眉头越拧越紧,实在看不下去,上前分开两人,“好了好了,漕船不等人,简哥儿快登船吧,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横竖明年年节就能回京。” 待兄妹二人松开,王氏朝马车旁招招手。一个身着水绿比甲的小丫鬟怯生生上前。 “此去山高水长,总得有人照料起居。”王氏将丫鬟往前轻轻一推,“这是青禾,随你一同去苏州府,浣衣煮饭,缝补浆洗都来得,往后就让她在你身边伺候着。” 叶行简皱眉拒绝,“不用,我自己能照顾好。” “你是能洗衣还是能做饭?你身边总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王氏望向叶暮,“四娘你说是不是?” 叶暮猝不及防被点名,抬眼见那小丫鬟低眉顺眼的模样,也跟着轻声劝道:“哥哥就应下吧,也好让大伯母安心。” 漕船传来催客的锣声,惊起数只白鹭掠过水面。 叶行简望着叶暮欲言又止,紧抿着唇,像是有些生气,终是沉默着转身,一言不发地上了船,王氏见状,轻推了青禾一把,小丫鬟忙提着裙角,亦步亦趋跟了上去,踏过跳板时险些绊倒。 船只缓缓离岸,桨橹划开粼粼波光,叶暮立在码头上,朝着船首那个渐行渐远的挺拔身影,用力挥动着绢帕。 直到船影化作天边一个小黑点,苏瑶才提着裙摆匆匆赶来,发间的步摇都歪斜了几分。 她望着空荡荡的河面,踩着脚哀声道:“姑姑怎的也不派人告诉我一声?竟连简哥哥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她还是去侯府听门房说的,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见到。 王氏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目光仍睇着漕船远去的方向,淡淡道:“丧期未过,我们不好随意登门,何况外姓女眷本也不便相送。” 苏瑶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不知是不是错觉,自老太太薨逝,苏瑶总觉王氏对她的态度冷了许多,待她似换了个人,再不似从前亲热,难不成表姑姑还要摆未来婆婆的架子不成? 苏瑶强压满腹怨怼,横竖帖书已换,她早晚要做叶家宗妇,眼下且忍下这口气,待来日过了门,自有计较之时。 只是众人各自登车时,苏瑶故意凑到叶暮车辕旁,她总归可以在她眼前出口气,“四妹妹瞧见了?任你如何折腾,我不还是踏进叶家大门了?” 叶暮正扶着紫荆的手上车,闻言回眸冷瞥,“苏姑娘说早了,且看看吧,你只是半只脚进来了,剩下半只能不能进的来,还说不准。” “你——!” 叶暮已翩然登车,青帷落下隔开两道视线,车边脚步声缓移,她透过车窗,眼见苏瑶上了前头的王氏马车,想到回府后必要与她碰面,叶暮只觉胸中滞闷难舒。 “温伯,”叶暮叩响车壁,“不回府了,改道宝相寺。” 作者有话说:“人鬼尸棺暗同屋,乌啼不断,犬泣时闻。”取自师道南《死鼠行》 感谢阅读收藏[加油][眼镜]下章撒点糖! 第34章 霜天晓(四) 他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热孝在身, 哪都去不得,皆要避讳,唯有佛门清净地却是个例外, 反倒成了最相宜的去处。 佛法慈悲, 本就包容世间一切悲欢。 宝相寺内,叶暮才转过放生池, 便见大雄宝殿前人头攒动。 千年银杏树下,数十僧侣如莲座般端坐, 廊庑下跪满虔诚信众,连石阶上都挤着挎竹篮的婆子专注在听。 原来是在佛法辩论。 但见闻空一袭赭色七衣袈裟立于青石法坛, 手持贝叶经卷,声清如玉磬, “《楞严经》中, 佛陀七问阿难, 心在何处, 那诸位也且说说, 我们这颗能知能觉的心,究竟住是在何方?” 话音刚落,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沙弥抢着合十,“心当然是住在心窝里啦!生气时在这儿烦躁, 欢喜时在这里怒放,不都在这儿跳吗?” 他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座中白眉老僧摇头,“若心在身内,怎看不见五脏六腑,闭眼时怎还能见梦中花月?” 红衣僧抚掌接口,“若说在内不对,那必是在外。好比我看这片银杏叶, 心生欢喜,心应随目光到了叶上。” 闻空微微摇头,“不然。若心在身外,则你身与你心毫不相干,为何他人刺你一指,痛的是你而非他?” “莫非心藏在眼根后面?所以才能看见万物,”后排居士迟疑道,“眼见色则心生喜恶,我们因眼见,才生分别。” “非也。”闻空道,“盲者无眼,照样心生怖惧。” 这时个小娘子脆生生插话,“定是在耳中!闻谤则怒,闻赞则喜。” 闻空眼底浮起浅笑,“那睡熟时耳闻更漏,怎不见起心动念?” 方才的小沙弥急了,“既不在内,也不在外,不在五官,那定在身体正中间,总该没错了吧?” “你所谓‘中间’,必有方位。若对东方人说在中,对西方人已成边际。此等变幻不定处,岂是真心所居?” 闻空抬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恰与站在经幡影里的叶暮相遇。 “四姑娘,”他的声音如山涧泉,“贫僧冒昧,你马车中是否有带小铜镜?” 叶暮点头,“我去取来。” 待反应过来,已走了数步,不对呀,这人怎的使唤她如此顺遂?她分明是来寺中听梵音涤心,何时成了任他差遣的俗家弟子? 她分明就不是来理他的。 但见他先开了口,目光落在她身上,也罢也罢,满场都等着,她去取便是。 紫荆正倚着车辕给马匹喂草料,与温伯说着闲话,见去而复返的叶暮,诧异道:“姑娘这般快就与闻空师父说完话了?” “嘿,谁专程来寻他说话……” 叶暮耳根微热,探身从锦垫下取出一面缠枝牡丹纹铜镜,这是她平日外出整理面容用的,小姑娘随身带个镜子,人之常情嘛。 只是闻空如何知晓她随身带着菱花镜? 她下车,对紫荆说道,“原不是我要与他搭话,是他先开的口。” 紫荆忙敛袖应道:“姑娘说得是。” 眼角却仍漾着了然的笑意。 叶暮横她一眼,不去理会这个臭阿荆。 待她捧着铜镜转回法坛,但见银杏树下千百道视线灼灼,倒教她捧镜的指尖微微发烫,闻空侧身让出半席青石阶,她只得硬着头皮立在他身畔,素白披帛与赭色袈裟在风中偶然相触,惊起檀香缕缕。 她正欲将铜镜递出后抽身退往廊下,却听得他清越嗓音已响彻庭院,“诸君且看这镜中佳人,居于镜面何处?” 廊下顿时议论蜂起。 撩他还俗 第34节 有个老翁指向左侧,“在东南角!老朽看见素服……” 话还未讲完,一僧人抚掌反驳,“非也非也,明明在西北方位!” 几个小沙弥挤作一团争辩:“在下边!”“在上边!” 众人因站位不同,所见方位各异。 众人在争辩,只有叶暮独独望向镜中,铜镜里映出自己朦胧的轮廓,正与闻空持镜的修长手指叠在一起,他说得是,镜中佳人。 佳人。 一句话就把她之前对他的不满浇得酥软,一笔勾销了。 叶暮原是不打算这么轻易就绕过他的。 他明明已经去过小屋了,见过她给他添置的物什了,总该有声谢语吧?他在外八年,写封信给她也不过分吧?云游四海,回来给她这个徒弟带份礼也是人之常情吧? 叶暮不觉自己那天不欢而散有何错处,只是心里不爽快,她是打定主意今日若他不先理她,她是绝不会先开口说一个字的。 但是,他叫她佳人诶。 他明明可以说“诸君且看镜中的女施主——” 他没有。 他明明可以说“诸君且看镜中的四姑娘——” 他没有。 他说的是“诸君请且看镜中佳人——” 在千年古树下,在众目睽睽中,在佛前。 佛祖面前可是不能说谎的。 叶暮的心瞬间就熨贴了,是了,她在他心中是佳人一枚。 眼下众说纷纭,镜影随着闻空手腕的轻转而方位不定。 闻空微微侧首,见叶暮望着镜中出神,嘴角噙笑,便温声问道,“看来四姑娘心已解惑?” 叶暮正看着镜中与他衣袂相叠的影子出神,忽闻此问,不由抬眸,长睫轻颤。 她被突然发问,有点不好意思,叶暮虽素来从容,不是个扭捏的主,但她方才哪有静心参详佛理,一心开小差去了,此刻难得生出几分赧然,“师父,我说不好……” “但说无妨,”闻空宽慰,“见地无高下,你如何想,就如何说。” 众人的目光又汇聚而来。 叶暮沉吟片刻,从闻空手中接过镜子,“诸位请看,我笑,镜中影笑,我生气,镜中影生气,这喜怒哀乐之影,可曾在镜面留下半分痕迹?” 众人尚且不解。 说罢只见她素手轻翻,将镜背示众,“如果离开了镜体,则万千影像皆无从显现,成了虚妄,镜中花,水中月,本无定所,若执着于方位,便是着了相,岂非是刻舟求剑?” “所以诸位,你们都被师父的题目骗了,若执着于找心在何处,与追逐这虚妄镜影有何异?” “这道题,”叶暮看向银杏树下的信众,“本身就是个陷阱。” 话音一落,满庭寂然,银杏叶纷飞,她的素白披帛仿佛在应和这机锋。 叶暮见大家不语,转头望向闻空,低声问,“师父,可是我妄言了?” “善哉!”不待闻空应答,那位白眉老僧忽然击掌赞叹,“女施主此言,如醍醐灌顶!我等在这争辩东西南北,却忘了能映万千影像的,恰是这不动的镜体本身,想不到姑娘年纪轻轻,竟能参透佛法。” 闻空眼底掠过惊澜,对叶暮颔首,“四姑娘慧心玲珑,竟能窥见此处关窍。” 他随即环视在场众人,“世人常将‘心’视作一物,以为它藏在胸膛里,有具体样貌,可被捕捉、被擦拭、被寻得。实则不然。” 闻空的袍袖随风微动,“心若明镜台,物来则映,物去则空,映照万物而不染一尘,诸位,当你停止向外追逐,放下执念,放下'我一定要找到真心'的这份执着时,正是真心显露之时——” 恰此时,午钟破空而来,就在这庄严的音声之中,闻空最后的话语清晰叩在每个人心上,“妄心歇处,即是菩提。故佛曰:觅心了不可得。” 涤荡层云,漫过寺檐,钟声渐歇,众人仍沉浸在那玄妙的禅意中,若有所思。 叶暮垂睫。 怪道闻空日后能成为受人敬仰的国师呢,他竟能将那些佶屈聱牙的经文,转为最通俗的话语,引导着每个聆听者从高深精妙的佛理中,获得自己的清明与安宁。 她前世虽在寺中避世,却对佛法兴致寥寥,一回讲经都未曾听过,今日头一次参与这佛法辩论,倒觉得颇为新鲜。 闻空所言,其实与她昔日抄经时所感隐隐相合。 我们总是下意识觉得,心就该待在胸膛里,是个有模有样的实体,但佛说,凡所有相,皆为虚妄,其实它无实体,无来处,只是缘生缘灭的幻象。 方才情急之下,她凭着抄经积攒的那点朦胧体悟开口,没想到竟派上了用场。 可叶暮心里清楚,自己远不如闻空那般通透,师父或许已抵达超然之境,能视万缘如幻,不住于相。 但她做不到。 她只是个受困在婆娑世间中的普通人。 这一世归来,她心中有未能弥补的遗憾,她有执念,她放不下。 也不能放下。 何况,叶暮想了想,若都如闻空这般圣贤无相无念,少了快意恩仇,七情尽断,生活也是无趣得很。 他们本就是人呐,又不是人人都想当佛。 廊下不知谁先鼓起掌来,继而掌声如潮水般漫过庭院。 闻空带叶暮下了法坛,经过廊下时,已有信众按捺不住好奇,扬声问道,“这位姑娘好悟性!不知是哪家闺秀?” 叶暮闻言抬眸一笑,未答门第,只将目光转向身侧僧人,“我是闻空师父的徒弟。” 这话一出,连那白眉老僧都抚须讶然,“闻空师侄何时收了弟子?前日老衲欲荐一小沙弥,你分明说此生不收徒。” 当时闻空还说自己慧根尚浅,收徒怕误人子弟,转眼就有个这么灵秀的女徒弟。 叶暮对着老僧盈盈一福,“老人家莫怪,是我不懂事缠着师父的,他在八年前教过我写字,虽从未正经行过拜师礼,可我这心里,早已把他当作师父敬着,这些年,师父师父也叫惯了。” 她吐吐舌头,“也是我脸皮厚。” 廊下顿时响起善意的笑声,“姑娘可爱不矫作,说话也有趣得很。” 旁边一位衣着素净的妇人点头接话,“是啊,闻空师父能有这样一位灵秀真挚的小徒弟,也是缘分一场。” 闻空怕夸下去没完,叶暮又会错过饭点了,适时侧身隔开人群,“斋时已到,诸位且去用斋罢。” 斋堂里。 闻空引叶暮至靠窗一隅坐下,此处僻静,能望见院中一角苍翠。 不多时,有灰衣僧人悄步而来,将两份斋饭轻放在榆木桌上。 粗陶碗里,雪白的米饭蒸腾着热气,一碟清炒山药片色泽莹白,配着一碗褐白相间的香菇豆腐羹,清淡的香气随之飘散开来。 闻空温声唤住将要离去的僧人,“宁安,烦请再备两份斋饭,送给寺外古松下马车旁等候的人。” 僧人合十颔首,无声退去。 “师父把我想说的话都说了。”叶暮接过他递过来的竹箸,嘻嘻一笑,“我替紫荆和温伯感谢你。” 闻空颔首就当收下谢意,他也不问她为何会来寺里,来作甚,只将眼前吃饭当成头等大事对待,率先端起了自己的碗,举止从容。 叶暮跟着捧起碗,小口吃着。 她不喜山药,只去舀那豆腐羹里的豆腐和香菇,莹白的米粒配着嫩滑的豆腐,倒也适口。 闻空吃得并不快,余光将她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见她几次绕过那碟山药,他方才停下筷子,声音平和地开口,“山药性平,健脾养胃,也要用一些才是。” “我不喜。”叶暮低声抱怨,“它的口感太滑腻了……” “它可轻身瘦体。” 叶暮不语,踌躇。 “久服还可塑形。” 叶暮当即夹了两片,就着米饭咽下,许是觉得尚能忍受,又夹了一筷子,抬眼望他,“师父没骗我吧?” “《本草》有载。” 闻空也重拾竹筷,见她又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他的唇角勾了勾,很快又平了去,他之前在庄子同她吃饭时,就发现她十分挑食,倒不挑剔精致与否,而是对食物全凭喜好,若是合意的菜,便能专注地只用那一味,不喜欢的,便碰也不碰。 他只能捋着她的性子来,果然奏效。 前几回他让她晒太阳,她说他是想让她变黑,他让她吃糕点,她说是想让她变胖,他这几日才堪堪悟得,得顺着她的喜好来,讲她愿意听的话,若不然,她真能扭过头去,整日不与他言语。 这教训,是他在府上做法事那几日切身领受的。 自那晚后,她每每在回廊遇见他,总是要冷着脸色,提着裙裾快步走开,留他一人立在原处,连师父也不叫了。 他想了几天,依然参不透为何自己会不大高兴,还有点……失落。 孤绝一人,不是他想要的么? 他能解惑信众,但依然参不透自己的心。 或许,有个徒弟也挺好的,叽叽喳喳的,禅心既在寂灭处,亦在尘嚣中,生命里有点喧闹声也并不会太坏。 但她不理他了,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在他以为她会一辈子都这样冷着他时,不过十日,她就突然就来了。 闻空觑了眼她鬓边的白绒花,温声问,“老太太的事如何了?” “成了糊涂案了。”叶暮执帕拭了拭唇角,同他细细说了事情始末,叹了口气,“那李婆子一死,所有的罪证都压在她头上,死无对证了。” “午后可还有别的要紧事?”闻空也停了箸,“若得空,到我屋里,有一件事,该让你知晓。” 神神秘秘。 叶暮声音也压低,“在这里说不成?” “关乎你祖母的死因。” 叶暮更好奇了,跟着他去了那间小屋。 屋前的小路已扩修,不再是杂草丛生,已用青石板仔细葺过。石板大小错落,边缘还带着新凿的痕迹,缝隙间填着湿润的泥土,想来是闻空回来后才铺就的。 小屋也已不复从前破败,纸窗透亮,地无尘土,墙角榆木书架整齐列着经卷。 “师父,这是你新打的书架么?” 撩他还俗 第35节 叶暮刚想坐椅上,就见闻空已走向榆木柜,取出一床素色褥子。 “嗯,”他背对着她,将褥子在榻上铺开,“我自己闲暇打的,经书不够放。” 他俯身展被的动作很缓,修长手指抚平每一道褶皱,又在中央轻轻拍抚两下,蓬松的棉絮微微鼓起,像拢住了一捧阳光,看起来很舒服。 叶暮忽然想起,头回来时她还小,屋里太冷,她冻得受不住,就不管不顾地坐在他那张冷硬的榻上,他也是这样,默不作声地铺了床旧被褥给她。 “昨日天好,我晒过的。”闻空见她站着愣神,轻声解释。 连话都没变,他总觉得她会嫌弃。 “没晒过也无妨。”叶暮牵牵唇角,“我又不会嫌。” 她走过去侧身坐下那方柔软,清苦檀香萦绕而上,只是味道忽远忽近,捉得她心尖痒了又痒。 她好想,凑近闻闻。 “师父,”她抬起眼,目光澄澈,“我能再去拿床被盖上么?” 闻空怔愣,这未免太过逾矩,纵然是师徒,同盖一被也…… 不可的话还未说出口,她已经褪了鞋,轻巧上榻,身子微微前倾,腰肢在裙衫下勾勒出柔韧曲线,跪爬向前,青丝自肩头滑落,玲珑有致。 纤腰疑弱柳,呵气颤春烟。 闻空别过眼,听她拉柜门声,转首,见她驾轻就熟地从柜里取出另一床稍薄的棉被,轻轻覆在膝上。 而后,叶暮低下头,将半张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多日郁结都尽数吐出。 “师父,”她抬起泛着薄红的脸颊,眼角眉梢都染着浅淡笑意,“你们寺里的阳光,都比我们府上的要好闻许多。” 原来,她只是想闻一闻阳光的味道。 “你方才要同我说何事?” 一听她问,闻空稳了稳心绪,“是关于府上的一桩旧事,我想同你说一说你们府上的一桩密辛,与周氏有关。” 他拉过椅子,身脊坐直,一本正经,“那年我撞见她与陈先生私谈时,还听见了些不寻常的动静。” 他未能说透,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及笄之年的姑娘描述那些声响,只当她长大了,总该明白些人事,便说得含糊,想她聪慧,必能一点就透。 谁知叶暮又将脸埋进被中深吸一口,抬起迷蒙的双眼,望向他,“什么动静?” “就是动静。”闻空想了半天,还是只吐露这四个字。 “你且细说,究竟是什么动静。”叶暮不解,越想越糊涂,“而且这与我祖母之死有何关系?” 闻空一时语塞,耳廓渐渐染上绯色,“他们俩……” 叶暮晃神,怔怔望着他越泛越红的耳尖,渐渐漫至颈侧,喉结上下滚动数次,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一直在他们俩,他们俩这三个字徘徊,而他搁在膝上的手掌不自觉握紧,松开,又握紧,又松开。 叶暮视线落在他攥得青白的指节上,到底有何难言……她倏而心念电转,猛地从榻上站起。 “师父!”薄被从她膝间滑落,叶暮低头与闻空对视,“你撞见我二伯母和陈先生在行云/雨之事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 之前在色拉寺看过辨经,花50看一群僧人拍手(bushi 哈哈哈哈其实还挺有意思的,僧侣们会分组进行问答辩论,但他们不是一板一眼坐着,会有很丰富的肢体语言,甩佛珠,拍掌,动作很夸张,很有激情,虽然听不懂,但氛围感非常好,场面也很壮观,很值得一看。 下章再撒点糖! 第35章 霜天晓(五) 哄她。 闻空轻咳, 他没想到,这般私密隐晦的旧事,竟被叶暮如此直白地宣之于口, 丝毫未有不避讳。 她依然睁着那双澄澈清亮的眸子, 追着他问。 “师父,动静, 是这个意思吧?” “……是。” “他们是在侯府哪间屋子啊?” “……不知。” “那师父听完了全程?” “……没有。” “那时候师父多大?怎知里头就在行那档子事?” “……” 闻空咳得更厉害了,他倏然双手合十, 高诵佛号,“阿弥陀佛, 叶施主。” 声如古钟沉鸣,他的目光也沉沉压过来, 叶暮心尖儿一颤, 他这样看她时, 她总有点怕, 像将她笼住了, 教她怯怯止了口。 “好好好,不问了便是。” 叶暮只能暂且敛起过分外露的好奇, 仔细理顺思绪。 她沉吟片刻道,“师父是疑心, 周氏怕她与陈先生苟且之事败露,才对祖母起了杀心?祖母年事已高,若知晓这等丑事,必定将她逐出府去,最重要的是,她这些年苦心经营,就再也分不得半份家产了。” 叶暮又重新坐下, 拉高被子裹住自己,眉心轻蹙,“可是不对呀,她这么多年没怕,怎么忽然就怕起来了?” “因为我回来了。”闻空道,“那日我谒见老太太后,周氏单独留我问了话,试探我还有没有记得此事,她怕我告知老太太。” 叶暮望向他,一下恍然。 “这么说来倒是说得通了,只要师父在京中一日,这隐患便存在一日,所以她必须先下手为强,在祖母得知真相前永绝后患。” 叶暮道,“难怪当年她要派小厮那般往死里追打你,如今想来,不单是怕你泄露私会之事,更是因你撞破了他们的龌龊勾当。” 闻空轻轻颔首,对此认同。 又见叶暮微微倾身道,“她最想了结的,从来都是师父你。只是碍于你如今的身份地位,才不敢轻举妄动。” 她向来灵慧,稍加点拨便能贯通全局,偏又在某些事上总缺根弦,迟钝得叫人无奈。 譬如此刻。 她跪坐在榻上,身形自然高出坐在椅上的他些许,她稍靠前时,他甫一抬眼,便撞见一段纤秀白皙颈线,衣领间珍珠扣正随着呼吸轻颤,晃出细碎流光,再往下,是微开的衣领里若隐若现的锁骨。 他倏地垂下眼眸,原本已虚拢在膝头的指节又骤然收紧,清灰僧袖下腕骨微凸,若埋在雪地里的冷玉。 “我突然想到还有一事,”叶暮浑然未觉,膝行着又向前挪了半寸,腰身不经意间稍抬,“那年端午比试……” 话未说完,却见闻空蓦然起身,径直推开了西窗。 “师父开窗作甚?”叶暮被这突兀的举动打断,诧异道。 “有点闷。” 闻空立在窗前,没再走近。 “不冷么?”叶暮裹紧身上的薄被,看着经案上纸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门不是开着,怎会闷?” “你继续说,那年端午比试如何?” 叶暮满心思在抽丝剥茧的思绪里,丝毫未察觉到闻空一时反常,继续道,“那日清晨祖母突发头晕,我怀疑,就是在那时,有人在她常捻的佛珠里动了手脚,将铅粉掺了进去。” 虽然刘仵作说铅粉需长久接触,才会损伤神智,可若祖母此前从未碰过,初时接触,头晕头疼也在情理之中。 闻空的目光与她相接,肯定了这份猜测。 “这些事定都是周氏做的,她害祖母这些年缠绵病榻,头疼反复,受尽折磨,又见你回来了,唯恐苟且一事败露,便串通煎药的李婆子,选在母亲侍疾那日下毒,令祖母突发身亡。” 叶暮忿忿,“这般歹毒算计,不仅要害人性命,更要毁我母亲清誉!” “而霞姐在庄上散布流言一事,”闻空道,“恐怕也与此事同根同源。” 侯府失德,天降灾殃。 叶暮轻声念着这八个字,倒吸一口凉气,“是了!是了!所谓失德,必是有人行了不德之事。霞姐定是撞破了他们的丑事,气不过才在庄子上散布流言。” 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严丝合缝地串联起来。 “但有一事说不通。” 叶暮蹙眉,“霞姐为何偏偏选在我们三房的庄子上散布流言?周家村后头就是二房的田地,按理说,她该把流言散在二房的地界上才对。” 小屋内陷入静默,光自寸寸从窗外流淌而入,不偏不倚落在闻空随意搭在窗槛的右手上,骨节分明。 叶暮睇着那只手沉思,修长而清瘦,骨骼轮廓清晰,肌肤下淡青的脉络依稀可辨,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齐整,虎口处覆着薄茧。 叶暮的视线胶着在那光影交错,神思游移到他那回净手的情景,甩水珠,擦指缝,叠方巾。 她在这双手面前,静不下心来,而且,她好想……把玩,好想……捏捏看。 念头一起,她自己都惊了一瞬。 不可,不可,怎么回事啊叶暮! 这可是捧经书的手!捻佛珠的手!说阿弥陀佛必合掌的手! 岂可亵渎! 叶暮忽地警醒,别开视线,暗骂自己昏了头,怎么在梳理罪证的关键时分,竟对着这双手心猿意马起来。 她掀了被,下榻穿鞋,道,“师父,我该回去了,无论如何,得尽快将此事禀明大伯母。” 她站直身子,理了理微皱的衣襟,“届时少不得要请师父出面作证。” 口说无凭,但若有他这般身份的人证,分量便大不相同,想必大伯母立刻就会遣人寻霞姐问个明白。 叶暮转身就走,妄念在她果断的脚步里卷入尘埃中。 “等等。”闻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有东西要给你。” 叶暮回头,见他走向墙边的榆木边柜,须臾,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布包袱。 “前两日我去了一趟庄子,虫害已彻底清除了。”他将包袱递过来,“庄户们感念你,托我将这个带给你。” 叶暮接过,入手颇沉,“里头是什么?” 她说着就要解开结扣。 “说是些地瓜干、炒豆之类的零嘴。”闻空虚虚拦了一下,轻咳一声,“回去再打开吧,在这里解开,怕是要撒得满地都是。” 见她提着吃力,他很自然地将包袱接回手中,“我送你出寺。” 两人并肩走在寺中的青石道上,深秋的天穹澄澈如洗,是一片无垠的蓝,偶有流云过处,更显天高气爽。 撩他还俗 第36节 “这下周氏可有苦头吃了。”叶暮语带凛然,“只是师父怎不早些告诉我?” “一直未曾寻到合适的时机。” 这话落在叶暮耳里,却是另一番思量,她那几日总避着他走,要是在回廊上迎面碰上,也立刻板起脸不搭理他,谁让他说话太过绝情,刺得人生疼。 叶暮心里冒出又一个念头,他是以为她在生气,所以才没机会开口吧? 他也会在意她生不生气么?他也很苦恼罢? 想找她说话,却被她冷冰冰的态度挡着了。 叶暮的眉目柔和了几分,连带着枝头簌簌摇曳的银杏叶,也少了几分迟暮的悲戚,像是在蹁跹起舞。 却听闻空下一句解释,“做法事那几日,周氏派人盯得紧,身边始终有人。” 他还特意问她可还记得那日,被他们请去查验药材,不过片刻,就有小厮借故请他去看线香。 “记得。”叶暮轻轻撇了撇嘴角,“是周氏请你去的,她还真是盯得紧。” 原来是这样没机会开口,当真只是字面意思,被周氏的人盯着,而不是察觉到了她的回避。 她的眉眼垂敛,她就知道他一个清心寡欲的出家人,眼中是众生,膝下跪的是佛祖,怎会留意到她这点微不足道的喜怒哀乐。 又一阵秋风拂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了叶暮脚边,此刻再看,根本就不是在起舞,不过是借着秋风,做了场虚张声势的垂死挣扎罢了。 马车静候在寺门石阶下。 叶暮扶着紫荆的手踏上脚凳,帘帷掀开的一刹,她回头低低道了句,“师父留步”。 纤腰一弯钻进车厢暗影内,没再多言。 闻空将包袱递与紫荆,目光却仍停留在微微晃动的车帘上,方才出门时分明见她眼角带笑,怎片刻工夫,又有点低落? 他青灰色的僧袍被风拂动,终是向前两步,立在了车窗外。 透过半卷的帘子,闻空睐她侧脸,与她说道,“下月十六立冬法会,寺里会在放生池畔设千盏莲灯阵,很是热闹,你可要来?” 这是在邀请她? 叶暮心念一动,刚要偏首,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万一是人家见个香客就邀请一番呢? “还有干果蜜饯,芝麻糖饼相供。” 叶暮耳朵动动,嘴上还故意拿乔道,“那得看我届时忙不忙,母亲病尚未能痊,庄子又逢秋收,账目也得核……” “我给你在经堂西窗留座。” “那我来。” 叶暮望向他,眉眼弯弯,早藏不住笑意了,“我想我应该也没那么忙,账本晚看一日也无妨的。” 他总不见得对每一个信众都如此周到,个个留专座吧? 马车缓启。 紫荆揶揄,“姑娘和闻空师父和好了?” “我们又没吵过嘴。” “那就是姑娘一人在生闷气,在府中不知是谁,见着师父就绕道走。” “谁生他的气?哼,便是真生了他的气又如何?他也瞧不出来,简直是呆子一个。” “可奴瞧着,师父倒不像榆木呢,方才不还在哄姑娘?” 叶暮闻言,一怔,摇摇头,得了吧,他那个样子,实在不算得哄人,直立立站在一旁,说三两句好话,就是哄人啦?那衙门张贴告示岂不是在哄全城百姓? 她缓缓解开包袱系扣,露出满满当当的炒瓜子、地瓜干,叶暮一派过来人的经验,“阿荆,你还是太年轻,见的男人太少,这哪算哄人?定是方丈交代要多多迎客,便顺口一提。” 紫荆被她逗笑,论年轻,主子不比她更年轻?但主子总是摆出这般洞明世事的老成模样,也不知像谁了,“那姑娘且说说,如何算哄?” “哄不一定要用话说啊,”叶暮咬了半口地瓜干,“就说三姐姐生辰那回,我提前月余便订下墨上五君。那琴君自接下帖子起,特意访了江南乐师,将三姐姐最爱的《春江花月夜》弹出了好几重意境,这就是用心哄。” “这不是花了钱嚜?也算不得真心,终究是钱银堆出来的热闹。” “这世道,花点银钱就能为你花心思,比空口白牙的真心实在多了,有多少女子贴着嫁妆妆奁,反倒要赔笑哄着自己的丈夫,末了,真心没得到,钱也没了。” 紫荆笑了,“世间哪有这么傻的女子?” 叶暮咬着地瓜干,一时没接话,紫荆还没成亲,不知婚姻苦楚,世间这样的女子多了去了,她也是曾经一个。 其实那些山盟海誓能焐热多久?倒真不如当下快活。 “咦,姑娘,这是什么?” 叶暮往紫荆手中看去,只见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紫荆从那堆焦香的瓜子底下,摸出个靛蓝锦囊,那锦囊针脚不算细密,可谓极其一般,但用料却是讲究的。 叶暮接过,指尖触到内里有微硬物件,解开丝绦,一枚温润的竹节玉坠滑入掌心。那玉质通透,竹节雕得栩栩如生。 她在鼻下嗅闻,清冽檀香,和闻空身上,他的被上,小屋里的气息如出一辙,除此之外,还有一丝丝暖甜香气,极淡,但与檀香配在一起,十分好闻。 锦囊深处还藏着一张素笺,上头只二字墨迹,“好眠。” 一看就是闻空写的。 好眠。 玉坠在叶暮掌心渐渐生出温润的暖意,他怎么知道她这些日子睡得不好? 其实这玉坠子,叶暮倒是不陌生,前世他也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 那时江凌百岁宴,已是国师的闻空踏着满园春色而来。 彼时婆婆抱着裹在金丝襁褓中的婴孩,在宾客间穿梭受贺,她与江肆在花厅招待这位贵客。 “国师亲临,已是蓬荜生辉,何须带礼?”江肆笑着寒暄,目光却黏在那只贝叶经盒上,紫檀木嵌着螺钿八宝纹,光是盒盖就价值百金,待见到盒中手绘《八吉祥图》笺纸,更是喜形于色,“小儿累赘,怎当得如此重礼?” 闻空双手合十,眉目沉静,“只是薄礼,庆小公子百日之喜。” 江肆喜不自禁,亲自要去席上将婴孩抱来给闻空看,待他急匆匆离去后,花厅内忽然安静下来,只闻得窗外几声鸟鸣。 闻空的目光这才转向叶暮。 她穿着新裁的绛红百子裙,领口密密缀着南海珍珠,打扮得很得体,但脂粉依然掩不住眼下的青黑,在瓷白肌肤上尤为明显。 “江夫人近日不得安眠?”闻空轻问。 叶暮无奈弯弯唇角,“师父看出来了。晚间要照顾小儿,每个时辰都得起身两三次,刚要合眼,又被啼哭声惊醒,几个月了都没睡过一个整觉。” “家中无人帮衬?” “我婆婆说,小孩还是自己养的才亲。”那时的叶暮性子太软,又生了孩子,无力反抗,盯着裙摆道,“等孩子再大些,我想总会好的。” 她在宝相寺将养时,被他照料得玉润肌莹,面若桃花。可归家不过三个多月,就消瘦得厉害,连这身新制的百子裙都显得有些空荡。 “江夫人也要多顾惜自己身子才是。” 闻空从袖中取出这枚竹节玉坠,放在她掌心里,“初为人母,最是耗神,此玉坠以佛手柑、洋甘菊浸润,夜间置于枕边,当能安眠。” 待江肆将小儿抱来,叶暮仍能感觉到闻空的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隐隐的担忧。 还听他语气恳切,对江肆说道,“江大人,贫僧曾为夫人诊脉,她本就睡眠浅易多梦,如今更要夜里频繁起身。长此以往,恐伤根本。” 江肆不以为然摆手笑了笑,“妇人家不过照料孩儿,哪就这般娇气了。” 闻空自知不便过多干涉他人家事,只在临行前,又特意走到叶暮面前,深深望了她一眼,“夫人莫要事事亲为,当是珍重自身。” 那日后,再听说他的消息,便是他已远赴西域弘法,自此音讯全无。 前世的叶暮只当这竹节玉坠是寻常赠礼,满堂宾客送的都是给孩子的贺礼,唯独她额外得了这份心意,已是意外之喜。 她一直以为这不过是他从玉铺随手买的,恰巧竹节上刻着个“暮”字,算是巧合。 只是眼下,叶暮将手中的玉坠举起,借着车窗透进的光仔细端详,光滑的竹节表面,除了纹路,空空如也。 根本没有她记忆中的那个“暮”字。 同样的玉坠,一个有暮字,一个没有。 叶暮抚着玉身,雕工朴拙,却自成一格,只有一种可能。 这玉坠,该是闻空亲手所刻。 前世那枚刻着“暮”字的玉坠,也是出自他手,只是这一世,或许因她突然到访,他还未来得及落下。 他是打算哪天给她呢? 叶暮看了看眼前的地瓜干、瓜子花生,抿嘴笑笑,如果她今天没来,她猜,过不了几天,他就会提着这满庄户的心意来府上了。 叶暮晃了晃玉坠,看来这木讷的僧人,并非对她的疏离毫无察觉。 她将玉坠轻轻拢入掌心,任那清冽檀香包裹指尖。 原来这木讷师父也并非不是不会哄人。 只是把她当成什么身份哄呢? 徒弟?故交?还是一个……女人? - 早间码头送完叶行简后,有人去了宝相寺,有人回了高门深院,而周氏的青帷小车回了趟侯府,一个时辰后又悄无声息地拐进了城南的马道街。 “就停在这儿。”周氏突然出声,纤指撩开车帘,望向那条仅容两人并肩的通幽小巷,“巷子窄,掉头不便。” 车夫接过她递来的一贯钱,铜钱在掌心沉甸甸的,比平日多了两成,他忍不住问,“二奶奶,这整条街的租子,往年不都是让钱管事来收的吗?” 周氏的目光在巷弄游移,睨了他一眼,“你何时话这么多。” 车夫适时闭嘴。 “你且去借街口茶肆歇脚,不必急着回来,晌午也不必候着,我在张婶汤饼店随意用些便是。” 车夫应是,他很少见二奶奶在街上用食,而且二奶奶今日说是要收租要账,身后也没跟个丫鬟婆子,真是奇怪,但主人家的事,还是不便多问。 周氏见他走远,转身走进巷子深处,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虚掩着,门环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她左右张望片刻,四顾无人,这才伸手轻推开门。 “江公子可在?”她掐着嗓子,声音矫作柔细。 话音刚落,一道阴影就当头罩下,但见一根晾衣的竹竿已横在她颈侧,抵在她喉间,“找死?” 江肆从门后踱步转出,他眯着眼打量眼前这个不速之客,目光寒涔涔的,他与周氏不过两三面,显然对这张面孔毫无印象。 “江、江公子,我是文哥儿他娘,侯府的二奶奶啊。”周氏哪能料到刚进门就遭此对待,吓得两腿发软。 行文将他带来见她时,分明是温润如玉的书生莫样,来给老太太吊唁时还礼数周全,怎的私下里竟是这般骇人? 撩他还俗 第37节 江肆在脑中转了转,想起来了,丢下竹竿,也没要放她进来的意思,“大娘所来何事?” 大大大……大娘? 周氏今日回府后特意换了身崭新的湖蓝色杭绸褙子,只是还在热孝,少少施了粉黛,口脂没涂得那么艳丽,怎的到了他口中,就成了大娘了? 可她下意识摸了摸脖颈,那里的痛感犹在,经方才那一遭,她心中已生了怯意,再不敢造次。 “江公子莫误会……”她强扯出个笑,眼角细纹在日光下无所遁形,“我就是顺路过来瞧瞧,你在这儿住得可还习惯?” 他说着目光悄悄往院内瞟去,“若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开口。” “不必。” “再过几日便是秋闱了,”周氏不死心,又往前挪了半步,“可备足了笔墨?是不是兜里没钱财?” 江肆冷眼睨她。 初时确未想到这妇人来的意图,他还当是来收租金,可她句句未提,还总把狐媚眼风往他身上扫。 江肆毕竟前世官至首辅,在朝堂见惯魑魅魍魉,听她这番欲盖弥彰的关切,哪还猜不透其中关窍。 这是把他当作能随意拿捏的寒门学子,想来施些小恩小惠? 周氏见他不说话,大着胆子,继续往院里近一步,“我瞧你衣衫单薄,再过个把月,就要入冬了,要不我给你量量身做几身冬衣?” 江肆冷笑,声音低了下来,“周家米行,康定八年,勾结漕运官员,用三钱一斤的霉米顶替官仓从江南运来的一两二钱新米,转手将好米以市价卖出,一进一出,净赚九万银两。而漕运衙门从上到下,皆得封口之利。” “事后,勾结的官员在账目上将这十万石新米记为'路途受潮,部分霉变,折价处理',完美地将账做平。” “这事,二奶奶不可能不知情吧?那私账应当就在二奶奶手中吧?” 周氏霎时面无人色,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门边,他怎么会知晓她家族秘辛? 这漕运官员还是她托了叶二爷的关系联系上的,这件事已过了好几年了,他一个书生怎么会知道? “你若敢对我动半分歪念,明日此时,按察使司的官兵便会踏平周家每一间铺面。” 他的话自头顶压下,平静得骇人,让周氏骨缝里都透出寒意。 江肆俯看她,他自然是前世查抄侯府时,搜出了这账本,今生既知叶暮与这毒妇势同水火,他自然要尽早帮叶暮铲除这颗钉子,只是如今他功名未就,暂且留着她也还另有用处。 至少,要先借这妇人之手,将四娘从侯府那潭浑水里捞出来,搬出来,离他近些,否则深宅重重,他如何能近水楼台去追她? 借着叶行文的由头,总是不便。 江肆转身往院里走,冷道,“有桩事要你去做。” “进来跪。”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来咳咳,不是,磕磕磕磕糖[抱抱] 我们四娘总有一天会玩上和尚的手的!大玩特玩!放肆地玩!没有礼貌地玩!直到四娘在他的指间里像橘子一样渗出水来…… 欸????欸!!!!我怎么在这里开始做饭啦!!! 第36章 霜天晓(六) 在乎。 “什么?简哥儿竟对四娘存了这样的心思?” 周氏跪在堂屋里, 也不知是地面太冷,还是这个消息太过耸人听闻,震得她齿关都在打颤。 她下意识想站起来问个明白, 但当上首那人掀眸看过来时, 周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明明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直,寒门学子的打扮, 可莫名自带上位者的威严,通身的气度竟比端坐公堂的知府大人还要慑人。 周氏刚抬起的身子又趴伏了下去, “江公子,这等秘事, 您、您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做事的人,多嘴是大忌。” 江肆歙在椅背上, 指尖在扶手上轻叩, “你是个主子, 连这个都需要我教你?” 周氏吓得拼命摇头, 她在京中交际多年, 自认见过不少权贵人物,但眼前的年轻人实在太过可怖, 他不仅对侯府中的人员秘辛了如指掌,更可怕的是根本看不透他想要什么, 为何要接近文哥儿?为何要插手他们叶家家事? “妾身不敢,”周氏哆哆嗦嗦道,“只是我若冒然同侯夫人说,她定然不信。” “如何取信于她,那是你该操心的事。” 江肆冷道,“你只需要让她管教好自己儿子,并且我需要你在分家时, 把三房彻底赶出侯府。” 周氏不解,“明明简哥儿起了悖逆之心,同四娘有何关系,三房如何能被赶走……” 话音戛然而止。 她悄悄抬眼,猛地醒悟过来,此事若是王氏自己察觉,或许她还会顾念多年情分暗中敲打叶行简,但如今这事是若是由她转述给王氏,性质完全不同了。 王氏必然会为了保全长子名声,毫不犹豫将所有罪责推给三房,届时别说顾及什么亲戚情分,只怕要立即将刘氏母女逐出侯府,消失在她眼下。 周氏这才探到一丝意味,他句句都离不开叶暮,难不成也是对三房有仇? 待她踉踉跄跄走出院子,被秋风一吹,周氏忽然想通了关窍。 方才真是跪糊涂了。 江肆这般处心积虑,而是要接近叶暮,让王氏管束叶行简,是不愿叶暮被指摘;将三房赶出侯府,是要让叶暮陷入困境,他可寻机接近,来个英雄救美的戏码。 “好个精于算计的……”周氏不由冷笑,难怪要她等秋闱放榜后再动作,原来是要等有了功名才好施展。 这人倒是对自己颇有信心,还未考就能知自己定会中榜,这般狂妄,要么是痴心妄想,要么就是真有通天之能。 但想起那人坐于上首时通身迫人的气势……虽困于浅滩,鳞爪已现峥嵘,周氏不觉打了个寒颤,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没准有朝一日,还真能在京中翻搅风云。 冷风簌簌,周氏跪得膝盖发软,好不容易扶着墙垣挪到巷口,却不见马车踪影。 这才想起自己今晨存了别样心思,她以为能与这俊俏书生成就一段露水情缘,想以她风姿,那书生初尝滋味,一时半刻哪能停得了,特意早早打发车夫,哪知会在冰冷地面跪了这许久。 正暗自叫苦,恼恨间,却见马车从街角慢悠悠驶来,车辕上竟坐着个穿红着绿的女子,周氏气得浑身发抖,待那女子跳车逃走,她破口大骂,“好个奴才!你倒会寻快活,带着野女人满街招摇!害我在这里吹冷风!” 车夫慌忙辩解,目光还落在女子背影上,“主子不是说今日收租会晚……" "要你多嘴!"周氏狠狠甩上车帘,骂他,"我看你是越发没分寸了!再敢多瞧那起子不三不四的贱婢,仔细你的皮!" 院门外,周氏马车的轱辘声混着叱骂渐行渐远。 堂屋内,江肆仍闲倚在太师椅上,纹丝未动,袍角染暗尘,光影明昧不分。 他怎会知晓叶行简那见不得光的心思? 都源于前世的那桩事,让他现今想起来就如鲠在喉。 那年叶暮刚怀孕,她打算在寺中长住养胎,回府收拾衣物时,叶行简带着满车礼物来了,长命锁、虎头鞋、锦缎襁褓,全是精心准备的婴孩用物,还有送给叶暮的满满两箱滋补药材。 那时叶行简刚从苏州府回京述职,和今世不同,前世的叶行简是在他们婚后南下的苏州,比今世晚了好几年,回来后甫一听闻叶暮怀孕就赶过来,兄妹俩多年未见,久别重逢,自有说不完的体己话。 江肆识趣地退到书房处理公文,留他们在暖阁叙话。 时至正午,他搁下笔墨想去唤用膳,方行至廊下,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恰见叶暮侧卧在贵妃榻上小憩,孕期嗜睡的她云鬓微乱,杏色衫子衬得肤光胜雪。 江肆笑笑,怎在哪都能睡着? 他欲往正门走,想着把叶暮抱回房间,却在窗下见叶行简俯身靠近,那人指尖悬在叶暮鬓边良久,最终竟低头将唇贴在叶暮柔软的脸颊上,不是兄长的怜爱,而是带着隐秘渴求的吻,轻触即离。 江肆僵在原地,脸色骤然阴沉,都是男人,他当即就瞧出来了叶行简的心思,哪个兄长会这样亲吻自己的妹妹? 他们婚后就没相见过,他对叶暮能生出这样的情愫,定是在婚前,在侯府里,在那些所谓的兄妹情深的日日夜夜就有了。 江肆看着叶行简抬起的手,带着读书人的清瘦,极其轻柔地梳理着叶暮散落的鬓发,那眼神翻涌的缱绻,分明是男人对心爱女子的痴迷和爱而不得。 江肆当时胃里一阵翻搅,只觉恶心龌龊,什么狗屁兄妹,全是遮掩奸/情的幌子! 这个温文尔雅,备受称道的大舅哥,竟然对自小一同长大的妹妹起了这样的心思,他未发一言,悄然退后离去,但此事一直像根刺扎在他心上。 只是刺会越扎越深,逐渐化脓溃烂,在江肆心中滋生出更阴暗的疑惧,他忍不住去想,四娘呢?她可知晓她这个哥哥的不轨之心?她可曾回应过? 被刻意遗忘的细节又浮了出来。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的时候,叶暮没有落红。 他翻阅《医心书》得知,并非所有女子都会见红,而且女子若自幼习舞骑马,确有不见红的可能,世家女子都会学骑马的,江肆当时这样勉强说服自己,也抱着安慰叶暮,她自小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女,学习骑射乃是必修之课,纵马扬鞭时有所损伤,薄膜早破,再合理不过。 新婚燕尔,情意正浓,不疑有他。 但自窥见叶行简那悖逆之举后,这个曾压下去的疑窦又在江肆脑中冒了出来,她的完璧之身,是否早已给了她那道貌岸然的兄长? 这念头如同钝刀,在江肆五脏六腑切割,不受控地怀疑,五感钝痛。 他去寺中探望,想将她拥入怀里,她却总是推诿,说佛门清净地不能胡来,那日她好不容易被挑/逗得稍有兴致,他刚俯身,隔壁不知哪个秃驴的木鱼哐当掉地,她就赶紧把他狠狠推开了。 她嫌弃他了。 这认知让他几乎发狂,是不是她心里只能装下叶行简?他就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吧? 他必须试探叶暮,到底还在不在乎他。 刚好生辰那日有了绝佳的机会。 叶暮回府给他庆生,苏瑶也在,这女人,表面是叶暮的闺中密友,暗地里却屡屡寻机接近他,眉眼含春,言语风/流。那夜,苏瑶借口多饮了几杯,在他回屋的回廊下故意崴了脚,演技实在拙劣,软绵绵地朝他倒来,罗裙襟口不知何时松了些,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双团莹润,往人眼里跳。 “江公子,状元郎……”她声音黏腻,手指看似无力,却能精准地勾住他的衣襟,身子贴上来,“我头好晕……” 江肆一把就将她甩开在地,不欲理会。 却听月洞门后有脚步传来,是叶暮的,江肆随即改了主意,将在地的苏瑶打横抱起,女子双臂马上如水蛇般缠上了他的脖颈,呵气如兰,他抱着她大步步入客房,毫不怜惜地把她抛在榻上。 他听到是有脚步声跟过来的。 江肆扯了把苏瑶的衣衫,本就松垮,一扯即散,瞬露腻/白肩头,女子罗衫半解,眼/神/迷/离地望着他,红唇微启。 他背对着门,刻意放缓了自己解腰间玉带的动作,五感集中在身后,她似乎在窗下就驻了步。 他等待着她上前。 好一会儿,榻上的苏瑶都坐了起来,玉指来勾他的玉带,但身后依然没有动静。 预想中的质问、哭闹,或者心碎的抽气,会像任何一个在乎丈夫的妻子那样冲进来,但凡有任何举动,他就会当即把榻上的女人丢到后门去。 然而,什么都没有。 江肆更往前试探,索性解了半边锦帐,就听脚步声在此时远走了。 等他回到卧房,叶暮已然睡下,呼吸平稳,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翌日一早,天还未亮,就以“寺中静心”为由,离开了。 她根本不在乎他。 连看到他和其他女人在榻上都无动于衷。 撩他还俗 第38节 这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他绝望,江肆恨恨,一定是叶行简勾引的四娘,在她心里占据了位置,所以后来废了他双腿,也是叶行简活该。 让他再不能走到叶暮面前去。 只是,只是叶暮好像因为这件事更恨他了,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面目可憎的刽子手。 江肆坐在堂屋里,身影被昏暗光线拉长,投在冰冷青砖上,像一头困兽,獠牙森森。 他缓缓松开攥得发麻的指节,前世便是太过冲动,反倒让四娘越走越远。 叶行简,侯府嫡长子,何须他亲自脏了手? 利刃当藏于锦绣之中。 只需借旁人之嘴,将那层遮羞布轻挑开一丝缝隙,让侯府上下瞧瞧,他们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是怎样一个觊觎家妹,悖逆人伦的禽兽。 侯府累世清名,最重门楣,侯夫人素以家声为性命,岂容嫡脉长子身染此等污秽,令门楣蒙尘? 届时,不必他这外人出手,宗族礼法自会化作无形枷锁,这其间煎熬,远比断其双腿,更教叶行简痛不欲生。 江肆垂眸,重活一世,他有的是耐心。 四娘,只能是他的。 - 正午,日头正盛,侯府各院都歇了午晌。 周氏歪在湘妃榻边,搁下喝了一半的君山银针,倚靠着榻背出神。 江肆既能精准点破周家米行的阴私,那叶行简这桩秘辛定然不虚,今晨码头那幕此刻在眼前分外清晰,当时只当是兄妹两人感情好,他们自小就亲密,谁又会往别处想? 如今想来,叶行简看四娘的眼神,分明是男女之思。 周氏挑挑眉,连她这个老江湖都差点被糊弄了去。 她原是因米行把柄受制于江肆,心头憋着口郁气,此刻却觉豁然开朗,这哪里是麻烦,分明是递到她手里的一把刀。 长房这些年看似花团锦簇,叶行简年纪轻轻便入了翰林,清贵无比,谁能想到还能有这桩污糟事? 若能借此要挟王氏,这府里还不是她们二房说了算? 周氏缓缓支起身子,这府里倒有点意思,念头转到叶暮身上,难不成那丫头也有此心? 她一时好奇心起,倏地起身,对身边的嬷嬷道,“去三房院中走走。” 哪知叶暮不在府上。 “二奶奶,四姑娘早间在码头走时,遣小厮回来禀,要去宝相寺一趟,”院中小丫头怯生生回话,“现今还未归呢。” 周氏眸光微转,宝相寺的那和尚,与叶暮也有八年未见了,在府上做法事那几天,两人也陌生得很,想他总不会多嘴,告诉一个刚及笄的女子,她和陈先生的事。 不过嘛,周氏视线落在院中正房那扇菱花门上,哪怕闻空告诉了那丫头,也没甚好怕,老太太总归已经去了,她现今已有后手。 “既来了,就去瞧瞧三奶奶吧。” 小丫鬟敛衽应是,侧身微躬,引着周氏行至那扇精致的菱花门前,双手轻轻推开。 周氏迈进屋子,一股清冽的梅香混着药味萦绕在鼻尖,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窗边的白云香兽,随即换了副关切神情,望向半倚在床榻上的刘氏。 “三弟妹今日可好些了?”周氏走近,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刘氏虚弱地抬了抬眼,声音有些沙哑,“劳二嫂挂心,吃了闻空师父新开的方子,好多了,只是还有几声咳嗽,咳得胸口疼。” “这病来得急,可得仔细养着。”周氏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摇着团扇道,“说来都怪我,那日急火攻心,竟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了你。如今真相大白,原是那李婆子起了歹心,偷了母亲屋里的羊脂玉壶偷偷变卖,给她那不成器的儿子填了赌债窟窿。怕母亲察觉,竟敢在汤药里下毒,还早早动过母亲佛珠,此心毒辣……” 周氏道,“那日也是不巧,刚好你在跟前候着,老太太就这样去了,若换做是我,也是要吓死的。” "如今李婆子跌下悬崖死了,也算是咎由自取,母亲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刘氏轻轻握住周氏的手,她这几日断断续续听丫鬟说了个大概,只当是李婆子一人所为。 病中寂寥,见周氏特意前来探病,还与她说话,刘氏心下不免触动。 周氏唇瓣凝着浅淡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她目光转向吐纳青烟的香兽上,“三弟妹这是熏得何香?倒是别致,不像寻常梅花香。” 刘氏撑着身子坐直些,“是前两日身子利索点,下地调的雪中春信,用料寻常,不过取个清雅。” “雪中春信?”周氏故作恍然,“你瞧我这记性,三弟妹前几年是不是赠过我一些?难怪闻着这般熟悉。我平日倒不常熏此香,多用沉水,瞧着三弟妹却是惯用的。不过偶尔闻之,确实宜人入骨。” “这香里有早春寒梅的冷韵,我素日里是离不得的,生了病后气郁,闻着此香才觉舒缓。” 刘氏见有人欣赏,面容泛起淡淡光华,露出笑意,精神也仿佛好了些,当即吩咐旁边侍立的小丫鬟,“去我柜中,将新调的那罐香粉取来,赠予二奶奶。” “这怎么好意思呢?你病中调香已是不易,我怎好夺你所爱?” “二嫂喜欢,我欢喜还来不及。”刘氏虚弱摆手,呼吸间带着细微的痰音。 周氏接过那精致的小瓷罐,闲谈,“这几日怎不见三爷?莫不是母亲一走,他又去淘弄他那些古画了吧?” 刘氏摇头,“母亲突然离世,他没能见上最后一面,也很是愧疚,这些日子都在母亲坟前结庐守孝,说是要赎侍疾不周的罪过。” “想不到三爷还有这份心。” 话音未落,锦云已步履匆匆地掀帘而入。 周氏立即起身相护,“三奶奶尚在病中,何事这般着急?” “禀二奶奶,大奶奶请三奶奶过去一趟,有事相问。” “可有说何事?” 锦云面色难堪,低眉垂首,“霞姐正在大奶奶院中闹得厉害。” 长房正院。 刘氏刚被丫鬟搀扶着踏入房门,便见霞姐扑跪在王氏面前,手中紧紧攥着一件靛蓝缎面的男子外衫,哭得声噎气堵。 “大奶奶!您今日不遣人叫我,我明日拼着脸面不要,提着菜刀也是要来讨个公道的!”霞姐举起那件衣衫,涕泪纵横,“这上面沾染的,就是三奶奶惯用的香!我从前在她身边伺候过,深知她最爱调此香,这味道闭着眼也能认得出来。” “是,庄子上符咒是我贴的,谣言是我散布的,这我做的不对,我认!我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散些话,他们总该有所收敛吧?她原先是我的主子,我不想做得过火,可他们太不把我当人看了。” 霞姐膝行到王氏脚边,“老太太走的前一天,我那当家的从外头回来,这身上竟又沾了这味道!我这心里就在滚油里转啊转,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呀,大奶奶,还请您做主啊。” 霞姐将脸埋在那件衣衫上,失声痛哭。 刘氏气得浑身发抖,由丫鬟扶着上前几步,指尖发颤,“你在此胡言乱语些什么?!” “胡言?”霞姐猛地抬头,起身,将那衣衫几乎戳到刘氏眼前,“三奶奶您闻闻!这难道不是您独门的雪中春信吗?这味道,我周霞就是烂了鼻子也认不错!” “您说过,只有您会往里添一味冷香,虽是寻常料,但与世面上不同,世上绝无仅有,连宫中调香师也仿不来。” 恰在此时,周氏捧着那罐新得的香,缓步上前。 她故作迟疑地将瓷罐凑近鼻尖嗅了嗅,又假意俯身闻了闻霞姐手中的衣衫,随即露出惊讶又为难的神色,添油加醋道:“这香味,还真是一模一样呢……” 刘氏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过来,她猛地转向周氏,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这香,我前几年赠予过你两罐,分明就是你和……” “哎呦我的三弟妹!都说是前几年了,你赠的我早不在了。” 周氏打断了她的话,手中团扇顺势就覆在了刘氏指控的手指上,按下,委屈道,“满府上下的丫鬟婆子谁不知我熏衣从来只用沉水香?三弟妹要污蔑,也污蔑错人了吧?而且三弟妹方才在屋中还说平日离不开此香,屋中丫鬟婆子可都听着的。” 刘氏气得浑身抖颤,眼底赤红,望向端坐主位的王氏,“大嫂,你素来知晓我的为人,廉耻礼仪最为看重,这些年来,我连院中仆役都鲜少训斥,又怎会,怎敢做出此等败坏门风之事?这分明是要逼我去死啊……” 王氏始终稳坐,冷眼掠过周霞粗鄙的举止,周氏矫揉造作的姿态,最后落在刘氏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影上,这出戏码破绽百出,刘氏素来清高自持,岂会与账房先生苟且? 她掌家多年,早看出端倪。 她早年也撞见过周氏与陈先生私下姿态狎旎,这事估摸着就是周氏每每与陈先生行事私会时,就提前在衣衫上熏了刘氏赠她的香。 这局,分明是早就布好的。 王氏已有断论,正欲开口,周氏却突然上前一步,“大嫂,我想起来了,老太太仙逝前一天,我看到陈先生与刘氏在那后花园假山……” 她上前,凑耳低声说得却是另一桩事,“简哥儿对四娘的事,想必大奶奶早知情了?” 周氏也不是傻子,稍稍一思早间码头,王氏的反应,就琢磨出味来,果然她一说完,王氏握在扶手上的手指就紧了几分。 江肆交代过此事要放榜后再说,但周氏哪能等到,眼下就是最好的用刀时机。 周氏继而说道,“大奶奶今日若是断错了案,我的脸面倒是无所谓,丢了就丢了,只是简哥儿还年轻,他的脸面,想必大奶奶爱惜得很吧,若是叫满京城权贵知道,侯府嫡长孙对着妹妹存了那般悖逆心思……” 周氏轻笑,用团扇掩唇,声柔如羽,“大奶奶,您说,是保一个无关紧要的刘氏,还是保简哥儿锦绣前程?孰轻孰重,想必大奶奶知晓。” 在叶暮入府之时,便察觉侯府气氛异样,长房院外乌泱泱站满了丫鬟婆子,却个个垂首屏息,噤若寒蝉,偌大院落静得只闻秋风扫过竹梢的沙沙声。 她袖中指尖微动,悄然握住那枚沁凉玉坠,心神稍定,将其仔细收纳入香囊,举步踏入那压抑的正屋。 屋内光影晦暗,叶暮迎面便撞上王氏的凌厉目光。 语气寒涔涔,“三房刘氏,不守妇道,玷辱门楣。” 每个字都往青砖地上砸,“即日起驱出侯府,凡我叶氏门庭,永不复纳!”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37章 霜天晓(七) 主张。 叶暮僵在门旁, 看母亲身子一晃,瘫软在地,她扑跪到刘氏身边, 抬头时目光灼灼如星火, “大伯母明鉴!我母亲出身书香门第,素来恪守礼数, 怎可能做出这等不知廉耻之事?” 霞姐走过来,将衣服兜在她头上, 唾沫星子飞溅,“你仔细闻闻, 这是不是你娘亲的味道?” 叶暮稍一思忖,就知这是周氏做的局。 “凭香就可断定是我娘?”她将衣衫狠掷地上, 冷笑道, “那我明日就去裁缝铺买十匹素绢, 熏上二伯母的沉水香, 丢到火信坊, 让那些浪荡子个个揣着绢子找上门,说二伯母夜夜与他们私会。这般荒唐说辞, 诸位可愿信?” 火信坊,是京中光棍聚集坊, 也是出了名的腌臜地,常有浪荡子聚众酗酒,对过往女子污言秽语。 这话一出,周氏顿时气极,握着团扇指她,“反了天了,你个没规矩的死丫头, 竟敢如此侮辱尊长!你问问你娘亲,老太太仙逝的前一天,她有没有见过陈先生?是不是去了后花园?” 刘氏辩白,“那是陈先生遣人来说,要上一季府中采买丝绸的账本对账,我本就要送过去,恰好在后花园遇到了,就聊了几句。” “周围可有丫鬟婆子?”王氏问。 “那时饭点,我让丫鬟们用膳去了,我自个儿去送账本,正好路上消食。” 周氏嗤笑一声,“站着说话,还是身子贴着说话,谁知道呢?” “放肆!”王氏喝道,“这等污言秽语也敢出口!” 她冷看着得意忘形的周氏,这蠢货,说话毫无分寸,王氏心中已是怒意翻涌,但偏生此刻发作不得。 “往衣裳上熏香这等把戏,三岁孩童都做得。”叶暮将刘氏护在身后,“怎就查都不查,认定是我娘亲?” 她看向一旁的周霞,“你既是我娘陪嫁丫鬟,最该知道她的为人。这些年我娘待你如何?如今竟要作践旧主?” 叶暮今日从宝相寺回来的时候,特意绕道城西,本是要请霞姐来作证,却见那小院锁上了门,领家婶子正在门口搓揉瓮里的雪里蕻,对她说道,“午后来了辆八宝流苏车,说是侯府来的,把霞姐接去了。” 撩他还俗 第39节 她猜是大伯母,心下还暗喜,有了师父和霞姐的人证,看这回周氏该怎么逃? 但未料一回府,是这样的景象。 刘氏握着叶暮的手,哽咽道,“四娘,四娘,娘亲没有……娘亲没有……” “我知道的,娘亲。”叶暮轻轻拍着刘氏的背,她转向王氏,“恳请大伯母唤陈先生来当面对质,查的清楚。既然指认我母亲与他有私,总该让当事人说个明白。” “还嫌不够丢人吗?”周氏讥诮,“家丑不可外扬,你非要闹得满城风雨才甘心?趁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你们三房悄声离开,大家还能全了最后一丝体面!” “没做过的事为何要觉丢人?还是二伯母自己心虚?”叶暮冷道,“恳请大伯母传陈先生。” 话音未落,一旁的霞姐猛地啐了一口,“你们娘俩在这装什么清白人?” 她眼下什么解释都听不进去,就认死理,因大哭过,嗓子更比平日粗嘎,像破锣般刮着人耳朵,“我当家的昨儿个就被府上撵了回来!说是算错了十亩水田的租子。我呸!他在叶家管了十几年的账,何时出过这等纰漏?不是你那好娘亲背后捣鬼,还能有谁!她用腻了人,又怕丑事败露,才急着把我当家的赶出府去。” “可怜我当家的,他昨夜在我再三追问下,才敢同我坦白,说是三奶奶你几次三番勾/引于他,他如今臊得没脸见人,躲出城去了,他就是怕极了你们这起子龌龊手段,才不会来!你们休想再把他扯进这滩浑水里!” 霞姐死死盯着刘氏,恨极,“若不是今日大奶奶先派人来问我庄子上的谣言,我本就已打算好了。下晌就去铁匠铺,买把最锋利的杀猪刀,明日,我就抱着刀,来撞你们侯府这朱漆大门!要么你们给我个说法,要么咱们就拼个鱼死网破!” “荒唐!荒唐!” 刘氏气得浑身发抖,面色苍白,那些圣贤书教了她贞静温良、恭俭让,教了她非礼勿言,却唯独没教她该如何为自己辩白。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徒劳地摇着头,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全靠叶暮用尽全力的支撑才勉强不倒下。 王氏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怪不得陈先生昨日来辞别,她还诧异,只听陈先生道,“在下蒙老侯爷知遇之恩,得以在府中当个账房先生。如今老侯爷与老太太皆已仙逝,府中亦有后起之秀,也该给年轻人让位了。” 当时她还觉得此人念旧知礼,所以今日去请了霞姐来,一来问问庄子流言一事,二来给些钱财宽慰,谁能料到还有这出大戏。 现在想来,这一切都是周氏安排好的棋。 周氏敢这般猖狂,定早早是与陈先生就对好了词,即便把他从城外叫来对峙也无济于事,四娘岂是他们对手? 何况,王氏心中也有私,简哥儿正值仕途关键,若此事闹大,周氏那张破嘴不知会编排出什么来。 或许趁此借用周氏之手,将叶暮送走也好,待简哥儿任职回来,久不见人,那份不该有的心思自然也就淡了。 “四娘,你母亲病着,经不起折腾,但府上人多口杂,为了你们母女清净,也实在不便再留你们。” 王氏终于开口,像是真心为他们考量,“城南旧宅虽简陋,总归是自家产业,你们暂且去那里安身,待寻到合适的住处再搬不迟。” 她口中的城南旧宅,还是老侯爷的祖父年轻时居住的院落。 自叶家先祖追随太祖皇帝开国立功,获封永安侯后,家族日益兴盛,那处窄□□仄的院落便不再匹配侯府门第,逐渐被荒弃。 接近百年的风雨侵蚀,如今怕是早已梁柱倾颓,蛛网横结,荒草长得比人还高了。 王氏心知肚明,那屋子根本住不了人,她做此安排,不过是为着日后简哥儿问起,她能有句话搪塞过去,到底是给了她们母女一处安身之所。 但至于刘氏母女离开侯府后是赁屋另居还是投奔远亲,便不再她的考量之内了。 整个京城有一百三十万人口,人海茫茫,一旦离散,便如针落沧海,她们搬走后,简哥儿再想见着,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叶暮震惊抬首,她未料到大伯母会这样决断。 她紧盯王氏,“大伯母持家,向来以公允著称,今日,便是这般公允断案么?便可任由无辜者蒙冤,便可纵容构陷者猖狂跋扈?” “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周氏道。 “证据?”叶暮冷眸直视于她,“未经对质,未查实证,仅凭一件衣衫,几句蓄意引导的污蔑,便是证据?便可定一位侯府夫人的失节之罪?这便是叶家的家规?” 她低低冷笑了声,“我今日倒是领教了。” “好了,此事已定,”王氏被她看得心头一悸,挪开视线,“我自会严令上下,谁也不可对外走漏半点风声,保全你们体面,这已是侯府仁至义尽了。” 叶暮此刻才明白,从始至终,这位掌管中馈的大伯母,就未曾想过要还她们母女一个清白,她所有的争辩,都是无用的。 她望着这些人,齿间龃龉,她虽然早想从侯府中离开,但绝不是以这样屈辱的方式,背负着洗刷不掉的污名,如同丧家之犬般被驱逐。 寒意滚过脊背,叶暮反而愈发冷静,“不知大伯母是另有苦衷,还是有何把柄被人拿捏,竟要行此不公之事!但此事关乎母亲与我一生清誉,岂能如此草草定论?” “我父亲尚在祖母坟庐守孝,他身为人子,尽孝道;身为人夫、人父,亦有知情之权!四娘恳请,待父亲归家,再由他亲自定夺此事!在父亲回来之前,我与母亲,绝不会踏出侯府半步!” 眼见叶暮寸步不让,执意要等叶三爷回来,王氏倒是没料到这个素日里看似温顺的侄女,骨子里竟有这般不容折辱的刚烈,沉吟片刻,终是唤来锦云,低声吩咐,“去城南坟庐,请三爷回府,就说府中有要事,需他即刻回来定夺。” 锦云领命而去,待暮色四合之时,却只见她独自一人匆匆返回。 “禀大奶奶,三爷他说,老太太新丧,他身心俱疲,需恪守孝道,在坟庐静心,不理外事。府中无论有何家事,皆与他无关,一切交由大奶奶与侯爷定夺。” 锦云面色尬窘,觑了眼叶暮,“三爷他连何事都未听全,就嫌奴聒噪,直接将奴赶了回来。” 周氏紧绷的肩膀顿时松懈下来,在旁早有预料地嗤笑两声。 叶暮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果然任何时候都不能指望男人,哪怕是自己的父亲。 她不甘心,往前走两步,“既然口口声声说我娘妇道有亏,那何不将族长、侯爷都请来,开祠堂,明规矩,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说个清楚……” “够了!”王氏猛地一拍案几,“四丫头,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莫非非要惊动全族,把你娘这点丑事摊在光天化日之下,让整个京城都看侯府笑话,你才甘心?” 周氏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大嫂何必与她多费唇舌?这等不知廉耻的......”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猝然响起,狠狠扇在周氏的脸上,打断了周氏未尽的话语。 这一巴掌叶暮用尽了全力,周氏被打得偏过头去,发髻因剧烈晃动而散落,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她难以置信地捂住脸,尖声道:“你、你敢……” “这一巴掌,是替我娘打的!”叶暮死死攥住她欲要反击的手腕,五指如铁钳,“打你构陷妯娌,败坏门风!” 不待周氏反应,叶暮反手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狠狠抽在她左脸上。 “这一巴掌,是替祖母打的!”叶暮声色凛冽,“打你心肠歹毒,不配为尊!” 两记耳光打得周氏鬓发散乱,双颊红肿,她呆立当场,竟一时忘了哭闹。 王氏冷眼看着,直到这时才缓缓开口,“闹够了?来人,送三夫人和四姑娘出府。” 几个粗使仆妇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架叶暮的胳膊。 “别碰我!” 叶暮甩开那些手,“我们自己会走,这腌臜地方,早不想呆了!” “今日我叶暮走出这个门,不是认了这莫须有的罪名,而是看清了这高门内的龌龊与不公!我母亲清白,天地可鉴,神明共睹!这侯府不配我们呆着!终有一日,真相会水落石出,只盼到那时,大伯母莫要后悔今日所为!” 她搀着泣不成声的刘氏,一步步向外走去,经过周氏身边,叶暮脚步微顿,“二伯母,这两巴掌是利息,总有一天,咱们再慢慢算总账。” “反了!反了!”周氏这才回过神,发疯般要扑上来。 王氏一个眼神,仆妇死死将她拉住,周氏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对母女头也不回走出院子。 暮云垂檐,细雨悄至,如烟似雾,将朱门高墙笼罩在一片凄迷水汽之中。 叶暮扶着虚弱的刘氏刚踏出侯府角门,一个纤瘦的身影便从石狮后闪出,手中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 “姑娘!” 紫荆急步上前,将油伞撑在二人头顶,声音带着哭腔,“奴婢在廊下竖着耳朵听了大概,瞧见锦云姐姐独自回来,就知不好,赶紧回我们院里收拾了体己细软,还有几件姑娘惯用的首饰,惯穿的衣裳,还有夫人的几副药,多的也来不及拿了。” “还好你机灵。”叶暮触到包袱里沉甸甸的银钱和硬木匣角,喉间发紧,只用力握了握紫荆冰凉的手,“阿荆,幸好有你在,娘亲身子受不住,先寻个客栈落脚再另作打算。” 这朱雀大街毗邻皇城,四周皆是高门显第,三人相携疾步,直走出两条长街,才算真正脱离了侯府的势力范围。 待拐进稍显喧闹的市井巷口,可见一座三层楼阁巍然矗立,黑底金字的“云间阁”匾额在细雨迷蒙中格外醒目。 她们已走不大动路,这是遇到的最近的客栈了。 堂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歌姬唱曲之声,叶暮在阶下驻足,这般地段的店,住上一晚少说也要二三两银子。 她咬咬牙,往店中去,看到厅内烫金价牌“上房五两”,又退了出来,住一晚竟要这么贵,五两银子够京中一户普通百姓两个月的开支嚼用了。 简直抢钱。 正当叶暮攥紧钱袋决意另寻他处时,她又听到娘亲压低的咳嗽声,外头下着雨,三人的衣袖裙摆早已湿了大半。 “要一间上房。”叶暮终是跨门而入,将银锭子掷在柜面上。 伙计是见惯世面的,见三人虽形容狼狈,但那通身气度与衣料做工非同一般,忙迎上前,“贵客里边请,您几位运气好,今晚上房正好还剩一间,清静雅致,最宜休息。” 伙计笑吟吟引她们穿过回廊,竟是一处独门小院。 青砖墁地,廊下悬着防雨的羊角灯,正房窗棂糊着崭新的桑皮纸,院中翠竹几竿,墙角石盆锦鲤几尾。 环境清幽,叶暮心弦稍松,还算值回点房费,娘亲也能休息好些。 “贵客的房费含三膳一汤。”伙计推开槅扇,露出屋内陈设的梨花木桌椅,绣墩妆奁,他躬身递上食单,“厨下有新到的黄河鲤鱼、冬笋火腿,不知您是要用些时鲜羹汤,还是备些易克化的粥点?” 叶暮的目光停在食单最末,“来三碗鸡丝燕窝粥吧,再配一碟糟鹌鹑,一碟酱瓜,一盅火腿鲜笋小炒。” 待伙计退下,她仔细替刘氏擦身更衣。 当温热毛巾拭过母亲嶙峋的背脊时,叶暮指尖不禁发颤,不过半月,中衣竟已宽松至此。 热粥送来时,刘氏勉强用了半碗便昏沉睡去。 叶暮与紫荆默默梳洗毕,对坐在八仙桌前喝粥,包袱里的细软摊开在烛光下,五锭官银,几件赤金簪子,一水头极好的翡翠玉佩,还有些许碎银子。 紫荆道,“姑娘,城南旧宅虽破败,终究是祖产,明日不如先去看看?” 叶暮抿了一口粥,摇头,“不必,既出来了,便是桥归桥,路归路,再与侯府无干,还是另外租个宅屋为好。” 前有祖母去得不明不白,如今母亲又蒙受这般奇耻大辱,被生生逼出侯府,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还论半分亲情?叶暮已觉心寒,断不想再与侯府扯上关系。 她今日本可以搬出师父,但见王氏已不辨真相,何苦让师父淌这趟浑水? 就让侯府自己臭了去罢。 “租屋也需要花时间打听,”紫荆忧心,“这客栈一日便要五两银子,咱们的银钱实在经不起几晚这般折腾。” “明日,我们就搬去便宜些的客栈落脚,三日之内必要寻到租处。” 紫荆放下竹箸,“姑娘,我们虽自小生活在京城,但何曾真正了解市井间的租屋行情?三日实在太急……” 叶暮轻握了下她的手,“阿荆别担心,先睡个好觉,我自有主张。” 叶暮确实有办法,得益于前世江肆未中状元的前三年,他们也是要租屋住,三年里碰过不少壁,租过瓦檐漏雨的小屋,遇到过刁钻的房东,被醉汉半夜敲过门,吃了不少苦头。 直到最后租下延庆坊那处带着小院的宅子,因遇到的牙人冯掌柜为人厚道,这才安顿下来。 所以叶暮决定第二天便去寻他。 说来也怪,她原以为经历这般变故,当晚定会辗转难眠,谁知握着师父所赠的竹节玉坠,竟一夜无梦。 因这客栈是过了中午便要再多算半日房费,所以叶暮不敢耽搁,次日清晨,她们就搬到了隔了五条街外的悦来客栈,半贯钱一间的客房虽窄小,窗明几净倒也难得。 “姑娘要去找牙人?”紫荆系好包袱结,“可要奴婢同去?” 撩他还俗 第40节 “不必。”叶暮将帷帽戴正,“阿荆,你在此照顾好我娘,煎上带出来的那副安神药,我去去就回。” 她踏着前世记忆拐进虹桥旁的巷子,然而,当她站定抬头,心却猛地一沉,记忆里那间做着牙人事务的铺面,此刻竟是一家新开的绸缎庄,伙计正热情地招揽着客人。 是了,如今距她前世来此寻他,提早了好几年,此时的冯掌柜,恐怕还未在此处立足。 正踌躇间,叶暮目光扫过街角,见一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一间小小的茶摊旁,面前摆着副残棋。 她记得,这老者前世便住在此地,最爱在此与人手谈。 她缓步上前,微福一礼,声色轻缓,“老人家,请问可知晓一位姓冯的掌柜,约莫二十五六年纪,惯常做中人营生的?” 老者从棋局中抬起头,眯着眼打量她一番,摇了摇头,“这条街上,可没有姓冯的牙人。” 他顿了顿,随手往南边一指,“小娘子是不是记错了?那里倒是有个新开张不久的孙记牙行,小娘子不妨去那里问问看。” 孙记牙行? 叶暮心下疑惑,这名字在前世的记忆里毫无印象,但眼下时间紧迫,容不得她细细寻访。她谢过老者,依言向南走去。 果然,没走多远,便看到一间新裱了门面的铺子,孙记牙行的幌子簇新。 叶暮掀开靛蓝布帘,一股新刷桐油的气味扑面而来,只见四壁挂着几幅京城坊巷图,柜台悬挂着数十枚朱砂木牌,每块牌上都写着房源信息,“金明池畔三进院”“马行街二层铺面”“旧曹门街小院”等,琳琅满目。 正踩着木梯往墙上添新牌的年轻男子,闻声转身跃下,他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穿着杭绸直裰,见到来客,未语先笑,“小娘子万福,可是要寻个合心意的宅院?在下姓孙,是这里的掌柜。” “不知娘子是预备新婚燕尔,还是家中有郎君要求学?想要几进几间的格局?可要带个小院莳花弄草?” 他边说边引叶暮看墙上图册,“您瞧这处,离国子监只隔两条巷子,最适读书人;若图便利,御街旁新腾退的官宅……” 这店是新的,但眼前掌柜眼神活络,应对老练,想必在这行已浸润多年,叶暮便开门见山道,“我想寻一处独门小院,不必太大,但求清静安全,左邻定要正经人家,至于具体哪个坊巷倒是不拘。” “巧了!延庆坊正有一处极好的院子,原主人家升官外放,前几日才托到我这里。院子不大,却带个小天井,正合小娘子要求,娘子若得空,此刻便可领您去看看?” 叶暮没想到如此顺利,心中虽有讶异,但依然点头应,“有劳孙掌柜带路。” 孙掌柜利落地锁了店门,引着叶暮穿街过巷。 他步履轻快,言语热络,“不瞒小娘子,那院子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也就是您来得巧……” 叶暮跟在他身后,帷帽下的眉头微蹙。 起初,她还勉强能分辨出延庆坊熟悉的轮廓,青砖黛瓦,市井喧嚣,可几个转弯后,周遭的景致便彻底陌生起来,他们并未往坊市深处那些清幽的居所去,反倒是沿着清淮河的支流,越走越偏。 两岸不再是整齐的民居,开始出现堆积的货箱和临时搭起的棚户,空气中也隐隐传来河水腥气与货物混杂的气味。 “孙掌柜,”叶暮停下脚步,声色渐冷,“这似乎不是去延庆坊的路?”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38章 霜天晓(八) 是我。 “小娘子不常往这处走罢?前面就是延庆坊地界了, ”孙掌柜抬手往前一指,“只是这院子在坊墙边上,紧邻清淮河, 运送个物什都方便, 最是清静不过!” 叶暮心中疑窦更深。 她又不是不谙世事的闺阁少女,深知这等紧邻码头, 地处坊隅的所在,三教九流混杂, 绝谈不上清静安全。 又行了一段,孙掌柜终于在一处矮墙小院前停下。 院门是普通的木门, 漆皮有些剥落,看着倒还结实, 他掏出钥匙, 一边开门一边道:“小娘子请看, 这院子虽不奢华, 却是五脏俱全。” 岂止是不奢华, 简直是太破烂,太寒酸了。 院子小得可怜, 空地仅供三四人勉强转身,人再多点就要从院门挤出去了, 角落堆着些辨不清原貌的杂物,只草草用一张破洞累累的草席盖着,正房三间,窗户纸确是新糊的,却糊得歪歪扭扭。 院墙一角竟生着密密的青苔,墙根处也有明显的水渍返潮痕迹,这离清淮河太近, 夏日潮湿,冬日阴冷,母亲怎能受得住? 果然是牙人的嘴,骗人的鬼。 “娘子别看这院子暂时其貌不扬,”孙掌柜察她不语,忙不迭引她进屋,“您瞧瞧这屋里的梁柱,都是好木料!主人家当初建屋是下过工夫的,只要稍加拾掇,定然焕然一新。” 他说着,快步走进正房,用力推开那扇临河的窗,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小娘子,您来看看!每日清晨推开窗,便能将这清淮河景尽收眼底,吹吹凉风,是何等惬意?这才是真正的河景房,在延庆坊可是难寻的紧呐!” 叶暮还未走近,就觉河水腥气更浓,蹙着眉头往窗外瞧看,近岸处的水面漂浮着些许烂叶杂物,缓慢地打着旋儿。 叶暮简直要被气笑了,真真是舌灿莲花,能把这般破落院子,说成个洞天福地。 “孙掌柜,你欺我年纪尚轻,不识房屋好坏么?” 孙掌柜笑容一僵,“小娘子这话从何说起?这屋子虽然是旧了点,柜子过时了些,但骨架是好的,收拾一下,怎么不能住人?” “临近河道,地势低洼,墙根反潮如此严重,梁瓦亦有疏失,这岂是收拾一下就能解决的?”叶暮往外走,“若要彻底修葺,请工匠,做防潮,重盖瓦,所费银钱只怕是比一年租金还多,这宅子,我可不敢租。” 孙掌柜眼瞧着叶暮去意已决,他忙三两步跟上,追出巷口,“小娘子留步,是在下眼拙,疏忽了,没将宅子的情况说清楚,小的手上还有几处好房源,保准比那间强。” 他当时只看这姑娘年轻,想着此处佣金高,就往这处介绍,谁承想这小娘子眼光毒得很,绝不是能轻易糊弄的主,他也不敢马虎,急急从袖中掏出一本簇新图册,“您看这处,在甜水巷,朝南向阳,去年才翻修过……” "不必了。" 叶暮脚步不停,侧身避开他递来的册子,对于头回见面就存心耍滑之人,她难以再给半分信任。 孙掌柜倒是回察言观色,心知这单生意已然无望,又追着说道,“租不成宅子也无妨!小娘子日后若需要雇人,无论是浆洗缝补的婆子,还是看门跑腿的小厮,小的也认得些稳妥人,身家清白,工钱也都好商量。” 叶暮恍若未闻,走远还听他扯着嗓子喊道,“若小娘子家中有男丁要寻差事,铺子上的账房,府上的文书,小的也都能引荐!” 还真是个舌底生澜的生意通啊。 待叶暮回到客栈,紫荆正端着空药碗从房里出来,见叶暮归来,忙迎上前,“姑娘回来了?可还顺利?” 叶暮进房摘下帷帽,摇了摇头,将遇到那孙掌柜以及去看破落院子的事简单说了。 紫荆听得气愤,“这些牙人,专会看人下菜碟!瞧姑娘年轻面嫩,便拿这等破烂糊弄。” “明日我再去城西那些老巷子转转,看看有没有在门上直接贴招租红纸的人家,不必通过牙人。” “姑娘,让奴婢去吧!您毕竟是侯府里金尊玉贵养大的千金,哪能真像个寻常民女似的,去市井里挤挤挨挨?若是被旧日相识瞧见,指不定要怎么编排作践您呢!” “我都被侯府赶出来了,还算什么千金?”叶暮猛灌了碗水,摆摆手,“往后,我只是叶暮,一个需得靠自己双手挣饭吃的小老百姓。” 她道,“再说,这些年庄子和侯府铺面的账目都是我亲自过手,京城里各处的行市、物价,我总比你多知道些眉目,不至于被人轻易蒙骗了去。” 何况,她毕竟前世同这些人打过交道,心里还算有个底。 叶暮起身,走到床榻边,伸手探了探刘氏的额头,“母亲昨日淋了场雨,又有点烧起来,好在不算太热。” 她看向紫荆,“论起照顾人,你心细手巧,煎药喂汤,擦拭换衣,都比我稳妥十倍,眼下这光景,母亲身边离不得你。” “阿荆且宽心,我会寻到屋子的。” 不过话虽是这么说,叶暮此时心里也打怵,从侯府离开的时间线来看,相较前世提前许多,好多人和事都还未到前世相遇的节点,这寻宅之事,恐怕真要比预想中更难。 次日,天刚蒙蒙亮,叶暮便出了门,她专挑那些看起来整洁,住户模样也本分的巷子走,留意着各家各户的门楣。 偶尔能看到一两张褪色的红纸,不是早已租出忘了撕毁,就是临着喧闹街市,或是院子狭小阴暗,比那河边的破院好不了多少。 倒是有两处看着还成的,一打听,左邻是屠户,每日天不亮便杀猪宰羊,吵闹不堪,另一处隔壁住了个酗酒的鳏夫,这定是住不得的。 一日奔波,叶暮走得脚底发酸,徒劳无功。 傍晚回到客栈,紫荆见她神色疲惫,没再多问,只默默递上温水,轻声道:“姑娘,先喝口水歇歇。” “四娘回来了。”罩屏里的刘氏听到动静问。 “娘,”叶暮踅入,在榻边坐下,“您觉得身子可爽利些了?” “好多了,就是还有些乏力。”刘氏倚在榻边,唇色仍淡,目光却清明了些许,她轻轻回握叶暮的手,视线扫过她染尘的裙裾,“让你受累了。” 叶暮摇摇头,“女儿不辛苦。” 她仔细端详母亲面色,见眼下青灰稍褪,这才转向侍立一旁的紫荆,“阿荆,我瞧着安神汤剂,只剩一帖了。明日你从钱匣取五钱银子,去仁济堂再多配几剂来。” “奴婢记下了。"紫荆应声,又轻声道,"奴婢已吩咐客栈后厨煨了粳米粥,配了清蒸鲈鱼与时鲜豆苗,都按医嘱做得清淡。" 正好时值酉正,伙计提着食盒送来晚膳。 三人移步外间,见黑漆方桌上摆着三菜一粥,白瓷碗里粳米粥熬得米花尽绽,青釉盘中鲈鱼仅以姜丝清蒸,另有一碟碧莹莹的素炒豆苗。 叶暮执起竹箸,仔细剔净鱼刺,将雪白鱼肉布入母亲碗中。刘氏今日胃口稍开,就着豆苗用了半碗粥,又尝了几箸鱼肉。 叶暮拣些市井见闻趣事说与母亲听,避而不提寻宅的艰难。 但刘氏岂会不知,她放下竹箸,“四娘,要不我们还是住到城南旧宅去吧?那是现成的住处,先住上几天,等找到合适的就搬走。” “那旧宅去不得。”叶暮摆摆手,“娘,我们若真住进那破败祖宅,正合了大伯母心意,既全了侯府体面,又让我们吃尽苦头,这委屈,我可不想再受。” 她执起汤匙,为刘氏又添了半勺粥,“既已断骨,何苦还连着那点腐肉?咱们既然出来了,总要寻个安稳长久的住处才是正理。” 刘氏见叶暮执意,也就不再坚持劝解,待她睡下后,叶暮坐在桌边,就着灯光清点所剩银钱。 紫荆拨着手指算道,“姑娘,这客栈一日房钱虽是半贯,也就是五百文,但膳食不包含在内,早餐我们喝粥吃饼,是十五文每人,午晚餐一荤两素,各六十文,三餐饭食也就是一百六十五文,再加上夫人每日药钱需八十五文,一日下来,就是七百五十文的开销。” 她发愁道,“再寻不到住所,这些现银,若照这般花用,满打满算也就只够支撑四十余日,这还不算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诊金。” “明日我再去城南打听打听,”叶暮道,“那里年轻人多,都是租房的,会找到的。” 她将碎银仔细包好,实在不行就将那对赤金累丝簪子典当了,这是她及笄时大哥哥所赠予的,若拿去当,少说也能换得二三十两。 第三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叶暮便悄然起身。见母亲与紫荆尚在睡梦中,她未惊动二人,只系好青纱帷帽,独自出了客栈。 城南早市已是人声喧嚷,炊烟袅袅。 她寻了处临街的茶摊,在角落木凳坐下,点了一盏最便宜的粗茶,权作早膳。跑堂提着长嘴铜壶倾注热水,茶叶在陶碗里缓缓舒展。 叶暮垂首慢慢吹着茶沫,耳畔却仔细分辨着四周声响,这等市井聚集处,往往能听见最真切的民间消息。 邻桌的谈话声便是在这时断断续续飘来的。 “……冯兄,不是小弟不信你,可三十二两年租,实在比左近院子贵出三五两。”说话的是个穿着靛蓝短打的年轻汉子,眉头紧锁,“那院子是整齐,可我家中还有有小儿要养,老母要奉,这价钱非我能承受,不能再谈谈?” 他对面坐着个穿半旧青布长衫的男子,约莫二十五上下,面容清瘦,闻言将茶盏轻轻放下,“李兄,非是冯某刻意抬价。那屋主是我一位远方表叔,临行前再三交代,三十两是底线。” 他声音温和,“不瞒你说,冯某初涉此道,头回牵线,此番纯是帮亲人周转,只取些许车马辛苦钱,断不敢虚报价钱。” 他抬眼看向对方,目光恳切,“那院落你亲眼见过,坐北朝南,三间正房梁柱结实,西厢的灶间也宽敞。最难得的是左邻乃书院先生,右舍是药铺掌柜,都是清净本分人家,这等安静院落最宜居住。而且你家孩儿尚在襁褓,等来日会跑会跳,那小院也够他玩耍。” 年轻汉子面露难色,“理是这么个理,可还是太贵了,我想着与你认识,总能便宜些,若是二十二三两倒可直接定下来。但……唉!再者冯兄你初做此事,毕竟没有正经牙人文帖,文书契约诸事还是不够放心。” 他摇摇头,起身拱拱手,“罢了冯兄,容我再思量思量。” 青衫男子未再强留,起身还礼。 待那汉子身影没入人群,他才缓缓坐下,望着眼前那碗早已凉透的粗茶,轻轻叹了口气。 叶暮喝了口热茶,暖沁脾腑。 撩他还俗 第41节 她听得明白,两人争的并非房屋好坏,而是价格没谈拢,听着像是个清静地,邻里可靠,适宜母亲养病。 只是她手头满打满算只有二十五两现银,不过若好好商议,未必不能成事。 叶暮在桌上放下茶钱,整了整衣裙,缓步走了过去。 “这位先生请了。”她福了半礼,声音平和,“方才无意听闻,先生似有房舍出租?” 青衫男子闻声抬头。 刹那,叶暮惊讶。 冯先生,竟是冯掌柜。 虽比记忆中年轻许多,但那温润眉目,分明是前世那个帮她安顿家宅,处处妥帖的冯掌柜。 当真是踏破铁鞋,人在眼前。 叶暮心下顿时一松,她与他打过交道,知他为人诚实谦卑,所言定然不虚,说那处宅子好,必定就是好的。 她笑了笑,在他对面的条凳坐下,“我租了。” 冯先生名唤冯砚,闻言并未立刻欣喜,反而神色愈发认真起来,“小娘子爽快。只是租宅非是小事,需得亲眼看过,知晓利弊才好定夺。那院子在榆钱巷,离此不远,小娘子若得空,此刻便可同去一看。” “有劳冯先生引路。” 两人穿过喧闹的早市,拐进一条清净的巷子。 巷口经营一家烤鸡铺子,炉火正旺,焦香的肉味随风飘散。巷名榆钱,倒也贴切,几株老榆树枝叶探出墙头,洒下斑驳光影。 冯砚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门环是普通的铜环,却擦拭得干净,他取出钥匙打开门锁,侧身让叶暮先行。 “小娘子请看。” 院子不大,一眼便可望尽,但收拾得清爽。 青砖铺地,缝隙里生出些许青苔,却并无积水潮湿之感,正房三间,窗明几净,窗纸糊得平整。 东侧一棵有些年岁的石榴树,西边墙角砌了个小小的花坛,虽空着,却拾掇得利落,自有院墙,将邻舍完全隔开,一方天地,很是清静。 “正房都朝南,冬日暖和。灶间在那边,”冯砚引着她看,“虽小,但通风好。水井是几家合用,在巷子中段,倒也方便。” 叶暮点点头,走进屋里,屋梁是结实的松木,地面平整,墙壁也无明显裂纹或返潮水渍。 她推开正房的窗户,正对着院内石榴树,视野开阔,空气流通。 “左邻是位姓郑的教谕,在附近书院教学;右舍是保和堂赵掌柜家,平日里有个头疼闹肚子等小病,问诊也方便。” 叶暮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满意。 “冯先生,这院子我很中意。”叶暮道,“只是方才听闻,年租需三十两?” 周砚颔首,神色坦然,“确是三十两最低,房主坚持此数,分文不能少。” “可以,我也不同冯先生讲价。”叶暮点点头,同他商议,“只是租金可否半年一付?” 冯砚一愣。 叶暮坦诚道,“冯先生,我手头现银确有不便。若是一次付清三十两,后续添置家什,日常开销便捉襟见肘。若是半年一付,我先付十五两,立下文书契约,承诺若半年后不再续租,愿赔付一个月租金作为违约之资。如此,房主得了保障,我也能周转开来。” 她见冯砚面色踌躇,继而补充说道,“我观先生是诚信之人,我亦愿以诚相待,家中仅有母亲与一名侍女同住,皆是安分守己之人,必会悉心爱护此院。“ 他并非优柔寡断之人,只是初次经办此事,难免思虑再三。 冯砚目光再次落在这位头戴青纱帷帽的小娘子身上,她身姿挺拔如细竹,即便立于这略显萧瑟的院中,也无半分局促之态,言语间条理清晰,将利弊得失剖析得明白,绝非那等胡搅蛮缠或天真无知之辈。 半年一付……这确是与寻常租赁规矩不同。 他心下权衡,表叔只咬死了年租三十两的数目,并未明言必须一次付清。若有白纸黑字的契约写明违约罚则,倒也算得上一重保障。 思及此,冯砚不再犹疑,“既如此,便依娘子之意,定为半年一付,首付十五两。违约之资,便按娘子所言,以一月租金计。” 他从随身携带的半旧褡裢取出契纸和用布套仔细收着的笔墨,伸手往石凳引,“小娘子,这边稍坐。” 冯砚用袖口拂去石桌落叶,将纸铺开,这本是为早间李兄准备的,他们都在镇国公府当差,共事数年,李兄前几日为寻宅子的事愁眉不展,他提及表叔这处院子时,李兄满口称好,他以为此桩租赁十拿九稳,便提前备好了这些。 却不承想,最终租下这院子的,竟是位素未谋面的小娘子,人生际遇,果真难以预料。 他取笔蘸墨,一边落笔一边言道:“冯某这便将违约细则增补于契约之内,写明支付方式与违约细则,请娘子稍候。” 待墨迹干透,双方于契书末尾郑重落下姓名,各执一份契书后,冯砚随叶暮去了客栈取银钱,他收了三锭雪花银,把铜钥匙放在叶暮手中。 “如此,便交割清楚了。”冯砚拱手,“愿娘子与家眷在小院安居愉悦。” 送走冯砚,叶暮回到房中,将那串钥匙放在桌上,紫荆正扶着刘氏从内间走出,一眼便瞧见了那串黄澄澄的钥匙,喜不自禁,“姑娘可真是厉害,这才三天,就租到可心的屋子了。” 叶暮心下也松快许多,有闲心逗她,“阿荆连院子都没瞧过一眼,怎知就一定可心?” “姑娘觉得可心,奴婢自然就可心。”紫荆笑道,“再说了,姑娘的眼光多高呀,若不是顶好的,您断不会轻易定下。” 叶暮也跟着笑,对刘氏道:“娘,既然定下了,咱们今日下晌就搬过去吧?新家在榆钱巷,是个清静小院,家具虽是旧物,倒也齐全,早一日搬,也能省下一日的店钱。” 刘氏自然无有不应的。 下晌,叶暮雇了辆青篷小车,一路驶向城南榆钱巷。 车子行了约莫两刻钟,紫荆撩开车帘一角通风,望着窗外渐变的街景,轻声道:“这离咱们之前住的客栈还真不近。姑娘今早是走着过来的?” 叶暮怕母亲心疼,摇头,“哪能走这么远,搭了街口的牛车,没费什么脚力。” 她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言,恰好车子已拐进榆钱巷口。 小院虽整洁,但空置了些时日,仍需彻底洒扫一番。 紫荆手脚利落地开始归置行李,生火煎药,打扫院落,叶暮则拿了钱袋出门采买日用。 她前世也在城南租过屋子,对这片还算熟悉。 叶暮先是去了相熟的布庄,挑了四床实惠的粗绸面被褥,内絮的是麻和劣棉,摸着有些硬,但御寒足矣,一床作价三百文,又买了三个内填荞麦壳的布枕,每个一百五十文。 店家伙计见她一个女子采买不易,主动让小厮帮着将东西送到了榆钱巷。 接着,她又转去东街的杂货市,铁锅是开销大头,一口中等生铁锅便要了一两三钱银子,寻常的陶碗、粗瓷盘选了十几个,菜刀、砧板、木桶、水瓢、扫帚、簸箕,还有一个不小的陶制米缸……林林总总,直将带去的几个包袱都装满了。 忙忙乱乱,直到暮色四合,小院才算初步有了烟火气。 来不及生火做饭,叶暮让紫荆去巷口买了些馒头和几样清淡小菜,三人凑合着对付了在新家的第一夜。 翌日,见刘氏气色好转,能自己下床走动片刻,叶暮稍稍心安,便带着紫荆去了附近的菜市,买了些时令菜蔬并一条活鱼,打算给母亲补补身子。 路过巷口那家烤鸡铺子,焦香扑鼻,叶暮忍不住悄咽口水,又挪过眼去。 傍晚时分,紫荆在片鱼,叶暮在试着生火,院门被轻轻叩响。 开门一看,竟是冯砚,他穿着件半旧的深蓝棉布直,肩上挎着个木工箱子。 “冯先生?”叶暮有些意外。 冯砚神色温柔,“叶娘子,那日瞧见屋中那两张木椅的榫头有些松动,桌角也不大平稳。今日下值早,便顺道过来瞧瞧,略作修补,用着也安稳些。” 他顿了顿,“我从镇国公府过来,不算太远。” 叶暮忙将人请进来,心中感念他的细心。 她看着冯砚蹲在地上,熟练地检查、敲打,瞧着他肘部有不显眼的同色补丁,便趁着递水的功夫,诚恳道,“冯先生为人诚信,做事又如此周全妥帖,那日签约,条款写得明白,今日又特意过来修缮这些琐碎。您在这租赁中介之事上,实在颇有章法。” 她观着他的神色道,“镇国公府固然是条安稳路子,但若先生有意,或许真可考虑专职从事牙行之业?京城居大不易,租赁买卖需求极盛,市面上牙行虽多,却良莠不齐,多有欺生瞒价之事,似先生这般厚道之人,必能赢得口碑。” 她想起前世那个门庭若市,信誉卓著的冯记牙行,心中笃定,这样的人,合该早早自立门户,赚取他应得的财富。 她此刻点醒他,也算是成全一段善缘。 冯砚接过水碗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微光,他沉默片刻,只道:“多谢叶娘子建言,此事冯某会考虑。” 冯砚并未久留,修完桌椅便告辞离去,十分守礼,待三人用过膳,夜色已浓。 叶暮坐在灯下,将钱匣子里剩下的银钱一一取出,拿出随身带着的小算盘,指尖飞快拨动。这两日采买,被褥枕头花了二两多,锅碗瓢盆、菜刀砧板、米缸杂项又是二两多,算起来,竟已花去了近五两银子。 紫荆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肉疼,“那晚在云间阁,一晚上就花了五两,够咱们置办这满屋子的家当了。” 那晚的奢华如同隔世,叶暮笑了笑,“也算带着阿荆见过世面了,不算亏。” 只是眼前就剩孤零零的一个银锭子了,叶暮睇着这一眼望穿的家底,决意出去找个营生,再呆在家中,只会坐吃山空,用不了几日,她们连这粗茶淡饭都难以为继。 第二日,她又寻到了孙掌柜。 那天的余音终究还是入了耳,叶暮虽对他的市井狡黠无有好感,但没钱的拮据比任何喜好都现实。 她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孙掌柜,那日你说,认得各行东家,能引荐人去铺子里做账房?” 好在这孙掌柜虽然滑头,但见有生意,不是个拿乔的,并未因上次的不快而怠慢,迎上来,“是极是极!小娘子家中是哪位郎君要寻差事?年方几何?可曾进学?算术如何?可有在何处铺面或府上当过差、管过账的经验?” 他笔尖悬在纸上,只待记录。 “不是郎君。”叶暮解开了系在下颌的帽带,将帷帽徐徐摘下,露出了清丽面容,她指指自己,“是我。” “我要寻营生。” 作者有话说:下章师父来啦!感谢阅读收藏![加油] 第39章 霜天晓(九) 师父,我想。 孙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举着的毛笔僵在半空, 一滴墨汁颤巍巍地悬在笔尖,险些滴落在簇新的纸笺上。 “小娘子你?”他满脸愕然,随即意识到失态, 忙压低了声音, 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为难道, “哎哟喂,我的小娘子!您这不是在跟小的说笑吧?这账房先生, 向来是男子营生,哪有女子出去做这个的道理?” “不是小的推脱, 实在是这市面上,但凡是稍有些规模的铺面, 东家们是绝不会请一位女账房的!且不说这抛头露面于礼不合, 就是这迎来送往、核账对票, 里头多少关节, 都不是小娘子您这样的这样的身份该沾染的。” 他打量着叶暮, 虽不知她具体来历,但观其气度谈吐, 绝非小门小户出身,更觉得此事荒谬。 他搓着手, 苦口婆心,“小娘子,您若是想补贴家用,不如考虑些别的?绣坊接些活计,或者浆洗缝补,也总好过这与男子打交道的活计。” “孙掌柜,”叶暮平静道, “我既来了,便不是与你说笑。我自幼随母亲打理庄子,春核田亩赋税,秋算收成盈亏,对钱粮收支,成本核算了然于心。后来协理府外院部分铺面,月审各处账册,稽核往来款项,于采买、库存、周转、利银这些关节,也都亲手操持过。” “不敢说是多么了不得的才智,但无论是田庄岁入,还是铺面流水,我皆能料理清楚,不比任何男子差。” “掌柜的既说认得各行东家,门路广,想必总能寻到一两家不那么拘泥于俗见的东家吧?” 她也知他为难,缓缓道,“佣金方面,我可以只取寻常账房的七成,您也知道,市面上请个熟练的老账房,月俸少说也得八九两,我只要五两即可。若是东家仍有疑虑,可先出题考校,或是让我试理几日账目,是真是假,是骡子是马,一验便知。烦请掌柜的,代为留心。” 孙掌柜张了张嘴,看着叶暮那双清亮沉静的眸子,一肚子劝解的话在这样的目光下,竟都卡在了喉咙里,有些说不出口。 他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却头一回遇到如此胆大妄为的女子,偏偏又让人感觉她并非妄言,自有底气。 撩他还俗 第42节 孙掌柜踌躇半晌,终是叹了口气妥协,慢慢摊开空白的纸页。 “小娘子,您这可真是给小的出了个大难题啊。” 他摇着头,笔下慢慢写下了一行“叶姓娘子,通晓算术,善理账目,求账房职”。 “罢了罢了,小的姑且先记下。若真有那等不开眼,哦不,是开明的东家,小的再想法子递个话。不过,您可千万别抱太大指望……” 叶暮自是早有料到,她也并非没有想过其他出路。 譬如,凭着这一手字与昔日侯府学得的修养,去大户人家做个教习女先生,指点闺秀们写字作画,既清贵又体面,收入也比抄写丰厚得多。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中一转,便被她自己掐灭了。 那些能请得起专职女先生的人家,非富即贵,多半在花宴茶宴都见过当家夫人,到时定有一番询问,她想想就头疼,还不如做个小铺面的账房。 只是当今账房还是以男子为道,那柜台后头拨弄着算盘,掌管着钱银往来的,无一不是穿着长衫的男子。 叶暮也不天真,转而又问道,“不知市面上抄写文书的行情如何?这些日子,我也想寻些抄写的活计过渡。” “抄写文书这个嘛……” 孙掌柜从柜台下翻出另一本略显陈旧的簿子,哗啦啦地翻着,找到相应页目,手指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这活儿倒是常见,不拘男女,只要字迹端正即可。” “价格按字数算,抄写经史子集,千字十五文;若是话本小说、坊间杂记,千字十文。若是衙门里的公文告示,要求高些,千字能到二十文,不过那得是有保人,在衙门挂了号的熟手才行,等闲轮不到。” 他抬眼看了看叶暮,“小娘子若是字写得不错,接些经书或者话本抄写,倒也能贴补些日用。不过这活儿耗神费眼,来钱也慢。” 叶暮心中飞快盘算,千字十五文,抄上一万字也才一百五十文,确实微薄,但胜在安稳,可在家中完成,不耽误照顾母亲。 “那绣品呢?”她又问。 “绣活就复杂咯,”孙掌柜合上簿子,凭经验说道,“这得分绣坊、分技艺、分花样。若是交到大的绣坊,她们自有图样规矩,按件计酬。绣个普通的帕子,工钱也就五到八文;若是荷包、扇套,复杂些的,二三十文一个;若是屏风、衣裙这类大件,那得看用的什么针法,什么线料,价格天差地别,从几百文到几两银子都有可能。” 他顿了顿,实话实说,“不过小娘子,这绣活一是考较真功夫,眼力手法缺一不可,二是刚做通常需要自备丝线,本钱得先投进去。而且城里大大小小的绣娘太多了,竞争激烈,若非手艺特别出众,或者有独到花样的,想靠这个赚大钱,难。” 叶暮默默听着,将抄写与绣活的价格在心中掂量了一番。 抄写虽慢,但无本钱,稳妥;绣活若做得好,单价更高,但需先期投入,且不确定性大,她多年不专精于此,手难免生疏。 不过紫荆的手倒是极巧的,可以让她闲时一试。 “多谢孙掌柜告知。” 叶暮福了一礼,“抄写的活计,若有合适的,还请您费心留意。我字迹尚可,可先送些字样来请您过目,另外我家中还有位姐姐,于绣活上颇有些天赋,明日我亦将她的绣品带几样来,烦请您一并看看,可否代为引荐。” 孙掌柜见她思路懂得变通,不纠缠不切实际的账房之职,态度又这般诚恳,脸色也好看了许多,点头应承下来,“成,这事儿好说。小娘子明日将字样和绣品拿来便是,只要东西好,有合适的活计,孙某定当优先想着你们。” 暮色渐浓,叶暮回到榆钱巷的小院时,灶间已有炊烟袅袅升起,裹着淡淡的米香,紫荆正坐在院中的小凳上择菜,见她回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前。 “姑娘回来了!”她接过叶暮臂上搭着的薄披风,压低声音,“夫人今日精神头不错,午后还在院里晒了好一会儿的太阳呢。” 叶暮点点头,心里松泛了些,她走到水缸旁舀了瓢水净手,又端起桌上的粗陶碗连饮了几口,这才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将今日去牙行的前前后后细细道来。 “抄写话本经书?姑娘,这活儿好!不抛头露面,正好适合您。”她喜滋滋地盘算起来,“以姑娘的手速,一日抄上几千字总不成问题,若按照千字十五文算,也能有五六十文的进账了。” 她们如今是自己买菜开火,比在外头吃省了不止一半,若是不开荤腥,光是米粮菜蔬,一日四十文尽够了,要是这抄写的活计能接上,倒真能把每日的嚼用挣出来。 只是不能吃肉。 寻常三两猪肉都得二十文了。 刚思及此,一阵焦香就顺着晚风从巷口飘来,是那家烤鸡店特有的味道,用秘制香料腌过后,在果木炭上烤得滋滋冒油,皮脆肉嫩,那香气丝丝缕缕,缠绵不绝,直往人鼻子里钻。 那家店的生意很好,叶暮每每匆匆经过巷口,总见队伍排得老长。人越多,炉子里新上的烤鸡便越多,一炉接着一炉,味道越浓,她就越馋。 于是她总是加快脚步跑离巷口。 可在家里,她却无处可逃,只能由香气随着暮色弥漫开来,占满整个小院。 叶暮不自觉地抿了抿唇,抬眼正瞧见紫荆也悄悄咽了口水,两人目光相接,彼此心照不宣地笑了。 “还有你的绣活呢,”叶暮弯起唇角,“我跟孙掌柜提了,明日把你收在箱里的帕子和那个海/棠缠枝的扇套都拿去。若是被哪家绣坊看中了,接些精细活计回来,那也是一份进项。” 紫荆先是一喜,随即又露出几分怯意,“奴婢的手艺真能行吗?万一人家瞧不上……” “阿荆一定行的。”叶暮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即便不成,咱们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 说着,她站起身来,学着书生模样,煞有介事地朝紫荆拱手一揖,“往后能不能吃上那巷口的烧鸡,可全仰仗阿荆姑娘这双巧手了。” 紫荆被她逗乐,“姑娘快别取笑我了,咱们这是跛子骑瞎马,互相搭着往前捱。您抄书我绣花,定要把日子过红火了,还怕挣不来一只烧鸡钱?” 确实挣不来。 孙记牙行关门了,落着一把黄铜锁,叶暮连去了好几天,都不见他开门,她向左右铺面的伙计打听,都只是摇头,不知是为何。 叶暮没法,只能去其它牙行找活计,但屡屡碰壁,一听到她要做账房连连摆手驱走,只觉无稽之谈,绣品看也不看,字样更是被丢了出来。 倒是紫荆在家中接到了小活。 是隔壁郑教谕的衣裳被风吹进她们院里了,紫荆见那袖口脱线得厉害,就顺手给补了,郑教谕是个读书人,非得谢礼,给了五文钱。 这倒不是施舍,而是教谕本身俸禄微薄,这已经是他能拿出的最高谢仪。 叶暮看着紫荆手中的五枚铜板,苦中作乐,这也算是有进账了。 只是明日再寻不到像样的活计,就真得把簪子拿去当了。 许是上天终有不忍,孙掌柜开门了。 “对不住,对不住,”孙掌柜正在忙里忙外地擦拭柜台,见来客是她,立马丢了抹布,拱手迎上来,“前几日实在是突发状况,我家那婆娘突然临盆,一下子生了对龙凤胎!我慌得什么都顾不上了,也没来得及挂个告示,让小娘子白跑了好几趟,真是罪过!” 原来是这般喜事。 叶暮连忙道贺,“恭喜掌柜双喜临门,一璋一瓦,真是天大的福气!” “同喜同喜!”孙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 叶暮顺势将早已准备好的字样双手递上,“前几日与掌柜说好的,送来字样请您过目。” 她自小习闻空字体,笔力劲健,结构端严,风骨自成,全无寻常闺秀笔迹的柔媚之气。 孙掌柜初时只是随意扫了一眼,随即目光便凝住了,接过来,手指在纸面上摩挲,讶然道:“哟,小娘子这笔字可真是不俗。” 正说着,门帘一掀,一个穿着藏青绸缎直裰,头戴方巾,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微胖男子走了进来,嗓门洪亮,“孙掌柜,上月跟你说的,寻两个抄书人手的事,有着落没有?我那铺子里新到了一批话本,急着要人抄录呢!” 来人正是城南文墨斋的李掌柜,与孙掌柜相熟多年。 “巧了巧了,李掌柜您来得正好!”孙掌柜将手中字样递过去,“您瞧瞧这个,刚送来的字样,您给掌掌眼?” 李掌柜接过,起初也是不甚在意,但看了两行,神色便认真起来。 他仔细端详着字体的间架结构,笔画的顿挫转折,越看越是惊奇,忍不住抬眼四处张望,“这是哪位秀才公子的手笔?这字写得,筋骨内含,气韵天成,是好字啊!抄录话本有些屈才了,抄经书都使得!” 孙掌柜揶揄一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一旁,帷帽尚未放下的叶暮,道,“李掌柜,您这回可看走眼咯,写这字的,正是这位叶小娘子。” “什么?”李掌柜眼睛瞪得溜圆,视线在字样和叶暮之间来回逡巡,不敢相信,“小娘子?这笔墨竟出自女子之手?” 他忍不住又低头看了看那字样,啧啧称奇,“不像,真不像!这字里行间,自带一股开阔气,倒像是科场历练过的男子笔墨,了不得,了不得!” 他顿时对叶暮刮目相看,热络问道,“叶小娘子,老夫铺子里正缺人手抄录一批新到的话本小说,不知小娘子可愿接手?千字按十五文算,如何?若有生僻字或插图,另算工钱。” 这价格比市价还高五文。 叶暮心中一定,压下心头激动,隔着帷帽颔首道:“承蒙李掌柜看重,小女子愿意一试。” “好!爽快!”李掌柜大喜,当即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两本崭新的话本并一叠空白稿纸,“小娘子先抄前两回的内容,五日后我派人来取。若字迹能保持这般水准,后续的话本都交由你来抄录!” 事情就此定下。 孙掌柜在一旁看着,原本对叶暮求职账房的不以为然也淡去了几分,这是个真有本是的女子。 他对着叶暮拱手,“恭喜小娘子了!往后若有好的抄写活计,孙某定第一个想着您。” 绣品自是也留下了。 自那日起,叶暮就在小院深入简出。 清晨,天光未亮,她便已在窗下就座,就着微曦开始研墨铺纸。白日里,除了照料母亲、打理简单的家务,其余时间几乎都伏在案前。 话本里的侠客恩怨,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在她笔下娓娓展开。 为了多抄几页,她常常熬到深夜,手指因长时间握笔而酸麻,眼睛也时常干涩发胀,但她只是偶尔停下来,揉揉腕子,或用冷水敷一敷眼,便又重新埋首于字里行间。 每隔五日,她便去孙掌柜的牙行交一次稿,顺道问问绣品的消息,孙掌柜见她字迹始终如一地工稳,对她也不再小瞧,把她的名刺也挂在最首。 紫荆的绣活也有人问津,只不过尚未接到大宗的定件,零星有些修补的活计。 转眼半个多月过去,四本话本已抄录完毕。 然而,装着银钱的那个小木匣,也肉眼可见地快要见底了,叶暮数了又数,剩下的铜板,最多只够支撑五六日的米粮。 本来说好是抄写完五本结一次账,但叶暮知道不能再等了。 前几本都已送去,她带着第四本话本去了文墨斋。 “李掌柜,”叶暮上前,将书稿轻轻放在柜台上,“您交待的第四本话本,已经抄录完毕,请您过目。” 李掌柜有些讶异地抬头,见是她,笑道,“叶娘子怎亲自来了?交给孙掌柜,我自有伙计会去拿。” “刚好路过,就送过来了。” 李掌柜随意打开看,墨色均匀,卷面干净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且这本都是侠义话卷,配上这筋骨字,看得更是热血沸腾,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满意,“叶娘子的字果然是写得又快又好。” 叶暮的心微微提起。 她知道必须开口了,“李掌柜,按约定本是抄完五本结算。只是小女子家中近日有些急用,不知这前四本的工钱,能否先预支一部分?实在是叨扰了。” 李掌柜闻言,重新打量了她一眼。 少女站在柜台前,身形单薄,帷帽的边缘洗得有些发毛,虽看不清面容,但那微微紧绷的下颌线,透露出开口求人的不易。 他并非刻薄之人,而且前几本话本都被卖了高价,略一沉吟,便爽朗笑道:“应当的!叶娘子活儿做得漂亮,提前支取些工钱有何不可?” 他转身从柜台里取出一吊钱,又另外数出二百文散钱,推到叶暮面前,“四本书,九万字,按千字十五文算,正好一千五百文,你点一点。” 一千五百文! 沉甸甸的一贯钱和五百个散钱堆在眼前,这是叶暮今世第一回用自己的双手赚钱,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她强自镇定,深深福了一礼,“多谢李掌柜体谅。” “好好干!”李掌柜挥挥手,“剩下的书稿不急,稳着来,别熬坏了眼睛。” 走出文墨斋,阳光暖融,叶暮怀里揣着的铜钱沉甸甸地坠着衣襟,教人安心。 她未急着归家,径往相熟的布庄去。 立冬将至,北风渐起,旧袄难御新寒,得准备冬衣了。 撩他还俗 第43节 她选了靛青粗棉为母亲裁衣,杏黄棉布予紫荆与己,又秤了三斤新絮,看着伙计将布匹棉絮仔细捆扎,这一下便去了将近五百文。 归途巷深,她默算着往后半月用度,柴米油盐须留六百文,母亲的病虽已好了许多,但温补药物需预留一百五十文,房赁先存个二百文,细水流长……剩下约莫五十文可买零用。 脚步不觉缓了下来。 巷口烤鸡铺子的焦香乘着晚风再度缠绕而至,整只烧鸡要六十文,她买不起,但半只,三十文,她们可以奢侈一回。 阿荆也想着吃呢,那丫头跟着她啃了许久的菜根了。 叶暮回院放下布匹,出门往巷口走时,墙根处忽闻细弱喵呜。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只瘦骨嶙峋的幼猫蜷在残垣下,后腿皮开肉绽,污血将茸毛结成了硬块,它试着挪动,却只发出更凄楚的哀鸣。 叶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看看小猫,又看看近在咫尺的烤鸡铺子,几乎没有太多的犹豫,她蹲下身,解下腰间一方净帕,小心翼翼地将那只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小猫裹了起来,抱在怀里,径直转向保和堂。 赵郎中洗净伤口时,小猫在叶暮掌心不住颤抖,清创、敷药、包扎,末了又包了几帖草药,“原该收五十文……” 老郎中看了眼她洗得发白的衣袖,“既是邻舍,便给四十文罢。” 叶暮谢过。 回到小院,紫荆正端着淘米水要泼,见这毛团吃了一惊,听叶暮三言两语说了始末,她忙放下陶碗,在围裙上擦了手,弯着眉眼将猫儿接过去,“姑娘心善。咱们如今冬衣有了,又救了条小性命,那烧鸡日日都在,晚几日开荤有什么要紧?” 她寻了个破箩筐铺上旧棉絮,将小猫安顿在石榴树下,正当叶暮俯身喂水时,院门忽被叩响。 叶暮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走去开门。 木扉吱呀一声拉开,她抬眸看来人,身披玄色袈裟,眉目清俊如雨后远山,身姿若孤崖寒松,独立于红尘之外。 叶暮一怔,不知他是怎么寻到这里的。 但叶暮连日来强撑的坚强,在看到他的瞬间土崩瓦解,奔波、疲惫、拮据、心酸、窘迫,百般滋味轰然涌上心头,叶暮鼻尖一酸。 她根本不想哭的。 但不知为何,一对上他的目光,她的眼泪就哗得流了下来。 赶出侯府她没哭,找不到宅屋她没哭,日子酸楚她没哭,抄写话本的疲乏她没哭。 可见到他,叶暮就不受控地想哭。 她攥着他的僧袍嚎啕出声,“师父,师父,我、我好想吃肉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下章继续[加油] 第40章 鹊踏枝 他好乖。 叶暮拽着闻空的袖口, 将他拉出院门,赤褐袈裟在她指间皱成一团。 她手指着巷口那间亮着暖光的铺子,抽泣道, “就是那家……那家烧鸡铺子……他家的烧鸡……” 她吸吸鼻子, 眼泪又涌了上来,在他面前, 像个受足委屈的小孩,“太香了, 我太馋了……” 声音断在呜咽里,叶暮胡乱抹了把脸, 却把泪水抹得更开,“我存了钱的, 真的存了……可是要交租, 阿娘的药钱也不能断……” 她语无伦次, 越说越心酸, “我今日好不容易下定决心, 铜钱都攥在手心里了……可偏偏看见那只小猫,它的腿折了, 蜷在墙角发抖……我、我怎么能不管?四十文,就给了郎中……” “现在好了……连半只都买不起了……” 叶暮哭得停不下来, 话音碎得接不上气,顺着脸颊滑落,泪水糊了满脸,在下巴处汇成小小的水痕,滴落在前襟,洇开深色的湿润,灼人心魄, 可见犹怜。 闻空始终静默地立着,任由她将自己的袈裟攥得不成样子。 他垂着眼帘,听她断断续续的哭诉,目光落在她轻颤的睫毛上,泪珠将坠未坠,直到呜咽渐弱,他鬼使神差地抬起另一只手的袖口。 清灰僧袍触及她湿润脸颊的刹那,闻空自己先倏然愣住。 他的指节僵硬地悬在宽大的袖笼里,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让他心下一滞。 太鲜活,太柔软了。 闻空不明白,自己修持多年的清净心,为何会在此刻驱使着做出这般逾矩的举动。 佛前莲花沾尘,美人腮边落泪,经文有云,破除我执,方能绝后苏息。 可他此刻指端所感,鼻息所闻,尽是这少女泪水的咸涩与濡湿,哪里还有半分无我的清明? 或许,正是为了堪破这突如其来的妄念,闻空非但没有撤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用那方沾了泪的袖角,极轻、极缓地擦拭起她泪痕交错的脸颊。 叶暮仰着哭花的脸,浑然不觉这僧袍之下正经历怎样的天人交战,还在嘀嘀咕咕,“我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眼睛一睁就开始抄写话本,半个月了,连半只烧鸡都吃不上……” 可能是实在哭得没了力气,她此时的抱怨声细细软软,带着鼻音,和院中那只小猫没何分别。 “买。” 叶暮抽噎着抬头,没听清,泪眼朦胧,“什么。” “给你买烧鸡吃。” “可是你有钱吗?”叶暮还在啜泣,不自觉地拉过他在眼前的袖子擦擦鼻,“我看你的钱罐只有几个铜板,比我还穷。” 她是上回在他柜里拿被子时看到的,柜子角落有个打开的小陶碗,她伸头瞅了瞅,就瞅到了碗底。 “那烧鸡得六十文,买半只也得三十文呢。” “我有。” 闻空声线平稳,莫名令人信服。 许是总算有烧鸡吃的消息熨贴了心神,叶暮翻腾的悲切渐渐平息。泪眼朦胧间,她忽然怔住,这才后知后觉留意到旁事,他,这个素来冷酷的和尚,竟然在帮她拭泪? 暮色四合,霞光泼瓦,闻空就立在这片斜阳里,微微俯身,那执惯佛珠,翻遍经卷的手指,此刻正隔着微湿的袖角,正极轻地擦过她的脸颊。 叶暮仰着脸,抽噎渐渐止了。 他的手始终有克制地缩在袍袖里,但手指太过修长,指节还是无意中若有似无地轻轻刮到她的脸,还有不容忽视的微颤。 他是在紧张吗?叶暮止不住地想,他的心跳也同她当下一样紊乱无绪吗? 和叶暮想象中的差不多,他的手并不细腻,由于常年摩挲经书,有种粗粝而干燥的触感,倒像是一件被岁月反复打磨的器物,清硬坚韧。 她甚至能清晰感知到他的指骨,在脸颊上游走时带着某种隐晦的力道,仿佛是在描摹易碎的瓷器。 这若有似无的刮/擦,隔着薄薄棉布的指节轮廓,比直接的抚/触更让人心悸。 叶暮不自觉屏息,怕惊饶了这只漂亮的大手。 她万分不愿打破这片刻的静谧,只是闻空的动作实在生疏得过于笨拙了,饶是意图轻柔,但总是不经意间杵到她薄薄的眼皮,令她从屏住呼吸,到倒吸一口凉气。 吐息微促间,她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他睫毛浓长,轻声问,“你的衣服熏过何香,这么好闻?” “未曾。” “那你是从什么地方来?” “从梨花巷来。” 她问,他就答。 从前便是如此,他从不会多说半个字。可此刻实在太近了,近得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轻轻拂过她的额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气混着佛前檀香的味道。 她从前总觉得他太过清冷,连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此刻却觉得他不是冷酷,而是……听话。 她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他好听她的话。 他好乖。 闻空还没注意到她一眨不眨睇着他的眼睛,仍专注地试图抹去她脸上的泪痕,但她的泪珠像是没完没了,刚抹去,又从泛红的眼尾处沁出,晕开新的湿意。 直到他再次不慎捅到了她的上眼脸,听到她“嘶”的一声低呼,闻空才骤然停手,恍然明白过来,或许并非委屈未散,而是他这般不知轻重的碰触,给她带来了难以忍受的酸涩,她才一直泪流不止。 她又不好意思说,任他胡来。 “对不住,”闻空立刻撤回了手,“弄疼你了。” 又觉不单单是这桩事,退后半步,再度道歉,“方才唐突了。” 叶暮摇头,续问,“去梨花巷作甚。” 闻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她脸上。 方才那场痛哭,让她整张脸都晕开一层薄薄的绯色,从眼角一直蔓延到耳际,眼眶氤氲水汽,湿漉漉的,这种毫不设防的脆弱,太过纯粹,透出一种浑然天成的引/诱,连她自己都未觉察。 他先于她感知。 闻空心头蓦地一沉,如同被无形的钟杵重重撞响。 他原以为,亲手触碰便能勘破皮相虚幻,所谓美人,不过是温热的肌肤,柔软的轮廓,与众生并无不同。 可指尖此刻残留的触感却挥之不去,那一点点温,一点点软,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将他拖入比先前更深的迷障。 为何越是亲近,反而越觉迷惑?他尚且想不通这其中的因果。 闻空敛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阴影,将那片刻的失神严严实实地掩藏起来。 一切外相,皆是心魔所化。 他合十作礼,“阿弥陀佛,梨花巷,做法事。” 双手结成的印契是挡在身前的屏障,低沉的佛号如同无形的戒尺敲打在心上,闻空强行斩断了方才那不该存在的亲近。 旖旎已破。 叶暮仍怔怔地望着他,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眸雾蒙蒙的,空茫一片,还沉浸在方才难得的温情里。 直到冰凉的夜风拂过湿润的脸颊,她才猛地清醒。 “师父!”她惊呼出声,下意识后退半步,“你怎么这般不讲究?刚做完法事的衣裳就给我擦脸?” 叶暮瞪他,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她这时冷静了几分,又觉有点丢人,逃也似地转身钻进屋里,掬起一捧凉水扑在脸上,试图带走脸颊上残余的热意。 待心绪稍平,叶暮从灶间水缸里接了一盆清水放在院中石桌,对还站在院门的闻空说道,“师父过来洗洗手吧。” 闻空依言走到石桌前,微俯下身,将手浸入清冽的水中,他还是洗得那么仔细,指节分明的手在澄澈的水里缓缓交错。 叶暮站在一旁,目光不经意落在他微湿的袖口,那深青色的棉布上,晕开的一片深色水渍在暮色中泛着微光,是她的眼泪,还混着些许狼狈的涕痕。 “对不住,”叶暮递过皂荚,歉疚道,“把你的衣服弄脏了,还把袈裟弄皱了。” “无妨,是我要帮你擦眼泪的。” 撩他还俗 第44节 他说得那样坦然,那样平静,仿佛方才的亲近,只是他作为出家人一次普渡的施予,与为佛龛拂尘,为草木洒扫并无所不同。 都是将眼前的脏污弄干净而已。 众生皆同相,万物同尘埃。 今日是她在他面前落泪,明日换了旁人,抑或是路旁一条小狗在哭,他大约也会俯身,用这方青灰袖角,温柔地给它拭泪。 只不过,若真换了是狗,被他不慎杵到眼皮,怕是早要龇牙咬他了,可她不会。 她只会在他笨拙的指尖又一次擦过她的眼皮时,悄悄抬起视线,去看他低垂时轻颤的眼睫,描摹他挺拔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紧抿的薄唇上,靠这点隐秘的贪看,来抵消他擦拭时带来的不适。 除非实在忍不住疼。 可这么体谅他有什么用呢,佛度众生,原无分别。 无论是她是狗,在他眼中,大约都只是红尘中需要抚慰的生灵之一,那片刻的亲昵,不过是僧侣对世间万物的一场慈悲。 这个认知让叶暮心口发紧,一股混合着失落的酸涩在胸腔里无声漫开,细细密密地啃噬着。 不可言说的悸动,只困囿于她一人。 闻空净完手,又仔细搓洗了袖口的水渍,直起身,望向她,“现在去买吗?” 叶暮一愣,才从那阵莫名的情绪里挣脱出来,反应到他在说烧鸡,点头应道,“好。” 恰逢紫荆端着一碟刚炒好的青菜从灶房出来,见两人正要举步出门,疑惑道:“姑娘,饭都做好了,这是要去哪儿?” “阿荆,我们去买烧鸡,很快回来!” 叶暮收拾心情,她重活一世,心态早已被磨砺得比前世通透许多,可以原谅自己这一时的伤春悲秋,允许自己丢脸的哭,毕竟这副身躯里住的,不全是那个历经风霜的灵魂,还藏着个小姑娘。 那点因他而起,又因他而落的酸涩,是她还年轻鲜活的证明啊。 叶暮深吸一口气,将那份不该有的悸动妥帖收起,这点无伤大雅的心动,便当作是给辛苦跋涉的自己,一点小小的犒赏吧。 眼下最紧要的,是让母亲和阿荆过上好日子。 不过闻空底气十足的有钱,实则也就只有六十文,刚好够买一只整鸡。 油纸包传来的热度透过布料,熨帖着叶暮的手心,连带着那份沉甸甸的实在感,一路暖进心里去,她倒是很满足,“师父的钱,是今日做法事得来的衬钱吗?” 所谓衬钱,便是斋主在法事后布施给僧人的酬谢,用红纸封着,既是敬意,也是供养,若是大师父,还会额外再单独给一笔衬施。 依照闻空如今在城中的声望,请他主理一场法事,那红封绝不会薄,断不止于方才那只烧鸡的六十文。 可他那个半旧的灰布钱袋,掏空了的模样,她是真切瞧见了的。 “是衬钱。”闻空脚步未停,如同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归途遇了三四乞儿,蜷于破窑,便将那红封拆了,予了他们。” 也难怪他小屋柜里的陶碗里只有零散的铜子儿,叶暮想,除了交给寺里充作公帑外,都是这样赠予出去的,不是给乞儿就是给老妇。 两人回到小院,暮色正一寸寸浸染过屋檐。 紫荆刚将碗筷在石桌上摆好,一抬眼便瞧见他们进门。 “阿荆,快看!”叶暮将还烫手的油纸包高高举起,眉眼弯成了月牙,“阿荆,今日我们可要好好谢谢师父,是他给我们添了这般硬菜。” 这时,里屋的布帘被掀开,刘氏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真是劳烦闻空师父破费了。” 她声音有些虚浮,目光却温柔地落在女儿身上,“四娘这丫头,从搬过来就惦记上这口了,夜里说梦话都在咂嘴呢。” 不过半月余,刘氏两鬓竟已见了霜色,明明才三十五六的年纪,背脊却微微佝偻着,自侯府那场祸事之后,一到夜里,她就辗转反侧,难以成寐了,唯每晚听着隔壁屋四娘含混的梦呓,才能从那深不见底的绝望里挣出一口气来。 这几日天光晴好,她总在午后挪了藤椅坐在檐下,任日头将枯槁的身子晒得暖透,才肯回屋服下那碗苦药,昏沉沉睡去。 方才叶暮在院门外那场惊天动地的哭诉,刘氏竟是半点未曾听闻,她如今白日里,也就只得这片刻安眠了。 叶暮在桌上放下烧鸡,走过来搀她,“何止是我,阿荆也想这口许久了。” 刘氏瞧见她眼下有点红肿,“这是怎了?怎哭过了?” “馋烧鸡馋哭了呗。”紫荆端着个粗陶盆从灶间笑吟吟地出来。 她利落地将油纸包里的烧鸡倒进盆中,金黄的脆鸡碰撞陶盆发出清脆声响,浓郁的香气霎时弥漫开来。 紫荆方才不是没听见门口的动静,但站在灶房窗下觑了眼,跟着抹了把泪就走开了,主子这是真委屈了。 她心里定憋着太多苦,寻这住处时,主子说坐了牛车,走得轻省。可后来紫荆夜里替她盖被,烛光下一瞥,才看见那双白净的脚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结着暗红的痂。 搬进这小院后,主子更是没日没夜地伏案抄书,指节都磨出了薄茧,生活节俭到一文钱都要掰两半用,但饶是这样,也从未喊过一声苦,整天对她和夫人笑呵呵。 这么多天的硬撑,主子如今见着师父了,痛痛快快哭一场也实属正常。 不过,也真是馋。 紫荆眼下看着叶暮啃完鸡翅,又利索地撕下另一只鸡腿,提点道,“姑娘,这油腻东西晚上吃多了伤胃,您吃完这只鸡腿,最多再吃点鸡丝白,剩下的明早我给您熬个鸡丝粥,撒些姜丝芫荽,保准更香。” 叶暮喏喏应是,扯了另一边的鸡腿放在她的碗里,“你也吃,别光顾着我。” 她满足地啃着鸡腿,油光将她的唇瓣浸得亮晶晶的。抬眸时,看到静坐一旁的闻空,他恪守着过午不食的戒律,更不沾半点荤腥。 方才买烧鸡时,除了递过钱袋那片刻不得已的靠近,闻空与烧鸡铺子始终保持着半丈远。 他向来都是这般守着清规,叶暮垂下眼帘,方才定是她哭得太厉害,让他升起慈悲之心了。 “师父,”叶暮咽下口中的鸡肉,“你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里?” 闻空转过视线,目光落在她亮晶晶的唇上,又很快移开,“今晨往梨花巷去时,见紫荆姑娘提着菜篮往这条巷子来了。” “这巷里人家这么多,怎么能确定我们住在哪个小院?”叶暮问道,“师父敲了几家的门才寻到我们?” “一家。” “那闻空师父的运气真好。”紫荆笑道,顺手给刘氏添了半碗热饭,“许是平日积的善缘多,菩萨才这般指引。” 不是运气。 闻空默然不语,他来的时候,在这巷中徘徊了五六遭,总算听到了熟悉的温言软语,“小猫,喝点水,你怎么不爱喝水?是想要我抱抱吗?” 青石墙垣不算太高,恰与他的视线平齐,闻空驻足墙外,见墙内光景,她正蹲在石榴树下,指尖轻抚幼猫脊背,袖垂腕露,眉展语温。 竹篱下晾了件月白绫裙,随风轻曳,正是立秋那日她在宝相寺穿的那身。 倒想起她幼时总爱穿杏子红的襦裙,跑起来像团灼灼的火,长大了倒是没见她穿过艳色的衣裳,总是很素净。 他倒没有特意留意,只是来回几个花色,不是素白就是浅黄,他也就记住了。 彼此香霭如薄绡漫卷缭绕,她手执签立在廊下看他,身后殿宇洞门四开,菩萨垂目,万千香火在她含笑眉眼里流转生辉。 是的,她甫见他时,是笑着的,只是后来解签时,他把她惹哭了。 满殿信众往来如织,来来去去,他早忘了旁人求过什么姻缘前程,就记得她泛红的眼尾了。 闻空低眉,立秋见他哭,老太太仙逝时见他哭,今日为只烧鸡见到他,又能哭得那般委屈。 她似乎总是很容易在他面前掉眼泪。 那么,被侯府逐出那日呢?举目无亲,携母离家,想来不知哭得如何撕心裂肺。 闻空错愕于自己忽然的胸口窒闷,他好像真把她当做自己的小孩了,他曾听闻,为人父母者,自己训得孩子,旁人却说不得半分不好。 此刻,他竟品出了几分相似的滋味。 他惹哭她,哄便是,但旁人惹哭她,他心里莫名的不大高兴。 可能是他们认识太久了,他亲眼看着这小小姑娘从粉雕玉琢的侯府千金,跌落成如今这般小心翼翼谋生的模样,所以他对她总留有那么几分恻隐之心。 “师父是给梨花巷的哪家做法事?” 听紫荆问,闻空回神,“沈家。” “沈家?” 梨花巷离他们不过两条街,住了这半月大小邻居多多少少都有听闻,何况沈家已是这附近的大户了。 紫荆诧道,“没听说他家有病患啊,我倒是常听隔壁的郑教谕说沈家公子天资聪颖,读书很好,许是今年状元也说不准呢。” “就是沈家公子殁了。” “啊?”紫荆更是吃了一惊,口中的鸡腿掉进碗里,“他怎么好端端的……” 闻空本不喜多言,特别是讨论主家的事,但见叶暮的眼神望过来的眼神里也有好奇,就多说了句,“说是秋闱落榜,二更天时投了井。” “读书人就是太认死理,那沈家公子,我前几日还瞧见过,是个清瘦文弱的年轻人,真是可惜。” 紫荆放下竹筷,叹道,“老天饿不死瞎家雀,这世间活路千千万,贩丝卖浆都能安身立命,多少营生做不得?今年考不上,三年后再考便是,何苦来?” “读书人把傲骨看得比命重,沈家公子想来把心血都押在科举上了,”刘氏缓缓拨动碗中米粒,淡淡道,“这般心气高的少年郎,就像绷得太紧的弓弦,轻轻一碰就要断的。” 叶暮也道,“他出身不差,却走到寻死地步,很难说没有家人重压,玉不琢不成器,然过刚则易折,沈家家教定是过分严苛了。” 话锋过于沉重,紫荆见主子吃烧鸡都吃得心不在焉,忙岔开了话头,“这巷子里就是故事多,姑娘,你方才去买烧鸡时,可瞧见边上新开的豆腐铺了?那是西头李寡妇开的,前日夜里,她家驴子竟把隔壁张铁匠的门框啃了半截,笑死人了。” 东家长李家短,紫荆又是个天生的伶俐人,整日在巷子里穿梭往来,早将前街后巷的趣事搜罗了个遍。 她绘声绘色地说起张铁匠气得要剁驴蹄的场面,又模仿王家傻小子背千字文的腔调,直把刘氏都逗得掩口轻笑。 叶暮被这热闹勾起,顺手抄起竹筷击节,即兴唱了段莲花落, “月儿弯弯照檐角 说一段城南铁匠张 青石板上火星迸 昨夜追驴闹街坊……” 暮色里炊烟袅袅,笑声连连,这小院自搬过来,头一遭漾开这般鲜活的生气。 待收拾停当,月色已上中天,闻空合十告辞。 “我送送师父。” 叶暮推开院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巷中,夜风中晚香玉花的甜气正浓。 途经一户人家的矮墙时,探出的玉兰树枝桠斜探,险些扫到叶暮鬓角,闻空不着痕迹地抬手,宽大僧袖虚挡在她发顶,往下看她,难得揶揄,“四姑娘多才,竟会唱莲花落。” “是酒君教我的。”叶暮仰头望他,月色静淌在她的娇容上。 她见他神色未动,怕他不记得是谁,还特意补充道,“是墨上五君里最善饮的一位,性子也最是跳脱有趣。” 说起这个,叶暮弯弯眼角,眸中闪光,显然来了兴致,“他还会好些市井把戏,莲花落,划拳令,怎么做老千掷骰子,都可新奇了。” 缓缓又摇头惋惜道,“可惜你是个和尚,不能带你去见见世面。” 身侧气息骤冷。 撩他还俗 第45节 叶暮往边上一觑,可见闻空的面色陡然沉下,如浸寒潭,她怀疑是巷中灯火晦暗,才让他的脸看起来这般黑阴。 “好罢,好罢,”叶暮学着佛门仪轨躬身合十,同他道歉,“是弟子失言,不该同出家人开这等红尘玩笑。” 他唇线紧抿,倒没说什么。 待行至巷口,满墙木槿在月下开得正酣,叶暮招花逗草时,才听到闻空低声说了一句,“贫僧确实无趣。” 声色清寂。 叶暮不知他为何突然这般妄自菲薄,下意识反驳,“不会啊,师父也蛮有意思的。” 她只是脱口而出的话,谁知他倒是认真起来。 “是吗?”闻空在她面前站定,眉眼低垂,追问,“何处有趣?说说看。”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下章继续[眼镜] 下本书本来叫《春落双枝》,想改得好玩点,改成《长嫂可以玩玩我吗?》文风应该是轻喜剧,我要从第一章就写点成年人爱看的!立誓[墨镜]欢迎大家收藏,预计1月份就开!!! 第41章 鹊踏枝(一) 梦他。 叶暮只是顺着他的话接口, 哪曾想他竟较起真来。 她顿时语塞,仰头看他,他背对着月光而立, 清辉从他身后漫溢开来, 勾勒身姿挺拔轮廓,清冷孤峭, 却也将他的面容埋入了阴影之中。 唯感到一道沉静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 “师父你看啊,”叶暮清了清发紧的嗓, 掰着手指细数,“你会诵经, 会打坐入定,会开法会, 主持水路道场……” 她越说声音越虚, 这一桩桩, 听上去实在算不得有趣。 叶暮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能感受到那团比夜色更浓重的影子里, 投来的目光沉沉压在自己身上。 他的声音也低沉得很,“你说的这些, 每个和尚都会。” “说得也是。”叶暮尬窘笑笑,眼见闻空愈发沉默, 她也越笑越干,在寂静夜里显得格外单薄。 她心下着急,搜肠刮肚。 又听他寥寥道,“果然我和其它和尚,也无所分别。” 怎么听上去快哭了? “当然有区别了。”叶暮急了。 要不是她踱步到他另一侧,从完全背光处走到月光斜照的地方,看到他面容沉肃, 她差点以为他的眼眶也会红。 他侧过脸望过来,一副“且听你胡诌”的姿态,静等看着她。 其实她也说不上来他哪里有趣,但跟他在一起,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她也从不觉时光冗长难熬无聊。 这份心安,也算他的有趣所在罢? 只不过说给他听,又怕他觉得自己更无趣了。 情急之下,她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腰间,指尖触到香囊里面那枚竹节玉坠,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掏了出来,“你看!你还会雕刻玉器呢!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她特意多说一句,“寻常和尚可不会这些!” 果然,他的唇角向上牵了下,又极快地敛了去。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雕刻的?”闻空没看玉坠,而是一瞬不瞬看着她,“怎不见得它是我从铺子上买来的现成玩意?” 叶暮心头一跳,自然是从前世比较得来的结论,可这理由,如何能说? 只能极尽所能夸,“玉铺里的东西,匠气太重,千篇一律,可这个不一样……” 她将玉坠举到两人之间,“这个竹节每道转折都有顿笔,风骨自成,像是活的,只有自己雕刻的,才会这般有魂。” 叶暮睇闻空眉目更舒展了,就知他喜欢她这么夸他,更卯足了劲,语气也轻快起来,“而且我每晚都握着它睡,睡得可踏实了,沾枕就着,比安神香还管用呢!” 闻空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眼睑下方,那里曾经的淡青确实消退了不少。 他这才往前走去,“你喜欢就好。” “自然是喜欢的。”叶暮两步跟上他的脚步,“这是我收到过最合心的礼了。” 这回,他的唇边漾开的笑意没有落下,月光倾轧,照见僧人耳际薄红。 “你若喜欢其它样式的,我也会雕,”闻空顿了顿,“若是复杂的,我也会学。” “这个就很好了!”叶暮连忙摆手,“师父雕一个得费不少工夫吧?还得花钱买玉石,太破费了。” 他本来就拮据,估摸手中的这玉坠的玉石是从他攒了好久的日用里省出来的。 “我不嫌麻烦。”他接得很快。 声音似乎又沉了下去,那点刚浮现的柔和,眼看又要隐去。 叶暮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微妙变化,虽不解其故,却立刻从善如流地接话,带着点哄劝的意味,“那请师父给我雕朵小花吧,不拘于什么花,要小小的,我可以做个素簪子,上缀雕的玉花。” “好,依你。” 哪是依她?明明是依他呀,叶暮初始费解,但同他接触越多,她参透了一丝端倪,闻空是喜欢有人找他帮忙。 她每回找他帮忙,他从不推拒,没有不依的。 反倒是不让他替她做什么,他的面色十分寡肃。 虽然他平日里也总是那副清冷模样,旁人瞧不出分别,但叶暮就是能感知到那其间的微妙差异。 也真是古怪和尚,这世道的人总爱清闲,他倒反了过来。 待走到前街的老槐树下,闻空倏地止步,忽然开口,“你莫要再同那些人接触了。” “哪些人?”叶暮还沉浸在自己先前的思绪里,愣愣抬头,对上他低垂的目光。 他不语,只是静立着看她,眸色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 不对,好似是在瞪她了。 “奥奥,师父说得是酒君啊,”叶暮恍然,随即坦荡地摆摆手,眉眼在月色下弯成新月,“不会了师父,您放心!我如今这几个铜板,糊口尚难,哪还有闲钱去寻他们吃酒听曲呢。” 她笑笑,“师父你是个出家人不知道,见他们可是很费银钱的呢。” 他抿抿唇,但叶暮等他半天,依然见他未置一词,只是看她。 她觉得他眼下的神态有几分好笑,若是长了胡子,定能把胡子吹上天。 他为何气呼呼的? 叶暮也学他抿唇,歪头打量他,就听他轻哼了声,“送到这里便好,你快回去罢。” “我看你先走。” “在此处还能望见你进院。”他的语气不容分说,“夜深露重,姑娘家独行不妥。” 叶暮不再推辞,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用力挥了挥手,他明明满脸不愿,但依然会配合地抬手挥一下。 真是难懂的和尚。 是夜,叶暮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光影迷离,她竟恍惚置身于扶摇阁内。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暖香,叶暮坐在雅间里,面前摆着几碟精巧茶点,台上正有伶人曼声清唱。 不行,她刚刚答应过师父不来的,叶暮转身要走,侍从已满面堆笑地捧来一本装帧精美的名册,“姑娘头回来?且看看可有合眼缘的。 叶暮鬼使神差地接过,随手翻开。 名册上绘着各色清倌的画像,或抚琴,或执箫,个个眉目含情,她心里着急要走,手上却不停地一页页翻过,目光却骤然定在最后一页。 那上面赫然画着闻空。 依旧是一袭僧袍,却松垮地披着,露出小半片锁骨。他盘膝而坐,膝上横着一把古琴,眉眼低垂,竟有几分说不出的风流意味。 画像旁还题着两行小字,“闻空师父,通佛理,坐怀不乱款。” 叶暮惊得手一抖,名册险些落地,她猛地抬头,却见那画中人不知何时已真真切切地立在门口。 闻空一步步走进来,僧袍下摆在香风中微动,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沉沉地将她望着。 “为什么不点我?”他开口。 叶暮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这是梦是醒,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支支吾吾道:“我、我不知道你也……” “名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他俯身逼近,“你翻遍了整本,却独独略过我。” 他的指尖点在她方才翻看的那一页,“是觉得我比不过他们?” “不是!”叶暮急急否认,仰头对上他微红的眼眶,心口莫名一紧,“你当然比他们都好……” “那为何不点?”他追问,声音竟里有几分委屈,“是觉得我不够有趣吗?” 叶暮怔怔地望着他,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尖微颤地触到他松垮的衣襟,细心地将那泄露了些许春光的僧袍拢好,拉严,仿佛这样就能将他与这周遭的靡靡之音隔绝开来。 她仰着脸,轻声说道,“你是个出家人,不该来这里的。” 闻空沉默了。 清俊面容在阁楼暖黄暧昧的灯火下半明半暗,叶暮忽然感到腕间一紧,他的手掌牢牢箍住了她,那力道不容挣脱,却又在触及她肌肤时泄去了大半狠劲,指尖滚烫,透过薄薄肌肤,几乎要烙进她的血脉里。 “叶暮,”他唤她的名字,深看着她,“可我不要钱,这样也不肯点我么?” 叶暮猛地惊醒。 她拥着薄被坐起,胸口剧烈地起伏,只觉得那颗心快要跳出腔子。 这梦做得未免太过离经叛道,她将发烫的脸颊埋进膝头,过了会儿,又吃吃地笑出了声。 叶暮突然明白他走时为何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性了。 他不想让她去见墨上五君,不是因为她没钱才不能见,而是无论她有钱与否,都不该见,不要见。 连在梦里都化成清倌阻拦她呢。 可那时的她多么愚钝,竟傻傻地以为,他只是在忧虑她因贫生乱,还一本正经地向他保证“没钱所以不见”。 他一个恪守清规的僧人,自是不懂得何为吃醋。这般的关切与阻拦,大抵是出于师者对弟子的责任,是佛门中人的慈悲心肠,欲度她这迷途之人远离歧路。 不过,这算不算对她的特殊?她与其它香客在他眼中,是不同的罢? 叶暮握住竹节玉坠,在月色下端详了许久,最终轻轻地、轻轻地将它贴在了心口。 撩他还俗 第46节 对于闻空而言,佛法是无量义,是万千经卷,是照见五蕴皆空的明镜。 而对于叶暮而言,闻空就是她的佛法。 是她今生唯一有兴趣想去参透的佛书。 如果有幸。 不然,就当作禁书,连同对他的所有未出口的妄念,一同封缄。 - 翌日,天光晴。 深秋的日头透过窗棂,带着几分清冽,院中石榴树叶早已凋尽,唯剩几片枯叶悬在枝头。 叶暮正临窗抄着话本,墨痕在纸上沙沙游走,忽听得院中紫荆晾衣的动静混着邻人交谈声。 “郑教谕今日休沐?”紫荆抖开一件素白中衣,同他闲话,“昨儿听闻梨花巷沈家公子的事了?真是天妒英才。” 竹篱那端传来书页翻动的窸窣声。 郑教谕趁着晴好,正将箱笼里的典籍搬出来晾晒,青布直裰的袖口沾着墨渍,闻言长叹,“那孩子秋闱放榜前还来问我书中注疏,若论勤勉,整个书院无人能及。只是……” “只是什么?”紫荆将衣袂搭上竹竿,青丝随风轻扬。 教谕透过篱隙望过来,眼角细纹里藏着复杂神色,“只是科举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今年秋闱更是,杀出个江肆来,封了新科状元不说,更奇的是,他还压中了题,考前在城南书斋讲学了两日,凡听过他破题诀窍的学子,竟十有八九都中了进士!” 郑教谕叹了口气,“进士名额就那么几个,别人占了,沈家公子自然没有了,他今岁落榜,实在是运气太背,但也万不该走上这条路。” “江肆?”紫荆听着这名字耳熟,转头问窗子里的叶暮,“姑娘,他是不是在老太太仙逝后,来灵堂吊过唁?” 实在不怪紫荆一个丫鬟过了月余还能记得分明,那日江肆随着叶行文进府,甫入垂花门,满院啜泣声都静了片刻,眉峰如裁,眼尾微挑,一双桃花眼潋滟生波,挑眉时似笑非笑,偏偏垂眸敬香时,长睫半掩,悲悯冷寂。 若说这世间还有谁能与这般风采抗衡,恐怕唯有宝相寺那位眉目如画的小师父了。只是闻空如孤崖寒松,江肆却似江南烟雨,全然不同气度。 紫荆见叶暮垂首不语,以为她未听清,索性走到窗边,“姑娘,江肆是不是就是那个眼尾有颗小痣的江公子?” “嗯。” 叶暮淡应一声,笔尖悬在纸上半寸。时间线竟又提前了,前世江肆六年后才中的状元,今世不但提早登科,竟还这般风光无限。 叶暮忽然意识到,除却祖母之死是个意外,前世种种似乎仍在循着旧轨行进。她依然被逐出侯府,不过是从独身变成了携母同行。 那大哥哥的双腿呢?她自己的姻缘呢? 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泅开,正好落在叶暮抄写的那行词句上,“才子笙歌夜,佳人血染纱。” 黑墨晕在“血”上,真似血从纱衣里渗出来。 笔杆猝然攥紧,叶暮指节泛出青白,眼底滚过狠戾,绝不能,绝不能再嫁他。 “阿荆,日后少提他。” 紫荆见叶暮面色不虞,自是止了话锋,只是好奇,“姑娘同江公子可有什么过节?” 叶暮换了张纸,重新铺案,“他脏。” “啊,上回见他虽穿得寒酸,但还算整洁,姑娘莫不是看错了?” 叶暮悬腕提笔,换了一种紫荆更能明白的方式,“他爱闻臭袜子。” 这倒不是叶暮编排,前世两人好的时候,每每叶暮换下罗袜,江肆就要嗅闻,不光是袜子,还有她换下的小衣,穿过的小裤。 叶暮皱皱眉,见紫荆似有不信,面不改色道,“上回他来府中,坐在廊下刚要脱鞋,就被我发现了。” 紫荆这才恍然,“难怪听闻姑娘那回见着江公子就打呢。” 她最喜干净,嫌恶轻啧,“再俊朗也要不得了,想想就恶心,以后不提他了。” - 日子拐进了月底。 叶暮将新抄好的书稿仔细包好,往孙记牙行去,才拐出榆钱巷,便听得远处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新科状元游街了——”孩童们欢叫着从她身边跑过。 叶暮下意识退至街边屋檐下,将帷帽又压低几分,她原以为游街早已结束,特意在家中避了几日风头,不想今日出门竟迎面撞上这阵仗。 “不是早放了榜,怎的今日才游街?”身旁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疑惑道。 他同伴摇着折扇道:“兄台有所不知。听闻圣上是听说江状元考前辅导过的学子皆中进士,疑心江状元是提前偷看过试题,特命翰林院连着出了三套考题重考。” 他笑笑,"谁知这位江肆当真了得,三场考下来,朱卷无一处错漏,连主考的徐大人都叹为观止,直言'此子当为百年第一人',这才让圣上彻底折服,钦点了状元。” “真才实学,当之无愧啊。”先前那书生啧啧称奇,“这般造诣,实在令吾辈望尘莫及。” 叶暮在帷帽下抿紧唇,前世江肆虽也才华出众,却远不及今世这般锋芒毕露,她皱皱眉。 长街尽头,江肆骑着高头白马缓缓行来。 他身着绯红状元袍,衬得愈发矜贵,金丝滚边的袖口在秋风里翻飞,眉眼间尽是少年登科的疏朗意气,一阵秋风卷起,道旁金桂簌簌而落,几片金桂不偏不倚缀在他乌纱帽两侧的展角上,宛若金箔点翠,引得围观众人阵阵低呼。 “瞧见没?”折扇书生又开口,语气艳羡,“听说连永嘉郡主都对他青眼有加,前日在琼林宴上特意赐了御酒,同他相饮。” 叶暮垂首隐在人群里,她可太记得这位永嘉郡主了。 前世江肆刚披上状元红袍不过数日,郡主便乘着八宝珠缨车驾临状元府。 那时叶暮正在廊下插桂,郡主扶着女官的手缓步走近,孔雀金线绣的裙裾扫过青石板,目光却像打量货物一般,将她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果真是好绝色。”郡主朱唇间噙着漫不经心的玩笑,“不过江夫人既生得这般容貌,就算来日和离,也该有多少王孙公子争着接手? 她笑道,“不若把你这状元夫君让给本宫?” 那时的叶暮被郡主威势所慑,江肆又初入仕途,她不敢惹恼她,只能死死攥紧袖中的手。 而身旁的江肆竟还在旁轻笑,未辨一言。 当晚她在寝房委屈落泪时,那人还捏着她下巴慢斯条理道,“这不正说明夫人眼光好?连郡主都来抢你的夫君。” 忆及此,叶暮在帷帽下轻轻呵出一口白气,若换作今生的她—— 去他娘的郡主尊荣,去他娘的状元夫人。 这世间从来欺软怕硬,风吹墙头草,刀斩无力人。 唯有自己长出獠牙,才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咬出一线天。 马蹄声渐近时,叶暮借着挑担货郎的遮挡,悄然后退半步,转身折进一条窄巷。 马背上的江肆忽然侧首,目光掠过那道没入巷口的青影。 风拂起帷帽轻纱的刹那,他恍惚瞧见半截素白下颌,不是四娘还会是谁? 他望着她的背影,皱眉沉思。 日头堪堪升到檐角,叶暮抱着新抄的书稿掀帘而入,踏进孙记牙行。 恰见孙掌柜对着墙上一排朱砂木牌比划,正与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子说得兴起。 “爷您瞧,您瞧这处,朱雀门东,前后两进带水井,去年才翻新的青瓦,才刚腾退的官宅,那廊柱,啧啧,都是上等的金丝楠!奥,嫌地方大啊,那看马行街这处……” 叶暮见状,不便打扰,轻手轻脚将文稿放在柜台显眼处,又取过镇纸压住边角。 她朝孙掌柜的方向微微屈身福礼,正要转身离去,却听得身后急急一声,“叶娘子留步!” 孙掌柜一面朝客人堆笑,一面抽空朝她摆手,“叶娘子,您稍坐片刻,我忙完这头,有桩顶顶要紧的事要同你说!” 叶暮心下微疑,只得依言退到门边,在那张看起来不大稳当的枣木小凳上坐了半幅身子。 阳光透过竹帘在她裙裾投下细碎光影。 她抬眼,望见柜台顶上方悬挂的那副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诚信为本”四个大字,不觉有点好笑。 但又想到孙掌柜有事要同她说,他从未如此急切地留她,莫不是抄书的活儿有了变故?叶暮又有点笑不出。 这几乎是她们眼下唯一的进项了。 叶暮胡思乱想,耳中听着孙掌柜将那处宅子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风水旺子孙文昌”、“格局聚财纳福”,直把那客人说得频频点头,面露满意之色。 眼看就要到落笔签约的当口,那爷却忽然一拍额头,“瞧我这记性,忽然想起今日约了西城的老匠人看家具样式,孙掌柜,且容我改日再来细谈。” 言罢就溜走了。 但也不见孙掌柜恼,反而兴致冲冲朝叶暮迎来,脸上堆着压不住的喜气,“小娘子来得正好!天大的机缘等着您呢!” 他从柜台暗格里取出一张洒金帖子,给上前的叶暮,“前日有位贵客翻看登记册,一眼相中娘子的履历!直夸这般精通田庄、铺面账目的女子实在难得。” 他说得唾沫横飞,十分激动,“我当场就把娘子抄的书稿呈上去,人家连夸字如其人,清丽不俗!” “真要这么好的东家?”叶暮也被说得心潮澎湃,却强自镇定,“可是月钱给的低?” “怎会?”孙掌柜连连摇头,神秘兮兮地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两?这还不低?”叶暮失望,“我当初可是说五两的,孙掌柜,你莫不是记错了?我就知道没这等好事……” “三十两!”孙掌柜声调陡然拔高,惊得梁上麻雀扑棱飞走,“是三十两啊叶娘子,您这是时来运转,要发了。” 饶是叶暮再镇定,此刻也怔住了。 三十两,这数目在她脑中炸开。她日夜伏案,抄书抄得手腕酸软、头晕眼花,十个月也未必能挣得这个数。而如今,竟只需一个月? 房租也不用发愁了,叶暮仿佛看见银锭堆成的小山在眼前晃动,巷口烧鸡、绸缎庄的杭绢、药铺的老山参都在向她招手。 “天爷……”叶暮下意识地吞咽了下,喉咙干得发紧,“那他怎么能看上我?” 好在她还尚存一丝自知之明,“孙掌柜,你莫不是在诓我?” “天地良心,哪能诓您?”孙掌柜急得搓搓手,“贵客翻烂了整本登记册,独独圈了您的名字。您今日若不来,明日我就是跑断腿,也要寻到榆钱巷您家里去的!” “那究竟是哪家铺面如此阔绰?”叶暮心头疑云更浓,“不会是做什么违法乱纪,刀头舔血的勾当的罢?” “那倒绝非如此!人家是正经在官府挂了号,年年缴纳重税的大户。” 不过也不算太清白。 孙掌柜压低声音,在齿间支支吾吾几许,凑近道,“是扶摇阁。” 扶摇阁?那不是墨上五君驻场的清倌馆? “这是不是要天天和墨上五君打交道?”叶暮声音发涩,“还有没有体面一点的去处?” 她答应过闻空的,不会再去寻他们的,可转眼却要日日踏入他们所在之地,这岂非言而无信? 孙掌柜会错了意,误以为她嫌弃那等风月地界,急急分辨,“哎呦我的小娘子,扶摇阁的清倌只陪客人吟诗作画,最是清贵不过,绝不会胡来,何况墨上五君岂是您想见就能见到的?他们平日都在雅间,出入前后都有保佣围着,与账房根本碰不上面。” 撩他还俗 第47节 他已经收了贵客不菲的绍介费,势必要促成此事,好话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请账房的是阁里管事的云娘子,说要找个能镇住场面的先生,我想着娘子连田庄都打理过,比起庄上的糙汉莽夫,这点场面算什么?” “若论镇场面,男账房岂不是更显威严?”叶暮虽心下暗忖,自己之才学绝不逊于任何男子,足以胜任,但疑虑未消,“为何这位云娘子,偏要寻个女账房先生?” “唉,快别提了!”苏掌柜一拍大腿,满脸痛心疾首,“还不是前头几个男账房守不住,做着做着魂都飘到对街楚馆去了,有个更离谱的,胆大包天,竟偷了自家账上的三百两银票,给对面花魁打赏!云娘子痛定思痛,这才铁了心要找个女先生。” “您看您这条件,您这条件,识文断字,通晓账目,性情稳重,头脑清醒,这职位,简直是为你量身打造,这三十两的月钱,合该就是您叶娘子来赚!” “娘子若不愿……”孙掌柜见她神色似有松动,欲擒故纵,假意收回帖子。 “我去。”叶暮突然伸手按住帖子,闻空自然不会去那等地方,只要她小心隐瞒,他绝不会知晓。 况且,她当日答应师父的,只是不去寻五君玩耍,可没答应过他,不能去那里做账房先生。这应该不算违背诺言吧? 叶暮指尖在那流光溢彩的帖子上轻轻划过,“何时上工?”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42章 鹊踏枝(二) 心跳。 翌日清晨, 叶暮就拿着帖子站在扶摇阁的门口。 她特意换了身更显稳重的靛蓝布裙,浆洗得有些发硬,颜色也洗得泛了白, 却更显整洁利落, 一头青丝用寻常桃木簪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一丝不乱。 因孝期未过, 她虽不能守在祖母坟边,但可以在旁的地方显明心迹, 她让紫荆用细白棉线系了一朵绒布扎成的小白花,既不违制, 也合心意,为她这身过于朴素的装扮添了几分庄重, 却不至引人侧目, 过分招摇。 叶暮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抬手, 扣门。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中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侧边一扇小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穿着粗布裋褐的婆子拿着长柄扫帚, 探出脑袋来,眼下一片青黑, 哈欠连天,见她孤身一人,衣着朴素却难掩清丽姿容,了然地撇了撇嘴,“姑娘,您来得也忒早了些,咱们这儿还没开张呢, 公子们歇得晚,这会儿怕是刚躺下不久,您且晚些再来寻乐子吧。” 得,是将她当成一大清早就来寻清倌的恩客了。 叶暮心下失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从容上前一步,将那张精致的洒金帖子递了过去,“有劳妈妈通传,我是新来的账房先生。” 那婆子举着扫帚,愣愣地接过帖子,仿佛没听懂“账房先生”四个字能与眼前这姑娘联系起来,她那双因困倦而浮肿的眼睛顷刻间睁大了,上下下重新打量叶暮。 “姑娘稍等。”婆子的困意一扫而空,侧门“哐当”一声被合上。 独立于门外,叶暮听到从里传来声亢奋的惊呼,“云娘子!云娘子!新来的账房是个顶顶漂亮的小姑娘!水葱似的!” 叶暮唇角弯了弯。 扶摇阁并非外界想象中那般声色犬马,反而清雅别致,回廊曲折,假山流水潺潺。 偶有身着素雅长衫的年轻男子,抱着琴或执卷,从刚散的夜宴上归来,眉眼间难掩彻夜未眠的倦色,步履略显虚浮,眼睑下泛着淡淡的青痕,却依旧无损清俊。 见叶暮这生面孔,他们亦无半分轻慢,只于廊下驻足,也只倦懒地微微颔首,并无半分轻浮之举,十分守规矩。 管事云娘子约莫三十许人,穿着一身藕荷色锦缎长裙,妆容素净,眉眼精明却不显刻薄,并无风尘之气,她见到叶暮,稍稍一惊,她对于来过的恩客都会有印象,只略略打量,就想起她是侯府四姑娘了,但未有多言,便将她引至账房。 账房设在后院一处僻静的阁楼,推开窗便能看见一丛翠竹,室内书架林立,堆满了账册,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案上,文房四宝俱全,旁边还摆着一把精致的青玉算盘。 这环境是十足合叶暮心意。 “叶娘子,以后你就在此处理事,孙掌柜极力推荐,说你有真才实学,那就不兜圈子了。” 云娘子也不和她客气,开门直入,“我们阁里的账目,看似简单,实则繁杂,公子们的胭脂水粉、衣衫首饰、笔墨纸砚是日常开销,宴席的酒水、茶点、时鲜果子是大头,还有各处的修缮、仆役的工钱、与各府往来的节礼……林林总总,每月流水不下万两。前头几位账房,不是心思浮动了,便是能力不济,希望你能让我省心。” 叶暮凝神静听,心中已有计较,欠身道,“云娘子放心,我既接了这差事,必当尽心竭力。” 云娘子点点头,示意旁边的丫鬟捧上一摞账册,“这是去岁及今年上半年的总账,还有近三个月的明细流水。三日内,你需将这些账目厘清,做一份简明的收支概要与我,账房内笔墨纸砚俱全,若有不明之处,可来问我。” 事理清晰,时限明确。 叶暮看着那小半人高的账册,心知这是云娘子在试她的能耐,她点头接过,也不废话多言,应了声好。 接下来的三日,叶暮与账本铆上了劲。 白日拨算盘,夜晚对灯核数,指尖被纸张磨得发红,眼底也熬出了淡淡的青黑。 扶摇阁的账目果然如云娘子所言,项目繁多,往来复杂,更有许多她未曾接触过的名目,如“缠头”、“红绡”、“雅赏”等,需得细细询问才能明白其中关窍。 云娘子虽严厉,却也算公正,叶暮请教时,她总能点到为止地解答,但云娘子掌着偌大扶摇阁的运转,忙得脚不点地。 叶暮有点疑难,觑着她得空的间隙前去请教,往往话未说完,便被捧着拜帖的侍从、请示宴席事宜的龟公、或是前厅来报某位贵客已至的丫鬟打断。 账房里还有一位先生,是个须发花白、身形干瘦的老先生,专司一些固定往来的老账。 他终日坐在账房另一角的暖阳里,捧着一只紫砂小壶,眯着眼打盹,或是慢悠悠地核对着他手头那几本几乎不变的旧册,对叶暮这边堆积的难题与新账,眼皮都未曾抬过一下,真正是不管这些的。 叶暮也曾试着问过他两次,他却只掀开眼皮,浑浊的眼珠瞥她一眼,含糊打哈哈,“你是新来的账房主事,老夫听你的。” 如此过了两日,账目依然如一团乱麻。 就在叶暮对着满桌账册发愁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都说是顶好看的姑娘,我在想这世间还会有比侯府四姑娘更好看的?这么一瞧,竟然就是四姑娘本人。" 叶暮闻声抬头,只见酒君斜倚门框,一袭月白长衫,手中轻执一柄玉骨扇,唇角噙着温雅笑意。 她不由讶然,“酒君,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让阁里议论纷纷的账房小娘子长何模样。”酒君信步走近,目光在她身上打量,“怎么,侯府呆腻了,来体验民间百姓生活了?” 他的手指捻过她靛蓝布裙肩上一处线头,挑眉道,“这身行头倒是逼真,衣裳选用得不错。” 叶暮苦笑着摇头,“你可别挖苦我了。我现在与侯府再无瓜葛,就是个平民。” 她将面前摊开的账册往前推了推,指尖点着几处墨迹未干的记录,“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些‘红绡’、‘雅赏’究竟是何章程?一笔笔都云山雾罩的……” 酒君却对账目兴致缺缺,只随意在叶暮身侧坐下,执起案上算盘把玩。 他眸子含笑,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间,“这些琐事何必着急?我更好奇的是,你怎么就从侯府出来了?” “我怎能不急?”叶暮索性将账册塞进他手中,焦灼道,“今日若理不清这些明细,明日云娘子问起来,我这份差事怕是保不住,到时候,可真要流落街头了。” 她又指向案桌上那几摞待核的旧账,声音越发低落,“还有那些往年的收支明细等着重核,我已是焦头烂额……” “这还不容易?” 酒君闻言轻笑,随手将账册往案上一搁,起身便往外走。只见他倚在门边,朝前楼朗声唤道:“舞君,来活了!” 不过片刻工夫,一个身着松绿长衫的俊逸青年翩然而至。 酒君不容分说地将叶暮按到窗边的太师椅上,又顺手从果盘里拈起颗晶莹的葡萄。 “你不知道吧?”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剥着葡萄,一边按着忙不迭要起身的叶暮,道,“舞君从前在户部当差。” 惊得叶暮被老老实实地按下了。 “他自小爱跳舞,可家中觉得男子习舞有失体统,只得夜里偷偷练。后来考进户部,年前核销各地税银时,连着熬了七八个通宵。那夜核完最后一笔账,他真是被核得头脑发昏,一时高兴忘了是在衙署,竟在值房里忘情跳起舞来……” 酒君说着自己也笑起来,“谁知一抬头,满屋子同僚都在门口站着。舞君第二日便被革了职,尚书大人说他‘举止轻浮,有失官体’。” 叶暮听得想笑,奈何嘴里塞着葡萄,只得鼓着腮帮子忍笑,待咽下果肉,才喘着笑道:“舞君的被辞官经历实在离奇。” “好笑是不是?”酒君接嘴道,他将剥好的葡萄递到她唇边,“不过那位尚书大人,如今可是咱们这儿的常客,每回吃醉了酒,就属他跳得最欢。” 说话间,舞君已端坐在书案前,执笔蘸墨,一行行清隽的字迹在账册间流淌。 叶暮终究坐不住,凑到案边小声请教,“这‘缠头’究竟是何意?” “缠头是客人们明面上赏给清倌的金银玉器,”舞君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轻点,“要按成色折算入公账,红绡是私下传书的酬劳,需查证来源方可入册,还有这个雅赏……” 他在账上点了点,“和缠头很像,只不过它是私下赠予,古玩字画,玉器珍玩,全看个人交情,虽不入公账,也得登记在册。” 他还怕叶暮没听懂,举例道,“譬如上个月李侍郎赠了棋君一副前朝古棋,那是雅赏;而昨夜陈国公阔绰,当场撒了百两金锞子给在场献舞的各位,那就是缠头,满堂喝彩,人人有份。” 叶暮正伏案疾书,将舞君的讲解一一记下,门口又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我说怎么到处找不见人,原来都躲在这儿看新同僚呢!”琴君摇着一柄绘着墨荷的团扇,笑盈盈地走进来。 他一见到叶暮也惊诧了下,倒是体贴地没有多问,只说句,“原来是故人。” 他的目光转向端坐案前的舞君,团扇半掩朱唇,“哎哟,咱们的舞君大人竟肯屈尊来理这些俗务?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舞君笔尖未停,只淡淡抛出一句,“总比某些人整日只知风花雪月,不识数理铜臭强。” 琴君不恼,反而摇扇轻笑,踱至叶暮案前,“自然比不得我们的前户部能吏,前晚夜宴喝醉了酒,马车行到一半,非得盖住车夫的眼睛,‘猜猜我是谁’,害得一道去的棋君被摔下车,现在还撑着腿卧床休养。” “那也总比某人一喝醉就好为人师的强。” 舞君抬首淡觑他一眼,“上回镇国公府的世子难得来,谁不知道他五音不全?你倒好,喝得醉醺醺,非得教人唱曲,说什么今晚不教会他别想走,世子爷倒是唱美了,我们扶摇阁的进项创了历史新低,多少客人酒喝到一半被吓跑,以为是山猪冲进阁里来了。” “好了好了,你们怎么一见面就互相呛呛,也不怕在叶娘子面前出洋相。”酒君笑着打圆场,“怎么就不能心平气和坐下来,互相打对方几个巴掌呢?” “要打也该打你。”琴君上前就给他肩头一拳,“不都是你把这些糗事给客人们当下酒菜的么?” 叶暮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这几位在外人面前清雅脱俗的君子,私底下竟像没长大的少年一般斗嘴,实在有趣。 少倾,舞君搁下笔,将理得清清楚楚的一本账册推到叶暮面前,语气依旧平淡,“这本清了,规矩关窍都已备注在一旁。” 叶暮看着那工整清晰的账目,心中感激无以复加,连忙放下笔,郑重道谢,“多谢舞君!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舞君微微颔首,目光扫向桌上另外几本堆积的账册,似乎打算继续。 叶暮连忙拦住,“使不得!使不得!舞君已帮我理清最难的一本,剩下的我若再偷懒,就真说不过去了。总要自己上手,才能真学会。” 她可不敢真把他当成免费账房先生来使,能帮到这个份上已是天大的运气。 叶暮看着眼前三位风姿各异的恩人,想到自己空空如也的钱袋,请客吃酒是绝无可能了,心中顿生愧疚与尴尬。 她搓了搓手指,脸上微热,“今日真是多亏三位相助。只是我如今囊中羞涩,连顿像样的谢酒也请不起……” 这空口白牙的道谢实在苍白。 酒君笑,玉骨扇轻点叶暮的额头,“谁要你请谢酒了?扶摇阁里还缺你那一口酒喝?” 舞君也合上账册起身,“行了,就你赚得那三瓜两枣,就别想请我们了。” 他毕竟上过工,最知当差人的不易,将另外两位一同拖走,“你忙吧,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 叶暮怔怔望着他们推推搡搡离去,一到廊下遇见旁人,立即恢复翩翩风度,不由莞尔。 她举起手想说,她挣得可不是三瓜两枣,那可是三十瓜。 不过比起他们一日的恩赏,确实是算不得什么了。 待所有账目理清,叶暮捧着整理好的册子前往云娘子处。在门外稍候片刻,待采买管事退出后,她才轻叩门扉。 “进来。” 撩他还俗 第48节 叶暮将册子恭敬呈上,“云娘子,这是我拟的账目明细,已按缠头、红绡、雅赏等名目重新归类核算。其中发现几处疑点:一是上月红绡收入中有五笔未注明来源;其二,雅赏中那方前朝松烟砚作价八十两,但据我所知市价约在五十两上下。” “不过雅赏本是客人私下赠与清倌的体己,原不必入公账,只是既在账上记了这一笔,可是要另行处置?” 她稍作停顿,见云娘子微微颔首示意继续,便接着说:“至于时鲜果子采买价高出市价两成之事,若能与供货商重新议价,每月约能省下百余两。” 她将账册翻至最后一页,指尖轻点用笔墨画出纵横线条,分栏列出“项目”、“旧管”、“新收”、“开除”、“实在”等项目,清晰明了地呈现在云娘子面前。 叶暮道,“这是收支总览。若能在采买和修缮两项稍加规范,预计每月能省下三百余两。” 云娘子细细审视着这前所未见的账目形式,纵横线条将繁杂数据梳理得条清缕晰,各色用度一目了然。 更让她意外的是叶暮对市价的熟悉程度,米粮时蔬、笔墨纸砚,竟比常年采买的管事还要门儿清,这的确是在家中做惯账目的。 云娘子原以为侯府千金学的不过是看账本的花架子,没曾想竟有这般真本事。 虽说知道今日舞君出手相助,但能请动那位清冷的“前户部能吏”,也是这丫头自己的能耐。 窗外传来后院厨娘吆喝伙计上菜的声响,天色不知何时已暗透,账房内烛火摇曳。 云娘子将册子轻轻放在案上,抬眼看叶暮,“做得不错。” 她从抽屉里拿出五两银子,“买几身衣裳,明日开始,你就正式接手账房吧。” 回榆钱巷的路上,华灯初上,市井喧嚣扑面而来。 叶暮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靛蓝布裙,粗布质地粗糙,确实寒碜了点。 要搁在从前,莫说一件冬衣连穿三天,便是晨起与午歇的衣裳都需更换,熏着不同的香,绝无重复的可能。 她们仓促离府时带出来的尽是些绫罗襦裙,华而不实,根本抵不住这京城深秋的寒意。这身蓝布裙原是做给母亲的,叶暮自己有身浅黄的,但想着要去上工,需显得稳重些,便与母亲换了来,好在母女身形相仿,倒也合身。 不过实在上不得台面,叶暮本就有意等发了月钱再添置新衣,如今东家提前给了赏钱,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晚归的行人步履匆匆,食铺里飘出诱人的香气。 叶暮路过卤味摊子,浓郁的香气裹着热气蒸腾而上,她停下脚步,看着油亮亮的卤鸭、酱褐色的卤豆干、还有那浸透了卤汁的鸡蛋。 “姑娘,来点卤味?刚出锅的!”摊主热情招呼。 叶暮掏出荷包,“要半斤卤豆干,三个卤蛋,再装点卤鸭翅。” 她知道,只要她在外头干事,无论多晚,娘亲和紫荆必定饿着肚子等她回来一同开饭。她说过几回,两人只是不听。 叶暮顿了顿,又添了五个铜板,“摊主,用碗装吧,再多加两勺卤汁,我家姐爱拌饭吃。” 酱色的卤味在粗陶碗里微微颤动,蒜香混合着八角、桂皮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碗是明天要归还的,届时那五文钱的押金也能退回。 付钱时,叶暮瞥见摊子一角还有些未下卤锅的熟鸭肉,心头一动。 家里那只捡来的小猫,腿伤是好多了,但走路仍一瘸一瘸的,总是蔫蔫地趴在窝里,对吃食也提不起兴致。 直到前些日子,隔壁郑教谕的学生中了举,送来一只肥鸭,那小东西竟循着香味趴到了墙根下,她才恍然,原是爱吃鸭肉。 叶暮便又向摊主买了一些白切的熟鸭肉,小心地用油纸包好。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叶暮眉眼弯弯,声音里带着归家的轻快,“阿荆,娘亲,团团!” 团团是她给小猫取的名字,只因它总不见长肉,瘦得让人心疼。都说缺什么补什么,她便盼着这名字能带来些福气,让它早日长得圆滚滚的。 紫荆闻声从灶房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见到叶暮的眼睛亮晶晶,“姑娘,听您这声气,是差事稳了?” “稳了。”叶暮将手中的碗递过去,“东家今日还赏了工钱,嘱咐我明日去置办几身行头呢。” 刘氏这时也从屋内走出,“你这东家倒是做事周到,只是你这几日总是早出晚归,之前问你在哪家上工,你也搪塞含糊,如今差事既稳了,总该告诉娘了吧?” 母亲性子清高,若让她知道自己在“扶摇阁”那种清倌馆做账房,即便只是算账,怕也难免心生芥蒂,平添烦恼。 叶暮垂下眼睫,将早已想好的说辞轻声吐出,“在城南的一家胭脂铺里做账房。” 刘氏的确闻到女儿这几日身上常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脂粉气,但那香气清雅不俗,并非浓艳之调,心下便信了七八分,不再追问。 “原不知你还买了卤味回来,”紫荆一边利落地摆着碗筷,一边笑道,“今儿正好做了汤饼,就着这卤味吃,更是香了!” 她摆好筷子,又忍不住好奇,“姑娘,那胭脂铺的月钱有多少呀?” 寻常胭脂铺的账房,月钱最高也不过七八两银子,十两那已是顶尖铺子里老师傅的待遇了。 撒了一个谎,就得用更多的谎去圆,叶暮眨眨眼道,“六两。” 说三十两怕吓到她们,引来更多盘问。 她已打定主意,日后发了月钱,便悄悄存到柜坊里去,那柜坊是民间经营的钱财保管机构,应当稳妥。 “六两?!”紫荆惊叹出声,满脸佩服,“这可真是了不得!果然还是得有学问。我当初在侯府当差,月钱才二两,后来升了大丫鬟,也才涨到三两。姑娘头回出门做事,就有六两月钱了!” 刘氏也称赞不已。 刘氏也面露欣慰,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叶暮被她们夸得心虚,不敢直视她们的眼睛,忙低头扒拉了几口汤饼,便借口饱了,起身走到院角的槐树下逗弄小猫。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却发现那原本零散的柴火,此刻竟被劈得大小均匀,整整齐齐地码成了高高的一摞。 她微微一怔,家里三个,母亲十指不沾阳春水,紫荆力气小,挥几下斧子便气喘吁吁,自己更是生疏,往日劈柴,不过是勉强应付,劈上够烧三两日就歇手了。 眼前这堆积如小丘,切口利落的柴垛,绝非她们中任何一人所能为。 叶暮回头问道:“这柴是郑教谕帮忙劈的?” “郑教谕那清瘦身板,哪像是能劈柴火的?”紫荆啃着鸭翅,闻言笑道,“哦,差点忘了说。今日傍晌,闻空师父来过了。他不仅把缸里的水打满了,还闷声不响地把这堆柴全劈好了。他等你直到天色将晚,怕山门落钥,才匆匆离去。” “师父来过了?”叶暮猛地起身,头撞到了石榴树枝桠,她摸了摸,“他可有说,来为何事?” “倒是没有,他只是说路过。” 紫荆吃着饼道,“不过走之前,师父硬是留下了二两银子。” “怎么能收下他的钱?”叶暮急道,“他一个出家人,在寺里清修,做法事的香火钱不是给乞儿就是充公的,日子过得比我们还拮据,这二两银子,不知是他从牙缝里省了多久,才一点点攒下来的……” 而且,谁会路过,来专送银子啊。 “四娘,这倒不能怪阿荆。”刘氏轻声替紫荆辩解,“我们再三推辞,闻空师父却执意要留下,说给我们贴补家用,放下银子就走了,追都追不上。” “这呆子师父……”叶暮叹道,她顿了顿,眼睫低垂,又忍不住探问,“那旁的没有留下嚜?” 刘氏和紫荆俱是摇头。 叶暮心里有一点失落,上回分别时,他说会雕个小玉花给她,她以为他今日是为践行诺言而来。 她在院中心不在焉地逗弄着团团,看它慵懒地打着哈欠,自己也仿佛被那份倦意传染。叶暮将小猫放进小窝,看它睡下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屋子,夜间的凉意随之漫上身来。 目光掠过书案旁那扇洞开的窗户,叶暮脚步微顿,心下掠过一丝疑惑,天已这般凉了,阿荆素来在日落前便会将窗户关严,今夜怎会独独遗漏了这一扇? 待叶暮走近,借着窗外淌进来的月光,才赫然发现,书案正中,静静躺着一个素色长锦盒。 叶暮的心,毫无预兆地,怦然一跳,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在寂静的夜里,声响大得惊人。 她可以一直保持冷静。 但有时候,也可另当别论。 譬如此刻。 她的心跳了又跳,跳了又跳。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43章 鹊踏枝(三) 她有点迷失在他的青涩里…… 叶暮轻轻揭开盒盖。 见一根乌木簪静卧其中, 木质沉敛,未施半点雕琢,唯在簪头处, 嵌着一片玉银杏。玉质莹润, 并非纯白,透着些许青色, 月下柔和,叶脉纹理被雕刻得纤毫毕现, 边缘精巧的锯齿状宛若天成。 比起先前那枚竹节玉坠,雕工精进了不少。 叶暮的指尖轻轻抚过温润的玉叶, 他没有依约雕玉花,却独独刻了这片银杏叶, 恍惚间, 她仿佛又回到了宝相寺那日的银杏树下。 金黄的叶片如蝶纷飞, 他青灰色的身影立在满地碎金之中, 面对满场信众的诘问, 从容辩经,声如清泉击玉, 眉目间是超脱尘寰的寂然。 她站在他身边,偏首望他, 身后是千年古刹的层叠飞檐。 他是不是也觉那样的时刻,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动人?所以才将那片秋色,悄悄凝在了这方寸玉石之中? 叶暮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漫开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没有对娘亲和紫荆提及这锦盒的存在,是不是意味着他心中也怀着同样不便言说的波澜?若是坦荡无私,何须这般小心翼翼, 从窗外悄然送入,不留一言? 闻空的不够正当光明,让叶暮的唇角弯起,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他怀揣着这个小小的锦盒,从踏入院门起便藏着心事。 他这般冷肃寡言的人,定是耐着性子,将水缸注满,再将柴薪劈好码齐,紫荆又是个好客的,还会怕他闷,家常里短地同他扯聊,他会劈着柴,时不时好脾气地点头附和。 叶暮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嘴角上扬。 一直等到母亲与紫荆都不留意时,闻空才悄然绕至她窗下。 那个素来挺拔如松的身影,或许生平第一次,带着几分心虚地俯低,小心翼翼地支开窗棂,将锦盒轻放在她的桌案上。 按理说他那般谨慎周全的人,怎么会独独忘了关窗?定是当时心绪纷乱,紧张得连这般要紧的事都疏忽了。 叶暮想象他那副难得的窘迫模样,更是在案上托腮,哧哧地低笑起来。 她有点迷失在他的青涩里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 他是方外之人,她是尘世之客,中间隔着清规戒律。 但当叶暮走到妆镜前,执起那支乌木簪,对镜缓缓簪入云鬓,看镜中佳人眉眼含春,唇角噙笑时,她打定主意—— 哪怕他是禁书,她也要翻开看看了。 - 翌日,叶暮难得睡了回懒觉。 今日要去买衣裳,云娘子特准了她半日假,叶暮直至天光大亮才起身,揣着云娘子赏的银子,她脚步轻快地出了门,径直往城南最热闹的绸布市集走去。 叶暮没挑那些门面光鲜的大铺子,反而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寻了家挂着“陈记成衣”幌子的老店,店面不大,却收拾得齐整,四壁挂满了各色成衣,从寻常的棉布到稍显贵气的绫罗襦裙,一应俱全。 “小娘子想选件什么样的衣裳?”店主人是位四十许的妇人,面容和善,手上还拿着量尺,“我们这儿有新到的杭细褙子,颜色正衬您这般年纪。” 叶暮的目光在那些衣裙上流连,最终落在一套秋香色的杭绸褶裙并一件月白绣缠枝梅的夹袄上,颜色雅致,正合她如今的身份,不至于太过朴素,也不显招摇。 “劳烦掌柜,取这套与我试试。” 抱着新衣转入店后用布幔隔出的试衣处,叶暮刚解开自己那身旧衣纽袢,便听得外间传来一阵的议论声,似是两位前来挑选衣料的妇人。 撩他还俗 第49节 “……听说了吗?永昌柜坊的刘掌柜,前儿夜里卷了钱跑了!” “哪个永昌?可是开在西市那头,门脸儿挺气派的那家?” “可不就是!我表哥表嫂家那两口子前月才存了五十两进去,说是利钱比别家都高上一分,还引荐我们去,这下可好,连本钱都打了水漂!” “天爷!五十两!省吃俭用得寸多久啊,这杀千刀的……可知卷走了多少?” “少说也得有这个数。”说话的人似乎比了个手势,引来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里头还有好几家铺子的流水,如今都乱套了,堵在柜坊门口哭天抢地呢……” 叶暮系衣带的手指微微一顿。 永昌柜坊是城中颇有声望的一家,就在半月前,紫荆还满眼艳羡地同她嚼舌根,说巷尾胡秀才家的娘子,将体己钱都存在里头,柜上拍着胸脯保证年底利钱能翻一番。 当时她们主仆二人对着算盘精打细算,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她们连过日子都紧巴巴,每一文钱都看得紧,哪有闲钱存入柜坊生利。 如今她好不容易得了份差事,月钱丰厚,心头正盘算着,待下月初拿了那三十两月钱,就去永昌柜坊存着,谁能想到这百年老字号还会倒? 这下柜坊都不让人放心了,该存在哪里才好? 其实民间还有个更古老的存钱去处,寺庙,京中最大的功德寺庙就是宝相寺了。 香火鼎盛的宝刹,千百年的根基,总比私人经营的柜坊要稳妥得多,断不会有卷款跑路之虞。 这个念头刚起,眼前便浮现出闻空青灰色的僧袍,清寂的眉眼,若将银钱存入宝相寺,难保不会被他知晓,若是让师父得知,她去扶摇阁做账…… 叶暮轻轻摇头,寺庙更是投不得的。 外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早说了那刘掌柜看着就不踏实,整日穿金戴银,恨不得将阔气二字刻在脑门上。” “如今说这些有何用?只苦了那些存钱的,怕是血汗钱都要不回来了……” “官府可贴了海捕文书?” “贴是贴了,天南海北的,哪儿那么容易逮着?只怕那银子,早已被他挥霍或是转移了……” 叶暮静静听着,慢慢将新衣穿好,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抬手理了理云鬓,掀帘走出。 店娘子闻声抬眼,不由怔了怔,眼前一亮。这秋香色极衬她,将原本就白皙的肌肤衬得愈发莹润,整个人一扫往日的灰扑扑,显得清雅又精神。 “哎哟,这位娘子,这身衣裳简直像是为您量身定做的。”店娘子放下量尺迎上来,极力夸赞,“瞧瞧这颜色,这腰身,再合宜不过了,娘子好眼光!” 叶暮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目光掠过墙角那面半身铜镜,镜中人确实焕然一新。她对着店娘子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这套甚好,便要它了。” 她又仔细挑选了一件月白常服和一件更厚实的青缎夹袄,想到紫荆和母亲,便又依着她们的尺寸,分别为两人各选了一套暖和实用的冬衣。结账时,那五两银子花去了大半,她却不觉得心疼,反而心里满足得很。 长街上熙熙攘攘,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秋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连带着新衣的柔软触感,都让叶暮觉得格外惬意。 她驻足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那红艳艳的果子裹着晶莹的糖衣,在日光下煞是可爱。正犹豫着要选哪一串,忽听得身后有人唤她,“叶娘子?叶娘子!” 叶暮回头,只见冯砚穿着一身簇新的靛蓝直裰,正含笑快步走来。他比前段日子清瘦了些,精神却更显矍铄,“还真是你。” “冯先生?”叶暮有些意外,“今日不上工?” 冯砚行至近前,笑着拱手,“叶娘子安好。我已从镇国公府辞馆了,如今自己租了个小铺面,做起了牙人经纪的营生。这不,刚带客人看了处宅子回来。”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豁达与感激,“说来,还得感谢叶娘子当日点拨。若非您说我于此道上或有天赋,我未必敢踏出这一步。如今虽忙碌,收入却比在府里时丰厚不少。” 叶暮正从草把子上选了一串糖稀均匀的糖葫芦,闻言浅笑,“冯先生过谦了,那是您自己有魄力与才干,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她刚要掏钱,冯砚已抢先一步将几枚铜钱递给了老翁。 “区区一串糖葫芦,冯某还请得起,叶娘子万勿推辞。” 叶暮与他略作推让,见他态度诚恳,便也不再坚持,道了声谢,那冰糖葫芦入口酸甜,糖壳脆生生地裂开,带着山楂的清香。 两人站在街边又闲聊了几句近况,冯砚说起近日带客人相看宅院的趣事,眉飞色舞间尽是自立门户的从容。 待吃完糖葫芦,叶暮看着眼前神采奕奕的冯砚,脑中忽然灵光一现。她抬眼望向他,“冯先生,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就近寻了间清净茶馆,临窗而坐。跑堂刚奉上香茗,叶暮便开门见山道:“不瞒先生,我也寻了个营生,在扶摇阁做账房。” 冯砚初时欲要道贺,待听清“扶摇阁”三字,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诧异道:“姑娘去此地做活,不怕名声有碍?” “名声可养不活我。”叶暮轻抚茶盏,釉面映出她平静的眉眼,“何况我在那里清清白白记账理簿,不觉有何不妥。先生已是生意人,应当没这般拘泥。” “冯某自然不会嫌恶。”冯砚正色道,“叶娘子如此坦诚相告,反倒让冯某心生敬佩。” “但世间介怀之人终究是多数。”叶暮轻叹,“此事我还不敢告知母亲,老人家心里定会难受。可每月三十两月钱实在惹眼,我既怕瞒不住她,又怕钱财露白惹来祸端。” 她抬眸直视冯砚,“我想将每月用度之外的余钱存在先生这里,不知可否?” 冯砚闻言怔住,茶汤在杯中漾开细纹,他万没想到叶暮会如此信任,不由肃然,“叶娘子,这钱非同小可,你就不怕我跑路?” “不瞒先生,我原打算存入柜坊,可今早在成衣铺听闻永昌柜坊掌柜前夜卷款潜逃。”叶暮道,“思来想去,我倒觉得,比起那些虚名在外的柜坊,更值得信赖的,是先生的为人。” “同先生打过几回交道,我还是信得过先生的。” “但是冯某这边能给的利钱,怕是远不及柜坊优厚。” “先生说笑。”叶暮眉眼舒展,“先生能答应,就已是帮了我极大的忙,本就是我叨扰,岂有再收利钱的道理?” “这怎么成!”冯砚连连摆手,正色道,“钱财放在冯某这里,本就能周转生意,已是帮了我的大忙。若是连利息都不收,倒显得冯某不懂规矩了。” 他凝叶暮片刻,“不若利息按市价的三分计,我是个生意人,不能亏待故人。” “三分?这未免太多了。"叶暮秀眉微蹙,"寻常柜坊不过四分利,如今永昌出事,其他柜坊怕是要降到三分。先生刚立门户,处处都要用钱……” “叶娘子不必推辞。”冯砚执壶为她续茶,“就按三分利。若是再推却,冯某可要重新考虑了。” 叶暮见他态度坚决,只得应下。 茶香袅袅间,两人相视一笑,随后将存钱的事宜商谈妥当。 冯砚执意立下字据,写明每月何时存钱、如何支取,条款清晰,还特意注明“若冯某有违此约,叶娘子可告官究办”,叶暮见他如此郑重,心下更觉安稳。 “如此,便劳烦先生了。”叶暮起身敛衽一礼。 “叶娘子客气,是冯某该谢你信赖才是。”冯砚拱手还礼,两人在茶馆门口辞别。 叶暮怀揣字据,手提新置的衣裳,步履轻快地拐进巷,她不曾留意到,对街香油铺子的檐影下,立着个青灰僧袍的身影。 闻空昨夜在禅房打坐,心绪总难宁定,想起她昨日归家甚晚,不知可出何事,今晨借着寺中需采买灯油的由头,不知不觉就绕到了榆钱巷附近。 他一眼便望见从成衣铺出来的她,鬓边正簪着他刻的那支银杏,眉眼间俱是鲜活的欢喜,他心口那点悬着的东西才将将落下。 正踌躇上前,想着该如何启口,却见她与一个陌生男子立在街边说话,那人替她买了糖葫芦,言笑间颇为熟稔。 闻空的脚步停在原地。 又见二人言笑盈盈相偕进了茶馆。 那男子还自然地接过她吃完的糖葫芦竹签,扔进一旁的畚斗里。 他早该知道的。像她这样的姑娘,皎皎如月,坚韧如竹,怎会无人欣赏,无人相伴?她本就该活得这般明亮鲜活,而非困于过往的泥淖,或依赖于任何人的垂怜。她自有她的天地,她的造化。 她的日子在红尘烟火中渐渐开阔,而他的世界,永远在那山门之内,晨钟暮鼓,古佛青灯。 闻空默然转身,手中新打的灯油,沉甸坠着腕骨,连同他心里的滞涩一同往下坠。 - 叶暮在扶摇阁上了几日工,正渐入佳境时,朝中却忽起风波。 不知是哪位明察秋毫的大人上了奏本,痛陈官员狎妓之风日盛,有损朝廷体统,不利于教化百姓。陛下御笔一批,新令即刻颁行:凡官员狎妓者,一经查实,罚俸三月,屡犯者革职查办。 此令一出,京中各大楚馆秦楼顿时门庭冷落,龟/公鸨母们愁眉不展,然而不过三两日,精明的官员们便琢磨出了其中关窍,旨意只禁狎妓,可没说不准点清倌陪侍啊! 于是乎,一夜之间,所有需要宴请酬酢,又怕触犯律条的官员,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以清雅著称的扶摇阁。 从前只是晚间热闹,如今从午后便雅间客满,丝竹不绝,宴席的订单也如雪片般飞来,记的都是某某大人宴请同僚、某部郎中贺升迁、某府公子办诗会……名目繁多,数额惊人。 酒水、茶点、时鲜果子、精致小菜的消耗陡然翻了数倍。 叶暮连着五六日埋首账册之间,拨算盘拨得指尖发红,对账对得眼前发花,青玉算盘的噼啪声从清晨响到月上中天,几乎未曾停歇。 连素来只窝在角落暖阳里,对一切新账熟视无睹的王老先生,也被云娘子亲自点了将,不得不挪到主案边,皱着花白的眉头,核对起那些堆积如山的宴席单据。 叶暮也是前些日子还算闲时,同阁里的婆子妈妈们聊天,才得知王账房的来历,原来他并非寻常雇工,而是阁里早年一位红极一时的清倌人的父亲。 那倌人当年与一位常客,据说是个新丧了丈夫的年轻寡妇情投意合,最后竟收拾了全部细软,与之私奔了。 临行前倒还留了张字条,很是愧疚,说自己亏欠阁里多年栽培,老父尚在,愿留下权作抵债。 “子债父偿?”洒扫婆子拖着地道,“倒也真是个大孝子。可咱们云娘子总不能让他那头发花白的老爹爹,也敷粉描眉去前头接客吧?重活累活那老爹也干不动,瞧他写写算算还成,人也老实,便留在这账房,也算有个栖身处,混口饭吃。” 叶暮当时听了,只觉这世间事真是光怪陆离,只有拉出父亲来风月之地抵债的。 如今看着王老先生在堆积如山的账册后唉声叹气,笨拙地核对着他并不熟悉的新式条目,又觉可怜,自己能多做一点,便就多做一点吧,何苦为难一个老人。 今夜二更天已过,扶摇阁内却依然人声鼎沸,丝竹笑语透过各个雅间隐约传来,恍如白昼。 叶暮揉了揉酸胀发僵的手腕,将朱笔搁下。 账册上,昨日最后一笔缠头总算核验入账,她抬眼望了望窗外依旧灯火通明的前楼,心头估算着,照今夜这宾客盈门的架势,明日待理的账目只怕又要堆成小山。 叶暮轻叹一声,赚银钱嚜,再累也得受着,她吹灭案头摇曳的烛火,仔细锁好账房门扉。行至通往后院的小门,她才发现角房处不知何时已落了锁。 无法,叶暮只得转身,硬着头皮朝尚有宾客往来的前院走去。 前厅暖香氤氲,酒意微醺。 几个华服客人正簇拥着酒君高声谈笑,廊下还有三三两两的宾客在作别,步履踉跄,语声含糊。 “哟——!”一个穿着锦袍,满面通红的中年官员正被小厮搀着往外走,醉眼迷离间瞥见从回廊暗处转出的叶暮,眼睛顿时一亮,舌头打着卷嚷道,“这、这还有位俊俏娘子呢!云娘子,你们阁里莫不是还藏着好货,偷偷做别的生意?” 他边说边要伸手来拉叶暮的衣袖,酒气喷涌,话语中的狎昵之意,引得旁边几人哄笑起来。 “大人慎言!”云娘子不知从何处疾步上前,一把将叶暮挡在身后,端着浅笑,“这位是我们阁里正经的账房先生,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您吃醉了,可别唐突了人家。” 正说着,楼梯上噔噔噔跑下一个小厮,急声喊道:“云娘子!贵客的马车到门口了,快迎迎吧!” 云娘子一边眼神示意叶暮快走,一边搀住那醉客的胳膊,顺势将他往大门方向带,“大人,您的车驾想是也候着了,仔细脚下……” 叶暮得了空隙,连忙侧身避开,低头快步从喧嚣中穿过,径直走向大门边专供杂役仆从出入的角门。 刚踏出角门,清冷的夜风便灌了她满怀,吹散了些许厅内的浊气。 叶暮正欲走下石阶,却见一辆极华丽的青绸马车正稳稳停在正门前,檐角悬挂的明角灯在夜色中晕开两团温润的光。 车帘被仆从恭敬打起。 一人正弯腰从车内下来,云纹官靴踏着脚凳落地,檐下灯笼的光流泻在他身上,照见那张清俊矜贵的面容,眉峰如裁,眼尾微挑。 正是新科状元,江肆。 撩他还俗 第50节 他似有所觉,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门侧,恰恰与角门阶上正要避开的叶暮,撞了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44章 鹊踏枝(四) 香香的。 阶下昏暗, 阶上通明。 “叶姑娘。” 江肆抬脚要朝她走来,绯红官袍下摆浮动。 可叶暮的脚步却未曾停顿,她只是在他出声时, 极淡地扫去一眼。 冷静, 疏淡,漠然。 如同看阶前石狮, 檐下灯笼,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死物摆设, 而后,叶暮便极其自然地收回视线, 侧身,径直走向旁边那条小巷。 她的背影单薄笔直, 走得干脆, 毫无留恋。 江肆脚步一顿, 随即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江大人!”身后有随从欲跟。 “都别来。”江肆嘱咐, “无我吩咐, 不要靠前。” 侧巷比主街更为狭窄幽深,两侧高墙夹峙, 月光只能吝啬地漏下几缕惨淡的清辉,将湿滑的石板路照得影影绰绰。 “叶暮。” 江肆的声音在巷中响起, 比在扶摇阁门外时少了些温润,透出几分低沉。 他腿长步疾,几步便迫近,手臂一伸,宽大的绯红袖摆几乎要拦在叶暮身前。 叶暮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完全转身,只侧过半边脸,月光斜照, 映出她紧抿的唇线。 “江大人。”她的声音比这巷子里的穿堂风更冷,“此地僻静,您贸然跟随,恐惹非议,于我清誉有损,还请止步。” 月光斜映在江肆眼底,将那抹惯常杂人前的温雅笑意冲淡了些许。 周氏那个蠢妇,行事急躁短视,生生将他更从容体面的接近计划打乱了,不过今夜以此方式见面,倒也合适。 但他原以为会看到她惊慌闪躲,看到她强作镇定的狼狈,毕竟,一个被家族驱逐的女子,在这等风月之地被他这位新科状元撞见,合该是那般无地自容。 可她没有。 那眼神里空无一物,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他江肆于她而言,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陌路人。 而且,清誉? “叶暮,你忘了你刚才是从哪个门出来的?你和我谈清誉?” 江肆像是听到了什么极荒谬的笑话,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恼羞成怒,“你的意思是,和我呆一块,比你在方才那处风月之地更为不堪?” “是。” 叶暮回答得很干脆,丝毫未有拖泥带水的犹豫。 她缓缓转过身,彻底面对着他,月光照亮她整张脸,娇颜上没有羞愤,只有平静,还有,毫不掩饰的厌恶。 状元游街那回她就尚存疑虑,她当时就觉他也不是个太聪明的人,今生能考了一次就中状元了? 想想前世,江肆婚前考过一回,婚后考了两回,在书房熬干了不知多少灯油,写秃了多少支笔,才堪堪挤上那独木桥,登科及第。 其中艰辛,她作为那时的妻子,看得分明,他那时全部的精力都用在科举登天路上,哪里像现今,还有半分余裕去为旁人押题解惑,开坛讲学? 可今生,他一次高中,春风得意不说,竟还在考前公然押题,指点学子,俨然一副成竹在胸的大家风范。 这简直是太离谱了,比起他的突然开窍,她更愿意怀疑他也是重生而来。 而今夜,在这幽暗巷中,四目相对,她终于从他那双眼睛里,捕捉到了确凿的证据。 久居上位者,觉凡事皆可势在必得。 这种眼神,与他前世位极人臣,执掌权柄时,如出一辙。 要么,他初见时那副纯然模样是精心伪装;要么,便是在这短暂的分时日里,他也如她一般,自那场荒诞的前世梦中,猝然惊醒,重归此间。 无论是哪一种,结论都已分明。 江肆,确实也回来了。 那对他的厌恶,就更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叶暮看着他,就像又看到了不堪回首的过去。 她极轻地笑了下,“不过江大人,你还是太高估你自己了,何止是不堪,和你站在一起……” 叶暮的视线将他从头到脚缓慢地扫视一遍,最终定格在他阴沉的眼眸上,吐字如钉,“是恶心。” “是看见你这张脸,听见你的声音,就连呼吸都觉得被玷/污的恶心。” 她的话没有任何歇斯底里,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冰冷,却比任何尖叫怒骂都更具杀伤力。 两人面上那层虚饰,此刻已扯得干干净净。 江肆瞳孔微缩,脸上那点因被冒犯而生的薄怒,逐渐被一种更危险的情绪取代,他非但没有被她的冷言击退,反而更往前迫近。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 “很好。”半晌,江肆扯动嘴角,带着一种看着猎物长出尖牙利爪的兴味,“叶暮,你果然很不一样了,再不是那个只会躲在被窝里哭哭啼啼的小女孩了。这样很好。” “不过恶心?”他在齿间咀嚼着这两个字,步步靠近,将她逼回墙角的阴影里,“你以为重回一世,你就能重回清白?你身上的哪处我没有看过?你的闺名写在我江氏族谱上,你在我榻上承欢过无数夜晚,你的喜怒哀乐都系于我一身。现在,你说恶心?” 他试图用最直白的过去捆绑她,搅乱她此刻的清醒。 江肆抬手,并非触碰她,而是用指尖虚虚地、极其缓慢地,隔着空气,从她紧抿的唇线,滑向她纤细的脖颈,再到因呼吸微促而起伏的锁骨……沿着前世他无比熟悉的曲线描摹。 “叶暮,”江肆微微俯身,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又好似留恋,放轻声音道,“你这具身子,前世每一寸都被我碰过、吻过、占有过,你能洗得掉吗?你前世是我明媒正娶的妻,今世也不可能变。” “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所以你口中的那个叶暮,早已死透了。”她冷静地截断了他未尽的秽语。 哪怕当下浓烈的屈辱灼烤着五脏六腑,她依然在他试图低头贴近她的唇时,猛地抬手,抽出发间的乌木簪,狠狠地划过他的颈侧。 带着她的恨意,毫不迟疑,毫不留情! 布料与皮/肉化开的闷响。 叶暮的手稳得可怕,簪尾在他的颈侧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细口,只可惜闻空将簪子打磨得太过圆润,伤口虽见了血,却未能扎得更深。 江肆闷哼一声,猝然吃痛,本能地捂着颈侧踉跄后腿,脊背重重撞上身后湿冷的砖墙。 然而不想那墙上,竟爬满了从缝隙里野蛮生长的带刺野蔷薇。月色昏暗,那些细小的尖刺全然隐没在墙体的阴影里,难以察觉,这一撞,尖锐的刺瞬间扎透他的官袍,刺入皮肉。 颈前是火辣辣的划伤,背后是密麻麻的刺痛,江肆猝不及防,闷哼变作了短促的抽气,身体僵硬地抵在墙上,稍一试图挪动,那些深深楔入皮肉的木刺便被牵扯,不知又从哪处冒出尖刺,扎进未伤过的软肉里。 冷汗顷刻渗满江肆的额角,他竟被这前后夹击的疼痛暂时困住,动弹不得。 “想不到江大人还惦记着前妻那具早已凉透的身子,”叶暮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的咫尺之地,“可惜,那身子在前世流放途中,未等走到北漠,便已倒在路边,被鸦群啄食干净了。” 借着微光,叶暮用他绯红官袍的袖角,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簪尾沾染的血迹,动作轻柔,仿佛在清理一件心爱的首饰,而非刚刚伤人的凶器。 她将擦拭干净的簪子举到眼前看了看,“我叶暮,只是同你早夭的前妻同名同姓罢了,这副躯壳里,早已长出了全新的血肉,装着截然不同的魂魄,与你记忆中那个任你拿捏的前妻,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 “而且,”叶暮抬手,重新将那乌木簪绾入微乱的长发中,“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月色如水,悄然流淌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纤密睫羽,鼻梁挺秀。她唇角微扬,绽开一抹嫣然笑意,那笑意浸在清辉里,朦胧温婉。 “方才刺伤你的簪子,就是他做给我的,还请江大人今世好自为之。” 江肆心口骤然一缩,不知是因这诛心之言,还是因他拉扯,背后陡然加重的刺痛,他下意识想动,想去拉她的手腕,可肌肉绷紧的瞬间,更多的刺扎了进去,令他齿间泄出一丝压抑的痛吟。 叶暮不再看他,转身便走。 “叶暮!” 江肆哑声叫住她,额角青筋跳动,刺痛难忍,他竟被困在此处,进退维谷,狼狈不堪。他闭了闭眼,终是从齿缝里挤出低声的请求,“能否,替我唤个人来?” 他方才挥退了左右,尽管他知那些人现下或许就在主街巷口不远处候着,只需他扬声一唤,定会赶来。可不知为何,他心底竟还存着一丝自虐的试探,他想看看,她是否真能对他如此境况,无动于衷。 总不能,一点点,一点点情分都没有了吧?她不可能有心上人,她一定是在诓他! “四娘!” 他记得,前世她最是心软,也最听不得他这样低声唤她。 果然,叶暮脚步一顿,回眸。 江肆心中那点自厌般的希冀,如同将熄的灰烬般,忽地窜起一点微弱的火星。他就知道,她怎么会真的…… 只是月光下,她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明媚了些。 “好啊。”她应得异常爽快。 紧接着,在江肆尚思一丝不妙时,她忽然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了自己的鼻子,深吸一口气,猛地仰头,发出了一声与她自己清冷嗓音截然不同的尖利呼喊,“来人啊——救命啊!新科状元江大人强掳民女了——!!!” 那声音充满了惊恐与无助,瞬间撕裂了小巷的寂静,远远传了出去。 “你!”江肆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背后的刺痛仿佛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震怒。 不远处,已有被惊动的脚步声和人语声,正朝着这个方向匆匆赶来。 叶暮放下手,恢复了原本的嗓音,对他偏头笑了笑,目光凛然。 “江大人,您看,”她轻声说,“今生今世,你比我,更输不起。”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进小巷更深的,几个转折,便消失在了弯道的另一头。 是夜,榆钱巷小院内。 叶暮将自己浸入盛满热水的木桶中,微烫的水流包裹住微凉的肌肤,她不禁轻颤了一下,随即缓缓舒出一口长气。 水波轻漾,没过叶暮肩颈,蒸腾的热气氤氲,模糊了眼前简陋的屋顶梁木,却让傍晚巷中那一幕幕,在她脑海里愈发清晰。 当江肆在扶摇阁外唤她,当她听到身后脚步声追上时,叶暮便知道,躲不过了,力气悬殊,硬拼不得。 惊慌只会让自己更快落入陷阱,不妨,把陷阱放大,让这个狗东西也掉下来。 叶暮的脚步未曾慌乱,甚至刻意放慢了些许,引着他走向那条她熟悉的侧巷。巷子深处,那面爬满野蔷薇的旧墙,她曾见隔壁几个孩童在此玩耍被扎得哇哇大哭,尖锐的木刺,隐蔽在阴影里,是再好不过的帮手。 选择那里,并非临时起意。 撩他还俗 第51节 当他逼近,叶暮便知道,机会只有一次。他伸拦她时,她假意挣扎后退的方向,正是那面墙,撞上去是在她暗自的计算中。 只是没算到,自己发间的簪子,会成为最先见血的刃。 云娘子没有出现,也在她意料之中。 云娘子能在厅中挡下那位醉醺醺的李大人,是因李大人在朝中本就是无足轻重的闲职,顺手的人情,何乐不为? 可江肆不同,新科状元,天子近臣,风头正盛。 即便云娘子在门内听到了巷中的动静,也绝不会为了她一个账房,去得罪这样的新贵。 这份清醒的权衡,叶暮懂,所以她心中并无怨怼,反而对云娘子在阁里对她的维护,存着一分感激,这已是极难得的善意了。 叶暮闭上眼,屏住呼吸,将整个身子沉入木桶,直至热水完全漫过头顶。 世界瞬间被温热的寂静包裹,试图冲刷江肆那些羞辱的话语,水波在耳边发出低沉的嗡鸣,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她不是木头,更非圣人。 那些吐露的“妻子”、“身子”、“承欢”像带着倒刺的钩子,扎进皮肉,并非瞬间的剧痛,而是缓慢地勾扯出深埋在记忆里的陈旧伤痕,她自然能感到心痛。 但,也仅此而已了。 如同将烧红的铁块投入冰水,“嗤”的一声,白气散尽,只剩下更坚硬的形骸。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叶暮从水中抬起头,趴在桶沿,急促地喘息着,湿透的黑发黏在光洁的背脊和脸颊,水珠顺着额角、鼻尖、下颌不断滚落,但那双被水浸润过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亮,更冷静。 她从水中抬起一只手臂,举到眼前。 温热的水珠沿着手腕滑落,流过清晰腕线,滴落回水中,纤细与有力,原来并不矛盾。 她的指尖有长期执笔磨出的薄茧,掌心纹路清晰而有力。 叶暮看着这只手,这只曾经只知抚琴绣花,今世却学会握紧算盘,提笔抄书,甚至今夜握紧发簪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的手。 她为自己的韧性欢呼,她真的同她所讲的那样,长出了全新的血肉筋骨。 叶暮目光移向桶沿,那支乌木簪静静搁在素帕上,簪头的玉银杏沾了水汽,愈发莹润。 她伸手拿起它,就着桶中清水,仔细清洗簪身,仿佛能透过它的纹理,能触摸到另一双修长而干燥的大手,那双手曾如何持着刻刀,凝神于方寸之间,于灯下专注地雕琢,怕她簪发伤到,将乌木一遍遍打磨圆润。 洗净后,她将簪子举到唇边,极轻地吻了一下,“好孩子,多亏有你。” 低声呢喃,温柔十分。 - 一连多日,叶暮在扶摇阁中都能听到关于江肆的传闻。 “听说了吗?江大人告假了,说是染了风寒……” “哪是风寒!我表兄那日晚间就在扶摇阁吃酒,亲眼瞧见,脖颈上好一道血口子,啧啧,位置巧得很。” “不止呢,那晚巷子里闹腾,好些人都听见了……强掳民女?真看不出来,江状元那般人物,瞧着清风朗月的,竟也做这档子事。” 这些低语在宾客推杯换盏之际,从一个个雅间门缝里溜出来,钻进跑堂小厮的耳朵,又经由他们添油加醋,传递到更远的茶楼酒肆,街头巷尾。 百姓最爱听这等贵人的风流孽债与狼狈轶事,不过三两日光景,“状元郎夜半强掳民女反被烈女所伤”的故事,已衍生出数个香艳或惊险的风流秘辛,在京城坊间悄悄流传。 连紫荆都按捺不住话头,她虽说答应主子不再提江肆,但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街头巷尾都在嚼舌根,她憋得心痒。 “姑娘,听说了么?”紫荆终于忍不住,在一个晚间缝着月事带,凑近道,“就那个爱闻臭袜的,前几天在巷中劫色!” 叶暮当时在看书,手执卷愣了一下,想了想爱闻臭袜的是哪位,反应过来,笑了下。 她饶有兴致地看向紫荆,“哦?竟有此事?你且洗说说,后来如何了?” 紫荆见主子搭腔,顿时更来了精神,放下针线,坐直身子比划起来,“幸好对面姑娘不是寻常女流之辈,是个练家子,见时迟那时快,趁闻臭袜的不备——” 她猛地一挥手,做了个斜刺的动作,“唰啦一下,就给他脖颈上来了一道!血当时就冒出来了!” 叶暮听到练家子就想笑,她索性阖上书,“然后呢?” “那闻臭袜的吃了痛还不死心,竟还想用强,足以见得那姑娘是何等天仙容貌,才叫人这般失了魂地往前凑,”紫荆说得来劲,“但那姑娘临危不乱,反手又是一把暗器!全扎在那贼人背上了!” “姑娘还气沉丹田,大喝一声,'朗朗乾坤,岂容贼子放肆在此!'” “哈哈哈哈……”叶暮终于忍不住,伏在案上笑出声来,肩头耸动。 她没想到,那夜凶险的搏命对峙,传到市井之中,竟成了这般充满戏剧色彩的侠女惩恶故事,自己在这故事里,倒成了武艺高强的奇女子。 紫荆被主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也嘿嘿笑了起来,“外头传得可神了,还说那姑娘轻功了得,伤贼之后,足尖一点便上了房檐,消失在月色里,徒留那闻臭袜的在原地,被赶来的官人们瞧了个正着,连扶摇阁里的客人们都惊动了,跑出来,问他要不要报官。” “那闻臭袜的如何说的?”叶暮笑得已直不起身来。 “他摆摆手说,官?官不都在这里?报给谁去?”紫荆说,“要我说,他越是这样含糊不清,不敢追究,越显得他心里有鬼!这档子事啊,八成就这么坐实了。” 笑过之后,紫荆看着自家主子单薄的身影,又忍不住发起愁来,“姑娘,说真的,你以后还是早点回家吧。天天熬到那么晚,万一路上遇到像这样起歹心的混账,你又不会武,可怎么是好?要不往后我去你干活的铺子接你下工?” “不成。”叶暮立刻摇头,神色认真起来,“娘亲身子需人看顾,离不得人。万一家里有什么急事,你不在跟前怎么行?” 更深一层的缘由她无法宣之于口,她并未告诉紫荆自己是在扶摇阁谋生,叶暮倒是不怕告诉她,而是担心她不小心在娘亲面前说漏嘴,索性都不告知了。 叶暮拭去了眼尾笑出的泪花,“莫担心我,阿荆,明日我便同东家商量商量,看能否准我早些回去。” 十三那天午后,叶暮找到了叶娘子。 她斟词酌句,道明来意,“云娘子,往后我想每日早些回去。未及理清的账目,我可誊抄一份带回家中,夜间接着做,绝不耽误次日核对。不知可否?” 云娘子以为她是对那晚的事还心有余悸,自然应下来。 她放下手中正在核对的礼单,顿了顿,“我那天看他跟着你进了巷子。我原想着,新科状元,总该顾全体面,不至于何况你们瞧着,并非全无渊源,是我想岔了,没料到他会那般失态。” 她自然知道是叶暮喊出了那嗓子,事发后第二日清晨,她特意留意过叶暮,见她神色如常,手脚利落,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叶暮轻轻摇头,“云娘子不必介怀。那等情形,您出面反倒不便,您能装作不知,已是维护。” “到底是让你受惊了。”云娘子道,云娘子语气诚挚,自抽屉中取出一只小巧的荷包,推至叶暮面前,“这个你且收着,算是我一点心意。往后阁里的事,王账房那边我也会让他多担待些。” 叶暮并未推辞,大方收下,又道了声谢。 见气氛缓和,她便顺势提了另一件事,“还有一事,这个月十六,宝相寺有场法会,我想告假一日,去进炷香。” 云娘子闻言,点头应允,“去散散心也好。那日你便不必过来了,账目前后两日匀一匀便是。” 十二月十六,立冬法会。 宝相寺内,香客如云,梵唱悠扬,经幡垂落。 叶暮随着人流踏入经堂,心跳不知为何,比平日快了些许。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新置褶裙,外罩月白夹袄,发间稳稳簪着那支乌木玉银杏簪,既不失礼,又比平日多了几分鲜亮。 引路的小沙弥合十行礼,将她引至经堂西侧一处略为僻静的位置,临窗设座。 窗外,一株老梅的虬枝斜斜探入视线,枝头已鼓着些米粒大小的苞芽,在冬日的晴空下静默伫立。 这个位置视野极佳,既能避开最拥挤的人潮,又能将前方法坛情形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立刻便锁定了法坛前方那个红褐色的身影。 闻空披着寻常袈裟,立于方丈身后稍侧的位置,双手合十,眼帘低垂,正随着主法和尚的引领,低声诵念经文。 他的侧颜在香烟缭绕中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道平直的线,眉宇疏淡,出尘。 叶暮的心却仿佛被那袅袅香烟撩动了一下,她安静地跪坐在蒲团上,目光却未曾从他身上移开。 倘若这清寂的诵经声,不是在庄严法坛,而是在她的榻边呢? 叶暮转念一想,嗐,都在榻边还念什么经啊。 她咧嘴笑,最好是褪去袈裟,只着素白中衣,跪坐在榻上,同她说话。 他的声音本就清润,若贴着耳廓,抱着她讲,透过胸腔的震动传过来,会不会更好听? 念头已足够惊心动魄,偏生此刻的闻空似乎心有所感,侧首,望了过来。 一眼就看到了她绯红如霞的脸颊,柔柔的,软软的。 香香的。 闻空一愣,神魂踏空,他怎么能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想起她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作者:都在榻边了,还讲什么话呀啊喂!!! 感谢阅读收藏!下章继续[墨镜] 第45章 鹊踏枝(五) 亲一口。 闻空无比具体地想到了她的气息。 温香暖玉, 芳泽无加。 他修持多年,观色即空几成本能,目遇诸般色相, 首当观其空幻, 何以此刻,这第一眼, 第一念,竟非形非色, 反而勾动鼻识,从她发间衣袂透出的暖香, 仿佛能隔着遥远的距离与鼎沸的人声,钻入他的鼻端。 闻空闪回神思。 口中还在念着经文, 荒谬到叫他羞愧, 他仓皇转回头, 阖上了眼, 简直要和自己生起气来, 眼前是庄严道场,十方诸佛垂目, 万千信众肃立,他的妄念实在不合时宜。 但越掩越显得心里有鬼。 闻空又把眼神转了过来, 同她颔首,示意他已知晓她来了。 见他目光再度投来,叶暮搓搓发热的耳垂,眉眼弯弯,不敢大动作,只将身子更贴近了些窗,小手轻轻摆动, 又怕被他同僚看到,用另一只手挡着,偷偷地同他招呼。 也像是在同他调情。 调情不就是这样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规行矩步的缝隙里,藏着只有彼此才能心领神会的暗号。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像深秋雨后的寒潭,沉静得像能吸纳所有。 但怎么有点气呼呼。 叶暮跪坐在蒲团上,心思活络地转开了,为何呢?因为她来晚了么? 那还不是因为选不好衣裳? 虽然她眼下衣裳不多,但难得见面,也想穿得鲜活些,将有限的几身衣裳翻来覆去地比划,对镜照了又照,总觉得发髻不够妥帖,拆了重绾,一来二去便耽搁了时辰。 等叶暮急急忙忙走到巷口,等着搭那趟便宜的顺路骡车时,冷风一吹,怀里空荡荡的,她忽然想起,将送他的礼落在家中了。 这下可好,只得又折返回去取,等她再气喘吁吁跑回街口,那辆骡车早没了影。 撩他还俗 第52节 今日法会,人多车少,下一趟不知要等到几时。她捏了捏荷包,终究没舍得去租辆单独的马车,只得站在寒风里翘首以盼。 她本想叫着娘亲和阿荆一同来寺里,租辆车就使得,但娘亲一听法会便觉是乌泱泱的人,就摆手不去,紫荆更是怕极了和尚念经的枯燥,恰好今日立冬,城里各茶楼戏园子都有热闹可看。 叶暮便吩咐她,定要舍得花钱,雇个雅间清净些,陪母亲好好听戏歇一日。 于是,只剩下她独自在风里等了近半个时辰,冻得鼻尖发红,才终于挤上了一辆塞得满满当当的旧骡车,挤在一堆香客中间颠簸到宝相寺时,序鼓早已敲过,法会显然已经开始一阵子了。 是了,定是因为这个。 叶暮在心里给自己下了判断,他那样守时重律的人,必定不喜人迟到,尤其是在这等庄严场合。 这么一想,他那点气呼呼非但不让人沮丧,反而让她心头泛起甜软。他会因为她迟到而不悦,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在期待见到她? 至少,是在意她的出现的。 所以叶暮仰起脸,朝他笑得更灿烂,唇畔梨涡浅现。 闻空眼睫倏地一颤。 像是被那过于鲜活明媚的笑容烫到一般,极快地收回了视线,重新垂下眼睫。 她那天在闹市街上,也是这样同那个年轻男子笑的,阳光洒在她发梢眼角,笑意恣意流淌。 那天回来后的滞涩感此刻再度攥紧了它,闷闷地发疼。 闻空唇线抿得更紧,专注念经,将全部心神都沉入那密密麻麻的梵文之中,至于到底入不入心,只有他自己知道。 西窗下。 叶暮眼中的笑意淡了些许,有点泄气地收回手,规规矩矩地重新跪坐好。 师父今日好像格外冷淡,不仅仅是因为她的迟到吧?是因为法会庄严,不便分心?还是她又哪里惹他不快了? 可她明明,已经将那大逆不道的僭越之念,藏得那么深,从未在他面前吐露半分啊。 法会冗长,叶暮的思绪也纷杂,她想了半晌,也不知他生气的缘由。 待得中场暂歇,众僧依次退下法坛稍作休整时,叶暮便悄悄起身,顺着廊柱的阴影,绕到了经堂后方的禅院。 院中古柏森森,石径清幽,远远便瞧见那红褐色身影立在庑廊转角处,正与一位方丈低声交谈。 叶暮停下脚步,候在一株柏树后,目光一瞬不瞬地追着他。 他侧对着她,听得认真,偶尔微微颔首,日光穿过廊檐,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衬得下颌线愈发清晰利落。 方丈交待完了事,合十一礼,转身离去。 闻空独自在原地静立了片刻,方才转过身,目光不经意般扫过院中,恰恰与柏树后那双清亮的眸子对了个正着。 他脚步一顿。 叶暮立刻从树后走了出来,唇角扬起笑意,背着手,步履轻快地来到他面前,仰脸看他,“师父。” 闻空垂眸,视线她发间那支熟悉的乌木簪,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才道:“法会庄严,叶姑娘不当随意走动。” 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叶暮从善如流地点头,却又凑近了些,带着点小小的雀跃,“可我想先来瞧瞧你,同你说几句话。” 她这么说,他又有点心软。 “你是自己来的?还是同旁人一道来的?” 可话出口,语气又有点冷硬。 “一个人来的。”叶暮坦荡,“她们都有事。” 他们?闻空敛睫,不知道有没有包括那个同她一道喝茶的男子。 又听叶暮问道,“师父,经诵何时结束?我们什么时候去放花灯?我听说后山许愿池放灯最是灵验。” 她记得他提过,立冬法会后,寺中会有放灯祈福的习俗。 她眼中跃动的光,烫了下他的眼皮,闻空不敢看她,面上依旧清淡,“叶姑娘若有心愿,法会后自可前往,池边有居士值守,灯盏香资,皆可随喜。” “那你要同我一道去么?” “贫僧还要同诸位师兄弟一同整理法器,殿内香火亦需添换......” 话音未落,闻空忽觉颈侧一暖,一方柔软厚实的物事轻轻围了上来,他低头,是条靛青色的夹棉护领。 闻空整个脊背都僵了一瞬。 未说尽的话都化成了一滩水,没了动静。 “你弯低些呀,我够不着后面。” 那温软的触感贴上颈侧皮肤的刹那,某种陌生的战/栗自尾椎骨倏然窜起,让他几乎要向后避开。 可身体却背叛了思绪,竟依着她那句“弯一下呀”,鬼使神差地,微微向前,俯下了身。 闻空后知后觉才想到原来方才她背着手过来,是因有物什藏身后了,只是他一直看着她的笑脸,根本无法分心去觉察旁事。 他十分配合着她的动作,低头,垂下眼帘,只能看见那片水色的裙裾,因她抬手的动作微微绷紧,勾勒出一段纤秾腰身,仿佛春日初发的柳枝,不堪一握。 闻空转开眼。 “哎呀,别乱动,”她的嗔恼响在他的耳畔,柔软,私密,“你这样,我系不上扣子了。” 闻空又听话地转了回去,阖眼。 她踮了踮脚,靛蓝色的夹棉护领环了上来,带着她掌心熨帖的温度,轻轻落在他的颈侧。 还有那些要夺他心智的话,温在耳边,“山里冬天风硬,你每日天不亮就要去大殿早课,从你那小屋走过来,路那么长,风直往领口里钻,等过些日子下起雪,雪花扑进脖颈里,多冷啊。” 她的气息很近。 有点像是揉碎了的花叶的香气,蛮/横地侵入了他的领域,挠着他的耳际,她调整着护领的位置,指尖若有似无地蹭过他颈后的骨节,于他而言,不啻于一场凌迟。 闻空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脉搏鼓燥,他第一回如此清晰地感知自己是个活生生的男人,而非法号“闻空”的僧人。 良心与戒律简直要把他撕碎了。 闻空往后退了一步,“我自己来。” “已经好了。”叶暮看他脸红,眼神里有几分得逞的狡黠,又低下头去捞他的目光,“你要同我一道去吗?听说后山很大,岔路众多,我自己去不会迷路吗?” “我同你去。” 他这回倒是不找借口了。 “师父不是说还有这事那事的,”叶暮弯唇,故意道,“我还是去前头寻个面善的香客结伴吧,免得耽误你修行。” “我同你去。”闻空重复道,丝毫未察自己的上当,他只感到颈间那护领覆盖之处,乃至心口,都烫得厉害。 修行多年,打坐入定,寒暑不侵,无相无欲,他以为自己定力已然了得,但三番两回的焚心灼肺,皆因为她。 佛偈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他此刻种种心旌摇曳,不过是着了“相”,困于“色”。闻空只能将眼前笑靥如花的叶暮,视作修行路上必经的一重“相”的考验,是佛祖对他的试炼,这样才不至于在心中狠唾自己。 他又不放心她真找个陌生香客,“法会结束后,你在后院角门等我会儿,我同你去许愿池放灯。” 其实叶暮对后山还算熟悉。 前世那时她尚未有孕,在寺中静养,心中憋闷时便常来后山。每每被婆母的话语刺伤后,她不知如何反驳,就会来爬山,一口气走到山顶。 那时的闻空,比现在还要沉默,她往往只在疲惫下山,推开自己院门的那一刻,才会听见隔壁那扇门也“吱呀”一声轻响,同时开启。 叶暮这才恍然惊觉,原来他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她起初被吓得心口乱跳,但彼时对他满是敬重,哪敢多问。 如是几回后,她才攒足勇气,在某次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消失于门后时,隔着院墙轻声问:“师父为何要跟着我?” 闻空那有问必答的习惯,倒真是前世今生如一。 他淡声道,“后山归我辖管巡查。万一出了人命,我要被官府问责,麻烦。” 眼下,闻空依旧走在她身后几步之遥,只不过比前世倒要话多些。 “别总回头,看着脚下,青苔湿滑。” “当心横枝。” “又又又撞树了。” 引得路过的香客掩唇忍笑。 ……还是话少点好。 叶暮不是故意要回头,只是山路寂寂,她又存了心思想同他说话,每每开口,便不自觉地想转过头去,看他脸上的神情,这就撞上树干了。 “再回头,我就走了。” 他竟学会要挟她了。 偏偏这对叶暮管用,她说着可以找旁的香客同行,但他要走,她还是留恋不舍,叶暮立刻目视前方斑驳石阶,急急摆手,“别别,我不回头了就是。” 但话依然没闲着,她想起前世,便问道,“师父,如今这片后山,还是归寺里管么?是你负责么?” “不是,”闻空也不知她这稀奇古怪的问题从何而来,“这片山林,隶属朝廷官产,并非寺产。” “啊?”叶暮诧异,生生忍住了回头,“那会不会以后归你们管?” “此乃永业官山,设有专门的管山吏卒巡查,寺院只是借用路径,并无管辖之权。” 原来如此,叶暮这下是彻底明白了。 前世的他,分明是在信口搪塞她。什么辖管,什么问责,都是随口编来堵她疑问的幌子。 叶暮蓦地停步,转身,身后之人险些收势不及。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两步之内,他刚要启口,她已先于他开口,横眉冷竖,“你这个爱骗人的和尚。” 还骗她好几回了! 这话没头没尾,当下的闻空自然不明所以,“我骗什么了?” 叶暮无法说明,可气势已然提起,便顺着这理直气壮追问下去,“我问你,方才法会上,你为何要气呼呼?” “我没生气。” “你看你又骗人!”叶暮这下更得理了,她同他两世,早已熟悉他的表情,她微微眯起眼。模仿他在法会时的眉眼,“你不生气怎么眉头是这样的?嘴角为何绷得这般紧?” 闻空沉默了。 “你是不是因为我迟到才生气?” “不是。” 撩他还俗 第53节 “是不是因为我没好好跟着念经生气?”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你且说说。” 她步步紧逼,不依不饶,山风将她的裙裾同他的僧袍搅在了一块,暧昧纠缠。 闻空语塞。 他无法坦言,那莫名的郁躁源于目睹她与旁人在街边茶楼言笑晏晏,更无法启齿,那所谓的气,更多是对自己失守的心神感到羞耻。 在她清澈执拗的目光下,一切辩解都显得苍白。 半晌,他低声开口,嗓音比山风更干涩,“好……” 闻空抬起眼,目光与她对上,那眼底像蒙着一层深秋的寒潭雾色,将所有的惊澜都沉在了最底下,“……便当我是个骗人的和尚罢。” 他承认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承认,将一切可能的探寻与追问都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叶暮的目光在他脸上反复逡巡了几回,什么也瞧不清,她张牙舞爪地追问,想把他的妄念直白得揪出来,可偏偏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不知道他是擅长回避,还是真的万事不萦于怀。 那被打散了的棉花堵在了叶暮的心口上,她连放花灯都提不起劲来,闻空还要抢着帮她付灯钱,她更有几分气恼。 “我自己来,我如今有营生了,能自食其力,你也莫要再送钱到我家中来,”叶暮把铜板递给居士,接过花灯,说了后半句,“免得叫人误会。” 误会什么? 闻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没问出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垂下,落在自己颈间那条靛青色的护领上。 这贴身私密之物,难道不比几枚冷冰冰的银钱更容易惹人遐想,徒生误会? 他将手收回袖中,转而问了别的,“在哪里做营生?离家可远?” “在一家胭脂铺里当账房先生。”叶暮背过身去,倚着冰凉的石栏,就着朦胧的灯火在灯纸上写字,也在背对着他扯谎,“不远。每月月钱,有六两。” 她的背影窈窕,衣衫被林风微微拂动,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闻空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她看不见,方低声道:“你自来便是有主意的。” 叶暮写完,小心地捻起灯纸,放入莲灯中,又接过闻空递来的细烛点燃花灯,暖黄的光晕霎时盈满灯内。 许愿池畔,三三两两的香客正俯身将点燃的莲灯放入水中,灯影幢幢,载着或明或暗的心愿,缓缓漂向池心。 叶暮也双手捧着灯,轻轻放入水中,指尖与微凉的池水一触即分。那盏灯晃了晃,便稳稳地随着水流漂远了。 “师父,”叶暮看向身旁的僧人,“你怎么不放?” “我无心愿。” 闻空垂眸,或者说,他的心愿太过羞于启齿,连天地神明,都不该窥见。 恰在此时,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传来,“四妹妹!” 叶暮转身,只见三姐姐叶晴提着裙摆,小跑着近前,一看到她,眼泪便扑簌簌滚落,“还真是四妹妹!方才远远瞧着背影像你,我都不敢认……” 她抓住叶暮的手,泪水止不住:“自你搬出府去,我日夜惦念,总怕你吃不饱、穿不暖。如今冬日又至,听下人说你与三婶婶并未回旧宅,你们究竟落脚在何处?” 叶暮被她这赤诚的关切也惹得鼻尖微酸,将她拉到一旁人稍少处,低声道:“三姐姐放心,我与娘亲一切都好,租了个清静小院,日子安稳。姐姐在府中可好?” 她又望了望叶晴身后,只跟着两三个丫鬟,“二奶奶未同你一道来?” 她没称呼二伯母,亦未透露具体住处。那几个丫鬟耳目灵通,回去必会向周氏禀报此次相见,她怕叶晴性子软,受不住逼问。 叶晴会意,拭泪道:“母亲来了,在寺中敬香。她……她有孕了,不便走这山道上来,便让我代为许愿。” “有孕了?”叶暮险些脱口问出那孩子父亲是谁,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住。三姐姐尚不知内里乾坤,别吓着她才好,只将讶异压下,“二奶奶的身体倒是好。” “我来寺中,还有另一桩愁事,正想寻人商量,偏巧遇见你。”叶晴愁容满面,刚欲开口,又瞥见一旁静立的闻空,面露疑惑,“这位是?” 闻空单手立掌,识趣地微微颔首:“贫僧乃寺中引路之人,两位施主慢叙。”言罢,转身便走入不远处松柏的阴影里,身形很快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寺里的引路和尚……”叶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诧异地压低声音,“怎的这般不懂规矩?方才站得离你那样近。我过来时,他还有意挡在前面防着我似的。” 叶暮闻言,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莫提他了,”叶暮挽住叶晴的手臂,“快说说,你究竟有何难处?” 叶晴神色一正,凑到她耳边,声音里满是羞愤,“我爹娘……他们竟想让我去色诱太子爷!” “什么?!”叶暮着实吃了一惊,目光落在叶晴圆润可爱的脸庞上,三姐生得讨喜,可绝非那种艳丽夺目、能走色诱之路的相貌。 好在叶晴颇有自知之明,“我哪是那块料?况且我对太子也毫无心思!他们筹划着,在下月元旦,太子随皇太后来寺中礼佛时,安排我偶然出现,让太子对我一见钟情……” “这计划原本你在府中就做好了,说到时候我们姐妹同去,你容貌更在我之上,若太子看中你,外人也分不清排序,只道太子看上了三姑娘,便可借此退了南国公府那门亲。” “可如今你不在府中,这担子便全落在我一人肩上了。我娘今日硬拉我来,就是想在许愿池边看看,我站哪个位置能不显黑、能显得清瘦些,好让太子爷那一见钟情多几分指望。” 叶晴越说越愁,跺脚道,“四妹妹,你别光笑啊,快帮我想想,这局到底该如何破?” 叶暮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打趣,“二奶奶对三姐姐,倒是信心十足。” “你还取笑我!”叶晴嗔道,“娘亲这是全然不顾我的脸面与死活,铁了心要破釜沉舟,赌一个太子妃位了。” 叶暮敛了笑意,正色点头,“此事若不成,太子那边无望,反落个轻浮名声;南国公府若因此退婚,更是雪上加霜。岂非两头落空,徒惹一身腥?” 世家女子的名声,何其重要,又何其脆弱。 叶晴连连点头,眼圈又红了,“正是这话!可我劝不住他们……” 这时,不远处候着的丫鬟扬声催促,“三姑娘,时辰不早了,该下山回府了,二奶奶该等急了。” 叶晴焦急地望向叶暮,“怎么办?” 叶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姐姐,莫慌。元旦那日,你只管安心来。我自有办法。” 叶晴素来最信赖这个足智多谋的四妹妹,闻言心下稍安,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随着丫鬟们去了。 待叶晴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叶暮方转身,走向一直静静伫立在远处的闻空。 两人踏着青石阶,默默往山下走去。 山风渐起,吹动两人的衣袂,叶暮仍在沉思方才叶晴所述之事,眉宇凝虑。 闻空的问突然打破了沉寂,“你许了何愿?” 叶暮回神,回头将他望着,疏冷肃寡,她忽然起了心思,非得试试动摇他心笙,“师父听不得。” “为何我听不得?”闻空默然,愈加怀疑她与那男子有鬼,若是母亲安康顺遂之类的,有何听不得。 许的定和那人有关,所以他听不得。 不听也罢。 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且说说。” “说出来就不灵了呀。” 闻空居高临下驻步看她,满脸冷漠,只一双眸子深寂如寒潭,静静地锁着她。 “好好好,我说便是,最怕你这个样子。”叶暮朝他走近一步,仰起脸,直直看进他眼底,“我许的是,请上天助我,亲师父一口。” 她眉眼弯成新月,“师父你说,会灵验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下一章继续[墨镜] 第46章 鹊踏枝(六) 今晚我就不能睡在这里么…… 刹时, 天旋地转。 林风,松涛,山下寺里的人声……万籁在这一瞬间都仿佛被骤然抹去。 世界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她的话语, 嫣然笑颜,生动鲜活, 正在灼穿闻空竭力维持的清明。 “请上天助我,亲师父一口……” 一字一字凿进他的耳里。 山间无回音, 却反复在闻空脑海里回荡,他的喉结微滚, 佛祖到底是要他炼就何等铜浇铁铸,百毒不侵的金刚法身, 才配领受眼前这足以令山河失色的试炼? 于他, 简直是天劫。 “成何体……” 最后那个“统”字尚未脱口, 他脚下猛地一滑, 心神剧震之下, 步伐竟全然虚浮,膝盖一软, 整个人便朝着冰冷的青石台阶不受控制地跪跌下去。 他自己也真是不成体统,连话都说不利索, 站也站不稳了。 “师父!” 叶暮惊呼,想也不想便扑过去搀。 情急之下,她自己也失了重心,脚踝在石阶边缘狠狠一崴,痛呼一声,整个人竟顺着陡峭的台阶翻滚下去。 闻空脑中嗡的一声,他撑起身, 疾步追下。石阶粗糙,她单薄的身躯止不住地向下翻滚,衣衫与石面摩擦出令人心颤的声响。 只几滚的功夫,他已追上,长臂一探,牢牢扣住她的手臂,将人猛地带住,惯性使然,两人都踉跄了一下,他才勉强扶稳她。 就着山间罅隙漏进的阳光,他看清了她的模样,发髻散乱,几缕青丝被冷汗黏在苍白的额角。 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腿,裤料被尖锐石角划开一道长口子,里面皮肉翻起,正汩汩渗着血,染红了周围的布料,双手掌心也有多处擦伤,泥沙混着血珠,一片狼藉。 万幸的是,好在叶暮上半身因穿了件夹袄,除了袄子的后面,被划开了好几道长短不一的口子,棉絮翻飞外,她的背部没有受伤,算是侥幸无恙。 闻空呼吸微促,没有任何犹豫,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僧袍,将她从头至肩严实地裹住,然后撕下她的裙摆,止血包扎。 “能站得起来吗?” 叶暮疼得嘴唇发白,额上冷汗涔涔。她咬紧下唇,倚着他的手臂,尝试将重心移到未受伤的右腿上,左脚刚刚试探着沾地,一股钻心的锐痛便直冲头顶,腿一软,整个人再次向下滑去。 闻空扶稳她,“怕是伤到筋骨,别逞强了。” 说出口,又觉话说重了,他唇线紧抿,不再多言,背对着她,在她面前微微蹲下身,将宽阔的脊背展露在她眼前。 “上来。” 叶暮看着那仅着白色中衣的背影,仅仅犹豫一瞬,就攀附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师父,你没有受伤吗?” “没有。”闻空稳稳托住她的腿弯,避开伤处,略一用力,便将她背起。 他的步伐很稳,一步步踏在石阶上,速度却比来时快了许多。 撩他还俗 第54节 叶暮伏在他肩头,最初的惊吓过去,疼痛与后怕交织,若是没有师父及时拉住,南侧有万丈深渊,滚下山崖也不无可能。 左腿伤处火烧火燎,掌心也刺痛着,一想到小命差点交代今日,加上刚才那番大胆言辞引发的现世报,让她鼻尖一酸。 “都怪我……”她的声音闷闷地响在他耳侧,“不该开出家人玩笑的,佛祖这是惩罚我了……” 说着话,眼泪不知怎么就滚下来了。 许是贴的太近,太近,眼泪避开了围领,滴落在闻空颈侧的皮肤上,让他也发起烫来。 闻空苦笑,还说她这围领严实,雪粒子不比她的泪珠小得多? 不过转念一想,雪粒子不会专门贴着往他的脖颈里钻。 还有她的气息。 那是比眼泪更难缠的,像是断不了的丝,勾住了他的念想,无处可避,明明轻轻柔柔,却以排山倒海之势,要击垮他竭力压制的寡欲清心。 “佛祖慈悲,洞悉众生百态。他什么都见过,这点无心之言,不会怪罪。” 这话简直不知是在安慰谁,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可能都有。 不过叶暮听他这么说,倒是止了哭,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肩颈,肩胛骨的线条随着他稳健有力的步伐微微起伏。 褪去了宽大僧袍的遮掩,仅着一层被汗水微微浸透的月白中衣,能隐约感受到匀称背肌的轮廓,那是长年清修与劳作淬炼出的体魄,宽厚结实。 似乎天生就适合让人倚靠趴着。 叶暮忽然有些恍惚,她想佛祖还真灵,法会上那些荒唐隐秘的遐思,此刻不正以这样一种狼狈又紧密的方式,猝不及防地实现了么? 他脱了僧袍,只着一层单薄的中衣,同她说着话,只不过不是他抱着她,而是她在紧紧抱他。 叶暮故意将身体又往下沉了沉,更紧密地贴伏在那片宽阔汗湿的背脊上,受伤的腿因此被牵动,引来一阵锐痛,让她轻轻嘶气,呼出的气息却愈发温/软/潮/热,尽数拂过他的耳后。 “莫要乱动。”闻空的声音骤然响起,很是冷硬,“仔细摔下去。” 可这冷斥与他身体的反应截然相反。 他身体很热,散发出惊人的滚/炙,透过那层几乎被汗水浸透的薄薄中衣,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她。 叶暮的脸颊贴着他颈侧,能清晰看见他耳廓乃至后颈的皮肤,都染上了一层赭石般的深红,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无所遁形。 她不禁想,这红色,恐怕早已蔓延至他同样紧绷的背脊上了。 原来他说着这样冷言冷语的时候,身体是这样的,像是拉满的弓,滚烫,紧绷,每一寸线条都蓄满力量。 根本就不是在同她生气。 叶暮觉出他的宽纵,便更不怕他了,胆子也野了几分,攀在他肩头的手臂收得更紧,脸颊隔着中衣,紧紧贴住他温热的背脊,声音裹在里面,“师父,佛祖不怪罪,那你会怪罪吗?” 她真想走到前头,去瞧他此时的眼,还是否那么镇定,但又贪恋他背上的温暖,所以她只能想象他的样子,那双寒潭似的眸子里,会因她过于放浪的话,而起一丝波澜吗? 她喜欢看他惊慌失措。 日影又斜了几分,将他俩的影子拉得细长,交叠着印在石阶上。 等了半晌,未闻回应,叶暮在他宽厚稳实的背上几乎要化开,骨头都松懈酥软了,或许是这样的贴近,给了她错觉,仿佛无论说出怎样悖逆的话,都能被这沉默的脊梁所包容。 于是那点不安分又探出头,“师父,你不说话,是在怪罪我吗?” 真真是山岚雾气里孕出的精/魅,专来乱他禅心。 温/潮的呼吸,透过单薄布料,熨在他背脊的肌肤上,明明是他自己甘愿俯身,将她负起,但此刻又觉难以背动,她身子倒是很轻,骨架纤细,伏在背上仿若无物,像一缕抓不住的烟。 是她的话那样重,沉沉压在他心口。 然而,闻空并不觉那是放荡。 她在他面前,似乎从来如此,言语直率,心思透亮,有时像个还未完全知晓世事深浅的孩子,带着天真烂漫的趣致。 孩童的戏语,如何能当真? 如此一想,背上那无形的重压,竟似消散些许。 何况,于他而言,“怪罪”二字,从何谈起?闻空心里清明,她说什么,做什么,他又何曾真正舍得苛责半分? 脚下已步入寺院后墙的角门。 寺中熟悉的檀香绕上来,混杂着隐约的诵经声与钟磬余韵,像一只无形的手,将闻空从方才山道上那近乎迷离的境地里,倏然拉回这清规戒律的方寸之地。 佛门肃穆的氛围如冷水浇头,让他心神陡然一凛。 他转而慢悠悠地问,“你真是许了这样的愿?” 方才在后山,暮色红尘,光影迷离,他险些也着了相,竟疑心她许的愿与旁的男人有关。 如今回到这青灯古佛旁,理智回笼,以他对她的了解,那莲灯里承载的,多半是祈愿母亲,方才她那句“想亲师父”,九成是戏谑之言,当不得真。 叶暮在他后背笑起来,但又不说透,“你觉得呢?”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像是流云逐月。 角门内几步,便是闻空独居的小屋,显少有人走,甚是清静。 他推开那扇简朴的木门,将她从背上放下,掀在榻上,榻板硬实,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旧席,泛着凉意。 叶暮猝不及防坐下,被那沁骨的冰凉激得一颤,心里却想,这般冷的榻,大约只有师父这样体魄如火的人躺着,才不觉寒意。 闻空绕到她身后,去开榻边矮柜的门。 他身形高大,这样俯身过来取物,双臂无意间便将她虚虚笼在了她与柜子之间,形成半圈。 “我觉得,你在骗我。” 闻空的声音悬在她的头顶上。 他没有用“贫僧”“四姑娘”,而是用你啊,我啊,这让叶暮感觉他们不再是僧人与信众,而是世间红尘里的一男一女,在榻上说着你我,是另一种亲密。 叶暮忍不住笑起来。 闻空取出存放的干净被褥,先是仔细铺了一层在榻上,怕她嫌硬受寒,又回身取了另一床稍厚的垫在其上。 看她笑,手上没停,“摔了还这么高兴?” 他自己常年简朴,一褥一被足矣,只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像上回那样突然来,才多备了被褥。 叶暮坐在厚实柔软的被褥上,摇摇头,一副高深,“你不懂。” 闻空睐她一眼,起身,走向屋角那个小小的泥炉。 他蹲下身,先用火钳拨开表层浮灰,露出底下些许未燃尽的焦黑炭核,随后,又从一旁的竹筐里取出几块干透的松木劈柴,拈起一撮柔软的火绒,将它们仔细地架在炭核之上。 炉上的铁壶很快发出细微的声响,水汽从壶嘴与盖缝间丝丝缕缕逸出,在昏暗禅房里氤开一小团温白的雾,屋里头也暖和了一些。 闻空净了手后,才摘下围领,这才发现内绒布里绣着“闻空”二字。 他端着调好水温的木盆过来,捉住她沾了尘土血痕的手,“围领是你自己做的?” 叶暮尚未反应过来,她正望着他出神。 从看他蹲在炉前生火,调水,净手解领……他做这些琐碎家事时不疾不徐,有种落地生根般的沉稳妥帖,这清冷禅房也能被他经营出安稳踏实的气息。 她喜欢看,看得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那炉火一样,慢慢暖起来,软下去。 叶暮甚至漫无边际地想,他还会劈柴,挑水,不知道会不会做饭,若是同他一道生活,柴米油盐,晨昏暮晓,他定然都能料理得井井有条,该是多么让人省心又安心。 她正任由思绪在暖雾与火光中飘远,脸上不自觉浮起一抹向往的微红,直到手腕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掌捉住,那抹红来不及撤去,便直直撞进他探询的眼底。 “你还会女工?”闻空用一方干净的素白棉布浸了温水,轻轻裹住她右手,“我以为你不喜,是因为不会。” 温热的湿意瞬间包裹上来,而他指尖的薄茧擦过她腕内侧细嫩的皮肤,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叶暮的心在胸腔里更鼓噪地静不下来,只低着头问,“你怎么就确定是我做的,不是阿荆做的?” 方才在山上,更逾矩的话都说过了,此刻心被他抓在掌心里,那股羞赧后知后觉地汹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她只觉得被他抓住的不是手,而是她那颗失了方寸,胡乱蹦跳的心。 “紫荆不识字。”闻空正在小心拭去她掌缘的沙砾,丝毫未察她女儿般心思,回答得直白。 理由过于简单了,叶暮又不甘心,“怎不见得这两个字是我教她的?” 闻空这才直起身来,很是笃定,“就是你缝给我的,休要再骗我。” 他这话说得,倒不像平日里那个持重守礼的师父了,反倒透出点不讲道理的执拗。 叶暮为他这罕有的的孩子气,心里软成一团,嘴角抑制不住地翘起,轻轻“嘻”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这围领,确是她瞒着紫荆和娘亲,一针一线偷偷缝制的。 在一个个她们已然安睡的深夜里,她就着如豆的烛火,将那份不可言说的心思,细细密密地绣进贴身的绒布里。 他瞒着她们赠她簪子,她便也要瞒着回赠,这般“瞒来瞒去”,在她心里,才算是独属于他们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偶尔娘亲起夜,瞧见她屋内烛光未熄,隔着门问怎么还不睡,她便心虚地将围领藏进被底,扬声扯谎说在看铺子的账目,竟也一次次蒙混过去。 叶暮的眼神跟着他的背影绕进柜里,见他拿了个青瓷小罐,拧开,一股清苦微凉的草药气息便弥漫开来。 闻空用竹篾挑出些许,然后托起她受伤的腿,他的指尖有薄茧,动作很轻柔,将清凉的药膏均匀敷在那些擦伤上,缓解了火辣辣的痛。 叶暮凝睇着闻空低垂的眉眼,反而觉不出疼来,又接回之前的话锋,“不过骗你也使得,上梁不正下梁歪,谁让你是骗子师父,我自然是骗子徒弟。” 她眼眸里晃着小小的得意和赖皮,流露着女人的娇俏明媚,劈开了闻空心头连日来那团模糊的滞闷。 他心下一惊,不是惊吓的惊,而是一种近乎开悟般的凛然震颤,那点一直盘踞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塞感,忽然间找到了源头。 原来症结在此。 在她心中,他始终是个可以信赖的师父,所以她撒娇、耍赖、玩笑、哭闹,都基于这份未曾动摇的师徒认知。 而他会注意到她衣衫下窈窕的轮廓,会记住她身上的暖香,他已在不知不觉间,用男人看待一个女人的目光,在感受她。 那“女人”二字在他心间无声滚过,带来一阵陌生的惘然。 闻空淡瞅她一眼,“你在别人面前也这样放肆?” “别人?谁啊?” 她的嘴角还含着风情,像是在明知故问,但目光又十足的坦荡荡,“而且我怎么放肆了?” 闻空拿不准她是不是故意,反正她总逗趣他。 可闻空偏偏又难开口,低头看到她的右手,又有点来气,她就是这只手上握着糖葫芦,十分自然的把空竹签给了那个男子,若是平素不相熟,怎么会这般顺手? 他想要惩罚她。 闻空把青瓷小罐放在她手上,抬额时露出几分凶态,“我的胳膊也伤了,你帮我涂。” 撩他还俗 第55节 叶暮看着他卷起衣袖,怔了一怔。 还有这等好事? 她不明白他怎么问了半句没头没尾的话,非但没有下文,反而像是把自己给问恼了,突然小怒,竟肯让她来处理他的伤势? 印象中,闻空极少卷起袍袖。 前世即便暑热难当,他也总是衣衫齐整,严严实实,她曾以为是苦行清修的要求。 唯有今世他来府上教写字的第一天,他因帮忙搬运叶府厚重的布帛,曾挽起过衣袖,那时叶暮惊鸿一瞥,窥见他结实的小臂上,纵横着数道陈旧的鞭痕,颜色深暗,触目惊心。 此刻,闻空已背过身去,沉默地开始卷左臂的衣袖,中衣袖口被他一层层推上去,一直推到肘弯以上。 他肘关节外侧确实有一道新鲜的划伤,不长,但渗着血丝,在白皮肤上颇为显眼。 然而,叶暮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被那些淡了许多,却依旧清晰蜿蜒的旧痕牢牢攫住。 一条条,或长或短,颜色比周围皮肤浅淡,纵横在他紧实匀称的小臂肌理上。 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是什么样的责罚,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看到伤了么?”他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她的怔忡。 “嗯,看到了。”叶暮连忙应声,收敛心神。 她右手掌心还有药膏,不便动作,便下意识想用更方便的左手去取罐中的药膏。 “用右手涂。”他忽然道。 涂个药而已,怎么还指定用哪只手?叶暮想不通右手到底哪里比左手更得他青眼? 叶暮虽不解其意,却依言用右手食指勾起一点药膏,倾身向前,目光落在他结实的小臂上。 她的指尖轻轻落在那道新鲜的划伤边缘,学他,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将药膏推开。 他懂医理,跟着他这么做,总不会有错。 可她的动作太柔,太缓,仿佛不是在上药,而是在用指尖细细描摹他肌肤的纹理,微凉的药膏被她指腹的温度焐热,化开,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这哪里是惩罚她? 这分明成了对他更为磨人的刑罚。 闻空的背脊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她指尖所过之处,竟比伤口本身更灼人,那轻柔的抚/触,像羽毛搔/挠,激起一阵阵辗/栗,顺/着/血/脉/直/冲/头/顶。 窗外的暮色更浓,屋内炉火跳跃,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晃悠悠,暗/昧/不明。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要忍不住抽回手臂,结束这自作自受的惩罚。 恰在此时,窗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年轻沙稚嫩的叩门声,“闻空师兄?闻空师兄可在?方丈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这声音如同清钟,骤然打破了室内粘稠的空气。 闻空几乎是立刻将手臂从叶暮手中抽回,迅速放下了卷起的衣袖,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知道了,这就去。”他扬声应道,声音已听不出异样。 他从柜里拿出两套衣衫,自己套上了其中的僧袍,另一套递给榻上的叶暮,“你先换上这套,在此休息一下,等我回来。” 叶暮展开一瞧,是套俗世男子惯穿的装扮,她心下一跳,师父为何要买这身衣裳?是要还俗归家么? 她还没来得及问,就看着他匆匆踅出屋走了。 方丈禅室内,一灯如豆。 老方丈须眉皆白,面容慈和,眼神却清澈睿智,他并未立刻言明何事,只让闻空在蒲团上坐了,亲自斟了一杯清茶推到他面前。 “闻空,”方丈缓缓开口,“下月元旦,太子殿下将随皇太后凤驾莅临本寺祈福,届时新科状元等一众官员也会跟随。寺中决定,此次法会的一应仪轨,由你主持。” 主持皇家法会,非德高望重,佛法精深者不可胜任。此等重任落于他肩,既是莫大信任,亦是严峻考验。 闻空垂首,“弟子年轻,恐难当此大任。” “你佛法精进,持身端正,行事沉稳,众执事皆看在眼中。”方丈目光落在他面上,“你是我弟子中最有慧根者,来日住持本寺,乃至晋为国师,亦非不可期。” 闻空心下一凛,双手合十,“弟子只愿青灯古佛,精研佛法,不敢妄念其他。” 方丈微微颔首,捻动着手中佛珠,话锋却似无意一转,“你心性坚定,向来令为师欣慰。只是修行之路,漫漫长远,尤需时刻拂拭心镜,莫令尘埃沾染,更莫为外魔所侵,乱了方寸。” 他抬起眼,“闻空,你当知,有些错处,常人犯得,我等身在佛门,却是半步也踏差不得。一念之差,便是万丈深渊,累及自身修行是小,玷污佛门清誉,令师门蒙羞是大,你知道此理。” 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又似有所指。 闻空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地,“弟子谨遵师父教诲,必当时时自省,严守清规,不敢有违。” “去吧。”方丈闭上眼,不再多言。 闻空退出方丈禅室,夜风一吹,遍体生寒。 他沿着寂静的回廊快步往回走,心中纷乱如麻,方丈点到为止的目光,砭肌入骨。 推开自己禅房的门,炉火已弱,只剩一点暗红的光在灰烬中苟延残喘,室内光线昏暗,一片静谧。 他抬眼向榻上望去,只见叶暮已经睡着了。他记得自己离开时,榻上只有被褥,此刻她的颈下,却妥帖地垫着枕,定是她不知何时从柜中寻出,她将自己安置得很好。 她显然是等得久了,此刻睡得正沉,鼻翼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翕动,跳动的微弱火光在她恬静的脸上明明灭灭,褪去了所有清醒时的狡黠,大胆与娇嗔,只剩下纯真。 眼前这毫无戒备的睡颜,在他的清规之外。 闻空站在门边,静静地望着她,一动不动。 他的心倏然就安宁了下来。 烦恼皆菩提。 这个念头忽如一道澄明,穿透纷杂思绪,他不该与那股陌生的情愫对抗,而是应当尝试着去看见它,去接纳那个因此而生出烦恼的,血肉真实的自己。 如实地观照所有烦恼的生灭,不迎不拒,不垢不净。 闻空释然,走进屋子。 他微微俯身,看她的脸颊被枕头压出红润的印子,腮边还印着一小道未干的水痕,闻空的心不住地往下坍陷,柔软。 “叶暮,”他唤道,声色低柔,“叶暮,时候不早,该下山了。” 叶暮还尚在朦胧,模糊听到声响,只下意识地偏了偏脑袋,鼻尖萦绕的全是他屋里洁净的淡檀香,混着一点草药的清苦,令人安心。 她睡得太舒服,筋骨松透,连指尖都懒怠动弹,含糊地咕哝,“再让我睡会。” “寺中送往城里的最后一趟板车,酉时三刻发车。”闻空的声音不由得放软了些,像在哄劝,“你再不起,便真的赶不上了。” 叶暮费力地掀了掀沉重的眼皮,山路走得累了,一躺下根本起不了。 实在贪恋身下这方寸的暖意,她躺在枕上,睡眼蒙眬,“师父,今晚我就不能睡在这里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墨镜] 第47章 鹊踏枝(七) 美人在卧。 叶暮显然并未完全清醒。 睡意将她浸得骨酥筋软, 连思绪都沉在暖融的混沌里,她无意识地挪了挪身子,侧过脸, 将大半张脸埋进枕中。 原本勉强挽着的松散发髻便彻底散了, 浓密长发,失了束缚, 如泼墨般在枕上铺陈开来,美得惊心。 闻空的目光, 被那一片前所未有的墨色牢牢攫住。 他的枕上,第一回, 有了头发。 绵长,柔软, 缠绵。 带着她身上暖香, 丝丝缕缕, 将这禅房里经年累月的清冷孤硬, 一寸寸地缠/绕、包/裹、软化了下去。 闻空视线微移, 榻角,还有她换下的那袭沾染了尘泥与血渍的裙裾, 被她团成了团。 美人侧卧,青丝如瀑, 曲线软媚。 女人,在他心里有了具象的轮廓。 闻空的心也好像已经被她的长发裹紧了,面上还是那派清冷,“胡闹,住在这里像什么话。” 榻上的人儿呼吸绵长均匀,对他的话自然毫无反应,他也不知道在骂这屋里里的谁, 便当自己已然训诫过了,尽到了为师的本分。 闻空不再看她,转身轻轻拉开房门,踏入刚落的夜色里。 寺中廊庑寂寂,只有他一人脚步声回响,他去了存放杂物的后院库房,那里有为招待贵客备下的上等银炭,有些富贵人家来做延寿或阴诞法事,偶有留宿寮房之需,寺中便会供应此物。 闻空取了一筐,炭块整齐乌亮,入手沉实,燃烧时无烟少味,持久耐烧。 回到禅房,她依旧沉睡未醒。 闻空动作极轻地将炭添入泥炉,暗红的火芯接纳了新炭,慢慢吐出温润的热意。 旋即,他走到窗边,将那扇支摘窗向上推开一掌宽的缝隙。 刹那间,冬夜凛冽清寒的空气,悄无声息地切入室内氤氲的暖意与微香之中,微微吹动着榻边油灯的火焰,也让他因有些发闷的头脑,为之一清。 见她依然未有要醒的迹象,闻空在榻边默然片刻,索性一纵再纵,将滑落至她腰际的棉被轻轻向上拢了拢,再度悄悄掩门出去,径直来到寺院侧门处。 那里停着平日运送杂物,偶尔也载香客的旧板车,值守的小和尚秋净正在铺车上垫褥,招呼着晚归的香客上车。 “秋净。”闻空低声唤道。 小和尚闻声转身,“闻空师兄。” “烦你跑一趟榆钱巷,”闻空交代他,“巷子正中,院中有株老石榴树的那户人家。你去叩门,只说叶家姑娘今日在寺中不慎崴了脚,行走不便,天色已晚,恐路途颠簸加重伤势,故暂宿寺中寮房安歇,请家中长辈勿要忧心。” “是师父的那个小徒弟吧?”秋净挠了挠光溜溜的后脑勺,“难怪师兄平日不愿收弟子,有这一个,怕是就够师兄忙活的了。” 他笑着应下,“师兄放心,我定把话带到。” 闻空朝秋净微微颔首,算是道谢,转身往寺中斋堂走去,这个时辰,斋堂早已闭门,灶房也熄火了,他走到墙角的矮柜前,摸出了火折子,点亮了灶台边的小油灯,只在笼屉里寻到了两个冷硬馒头。 她不爱吃的。 闻空揭开一旁粗陶面缸的木盖,缸底还剩浅浅一层细白面粉,约莫一碗的量,寺中饮食清淡,面食不常做,这许是前日做素包子时剩下的。 他又翻出些风干的野菌与红枣,就着灯烛微光,利落地生起小灶,舀水和面,揉团醒发,菌菇红枣熬汤,动作熟稔沉静。 不多时,面团在他掌下伸展,化作银丝细面,滚水入锅,与熬成奶白色的清汤相融,最后撒上一小撮盐花。 他将这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盛入粗陶大碗,装入食盒里。 小屋木门,轻推。 撩他还俗 第56节 榻上,那一团裹在被褥的身影,似乎被这声响惊扰,轻轻动了一下。 随即,叶暮迷迷蒙蒙地,用手肘支撑着,有些费力地从榻上缓缓坐起。 浓密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从肩头滑落,铺了满背,几缕粘在睡得泛红的脸颊。她身上的男子外袍本就宽大,一番沉睡后衣带早已松散,中衣的领口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精致的锁骨,肌肤温润,在昏黄跳动的灯影下,白得晃眼。 她睡眼惺忪,长睫上仿佛还沾着梦的湿气,眸子里蒙着一层氤氲的水雾,茫然地望向门口。 “醒了?”闻空已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在桌上,正欲转身,目光便触及她这副慵懒情态。 他呼吸一滞,旋即仓促地背过身去,走去将门扉仔细关严,板下脸来,“衣裳穿好。” 叶暮尚在醒与未醒的懵懂之间,闻言下意识地低头,这才发觉,脸上倏地一热,连忙低头,手忙脚乱地将松垮的中衣领口拢紧,又去系那散开的外袍衣带。 穿好就穿好嚜,那么凶作甚。 叶暮心中嘀咕,动作间,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食物暖香也钻入鼻端,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发出一声轻鸣。 她今晨惦记着来寺中寻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午间他与师兄弟们忙于应付香客,她自己在斋堂也吃得心不在焉,只寥寥动了几筷子,下晌又爬山受伤,体力早已耗尽,此刻是饥肠辘辘。 被暖香唤醒,睡意驱散大半,叶暮本能地就想挪动身子往榻边去,刚一动弹,左腿伤处传来的刺痛便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眉头蹙起,动作也僵住了。 “别乱动。” 闻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他已快步走到墙边,拎起一把矮脚木凳,用干净的湿布将凳面四角仔细擦拭了一遍后,放在榻上。 接着,闻空从食盒中端出那只粗陶大碗,裹挟着菌菇与面食香气蒸腾开来,被他稳稳地搁在凳面中央。 “就在这儿用吧。”他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却不再看她,只将一双竹筷递到她手边。 叶暮知他素爱洁净,能允她在榻上进食,已是极大的纵容。 她忙抓过榻角那件换下的旧裙,垫在凳下,笑嘻嘻道,“垫着些,免得污了你的榻。” “榻脏了,洗净便是。”闻空淡淡道,目光掠过那铺陈着陌生青丝的枕头,和榻角属于女子的衣物,心中默然,他的禅榻,早已沾染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何惧这一点油星? 叶暮这才接过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眼睛顿时一亮。 面条爽滑筋道,汤底清鲜醇厚,熨帖胃腹,暖流顺喉而下,四肢百骸都仿佛舒展开来。 她抬眼看他,瞥见他僧袍袖口处沾着的一点尚未拍净的白色面粉痕迹,心中蓦地一动,“师父,这面是你做的?” “嗯。”闻空轻应了一声。 “你怎么什么都会,”叶暮边吃边叹,“而且每一样,都做得这样好。” 不论是生火烧水,念经主持,还是眼前这碗面,仿佛只要经他的手,便能自然而然做到极处,有种让人信服的踏实。 “这有何难。”闻空背对着她整理食盒,语气寡淡。 于他而言,这些不过是生存与修行的日常所需,熟能生巧罢了。 但被她这样直白地夸,又觉不大好意思,好像是做了多了不得的大事,“你喜欢吃,日后再做给你吃便是。” “那我常来。” 闻空看她梨涡浅笑,心里想的是下回去城里得多买点面粉备着。 温暖的食物下肚,神思也彻底清明起来,叶暮这才惊觉窗外天色已完全黑透,只有屋里一盏孤灯照亮方寸,“糟了!这般时辰,回城怕是早已没车了。” 闻空闻言,淡觑她一眼,果然方才是睡迷糊了,才浑说要宿在这里的浑话。 她倒是寥寥一喃,却让他忙里忙外。 “我已让秋净去榆钱巷递了话,”闻空缓声道,“说你脚伤行走不便,天色已晚,暂宿寺中寮房,让家中勿忧。” 这倒是周到,只是明日还有更紧要的事做。 “不成,不成。”叶暮有点急,说着就要忍着痛挪动身子,“我明日还要去铺子里当差呢!东家娘子最厌人迟误差事,我本就只告了今日一天假。” “你的腿伤成这样,如何能去?”闻空皱眉,拦她,“明日一早,我让秋净再去一趟,替你告假便是。” “那更不成!”叶暮脱口而出。 若让秋净去扶摇阁那种地方寻她告假,岂不是立刻露了馅? 叶暮稳了稳心神,尽量语气如常,“我才寻到的营生,根基未稳,总是告假怎行?东家会不满的。” 她睐了眼窗外浓黑的夜色,寺中想必早已下钥,但还是暗下决意,“我得去的。” 她既有难处,他亦无法强留,闻空沉吟片刻,“既如此,明早卯初,我用寺中板车送你去城中。今晚你便安心歇下,养些精神。” 叶暮本欲拒绝,但念头一转,扶摇阁所在的街巷,前后皆是脂粉铺子。 明早天色未大亮,她只需让他在巷口停车,自己随便走进一家铺子门前,装作上工的模样,等他离去后再绕去扶摇阁后门即可,师父总不会跟进铺子里去。 老是遮遮掩掩,反而惹他疑心。 “那便麻烦师父了。”她做出勉为其难的样子应下,心下稍松,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这身男装,想起先前心中疑惑,轻声问道,“对了师父,你怎会备有这等俗世男子的衣裳?” 闻空走过去,蹲在将熄的泥炉边,用火钳拨弄着炭块,“见你们家庭院墙矮,往来又多是女眷。年关前后,四下并不太平。若在院中晾晒几件男子衣衫,外人瞧着,多少会有些忌惮,不敢轻易生事。” 叶暮未料竟是与她们有关,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落,她还以为他有还俗的打算了呢。 “晚上我要去大殿做随堂法事,”闻空添完炭,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视线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你是想宿在寺中专为女客预备的寮房,还是……” “这里。” 叶暮几乎未等他话音落下,便抬起眼,回答干脆。 她甚至还晃了晃那条伤腿,理直气壮,“我腿脚实在不便,走来走去更是难熬。” 方才还急着要瘸着腿下山去上工,眼下就不便了。 闻空敛去淡笑,“好。那我明早卯时来叫你动身。” 叶暮又想他一夜要坐殿中,明天还要送她,未免太辛苦,“师父,立冬前后信众多,我到时看看寺门外有没有进城送货的牛车可以搭乘,不必非要你送。” “你安心歇下便是。”言讫,他就出去了。 禅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炭火哔剥,叶暮这下却是彻底没了睡意。 她拥着被,目光缓缓环视这间狭小而简陋的屋子,窗台上的陶瓶是她有一年来寺途中买的,当下里面是他插的枯芦,榆木柜是之前她让工匠打的,但多出的被褥是他添的,窗户纸是她前两年找人来新糊的,但窗户上映着的那点暖光是他点的…… 她的痕迹与他的准备,无声交织,填满了这原本空寂的方寸之地。 这不就是,他们两人共同的屋子么? 在尘世伦常里,有共同屋子的一男一女,还宿在他的榻上,不就是夫妻? 这念头大胆得令叶暮自己脸颊发烫,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蛊惑,让她忍不住遐思。 尽管没有三媒六证,没有婚书喜烛,甚至前路渺茫未卜,甚至、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心意,但在这无人知晓的静夜里,叶暮已经在心里,在这间简陋却温暖的禅房里,与那个清寂的僧人,完成了一场无声的盟誓,只属于自己的。 她在心里同谁要好,同谁盟誓,总归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也不必经过谁的准许。 叶暮将脸埋进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檀香气的枕头里,忍不住哧哧地低笑,肩膀轻轻耸动。 恰在此时,房门又被轻轻推开,闻空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只冒着丝丝热气的木盆,臂弯还搭着布巾。 “又在偷乐什么?” 叶暮被他的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你怎么又回来了?” 闻空没答,只将木盆放在榻前地上,他又从柜中取出一柄崭新的小木刷和一罐牙粉,都是成双成对物件中的一份,这些琐碎家什,大多是她在他之前外出云游时,一点点添置进来的,锅碗瓢盆,杯盏巾刷,她好似都执意要备上两套。 他折返,是来照料她安寝前的盥洗。 他将牙粉细细撒在木刷上,递到她手边,“住在破屋里也这般高兴,摔成这般也乐呵,便是佛祖座前的弥勒尊者,怕也不见得时时如此开怀。” 叶暮被他这话说得脸颊更热,接过木刷,“你不是佛祖,怎知他到了我这境地,不会这般高兴?” 她将佛理扯入尘世俗境,问得刁钻,却又因那抹鲜活的神采,让人生不起半分辩驳的厌烦。 “有道理,”闻空点头,看她刷牙,“有几分悟性。” 叶暮满嘴泡泡,“那若是我出家,是不是也有可能成为大师?” 闻空看了她满头青丝,不敢想她剃度,嘴唇轻抿,“你不适合出家。” 又怕她东问西问,脸色肃然道,“莫说话了,好好刷牙,泡泡吹得哪哪都是。” 叶暮一愣,她哪有在吹泡泡? 闻空静等她洗漱完毕,将污水端出泼掉,又将一切归置整齐,方走。 叶暮躺在榻上,却依旧毫无睡意,目光逡巡间,落在榻边矮几上叠放的一本书册。她随手拿过,就着摇曳的油灯光线翻开。 是一本医书,纸张已旧,边角微卷,里面记载着许多疑难杂症与偏僻药方,他好像自幼就研读这些东西。 叶暮漫无目的地翻了几页,忽然看到某一页的边角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小字,墨色已旧,应是多年前所写,“如何才能死?” 她心里震撼。 又翻几页,又见一行,墨色很新,应是近来才写,“如何才能不死?” 那字迹清峭孤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叶暮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小字,闻空为何要这般问呢?他为何对死这件事,有这般执念? - 第二日,天色尚是鸦青,远山轮廓模糊如墨,寺中晨钟未响,闻空便已擎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轻轻推门进来。 出乎他意料,叶暮竟已醒了,靠坐在榻上,正望着窗纸外熹微的天光出神,听得动静,她转过头,眼中尚有一丝惺忪,却朝他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她想他难言,她就不问,总会等到他说,他们有很久的日子要过,她会等到的。 闻空将灯放在桌上,转身去柜中取出一件半旧的棉袍,那是厚实的靛蓝色粗布面料,絮了均匀棉花。 叶暮接过,入手是柔软的暖意,她立刻认出,这是她送给十三岁时的闻空,想不到他还留着,之前他不在的时候,她整理过整个屋子,没看过这件冬衣啊。 想他是云游也带着呢。 叶暮弯弯唇,套上棉袍,虽是他的旧衣,却意外地合身保暖,她又将长发在脑后简单束成一个男子的发髻,用木簪固定。对木盆清水照了照,竟真有几分清秀小郎君的模样。 闻空仔细将她裹严实,连风帽都为她戴上,这才背起她,稳步走出禅院。 寺门未开,侧门处已停着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辕前挂着一盏风灯。 “冷不冷?”他将她安置在铺了厚褥的车厢里,无意触到她指尖微凉,眉头微蹙,“要不我再去取床棉被来?” 叶暮失笑,“师父,我哪有那么娇弱。” 要她说连这身棉袍也不必穿,本以为是坐板车,路上会冷,她才穿上的。 她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车厢,“这马车是寺中的?” 撩他还俗 第57节 “找一位相熟的香客借的。”闻空简短解释,跳上车辕,轻抖缰绳。 马车辘辘,碾着晨霜未化的青石板路,驶入将明未明的曙色之中。 车厢不算宽敞,却避风保暖。 叶暮靠在车壁上,能听见外面马蹄嘚嘚与车轮轧过路面的声响,也能透过偶尔晃动的车帘缝隙,看见前方闻空挺直的背影,他驾车很稳,显然顾及着她的腿伤与上工的时辰。 马车最终停在伊水街口。 此处已是城中较为繁华的地段,沿街店铺林立,已有早起的伙计在卸门板,洒扫庭除。闻空先下车,再将叶暮小心扶下。 “就是前面那家吗?”他望着不远处一家已开了半扇门板的胭脂铺,问道。 “嗯。”叶暮含糊应道,低头整理了下袖口,准备走过去。 “等等。”闻空叫住她。 叶暮回头,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的小布袋,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入手微沉,应是碎银。 叶暮自然不肯,闻空道,“昨晚随堂法事得的供养,你拿着。” “这怎么行!”叶暮想推回去。 “你刚上工,花销大,昨日又摔破了衣裳,月钱尚未发放,手中有些余钱,总是方便些。” 而且他想她在胭脂铺做账房,整日见那些姑娘们进进出出,看到合意的也必定想买的,多点银钱在身总不是坏处。 叶暮见推辞不过,只好收下,“那我替你攒着。” 一个和尚需要攒什么钱,闻空没有深思,叶暮心中却有计较。 她攥紧钱袋,转身,慢慢朝着那家胭脂铺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叶暮终究是没忍住,悄悄回了头。 闻空果然仍站在原地。 晨光熹微,青灰色的僧袍在逐渐苏醒的市井人潮中,显得格外寥落。他如同一尊沉入流水的古碑,不为周遭的喧嚣所动,沉静落拓。 叶暮心一横,再不敢耽搁,硬着头皮走进铺子,目光从陈列的货架观察门外街口。 那抹青灰身影终于动了,登上车辕,不多时马车就不见踪影。 直到此刻,叶暮绷紧的肩背才真正松懈下来,悄悄舒了一口长气,手心竟已微微汗湿。 “小郎君在这里站半天了,是要买什么嚜?”伙计上前含笑问道。 他这么一问,叶暮不好白站,逡巡一番,买了瓶桂花头油,离了店。 扶摇阁里已烧了地龙,暖意融融。 叶暮拖着伤腿,艰难地挪进账房,出了满身汗,她脱了棉袍,露出里头的黑色外袍来。 昨天坐着还觉不出,今日站着就觉全身空落落的,肩线仍略显硬朗,唯有领口严密地束至颈下,干净而冷冽。 “阿暮!”棋君凑在窗下,“云娘子出门去了,快把松子糖、云片糕、油脂渣都拿出来。” 棋君自从摔伤,被云娘子按在床上静养了足足半月,结果人没养精神,倒生生养出了十斤膘。 云娘子气得直蹙眉,当即下了禁令,将他屋里但凡带点甜味油腥的零嘴搜刮一空。 他起初还指望酒君帮忙藏匿,谁知那位更是靠不住,转头就拿他的蜜饯果仁下了酒。 如今这阁里,他能指望的秘密粮仓,只剩叶暮这儿了。 叶暮从抽屉盒底层摸出钥匙,丢给他,“老地方,自己拿。开窗吃,云娘子在我这儿闻到味,盘问了我好久。” 棋君眼疾手快地接住钥匙,做贼般闪身进了屋。他熟门熟路地挪到墙边那座半旧榆木立柜前,开锁,手精准地伸向最上层带暗格的夹层,掏出三个油纸包。 甫一打开,甜香扑鼻。 他迫不及待地拈起一块云片糕塞进嘴里,满足地长叹一声,仿佛重新活了过来。直到此时,他才腾出闲暇,目光落在叶暮身上那件玄黑衣袍上。 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上下打量,“阿暮,想不到你穿男装还挺俊俏的,可以来咱们阁前应聘了。” 叶暮低头对账,顺着他的话玩笑,“我给客人们表演什么?表演打算盘、核账目么?” “不错啊,”棋君塞了块松子糖,含糊道,“总比舞君跳舞跳累了,硬拉着客人听他大谈特谈市舶司税收利弊要强吧?” 叶暮低笑。 棋君靠在柜边,瞧着她低头浅笑的侧颜。 日光透纱,照那笑意柔和,眼底似有碎光流动,与她平日的利落不太一样了。棋君忽地福至心灵,咽下口中甜点,凑近了些,“阿暮阿暮,你与我说句实话,近日可是,红鸾星动了?” 叶暮倏然一惊,“这么明显么?” 棋君见她这反应,立刻知道自己猜中了七八分,脸上调侃之意更浓,“是哪家的儿郎?能让我们阿暮露出这种……嗯,春心荡漾的笑?” “谁春心荡漾了!”叶暮脸颊发热,抓起桌上一本旧账册虚掷过去。 棋君笑着接住,又趁机摸走两块糖,这才心满意足地溜走了,临走前还不忘挤眉弄眼。 账房里重归寂静。 叶暮却再难将心神凝于账册之上,她从抽屉里摸出那面小小的菱花铜镜,镜中人影模糊,但依稀可见双颊泛着绝非胭脂所能描绘的薄红,像是从肌肤底下透出来的,鲜活动人。 眼眸水亮,唇角似乎总是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着,即便刻意抿起,那份发自眼底的柔软也掩藏不住。 这模样,连叶暮自己都有点陌生。 但八字还没一撇呢,她倏地收回手,将铜镜扣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心跳得有些快,带着慌。 “千万不要和腊月出生的男子来往。” 叶暮被这猛然出声惊了一吓,只见王账房从高垒的账册书案中抬起头来。 “王账房,您在呢,”叶暮尬窘笑笑,“不过你方才为何这般说?” “因为我儿子就是这个月份出生的。”他恨恨咬牙,把十二月的孩子都记恨上了,“就不是个东西。” 到了下晌,叶暮也有点替王账房忿忿不平,待核的账目太多了,她都头昏脑胀的了,更别说王账房了,若不是他儿,他这么大年纪也不用在这里遭这罪。 连午饭都是匆匆扒了两口,说好要早点回去,又是对到了更漏声声。 叶暮正要走,收拾着书案,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叶娘子,揽月台的贵客方才遣人来说,前些日子有张票据,上头金额似乎写错了,让您务必现在过去核对一下。” 揽月台是扶摇阁最幽静的上房,专接待不便露面的贵客。叶暮虽觉疲惫,但涉及账目差错,不敢怠慢,只得重新点亮一盏小巧的绢灯,提在手中,跟着小厮穿过夜色里静谧的回廊。 进了揽月台,室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角灯,光线幽暗,一道素纱罩屏将内间隔开,小厮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叶暮站在罩屏外,对着里面朦胧的人影微微欠身,“大人,票据在何处?容我查看一下。” 罩屏内静默了片刻,随即,一道带着明显不悦的男声响起,直直穿透纱幔,“叶暮,你昨夜为何没回家?” 一听这声音,叶暮就倒胃口,想都不想地往外走。 “站住。” 江肆的声音冷了下来。与此同时,罩屏后身影移动,他已转了出来,恰好拦在了她与门之间,低头就看到她一身男袍,明显不是她的尺寸,皱眉,“你今早就穿这身来的?” 叶暮抬眼,“与你何干?” “你为何不穿自己的衣裳?这身破衣又是谁的?” “江大人,你管得有点宽吧?”叶暮讽笑,“何况两世为人,你装什么糊涂?彻夜未归,穿着男袍,自然是我的衣裳在昨晚玩坏了。” 她顿了顿,仰头迎上他的视线,“怎么玩坏的,还要同你细说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48章 鹊踏枝(八) 他能爱我如我。 “叶暮!” 江肆猛地低喝一声, 额角青筋隐现,显然是气急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浑话!你一个姑娘家, 怎能口出如此放荡之言!” “放荡?”叶暮眉梢都未动一下, 语气很是平静,“不是江大人您先问我的么?何况, 我这几句粗浅言语,比起江大人上回在街巷之中所说的那些, 恐怕连皮毛都算不上吧?” 她不再看他,侧过身, 伸手又要去拉门闩,江肆下意识伸手欲拦, 想去扣她的手腕, 叶暮像是早有所料, 极快抬手避开。 她只抬起眼, 目光冷冷刮过他伸出的手, “江公子,还请自重, 这里不是任凭你撒野的街巷了。若是在扶摇阁内生事,惊扰了旁的贵客, 难保云娘子不会赶您出去,明日又要传遍大街小巷了。” 江肆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他并非惧怕甚的云娘子,只是今日前来,本是存了几分修补缓和之心。 自上次一闹,他在家中闭门数日, 反复思量,也觉自己那日言语太过失控,想着定要温言软语,哪怕她没回家的理由再怎么荒谬,也绝不可骂她,可哪知一看到她这身刺眼的装束,所有的盘算便顷刻土崩瓦解。 江肆强压心头翻腾的怒焰与酸涩,喉结滚动,试图将语气放软些,“四娘,我们好好说……” 叶暮却不再给他机会,见他不再阻拦,她立刻拉开了门闩。 走廊里稍亮一些的光线涌了进来,她迈步向外走去,左腿的伤痛让她无法如常行走,只能勉力维持平衡,每一步都显得有些迟缓,僵硬,姿势古怪。 这姿态落在紧跟出来的江肆眼中,却成了另一番铁证。 方才勉强压下的嫉恨又窜上心头,烧得他心脉几近崩裂,他们昨晚定然是……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些不堪的画面,恨意啃噬着五脏六腑。 他几步追出房门,拉住她,凶狠质问,“那个男人是谁?!家住哪里?做什么行当的?你们认识多久了?!” 他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质地普通的粗布黑袍,心中已有了鄙夷的定论,定是个市井里厮混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穷小子! 叶暮被他扯得身形一晃,腿伤处传来的痛楚,让她脸色更白了几分,她用力甩开他的手,扶着墙走,“还轮不到你来关心他。” 笑话! “谁要关心他!” 江肆低吼出声,视线无法从她明显吃力的背影上移开,又是恨极,上前想扶,“我是担心你!那等不知轻重的毛头小子,他懂得什么分寸?你也由着他胡来?!” 叶暮虽然走得缓慢,但脚步不停,挪到账房,冷哼一声,“情之所至,要什么分寸。” 江肆恨得牙根发痒,真想扛起她狠狠掼在榻上,用尽手段教她说不出这等剜心刺骨的话来,让她除了求饶再也想不得其它。 可这念头只闪过一瞬,便被他死死摁住。 他不能。 他是想来同她好好过日子的,不能用强,不然只会让叶暮越来越恨他,今世的叶暮早已不是那个温顺沉默的四姑娘。 十年的磋磨,周氏明里暗里的刁难,早将她磨成了薄刃,锋芒内敛,稍一触碰便是见血封喉,他此刻若硬上,除了将她推得更远,再无第二种可能,他只能在心里将叶行文他那个蠢妇娘又狠狠唾骂了千百遍。 叶暮已套上了那件臃肿的靛蓝旧棉袍,将玄黑衣袍尽数掩住,她看也不看他,径直朝着通往后院的角门走去。 撩他还俗 第58节 江肆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几步跟上“你就打算这么走回去?你那个相好,把你弄成这副样子,连抽空送你一程的工夫都没有?” “他很忙。”叶暮打开了门闩。 “忙?”江肆从鼻腔里哼出冷笑,轻蔑道,“越穷酸越会瞎忙。” 他攥过她的手腕,“我有马车,我送你回榆钱巷。” 江肆已懒得掩饰自己早已查清她落脚之处的事实。 那日街巷争吵后,他回去便动用了关系,没费多少力气就查到了榆钱巷。 昨日他就是在巷口等了一夜。 昨天立冬,是他生辰,他特意在扶摇阁包下席面设宴,想着借生辰之名,总能有个由头与她坐下说说话,他想过,若她肯来,他或许可以放下身段,好好赔个不是。她是女子,心肠总软些,看在生辰的份上,总该消减几分怒气吧? 可云娘子却说叶暮告了假。 他当场便觉得那满桌珍馐都失了滋味,索然无味地应付了几句,不顾席间同僚们心照不宣的揶揄目光,早早散了席。 活过一世的人,脸面与爱妻相比,孰轻孰重?他自认分得清。 散了席,他便直奔榆钱巷。 暮色四合,那小院窗纸漆黑,不见灯火,他想,许是她们母女趁着节气,还没玩回来。 于是他进了巷口那家茶馆,拣了个临窗能看清巷口动静的位置坐下,要了壶粗茶。 正值饭点,巷子里弥漫着混杂的饭菜香气与人间烟火,归家的汉子脚步声重,妇人们互相招呼着今晚的菜色,孩童追逐打闹着从茶馆门口跑过。 江肆坐在茶馆油腻的条凳上,面前的粗陶茶碗早已凉透,浮着一层黯淡的茶沫,他几乎不错眼地盯着巷口每一个进出的人影。 暮色渐浓时,他看见紫荆扶着刘氏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没有叶暮。 他想小女儿家贪恋街市热闹,多看几眼新奇玩意儿也是人之常情,而且她如今手头紧,喜欢的买不了,只能多看看了。 他耐着性子等。 月上柳梢头,清辉初泻,巷子里进出的人少了,只偶尔有晚归的货郎挑着担子匆匆而过,或是醉汉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趔趄而行,寂夜见深,他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小和尚,拖着一辆空板车,慢吞吞地拐进了榆钱巷。 不多时,又拖着空车从巷口出来了,大约是去化缘,也没化到什么,江肆觉得可怜,给了他几枚铜板随喜。 小和尚明显愣了下,随后恭敬祝他心想事成。 可他此刻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叶暮,但等到茶馆打烊,她还没回来。 长街渐次沉入夜色,他又在马车上等了一夜,听着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悠悠敲过二更,三更,四更,一下,又一下。 每一响,都像敲在他悬着的心上。 她彻夜未归。 他还在为她找借口,可能是去哪个好姐妹家留宿也说不准,直到看到她当下的穿着,江肆才如梦初醒,隐隐的猜测轰然落地。 她就是去找野男人了! 江肆竭力压下心中怒火,今日是来找她问个明白,而不是吵架的,绝不能像以前那么冲动了,于是他将所有翻涌的情绪生生压回喉咙里,“你坐我的马车走,我送你回去,我们好好说会话。” “我想,我和你之间已没有话好讲。”叶暮垂眼看他落在腕上的手,冷声道,“江大人,若再不松手,我不介意像上回那样,再给你添一道新伤。” 江肆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她明明眉眼冷凝,语气冷淡至极,但“江大人”这恭敬的三个字,由她淡色的唇吐出,落在他耳里竟觉无比受用。 他甚至荒谬地想象着,若在红绡帐底、云鬓散乱之时,听她喘/息着这般唤他,该是何等光景。 江肆的喉结微滚,声音软和了几分,“四娘……” 叶暮却不想听他再讲,往外喊道,“陈伯!” 江肆以为她又有什么花招,手指一松,倒是不曾想门口驶来一辆半旧的平板牛车,车上胡乱堆着些麻袋,赶车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裹着破棉袄揣着手,熟稔地用乡音招呼,“叶娘子,回榆钱巷哩?今儿个咋这晚?。” 他的话带着浓浓的土腔,官话说不利索,语法也颠三倒四,但透着实实在在的关切。 “嗯,劳烦陈伯了。”叶暮应着。 有时候忙太晚,她怕娘亲和紫荆在家中等着急,就会雇辆牛车走,总比走路快。 她忍着腿痛,有些笨拙地想往那并不高的车板上爬,一只手从旁伸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将她架了上去。 “你宁愿坐这四面漏风的牛车,也不坐我的马车?” “你还看不起牛?”叶暮挣了下,甩开了他的手,在车板边缘找了个相对干净,能靠着麻袋的地方坐下,“陈伯,我们走吧。” 江肆竟也跟着翻身坐了上来,牛车猛地向下一沉,他径直在她身侧坐下,车板狭窄,两人之间几乎避无可避。 叶暮被挤得向旁一倾,又惊又怒,“江肆!你下去!” 她抬脚去踹他小腿,动作牵动了伤口,眉心骤然一蹙,一丝痛楚的抽气声被她死死咬在唇间。 江肆被踹得也疼,但就是佯装纹丝不动,更稳地坐实了,将本就不宽裕的空间侵/占得更满。他侧过头,目光沉沉,“你既执意要坐这牛车,那我就陪你一起坐。” 叶暮赶他不走,也没了力气,总归陈伯还在这里,料他不敢有何动作,她缩了缩衣领,背脊紧紧抵着麻袋,蜷成一团,垂下眼帘,且待着吧,有他受冻的时候。 陈伯听到动静,好奇地回头看了这衣着华贵,脸色铁青的公子哥一眼,只觉有点眼熟,但究竟是谁,他也一时想不起来,也不好多问,对年轻公子咧开嘴笑了笑,心想多个人便多一份车钱,乐意得很,他扬鞭轻轻抽了下老牛,“坐稳喽,走嘞——” 牛车缓缓动了起来,轧过青石板路,寒风立刻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侵袭而来。 江肆只穿着那身锦袍,远不及棉袍御寒,不过片刻,他便觉得那风像细针穿透衣料,冷意顺着脊椎攀爬,激得他牙关都微微打颤。 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瞥了一眼旁边将自己裹成粽子,只露出一张小脸的叶暮,她倒是安静,目光望着车外迅速后退的模糊街景,侧脸在偶尔掠过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冷淡。 牛车拐过一个弯,风势更疾。 江肆终于忍不住,牙齿磕碰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试图说话,以转移寒意,声音在风里有些断续,“四娘……我们之间,或许……有些误会。” 叶暮恍若未闻。 江肆等不到回应,心头那股火气混杂着委屈又往上冒,“那日街巷之中,是我口不择言,我并非有意辱你,我只是……太想你了,我真的太想你了。” 话音未落,空气中骤然爆发出一声沉闷又悠长的“噗——嗤——”。 拉车的老牛似乎被寒风呛到,消化不适,毫无预兆地放了个极其响亮的屁,带着几分悠扬转折。 在寂静的寒夜里,这声音被放大得无比清晰,一股混杂着草料发酵和牲畜体味的温热气息,随即被风吹散,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 赶车的陈伯习以为常,连头都没回一下。 叶暮却猛地转过头,倒不是牛屁把她惊到,而是江肆的话恶心到她了。 想她?! 她盯着江肆,眼睛睁得溜圆,简直荒谬。 “你疯了?”她抬起一根手指,虚虚点了点前方老牛,又指回他,“你是在和它较劲,比比谁放的……更臭更响吗?” 他在牛屁股面前大放什么厥词? “当初抄家的是你,抬苏瑶进门的是你,将我逼到绝路的也是你。江肆,我不明白,你现在对着我说这些颠三倒四的话,到底是想图什么?” 她的声音放低,倒不是怕陈伯听到,他听不大懂官话,而是不想吸入太多混浊空气,“既然重活一世,咱们桥归桥,路归路,生死两不相干,不好吗?还是说,今世你仍觉得不够,还要追着我来,将我彻底碾进泥里才甘心?” 这压低的声量,因距离和夜色的模糊,竟给了江肆一种近乎私密交谈的错觉。 他心头那点渺茫的希望死灰复燃,忍不住又往她那边凑近了些,急切地解释道:“不是恨,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四娘,你听我说,我娶苏瑶,并非真心,那只是一时气急,想试探你是否在乎我。可你竟那样平静,我说什么你便应什么,连一句反驳,一滴眼泪都没有,是被你那不在乎的样子气疯了!” 他语速越来越快,试图将前因后果一股脑倒出来,“侯府之事乃是他们罪有应得,朝廷法度如此,我亦是依律行事。至于将你也一同流放,那绝非我本意。那段时日我正遭百官攻讦,焦头烂额,北境战事吃紧,南疆又有民乱,等我好不容易稳住局面,腾出手来,你已不在京中了!我派人去寻过,可是……” 他喘了口气,“还有凌儿!等我下值回府后,就听到他死的消息,我也很心痛。” 孩子的死,绝非他本意。 “是,前世我行事确是偏激混账,伤你至深。可四娘,你要信我,我真是因为太过在乎你,才会失了心疯,做出那些不可挽回的错事。” 这番将自私暴行包装成深情的辩解,像是一盆混杂着血腥和糖浆的污水,劈头盖脸泼来。 叶暮听着,最初的震惊逐渐被寒意取代,太荒诞了!他简直要给自己定为无罪了! 她可不会轻易被他毛骨悚然的言词绕进去。 叶暮短促地笑了一声,“所以,照江大人这番高论,你在乎一个人,就是先毁了她安身立命的家族,再践踏她为人妻室最后的尊严,最后,亲手将她送上流放之路,让她在绝望中凄惨死去?” 她冷讽道,“江肆,你这般在乎,一般人可真是无福消受。” 牛车慢悠悠地拐进了榆钱巷口,终于到了。 “江肆,你若当真还有半点良心,应当在今世剃度出家,长跪于佛前,日日为凌儿诵经超度才是,他还那么小,就被你们害死了。” 话已尽,意更决。 叶暮不再看他,拢紧身上棉袍,忍着腿痛,下了车。 她走向陈伯说道,“陈伯,我这腿伤了,往后几日早晨,恐怕还得劳烦您绕过来接我一趟去铺子。车钱我每日多付您两文,算是辛苦钱。” 陈伯听懂了大概,冬日里坐他这敞篷牛车的人少,能有份固定的进项自然是好,年关将近,能多攒几个铜板给家里扯布买肉也是好的。他含糊地应了一声,透着高兴。 叶暮付了今日的车钱,往巷里走了。 江肆见她走,心急如焚,方才那番话非但没解释清楚,似乎反而让她更冷了。 他也立刻跳下车,想追上去再说些什么。 脚刚沾地,衣袖却被一只粗糙皴裂的手抓住了。陈伯瞪着眼看他,另一只手伸到他面前,“后生,你还没给钱!” 江肆一愣,“方才我夫人不是给过了?” 陈伯本就对文绉绉的官话半懂不懂,只认准这衣着光鲜的后生想白坐车,看他点着叶暮身影,手攥得更紧,“叶娘子只付了她的,你坐了我的车,就得给钱!再不给我可要拉你去见坊正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 江肆摸着袖带,这才想起自己的钱袋和散碎银子都在马车上,身上分文未带。 他眼看着叶暮的身影快要消失在巷子深处,急得百爪心挠,只得试图跟陈伯商量,“陈伯是吧?你莫急,我的银钱在马车上。这样,你再载我回方才上车的地方,我双倍付你车资。” 陈伯哪里听得懂这弯弯绕,只听到“马车”、“双倍”,更觉得这人在耍滑头,梗着脖子道:“我想起来了,你是游街的那个状元郎是吧?状元郎就能不付钱?走!跟我去见官!让青天大老爷评评理!” 两人在寂静的巷口拉扯争执,鸡同鸭讲,场面一时混乱。 不远处的小院里,刚摘下门闩的紫荆迎上叶暮,一眼就注意到她身上男式衣袍,惊讶道:“四姑娘,您这身衣裳是……” “是师父的。”叶暮靠在门框上,缓了口气,低声解释,“昨日在山上不小心摔了,划破了衣裳,师父将他备着的衣裳给了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还想得周到,说我们家女眷独居,年下不安稳,让咱们在院里晾几件男衫,也好叫外人有些忌惮。” 刘氏也闻声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听到巷口隐约传来的吵嚷,眉头微蹙,“巷口怎地这般喧哗?像是有人在争执?” 叶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许是哪里窜来的野狗,没讨着食,在那儿乱吠吧。” 撩他还俗 第59节 果然,王账房说得在理,腊月里出生的男子,心肠多被寒气浸透,硬冷难化,难出什么温润周全的好东西。 此后,江肆的风评,除了劫色不成外,又添了颇令人无语的一条,坐牛车赖账,与老农当街纠缠。 - 其实,这一日的黄昏,闻空是去接过叶暮的,他还是放心不下。 只是他去的不是扶摇阁,而是胭脂铺子。 他在对街的檐下静立等看。 冬日的白昼仓皇,暮色来得急,西天最后一道蟹壳青被灰紫吞没后,叶暮还没出来。 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团团昏黄朦胧的光晕,他看见铺子的伙计开始将门外陈列的胭脂水粉一盒盒收回。 闻空上前,单手立掌,对着忙碌的年轻伙计微微一礼,“阿弥陀佛。施主,敢问贵铺的账房,可还在店内?” 伙计闻声抬头,借着门内暖黄的灯光,见是一位僧袍洁净,眉目清寂的和尚,态度不由恭敬了几分,忙停下手回礼,“师父,您寻账房?他已经家去了,一向是随我们掌柜的马车一道走的,这个时辰,怕是快到家了。” 他们铺子的账房是掌柜的亲爹,父子情深,同住同出,风雨无阻。 “师父寻账房有事?”伙计见他鼻尖通红,想是立于暮寒中许久,不免多问一句。 闻空哪里知晓这其间阴差阳错的关节? 他听闻账房已随掌柜离去,心头先是微微一松,平安归家便好。 她自来灵慧可人,无论在何处,总能得人妥善照拂,即便是在刚上工不久的铺子里,也能与人打成一片,就像是自己的孩子被人赏识,闻空心里也觉欣喜。 他从僧袍袖中取出昨日里用过的青瓷小罐,药膏已重新填满,罐身温润。 他递过去给伙计,“她腿上有伤,需按时换药。烦劳施主,务必将此物转交予她,叮嘱她切勿轻忽,仔细敷用。” 伙计双手接过冰凉的瓷罐,先是诧异,随即恍然,脸上露出感佩之色,和尚果然是慈悲心肠! 他们老账房前几日办寿宴,一时高兴喝多了,醉了酒不慎跌了一跤,倒是没太大事,受了点擦伤。 伙计道,“难为您还特意送药来,我定带到,多谢师父!” 他以为这和尚是听闻了街坊老人受伤,特来布施良药。 闻空略一颔首,转身欲走。 脚步微顿,像是忽然被某个盘旋已久的念头攫住,他复又回身,探询,“施主,再请问,贵铺的掌柜是否是一位二十五六年纪的俊朗郎君?” 年纪倒似吻合,可俊俏二字…… 伙计脑中立刻浮现出自家掌柜那矮胖敦实的身形。脸上几点鲜明的麻子,虽则皮肤尚算白净,但与俊朗着实相去甚远。 在外人面前,总不好直言东家相貌,他只得含糊着,略显违心地点了点头,“呃,不知师父寻我们掌柜,可也有事?” “无事。”闻空摇头,既已开了口,便索性问到底,目光落在伙计脸上,“只是随口一问。那位掌柜待你家账房先生,可还宽厚?” “那是自然!再好不过了!”说起这个,伙计顿时来了精神,他们掌柜可是这整条街巷出了名的孝子。 他挺了挺胸膛,与有荣焉,“餐餐必有鱼肉细点奉上,掌柜怕他闲暇饿着,屋里常年备着各色精细点心零嘴儿,冬日怕他冷着,只在账房那屋烧了地龙。” 其实他们掌柜根本不想让他爹再来铺子里操劳对账,怕累着老人家,可老先生不放心自家买卖,非要来坐镇不可。 听闻掌柜对她如此体贴周到,闻空想或许就是上回同她一道喝茶的那个男子了,看起来是个温柔的人,那点欣喜又晃荡成了酸酸胀胀。 他微微颔首,“那就好,那就好。” 伙计满脸困惑地看着这气质出尘的和尚转身融入渐浓的夜色,忽想起什么,追出门槛两步,扬声问道:“师父!还未请教您法号?小的该如何向我们账房先生提及您?” 闻空没有回头,只抬手向后轻轻摆了摆,青灰色的僧袍下摆拂过石板,声音随风传来,“不必提及法号。只说是她师父送的。她自然知晓。” 伙计捧着那罐药膏,望着僧人远去的背影,愣在原地,半晌才挠挠头,啧啧称奇,“六十岁的老账房竟还拜了这么一位年轻师父学佛法?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心诚啊!” - 是夜,万籁俱寂。 闻空在榻上打坐,心绪繁杂。 枕席间、被褥上,乃至这狭小空间的每一缕空气里,都残留着她留下的味道,暖香,丝丝缕缕,无孔不入,成了比任何烦恼更扰人心神的魔障。 他索性起身,披衣出门,踏着冰冷的月色,独自登山,前往许愿池。 池水在夜色下墨黑一片,昨日白日里承载着无数心愿的莲花灯,此刻早已烛灭光消,如同一只只被水浸透的残骸,黯淡无光,随着寒波无力地漂荡堆积。 池边空无一人,唯有山风穿过光秃枝桠的呜咽。 闻空撩起僧袍下摆,踏入冰冷刺骨的池水之中,池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布袜和裤脚,寒意针砭般刺入骨髓。 他恍若未觉,只就着手中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一盏一盏,拨开那些沉浮的莲灯,辨认着其上被水洇湿的灯纸。 衣衫尽湿,指尖发麻。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来,又在执着期待什么,但念头驱使他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那微弱的灯火几乎要被山风吹熄时,闻空的目光终于定格在池中最后一盏半沉的素净莲灯上。 灯纸一角,露出了他熟悉的笔迹,同他无二。 闻空将它轻轻捞起,小心地拂去水珠,就着摇晃的灯火,将那张湿软的灯纸缓缓捻开抚平。 昏黄的光晕下,三行小字浮现: “一愿母亲身安体泰。 二愿四娘月钱常丰。 三愿……” 闻空的目光在第三行停顿,指尖一颤。 “……三愿,他能爱我如我。” 爱我如我…… 猝不及防地烙进他的眼底。 山风骤然凛冽,吹得灯焰剧烈摇晃,将他孤长的身影投在冰冷的水面与池壁上,破碎不定。 闻空握着那湿透的灯纸,立于寒池中央,久久未动。 他是谁?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49章 鹊踏枝(九) 像是握着她的把柄。…… 闻空将那页湿透的灯纸小心折好, 贴身收起。 他踏着夜色回寺,湿透的僧鞋踩在青石上,发出噗通噗嗤的闷响, 在空旷的山间显得格外孤寂。 “他能爱我如我。” 他。 这个字眼狠狠勒着他的心脏, 嫉妒猛至,汹涌, 自幼熟诵的种种清规戒律、慈悲喜舍,都被它瞬间倾覆。 却又如此真实, 真实到闻空无法回避,只能在这寒夜孤行中, 与它赤诚相对。 闻空嫉妒这个不知名的“他”,嫉妒“他”能被她如此郑重地写入祈愿。 嫉妒“他”能光明正大地活在她的红尘里, 与她言笑晏晏, 承接她温柔的目光流转。 这嫉妒卑劣如尘泥, 灼痛如业火。 那个未知的“他”, 可能正分享着她此刻的喜怒, 洞悉着他所不知的她生活的细碎片段,在日后, 将合法合理地占据她生命中最亲密的位置,享有她全部的爱与信赖。 闻空停下脚步, 扶住一旁的山石,低头喘/息,白气呵出,瞬间消散在寒夜里。 爱她如她。 她所求的,并非庇护,并非怜惜,而是这彻底的接纳, 她一直如此清醒,如此勇敢。 她要的是爱她如她。 被如其所是的看见,爱她本来的模样,爱她全部的构成,爱那个鲜活的而又具体的叶暮,了然她的全部真实。 这份自我肯定的认知,又让闻空有几分骄傲,他看着她从稚童长成的姑娘,未曾被尘俗磨损这份珍贵的本真。 他从不质疑她有爱己之力,这比被人所爱,更为难得。 但又是这份骄傲,让他对纸上那个男人的嫉妒更深了。 闻空缓缓起身,看着这一身僧袍,自嘲自己的僭越与贫瘠,她应有红尘良配,得遇真心,白首不离,他有什么立场去嫉妒? 简直荒唐。 闻空缓行至寺中回廊,檐下挂着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守夜的秋净正缩在避风的廊柱后,借着那点光翻看一本破旧的经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闻空,眼睛一亮,忙站起身。 “闻空师兄!”他声音清亮,几步凑过来,“师兄,我昨日去榆钱巷递话,回来时,巷口有位施主,瞧见我拖着空车,竟喊住我,给了些随喜!” 他摊开手心,几枚铜板,脸上欢喜,“我还是头回得到施主布施,这下好了,等下次轮休下山,我可以买块糕点甜甜嘴了!” 秋净年纪尚小,脸庞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刚受具足戒不久,在寺中资历最浅。每月领取的单银也寥寥无几,仅够勉强添置些必需的皂角、针线、纸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不像闻空,已是寺中维那,掌管僧众纲纪,本就有丰厚的单资,更兼佛法精严,仪轨熟稔,时常被城中显贵或邻近寺庙延请主持法事,所得供养自是不同。 对秋净而言,这几枚意料之外的铜钱,不啻于一笔小小的“横财”,让清苦的修行生活掺点甜。 闻空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洋溢着单纯喜悦的脸上,他忽然想起,秋净的年岁与叶暮相当,这个念头一起,他就不由自主地想多关照些他,温声问:“秋净喜欢吃什么糕点?” “桂花茯苓糕!”秋净不假思索地答道,眼睛更亮了,“又香又甜又软,可好吃了!可惜……” 他肩膀耷拉下来,有些遗憾,“现下是寒冬,早没了桂花,街市上也没得卖啦。” 桂花茯苓糕。 闻空默念了一遍。小孩儿似乎都嗜甜,叶暮她也爱吃这个,所以今秋,他收集了许多新鲜饱满桂花,趁日头好的时候晾晒干,收进了罐里,但一直没得出空来做。 “我那还有些晒干的桂花,”闻空道,“等过两日得空,我做些茯苓糕,把桂花撒上,蒸给你吃。” “真的?多谢师兄!”秋净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忙合十行礼,嘴角咧得大大的。 他这才借着廊下并不明亮的光线,仔细瞧了瞧闻空,随即“咦”了一声,“师兄,你的僧衣下摆和裤腿,怎地湿了这么一大片?还有这鞋……” 他方才只顾着说自己的事,此刻才注意到,闻空所着的深灰色僧裤下半截颜色明显更深,紧紧贴在腿上,布鞋更是吸足了水,每走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湿印子。 深冬山夜的寒意重,这样湿着,该有多冷。 撩他还俗 第60节 秋净皱起眉头,满是关切,“师兄这是去了何处?后山泉眼打水,也不该湿成这样啊。” “无妨。”闻空摆摆手,“夜里风大,不用守夜了,快回去歇息吧。” 秋净虽见师兄不欲多言,也不敢再追问,只点头应道:“那师兄你赶紧回去换身干爽衣裳,仔细冻病了!” 说完,又看了他一眼,才抱着经书,一步三回头地往僧寮方向去了。 闻空独自立在原地,直到秋净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廊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灯笼摇来晃去,光影乱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冷僧袍和鞋子,那刺骨的寒意此刻才迟来地传遍全身。 他回屋换了僧袍,柜里静躺着她做的靛青色围领,闻空深看了一眼,阖上柜门,那抹她手作的温暖便被关在了幽暗里。 闻空转身步入寒夜,径直走向三重殿。 殿内空阔,唯有长明灯在佛前吞吐,光晕寂寥,将巨大的佛像映得半明半暗,檀香同佛眉沉沉压下来,望向他。 闻空在冰冷的地上跪下,背脊挺直如松,却又在下一瞬深深伏拜下去,额头抵着沁凉的金砖。 跪在佛祖面前,他不敢撒谎,坦言他的妄念。 “佛祖在上,弟子闻空,在此认罪。” “弟子此身虽披袈裟,此心却已坠泥淖,动了尘念。” “对一女子,名唤叶暮。” “弟子心生贪着,见她则喜,不见则念;闻其声而心驰,触其影而神摇。” 闻空的声音干哑,甫一出口,便散在空旷的殿宇里,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他知道,佛听得见。 “更甚者,弟子心生嫉妒,如毒虫啮心,见旁人可能近她、念她、得她倾慕,便觉五内如焚,此等龌龊心绪,分明是贪、是嗔、是痴,俱是修行大忌。” 闻空额头紧贴地面,冰冷的触感直刺灵台,却压不下心头滚沸的羞惭。 “然妄念已生,如影随形,弟子不敢诳语立时斩断,唯有此后,当更勤修戒定慧,时刻观照此心。” 闻空停顿,目光投向佛前那盏长明灯。 “弟子愿自请严规,于佛前蒲团之上,断食水,止语默,日夜跌坐,诵经不辍,以十日为限。”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借身之苦,磨心之妄,此非赎罪,乃弟子自知根器愚钝,唯以加倍苦功,或能稍遏心魔,以证向道之诚。” 闻空再次深深拜伏。 “一切业果,一切报应,皆由弟子妄心所起,痴念所招,未能持戒自守,与她全无干系。” “故此,所有逆缘罪罚,所有因果业报,请尽数加诸弟子之身,筋骨可摧,病苦可受,莫要将弟子这身污秽业力,分毫沾染于她。” “只求,我佛慈悲,愿她心中所愿,件件得成圆满。” 佛低眉垂目,悲悯不言。 - 日子滑进腊月下旬,年关的喧嚷热气腾腾漫上来,伊水街两旁的铺子都挂起了红灯笼,卖年画、春联、干果蜜饯的摊子挤挤挨挨,空气里浮着炒货和糖瓜的甜香。 腊月二十八,扶摇阁里年味已浓,各处悬挂起红绸,檐下也换了新桃符,只是这热闹里,叶暮的日子却不太好过。 她的腿伤时好时坏,连日的久坐与年末清算的劳神,伤口恢复很慢,走路仍不利索。 更烦心的是江肆。 自那日知道她是腿伤,这人便不再一味强横纠缠,反倒换了个法子,殷勤得让人头皮发麻。 上好的金疮药、活血化瘀的膏贴、宫廷流出来的玉容散……各式瓶瓶罐罐,或遣小厮送来,或亲自候在阁外递上。 叶暮起初冷着脸,当着他的面砸过两回,瓷瓶碎裂的声响清脆,药膏洒了一地,江肆面色铁青,却硬是忍下了,次日照旧送来新的。 后来叶暮也倦了,砸了终究是暴殄天物,索性都收下,转身拿去典当了。 不过她嫌用他的钱膈应,就尽数捐给了福田院,这是专门收容鳏寡孤独,无父母幼儿的地方,给院中的老人小孩置办冬衣炭火。 至于那些典当不得或价值寥寥的香膏脂粉,她便顺手给了后院浆洗洒扫的孙婆婆。 孙婆婆起初骇得连连摆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叶娘子,这太金贵了,老婆子粗手笨脚,别糟蹋了好东西!” “婆婆只管拿去,”叶暮不由分说,“或自用,或给家里小丫头。东西是死物,用了才是它的造化,总比搁我这儿落灰或者被我砸了强。” “啧啧,”琴君经过账房,闻此事摇头,“流水的好东西,全进了孙婆婆家。要我说,江大人这般人物,这般用心,便是块石头也该焐热了。阿暮,你倒是比石头还硬。” 他们如今同叶暮熟了,都同棋君一样叫她阿暮。 叶暮头也不抬,笔下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他那不是用心,是犯病。病得不轻。” “阿暮,你为何对江状元有这么大的敌意?”就着盆沿偷烤年糕片的棋君,他用指尖拿着边角,咬了一口被烫得嘶嘶吸气,含糊不清地插话,“咱就事论事,他棋下得是真漂亮,思路诡谲大气,我输得心服口服。” 他曾被江肆邀去手谈两局,虽被杀得片甲不留,却难得棋逢对手,暗里颇为佩服其棋力。 “他下棋是不是面带浅笑,瞧着从容,实则每一步都在诱你深入,等你以为占据先机,他便骤然收网,步步紧逼,直到将你所有生路绞杀殆尽,且绝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阿暮,你看过他下棋?说得分毫不差,”棋君惊诧,“最后一局,我便是中了他的诱敌之计,自以为得了大片实地,转眼便被他从边角切入,屠了大龙,那后手当真狠绝。” “我没看过他下棋,但我了解他。”叶暮停笔,抬起眼,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清凌凌的,“他就是个赶尽杀绝的人,于他而言,一旦认准目标,便是倾力以赴,不择手段。” 账房内静了一瞬。 琴君与棋君默默相觑,后者慢慢咽下糕片,“这般说来,确是令人背脊生寒。” 正说着话,云娘子袅袅婷婷过来,她今日穿了身簇新的胭脂红,十分喜庆。 棋君反应极快,嗖地将咬了一口的云片糕整个塞进嘴里,烫得直瞪眼,一矮身就想往那高大的花梨木立柜与墙壁间的缝隙里挤。 “藏什么?”云娘子眼风如电,早已扫见,像拎一只偷食的猫儿般将他提溜出来,“当我闻不见这满屋子焦香?” 棋君讪讪地站直,胡乱抹了把嘴,嘿嘿干笑两声。 “腊月二八,不打小儿。”云娘子松开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眼中却并无多少真怒,转身不再理他。 她莲步轻移,走到叶暮桌前,从怀中取出几个朱红洒金的封袋,拣出最厚实饱满的一个,轻轻放在摊开的账册边,“咱们的叶大账房辛苦了。” 封口处还精心贴着小小金箔“福”字,“年里年外,千头万绪,进出银钱如流水,多亏有你镇着,一笔一笔理得清明。” 叶暮笑着起身,敛衽为礼,“多谢云娘子,分内之事,蒙娘子信重。” 云娘子微微颔首,又转身走到侧旁王账房那张堆满旧账册的书案前。 老先生正戴着西洋水晶眼镜,就着窗光核对一串数目,闻声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 “叔,”云娘子声音放得更软和些,将另一个同样鼓囊的封袋放在他案头,“这些时日,您老也受累了。眼力精神都耗费得多,这点心意,您拿着,年前买点好酒,切点好肉,补补身子。” 王账房一愣,看着那封袋,又抬头看看云娘子,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复杂,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习惯性地念叨起来,“嗐,辛苦啥,都是叶娘子在这帮我,我也惭愧,还有我那不肖子,丢下老子在这儿……” 他嘴里虽常常骂着,但大家都知他心中也挂念着。 “您那不肖子,过得好着呢。”云娘子笑道,“我前儿特意托南边的商队打听过了。他们夫妇在南边水陆码头置办了一间不小的裁缝铺子,专做来往客商的生意。您那儿媳……咳,那女子,先前嫁的是个绸缎商,手里有些旧日人脉,两口子又肯下力气,铺子经营得风生水起,听说都快开分号了。我估摸着,等明年开春,稳当下来,十有八九就要北上,风风光光接您老去享清福喽。” 王账房听着,胡须微微抖动,他低下头,佯装去扶眼镜,声音闷闷的,依旧硬邦邦,“不去不去!看到他那没出息的样儿我就来气,去了也是短命!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云娘子知他脾性,也不说破,只笑了笑,转身面向屋内众人,朗声道:“今儿是腊月二十八了,咱们的账也盘得差不多了。诸位都早些收拾,领了各自月钱,也赶紧去办些年货,沾沾喜气。咱们扶摇阁,明儿再迎客一天,后日封箱落锁,歇业过年,正月初三再开张!” 屋内顿时响起一片真心实意的欢呼与道谢声,紧绷了一冬的年关气氛,到此刻终于被丰厚的回报和即将到来的假期冲散,变得松弛而欢快。 叶暮坐回椅中,将那个沉甸甸的红封小心收入怀中贴身的内袋,沉实,安稳。 在这里是累,每日对着数字斤斤计较,应对各色人等。可这里也敞亮,规矩清楚,干多少活,拿多少银,云娘子处事公允,伙计们也日渐熟稔亲厚。 比起从前在侯府深宅,时时提防周氏算计,还要受那些掌事嬷嬷的明绊子暗刁难,不知要痛快多少。 这靠自己十指算清,一笔一划挣来的银钱,实实在在握在手里,揣进怀里,叶暮心里轻快不少。 下工的时辰比平日早些,叶暮抱着棋君给烤好的年糕片,慢慢挪向后门,小腿还是隐隐作痛,她走得很慢。 巷口寒风砭骨,陈伯的牛车早已静静候着,老牛耷拉着眼皮,鼻孔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雾,叶暮刚攀上车板,就听到讨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四娘。” 叶暮蹙眉,赶紧低声让陈伯快走。 可江肆几步便到了近前。 他近来显然是被冻坏学乖了,外罩件厚实的玄色鹤氅。 江肆扫了眼简陋敞篷的牛车,眉头稍皱,“四娘,你既这般喜欢乘牛车,不如,我替你置办一辆?选健壮温驯的好牛,车篷围得严实些,里头铺上厚褥软垫,设个小暖炉,定比这四面漏风的舒服百倍。何必日日受这颠簸风寒?” 叶暮连眼皮都未抬。 只是这一世的江肆,怎地如此清闲?她记得清楚,前世他刚中状元,入职翰林那段时日,几乎夙兴夜寐,忙于结交、钻营,巩固地位,扩张羽翼,还要将他那精明的母亲从老家接来京城享福。 那婆母一到,便俨然以当家主母自居,府中大小开支,买一根针、一束线都要过目,牢牢将中馈之权抓在手中。 前些日子,她便有疑惑,江肆初入仕途,翰林院编修俸禄有限,远不足以支撑状元府这般排场开销,他母亲治家又严,怎能容忍他来扶摇阁,而且又给她买这买那,这些流水般花出去的钱财究竟从何而来?他母亲为何也没甚动静? 若说没有些见不得光的炭敬冰敬,没有行些贪墨索贿,利益勾连的阴私勾当,叶暮是决计不信的。 他前世能一路攀至首辅高位,对这些官场潜规则,灰色手段,只怕不是了然,而是精通擅用。 可惜自己如今只是个小小账房,手中无职无权,尚不是那纠劾百官的御史大夫,否则,定要寻个由头,好好查查他,参他一本。若是宫中有…… 有人啊,叶暮蓦然想到大哥哥,这都两个多月了,算算时日,大哥哥应当早到苏州府了吧,以哥哥性子,一到地就会给她来信的,只怕都在侯府大伯母手上了。 她下回见到三姐姐得问问这事,要个哥哥的详细驻址,大哥哥有不少同僚在京为官,或许能通过些可靠的门路,私下查探查探这位春风得意的江状元,手脚究竟干不干净。 最好早点关到大牢里去。 也省得他再来眼前,搅扰清净。 江肆见她不语,只是嘴角有盈盈欢悦,全然错了意,以为是自己连日诚心,让她态度终于有所松动,哪能想到她是在想把他关进大牢的法子? 而且她之前说有心上人,这些天未瞧见过,江肆更确认叶暮是在诓他,只是为了气他编排出这么一个人来,至于那身男人的衣裳,许是她一时贪玩买的罢了。 江肆自顾自跟着坐了上来,他这一坐,几乎将她挤到边缘,叶暮又是几脚,将他踹远。 陈伯已是司空见惯,“驾”了一声,老牛慢吞吞迈步,车轮轧过石板路,吱呀作响。 “四娘,年节将至,你们如何安排?”江肆侧过头,看着叶暮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的侧脸,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有些飘忽,“状元府如今只我一人,冷清得很。要不你来府上过年?我让厨子备些你爱吃的……” 但说起这一点,他好像也想不起她前世到底爱吃什么,只记得她总是吃得很少。 叶暮依旧沉默。 “我知道,前世你与我母亲相处不睦,她管得太多,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他顿了顿,“这一世,我已将她安置在老家,重修了祖宅,拨了足够的仆役银钱,并未接来京城。” “四娘,你既说,你已长出了新的血肉,”他目光灼灼地盯住她,“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将前事揭过,重新开始?我保证,绝不会再犯从前那些糊涂。我会待你好,只待你一人好。” 说着,他动手去解自己颈间的系带,欲将身上那件厚实的鹤氅脱下,想披到她看似单薄的肩头,“天冷,你……” 撩他还俗 第61节 就在他倾身靠近,手中鹤氅即将触及叶暮肩背,斜对面,胭脂铺子门前,那盏刚刚点燃的昏黄风灯下,一道青灰色的身影,骤然僵住。 闻空手中还提着装着茯苓桂花糕的食盒。 “师父,上回您送来的那青瓷小罐药膏,真是灵验!我们家账房老先生用了,腿脚利索多了。他老人家特意嘱咐我,若再碰见您,定要随喜一份香火钱,表表心意。” 铺子伙计手里攥着碎银,往前递了递,“您怎么这么好呢,怎么还给我们家老先生来送糕点,不过掌柜说了绝不能再收礼了。” 他看着闻空怔怔,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恰好看见那辆拐角驶过的牛车,以及车上的两个人影。 他了然一笑,只当和尚也是被这世俗光景吸引,带着几分街坊熟稔的闲聊口吻,“那是前头扶摇阁的叶姑娘,顶厉害的账房娘子哩!算盘打得噼啪响,人又爽利。她们阁里的云娘子,常来我们铺子挑胭脂,每回同我们家掌柜,提起这位叶姑娘,都夸个不停,说是顶能干的左膀右臂。” 牛车早已从拐角驶离,他们自然没看见叶暮将他那大氅袍往地上一甩,江肆连连弯腰去捡,被叶暮趁机踹下牛车的滑稽画面。 伙计依然絮絮叨叨,劲头十足,“师父,方才挨着她坐的那位,瞧见没?新科的江状元,翰林院的大人!整条伊水街谁不知道,这位状元郎近来可是卯足了劲在追求叶姑娘。日日不是送东西,就是候着接送。” “要我说,”伙计咂咂嘴,“郎才女貌,一个状元,一个能干账房,瞧着倒也登对。” 闻空提着食盒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榆钱巷。 暮色完全沉了下来,巷子里偶有炊烟混着饭菜香气飘出,点点灯火晕开,僧人行走孤清。 他在佛前不饮不食,跌坐苦修了整整十日,形销骨立,只为以肉身极苦磨砺心头妄念。出殿时,已是虚脱,当夜便起了高热,浑浑噩噩又在禅榻上躺了三日。 直到今晨,意元归拢,推窗,凛冽空气灌入肺腑,他才恍惚觉得,这副躯壳又重新属于自己。 瞧见秋净来送用红纸包的衬钱,他才知年关将至,于是强撑着起来,和面、蒸糕,撒了半罐干桂花,他看秋净吃的开心,想着过年了,送点糕点不算什么。 只是原来,她并非什么胭脂铺子的账房。 原来,她也会对他撒谎。 闻空在门前静立片刻,终是将食盒轻轻放在门口冰凉的青石台阶上。 正要转身,院门却“吱呀”一声被从里拉开。 紫荆挎着个小竹篮正欲去街上买豆腐,猛地看见门口立着的青灰色身影,吓了一跳,待看清是闻空,脸上即刻绽笑,“闻空师父?您来了!怎么站在门外不进去?快请进,姑娘刚回来不久,正念叨脚上的伤总不见好,敷了药也不顶事,还疼着呢!您医术好,来得正好,快给瞧瞧……” 她一边热络地说着,一边侧身让路,又回头朝院里喊了一声,“姑娘,闻空师父来了!” 闻空立在原地,未动。 他的目光瞥向院内那扇透着光的屋门,里面传出声响,像只跳脚的小雀,“师父来了么?” 下一瞬,支摘窗从里面被推开半扇,叶暮的笑脸探了出来。 她只穿着家常的杏色夹袄,头发也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因室内温暖而泛红的颊边。看见他果真站在院中,眼睛倏地亮了,唇角微弯,朝他用力招手,“师父!外头冷得紧,快进屋来!” 闻空默然几息,终是抬步进去。 “师父您瞧,我这腿不知怎的,用了好些药膏,总也不见好,反倒肿得更厉害了。”她说着,极其自然地俯身,伸手将自己的裙裾和里头的棉袴一并向上捋起,直褪到膝盖以上,又顺手将脚上那罗袜也褪了下去,随意丢在一边。 她对他,实在太过坦荡了。 连这身皮/肉都丝毫不掩,肌肤莹白,肿伤的淤紫就更显眼了。 闻空将食盒放在边上书案,就着边上的木盆里水净了手,坐下,握住了她裸/露的小腿,力道不轻,带着一丝惩戒的按压。 “嗯……”叶暮痛得轻哼,小腿肌肉下意识地绷紧,“对对,就是这里疼得厉害。” 那肿/胀/处的伤口在他掌心发烫。 闻空没让她动,指节分明的手掌牢牢握住她的小腿,像是握着她的把柄,阴沉着脸色,“叶暮。” “我送你的青瓷小罐,在哪?”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50章 好事近 亲他。 叶暮被他问得一懵。 送给她的?叶暮几乎要脱口而出, 师父何时送过什么青瓷小罐?她前些日子腿伤初起时,倒是暗暗盼过,却一直未见他来看她。 但这话在舌尖打了个转, 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她性子虽在某些事上执拗懵懂, 于这等人情机变上,却向来转得飞快, 莫非,师父这些时日并非不闻不问, 而是寻错了地方? 应当是了。 她只随口诌过在胭脂铺做账,师父便记下了, 那青瓷小罐,怕是真送到了那不相干的铺子里, 难怪这些天, 总觉得师父那边静得出奇, 原不是不关心, 是阴差阳错, 关切落了空处。 这猜测让她心头猛地一慌。 他既去了胭脂铺,伙计们会如何说?会不会提到扶摇阁?会不会叫他听说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叶暮心思百转千回, 若是师父早早得知,她没再胭脂铺上工, 怎没见他来问?而且眼下师父也没直接点破,她摸不准他究竟知道了多少,会不会仅仅是送错药,并不知她未在胭脂铺上工一事。 当下,她自己绝不能自乱阵脚。 他坐在榻沿下首的一张矮杌子上,身影被油灯的光拉得斜长,投在墙上, 明明是低于她,却十足有压迫。 叶暮缩缩脖子,有几分心绪,不敢看他,“奥奥,师父说得是那个圆圆的青色的小罐子吧,我留在铺子里了呢,忙起来就忘了带回来了。” “是么?” 闻空低问一声。 握着她小腿的手却未松开,反而就着她话尾的余音,拇指指腹忽地加重力道。 “呃啊!”叶暮猝不及防,痛呼出声,比方才更甚,脚趾本能地蜷缩起来,“师父痛痛痛,师父轻点。” 之前明明都是很轻柔的,比阿荆敷药还要温和稳妥,怎么半月不见,师父的力道就变得粗粝蛮横,没轻没重了。 叶暮怨气连连,“而且你刚才按的不是伤口!扯到我筋了!” “青瓷小罐真放在铺子里了吗?”闻空不紧不慢道,“不是放在这里了?要不我找下?” “不在这里,”叶暮见他又提起,刚提起的气焰又灭了几分,“我还能骗师父不成。” 又怕他揪着不放,故作恍然道,“难怪总不见好呢!定是药不对症,在铺子里忙得昏头,那罐子摆在眼前也常忘了用,回来就胡乱抹些阿荆开来乱七八糟的膏药,肯定……” 闻空又按揉了几许,倒是没先前那么疼了,但还是令叶暮抽气,试图将腿往回缩,嘴上还奉承他,“肯定没有师父您亲手调的药膏灵验……” 闻空气得哼笑了两声。 叶暮这才悄悄觑他的脸色,这一瞧像是留意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猛地捧起闻空的脸,根本无心去计较他手上的不知轻重,“师父,你怎么突然瘦了这么多?” 眼泪这下是实实在在地落了下来。 因这消瘦,他的五官的轮廓越发清晰深刻,眉眼更加深邃,他本就皮肤白,眼下更是有种许久未见阳光的冷白。 她忍不住摩挲他的脸颊,触手是坚硬的骨,“是病了么?还是寺中来了贼人,把香火钱都偷走了?” 她眸中的心疼难过,不似做伪,闻空好气又好笑,脸上是她的掌心温热,她离得这样近,呼吸拂面。 郁气消散些许,闻空还是冷着脸,从她手中挪开,倒是不忍心再按痛她了,仔细观察她的伤情,嘴上同她说着话,“贼人最不敢偷寺庙的,因为他们知道佛祖会怪罪,在和尚面前,他们都不敢撒谎。” 他搁下她的腿,好整以暇望向她,“你敢吗?” 叶暮有几分心虚,低着头又撒了个谎,“我也不敢。” 闻空没拆穿她,只是眉心一跳一跳地疼。 她说,愿“他”爱她如她。 应该就是牛车上的那个给她披衣的男子吧?她应该不会对那个人撒谎。 可她对他满嘴谎话。 闻空起身走出了门。 背影决绝,叶暮心头猛地一空,又慌又急,脱口唤道,“师父!你去哪儿?” 她总算尝到了撒谎的苦果,一个谎话,要用无数个去圆,而每说一句虚言,离他就更远一分。 她挣扎着想下榻追,左脚刚吃力地沾地,门帘一响,那道青灰色的身影竟又折了回来。 闻空手里捏着几茎晒干的草药,神色已恢复了些许平静。 只是气她恼她,又不是不管她。 “别乱动。” “师父手中的是什么?” “方才进院时,瞧见隔壁墙头簸箕里晒着川芎,是活血化瘀,便借了一点。” 闻空目光扫过炕边木架上沿搭着一块半旧的棉布巾子,他偏首看她,征询道,“可以用么?” 叶暮点了点头,看着他自然地端起盆出去倒水,又去灶间重新舀了干净的温水回来。 闻空挽起僧袍袖口,露出清瘦却骨节分明的手腕,将布巾浸入水中,仔细揉搓两下,拧得半干。 “怎么不见刘施主?”他一边将草药在掌心揉碎,一边问。 “娘亲睡着了。”叶暮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她夜里总睡不踏实,心悸多梦,也只有下晌这阵子,能勉强多睡会儿。” 闻空“嗯”了一声,他走过来,在她脚边重新蹲下,将揉出汁液的碎草药仔细敷在她红肿的脚踝上,再用那块微湿的布巾轻轻覆盖,包裹。 “等刘施主醒了,我替她诊下脉。” 叶暮看着他低垂的侧脸,那股强烈的愧疚再次涌上心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师父,我想同你说一桩事。” 她顿了顿,“不过你先答应我,别告诉我娘亲,我怕她知道了,要生气,更要担心,她身子受不住。” 闻空手上动作未停,只抬眼看她一下,“好,你说。” 叶暮抿了抿唇,朝他那边倾了倾身,“那你凑近点,小声些,别让娘亲听见了。” 闻空依言略略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他闻到了她的暖香。 “我同你撒了谎,我根本不是在胭脂铺子里上工。” 她停顿一瞬,观察他的反应,见他神色并无太大波动,才继续道,“我是在扶摇阁。我怕你知道那种地方,心里不喜,这才骗了你。所以你送到胭脂铺的那罐膏药,我压根没收到。” 比想象中要没负担,坦白也没那么艰难,而且她对他有种笃定,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会宽纵于她。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所以师父,你会对我生气吗?” 闻空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坦言,反倒熄了他的怒意。 撩他还俗 第62节 “那你,”他反问,“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了?” “因为我不想再对你撒谎了。”叶暮见他情绪未有过多波动,心下松快不少,脸上漫起洋洋笑意,“而且,出家人的弟子也应当不能打诳语。” 闻空沉默着。 他想问,那么,那个车上的状元郎呢?你们之间,又是如何?既然她说不再欺骗,他想若问她,她定会一五一十地告知,事无巨细地讲给他听。 可他一点都不想听。 所以闻空没有问,他装不知,这不算她欺骗。 而是他的自欺。 敷药的布巾下,伤处的灼热感被草药和湿意缓解了些,肿胀也略消。 闻空收回手,垂着眼将布巾边缘整理好,“我明日给你送调配好的膏药来。” “明日?”叶暮想起年关的忙碌,摇头,“明日阁里还有不少扫尾的账,我脱不开身,估计会忙得晚,师父后日来吧。” 叶暮道,“后日就正式封箱放假了。师父你早点来,我下厨给你做几样小菜,你们寺里斋堂过年,想必也没什么新奇好吃的。” “在扶摇阁上工还顺利么?” 叶暮稍一怔,点点头,同他讲着阁中趣事,又想起一桩,她凑过去,“其实我的月钱有三十两呢,不过此事不好叫娘亲知晓,她若知道我每月拿这么多银子,怕是更要日夜悬心,觉得钱来得不干净。我便将多余的钱,悄悄存在我们房东那里,他是个稳妥人,如今正做着牙人经纪的营生,帮我收着,也妥当。” 说曹操曹操到。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声清朗温和的询问:“叶娘子可在家?” 叶暮一听声音,“就是他。” 她放下脚就要出去迎,闻空淡看她一眼莹白小腿,阻拦,“鞋袜穿好。” 他先走了出去,站在檐下台阶上,与刚走进小院的来者打了个照面。 是那日街上同叶暮一道喝茶的男子,穿了身靛蓝直裰,外罩灰鼠皮坎肩,手里拿着一卷红纸,形容斯文清俊。 周砚骤然见一位身量颇高,气质清寂的僧人从叶暮屋中走出,明显愣了一下,脚步微顿。 但他出于礼节,恭敬地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师父安好。不知叶娘子可在家中?” “冯先生!”叶暮已穿好鞋袜,扶着门框挪了出来,脸上带着笑,“你来得正好,这是我师父,宝相寺的闻空师父。” 她转向闻空,“师父,这位便是房东冯砚冯先生,平日对我们母女颇多照应。” 冯砚也不多客套,转向叶暮,将手中那卷红纸递上,笑意温润,“快过年了,想着你们母女或许还没来得及置办,便顺道买了两副对联送来。不是什么名贵笔墨,聊表心意,图个喜庆。” 叶暮连忙接过,墨香隐约。 “多谢冯先生费心!我们这几日光顾着收拾屋子备年货,还真没来得及去买对联呢,这可真是雪中送炭了。” “举手之劳,叶娘子不必客气。”冯砚摆摆手,目光在她笑意盈盈的脸上停留一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色油纸细心包好的小包,“哦,差点忘了,还有这个。” 他递过去,“路过东街口那家老字号蜜饯铺子,见老师傅正在熬新一锅的芝麻糖和花生酥,火候正好,看着不错,想着你们姑娘家大概喜甜,便称了一些,年节里,甜甜嘴。” 叶暮接过来,纸包还温温的,脸上笑意更浓,“冯先生真是周到,连这点零嘴儿都惦记着。多谢您费心,我娘平日也爱这口芝麻糖呢,定会喜欢。” 两人又站在院中寒暄了几句,叶暮就把月钱留足家用后,剩下的都托付给了冯砚。 闻空在旁淡乜一眼,她对他还真是信任。 之后两人又兴致勃勃地相聊了会,无非是年货备得如何,巷里谁家放了炮仗之类的闲话,嗡嗡地闷在闻空耳边,像是没完没了。 冯砚说话时,语速不疾不徐,目光总会温和地落在叶暮脸上,倾听时微微颔首,嘴角噙着笑意,姿态斯文有礼,极有分寸。 送走冯砚,叶暮捧着对联和糖包转身,嘴角还挂着未散的浅笑,“怎么样师父,冯先生的人不错吧?” “还好。”闻空淡声道,语气寥寥。 里间传来轻微的响动,刘氏醒了,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恰好看见冯砚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是冯先生来了?”刘氏问,睡了一觉,精神看起来好了些。 “嗯,冯先生给我们送对联和糖来了。”叶暮走过去,扶母亲在院中竹椅上坐下,顺手打开油纸包,拣了块小巧的芝麻糖,递到刘氏嘴边,“娘,您尝尝,还脆着呢。” 刘氏就着她的手吃了,糖在口中化开,甜香满溢。 她望着院门,轻声道:“冯先生真是个难得的好心人,模样也生得周正,为人又稳重知礼,虽是家里清贫些,但清静,没那些豪门大户里乱七八糟的姻亲关系和糟心事。” 她说着,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伫立的闻空,像是随口问道,“闻空师父,您看这位冯先生人怎么样?” 母女俩都对冯砚很是赞赏。 闻空这才道,“贫僧方外之人,不好妄加置喙尘世俗务,亦不好评判他人长短。” 抬眸时看叶暮吃了一块又一块,冷声,“只是叶施主有伤在身,湿热未清,糖物滋腻,少吃为好。” 他顿了顿,“食盒里,有我今日蒸的茯苓桂花糕,性平,兼可健脾利湿。若叶施主实在馋甜,倒可以吃那个。” “师父不早拿出来?”叶暮嗔道,把芝麻糖随手就放在刘氏怀中,转身挪进屋里。 闻空在外给刘氏把脉,就听到里头传来低呼,似幼猫喟叹,“唔……师父,你怎么做什么都这么好吃!” 是可闻的满足。 闻空敛眸,扯了下唇角,又不动声色敛了去。 - 翌日清晨,扶摇阁。 阁内惯常的慵懒还未散去,值夜的仆役刚换了班,打着哈欠收拾昨夜留下的残酒果核。 叶暮怕今日票据核不完就得等到明年了,她不喜拖延,来得比平日稍早些,刚在账房坐下,刚捂上暖手炉,便听得前院传来喧哗。 这辰光,绝非寻常恩客上门的时候。 她本不欲理会,扶摇阁自有管事娘子应对突发状况,可那争执声里的女声,叶暮越听越觉耳熟。 她蹙了蹙眉,终究放心不下,搁下暖炉,扶着桌沿慢慢挪了出去。 穿过回廊,还未到前厅,便见云娘子正陪着笑,拦在头戴昭君套的华服女子身前,那女子侧对着她,斗篷下是隐约可见的圆润肩线,侧脸线条柔和饱满,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 不是她三姐姐还有谁,叶暮眼皮一跳。 “……我不过是心里烦闷,想寻琴君听支清净曲子,缓一缓心神,难不成你们扶摇阁白日里便不接客了?还是觉得我出不起这银钱?”叶晴气恼。 她好不容易从侯府跑出来的,没曾想还会被拦客,她头回自己踏入这风月之地,不知这里的规矩。 云娘子笑着,语气婉转,“姑娘说哪里话,您能来是敝阁的荣幸,只是琴君昨夜歇得晚,此刻怕是还未起身梳洗,恐唐突了您。不若您先到暖阁吃盏茶,稍候片刻?” “我等不得。”叶晴语气生硬,她只有偷偷溜出来的半柱香时间,回去晚了恐被察觉,“我现下就要见他。” 叶暮心中诧异,三姐姐性子向来软怯,说话都不敢大声,今日怎会直闯扶摇阁?她忙加快脚步挪过去,“三姐姐?” 叶晴闻声回头,解下昭君套,见是叶暮,讶然,“四妹妹。” 两姐妹在这般地方猝然相遇,一时都有些怔忡。 叶晴道,“你也这么早来点客?” 叶暮听她这么说,反倒好笑,轻轻摇头,坦然道:“不,我是在这儿上工,做账房。” 她向云娘子递了个眼色,云娘子何等机敏,立刻笑道:“原是叶账房的姐姐,那便不是外人了。你们姐妹难得见面,便好好聊聊。叶账房,你同你姐姐说说,我们这儿啊,确实没这么早迎客的规矩,我先去后头瞧瞧,补个觉。” 说罢,她朝叶晴微微颔首,袅袅婷婷地转身离开了,留给姐妹俩说话的空间。 叶暮将叶晴带到账房,关上门,给叶晴倒了杯温水,“你都瞧见了,我在这儿做账房娘子。你呢?为何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叶晴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慢慢回暖。 她见叶暮如此大大方方,毫不避讳,反倒生出几分艳羡,自己困在侯府锦绣牢笼里,连出门听支曲子都要偷偷摸摸,而四妹妹却能在这里自食其力,眉眼间是她许久未见的舒展。 她垂下眼,低声将家中烦难说了出来,“父亲因着母亲有孕,不便伺候,竟想抬他书房里伺候笔墨的那个贱婢做姨娘。母亲不肯,昨夜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我隔着院子都听得真切,那些话,不堪入耳。” 她深吸一口气,“四妹妹,你说,这婚姻究竟有何意趣?母亲不过是有了身子,便连父亲抬个妾室都拦不住了么?我瞧着,便觉心寒齿冷,将来我,大抵也不过如此。” “四娘,后日就元旦了,我一点都不想见那劳什太子爷,”叶晴苦闷道,“如果能像你一样自由就好了。” 叶暮听得心头沉重。 她知三姐姐并非真想来听什么曲子,不过是无处排遣婚姻幻灭的失望,待除了服,三姐姐的婚事便是要紧事,无论是南国公府的世子,还是东宫,她都无力自主。 “你若不想见太子,我早想好,到时可以带你去闻空师父的僧房一避。” 若不见面,也就传不出流言,叶暮一时能想法子帮她拖延,却终究无法阻拦她嫁人的命运。 世家女子就像个器物,从这个府,搬到那个府,是被捧在手心赏玩,还是哪天腻了,随手摔个粉碎,全在丈夫一念之间。 “能避一时是一时了。” 眼下看着叶晴红了的眼圈,叶暮知道,她今日能鼓起勇气逃到这里,已是不易。 她叹了口气,握住叶晴的手,“罢了,来都来了,我带你去找琴君,听听曲也好,先过好今朝,来日走一步看一步吧。” 叶暮带她到了琴君独居的寝屋,屋门虚掩,内里寂静无声,叶暮叩了叩门,无人应答,她推门进去,无人。 “怪了,”叶暮低语,“这个时辰,琴君向来雷打不动要睡到日上三竿,怎会不在?” 她正疑惑间,忽听不远揽月台似有动静。 她们下意识地循声往南向望去。 揽月台的门开了一条窄缝,并未全敞,清晨惨淡的天光从门缝斜斜切入室内,映出一片朦胧景象,是半截考究的墨色蟒纹暗花绫锦袍,下摆之下,依稀可见一双玄色厚底官靴。 门缝角度有限,看不到全貌,只能瞥见那人端坐在屋内上首主位的身影轮廓。坐姿挺拔,而墨上五君皆垂首跪于地。 叶暮反应极快,忙拉着尚在懵懂张望的叶晴走,这里绝非是可久呆之处。 她拉着她回到了账房,反手紧紧闩上门,幸好王账房还没这么早来,不会看到她们的惊慌。 她们靠着门板喘息,叶晴已是脸色发白,惊魂未定:“四妹妹,刚才那是……” 姐妹二人在侯府长大,虽未亲见天颜,但对宫廷服饰规制绝非一无所知,墨色蟒纹,迫人气度,还有墨上五君那等人物竟齐齐跪地…… 两人面面相觑。 太子,东宫储君。 这般时辰,为何隐秘地出现在扶摇阁? 虽说扶摇阁做的是清倌人的雅集生意,标榜风雅,往来不乏达官显贵,男子结伴前来听曲赏舞也是常事,可方才揽月台内那惊鸿一瞥的气氛,绝非寻常宴饮寻欢。 叶暮在这片久了,从边上的馆里也听闻过一些变/态做法。 叶晴挨近叶暮,冰凉的手抓住妹妹的衣袖,圆圆的杏眼里盛满了后怕,猜想也荒诞起来,哆哆嗦嗦道,“四妹妹,你说,太子爷他,他该不会不喜女色吧?” 撩他还俗 第63节 叶暮忙捂住了她的嘴。 这话若是传出一星半点,莫说叶晴,整个侯府恐怕都要遭灭顶之灾。 这事压在叶暮心头,连除夕夜的团圆饭都吃得心不在焉。 小方桌上摆着比平日丰盛的几样菜肴,有紫荆精心烹制的腊味合蒸,有刘氏特意为过年学着做的素什锦,中央还摆着一小碟晶莹的桂花糖年糕。 “姑娘这是怎么了?”紫荆正兴致勃勃地说着巷子里的年节见闻,转眼,却见叶暮眼神发直,手里剥好的虾肉搁在一边,竟将红艳艳的虾壳往嘴里送,唬得她赶忙伸手拦下,“从昨儿个下工回来,就见姑娘心不在焉的,丢了魂似的。” 刘氏闻言也放下筷子,担忧地探过身,用温暖的手掌贴了贴叶暮的额头,“也不烫啊……是不是累着了?还是腿伤又疼了?” “待会儿闻空师父来了,让他给姑娘好好诊一诊脉,”紫荆眼睛一转,笑嘻嘻道,“我看啊,就闻空师父治姑娘最灵验,他一来比什么药都管用。” 叶暮这才回过神,轻哼一声。 她哪里是身上有病,是心里揣着个惊天秘密,沉得她透不过气。 太子与扶摇阁怎会有牵连。 若真是像三姐姐说得那般…… 那可那是未来的国君啊!她记得前世的太子妃,是永昌伯府那位素有才名的三姑娘,可惜福薄,没等到太子登基便香消玉殒,当时她还曾惋惜过。 如今想来,那病逝背后,是否另有隐情?是否与这难以启齿的隐秘有关? 思绪如乱麻,越理越乱。 原本叶暮就不愿三姐姐踏入莫测的东宫,如今更添了层忧惧,那地方,只怕比想象中更危险。 心头纷乱如潮,暂时理不清,她抬眼,恳切望向刘氏,“娘亲,今日除夕,可以饮些酒吧?” 刘氏蹙眉看着她受伤的腿。 “前日师父敷过草药就不碍事了,也就是个浅口子。”叶暮摆摆手,语气故作轻松,“而且我就喝一点点,助助兴。紫荆不是从郑教谕那儿得了桃花酿么?听说味道清甜,不易醉人。” 早间紫荆将自己做的腊味送给郑教谕,他讲究,又回赠了一小坛自酿的桃花酿,说是冬日里温着喝,最是暖身。 刘氏见她神色郁郁,又逢年节,终究心软,叹了口气,让紫荆去温了小半壶来。 酒液呈淡淡的琥珀色,倒入白瓷杯里,漾开清馥甜香。 叶暮起初还小口啜饮,后来心事翻涌,不知不觉便一杯接一杯,那酒初入口绵软,后劲却悄然而至。 等闻空提着寺里分的年节果子,带着药瓶来到小院时,叶暮已双颊酡红,眼眸水光潋滟,坐在桌前,身子有些软软地倚着桌沿,唇边却还挂着笑。 刘氏迎他进来,无奈笑道,“这孩子,晌午时还念叨着等你来,特意学着做了香菇豆腐馅的素饺子,说是你定然喜欢,饺子还没下锅,她倒先把自己灌醉了。” “娘亲胡说,”叶暮听见,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试图显得清明些,声音却带着糯软的醉意,“我可没醉,清醒着呢。” 她倒是乖乖坐着没乱动,只是眼神迷离,看见闻空进来,便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师父来,坐这儿。尝尝我做的饺子,你最爱吃这个馅的……” 闻空脚步微顿,看向她。 烛光下,她醉颜酡红,鬓发微松,少了平日的机敏利落,多了几分娇憨的懵懂。 她说他爱吃香菇豆腐馅?他何时同她说过?他自己甚至都未曾细想过偏爱何种口味。 闻空当她一时醉话。 素馅饺子被端了上来,皮确实擀得薄,能看出用心。他本是持过午不食戒的,但今日除夕,面对她醉眼朦胧中的期待,这戒律似乎也变得可以稍稍通融。 他沉默着,夹起一个,咬开,香菇的醇厚与豆腐的清爽交融,味道竟出乎意料地妥帖。 他确实很喜欢吃。 叶暮见了,笑得眉眼弯弯,满足得像得了什么宝贝。她又要去拿酒壶,想给他也斟上一杯,“师父来,我们也碰一杯,除夕呢……” “还说没醉!”刘氏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忙拦住她。 闻空放下筷子,看着叶暮强撑清醒状,知道她不宜再坐下去。 “我扶你回房歇息。”他站起身,声色低沉。 叶暮却忽然伸手拉住他的僧袍袖角,执拗摇头,“不回,师父,我们去宝石山吧?” 她仰着脸,被酒气熏染的眸子亮得惊人,映着跳跃的烛火,“今日除夕,到处都放爆竹烟花,宝石山上,能看到满城的烟花……” 她还怕他不认道,“你带我去过的,往观前街里的小巷进去,有条小道,可以直接到山顶。” 可闻空并没有带她去过。 这是醉话,还是她认错了人?闻空淡觑她一眼。 刘氏倒没反对。 宝石山不远,山势平缓,闻空行事稳妥,她自是放心,况且女儿难得有这样孩子气的兴头,又是年节下。 “闻空师父,劳烦你带她去吧,紫荆给四娘拿件厚些的来,仔细别吹了风。” 夜色已浓,寒风凛冽。 闻空替叶暮裹紧厚实的棉斗篷,戴上风帽,几乎将她裹成了一只圆滚滚的粽子,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宝石山确实不高,他背起她,一步步踏着石阶向上,她伏在他背上,起初还嘟囔着指路,后来便安静下来,温热的气息拂在他颈侧,带着桃花酿的甜香。 没多大功夫,便到了山顶的小平台,此处视野开阔,寒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两人身上携带的暖意。 闻空找了个避风大石,将她放下。 城中万家灯火,如星河倒坠,绵延铺展至视线尽头,远近陆续有爆竹声响起,噼啪作响,间或有一两支钻天猴尖啸着蹿上夜空,炸开一团转瞬即逝的金银光芒。 叶暮半撑着膝盖,托腮望着山下璀璨的人间烟火,有些出神。 脸色酡红,应是还醉着呢。 闻空坐在她身侧,忽然开口叫她,“叶暮。” 他不敢在她头脑清明的时候问她,只有借着她醉意朦胧,才敢相问。 “他是谁?” 叶暮似乎怔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看他,山顶的风吹乱了她鬓边的发丝,拂过她红扑扑的脸颊。 “你在灯纸上写的那个他是谁?” 她像是听不明白,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看,眼睛映着山下明明灭灭的光。 “是那个状元?” 闻空心里不爽利,语气也带着几分凌厉,“还是冯砚?” 她还是呆呆的将他看着。 闻空突然泄了气,在心里自嘲,何必呢,问清楚了又能如何。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忽然朝着他靠近,影子在他瞳眸里越来越往前。 下一瞬,带着桃花酿清甜的唇,轻轻地贴上了他的嘴角。 山脚下,不知哪家大户燃放的爆竹,猛地蹿上深邃夜空,在最高处轰然炸开。 惊天动地的巨响,伴随着无数道绚烂夺目的金色、红色、紫色的光流,以雷霆万钧之势迸射开来,刹那间点亮了半边苍穹,也映亮了山顶两人的身影。 漫天流火如雨,璀璨辉煌。 砰——!砰——!砰——! 是山下连绵不绝的爆竹。 是迎新岁的狂欢轰鸣。 也是他疯狂擂动的…… 心跳。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墨镜] 第51章 好事近(一) 他的唇。 该怎么形容这一瞬? 甜润鲜活, 宛若神邸,是沉溺,是心甘情愿。 她的唇柔软的不可思议, 闻空僵在原地, 四肢百骸都绷紧了,不敢再动, 唯恐惊扰这份小心翼翼的轻柔。 叶暮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纵容,探试变得大胆。 她勾出舌尖, 像初生乳蛇试探性地吐信,极轻地扫过紧抿的唇/缝, 濡/湿/温/软,太过真实。 神魂俱震。 灭顶般的罪咎劈头盖脸地朝闻空砸过来, 他自知有愧有罪, 戒律威严悬在他的头顶, 他该推开她的。 但他的手臂却先过他的神识, 不由自主地揽过她。 闻空闭眼, 身披僧袍,但自知十方诸佛已无法再撼动他了。 闻空突然在这一刻可以原谅儿时母亲的鞭笞了。 那时他小, 不想做和尚,母亲手中那根浸了盐水的藤条, 一下又一下,抽在试图逃出山门的他的背上,手上,腿上,火辣辣地疼。 他蜷缩在寺门外的石阶上,看着母亲的马车决绝离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山门在他身后訇然关闭,从此红尘是红尘,佛刹是佛刹。 他被留在清规戒律里,被年长的沙弥推搡,被克扣斋饭,被挤到漏风漏雨的小屋睡觉。 可正是这身被强行披上的僧袍,才能让他在一年后随师兄去侯府诵经,才会碰到她。 见面的第一回,她就帮他斥责了同门师兄,她那时还那么小,就会行侠仗义了。 人生充满讽刺,倘若他不是和尚,便无缘遇到她,可正因他是和尚,这身袈裟就成了无情天堑。 一瞬极短,贴着闻空唇角的温热压力,在下一瞬就松了。 叶暮整个人都擦着他的脸颊倒了过来,落在他的怀里,软瘫瘫的,只剩下全然的松驰。 静坐良久。 “叶暮?” 闻空唤她,喉间哑涩,他抬手,轻轻搡着她的肩背。 没有回应。 只有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长睫阖拢,酡红未褪的脸颊贴着他的僧袍睡着了。 撩他还俗 第64节 闻空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她了。 她轻飘飘地就击溃了他花费巨大心力才勉强筑起的金刚心,显得他在佛前那些不饮不食,近乎自戕的苦修与挣扎,像个笑话。 她可能都不知道她亲的是谁,可能都亲错了人,可能都不记得亲他,闻空抿抿唇,他在心中比较这几者哪种更让人难受,似乎,都不大舒服。 她太恶劣了,行事总是这般不管不顾,搅乱他,自己却安然酣睡。 闻空极轻地吁出一口气,随后,将叶暮身上那件松散下滑的斗篷仔细拢好,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小截泛着醉后红晕的安静侧脸。 做完这一切,他弯下腰,将她稳稳地背在背上,下山。 山风更冷了,远处零星的爆竹声衬得四野愈发空旷寂静,闻空驻步抿唇,其上还有她的甜香,方才的惊心动魄的确存在过。 从此背上的人便是他的业,他的债。 闻空往上托举了下她的膝弯,“叶暮,你知道你方才亲的是谁?” 她在他背上阖着眼,听他来回问了好几回,才似不耐烦的答,很是理所当然,“我亲的自然是我的郎君。” “郎君姓甚?” 她又不说话了。 闻空替她说,“郎君姓谢,名以珵。” 无论她是否亲错人,他都在心里已皈依于她的门下。 他克制过了,但身体本能依然背叛了佛祖,自此,他知自己已无药可救。 心中佛国,换了人间。 “四娘,新年了。” 闻空借着山风掩护,像她最亲近的人那般唤她,“我俗名叫谢以珵,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 正月初一,元旦。 晨光透过窗纸,已是明晃晃的白亮。 叶暮醒来时,只觉头壳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木胀胀地疼。 她撑着额角坐起身,昨夜零碎的记忆片段涌上来,璀璨的烟花、凛冽的山风、师父温暖的背,还有…… 亲了师父。 叶暮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忍不住抿了抿,真的亲了么?那香香软软的触感,是真实的么? 叶暮直觉是梦。 他僧袍下的肌肉贲张,手掌的指骨冷硬,整个人都清冷得像尊石像,怎么看也不像有这么软的唇。 真是该死,到关键就回忆不起来了,叶暮用力晃了晃脑袋,哪怕是梦,让她回味回味也好啊,可想不起来更多,到底是梦还是现实,根本分不清。 但还未想明白,随即猛地想起正事,心里咯噔,糟了!昨日只顾着喝酒,竟忘了同师父提今日要与三姐姐在宝相寺见面这桩要紧事! 元旦,皇太后携太子驾临宝相寺祈福礼佛,此刻那宝相寺怕是戒律森严,飞只麻雀进去都得被盘查祖宗三代,哪里还容寻常百姓随意进出? 叶暮心头焦急,宿醉的头痛都被这急火冲淡了几分。 她匆匆梳洗,因腿脚仍不利索,又想着要赶时间,便难得没有吝啬,去巷口车马行租了辆半旧的青幔小车,正值节日,车钱比牛车贵上一倍不止,她也不讨价还价了,事关三姐姐,容不得节省。 马车嘚嘚,驶出城门,朝着城西的宝相寺而去。 车幔半开,叶暮吹着冷风,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目光所及,通往宝相寺的官道虽因净山而显得肃杀,但沿途岔路,已悄然停驻了不少车驾。 那些车马规格不一,却大多装饰精致,垂着厚厚的锦缎帘帷,拉车的马匹也格外神骏,偶尔有帘幕被小心掀开一角,露出半张敷了粉,簪着珠翠的年轻女子侧脸,或是一双戴着玉镯,正整理裙裾的妇人手腕。 叶暮心中了然。 太子殿下难得随皇太后公开驾临佛寺祈福,这对于京中诸多心思活络的官员家眷而言,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借着礼佛祈福的名头,带上家中正值韶龄的女儿,哪怕只是让自家女儿的身影有机会在贵人视线范围内出现片刻,都是一次不容错过的亮相。 若能侥幸得了太后或哪位随行宫眷的青眼,问上一两句,那便是莫大的荣光,更是为不久后的东宫甄选选秀铺垫了先机。 可太子若不喜女色…… 叶暮最初觉此念头惊世骇俗,心下胆寒,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倘若这猜测为真,对三姐姐而言,未必是祸事,甚至可能是天大的幸事。 若太子真有此等隐衷,那么所谓的东宫甄选不过是走个过场,是给皇室和天下人一个交代罢了。 三姐姐那般温软怯懦,循规蹈矩的性子,既无惊艳之姿,又乏长袖善舞之能,在这些精心调教的贵女中绝不出挑。 落选,几乎是必然的。 根本就不用她们在这里绞尽脑汁,担惊受怕地谋划如何避开啊。问题本身,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真正的麻烦,不在东宫,而在周氏。 叶暮想到此人就伤脑筋,这是个为了攀附权贵可以不惜一切的女人。 她岂会轻易放弃将三姐姐塞进太子府这步登天的机会?哪怕三姐姐资质平平,她既有此心,定想好手段为三姐姐铺路了。 只是不知她会做出何等举动,叶暮头疼,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马车刚到宝相寺所在的山脚下,距离山门尚有百丈之遥,便被一队盔甲鲜明的禁军横戟拦住。 “前方净山,天家驾临宝相寺祈福,闲杂人等一律退避!不得上前!”为首的队正声音洪亮,威严喝喝。 车夫吓得连忙勒住马,不敢再进。 叶暮掀开车帘望去,只见上山的主道已被完全封锁,拒马重重,旌旗飘扬,身着金甲或锦袍的侍卫沿山道林立,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林木掩映的寺宇飞檐处。 她吓了马车,心下一沉,知道凭自己绝无可能上去。 正焦急间,身后传来马蹄响。 一辆黑漆平顶,帷幕低垂的马车在数名随从的簇拥下驶近,车辕上挂着小小的标识,叶暮一眼认出,那是翰林院的标记。 马车也熟悉,是江肆的。 马车在她旁边停下,车窗帷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江肆的脸露了出来。他今日穿着常服,但用料考究,神色间带着一种属于新贵官员的沉稳气度。 “四娘?”他似是有些意外,随即了然,“想来宝相寺进香?不巧,今日圣驾在此,整座山都得净道封禁,寻常人等上不去了。” 江肆略倾身,“不过我因公务在身,倒是有令牌可以通行,要不试试坐坐我的马车?总比在此苦等,或白跑一趟强。” 叶暮本能地想拒绝,但目光再次投向那戒备森严的山道,想到三姐姐可能已在寺中焦急,又想到蠢妇周氏…… 罢了。 她垂下眼帘,“那便叨扰江大人了。” 江肆眼中涌过一丝得色,亲自下车,伸手欲扶。 叶暮侧身避过,自己踩着锦墩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将外间的寒风隔绝。 空间骤然变得私密,江肆在她对面那张铺着狐裘的软椅上坐下,身体放松地向后靠了靠,看着她被冷风吹得泛红的脸颊。 “四娘似乎很是着急?”他开口,提起小泥炉上温着的茶壶,斟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先喝口热茶暖暖。” 茶水澄澈,热气蒸腾。 叶暮没有去碰那只杯子,而是抬眼,开门见山问他,“你可还记得,前世永昌伯府的三姑娘病逝之后,太子妃最终落在了何人头上?” 她的记忆因重生日久而斑驳模糊,许多细节已漫漶不清。 但他不同。 他重生的时日尚短,前尘往事,尤其是这等牵涉权柄更迭,后宫风向的大事,理应记忆犹新。 既是都是重活一世的人,而且叶暮对他更无讨好之意,就没必要遮掩客套了。 “你还对竞选太子妃有兴趣?”江肆挑了下眉眼,“所以你今日不是来上香,而是来见太子殿下的?叶暮,你这一世花样还挺多啊,扶摇阁的账房娘子做腻了?” “说重点。”叶暮不耐,声音冷了几分。 江肆见她冷脸,倒是老实答了,“是镇国公府家的二姑娘,永昌伯府那位病逝后,不到半年,她便由陛下亲自下旨,聘为太子妃。” “那后来太子登基,也是她成了正宫皇后?” “自然,太子正妃继位后自是皇后。” “那他们感情如何?” 她想江肆前世官居高位,常出入宫禁,或许曾窥见过帝后之间的些许真实。 岂料,这话听在江肆耳中,又全然变了味,不由火起,“我劝你,趁早收了这份痴心妄想。” “看看你自己如今是什么境况,侯府弃女,流落市井,在迎来送往之地操持贱业,连个清白名声都难保全,再看看你栖身的榆钱巷,破屋陋室,你以为那九重宫阙是什么地方?凭你现在这副模样,这副身份,连宫门外洒扫的粗使宫女都不如!也配肖想?” 他重重靠回狐裘软垫,目光攫住她,“这一世,我能重新找到你,已是你的造化。我江肆,才是你能够到的最好归宿。你前世是我的妻子,今生,也只可能是我江肆的妻。这是命定,你逃不掉。” 叶暮看着他额角那道前几日从牛车上摔下留下的新鲜疤痕,在车厢昏暗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红痕,只觉得荒谬无比。 同他真是讲不到一处,她问东,他偏要说西。 叶暮道,“我不知道你这般深的执念究竟从何而来。但我们今生,绝无可能。今日能与你同车而坐,说上这几句话,已是我能容忍的极限。江肆,我们之间,早已不是能坐下来好好说话的关系,现在不是,以后更不会是。” “我们前世,难道不曾有过好时光?花前月下,耳鬓厮磨……只要你应了我,今世母亲会一直安置在老家,绝不让她再来搅扰,我们自然能回到从前。” “那是‘你觉得’的好时光。”叶暮打断他,眼底淡漠,“我今世仔细想过,我们之间,从性情、志趣、到为人处世,无一合拍。所谓的好,不过是我一退再退,委曲求全换来的表面太平。” “不合拍?我们在榻上难道也……” “你并没有让我舒服过。” 叶暮截断他未尽的秽语,干脆利落。 “单论这一点,我们也不合适。” 江肆的脸瞬间涨红,他被这直白到羞辱的拒绝击懵了,狠狠砸碎了他身为男人的尊严,他欺身向前,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那谁让你舒服过了?!” 其实,哪怕前世有过多回,叶暮对男女之事上,依旧懵懂。 前世与江肆的夫妻敦伦,于她而言更像是一项不得不完成的差事,令人疲惫且非常不适。 她僵硬地承受,心中只盼着快些结束,从未体会过话本诗词里描绘的那种“粉融香汗”、“春思翻浪”的旖/旎与欢愉。 她只是在隐隐约约中,从年长仆妇暧昧的私语,从其他夫人偶尔流露的满足神色里,懵懂地感知到,这件事或许并非全然是她经历的那般索然无味,甚至或许还很有乐趣。 撩他还俗 第65节 后来抄写话本时,她有时也会接到一些香艳的话本戏文,那些“帐底鸳鸯”、“被翻红浪”、“娇吟细细”的字眼,总会让她耳根发热,匆匆掠过,却又在心底留下一丝模糊的好奇与赧然。 那些故事里的女子,为何会要儿郎一回又一回?若真是只有苦楚,又何来缠绵的喟叹? 但与江肆,即便是刚好那会,夜间他来,她心里依然会有障碍,甚至会暗暗盼望他能在书房一不留神就看书看到天亮。 此事又不好同旁人讨论,叶暮只能自己去悟,将这些半零半碎的认知与前世的体验对照,得出结论,问题不在此事,而在此人。 此事无论是书中还是旁人的口述中早有论证,是十足美妙有趣的。 她体会不到,定是人出了错。 “你管不着。”叶暮迎着他迫逼的视线,声音极冷,“总归我已知道其间妙趣,绝非像你对我那般,江大人,就凭此点,我与你,就绝无可能重修旧好。” “你!”江肆气得浑身发抖,撑在车壁上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仿佛下一瞬就要掐上她的脖颈。 然而,马车恰在此时微微一震,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恭敬低声道:“大人,宝相寺山门已到,前方禁军拦路,车驾不能再进了。” 叶暮推开他,踉跄着跳下马车,自己已经同他说得足够清楚了。 而且她不觉得江肆今世想娶她是因爱她,而是因他得不到。 江肆的执念,与她叶暮本身是圆是扁、是喜是悲无关。他的不舒服,并非源于失去挚爱的痛楚,而是一件本应牢牢锁在他柜中的旧物,竟敢自己长了腿跑掉,还跑到了他目之所及的尘土里,沾上了他无法掌控的烟火气。 他难以接受,所以才招惹她,说白了,他最爱的还是自己,他想让她归位,变成还是那个听他话的四姑娘。 怎么可能呢? 两世交错,她早就爱上别人了。 寺门石阶旁,三姐姐叶晴正不住地张望,脸上写满焦急,而在叶晴周围,疏疏落落,或站或倚,已聚着不少身着华服,精心妆扮的年轻女子和陪同主母,个个屏息凝神,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山路主道,等着御驾。 叶暮小跑过去,一瞧都是熟面孔。 从前在侯府,大大小小的花宴、诗会、赏春游园,打交道的、暗中比较的,无非也就是这些人。 京中适龄的贵女,今日怕是大半都借着礼佛的名头聚到了这山门外。 “呦,我当是谁呢。”一道讥诮之音自身侧响起,“这不是咱们永安侯府的四姑娘么?哦,瞧我这记性,该说是侯府前四姑娘才是。” 叶暮不必回头,听这声音也知是苏瑶。 叶晴已小步挪过来,紧紧挽住叶暮的手臂,凑耳道:“四妹妹,是苏瑶,她被大伯母退婚了,面上说是大哥哥外放苏州,怕耽误她年华,可私下里都传,定是她德行有亏,否则大伯母还是她表姑,怎会如此不留情面?她最近有点失心疯,见谁咬谁,你小心些……” 叶暮目光微闪,想起在侯府时对大伯母王氏有过几句提点,看来王氏是去查证了,且结果让她果断斩断了这门亲。 她轻轻拍了拍叶晴的手背示意安心,这才缓缓转过身,“苏姑娘,好久不见。” 苏瑶今日显然是下了功夫,一身月白底绣淡紫兰草纹的锦绣袄裙,外罩着浅碧色刻丝灰鼠斗篷,颜色清雅出挑。 退了婚自然要找旁的出路,这一点叶暮也是佩服她,丝毫没有气馁之意。 “方才见你从那车上下来,我还当是认错了人。”苏瑶唇角弯着,“叶姑娘真是好本事啊。出了侯府,转眼就攀上了更新的高枝?” 她的目光飘向不远处正与几位官员寒暄的江肆,他身姿挺拔,在清一色或绯或青的官袍中颇显眼。纵然近来有些他的风言风语,但那副英俊的皮相和状元光环,依旧引得不少等候的贵女偷偷望去。 苏瑶见叶暮不语,只浅笑着看她,心中那股因被退婚而积郁的邪火更旺,“你也是好手段啊,从状元郎那里下了车,就来撞这里的运气?你不会以为穿得寒酸点,就能引得太子爷侧目怜悯了吧?” 她未抓住她们出府缘由做文章,叶暮眼波轻转,看来王氏行事终究保留了余地,估计是以母女俩“病弱需静养”作为对外说辞,这也是惯来大家族保全门面的说法。 不过王氏这般周全,在叶暮眼中,反而更觉出她的心虚来。 叶暮浅笑,“今日我来,是为祈福,正月初一,讨个好兆头罢了。没曾想撞见皇家仪仗,上不得山,江大人心善,顺路捎了我一程。” 她话锋轻轻一转,“不过萍水相逢,江大人路上倒没怎么瞧我,反而提了好几次苏姑娘呢。” 苏瑶正等着她羞愤反击,没料到她突然把话头引回自己身上,不由一怔,下意识追问:“提我?提我什么?” “自是称赞苏姑娘蕙质兰心,才名远播,乃京中闺秀典范。江大人言辞间,对苏姑娘颇为欣赏。” 反正他们前世便能勾连到一处,这一世,她不妨早些成全,送他们一程。 这盆蜜糖泼过去,是引得蜂蝶逐香,还是黏住手脚,就看他们各自的造化了。 几道原本落在叶暮身上审视的目光,悄然转向了苏瑶,带上了重新估量的意味,还有艳羡,毕竟,那是新科状元,翰林清贵,前途无量的年轻男子。 苏瑶自己也彻底愣住了。 被退婚后那些暗地里的指指点点,明面上的疏远冷淡,早已让她如同惊弓之鸟,此刻这突如其来的欣赏,刺得她有些眩晕。 她刚被退了婚,颜面扫地,家族里已有微词,此时若能有江肆这等人物递来橄榄枝,足以让她在姐妹圈中重新挺直腰杆,甚至反将姑母王氏一军。 她也不犟了,戾气悄然消散,她微微向前凑近了些,语调亲昵,“四妹妹,那江大人还说了别的什么没有?” 叶暮从善如流,“他说呀,苏姑娘是他入京以来,见过的闺秀中,品貌才情最为拔尖的一位,尤其赞你诗书气华,非寻常脂粉可比。” 苏瑶如今还是个小姑娘,还没有那般狠辣心境,自然好骗,被叶暮耍得团团转。 她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抬手理了理鬓角,嘴角抑不住地向上翘了翘,方才的剑拔弩张,已软化了大半。 就在这时,一直紧挨着叶暮的叶晴,忽然用力扯了扯她的袖子,有几分窘迫:“四妹妹……我、我快不行了……” 叶暮正夸得自己都有点反胃,闻言以为是叶晴听不下去了,侧头低声道:“再忍忍。” “不、不是……”叶晴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有些发白,另一只手悄悄按住小腹,身子微微佝偻,“是肚中翻搅得厉害,绞痛……我想如厕……” 她羞得耳根通红,在这等场合,这等急切,简直是灾难。 叶暮当机立断,手臂穿过叶晴腋下,几乎是半抱着将她搀稳,对眼神还在飘忽的苏瑶略一颔首:“苏姑娘,我们先去那边透透气。” 她半扶半架着叶晴,朝着寺庙侧面通往内部杂役区域的角门挪去。 幸而叶暮前世今生对宝相寺的布局了若指掌,抄着小径攥她去了净房,叶晴如蒙大赦,也顾不得仪态,捂着肚子,跌跌撞撞冲进了那扇半掩的门。 “四妹妹,你在门外吧?”门内很快传来叶晴虚弱的声音,瓮声瓮气,“这里头有点暗,你别走远。” “我不走,就在这儿等你。”叶暮背靠着冰冷的外墙,定了定神,方才的疾走让她腿伤处隐隐作痛,“对了,方才在前头,怎不见二奶奶陪你?” 门内传来窸窣和压抑的闷哼,过了片刻,叶晴的声音才断续传来,“母亲身子重,托大伯母带我来的。一到寺里,大伯母就去找方丈了,所以你没瞧见她。” 叶暮初时没觉怎样,反过一思,才想通关窍。 皇太后是王氏姨母,今日御驾亲临,太后必然会召见这位外甥女叙话,届时,王氏定将叶晴带在身边,一同觐见在侧的太子。 原来周氏打的是这个主意,用此方法,将三姐姐推到太子眼前。 只是三姐姐此刻不还有南国公府的婚约在身?见到了太子又如何? 除非周氏说服了王氏一同做局。 王氏在皇太后面前故意不提婚约,只需将叶晴当作一个乖巧可人,尚未许配人家的侄女引荐,言语间略加夸赞,皇太后年事已高,又是在佛前祈福的宽松场合,见到娘家后辈中这般温顺秀丽的女孩儿,随口夸赞两句,再正常不过。 只要太后的话头有那么一两分松动,流露出些许“这孩子瞧着不错”的意思,哪怕只是最寻常的客套,到了周氏那里,便足以被奉为圭臬,大做文章。 谣言一起,届时,想退南国公府的婚还不简单?一旦退了婚,谣言就更像是真的了,无论太子爷有没有瞧上,三姐姐都与东宫脱不了干系了。 只不过叶暮一直不明白的一点就是,王氏到底有何把柄在周氏手上。 她们从侯府赶出来也是,按照王氏的性子,对于这档子腌臜事,第一反应绝非急吼吼地将人扫地出门了事,而是必定会内部暗中彻查,就像查苏瑶一样。 可当时王氏的反应,虽有怒色,却雷声大雨点小,并未深究,几乎是被周氏牵着鼻子走,迅速定了她们母女的罪,将她们像丢弃秽物般赶了出去。 倒像是不得不妥协。 叶暮不得其解,里面叶晴无奈唤道:“四妹妹,这里头的草纸快用尽了,只剩一点糙纸,我用不惯,你能帮我去寻些干净的厕纸来吗?快些……” 叶暮不敢耽搁,立刻应道:“好,你且忍忍,我这就去寻。” 她往闻空小屋疾走。 而另一边的江肆见叶暮进了角门,未加思索,寻了个借口与同僚脱身,也跟着绕到了这僻静的侧方。 只是角门内路径分岔,草木掩映,早已不见了姐妹俩的踪影。 他正犹豫该往哪边去,却见一僧人在往大雄宝殿搬蒲团,他本不予理会,只是那僧人气质卓然,江肆认出是闻空。 江肆前世就对他心怀好奇,他头回听到此名时,闻空已是名动京华的国师,深得帝心,只为皇家占卜吉凶,推算国运,寻常人想求他一卦难如登天。 现今,他还不是国师,只是小有名气的僧人罢了。 江肆快步过去,帮闻空将剩下的蒲团一同搬入殿。 闻空并未认出这是那天同叶暮一道坐牛车的状元郎,彼时只是匆匆一瞥背影,未睹真容,眼下看他身上显贵常服,只当是今日随御驾前来祈福的某位官员。 闻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蒲团一一摆放整齐。 “您就是闻空师父吧?听闻师父佛法精深,尤擅卜筮推演,”江肆掸了掸身上的尘,“在下心中有一事,关乎一女子,缠绕难解,不知可否请师父帮忙合一合八字?” 合八字算是小事一桩,闻空未拒绝,带他去僻静边殿,“施主请随我来。” 殿内空旷,只设着简单的蒲团和一张矮几,燃着的线香散发出宁神的檀味。 二人相对跽坐。闻空取过矮几上备着的素纸与一截短小的墨块,以清水研开少许,提笔蘸墨,静待。 江肆缓道,“男命,乾造,庚寅年,腊月十六。” “女命,坤造,乙未年,四月初八,卯时正。” 闻空垂眸,执笔在纸上写下两组干支,指节微微曲起。 随即,他左手手指在袖中极快地盘算起来,指尖划过掌心,默推着繁复的星宿宫位与五行生克。 殿内寂静。 片刻,闻空抬眼,看向江肆。 “施主,此二人八字……夫妻宫牵扯极深,宿世纠葛,牵绊难断。” “实乃孽缘。” 两世寻觅,机关算尽,竟换来一句轻描淡写的孽缘? 江肆不甘,若真有天命,何以让他重活一世?人力既可回天,区区八字命理,又岂能做得了主? 他不信命。 这和尚,说得未必准。 更何况,孽缘不也是缘? 只要能缠在一起,只要她的命运轨迹里始终有他江肆,是良缘佳偶,还是怨偶孽侣,又有什么分别?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他就强求,乱求,硬求,实在求不到就抢,总之,强扭的瓜不管甜不甜好歹是他的,这就够了。 撩他还俗 第66节 静默几息,江肆已敛起心绪,面色从容,“师父,时辰不早,太子与太后凤驾想必将至,江某还需至山门外候迎,不便久扰了。” 闻空单手立于胸前,默然一礼。 江肆不再看他,转身大步走向殿外。 边殿小径,有一女子攥着物什匆匆跑过。 闻空听他唤住了那女子,“四娘,闻空师父方才算了一卦,说我们有缘!” 第52章 好事近(二) 心上人。 闻空一怔。 他往半开的支摘窗外一瞥, 是叶暮无疑。 方才他只当是寻常俗世男女的姻缘问卜,干支五行,形冲克害, 于他不过是冰冷字符, 直到此刻,那熟悉的名字被男子用如此熟稔喊出, 这纸上的八字就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变得鲜活起来。 闻空依然静坐, 细听窗外动静,他们应当很熟, 不然男子不会知道她的小名。 “四娘。” 叫得极其亲密,像叫过很多次一般, 很是熟练。 闻空垂眸, 看着那张写有八字的素纸, 指尖有些许发烫。 四月初八, 浴佛节, 佛诞日,也是她的生辰。 他本往下耷拉的嘴角, 难以抑制地向上牵。 他皈依于她,岂非名正言顺。 这个时节也好, 暮春初夏,木气葱茏,卯时,朝阳初升之时所生,正是一日之中最为勃发的时刻。 原来她是在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时辰降临人世。 难怪她身上总有一股压不垮的韧劲,像石缝中钻出的草芽, 即便身处泥泞,也总能自己挣出一片生机。 她的命格根基,本就透着这般盎然的生命力,明媚的不可忽视。 闻空垂着眼睫,目光落在两人并排的八字上,边上那行有些刺目,他把手中的纸撕成两半,将叶暮的那行塞入僧袖里,贴着手腕肌肤紧靠。 他强行把她的命理从这场令人不快的合算中剥离出来。 闻空抬眼,看向窗外的男子,此刻,他已能猜出此人身份了,新科状元,江肆。 也就是胭脂铺伙计口中,和叶暮登对的那个男子。 一点不登对。 并非出于私心妒忌,而是连八字都显他们不合。 窗外一直未传来叶暮的声音,脚步声已远。 她昨晚在宝石山顶,想亲的人是他么? 闻空抿抿唇。 她亲错了,他可没亲错。 何况她与江肆不是良缘,他既是她的师父,看透这一点,自然得助她远离苦海。 另一头被闻空认为尚在苦海的叶暮,听到了江肆说的话,横眉瞪了他几眼,真是胡咧咧! 什么有缘!鬼话!胡诌! 可眼下不是与他纠缠口舌的时候,三姐姐还等着呢,她按捺下心头那股火气,捏紧了袖中棉纸,加快脚步,只是在匆匆疾走之时,她还是忍不住往窗里瞅了眼,侧颜清寂,是她师父。 师父真替江肆算了她和他的八字? 叶暮腻烦,脚下步子迈得更快。 哼,师父算的也未必准,就算有缘也做不得数,她如今有的是力气,也有的事决心,管他什么八字姻缘,管他什么命定之说,就算是铁链铜锁,她也能找来利斧,亲手斩断。 她的姻缘,她得自己说了算。 叶暮快步走回那僻静的净房外,门扉紧闭,里头悄无声息。 她抬手轻叩,“三姐姐?纸拿来了。” 里面沉默了一瞬,才传来叶晴有些发闷的回应,“四妹妹,你……你从门缝上头递进来就好。” 这声音似乎比刚才更虚弱,还有点压抑。 叶暮心头掠过一丝疑虑,但想到叶晴腹痛难忍,或许正窘迫不堪,便也理解了她不愿开门的心思,她踮起脚尖,勉强够到门楣上方一条窄窄的缝隙,小心地将一叠干净的厕纸塞了进去。 里面传来窸窣的声响,片刻后,叶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几乎带上了哭腔,“四妹妹,能、能再去拿一些吗?还……还不够。” “还不够?”叶暮愕然,“怎么拉得这样多,你可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三姐姐一向贪吃,这般下泻,别是急症。 “四妹妹莫问了,快去拿吧。” 叶暮听她难受,不再深思,“好好,我尽快再去寻。只是你千万撑住,太子和皇太后的仪仗怕是快到了,这附近不能再久留。” 她说完,转身又匆匆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净房内,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皂角,倒不算难闻,角落放置的恭桶刚被叶晴添了草木灰,也算干净。 叶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僵硬,冷汗已将里衣浸透,就在她颈侧,一把森寒的短刃正紧贴着,冰冰凉凉激得她一阵阵战栗。 方才她久等叶暮不回,腹痛稍缓,她怕太子和皇太后已来了,只得勉强用了些粗糙的草纸了事,想出去看看情形。 她就着墙角铜盆里蓄着的清水净了手,刚整理好衣裙,便听到了门外的叩击声。 她一时肚中轻快,以为是叶暮回来了,毫无防备地拉开了门闩,就在门缝打开的刹那,一道黑影带着血腥气闪入。 冰凉的刀刃瞬间抵上了她的喉管。 来人全身裹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正紧紧盯着她,“别出声,帮我包扎伤口。” 声音沙哑,像是受了不轻的伤。 叶晴吓得魂飞魄散,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哆哆嗦嗦道:“可我……我不会啊……” 黑衣人眉头在蒙面布下拧起,言简意赅,“纸给我。” “被、被我刚才用、用完了……”叶晴要哭出来,她能感觉喉间的刀在往里逼近几分。 “……你怎么拉这么多?”黑衣人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答案噎了一下,随即似乎意识到此刻并非讨论这个的时候。 叶晴更是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黑衣人不再废话,收刀,左手探出,猛地掀开她的外裙。 “啊?!你要做什么!”叶晴惊叫半声,立刻被刀刃压回喉咙的凉意逼成了气音。 “刺啦”一声,他从她杏色襦裙的内衬上撕下了一大块柔软的细棉布料。 随即放下外裙,根本看不出来里头少了一块。 “再敢大声叫,马上割了你的舌头。” 他扯下面巾,用牙齿配合着手,三两下将那块棉布撕扯成条,迅速缠裹在自己右臂仍在渗血的伤口上,用力打了个结,暂时止住了血。 “能、能放我出去了么?”叶晴泪眼婆娑,“你看到了,我、我什么都帮不上忙……”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我很胆小的,出去后绝不会乱说话的。” “放你出去?可以。” 黑衣人处理完伤口,气息似乎稳了一些,“你去三重殿,将佛祖金身像的莲花座后面的衣裳,拿给我。” 叶晴不敢不从,手刚碰到门闩,又哭着嗓,“可是我不认识路,我不知道三重殿在何处。” “你怎么能那么笨?!” 黑衣人闭了闭眼,似乎耗尽了极大的耐心,再睁开时,咬着牙,简洁指示,“从这里出去后,往西边走,遇到的第二座大殿就是。” “西边……”叶晴更慌了,“我分不清东南西北……” “……” 黑衣人默然一瞬,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想杀了你。” “别别别!求求你!告诉我西边在何处,我去拿,我一定去拿!”叶晴吓得腿软。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叶暮的脚步声和叩门声。 抵在叶晴颈间的刀锋轻轻一压,细微的刺痛传来,黑衣人俯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想办法支走她,快。” 叶晴心脏狂跳,在求生欲的驱使下,只能强忍着恐惧,让叶暮再去拿纸。 听着叶暮的脚步声远去,黑衣人立刻将叶晴一把推出净房。 “西边就是你当下的右边。”黑衣人森然道,“二十个数之内,衣服送不来,我就会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叶晴吓得肝胆俱裂,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拼命朝右跑去,心脏咚咚地撞着胸腔,眼泪模糊了视线。 寺庙殿宇重重,廊道曲折。 她慌乱中差点跑过大殿,抬头看到匾额才惊觉不对,又爬地折返。 今日因御驾将至,大部分僧人知客都聚集到了前山门,以及大雄宝殿附近候驾,这后部区域反而空寂无人,这倒阴差阳错地让她的狂奔无人察觉。 终于,她看到了一座格外庄严宏阔的殿宇,三重飞檐,斗拱森然。 应该就是这里了! 她踉跄着冲上台阶,也顾不得什么规矩,推开沉重的殿门闪身而入。 殿内空旷幽深,映照着佛像慈悲垂落的眉眼。 空气里弥漫檀香,莲花座……莲花座后面…… 叶晴绕到佛像背后,初时未瞧见衣裳,她只好摸索,在莲花座里,摸到了一个柔软包袱。 也没其它的了,叶晴抓起包袱,抱在怀里,转身就往外冲。 二十个数,她心里数着,脚下发软,不敢有丝毫停歇,气喘着到了净房,瘫软如泥倒在地上。 撩他还俗 第67节 “应、应该没过二十吧?” “你可以滚了。”黑衣人道。 叶晴如蒙大赦,正要爬起来拉开门闩,就听四妹妹喘息近道,“三姐姐,纸给你,我们要快点了,皇太后的凤辇已到山门,我们必须立刻过去。” 叶晴伸向门闩的手瞬间僵在半空,她惊恐地回头,望向门内的黑衣人,若此时开门,四妹妹必定会看到里面这个煞星! 这黑衣人这般凶残,不会把她们姐妹俩都杀了吧? 黑衣人凑耳道,“拿纸。让她走远点。立刻。” 叶晴喉咙发紧,“四妹妹,你把纸递进来,走远点等我,我怕一开门把你熏着。” 叶暮担心,“你能站稳么?不用我扶着吗?” 她何止能站稳,她都恨不得即刻插翅飞走! 喉间的刀又挨近,叶晴赶紧道,“我能,我没事,四妹妹,你快往边上走走,远一点。” 时间紧迫,山门外隐约传来的庄严乐声与仪仗行进声越来越清晰,不容她们在此争辩,叶暮依她。 叶晴别别扭扭的出来,眼神惊惶,还往净房里看了两眼,叶暮觉三姐姐奇怪,但当下来不及细问,带着她从角门出去。 刚一出寺,两人同时震慑。 从巍峨的山门石阶之下,直至她们此刻立足的角门边缘,黑压压跪倒了一片。随行的官员、勋贵、命妇、僧众,皆俯首帖耳,屏息凝神。 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叶暮一眼便瞥见了跪在前排命妇之中的王氏,王氏正频频回头张望,脸上难掩焦躁,直到看见叶晴出现,才似松了口气,但旋即又看到叶暮,眼神复杂,迅速低下头。 幸好她们跪得后面,叶暮赶紧拉着叶晴跪下,将额头抵在粗糙的青石地面上。 就在此时,一道带着异域口音的粗犷声音,打破肃穆,“皇帝陛下,太后娘娘。” 说话的是铁勒汗,他身材魁梧,声如洪钟,身旁站着一位同样服饰鲜明的年轻王子阿隼,“今日祈福大典,怎不见太子殿下亲迎?莫不是殿下贵人事忙,对此次两国交好的盛会,未曾放在心上?” 难怪此番有如此多的官员随驾,还有皇上亲临,原来是边疆部落王族的铁勒汗和他的儿子来了。 “还是太子对皇帝陛下压根没放在眼里啊?” 铁勒汗对在旁的王子笑道,“阿隼吾儿,你可要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等轻慢待客,罔顾礼数的风气,万万不可学去,我铁勒儿郎,向来最重承诺与脸面,便是对草原上的牛羊,也该有起码的尊重!” 阿隼立即躬身,“父汗教训的是,儿臣铭记,绝不敢效此无礼之行。” 父子俩在这一唱一和的阴阳怪气,简直是在众人面前,公然羞辱整个大晋礼法与待客之道。 就在僵持时刻,山门内,庄严的寺庙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身着杏黄色四爪蟒袍,头戴翼善冠,缓步自寺内走出。 他上前向皇帝及太后从容一礼,声音清朗,“儿臣参见父皇、皇祖母。入寺过早,儿臣先行至佛前敬香,祷祝诵经,唯恐中途而废,对佛祖不敬,故而耽搁了时辰,未能于山门外亲迎,还请父皇与可汗,恕迟迎之过。” 是太子来了。 然而,这番说辞,并未能轻易打发掉蓄意寻衅的铁勒汗。 他笑道,“本汗怎么记得,中原礼仪最重长幼尊卑?向来只有儿子跟在老子身后,聆听教诲,哪有儿子撇下父皇,祖母亲自引领的御驾,自己先一头钻进庙里的道理?” 直指太子不敬君父,怠慢宾客,储君德行有亏。 寺门外陷入死寂。 一直静立于方丈旁的闻空忽然上前,行至御阶之下,朝铁勒汗双手合十,姿态恭敬。 “阿弥陀佛。”闻空深深一躬,“太子殿下之所以提前入寺,并非急行抢先,实是源于一番深虑与悲悯。” “殿下早知大汗与王子不远千里而来,心意至诚,所求无非边境安宁,此乃大功德。然而……” 闻空顿了顿,“我佛慈悲,泽被众生,然佛门清净之地,亦有其法度。边塞贵客,纵有仁心,然久居朔漠,周身难免萦绕远方征战之金戈血气,此非人之过,乃是时势与地域所染。” 他看向铁勒汗,“殿下正是忧虑,若让大汗与王子携此凛冽之气,骤然直临佛前,恐我佛乍感陌生杀伐之息,故而,殿下甘愿承受可能之误解,先行一步,肃立于佛前。 将大汗与王子将至的消息,先行默祷禀明,上达天听。待大汗与王子移步殿内时,所遇所见,便唯有纯净佛光,与无碍之圆满祝福。” 闻空这一番话,引据佛理,巧妙反转。 不仅轻易滑过了铁勒汗的指控,更反过来塑造了太子顾全大局的形象,甚至还暗含了“为你们好”的体贴意味。 跪伏的众人虽不敢抬头,但紧绷的气氛明显为之一松,官员在下暗自钦佩,无不叫好。 这宝相寺的闻空师父,寥寥数语,于无声处听惊雷,不仅解了储君之围,更彰示了佛法圆融智慧,真是妙到了毫巅。 叶暮微微抬眸,这就是她的师父啊。 面对草原雄主的咄咄逼人,四两拨千斤,坚定从容化解了连太子都难以招架的困局。 太厉害了。 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不受控制地从她心间涌起,仿佛那字字珠玑的智慧,也有她一份。叶暮嘴角微牵,师父站在那里,袈裟神落,神情静穆,太过于耀眼了。 这份难抑的心绪,她正想探头与三姐姐分享,却感觉她颤抖剧烈。 叶暮悄悄伸手,将叶晴几乎瘫软的身子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用极低的气音问道:“三姐姐?是不是肚子又疼得厉害?怎抖成这样?若是受不住,悄悄靠着我些。” 叶晴嘴唇翕动,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摇头。 她颤颤抬起一点眼睫,朝着那杏黄色身影偷觑过去。 恰好,太子的目光也不经意扫过这片跪伏的人群,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仓皇的一瞥。 视线在空中有了极其短暂的交汇。 叶晴浑身猛地一颤,慌忙将额头重重磕回冰冷的地面,心脏狂跳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四肢百骸都因恐惧而发冷。 是他!净房里那个黑衣蒙面的人是太子! “可是地上太寒,跪不住了?”叶暮越发担忧,借着袖摆的遮掩,俯身更紧地拢住她单薄的肩膀,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安抚,“姐姐再忍一忍,他们讲话应该不会太久,马上便能起身了。” 叶晴长到这么大,虽在侯府见惯内宅阴私,又何曾亲身经历过这般刀锋抵喉,又与这般天大人物以如此诡谲方式照面的惊魂时刻? 她本就是个胆小怯懦的性子,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只能靠着叶暮手臂,才勉强维持着跪姿,没有当场软倒在地。 庄严法会终于开始。 众人起身,肃立于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之上。 闻空作为今日祈福法事的主持之一,立于高阶之上,引领梵唱。 他的声音清越沉静,如同冰泉漱石,似有抚慰之力,缓淌过耳。 叶晴站在人群中,前后左右皆是屏息垂首的官员命妇,加之她低头缩肩,倒也无人特别注意她失魂落魄状。 只有叶暮始终紧紧挨着她,心下知不对劲。 她三姐姐再怎么软怯,可毕竟是侯府千金,基本的场面仪容是刻进骨子里的,即便腹痛难忍,在这等皇家仪仗之下,也断不至于如此方寸大乱,形同惊弓之鸟。 然而眼下情势逼人,没法相问。 祈福仪式接近尾声。 众人心神稍懈,有序整理仪态。 铁勒汗目光被殿门外一副墨迹苍劲的长联吸引,他虽不通文墨精妙,却也识得气象。那字里行间透出的筋骨,竟与他草原儿郎仰望苍穹的豪情隐隐相合。 他眼中露出激赏之色,这样的字,竟出自这中原梵刹? 知客僧恭敬答道:“回禀大汗,此联乃寺中闻空师父所书,亦是今日祈福法会的主持。” “闻空师父真是大才。”铁勒汗浓眉一挑,方才山门前那番机锋暗藏让他记忆犹新。 他倒像是想起什么,问向身边王子,“阿隼,你可还记得数年前,这位闻空师父曾游历至我部讲经弘法?他胆子是真大,独自一人,带着几卷破经书,就敢跑到我们王帐前讲什么放下屠刀,慈悲为怀。” 阿隼笑道,“父王记得不错,不过今日您也瞧见了,这位闻空师父确非常人,他走前还赠予我一卷亲手誊写的《金刚经》摹本,儿臣便是从临摹那卷经帖开始,真正识得了汉字形体之妙,苦练多年。” 他走到太子跟前,话锋一转,“久闻大晋太子殿下文武双全。不知可否赏脸,与小王切磋一二,以字会友,也为今日祈福盛会添一雅趣?” 前头的话传到了后头,场中气氛再次微妙起来。 叶晴站在人群中,听得此言,下意识地喃喃低语:“可、可是太子殿下右臂……” 她方才在净房亲眼见他处理右臂伤口,抬手尚且费力,如何还能悬腕运笔? “三姐姐,你说什么?”叶暮因一直在留意她,侧头急问,“太子受了伤?” 叶晴这才惊觉自己失言,吓得脸色更白,见四周无人注意她们这边的角落,才颤抖着凑近叶暮耳边,低声将方才净房中惊心动魄的遭遇简略道出。 叶暮听得心头剧震,没想到短短时间内,三姐姐竟经历了如此凶险。 不过太子这伤是否与边疆使团有关?所以他们才故意在此时发难,料定太子有伤在身,无法应战,即便勉强应战也必落下风,好折损大晋颜面? 眼看太子沉默,显然在权衡,王子脸上挑衅之色愈浓,周围一些官员命妇也开始露出忧色。若太子拒绝,是示弱,若应战而败,更是有损国威。 而且这草原王子说是苦练多年,究竟到了何种火候,谁也不敢妄断。 “太子殿下,莫不是不敢同我较量吧?” 太子垂在身侧的手微蜷,咬咬牙,似乎就要硬着头皮开口应下这烫手的战书,千钧一发,僵局被女声打破。 “民女不才,愿代太子殿下,与王子殿下切磋书法。” 众人愕然,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朴素的少女,自后排走出,对着天家及草原王子从容一礼。 正是叶暮。 “太子殿下书法精妙,造诣深厚,远非民女所能企及。殿下胸怀天下,笔墨之道于殿下而言,乃社稷载道之器,而非争强斗胜之工具。” 她笑道,“若是王子殿下,连民女这微末之技尚且不及,又何必劳动太子殿下亲自出手?” “王子殿下,你敢同民女比试吗?” 草原王子果然被激,冷笑一声,“好个伶牙俐齿!既如此,本王便看看你有何本事!” 他自负书法苦练多年,怎会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子? 笔墨纸砚迅速备于殿前长案。 阿隼深吸一口气,凝神运腕,笔走龙蛇,一幅边疆风格的豪放字迹跃然纸上,确见功力,引得不少人暗自点头。 轮至叶暮。 她缓步上前,从容执笔,蘸墨,垂眸静息片刻。 她自小练师父的字,筋骨气韵,反复揣摩,千遍万遍,实在太过熟悉了。 撩他还俗 第68节 她对自己自然有十足把握,但此番比试,意在化解干戈,彰显气度,而非折辱,念及此,她腕底悄然收束,只求形神兼备,从容取胜。 当她落笔时,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那字迹,清峻挺拔,风骨嶙峋,于秀逸中蕴藏着绵里藏针的力道,笔锋转折处,隐隐竟有金石之声。 不仅形似,更得其神韵七八分。 高台上的闻空,目光落在叶暮笔下游走的墨迹上,她写,尤是他在写,神魂相系,他抿笑了下。 边疆王子写完尚自觉不错,待看到叶暮的字,脸色顿时变了。 他是识货之人,自然看得出高低。对方不仅笔法精熟,更难得的是那份浑然天成的气韵,与自己刻意为之的狂放相比,高下立判。 结果不言而喻。 叶暮胜了。 草原王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苦练多年,竟输给了一个大晋民间女子!这比输给太子更让他难以接受。 他猛地掷笔于地,哼了一声,拂袖转身,不顾礼仪,径直朝着山门外走去。铁勒汗脸色也十分难看,勉强向皇帝拱了拱手,道了声“告辞”,便带着使团众人匆匆离去。 一场令大晋储君陷入两难的风波,就这样化解了。 皇帝看向叶暮,面露赞赏,“好!字好,心志更佳!你是哪家的姑娘?姓甚名谁?” 叶暮再次敛衽行礼,“回禀陛下,民女姓叶,单名一个暮字,如今自立门户,与母亲相依为命。” 此言一出,跪在官员队列中的永安侯爷脸色瞬间涨红,随即又变得惨白,尴尬与恼怒交织,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 亲族在此,她却公然声称“自立门户”,分明是将侯府不慈的旧事隐隐掀开了一角,他狠剜了身旁同样脸色变幻的王氏一眼,却终究没敢在御前出声辩解相认。 “叶暮?”皇帝沉吟了一下,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目光扫过随侍的官员,落在新科状元江肆身上,“江爱卿,朕记得前几日与你提及永嘉郡主之事,你曾言心中已有属意之人,名字似乎便是叶暮?” 江肆本见叶暮上前比试,就心神紧张,她前世那字只能算是过目,在闺阁中或许尚可一观,但若要拿到这等两国交锋的场合,只怕是自取其辱。 他的心悬在嗓子眼,随着叶暮执笔,想着全场可能爆发的哄笑,他很是懊恼她的不自量力。 然而,叶暮今世的字,哪里还是他记忆中那手温软无力?力透纸背,孤高韧劲,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不是凭借小聪明可以伪装。 她何时有了这样的本事?这一世,她究竟还隐藏了多少他全然不知的模样? 此刻见皇帝问起,江肆出列,撩袍跪倒,“陛下圣明,臣心中所属,确为叶暮姑娘。臣与她早有情谊,只是其间有些许误会。今日蒙陛下垂问,臣斗胆恳请陛下为臣与叶暮赐婚。以全臣一片痴心,亦成全此段良缘。”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台上的一对璧人。 叶暮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江肆,他是想要借这天恩浩荡之势,将她绑在身旁,可她偏不,她早不是前世那个见到郡主都不敢还嘴的叶暮了。 看来他还是不明白。 天家固然可畏,然她叶暮这一路行来,风雨独自承,生计亲手挣,不倚不靠,凭本事立身,何惧以本心直面天颜? 叶暮极淡地扫了江肆一眼,随后从容跪在御前,“民女,谢陛下厚爱,谢江大人错爱。” 她抬起头,直视御座之人,“然,民女不愿。” “奥?为何不愿?”皇帝似乎有些意外,“江爱卿乃朕钦点的新科状元,年少登科,才华横溢,前程不可限量。这般才貌双全的年轻俊杰,便是京中许多高门世家,也视作乘龙快婿的上上之选,求之不得。你却不愿?” 叶暮一笑,“回禀陛下,因民女早已有了心上人。” “不可能。”江肆不信,他这么多天在她身侧,根本没发现有何可疑的男子,“你说你已有属意之人,那他姓甚名谁?何方人士?你若说不出来,或是有半句虚言,便是欺君之罪。” 听他字字紧逼,颇有不撞南墙不回头之势,叶暮立于万千目光中央,莞尔。 她对着天下至尊,对着满朝朱紫,望向一直静立于殿门旁的闻空,眸光清亮如洗,坦坦荡荡道,“我的心上人虽不会江状元这般巧言令色,也非何大人物,但他知我护我。” “他的名字叫谢以珵。” 金身佛像垂目,莲座寂然,亘古慈悲。 在佛前。 她不敢有半分虚言。 她的郎君在除夕寒夜,宝石山上,亲口告诉她。 ——四娘,我俗名叫谢以珵。 她的心上人,就此被她扯入俗世,有了名。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53章 好事近(三) 逗她。 法台之上, 香火缭绕如障。 江肆侧目,正见叶暮垂眸颔首,嘴角噙笑, 漾着他不曾见过的温柔。 他心口骤然一拧。 脑中飞速掠过两世所识之人, 却无论如何也寻不出“谢以珵”这人的半分踪迹。 哪来的野男人。 去了个叶行简,来了个谢以珵。 江肆敛目收神, 齿关咬紧,是这个谢以珵让她舒服过吧? 待他下了山, 定要将这乡野小子揪出来。 但他哪知道他所想的“乡野小子”就在他五步之内。 叶暮含笑看谢以珵。 其实对于昨晚记忆很是模糊。 只记得这个名字了。 谁让他在背着她下山的漫漫长路上,一遍又一遍, 不厌其烦地在她耳边问,“可记得了?” 她早已困得在他背上摇摇欲坠, 脸颊贴着他肩颈, 意识混沌浮沉。 他却固执。 “……四娘?” 她终于在半梦半醒间含糊地投降, 嘟囔着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 “记得了, 记得了……谢以珵,谢以珵。” 声音很轻。 但他仿佛是得到了某种确认, 才终于心满意足,不再追问。 她看向法台边, 那向来挺拔如孤松的身形,似是在听到她的话时,晃动了一刹,随后扶住了殿门门框,才堪堪站稳。 他缓缓抬起眼帘,隔着袅袅青烟,目光与她遥遥一触。 叶暮知道, 他没生气。 甚至,有点兴奋。 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吧,他有时会暗自欣爽,在她给予毫无保留的肯定时,就不再是闻空,而是变成了谢以珵。 叶暮是在上回捧着他的脸发现的。 她一碰他,他手上的动作就瞬间僵住,却没有立刻躲开,在她抚触他的脸骨时,他自己都没注意朝她手掌轻贴了贴,眸底丝毫未有被冒犯的愠恼,而是……眷恋。 叶暮唇角漾笑,她有点小小得意,他做和尚闻空做惯了,但她显然比他更早触摸到了那个被深埋在他体内的谢已珵。 他说重新认识一下。 可她其实早就认识谢以珵了,在他一次次的宽纵里。 御座之上。 “叶姑娘还真是坦荡。”皇帝笑道。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文武百官,并不记得有哪家的青年才俊叫谢以珵的。 她自己也说了,不是何大人物,想来,一个自力更生的民女所倾心的,多半也只是某个籍籍无名的乡野书生或市井小民。 然而,正是这份面对状元郎的锦绣前程不为所动的决绝,坦承所爱的勇气,让皇帝越发赏识。 这份心志,倒比许多男子还要清醒。 “你今日助我大晋化解边衅,保全国体,立下大功。”皇帝道,“朕向来赏罚分明。说吧,你想要何赏赐?金银珠宝,田宅铺面,或者给你母亲求个恩典?但讲无妨。” 此言一出,跪在下方命妇队列中的王氏,脸色煞白如纸。 叶暮若是在此等时刻,当着陛下的面,提出要为刘氏翻案,要求彻查侯府内宅的污糟事,以此作为赏赐,那该如何是好?! 侯府的脸面,她王氏的声誉,岂非要在这御前,在这百官瞩目之下,被撕扯得干干净净,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王氏几乎不敢再想。 然而,叶暮跪在御前,压根未曾想到要借天家之势去清算侯府旧账。 偿还母亲清白,固然是她心中所愿,但她深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公道,她日后自会凭自己的力量,一步步去讨回。 在天恩面前,还有更关乎根本的事要说。 叶暮慢慢直起脊背,“民女谢陛下隆恩。金银田宅,皆是身外之物;母亲安泰,乃人子本分,不敢以此邀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多或华服珠翠,或低眉顺目的女子身影,“民女今日斗胆,想为天下如我一般的女子,求一个机会。” “女子在世道求生,本就比男子艰难百倍。困于闺阁则仰人鼻息,流落市井则步步维艰。世人常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之责仅在相夫教子,侍奉舅姑,然民女以为,天地生人,赋予灵智,本不应有男女之别。” 她深吸一口气,跪伏。 “民女恳请陛下,能否酌情放宽科举取士之限?允有才学,有志气的女子,也能读书应试?若能设立女官之职,让女子不必只能依附父兄夫婿,也能凭自身才学能力,报效朝廷,安身立命,实现心中抱负?” 字字掷地。 “女子,不应生来便只为某人之女、某人之妻、某人之母而活,她们也该有资格,去追寻属于自己的道路,有权利,去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此言一出,满场骇然。 不仅百官面面相觑,连许多命妇都惊得掩口,这请求直指千百年来的伦常秩序,比方才她公然拒婚,更要惊世骇俗百倍! 皇帝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缓道,“叶暮,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叶暮丝毫未怯。“民女知晓,民女所言,字字出自肺腑,亦是对陛下开明圣治的一份深信。” “科举取士,乃国家抡才大典,关乎国本,千年规制,岂容轻改?女子自有女子的本分。” “陛下,民女亦知兹事体大,非一时可成,民女并非求陛下即刻颁旨,广开女科。民女只求陛下允一个可能。” 撩他还俗 第69节 叶暮抬眸,眸光清正,“譬如民间书院,让女子也可进学,譬如可否在某些特定职司,如文书誊录、库府核算、内廷典仪等处,先试设少数女吏之职,以才取用,不论门第,唯考实学?让天下人看到,女子并非只能困于内帷,亦可明理,可干事,可为国家效力。” 她自三姐姐与前世自己身上,再到世家深宅,她见过太多女子,被一纸婚约,一座庭院死死困住。 婚姻固然重要,但它并不该是全部啊,女子也可以有自己的野心和抱负。 为何那些男子便可以? 他们读书,可以求取功名,光耀门楣;他们经商,可以走南闯北,积累财富;他们习武,可以投身行伍,博取功勋;即便庸碌,也能呼朋引伴,诗酒放诞,他们的世界广阔得仿佛没有边界。 他们为何那般自在? 而女子呢?似乎从出生起,所有的努力、聪慧、价值,最终都被导向同一个终点,觅得一个“好归宿”。 仿佛女子天生就是为了婚姻而存在的附属。 这公平吗?这合理吗? “民女深知此请唐突,然今日民女能站于此,以笔墨稍解国难,亦是因昔日机缘,习得些许傍身之技。 天下女子,聪明灵秀者不知凡几,若有一二得以舒展才华,于国于家,岂非幸事?民女所求,非为一己之私,实是望陛下圣明烛照,能虑及这另一半生灵的微末可能。” “即便只是一个开始。” 法台肃立。 闻空望向高台女子,她一个小小的人,身前是掌握生杀予夺的九五之尊,身后是代表世俗伦常的文武百官,命妇贵胄,她却丝毫不惧,跪于天地之间,替世间万千女子呼声。 她无顶天立地只能,却有破千年束缚不公之心。 闻空勾了下唇角,她的八字还藏在他的袖中,如她所示的命格般,鲜活,勇敢,熠熠生辉。 “叶暮。”皇帝开口,“你所言之事,牵涉甚广,非一时可决。不过朕,记下了。” 记下了。 虽未答应,但这已重如山岳。 叶暮叩首,“民女,谢陛下天恩。” 法会总算落幕。 经历整整一上午的风波迭起,端坐凤辇的皇太后显出了疲态,凤目微阖,摆了摆手,未再如常例召见任何命妇,娘家亲眷叙话,便起驾回宫静养了。 圣驾离去,那笼罩全场的威压也随之消散大半。 宝相寺内紧绷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那些难得随驾出门的贵女们,早间又那般精心打扮,自然不肯轻易放过这游览皇家寺院的机会,三三两两结伴,在恢弘的殿宇漫步观赏。 而叶暮,经此一遭,俨然成了香饽饽。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被侯府逐出的前侯府四姑娘,而是在御前展露惊人才华的奇女子。 一时间,她被不少好奇,钦佩或别有用心的贵女与年轻夫人们团团围住。 “叶姑娘方才那手字,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不知师从哪位大家?” “叶姐姐好生胆识!那番话……虽说听着吓人,可细细想来,竟有几分道理在里头。” “暮妹妹今日可是为我们女子挣了脸面!走走走,一同去斋堂用些素斋,也好多说说话。” 言辞或真诚或客套,目光有热切,也有探究。 叶暮心中惦记着想去寻闻空一面,却硬是被这热情的人潮裹挟着,半步难行。 她面上维持着得体浅笑,耐心应酬。 好在叶晴吃过寺里提供的清淡午饭后,不适大为缓解,可能是不再见到太子,她的脸色也好了许多,也能在一旁稍稍帮叶暮抵挡些攀谈。 斋饭用毕,众人兴致不减。 宝相寺的姻缘殿素来灵验,许多贵女便相约前去求签祈愿。 叶暮对此并无兴趣,正要寻个借口脱身,便有相识的姑娘抿嘴笑道:“叶姑娘自然是不用去的,心上人的名姓都敢在御前宣之于口了,哪还需求什么姻缘签?” 话语里带着善意的调侃,也引得周围一片轻笑。 叶晴却忧心。 她趁无人注意,悄悄扯了扯叶暮的袖子,将她拉到旁边的偏殿廊下,“四妹妹,你跟我说实话,那个谢以珵,不会真是你为了拒婚,情急之下胡乱编出来的吧?” 她思了一晌午,越觉可能,“我仔细想了一圈,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里,压根没听过这号人物,你是不是压根没打算嫁人?” 她的四妹妹,行为处事自小便与周遭那些循规蹈矩的闺阁女子不同,像恣意生长的野植,有种未被驯服的生机,鲜活凛冽。 联想到叶暮台上那番“女子不该困于内帷”的言论,叶晴更这猜测十分合理,四妹妹怕是打定主意要终身不嫁了。 叶暮笑笑,目光落入殿中,闻空一袭青灰僧袍,手持念珠,正领着数位年轻沙弥,垂眸敛目,端坐于蒲团之上,低声诵念经文。 梵音低沉平缓,他的侧影在日光罅隙中显得格外清寂挺拔,仿佛外界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 叶暮唇角弯笑,眼波流转,“你猜?” 叶晴一听这含糊其辞的回答,心里更是没谱,急得圆脸都皱了起来,“这怎么能猜?四妹妹,你跟我说实话,你莫不是真想一辈子不嫁人了?你莫不是对陛下撒了谎?那可是欺君!” “嫁啊,怎么不嫁?”叶暮笑着抬起手,纤指遥遥指向殿内上首的端坐身影,“若他娶我,我就嫁。” 叶晴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看清她所指之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四妹妹!你、你疯了?!” 她又急又气,捂住叶暮的嘴,低声道,“那是出家人!是闻空师父!你怎么能如此不敬。佛祖,佛祖莫怪罪,我家的四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乱说的,您莫要当真,千万、千万别惩罚她。” 这简直比胡诌一个名字更离谱!更没谱! 叶暮却哧哧低笑,笑声被闷在手掌里,断断续续,藏不住的欢快。 叶晴心下惊慌,唯恐被殿内宝相庄严的僧人听见这大不敬的浑话,半拖半拽地用力拉着顽劣的妹妹,脚步慌乱地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两人一个捂嘴拦阻,一个闷笑不止,亲亲昵昵远去了。 闻空抬眸,瞥见了笑靥娇俏,素手柔柔。 他手中的佛珠停了几瞬,闭上了眼,随后听到清灵灵的笑声远去,也跟着笑了下。 随后睁开了眼,眸底清明。 - 是夜,宝相寺方丈禅房。 灯烛如豆。 “你要还俗?” 方丈坐于蒲团之上,手中沉香念珠停住了转动。 他垂下眼,望着面前将额头深抵在冰冷地上的弟子,素来悲悯平和的脸上,只剩惋惜。 旁人或许不知,但方丈是知道他的俗名叫谢以珵。 当年他从台阶下牵起他的手,用衣袖拭去他脸上狼藉的泪水泥污,“此后俗世种种皆与你无关,山门之内,红尘已断。” 剃度那日,殿内香烛高烧,没有繁琐仪轨,只有他与这个孩子。剃刀冰凉,触及孩子柔软发顶时,能感到那细微的战栗。 “既舍前尘,当悟空性。这俗名,从此隐去,再不示人。世间再无谢以珵。” 刀锋落下,乌发飘坠,孩子的眼泪在眼眶里滚了又滚,却硬生生忍了回去。 “万般音声,皆是虚妄;诸般形相,无非泡影。你要学的,是穿透这所有,去听闻、去体悟那背后的本来空寂。” 剃刀沙沙,伴随着他最后的定名,“自今日起,你便唤作——‘闻空’。” 闻空。 此后的许多年里,方丈再未见过这个孩子流泪。 只是抗拒念经,也不同旁人说话,也有试图逃出山门的时候,被抓回来也一声不吭地受罚。 这些年,方丈看他那点野性如何在晨钟暮鼓间逐渐内敛,看着他如何在某次宣讲佛法时,而骤然开悟,看着他从被动接受,到主动探寻。 方丈修行数十载,阅僧无数,有终其一生苦修不得其门者,有才华横溢却心性浮躁者,亦有德高望重却固步自封者。 而闻空,是他数十年佛门生涯中,所见过的,最有灵性的弟子,不止聪慧,还有年轻僧人少有的透彻。 方丈曾暗自欣慰,佛门有此麒麟子,衣钵得传,大道可期。 今日法会种种,叶暮御前惊人之语,他虽在侧,却也只当是红尘波澜,未曾想闻空会因此还俗。 方丈长叹一声,“可是因那叶姓女施主?闻空,老衲看得出,你今日心绪颇有波动。然红颜白骨,声色皮相,不过梦幻泡影。你自幼入寺,持戒精严,道心坚定,怎可因一时迷惑,便毁弃半生修行,自断这青云之路?你还如此年轻,一时被外相所惑,动了凡心,也是常情,及时回来便是。” “师父,”闻空缓缓直起身,垂眼,“弟子试过,回不来了。” “你初时接触情爱,不识其中厉害纠缠,一时迷失心窍,情有可原。” 方丈还想再劝,“今日法会散了之后,陛下还特意同老衲提及你。言你机辩从容,佛法精严,更难得心性沉稳,有慧根灵性。陛下是有意让你日后随侍御前,参详佛法,乃至推演国运。” 他道,“闻空,你是明白的。陛下既有此意,以你的资质与今日护太子之功,将来国师之位,指日可待。那是多少修行之人梦寐以求的尊荣,亦是我佛门于世间弘法的一大倚仗。你正值大有可为之时,前途无量,此刻却言还俗,未免太过可惜。” 铺满荣光之路,足以让任何修行者心生向往。 闻空笑了下,摇头,“师父,弟子并非一时迷惑。” “弟子已在佛前动念,生贪,起痴,乃至心生妄执,难以自持。此身虽在寺中,此心已坠泥淖。继续披此袈裟,口诵佛号,不过自欺欺人,玷污佛门清净,更是对佛祖最大的不敬。” 闻空道,“弟子自知罪孽,业力缠身,实不敢再以佛门弟子自居。如此污浊之身,如此妄动之心,又岂敢伴于圣驾左右?” 方丈闭上眼,捻动佛珠,久久不语。 闻空喉结微滚,“弟子既已动心,便该有所承担。无论她是否需要,弟子总该给自己,也给她一个交代。” 尘缘已牵,万般经文,千里梵音已不渡此心。 方丈才复又睁开眼,无奈,“即便你心意已决,然则谢府那里,你又作何考量?” 他道,“你母亲当年送你入空门,何等决绝。你若还俗,她未必能容你。” 担忧是实实在在的。 谢府的门庭,绝非寻常百姓家,其中的规矩、颜面、以及可能牵扯的旧事,对试图脱离掌控的闻空,往往比对待外人更加严酷。 “师父,弟子明白其中利害,但叶施主一届女子,尚能无依无靠,于市井之中挣得立足之地,养活自身与母亲。弟子四肢健全,读过诗书,通些医理,即便离了佛门,离了谢府,得一碗果腹之食并不难。” 他极淡地笑笑,“谢府容不得我,是谢府的事,这天下,未必就容不得我。” 再劝无用。 “罢了,罢了。”方丈疲惫地挥了挥手,“你既已将这还俗之路上的荆棘坎坷都思量透彻,老衲,也无话可说了。寺中戒牒文书,明日便为你办理吧。” 撩他还俗 第70节 闻空颔首。 “只是闻空……以珵,”方丈第一次唤他俗名,声音苍凉,“还俗易,不过一纸文书。入世难,从此山门之外,风波险恶,人情冷暖,情缘债累,皆需你一人独力承担。” “弟子明白。”闻空再次深深伏拜下去,久久未起,“弟子,谢师父多年教诲、养育之恩。此恩此德,弟子此生难报。” 这一拜,告别了二十余载的晨钟暮鼓,青灯黄卷,梵音檀香。 从此,他只是谢以珵。 —— 从方丈禅房出来,他并未回自己的寮房,而是走入沉沉夜色,于三重殿前跪了一夜。 没有诵经,没有祝祷。 只是那样静静地跪着,殿内长明灯幽微,将他挺直的背影拉得斜长,孤寂决绝。 佛祖依旧敛眸不语,但他心中已有答案。 翌日,闻空如常走入大殿,与僧众一同上了最后一次早课,木鱼声,诵经声,如此熟悉,却已觉隔世。 早课毕,他平静地接过方丈亲手递来的还俗戒牒文书,已加盖宝相寺印鉴,薄薄几张纸,托在掌心,却重逾千钧。 他将其仔细收入怀中,对着方丈,最后一次以佛门弟子之仪,深深一揖到地。 殿外已是银尘漫洒,闻空走在去自己小屋的小径上,僧袍沾雪,似缀碎琼。 他昨晚跪在佛前考量自己。 他已远离红尘多年,所学技能皆是和尚所为,俗世的活法营生,他实感陌生。 但总得迈出这一步。 身侧清寒,一如他的前路,都觉渺茫一片。 闻空推开屋门,暖融融的葱花香扑面而来一怔。 抬眼,叶暮正坐在木桌前,捧着一只粗瓷碗,小口吃着豆腐花,热气氤氲着她的眉眼,在清寒的晨光里显得格外鲜活。 “师父刚下早课,还没用斋吧?”她闻声抬头,眼睛弯起来,用木勺指了指桌上另外两只盖着油纸的碗,“我给师父也买了,你们寺门前的豆腐花出了名的细嫩,不知你好甜还是咸,我就各要了一份,甜的是浇了桂花蜜,咸的撒了脆腌菜和香蕈丁,都还热着。” 昨日官府净山,寺门前干干净净的,今日可好,上第一炷香的轿子还没到山门,卖香烛的、蒸糕饼的、挑热汤的摊子就都占满了道,热闹得像赶集。 “还给你买了素包子,”叶暮嘻嘻一笑,打开油纸,“我吃肉包。” 她就这样捧着碗,轻而易举地,将他从风雪孤寒中,拉回这活色生香的人间清晨。 “你怎么来的这样早?”闻空定了定神,走到屋角旧木架旁,将铜盆冷水掬起,扑在脸上,随后又用牙刷蘸着青盐,细致地擦过齿列。 “师父倒是怪,怎是先洗脸再刷牙?”叶暮眼睛亮晶晶地追着他的动作看,没回答他的问。 “山中寒重,冷水扑面能醒神。待神思清明,再洁齿。” “师父好好刷牙,不要满嘴吐泡泡了。”叶暮笑嘻嘻用他之前训过她的话,训他。 闻空淡瞅她一眼,她记性倒好。 叶暮看着他擦干脸,露出深刻眉眼,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走近两步,仰头看着他,“你昨晚没睡好吧?” 她想让他先说起那些暗昧不明的话,所以就含含蓄蓄地点了点他,想诱他承认那辗转反侧里,有她的缘故。 他却将布巾搭回木架,“方丈唤我去,聊了会,不觉夜深。” 原来是为正事未眠。叶暮心里那点旖旎的揣测落了空,手里捧着的陶碗不由搁下了,“什么要紧事,能谈上一夜?” 总不见得是辨经,怕不是在谈她。 “你且与我说说,方丈说了何话。” 闻空不语,沉默坐下,指指豆腐花,“甜的合口,还是咸的合口?” 叶暮先藏不住了,见他总这般避重就轻,心口那点期待被磨得又痒又涩,索性将话挑明几分,“谢以珵,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么?” 她可是有很多话要同他说哩。 昨日法会一散,她便想寻来。 自宝石山顶那场稀里糊涂的亲近之后,他们还未曾好好说过话。 偏生被三姐姐绊住,又被相熟的贵女们围着说些无关痛痒的闲篇,脱身不得。 三姐姐好心送她归家,她本打算待人走了便折返寺中,谁知苏瑶竟尾随车马,一下车便扯住她衣袖,连声诘问她为何欺瞒,那江肆,分明是去求陛下为他们二人赐婚。 叶暮百口莫辩,末了只得道:“那你便去问他,缠着我作甚?状元府在城东仁安街,若正门不通,西侧门每日申时三刻,看门老伯惯常要打盹,你径自进去问便是。” 这一番纠缠,天色彻底暗透,山路难行,只得作罢。 今晨天未亮透,她便裹着斗篷,坐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牛车,碾着积雪摇上山来。 此刻,她眸光灼灼,明晃晃要他交底,“昨日我在台上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吧?你是怎么想的?” 闻空拿过她手中的勺子,不疾不徐地从她方才喝过的那只甜味碗里舀起一勺,送入自己口中,“哪一句?你昨日说了许多话。” 他神情坦然,仿佛真不解其意。 叶暮恨得暗暗咬牙,偏也学着他绕起弯子,“自然是我替天下女子鸣不平的那些话,不然你以为我问哪句?” 他依旧垂着眼,又舀起一勺。 木勺边缘,隐约沾着一点她口脂的淡绯甜香,“你有此心志,是众生之幸。” 叶暮被他这四平八稳的态度磨得心浮气躁,看他吃得香,也想吃几口泄愤,才惊觉手中的勺,眼前的碗都被他拿了去。 “诶,师父,这是我的……” “我不可用么?”闻空这才抬眸看她,将勺子轻轻递回她面前,不紧不慢道,“哦,那还你。” 他眼底有极淡的笑意闪过,面上虽寡,但耳根却不受控地泛起一层薄红。 叶暮霎时明白过来,他哪里是不懂,分明一直心如明镜,在看她团团转。 一股热意涌上脸颊,她接过勺子,指尖无意擦过他微凉的指腹,声音低了下去,含羞带恼,“师父竟学会逗人了。” 要论逗,她逗他的时候不是更多? 不过叶暮这点着实有趣,能在众人面前朗声说“他是我的心上人”,真到了他眼前,被稍稍玩笑,又会露出这般小女儿情态。 “你用女子用过的勺子,不怕佛祖怪罪了?” 叶暮觉他今日有些不同往常,不似平日那般沉静,但她又很是享用这点暗藏的亲昵,“不过师父也说过,佛祖大度,什么都见过听过,想来也不会怪罪。” 闻空静望她,半晌,他唇角很轻地弯了下。 “自然,佛在我眼前,” “怪不怪罪自是她说了算。”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下一章有丢丢尺/度,大家准时来哈,我怕被锁。 第54章 好事近(四) 玩他。 何意?何意? 叶暮平日灵透的心思, 此刻却像被这句话施了定身法,转不动了。 佛在他面前?他是在说,她便是他眼前的佛么? 这念头惊得她心口一撞, 耳中嗡嗡的, 方才那些机锋、试探、兜转,全被这短短五个字劈开。 窗外雪落无声。 唯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在寂静里清晰可闻。 良久。 久到那碗中豆腐花的热气都快散尽了,她才像从一场大梦里苏醒, 指尖微颤地兜起一勺甜豆花,却没送入口中, 只是怔怔看着勺,缓缓抬起眼, “师父, 你这是还俗了?” 不然怎会心中已无佛祖? “嗯。” 谢以珵应得平静, 见那豆花有要掉落之意, 偏头过来, 就着她仍举在半空中的木勺,微低, 将她兜起的那勺甜豆花含入了口中。 “甜口的好吃。” 他语声寻常,起身收拾柜中寥寥几件衣物。 叶暮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勺子, 指尖微微发麻,唇角却再也压不住,恣意笑起来,“那你如今就不是和尚了?” “嗯。” “是因为我么?” 他没答,她却有几分得意,又问,“我在台上那样讲, 你也很高兴吧?” “哪样讲?”他侧转着身在榻边整理,语气淡淡。 叶暮已然不怕他。 她起身,轻轻一跃,像只狸猫般跳上他的背,勾着他的脖颈,双臂自然而然地环过他的脖颈,指尖轻轻捏了捏他发红的耳垂,“谢以珵,你再装。” 谢以珵被她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身形微微一晃,手中经书差点脱手。 他下意识地微沉腰背,绷紧背肌去托住她,“下来,别把另一条腿摔着了。” “我不。”叶暮得寸进尺,手臂环得更紧,脸颊贴着他颈侧,能感受到皮肤下温热血脉的搏动。她不依不饶,“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喊你的名字的时候……你这里,”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心口。 “是不是跳的很快?是不是很高兴?” 她就是要亲耳听到就是要他承认。 “你先下来。” “你先说。” 谢以珵终是败下阵来,从胸腔里叹出一声笑,“高兴。” 他不再试图让她下来,反倒就着这个姿势,小心地将手中几卷经书,放入一旁摊开的包袱里,空出的手随即稳稳回托住她的膝弯,将她更妥帖地背好。 “怎么高兴的?说与我听听。” “这怎么说。” 撩他还俗 第71节 “怎么想就怎么说。” “那也说不出来。” “佛祖命令你说。”叶暮要挟他,可语气却是不自知地娇/缠,“再不说,佛祖就要惩罚你了。” 谢以珵被她的气息弄得有些痒,又被她孩子性的顽劣逗笑,想先放她下来,但她不依,晃动着腿,要放不放的玩闹间,他脚下被矮凳一绊,两人竟一齐向后倒去。 “呀!” 惊呼声中,谢以珵护着她,后背率先落在坚硬的禅榻上,发出闷响,叶暮则整个儿摔趴在他怀里,被他手臂牢牢圈着,倒没磕碰着。 禅榻窄小,两人跌作一处。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只余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叶暮撑着手臂想爬起来,手掌却按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其下稳健的心跳。 他昨日在法会上,也是跳的这般快么? 更僭越的念头在她心里破土,隔着衣物终究是隔靴挠痒,她的眼睛亮亮,“我可以……” 叶暮俯下身,趴伏在他的耳边低语。 她说话时,柔软的唇瓣蹭/到他的耳垂,谢以珵听着她的大胆之词,耳根那抹红悄然蔓延。 他还没说话,叶暮已兀自下了判决,“不管你同不同意,这就是佛祖对你的惩罚。” 谁让他支支吾吾? 不等他同意,叶暮的掌心之下,已是真实的心跳。 砰,砰,砰……有劲而迅疾,与那等文弱书生截然不同。 但不可避免的,她掌移时,碰到了心脏上的。 两人俱是一颤。 叶暮先是愣怔,随即好奇心彻底压过了羞赧,兴味起。 她看着谢以珵红透了的脸,“师父,罪过,罪过。” 可手中一点都无罪过之意,丝毫不含糊地按照自己所想在行动。 触感微妙。 “叶暮。” 谢以珵擒住了她的手腕,那双眸似寒潭深,可清俊的面皮上,却泛起一层明显的薄红,从颧骨蔓延至耳根。 他会脸红,眼神又凶又无措。 叶暮觉得好玩极了。 她不但没挣开手腕,反而就着被他擒住,指尖更放/肆。 “叶暮。” “怎么了?师父。” “不要玩了。” “不要玩什么。”她故意说,“我也没玩什么。” 她见他的喉/结滚了又滚。 叶暮眼波潋滟,笑了下,“你抓我这般紧,到底是要我进还是要我退。” 她真是太淘气了。 谢以珵难耐,看她眼下难以自知的引/诱,衣衫松散,衣领斜斜滑开一截,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晃眼。 多年的清规烙进骨血,本能克/制,“叶暮。” 但嗓/音微/哑,已然情/动。 “你也可以玩我的。”叶暮笑眯眯地看他,“你敢么?师父。” 她把他从佛前莲座拽入这十丈软红,第一步,便是要剥开那层庄严法相,迫他直面自己血肉之躯里奔流的七情六欲。 他不是泥塑金身,不是无情草木。 他是人,人就有慾。 少顷,谢以珵攥着她手腕的掌心骤然发力,猛地向内一带,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肢。 叶暮只觉一阵短促的天旋地转,视野里屋梁与窗棂急速交替,后背已跌在禅榻上。 他半撑在她上方,两人的位置彻底调换。 四目相对,呼吸近在咫尺。 他的眼尾染上了薄绯。 叶暮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更快地擂动起来,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恃宠而骄的自得。 看啊,他在挣扎,在为她而挣扎。 不过更进一步的混乱并未发生,谢以珵盯着她看了半晌,眸中暗涌,最终还是被他强行压下。 谢以珵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手,转而伸向她微敞的衣襟,拢好,严严实实地掩住那一片晃眼的莹白。 “再乱来,就把你丢去后山。” 叶暮躺在身下,仰面看着他明明呼吸未平,耳根红透,忍不住低笑出声,她就是有恃无恐。 她料定他不敢。 不是不敢亲近,而是不敢真的放任自己沉溺,不敢跨越那道由二十年清规戒律筑起的高墙,哪怕墙已在他心中摇摇欲坠。 他被戒律束缚太久,早已掩盖住了作为男人的渴望。 叶暮甚至觉得,他或许也不会。 男女之事,于她而言,虽有过前世的经历,却只余下不适,毫无章法可循,更遑论领略其中真味。 而他,一个才刚脱下僧袍的还俗之人,于此道恐怕更是懵懂如一张白纸,比她也强不到哪里去。 瞧他方才情状,没准日后在这件事上,还得她这个“半瓶水”来慢慢引导呢。 恰这时,屋门外传来哭声,“师兄,师兄,闻空师兄,你在里面吗?” 是秋净。 叶暮闻声,下意识便想撑起身子去瞧瞧,她此刻衣衫虽被拢好,但发髻微松,脸颊因方才的嬉闹而绯红未褪,眼眸里还氤氲着一层未散的水光,整个人透着一股不自知的娇媚。 谢以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眸色骤然转深,又强行按下,他手臂一横,不由分说地拦住了她。 “你在这里别出来,我去。” 说罢,谢以珵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襟,眸底波澜尽数敛去,又恢复成那副平静淡然状。 木门开了又闭,挟进一股冷风与碎雪。 小沙弥秋净眼圈通红,脸上还挂着泪,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半旧的青色布囊,他见到谢以珵,哭声更止不住了,“师、师兄,方丈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将钱囊塞进闻空手里,布囊坠手,里面除了碎银铜板,想来还有几锭银子。 “方丈说,扣除了这些年寺里的公用开销,剩下的都是你该得的,他早帮你攒着的……” 秋净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师兄,你真不做和尚了么?” 谢以珵点头,从钱囊里拿出一锭银,给秋净,“买些好吃的。” “师兄为何不做和尚了?”秋净接过,哭得更厉害了,“你做和尚这样好,讲经讲得最好,字写得最漂亮,连方丈都说你最有慧根,你以后肯定能做方丈的!我还想着,等师兄当了方丈,我就努力做首座,我一辈子都跟着师兄。” “是师兄辜负你好意了。” 秋净又抽抽噎噎道,“师兄,你那小弟子怎么办?你这一走,她以后跟谁去学佛法?” “不必操心。” “师兄你不做和尚,心肠都变硬了,”秋净哭哭咧咧,“都说我佛慈悲,你全然撒手不管了么?” “各有造化。” 叶暮在屋里听了想笑。 “要不让她认我做师父吧。”秋净抹了把泪,“我虽没师兄懂得多,但我也可将自己领悟的佛法传授于她。” “……” 想得倒美。 “我不会不管她,你放心。”谢以珵道,又似好意提点,“你资历尚浅,修为未固,切莫过早动念收授弟子于门下,于你于她,皆非益事。” 他认识叶暮那会,比秋净当下的年纪还小。 他又宽慰几言,远处传来召集僧众劳作的头遍钟声,悠长沉稳,秋净要走,“师兄,我要去挑水了,若是我日后想见你,想去看看你,去何处寻你?” 谢以珵本想说谢府,但想想还是算了,何处是家还不一定。 他摆摆手,“安心修行,我会来看你的。” 他总是换种方式撒谎,这是他的惯用伎俩,叶暮深受其害,早已看透,谢以珵大抵是不会再踏足此地了。 秋净却信了。 小和尚的心事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得了这句承诺,仿佛有了着落,哭声渐止,虽然眼睛还红着,但脸上的愁云散去了大半,他用力点点头,抱着那锭银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让叶暮无端想起七岁那年的自己,以为下回来就能见到闻空,结果一等就是八年。 他想骗人,就能伪装得很好。 叶暮轻轻抿了抿嘴唇,不过现在,她可不会再上当了。 闻空拿着钱囊回屋。 叶暮道,“我以为师父不会收这钱。” 从前他手边一有余钱,便散给流民、乞儿,仿佛银钱是什么烫手的东西,留不住,也不愿留。 “既已入俗世,便不能不理会这些俗物了。”谢以珵倒是坦然。 若真被谢府赶出来,这些银钱,至少能让他暂有个落脚处。 东西不多,片刻便收拾妥当。 撩他还俗 第72节 只是这小屋里积存的记忆太多,叶暮抚过窗沿旧桌,眼里透着不舍。 这里装着师父过去的全部,也是闻空的全部。 出了山门,闻空不再。 寺门外已停了不少牛车马车,天色尚早,信众香客还在寺中敬香拜佛,车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聊。 见有人从寺里出来,纷纷迎上来招揽生意。 叶暮本想选辆便宜的牛车,闻空却已先一步雇好马车,车厢里垫着半旧的青布褥子,虽不华贵,却干净宽敞。 “师父何必费这些银两?”叶暮坐在车中低声道,“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马车稳些,也暖和些。” 他记得她早上赶来时,脸颊被风吹得通红。 马车轻轻晃动,驶离山门,叶暮回头望去,寺院轮廓渐渐隐入晨雾之中。 “师父接下来是要回谢府么?” 闻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静了片刻才开口,“我是不是从未同你说过我为何出家?” 叶暮微微一怔。 七岁那年与他拉的那个勾,悬在时光里,直到此刻,随着他的剖白,才真正勾上。 谢以珵,谢府九爷的长子,族中同辈排行第四,因此也被称作小四爷。 听到这里,叶暮忍不住抿出一丝笑,“这倒巧,我是小四娘,你是小四爷,听着便像戏文里的对子。” 谢以珵苦笑,他垂下眼,“但自我出生那年起,族中男子便开始接连死去。不出四十,必遭横祸。起初是大爷、二爷、各个叔伯……后来从嫡系扩散至旁支,不过十年光景,谢家祠堂里添的牌位越来越多。” 叶暮笑意凝滞,面露沉肃。 “他们请遍高僧道长,算尽八字命理。最后都说,祸根的源头在我身上。说我命带七煞,刑克六亲,是谢家命数里的劫。” 他的降世,不受期盼,是族人的厌弃。 “族里有人提议,直接丢了我,或让我死。”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让叶暮听得指尖发凉,“他们试过,将我弃于据说有狼群出没的荒山,而族中,依然有人死,他们打我责我,将一切祸都泼在我头上,可依然阻止不了族中男丁凋零。” 叶暮总算知道他手上的鞭笞从何而来了。 “家族最终商议,若要破此死局,必得将煞星送入空门,以佛前清净,洗去一身罪孽,族中方可得安。” 谢以珵顿了顿,喉间微涩,“而我是那个煞星。” “不是!”叶暮急于否定,打断了他,“谢以珵,你不是什么煞星!这根本不公平。” 愤懑直冲上来,叶暮看着他清寂眉眼,声音止不住发颤,“这算什么解法?这分明是用一个活生生的人去献祭!因为他们害怕,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解释,就把所有的罪都推到你身上!” “他们告诉你,生而有罪。可出生,哪里由得你选?” 叶暮越想越替他心疼。 他的亲族全然不顾一个孩童的意愿与恐惧,将他作为平息所谓厄运的祭品,推出门外,推向青灯古佛。 她在儿时就已猜到他不是自愿出家,但没想到如此惨烈。 他是被牺牲的。 被自己的血脉至亲抛弃,以成全他们臆想中的家族安稳。 “所以,你出家之后,谢府就真的不再死男人了?” 谢以珵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自踏入宝相寺山门,剃度受戒,他就很少同谢府有过联系,不是没想过回府,但谢府紧闭的大门,母亲手中的藤条都将他再度赶回山上。 袈裟僧袍如同结界,将他与谢家隔开。 除了那次,他被周氏手下恶仆追赶,慌不择路,他不得已躲进了谢宅后巷,鬼使神差地,摸到了自己出生时住过的那处小院。 院门虚掩,他轻轻推开一道缝。 他昔日的屋子窗棂破损,被当做了杂物间,堆满了不知谁的箱笼旧物,院中石凳上,扔着幼弟遗落的彩色布球和木马,在夕阳下泛着属于他人童年的暖光。 他只站了一瞬,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回到寺里的那间小屋,仿佛从未回来过。 “不过家里的弟弟,确是好好活着的。” 马车微微颠簸,明明暗暗之间,叶暮凝他,仿佛看见那个曾经被家族亲手送走的少年,静默地站在岁月另一端,身上始终缠绕着一段未辨真假的诅咒。 “可是,”叶暮忽然想起什么,迟疑道,“谢九爷……你父亲,不是同你一起外出云游时才离开的么?他那时年岁有超四十了罢?” “是,父亲离开时年岁是四十五,但父亲是意外坠崖。并非像族中其他男子那样,死前会经历关节莫名挛缩,目不能视,耳不能闻,渐渐全身瘫痪,在极度痛苦中慢慢熬干性命。” 谢以珵描述那些症状时,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却让叶暮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呼吸一滞。 “所以你自小便看那些医书……”她恍然,声音有些发哽。 闻空颔首,迎上她的目光,“一来我是想弄明白,这究竟是什么病,或到底是什么。二来我想知道,我以后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 他顿了顿,眸底有痛苦,“叶暮,我以后也有可能是那样的,我是煞星,可能比他们死状更惨。” 谢以珵本觉生死有命,枯荣在天。这些年来,青灯黄卷,做了那么多场法事,早已将死看淡,但因如今牵绊里有她,他又对生有了渴望。 “不,不会。”叶暮立刻摇头,斩钉截铁,“你看,谢九爷便不是按那诅咒走的。他若未遇意外,本可以活得比谁都久、都安康。所以那所谓的诅咒,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闻空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可我偶尔也会想。是否正因我当年入了空门,父亲才得以突破四十之限,弟弟也能安然长大成人。或许那所谓的化解,并非全然虚妄。” 但他现在还俗了。 离开了那层佛法的保护,回到了这红尘之中。 “世间万物,生生不息,定有它的道理与解法。”叶暮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微微攥起的手背上,她的手温热,“谢以珵,你听好,你绝不是祸星,从来都不是,不要听他们鬼叫。” 最好不要入局。 叶暮已能想象到闻空此刻回到谢府,可能会面临怎样的局面。 那些将他送走的族人,如何看待这个突然还俗归来的“煞星”? 马车缓缓停住。 那扇朱漆大门紧闭着,石狮沉默踞守,谢府金漆有些颓落。 “要不你别回府了。”叶暮抓住他的僧袍,“先去我家,好歹躲几天,看看情形再说。” “既然我已决定还俗,重回红尘,那么面对旧日一切,便是迟早之事。不过是早晚问题,躲不了一世。” 谢以珵拍拍她,“我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被随意决定去留的孩子了,这些年,并非虚度。我能解决。” 他的声色如同山涧溪流,缓而有力,叶暮缓缓松了手,他总能让她安心。 闻空下车,站定,微微仰首,望了望那高悬的匾额,背影挺直如松,又孤清如竹。 他转头,朝着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的叶暮,笑了笑。 “回吧,等我处理好,就去找你。” 马车最终还是掉头离开了。 但叶暮却并未走远,她让车夫将车停在斜对街一个不显眼的巷口,自己就靠在车厢边,看着谢府那两扇紧闭的大门。 日头从正中渐渐西斜,炽白变为金黄,又染上橘红,最后沉入青灰的暮霭,从万物渗出一点又一点的黑。 谢府门前偶有仆役进出,皆是低眉顺眼,行色匆匆,大门开了又合,将那深宅内里的动静严严实实地隔绝。 她伸长脖子,却始终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来。 晚风渐起,带了凉意,叶暮的心随着日头逐步往下沉。 她想上前去叩门询问,脚步挪动了几次,却又硬生生顿住。怕自己贸然出现,反成了他的掣肘,打乱他正在进行的艰难周旋。 在他还俗这件事上,她并非无辜。 不。 应当讲,她是罪魁祸首。 是她侵入他清修的世界,带着尘世的麻烦撞进他的生活,对他荒唐。 若没有她,他或许依然是宝相寺里那位清寂出尘的闻空师父,不必面对家族这摊烂账。 自责后知后觉袭来。 佛祖啊,是她先有虔诚的邪念,恳请您再慈悲一回,不要罚他。 - 整整一个月了。 叶暮坐在扶摇阁的账房里,指尖拨弄着算盘珠子,她已第四次核错同一笔款项了。 谢府那日之后,谢以珵再未出现过。 没有消息,没有口信,他就那样消失在了那扇朱门之后,留给叶暮一片悬心。 她也曾壮着胆子到谢府附近徘徊过两次,只见门户森严,一切如常,窥不见半分端倪。 唯一算得上安慰的是,这一个月里,江肆也消停了许多,没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到扶摇阁来堵她。 或许那日当众退婚,终究折了他最看重的颜面。叶暮对此并无惋惜,反倒觉得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只不过墨上五君那几位,总能寻着机会拿她打趣。 “哎,你们可知我的心上人是……”酒君故意拉长调子。 棋君立刻扭着身子接上,夸张捧心,“——是谢、以、珵!” 两人一唱一和,挤眉弄眼。 叶暮脸颊发热,明明那日在台上说得坦荡,如今被他们反复调侃,却臊得耳根发烫。她抓起手边的账本作势要打,几人便笑闹着躲开。 法会之事,毕竟在场多是世家人物,风流轶事也只在那个圈子里悄然流转。坊间隐约听说叶家娘子当众为女子说了番漂亮话,至于她掷地有声的那句“心上人是谢以珵”,母亲刘氏和紫荆倒是不知。 可扶摇阁专接世族宴会,哪里瞒得过这几人。 “阿暮,”酒君凑过来,笑得促狭,“何时把你那位谢郎君带来,叫我们掌掌眼?” “正是,”棋君坐在炭盆旁慢悠悠烤着橘子,橘皮焦香丝丝飘散,“连我们几个你都瞧不上,总得让我们见识见识真佛吧?” 撩他还俗 第73节 叶暮摸了摸头上的玉银杏簪,她倒是想,可她也一个多月没见到他了。 可他答应过,处理妥当便来找她。 整整三十五日了。 下工的时辰,叶暮照常步行回家。 腿伤早用尽了他给的膏药,已然痊愈。走路既能省下车钱,也能让烦乱的心绪在晚风里澄澈些。 她在铺子买了些鸭肉,团团近来被郑教谕喂得圆滚,胃口好得不得了。 刚近巷口,叶暮便瞧见牙行的孙掌柜迎面走来,满面春风。 “叶娘子,收工啦?”孙掌柜拱手作揖,喜气几乎从皱纹里溢出来,“托福托福,刚又成交一单!” “孙掌柜生意兴隆。”叶暮微笑寒暄,“又是哪户人家?” “就你们对门,东边那套空屋。” 叶暮一怔。 对门那两间房她晓得,朝北,终日难得见光,即便在白日里也透着一股子阴凉气,房梁压得低,个子稍高些的人进门得缩一缩肩,木质也有些陈朽了,总让人觉得不太敞亮。 因着这些缘故,一直空在那里,乏人问津。 前些日子团团溜进去过一回,她追进去寻它时,曾匆匆环顾过。 叶暮笑笑,“孙掌柜好本事。” 那样的房子也能脱手,也不知是哪个倒霉蛋中了招。 “这回可真不是我巧舌如簧。”孙掌柜笑了笑,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我给那客官看了好几处更好的,他偏不听,一眼就相中了这套,说就要榆钱巷,就要这个。” “这新邻居还真是个怪人。”叶暮顺话讲,并没有放在心上。 “嗳,是个刚还俗的和尚嚜,在寺里僧寮待久了,估摸着没见过甚好房。” 叶暮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攥紧了。 她匆匆别过孙掌柜,小跑着转向那条熟悉的窄巷。 南边那扇久闭的门扉,此刻虚掩着。 透过门缝,可见一道清瘦身影背对着门口,正弯着腰,仔细敲打着一条有些歪斜的桌腿,皮肤下淡青的筋脉隐现,腕骨嶙峋。 原来他就是那个倒霉蛋。 叶暮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推了下门。 “谢以珵。” 男人手中动作顿住,缓缓直起身。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叶暮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撞进他怀里,“你是不是怕我揪你另一颗,才这么久都不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放我出来吧,放我出来吧,没干什么了。 第55章 好事近(五) 低呜。 谢以珵被她撞得闷哼一声, 脚下不稳,向后微退了半步才堪堪站住。 听了这话,他先是一愣, 随后想到月前她对他的榻上所为, 难免被她的率性大胆言辞气笑。 “一个月不见,你就只惦记这个了?” “你也知一个月不见了, 你都可以见孙掌柜租房,怎么不可以先来见见我?” “我想等安稳妥当了。” 怀中娇躯温软, 谢以珵也难分舍,但院门洞开, 巷子里的人声嘈杂渐近,谢以珵扶着她的腰, 先将她分开, 踱步走过去想把院门关阖。 眼下正值下工之时, 巷子里都是归来的人, 来来往往的, 都是眼睛,万一撞见, 邻里邻居的,对叶暮名声不好听。 她不在乎, 他得替她在乎。 未料刚走至门边,紫荆恰好从斜对门的院里出来,手里还捏着几根刚拔的小葱,带着湿泥。 她抬眼,正与门内的谢以珵打了个照面,顿时诧异地“咦”了一声。 “闻空师父?” 紫荆眨了眨眼,随即恍然, 笑了起来,“方才在院里还听郑先生说呢,我们对门搬来了新邻居,原来就是师父您呀!” 叶暮早同家中提过闻空还俗一事,紫荆倒没多大触动,只觉世间有趣之事那么多,何必苦守青灯古佛,反倒替他觉得“想开了”。 倒是刘氏刘氏却曾深感惋惜,追问缘由,叶暮只得含糊其辞,“佛祖不让他当了,梦里点化他了”,刘氏当时那深深的一瞥,让叶暮至今想来仍有些心虚。 “师父怎么租到这里来了?”紫荆心直口快,朝里望了望,“这屋子可不大好。我们姑娘上回来这儿追团团,看了一眼就说,这种老破小,只有傻……” “阿荆。”叶暮及时从谢以珵身后探出身子,打断了她的话。 “姑娘也在啊?”紫荆这才看见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油纸包上,笑嘻嘻走过来,“姑娘也下工刚回来罢?” 叶暮淡淡点头,心下却暗恼自己方才情急,竟忘了掩门。 可方才情急,满眼只有他一人,她哪还能注意到关门这等微末小事? “晚饭也做好了,今晚有鱼,撒点郑先生自己种的葱,香得嘞,”紫荆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油纸包,“姑娘回来得正好,我们可以开饭了。” 此言一出,叶暮便知无法再留。 她迟疑地走了两步,“师父既已还俗,也不用守过午不食的规矩了吧?要不去我们院里一同用些?阿荆做的鱼可鲜了。” 谢以珵摇了摇头,神色疏淡,“你们自便,我不用晚饭习惯了。” 这个呆子。 叶暮心里轻哼一声,谁真要他吃饭?她不过是想多同他说几句话。 紫荆走在前面几步远,听了叶暮的话,回头嘻嘻一笑,“那敢情好,师父住在这儿,往后总能尝到我的手艺了。” 她步履轻快,先一步走出院门。 叶暮有意放慢了步子,经过谢以珵身侧时,两人衣袖在昏暗中轻轻一触。 她脚步微顿,手悄然抬起,指尖试探般搔过他垂落在侧的手背。 本想一触即分,然而,瞬息之间,谢以珵原本静垂的手却倏然翻过,温热干燥的掌心精准地贴上了她的指尖,随即修长的手指向内一勾,轻巧地嵌入了她的指缝,将她欲退的手松松扣住。 叶暮呼吸微凝,愕然抬眼。 他面上却仍是那副平静神情,目光落在前方巷弄,目送紫荆远去。唯有那被她触及的手,在她掌心最柔软中,轻轻一挠。 又酥又麻,顺着掌心直窜上心尖,让叶暮半边身子都莫名一颤。 她还未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他已自然地松开了手。 这和尚,从哪学到的招式,如此能撩拨人心。 “姑娘,这油纸包里的鸭肉是给团团吃的吧?”紫荆在自家小院喊道,“要不要给你留几块?” 叶暮恋恋看着谢以珵,往自家小院挪步,嘴上应付着紫荆,“都给团团吧,我晚上吃鱼就好。” 她恨不得一步拆成十步走,可那么几步,走得再怎么慢,少顷就走到了自家小院。 谢以珵笑笑。 就在她即将迈入院中时,他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平静如常。“叶暮。” 她驻足回头。 暮色渐浓,他立在门槛边,身影半掩在檐下,他已还俗,不再着僧袍,一袭青灰色直裰,料子寻常,却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 他的语气淡淡,“我还没来得及置办被褥,你们那儿有多的暂借?” 叶暮点点头,心里已随着紫荆摆碗筷的声响,叮铃当啷地欢快起来,“过年时刚好添置了几床新的。” 她答得同样自然,“等我吃完晚饭,给你送过来。” “好。” 两人一问一答,坦坦荡荡,仿佛不过是邻里间的寻常互助,但叶暮却暗自发笑,他这借口也太拙劣了,谁找邻居借被子盖啊。 不过他们的语气太过平常,神情自若,路人经过,也没有觉出异样。 饭桌上,刘氏听紫荆说起闻空师父搬到了对门,手中盛汤的勺子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叶暮,终究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沉默地夹了一筷子菜。 叶暮心里揣着事,匆匆扒了几口便放下碗要起身。 紫荆“哎”了一声,指着桌子中央那盘几乎没动的清蒸鲈鱼,“姑娘这就吃好了?你平日最爱的,今儿这条还淋了麻油,可香了。” “不是太饿,你多吃点。”叶暮含糊应着,脚步已转向里屋,又补了一句,“给团团也留些鱼肉,挑干净刺。” “姑娘心里呀,如今怕是只装着团团了,”紫荆乐呵呵地打趣,“有点好的都惦记着它。” 刘氏淡淡觑了紫荆一眼,忽然转了话头,“阿荆,你觉得隔壁的郑教谕,为人如何?” “郑先生?”紫荆正专心挑着鱼刺,闻言抬起头,想了想道,“人倒是顶和气的,总介绍他那些学生来我这里定做书袋。”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下撇,“就是他那些学生实在有些寒酸。做个粗布书袋几个铜板的事,也要同我讨价还价半晌。要求还多,这个要多缝个暗袋,那个要加条系带,费时费工得很。” 紫荆从前在府里做大丫鬟,经手的都是体面事,并非瞧不上这几个铜板,只是不惯于这般琐碎的锱铢必较。 但如今为了贴补家用,减轻叶暮的担子,她也耐着性子缝了二十来个布袋了,这么一想,郑先生的学生,倒也确实不少。 刘氏见她不明白,将话又挑明了几分,“那你觉着,郑教谕为何单单把学生都介绍给你?” 紫荆筷子一顿,眼睛眨了眨,忽然大悟道:“夫人是提醒我,他想拿些回扣是不是?瞧我这榆木脑袋!” 她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连连点头,“明日我便包些点心,分些利钱给他。” 刘氏默然不语,只轻轻拨了拨碗里的饭粒。半晌,几不可闻地低叹了一声。 真是个不开窍的。 她的目光转而投向里屋那扇半掩的房门。 窗纸上,映出叶暮来回走动的纤细身影,能隐约听见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那调子里透着要飞扬起来的雀跃。 刘氏的眉头蹙紧了。 小室里油灯昏黄。 叶暮打开靠墙的箱笼。 撩他还俗 第74节 几床崭新的棉被叠得方正厚实,只是那被面不是大红的底子上绣着金线牡丹,就是翠绿的缎面盘着亮紫的锦鲤,花样热闹浓烈,晃花了人的眼。 她手指抚过那滑腻的缎面,一时有些为难。 这样扑面而来的俗世欢喜,和他身上清寂气度,实在是格格不入。 都怪紫荆。 年前扯布时,那丫头兴冲冲地抱回这些料子,说“过年就该红红火火,绣上牡丹鲤鱼,这才叫好兆头”。 她那时想着,被子不外露,盖着暖和就行,便由着她去了。 叶暮在箱笼前静立了片刻,昏黄的灯光将她身影拉长在墙壁上。 她转身,径直走向自己屋内那口旧榆木柜子。 柜子底层,她找出一床素青色的被,被面是柔软的棉布,边缘以同色丝线绣着极淡雅的缠枝纹,这是她往日盖惯了的被。 她忍不住将脸轻轻埋进叠好的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虽已浆洗晒过,但当阳光饱满的气息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幽微清甜的芬芳,丝丝缕缕,似有还无,是栀子花干净又缠/绵的味道。 是她用了许多年的香膏气息,叶暮自小睡前便爱用那栀子花味的乳霜润手擦身,前段日子生活窘迫,她停了段时间,发了月钱后,紫荆就给她去买来了。 那香气,温柔地沁进被里,这是独属于她的气息。 叶暮抱着这床被子,在屋里静静站了一会儿。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咚咚咚,撞得胸口发烫,连耳根都漫上热意。 她几乎能想象,这气息漫过他的枕席,渗入他的呼吸……她就要这般明目张胆地引/诱,让自己的味道,度到他的每一个长夜里。 叶暮另抽了一床寻常的褥子,将那床素青被子仔细裹在里面,抱了个满怀。 路过院中时,不敢抬眼去看刘氏,只匆匆丢下一句,“娘,我去给师父送被子了。” “嗯。”刘氏的声音从灯下传来,听不出情绪,“早些回来。” “知道了!” 叶暮闪身出了院门。 对门那小院的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暖黄的缝隙。她刚伸手去推,门便被从里拉开,一只手迅速而有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轻轻一带,她跌进一片昏暖的阴影里。 身后的门“嗒”一声轻响,已被阖严。 叶暮站稳,抬眼看他,难得见他举止这般不稳重,调侃起来,“门关这么快,谢以珵,你要做什么怕被人看见?” 谢以珵低笑了下,从她手中接过被子,反问,“不是你要做什么?” 叶暮他看得耳根一热,乜了他一眼,想到了方才进院里初见他时,说的那句臊话。 天地良心,这一个月她提心吊胆,何曾有过半分旖旎心思? 可奇怪的是,一见到他,一扑进他怀里,话就找不着北了,出口就是心中所想。 她跟着谢以珵进了屋。 这所小院算上灶房统共两间屋,正屋陈设极简,布置陈列有几分像他前世的禅房,清寂得近乎冷,一榻、一案、一柜、一凳,便是全部。 多余的都被他收拾清理了。 案头一盏油灯,火苗静静燃着,映着几卷旧经,一炉将尽的线香,还有几只形状朴拙的陶制药罐。 叶暮走过去,揭开一只罐子看了看,药膏已用去大半。 她心下一沉,转头看向正在榻边铺褥子的谢以珵。 他躬着身,动作间衣料牵扯,有几分迟缓。 “你是不是回……”叶暮顿了顿,咽下“谢家”二字,声音放轻,“……被打了?” “嗯。”他没有回头,手下动作未停,轻描淡写,“不重。” 怎么可能不重? 叶暮想起方才在院门口扑进他怀里时,他那下意识后退的半步,以他的身形和定力,本该稳稳接住她才对。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蹲下,仰脸看着他:“谢以珵。” 他铺被子的手微微一顿。 “伤在哪儿了?”她声音很轻,但藏着执拗,“给我瞧瞧。” “你现在真是没大没小,”他笑了下,避重就轻,“谢以珵、谢以珵地叫,师父是彻底不认了。” 叶暮没接话,只是伸出手,指尖勾到了他青灰直裰的系带。 谢以珵身形微滞,笑着往榻侧避了避,“这么急?我可还没准备好。” “谁要对你怎样!”叶暮脸颊飞红,手上却不停,“我只要看伤。” 谢以珵不肯,扣住她的腕,叶暮另一只手去扯系带,他抓她躲,拉扯间,不知事按到他身上何处伤口,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他这么能忍痛的人,能呼出声,想必是非常痛了。 叶暮顺势灵活地解开了谢以珵的外衫系带,又将里衣的衣襟向两侧轻轻拨开。 层层素白纱布,自他肩头缠绕至胸肋之下,在昏黄光线下,刺目地映入眼帘,有些地方,隐约透出淡褐色的药渍,甚至一丝极淡的血色。 屋内陷入一片沉重的静默。 油灯灯芯“噼啪”轻爆了一声。 叶暮的指尖悬在纱布上方,微微颤抖,不忍再触。 良久,她才抬起眼,望向他,声音发涩,“当时被打得半死吧,谢以珵?” “皮肉伤,看着吓人而已。”谢以珵垂眸,看着她苍白的脸,怕是把她吓着了,伸手想拉好衣襟,却被她一把按住手腕。 她的手很凉。 “别动。”叶暮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住喉头的哽塞,“纱布呢?我帮你换。” “不必。已经上过药了。” “那怎么还会渗血?”叶暮紧攥着他的手,“谢以珵,你这里没有的话,我就去我房里拿了?” 两人目光在昏暗中对峙。 线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在某一刻忽地散开。最终,他妥协般朝柜子里抬了抬下巴。 叶暮松开他,取来药罐和一块干净的棉布。 她跪坐在榻边,让他转过去,“可能会疼。” 不知是提醒他,还是告诫自己手要稳。 “嗯。”他轻应了一声。 叶暮小心地一层层解开纱布。 越到里层,渗出的药色越深,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当最后一道纱布揭开,纵使有心理预期,叶暮仍倒抽了一口冷气。 从他左侧肩胛到右肋下方,横亘着一大片狰狞的瘀紫,皮肉肿胀,边缘泛着骇人的青黑,中间有几处破口虽已结痂,仍能想见当初皮开肉绽的惨状。 这绝不是寻常家法,分明是下了死手的棍棒重击。 她的指尖悬在伤口上方,颤抖着,不敢落下,方才强撑的镇定已然瓦解,“……这叫不重?” 这快被打死了吧。 “骨头没断。”谢以珵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不碍事的,养几天就好了,他们终究真不敢闹出人命。” 这得养几天呢? “是谁打的你?你娘吗?” “都有吧,弟弟,母亲,族长,旁系尚存的几位叔父……人太多,记不大清了,他们还想赶我回去做和尚。” 叶暮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原来这世间,真的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她见识过周氏的刻薄,也听过她责骂三姐姐,可周氏到底会为女儿张罗亲事,谋求一个不算太差的归宿。 叶暮咬着唇,拧开药罐,不再说话。 她用指尖剜出深褐色的药膏,仔细敷在伤处,力道放得极轻,但仍让他肌肉本能地绷紧。 “很疼吧。”她低语,指尖打着圈,将药膏缓缓揉开,化入瘀滞。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呼吸也沉了些,却始终一声不吭,只那扣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不疼。”谢以珵答,声音闷闷的。 “骗子。”她骂,却更放轻了动作,呼吸拂过他伤痕的边缘,温/热而潮/湿。 比直接的疼痛更难熬,更侵人心魄。 “为什么?”叶暮道,“回去就为了挨这顿打?” “拿回了一些东西。”他闭了闭眼,汗珠滚落。 “什么东西值得这样?” 她重新拿起干净纱布,开始小心翼翼地缠绕,纱布绕过他胸前,两人距离极近。 “户籍,路引,还有一些本该属于我的私产。” 谢以珵抬起眼,看向她,“叶暮,我不再是谢家四郎,也非沙门闻空,但从今往后,我是谢以珵,一个可以凭自己名姓立于世的人。” 他跪在祠堂,亲族斥他,棍棒加身时,他脊背挺直,只反复陈述诉求,向他们要这几样物什。他们骂他悖逆,咒他煞星,想用疼痛让他屈服,重回那被安排好的清净命运。 想让他重新做回闻空。 他不肯,只说若不给,便持戒牒与太子府的谢帖去官府论理。或许正是这最后一句,让他们在暴怒与忌惮中,将他如同敝屣般丢出了后门。 “那这些天你去哪里了?” 谢以珵沉默了片刻。 那日被丢在偏僻后巷,奄奄一息,血糊住了眼睛。 他第一个念头竟是爬也要爬去见她,至少不能无声无息死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他答应过处理好就去找她的,不能食言。 可终究力竭,意识涣散前,只记得粗粝的石子路磨着掌心。 再次醒来,是在永昌伯府一间僻静客房里。原来他晕厥处离永昌伯府后门不远,被巡夜的小厮发现。 那小厮曾随主家听过他讲经,认得这张脸,惊骇之下,连夜禀报了管家。 撩他还俗 第75节 永昌伯府上下素来敬重这位年轻却颇有修为的闻空师父,便悄悄将他安置,请了大夫,对外只说是府中请来的师父静修。 “在永昌伯府养了几日伤。”他简略道,“伤得太难看,怕吓着你。也想着总得先把眼前这落脚处收拾出个样子,才好来见你。” 叶暮听着,心口那阵疼慢慢化开,变成一种酸软的柔情。 她松开了揪着纱布的手,转而轻轻抚平他胸前包扎的褶皱,动作温柔。 “谢以珵,”她捧起他的脸,与她对视,“谢以珵。” “怎么了?”他低声问。 “就想叫叫你。” 他不要再做闻空了,不要再做和尚了,太苦了。 谢以珵笑了下,“不先把我的衣衫穿好吗?” “你那两处都被纱布遮得严严实实,我又不能对你怎么样。” “可是我冷。” “那我就抱抱你。” 叶暮的爱毫不吝啬。 但有时限。 很快她就直起身,以此要挟,“我都抱你了,你就不能亲下我吗?” 谢以珵对她理直气壮的耍赖无可奈何,“怎么亲?” 他只做过和尚,于此经验上的确匮乏。 叶暮站在他的两膝之间,颇有名师指导之意,“我那天是怎么亲你的?你示范看看。” “我也不知。” “你骗人,那晚我喝醉了,迷迷糊糊的,好多细节都记不清了,可你是清醒的呀。” 她弯下腰,凑得更近,吐息拂过他微凉的唇瓣,声音又低又软,“你什么都做得那么好,这个也应该会做得好。” “不见得,”谢以珵抬起眼,眸色深暗,“我于此事可不上道。” “那也得试试才知。”叶暮的指尖在他唇边虚晃,若即若离,“你说说看,那天我是亲在这里……” 她的指尖轻点他唇角,“还是这里?” 又移到唇峰,“还是这里?” 谢以珵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那只还在空中调皮比划的手腕,力道不轻,带着一种近乎惩戒的意味,将她猛地拉向自己。 叶暮低呼一声,猝不及防跌入他怀中,尚未看清他眼底情绪,便觉阴影覆下。 他低下头,贴上了她的唇。 不是那夜山顶蜻蜓点水般的触碰。 谢以珵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她的下唇,引得她细微地抽气。 “我那天也是这样咬你了?”叶暮不服。 谢以珵趁她张嘴讲话间隙,舌/尖毫不费力地闯进来。 叶暮脑中“嗡”的一声,像有万千烟火同时炸开。 他吻得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涩的凶狠,但就是这种毫无章法很令人着迷。 她很少见他的莽撞。 没一会叶暮就头晕目眩,配合他的回应,但又不可忽视身体里涌起很陌生的渴求。 她搡他未受伤的那侧肩膀,唇/齿/间溢出一声含/浑的低/呜。 谢以珵稍稍退开些许,给她呼吸的余地。 他自己的气息也紊乱了几分,额角抵着她的,眼底有未散的情/潮。 然而,叶暮并未如谢以珵所料,她的眼睫湿漉漉地掀起,抓住他放在身侧僵硬的手,牵引着它,缓缓上移,覆盖在自己那一团饱满柔软的浑圆之上。 凑到他耳边,气/息/滚/炙,带诱,“谢以珵,你摸过女人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下章还有[墨镜]无论审/核如何虐我,我都要写香香!!!女人就是要写这些才能有力气干活! 第56章 好事近(六) 温软。 后面那几个字几乎没发声, 谢以珵没听清,但那只被她主动牵引着的手,已是不容错辨的明示, 让他无比清楚地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谢以珵的指骨发麻。 那只惯于执笔持钵, 此刻却深陷温/软/囹/圄,已不再属于他自己。 他僵着没有动。 这份克制的持重, 是叶暮迷恋他的原因之一,当下, 她也有点心焦于他过于严苛的自我约束。 “这不可耻,谢以珵。”叶暮的声音也在颤, 长睫湿润,“我想要同你亲近。” 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话, 将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渴求如此直白地袒露。 可面对他, 她怕她再迂回, 他就会一直守着他的戒律, 纵然僧袍已褪, 可他心里的枷锁,尚未完全卸下。 叶暮想要和他一起, 像两个再黑暗中摸索的孩童,笨拙地、勇敢地、全心全意地, 探寻这片灼/炙秘境。 虽然她于此事上也是个生手,但叶暮看那些描绘风月话本里都是这样做的。 江肆自然也做过,但他单手掌不过来,像一件物品被随意拿捏,记忆中的触碰只有被蛮力攥紧的痛楚与不适。 但奇怪的是,谢以珵吻她的时候,陌生的情/謿就叫嚣而出。 “四娘, 我目前没想对你这么做。” “可我允许你这么做。” 他的声音有点哑,她忽然轻轻笑了,“而且我也想让你试试。” 手掌下的绵/软,即便隔着层层衣料,那份充满生命力的弹也已昭然若揭。 谢以珵不敢有丝毫亵渎举止,但仅凭掌心那完美契合他掌形的丰/盈/轮/廓,也能无比清晰地知晓,这恐怕,是他此生触过的最极致的绵/柔。 额角青筋微现,背上未愈的伤口也传来阵阵钝痛。 谴责,羞愧,挣扎,但他的手掌依然停留在原地,没试图将手抽离。 根本就不必试图,他只要手腕轻轻一旋,便能从那朵令人心魂俱颤挣脱。 “你不想试试么?”叶暮松开了覆在他手背上的柔荑。 她将选择权彻底交给他。 烛火跳跃,本是静止的墙影晃动了下。 照见了他那骨节分明的手,如同握经卷般试探性地轻轻收拢。 五指并未握紧,只是微微向内弯曲,瞬间跌/入温/软。 其实并未有亵玩之意,但可能就是举止过慢,每一瞬都在彼此的感官放大,近乎煎熬,叶暮便难/以自控地浑身一戦,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 谢以珵却像被那声烫到,骤然松了手。 于他而言,这太超过了。 连叶暮心绪上都有点失控,她也从未有过这般感受,仅仅是浅尝辄止的相触。 她已觉被打湿了。 明明是她挑起的祸端,她也有点承受不住。 彼此都得冷静会。 “不要紧,”叶暮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意图稳住局面,安抚彼此,“那我们下回再试试。” 她说着,手撑着他的膝盖,想要站起来,谢以珵已伸手将她猛地拉近,将她尚未站稳的身子完全带入怀中,低头重重吻了上去。 不知是谢以珵太过灵慧,于万事万物上皆有触类旁通的悟性,还是男子在这些事上果真有无师自通的天赋,有过先前那一回生涩,这一次他显然娴熟了许多。 撬开齿关,缠她追她,却又在细微处辗/磨。他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另一手下意识地想寻找支点,却在碰到她腰侧时微微一僵,最终只虚虚揽着。 叶暮被他吻得失了方寸,在他的引领下回应,双手攀上他的肩头,指尖不自知地深掐。 他的肩臂的线条并非贲/张/鼓/突的蛮横,而是长年清修与劳作的精悍匀停,每一寸都透着蓄势待发的修韧之美。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院外传来几声慵懒拖沓的猫叫。 这附近的猫只有团团。 叶暮猛地惊醒,想起时辰不早了,她微微推开他,声调软软糯糯,“我得回去了。” 谢以珵也缓缓平复呼吸,眸色深暗,揉了揉她发红的嘴唇。 他穿上衣衫,送她到院门口,夜色已深,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 叶暮在门槛处驻足,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水光,“你就不起疑,我为何似乎比你有经验些?” 寻常女子应当没她这般大胆。 月光斜照,勾勒出他冷寂侧脸。 谁能想到他方才是那样凶狠的吻她,真是看不出来。 他的语气依然寡淡,“比一个当了十余年和尚的人有经验,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顿了顿,“何况,你不是曾颇为用心地誊抄过几本风月话本么?” “嗯?”叶暮一怔,随即脸上刚褪下的热意又悄然爬升,“你怎么知道?” 她明明记得,自己虽同他说过以此为短暂营生,但从未同他提过抄写的内容。 “去岁年底,方丈在僧寮例行清查时,缴获了几本内容颇为香艳的话本手抄册。” 他笑了下,“上面的字迹,方丈当时以为是我六根不净,私下抄录此等秽物,有辱佛门清规。” 叶暮听得愣住,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羞窘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诞冲散了些。“那方丈责罚你了没?” 她好奇,想象着素来端严的方丈如何对着那些话本气急败坏,又对着他这张无波无澜的脸无从下手。 撩他还俗 第76节 “非我所为,何来责罚?” “可字迹那么像,方丈如何肯信不是你?”叶暮追问。 “寺中戒律森严,若要彻查,总有迹可循。”谢以珵道,“方丈揪出私藏话本的僧人,顺藤摸瓜,找到了售卖这些话本的书行掌柜。掌柜交代,是一个戴着帷帽的小娘子,时常来他这里,用极工整的字迹抄录某些畅销篇章,换取些零用,因其字迹确实出众,他还特意多留了几份底稿。” 叶暮听着,原来自己去岁的营生,竟以这种方式,差点牵连到他身上。 她强忍着笑意,“你们寺里竟还有这般不守清规的和尚?私下传看这个?” “佛法度人,亦知人皆有欲,皆是血肉之躯,谁人心中不曾有过妄念?” 谢以珵极轻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的坦诚,“我不也因心有所欲,还俗入尘了么?” 照这般讲,他才是那个更不受规矩,更决绝彻底的人。 但他此话,于叶暮而言,又好像在隐晦的表达爱意,他的慾,不就是她? 她又有几分高兴。 “我回去了。”她轻声说,“你那个屋里头冷,晚上记得盖好被子。” 谢以珵哪知她心里弯弯绕绕的小九九,听她说屋里阴寒,想她是不是方才冻着了。 他心里已是盘算起来,明日得买点银炭来。 “嗯。”他低声应了,看着她开了自家的院门。 叶暮几乎是踮着脚尖溜进自家小院的。 反手合上院门,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了几口夜里清凉的空气,试图平息脸上未褪的燥热,唇瓣依旧发烫,被他拇指抚过的微麻感觉,挥之不去。 堂屋黑着,想必紫荆早已睡下。 她正欲蹑手蹑脚溜回自己屋里,东厢房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随即,昏黄的光晕便从门扉下半寸宽的缝隙里漏了出来,染亮了门前一小块青砖地。 是母亲刘氏的屋子。 “四娘。”里面传来一声唤,让叶暮心头猛地一跳。 她定了定神,硬着头皮走过去,抬手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娘亲还没睡?” 刘氏披着件靛蓝夹袄,靠坐在床头,背后垫着引枕,床边的笸箩里,散着些针头线脑,一件春衫缝补到一半,叠放在里头。 油灯的灯芯剪得短,火苗拘束地跳动着,一室光影昏蒙。 “这是娘给我做的春衫吗?”叶暮走过去,挨着床沿坐下,目光落在那件水绿色的衣料上。 颜色很嫩,是枝头初绽新芽的那种绿,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和。 刘氏轻轻颔首,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 那目光平静,将她眉梢眼角尚未褪尽的盈盈春意,收揽于眼底,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陪娘说会儿话。” 叶暮依言坐得更近些,肩膀轻轻挨着母亲的手臂。 “闻空师父是彻底还俗了?” “嗯。”叶暮点头,“他以后就是谢以珵了。” “他以后也不会回谢府了是么?” “是,他同谢府已划清界限了。” “谢以珵。”刘氏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珵,美玉也。光洁无瑕,温润内蕴,这名字,倒有几分贴合他的为人。” 叶暮听着母亲夸赞,心头也跟着一喜,好像自己被认可了一般。 可紧接着,便听母亲话音一转,“但他既已还俗,脱下那身僧袍,那便不再是方外之人,不再受佛门戒律庇护了。” 刘氏转过头,就着那盏昏蒙的油灯,一寸寸地端详着女儿年轻的脸庞,仿佛要透过皮肉,看清她心底每一丝涟漪。 “四娘,他如今,是个男人了。” 男人与女人,有着世俗严苛的天然界定,不像和尚与弟子,但凡有了性别之分,就有了鸿沟。 “娘知道,你自小与他有些渊源,如今他落了难,又搬到对门,于他而言,你算是患难时的一点依靠。邻里之间,互相照应,送些吃食日用,本是应当的,何况他曾是你习字的师父,这份情谊,旁人知道了,也挑不出大错。” 刘氏伸出手,将叶暮耳边一缕不知何时散落的发丝,替她仔细地拢到耳后,动作轻柔。 “只是这‘近’,也得有个分寸。” “从前他是出家人,是受人敬重的闻空师父,隔着僧俗的身份,隔着清规戒律的天堑,你们即便走得近些,旁人看了,至多笑叹一声有佛缘,也说不出什么腌臜话来。可如今不同了。” 她收回手。 “孤男寡女,比邻而居。若走动过频,言语过密,一应一答间少了该有的避忌,落在那些惯爱嚼舌根的邻里眼里,便是瓜田李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女儿家的清誉,是比纸还薄的东西,四娘,娘是怕你受不住那些口舌刀剑。” 叶暮垂下眼睫,她知道母亲说得对,这世道对女子的苛求她并非不懂,流言蜚语能杀人的道理,她也亲身在侯府领教过。可是…… “娘是容不得他么?”她抬起眼,声音有些发涩,“您方才还说,他为人像美玉。” 刘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娘不是要拦着你什么,也不是瞧不上他。” “娘只是提醒你,这世道艰难,即便他是个万里挑一的好人,品性如玉,你们之间,也还隔着太多需要思量的东西,他如今身份尴尬,前脚刚从谢家的泥潭里挣脱,前途未卜,后无根基倚靠,你们若走得太近。外头的闲言碎语,怕是顷刻间就能淹了你。” 她又怕叶暮太过热忱扎进这段关系里,不无担忧,“更何况男人一旦还俗,便是重回红尘,红尘里的欲念、算计、得失……他一样都逃不开。你心思直截,又对他毫无防备,娘是怕你吃亏。” 刘氏刚刚经历了侯府那一通污糟事,见识了人心能恶到什么地步,对于叶暮的清白名声,刘氏实在不想再看她受半分非议。 “以后你去对门送东西也好,照应也罢,让紫荆跟着,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少些口舌。” 叶暮也理解娘亲所想,她点点头,“女儿晓得了。” 回到自己的房中,清冽的月光从窗纸透入,在地上铺开霜白,莫莫寂寥。 周氏对母亲造成的伤害,实在太深了。 那盆污水,几乎毁了母亲半生坚守的尊严,叶暮咬着唇,还需等等,她想着待三姐姐风风光光出嫁,远离是非后再同周氏彻底清算,以免牵连无辜的三姐姐。 但周氏这笔账,早晚有一天要同她算。 她已不奢求好人好报,但坏人一定要有坏报。 转念又想到了谢以珵,想起他今夜种种,娘亲这点担心多余,她根本怕自己吃不了亏。 只有在她把他惹得承受不住,他才会往前一步,才会那样笨拙又凶狠地吻她,吻得她天地颠倒。 叶暮抿抿唇,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隐秘悸动。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脸颊腾地烧起来,慌忙并拢了双/蹆,有湿腻的凉意。 这前世从未有过。 其实方才他吻她的时候,她就感受到了。 因夜深不便,她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上了干爽的寝衣,躺在被褥里,却毫无睡意。 她对今世这具年轻健康的身体,竟感到一丝陌生,它似乎有自己的意志,轻易就被他点燃,脱离了她的掌控。 叶暮把衾被拉到半脸,嗅到被中淡香,谢以珵此刻盖着她那床被子,会不会也在想她? 会不会闻着那幽微的香气,也辗转难眠? 但对门小院的正屋内,谢以珵压根未曾躺下。 他盘膝坐在那张硬板床榻上,背脊挺直如松,双目微阖,双手结印置于膝上。月光透过窗棂,明暗交错,他清癯身形,一半浸在银辉里,一半沉在阴影中。 虽然他并非自愿遁入空门,但十余年青灯古佛的浸染,禅定修心早已习惯,是他安顿内心波澜的方式。 可今夜,心却乱得发皱。 唇上还残留着她柔软馥郁的触感,掌心更是烙铁般滚烫,那短暂收拢时极致绵软,反复在脑海中重现,每一次回想,都引发经脉间的无序,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要更多。 呼吸,吐纳,意守丹田,默念心经。 往日轻易便能进入的寂静之境,此刻却遥不可及,杂念纠缠不休。 谢以珵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那一轮孤冷的明月。 漫漫无眠。 次日清晨,叶暮是在饭香中醒来的。 那味道不同于紫荆惯常熬煮的米粥咸菜,也不同于外头早点摊子那股油腻的烟火气。而是一种清甜的豆香,透过门缝窗隙,丝缕地钻进屋里,温柔地唤醒了沉睡的五感。 叶暮拥被坐起,还有些迷糊,窗外天光已是青白色。 侧耳细听,院子里有紫荆轻快的脚步声和碗碟的轻碰声,还隐约夹杂着母亲刘氏比往日似乎柔和些的说话声。 叶暮趿着鞋,披上外衫,推开房门。 堂屋的方桌上,已摆好了碗筷。 正中是一陶钵嫩盈盈的豆腐花,雪白莹润,表面平滑如镜,朴实醇香,旁边配着一小碟琥珀色的糖浆,一碟碾得极细的炒黄豆粉,还有几只冒着热气的馒头,白白胖胖,看着不像外头买的,像是自己揉做的。 “姑娘醒啦?”紫荆端着最后一小碟酱菜上桌,脸上笑眯眯的,“快去洗漱,今儿早饭可香了,闻着就开胃。” 叶暮瞥了一眼母亲。 刘氏正端坐着,手里拿着一个馒头,细细地掰开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眉宇间的沉郁之色,似乎被这温暖的晨光与食物冲淡了些许。 “阿荆现今的手艺越发好了。”叶暮笑道,“都会做豆花了?这得多早起来做?” “我可没这本事,”紫荆冲她眨眨眼,“闻空师父做的,一早就熬好了,端过来,说是答谢昨日借被之情,馒头也是他蒸的。” 谢以珵做的? 叶暮心头微动,想起昨夜母亲告诫,目光不由又飘向母亲,刘氏却已垂下眼,专心喝豆腐花,仿佛只是接受了一份再普通不过的邻里馈赠,并未多看女儿一眼。 叶暮洗漱完毕,桌边坐下,在豆腐花上淋了点糖浆,舀起一勺,那嫩白的豆花便顺从地滑入瓷勺,送入口中,无需咀嚼,温润的豆香便化开,细腻如无物,只留下满口清甜,顺着喉咙一路熨帖下去。 比宝相寺山门外那家最有名的豆花摊子做得还要细腻清爽,馒头也蒸得极好,外表光滑,内里暄软而筋道,麦香十足。 “娘,”叶暮小口吃着,随意问道,“爹以前可曾给您做过早膳?” “姑娘想什么呢,”紫荆抢着答了,“莫说早膳,便是茶水,那也是要丫鬟们捧到跟前,温度都需恰恰好的。” 刘氏极淡地瞥了紫荆一眼。 “娘,谢以珵做的饭食,味道还成吧?” 刘氏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食物,用布巾按了按嘴角,“嗯,还行吧。” 紫荆这才知道师父俗名是谢以珵,但更多的是对刘氏诧道,“夫人,这还算还行?豆花点得这样嫩,馒头发得这样暄,便是从前咱们侯府里手艺最好的灶上师父,也未必能有这般火候呢。” 撩他还俗 第77节 叶暮听着紫荆噼里啪啦一通夸赞,抿着唇轻笑了几声。 上工出院门前,她凑到正在洒扫庭除的紫荆身边,“真是好阿荆,晚上回来,给你带桂香斋新出的杏仁酪,听说是现下京中最畅销的甜品,给你尝尝。” “姑娘真是心好,”紫荆闻言,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将扫帚往边上一靠,顺手替叶暮理了理衣襟,送她到门槛边,“不光惦记着团团,如今连我都想着了。” 叶暮还惦记着对门的邻居呢。 只是一早上没见着人,她往他家一觑,那扇略显斑驳的木板门紧闭着,门鼻上还挂着锁。 他不在家? “姑娘别瞧了,”紫荆跟在后头,瞧见她探头的小动作,“师父送完早膳就出门了,早间来咱们这儿,看灶房屋顶有两处瓦片朽得厉害,光垫垫不行,得换新的。问我哪处瓦窑的货实在,我也不知啊,恰好边上的郑教谕听见了,告诉了他城西徐记,他道了声谢就去了,说趁早市好挑拣。” 真像个准女婿。 世间的百姓人家,女婿是不是都是这样? 默不作声地将柴火劈好码齐,将漏雨的屋檐修葺妥当,不是说什么漂亮话,而是记住你家人爱吃什么,赶在晨露未消时,将热腾腾的早饭送到手边。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落在生活琐碎日常里。 叶暮弯弯唇,笑意从眼底漾开,清清浅浅,心口暖烘烘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正午。 当时叶暮正核对着一笔新接的春宴账目,云娘子悄然掀帘进来,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阿暮,揽月台那边,有位贵人要见你。” “贵人?” 叶暮当即想到了江肆,她的嘴角瞬间就垂了下来,“云娘子,我不去。” 云娘子看她神情,知晓她想错,低声道,“不是江庄严,是东宫那位。” 太子殿下? 这就不得不去了。 只是太子为何要见她?法会上她虽替他解了围,但于东宫而言,她应当不过是个略有急智的民间女子,事了便该拂去,何必特意召见? 还是别有所图? 穿过几重回廊,那些为了生计,抄写过的香艳话本情节不合时宜地窜入叶暮脑海,皇家秘辛,特殊癖好,男女不忌……叶暮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了发间那枚温润的玉银杏簪。 云娘子待她确有几分回护之情,可若真是太子起了意,强权之下,区区一个风月场的主事,又如何护得住她? 不过她已在御前坦言心有所属,天下皆知。 太子若真有那等心思,顾忌声名体统,也不应该明着对她如何。 叶暮虽不觉自己有何姿色能得太子青睐,但她从江肆身上认知到,防男人之心,绝不可无。 她沉着心推开了揽月台的雕花木门。 室内光线比外间幽暗许多,窗户半掩,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沉香的清冽,而非惯常脂粉香。 太子并未坐在主位,而是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门口,他今日未着蟒袍,只一身玄色锦缎常服,腰束玉带,身量挺拔,听见门响,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是年轻的,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只是脸色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叶暮看了他一眼右臂,三姐姐说他有受伤,若是真有胡来,那处就是她的机会,她必须有保全自己的。 叶暮垂下眼帘,依礼深深一福,“民女叶暮,参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坐。” 声音听着倒是温和。 太子爷指了指窗下的一张花梨木圈椅,自己则在对面落座,案几上已摆好了两盏清茶,热气袅袅。 叶暮谢过,端端正正地坐了半边椅子,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等待对方开口。 太子并未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目光落在叶暮脸上,带着审视,却并无狎昵之意。 这倒是让叶暮放下心来。 “叶姑娘的字,很好。”他开口,竟是先称赞了一句,“法会之上,急智更佳。难怪江状元念念不忘,父皇也颇为赞赏。” 叶暮不知他提起江肆和皇帝是何用意,只谨慎答道:“殿下过奖,民女愧不敢当。当日情急,不过尽己所能,幸未辱没国体。” “你不必紧张。今日孤寻你,并非为了风月闲事,亦非叙旧。”太子爷放下茶盏,“孤有一事,需借重叶姑娘之能。” 是她小人之心了。 叶暮抬起眼,“殿下请讲,若民女力所能及,自当效力。” 太子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推到叶暮面前。 “苏州府,吴江县。” 太子缓缓道,“去岁秋,朝廷拨下一笔修葺河堤,赈济灾民的款项,共计五万两白银。然而,年前御史台暗查,发现吴江县报上来的工料、人工数目,与邻近几县同期工程相比,高出三成不止。且灾民安置流于账目,实际走访,十户中倒有六七户未曾足额领取赈粮。” 他的手指点在绢册上,“这是暗探查到的,吴江县衙内部流出的几页原始账目草稿,与最终呈报户部的账册,有多处细微出入。做得极其隐蔽,若非有心人逐字比对,极难发现。” 叶暮倒不想太子爷会同她讨论贪墨赈款的国本,不由侧目,看来太子爷比皇帝更把那番女子话听进去了。 “殿下是想让民女核对账目?找出确凿证据?” “不止查账。” 太子认真,“吴江县令周崇礼,是户部周侍郎的远房族侄,在地方经营多年,上下勾连,早成铁板一块。朝廷若明着派钦差下去,只怕人未到,证据早已销毁得一干二净。孤需要一个人,以不起眼的身份潜入吴江,拿到他做两套账本的铁证,以及赃银流向的线索。” 叶暮心中波澜暗涌。 “那为何是我?” “云娘子先前就向孤举荐过你,言你数字一道天赋异禀,心细如发,且品性坚韧。” 云娘子举荐?叶暮心头蓦地恍然,扶摇阁超然地位,墨上五君那日清晨齐齐跪于揽月台……原来这笙歌曼舞之地,是东宫设在宫墙之外的一处耳目。 而云娘子,恐怕也非寻常人。 叶暮再次抬眼望向眼前年轻的储君,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未来的一国之君,竟将手眼布于此间。 “当然,仅凭云娘子一面之词,孤不敢以此等重任相托,”太子道,“法会之上,孤亲眼见你临危不乱,不仅解了边疆之衅,更在御前直抒胸臆,胆识、急智、心志,皆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事后,孤亦令人细查过你的底细。你如今已与京中高门无甚瓜葛,行事便宜。” “孤思量再三,叶暮,你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叶暮沉默着。 去苏州,千里之遥,人生地疏,深入虎穴,探查一县之尊的罪证,这担子太重,也太危险。 “殿下,”叶暮目光清亮,“民女一介草民,无官无职,即便拿到证据,又如何取信于人?又如何确保自身安危?” “凭证,孤会给你。” 太子道,“身份问题,孤已有安排,你需易钗而弁,以女扮男装的身份前往。叶暮,只要你拿到铁证,孤自有办法让它直达天听,让该看的人看到。” 室内再次陷入寂静。 “叶暮,你在法会上曾说,女子不该困于内帷,应有自己的道路要走,若你此行功成,便是以女子之身,行安邦定国之实,天下瞩目。” 太子很会拿捏人心,“待孤来日承继大统,首项新政,便是开设女子科举试点,许有才学之女子,与男子同场较技,凭本事获取功名。” 最后这句话,轻轻敲在叶暮心坎上,替无数被困于闺阁的女子发出的一声呐喊,竟在此刻,由未来最有可能实现它的人,亲口许下承诺。 比皇帝那句“记下了”要靠谱许多,她瞧得出来,太子是做实事之人。 只是震撼之后,顾虑浮现,母亲刘氏孱弱,紫荆单纯,她若远行,归期难料,她们如何安好? 她放不下。 太子看穿她的踌躇,“此事非同小可,孤知你需时间权衡。十日后,孤要听到你的答复。” 这倒是有时间缓和,叶暮点头,“民女谨记。” 叶暮正欲告退,刚走到门边,身后传来太子几声轻咳,“那日法会上,立于你身侧,身形略见丰腴的女子,是何人?” 丰腴? 叶暮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三姐姐叶晴圆润的俏脸。 她心头骤然一紧,想起三姐姐在净房那番惊魂遭遇,太子此刻问起,是要秋后算账? 她毫不犹豫地屈膝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回殿下,那是民女的三姐,永安侯府三姑娘叶晴。三姐姐生性胆小怯懦,那日净房中一切,纯属意外,她绝不敢对外吐露半字!民女以性命担保,她绝不会对殿下有任何妨害,还请殿下宽宏,莫要责罚于她。” 太子静默片刻。 “她太蠢了,孤不放心,需当面提点,”他冷声道,“五日后,孤要在这里见到她。”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叶暮只得深深垂首。 事情一桩接一桩,好容易捱到下工的时辰,她收拾好账册,从惯常走的后门出来,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映入了眼帘。 是谢以珵。 他头上已有了短短的发茬,不再是光溜溜的模样,虽未蓄起长发,但那层青郁郁的短发,让他整张脸的轮廓显得更加分明,眉骨清隽,鼻梁挺直,完完全全成了一个俊朗的俗世青年。 他正背靠着巷子对面斑驳的墙壁,微微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或许只是在出神。 叶暮忍不住悄悄过去,摸了摸他的发茬,带着韧性的微微刺痒,她指尖流连,感觉新鲜。 谢以珵一把抓过她不安分的手,“淘气。” 叶暮手腕被他握着,却丝毫不怕,眼睛亮晶晶地笑望着他,那里面除了笑意,悄然起了更淘气的遐想。 若是将这刚刚长出寸短发茬的脑袋,轻轻按向自己身前温/软所在,会是什么感觉? 他又会如何?会抗拒?还是会沉/溺? 谢以珵见她笑而不语,将她拉近了点,“在想什么?” 叶暮低笑,把唇贴到了他耳边。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57章 好事近(七) 专心点。 谢以珵一瞧见她那弯弯眉眼底下, 藏都藏不住的狡黠眸色,再联想她素日里那些胆大包天的言行,心头警铃顿时嗡嗡作响。 这淘气包, 指不定又要冒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浑话来。 他眼疾手快, 抬手便虚虚捂住了她的嘴,掌心触到她温软微凉的唇瓣, 痒痒的。 “回家再说。” 叶暮被他捂着嘴,非但不恼, 反而在他掌心里发出闷闷的哧笑声,眼睛弯月, 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快乐几乎要满溢出来。 撩他还俗 第78节 她含糊不清地嘀咕,热气喷在他掌心, “谢以珵, 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她才不会那么傻呢。 那些只能两人耳鬓厮磨时才能说的私密话, 怎会在这乱糟糟的后巷宣之于口? 眼下这光景, 人影绰绰, 周遭都是接客的牛车马车。 叶暮伸出另一只手,坏心眼地揪了揪他那只已然红透的耳垂, “倒是你,心里在想什么?” 她指尖揉/捻, 激得谢以珵耳后泛起细小的战栗。 他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退开半步,微微挑眉,好整以暇地反问,“那你想说什么?我洗耳恭听。” 叶暮笑了笑,“我是想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会从这个后门出来的?扶摇阁有好几个侧门呢。” 谢以珵淡淡看了她一眼。 他自然不会说, 是那日见到她与江肆同乘牛车离去时,留意到了这扇门。 这理由牵扯到他不愿多提的人,他只侧了侧脸,道,“下晌来时,见在此处做活计的人,下工时辰大多从此门出入,推想你也应是。” “真聪慧。”叶暮笑嘻嘻夸赞。 若是他能直接猜中她此刻心里那些“坏主意”,那才叫真正的聪慧呢,都不用她点他。 她见他目光总似有若无地瞟向巷子另一侧,这才顺着望去,赫然发现不远处静静停着一辆陌生的青篷牛车,与周遭杂乱环境格格不入的齐整气度,立刻吸引了她的视线。 谢以珵微微抬了抬下颌,示意她过去瞧瞧。 叶暮杏眸圆睁,几步走近,越看越是惊异,这竟是给她的? 眼前这驾小车,实在美观。 青幰绣帏,朱络银铛,车架上卷棚华毂,像个小屋子,覆以上好的青骊缯帛,边缘滚着寸许宽的深青锦边,车棚圆如弓背,遮阳蔽雨,又显雍容。 左右各开一扇精巧槛窗,内衬半透明的云母薄纱,既保私密,又不阻光风通透。 窗前垂着两挂以青金石与白玉珠相间穿成的流苏,车行时便泠泠作响,清音悦耳。 拉车的牛也是精心挑选。 毛色纯黑如缎,额心有一抹菱形白章,宛如天然印记,牛角包着錾花的银鞘,颈下悬着赤金铃铛,行动间铃声沉厚悠远,不显急促。 牛轭与鞅绳皆以柔韧的牛皮编织,车身通体髹着深色漆,两侧什么多余的纹饰也没有,内敛如他。 “这牛车不便宜吧?”叶暮惊得微微张开了嘴。 这分明是照着那些喜好清谈的士族名门的品味打造的。 她父亲叶三爷从前出行就偏爱牛车,言道犊牛步伐比马更显沉稳。 车身宽敞,可将车内布置成移动的雅室,铺上茵褥,设好茶具香炉,既可悠然观览沿途风物,又可与同侪品茗论道,玄言妙理。 这正是高门显贵们最为青睐的缓步代车,追求的是优游裕如。 叶暮绕着车走了半圈,这里摸摸光滑的漆面,那里碰碰冰凉的银饰,仍有些不敢置信,“这是租的?还是……” “我今日买的,往后,我接你上下工。” 也是,瞧着就同外头车马行租赁的粗制滥造的货色截然不同。 叶暮怔怔,看着这辆显然价值不菲的牛车,心头温热,但又不无担心,“谢以珵,日子不过了?” 谢以珵笑了下,“还不至于。” 他掀开幰帘,扶她上车,“父亲生前留给我的私产,虽算不得泼天富贵,但安度余生是足够的。” 早年谢以珵随父亲云游四方,一应开销皆由父亲承担。 父亲性子疏阔,不耐俗务,却又不敢将银钱尽托长随,总玩笑说怕被卷款潜逃,“到时候咱爷俩就得蹲在路边化缘喽”。 于是记账理帛的琐碎事,便自然落到了谢以珵手上,父亲年过四十后,怕自己有一天会糊涂,早早立下字据遗嘱,将名下私产尽数划到了他名下。 可那时,他是方外之人。父亲身故后,他把那匣满载田产地契的文书,都交由给了谢府,与世俗不再有牵连。 直至他决意还俗,重踏谢府,列祖列宗的牌位森然肃立,他面对目色各异的族人,将当年交还的产业一一列数,分毫不错地讨要回来。 并非贪恋黄白之物。 而是谢以珵从决定走向她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袈裟易褪,世间风雨却难挡。他需有立身之基,护人之力。 他当然有想过讨要不回来,可能会被打死,但想到她立于众人之前,为女子扬声而辩的勇气时,谢以珵自问怎能继续做那个只知低眉敛目,温吞退让的旧日僧人? 像她所说,不试,怎知不能成? “果然是一分牛马一分银钱。”叶暮半倚在青毡铺垫的车厢内,身下垫子柔韧厚实,随着牛车不疾不徐的晃动,宛如躺在一段流动的梦境里,比寻常马车不知舒服多少。 她眼角眉梢染笑,朝前微微倾身,“当真要谢过谢郎君了。” “叶娘子不妨躺下试试。”前头传来谢以珵不紧不慢的声音,他执鞭驱牛的姿态闲适,仿佛驾驭的不是牛车,而是春日云絮。 像个闲散仙人。 叶暮笑着躺倒,身下软毡将她妥帖承托,她叹谓道,“果然舒服。” “再看看头顶。” 叶暮抬眼望去,不由怔住,只见漆黑车篷顶,缀满了点点柔和星光,她低呼出声,“谢以珵,这是怎么做到的?” 谢以珵并未回头,只望着前方长街,声音随蹄声轻轻传来,“不过是些取巧的手艺,将磨至半透的萤石嵌在篷布内侧,外罩月白轻纱,天光一透,就像星河。” 他问道,“喜欢吗?” 怎会不喜? 天光透过纱与石,一角星河私藏在了这方寸之间,随着牛车的轻摇,光晕微微荡漾,静谧而璀璨。 叶暮知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这等所需费的心思可要不少,点点星光排布,纱与石的选配,无一不是悉心揣摩过的。 “该当重赏。” 谢以珵听她这么一言,就知她欢喜得不得了,也跟着弯唇,“赏什么?” “谢郎君,确定要我在这里说吗?” 谢以珵听她语焉不详,字句在舌尖绕了又绕,随即品出了点别样意味,热意自耳后薄薄皮肤下轰然烧起,他颈背微僵,“不要。” 叶暮见那抹绯红自他耳根急剧渲染开,轻笑出声,他的耳更热了。 这牛车实在太好,好得让叶暮原本犹豫去苏州府的心,又被被这柔软的毡垫与星光轻轻绊住,往后拖延了好几步。 难怪总说美人误国,叶暮以前总觉将那倾覆山河的罪责系于红颜一身,不过是文人推诿的懦弱与荒唐。 可此刻,看着他为自己一句似是而非的撩拨便有醺然耳热之状,自己也看得头脑发昏,算是有所领会。 浮想间,叶暮忽然想起一事,忙道:“呀,前头桂香斋,我还得去给紫荆买碗杏仁酪。” 牛车刚在桂香斋门口停稳,便引来无数目光。 这车身形阔大,青毡车厢配着原色木辕,高级内敛,在一众寻常车马里显得格格不入。 排队的人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飘进耳中。 “瞧这车,真气派……” “赶车的小郎君好模样……” “这牛也精神,怕不是值几十两银子……” “定是大户出来的,寻常人家,怕是连停放的地儿都寻不着……” 叶暮抬眸望向去排队的谢以珵,他挺直的背影似乎也凝滞了一瞬,显然也字字听在了耳中,侧首无辜地看了她一眼。 显然他也没想到这一茬。 待买了杏仁酪的回程路上,叶暮望着这宽敞的车厢,发愁,“是啊,这牛车是好,可我们两家院子都窄小,回去该如何安置它?” 放在外头的巷口,且不说夜间露水霜寒,便是这惹眼模样,也实在让人难以安心,怕不是当晚就要被偷走了。 “实在不行,”谢以珵沉吟道,“明日我把隔壁西边那套空着的小院也赁下,今日暂且委屈它,先将牛牵去我灶房安置。” 叶暮闻言,几乎失笑。 为了一辆牛车,竟要再租下一处院子? 可真有他的。 而且那西边小院她也知晓,比谢以珵现住的那处还要逼/仄阴暗,终日不见阳光,潮湿之气扑面,牛儿怕是也不愿待在那等地方。 “罢了,先回家,同娘亲和紫荆也商量商量,总能想出法子。”叶暮按下思绪。 不料,他们纵是想租那西边院子,也租不着了。 牛车刚行至巷口,那原本温顺的健牛,望着眼前狭窄仅容两人并肩的幽深巷道,竟喷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而后不管谢以珵如何轻喝引导,索性前腿一屈,稳稳当当地趴伏在了巷口青石板上,任凭催促,岿然不动。 叶暮与谢以珵面面相觑。 这牛莫非也嫌庙小? 叶暮无奈,只得先行下车,脚刚落地,便听得一声招呼,“叶娘子,下工回来了?” 抬眼一看,正是冯砚,他身旁还跟着两个低头搬运箱笼的仆役。 “冯先生?”叶暮有些意外,看向巷中,那正往家对面西边小院搬东西的阵仗,“这是带客人看房?” “已经租下了,”冯砚搓了搓手,脸上虽含笑,但有几分窘迫,“就是你们对面西边那套。” 叶暮一时语塞。 那般破落潮湿,无人问津的屋子,竟真有人租?谢以珵这下可有新邻居了。 冯砚瞧她神情,怕她误会,忙摆手道,“不是我为了赚钱,非得要他租。” 冯砚道,“不瞒叶娘子,这回是旧日东家镇国公世子爷亲自找上我,说是他一位朋友偏偏看中了此地。我好说歹说,将这屋子朝北阴冷,年久失修的弊处说了个遍,可世子爷第二日又找上来,说是他朋友执意要租。” 镇国公世子的朋友,想来也是非富即贵,这等人物为何非要屈尊蜗居于此等陋巷破屋?冯砚心里直打鼓,却不敢深究,只苦笑道,“里头缘由,我一个小小牙人,实在不敢多问。” 叶暮听罢,也只当是那位贵人或许有不便为外人道的苦衷,或是图个市井僻静,未作深想。 她目光掠过巷中,几个衣着整洁的仆妇正低头进出,将原先屋主堆积的破旧家什清理出来,杂乱地垒在墙角,而新抬进去的箱笼华丽整齐。 叶暮不由轻声嘀咕,“看这架势,这位新邻,谱儿怕是不小。” 她摸了摸牛头,那头健牛仍舒坦地趴在巷口,尾巴悠闲地甩着。 冯砚做生意,自会察言观色,见她目光在牛车与窄巷间逡巡,立刻了然,替她出主意,“叶娘子可是为这宝马香车发愁?往前街东头去,不过一射之地,有家‘安达车马行’,院子宽敞干燥,专做寄养牲口、存放租赁车辆的营生,夜里也有伙计值更。一日大约二十文钱,虽不算顶便宜,却比放在这巷口稳妥百倍。” 撩他还俗 第79节 这倒正解了燃眉之急。 叶暮面上愁云顿散,真心实意地道谢,“多亏冯先生指点,可帮了大忙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冯砚摆手,笑容里多了几分自然,“我来时路过桂香斋,瞧见新出的饴糖不错,买了点,顺便也给你带了碗新出杏仁酪,放于你家中了。” 一直静立一旁未曾言语的谢以珵,目光淡淡扫过冯砚。 桂香斋生意红火,何时去都需排队,方才归来,离榆钱巷更有不短的距离,这“顺便”二字,未免太过刻意。 冯砚被他目光一触,像是才注意到他,慌忙收敛了神色,躬身合十,姿态恭谨,“未瞧见闻空师父竟在此,失敬,失敬。” “冯掌柜不必多礼。”谢以珵语气寡冷,“我已还俗,法号不必再提,师父二字,更当不起。” 冯砚闻声,这才抬眼细看。 谢以珵身量极高,方才垂首时只觉一片阴影压下,此刻仰视,更觉其人身姿如孤松立崖,自有一种沉静的压迫。 暮光恰好勾勒出他清晰的侧影,昔日光洁的头顶,如今已覆上一层青郁郁的发茬,硬朗而陌生。再看他与叶暮并肩而立,那辆显然花费了心思的牛车静静停在身后,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外人难以插足的熟稔与默契。 冯砚心中霎时滚过惊愕念头,他垂下眼,将一切探究压回心底。 “冯掌柜的主意甚好,解了眼下之困,多谢。”谢以珵客气。 转向叶暮时,他的语气自然而然地缓了下来,“四娘,天色不早,我先将车赶到车马行安置,你且回家歇着吧。” “四娘”二字落入冯砚耳中,让他眼皮微微一跳,这还俗僧人连叶娘子的小字都晓得,看来两人关系的确不一般。 他心下失落,匆匆拱手,“不敢当谢,二位慢忙,我先走了。” 说罢,仓促转身离开了。 叶暮将这一幕尽瞧眼底,待冯砚走远,才偏过头,好整以暇地望着正在检查牛轭的谢以珵,笑着抿抿唇,“谢以珵,我方才才发现——” 谢以珵动作未停,只从喉间发出一个询问的单音,“嗯?” “你的占有欲,”叶暮微微拖长了语调,“原来这么强。” “我没有。” “那你为何要在冯先生面前叫我四娘?” “他不该动你的心思。” “那谁该。”叶暮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唇边笑意清浅。 谢以珵终于转过脸来,定定看了她片刻,才轻哼了声,探身将车中的杏仁酪从窗中拿出,递给她。 牛儿仿佛也知晓不必再挤进那窄巷,不再趴着,站起身,温顺地甩了甩尾巴。谢以珵坐回车辕,手握缰绳,目光却仍锁在她身上,“不许吃他买的。” 还说没有?! 叶暮心头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捧着杏仁酪,目送他赶着牛车缓缓驶向街东后,回了自家小院。 晚间饭桌上,油灯昏黄,菜肴家常。 叶暮夹了一筷子青菜,斟酌再三,还是轻声开了口,“娘亲,今日东家提起,说是苏州府的分行筹备得差不多了。那边想调我过去做账房主事,您觉得……” “自是不行。” 刘氏尚未听完,便放下筷子,眉头蹙起,“苏州府多远的地界?你一个女儿家,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如何去得?在京里好歹有我们照应着。” “娘亲莫急,”叶暮早料到如此,放缓了声音宽慰,“苏州府不是有大哥哥在那边任职么?也算有个亲戚照应。而且……” 她适时抛出最实际的砝码,“东家说了,薪俸是按京城这边的数,翻倍给。” 一直安静吃饭的紫荆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姑娘原先不是说月银六两么?翻倍……那岂不是十二两?” 她咂舌,“乖乖,这都比好些衙门里的小官老爷挣得多了!” 叶暮心道,总算把之前为了省去解释而少报的月薪给圆回来了。 她面上一派平静,略带几分无奈,“东家厚爱,说是主事之职,责任重,给的也多是应当,不过不是十二两,是三十两。” “三……三十两?!翻五倍?!”紫荆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转身就往房里走,“姑娘,春秋的衣裳也得带着吧?小枕头也一并带去?” 叶暮听了,不由莞尔。 刘氏也显然被这个数字惊住了,脸上反对之色被犹豫取代。 她这一生,对婚姻早已凉透了心,自己半生困于后院,将悲喜系于夫君一念之间,最终落得个心灰意冷的下场。 正因如此,她比谁都更清醒,也更希望女儿能走一条不同的路,不必将全副身心与未来指望都寄托在某个男子的情爱之上,而是能用自己一双手、一副头脑,实实在在谋一份生计。 女子能有份正经营生已是难得,何况是如此丰厚稳当的收入?而且这更是对叶暮能力的认可,刘氏沉默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再难轻易说出不许去。 叶暮见状,趁热打铁,“娘亲,您还记得外祖父十岁那年,听闻我管家中账时,对我说过的话么?他说,‘吾家暮娘,若为男儿,必是经纬之才。然女儿身又何妨?心中若有沟壑,眼界若能开阔,亦可如儿郎般立身行事,不负平生志气。’” 叶暮笑道,“这或许,就是外祖父所说的眼界开阔之机,女儿也想试试自己能走多远。” 话虽如此,她心中并非全无波动。 这小院里温馨的灯火,母亲和紫荆的陪伴,扶摇阁的欢乐,还有谢以珵,这里的所有,都构成了一种令人眷恋的安逸。 可太子今日话语,字字句句在她耳边响起,她不该,也不能就此汲汲营营,耽溺于一方小天地的安稳。 刘氏看着女儿,良久,终是叹了口气,松了口风,“若真是这般好的机会,错过可惜,只是你独自一人,娘如何放心?不然我同紫荆随你一道去苏州府,好歹有个照应。” “不可。” 叶暮摇头,此去并非坦途,迷雾重重,潜伏着未知的凶险,带着母亲和紫荆,非但不是保障,反而会成软肋,令她束手束脚。 母亲留在京中,有谢以珵在旁看顾,她更为放心,何况,她既为太子做事,远赴苏州,太子于情于理,也当会对她的至亲有所回护。 这些她自然不能明言,只寻了个最平常的理由,“东家说了,分行初创,规矩严,不许携带家眷同住,恐生事端,且路途遥远,您身子骨也经不起颠簸。” 刘氏听了,沉默少倾,“此事,你可同谢以珵商量过了?” “尚未呢,”叶暮垂下眼睫,掩住一丝心虚,语气却放得格外乖巧依赖,“这不是得先求得娘亲您的首肯么?您同意了,女儿才好去想下一步呀。” 刘氏望着女儿低垂的侧脸,烛光下肌肤莹润,已褪去少女稚气,显出几分沉稳的轮廓。 她笑了笑,“你这孩子,哪里是真来讨娘亲的主意?你早将利弊得失在心中盘算得清清楚楚,你方才说的那一番话,哪里是商量,分明是告知。你心里其实早就打定主意要去了,是不是?” 是啊。 其实她就是打定主意要去的,犹豫、权衡、不舍都挡不住她的野心。 “母亲这是同意了对不对,”叶暮抬起眼,“那我现在就同谢以珵说说此事?我们商量的是正经事,阿荆总不用跟着吧?” 刘氏看了她一眼,默然,只道,“不可超过亥时。” “知道了。” 叶暮笑吟吟地出了自家院,进了对门,反手就关紧了门扉。 商量的是正经事,手上做的事就不是那么正经了。 谢以珵刚将牛车安置好回来不久,正背对着屋门在木盆边净手,屋内一角,炭盆已燃起,将一室春寒驱散殆尽。 这显然是为她准备的,他又不怕冷。 屋里暖烘烘的,叶暮褪了外袄,挂在门边的架子上,只着轻便的夹衣,凑到他身侧,仰脸笑道,“谢以珵,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不是说要赏我?” 叶暮笑意更深,踮脚,在他唇边一啄,“赏了。” 然而,她刚想退开,腰身却骤然被一只坚实的手臂揽住,力道强势地将她带了回去,贴向他温热的身躯。 谢以珵低下头,目光盯着她含笑的唇,慢条斯理地问,“这算什么重赏?” 她的唇一定是施了咒术,才会让他这么着迷。 “那怎么样才算?”叶暮笑得明媚,“你说说。” 话音未落,他已低下头,吻便落了下来,带着深/藏的渴求,瞬间攫略了她的呼吸,他的气息清冽而焯/热,叶暮轻哼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腰侧的衣衫,指尖传来衣料下紧实的热/意。 他方才洗过手,手掌仍带着湿润的凉意,抚上她的脊背时,那一点凉激得叶暮微微一颤,更贴近了他滚烫的胸膛。 可能男人于此道上是天生的,怎么一晚过去,又精进不少? 叶暮迷迷糊糊地想到他昨天提到风月话本,他是怎么知道那话本是香艳的?他定是看过几行,总不能方丈丢给他时,他还非礼勿视吧。 想象着他在方丈面前,板着那张清心寡欲的脸,指尖却翻动着香/艳书页的情形……叶暮想着忍不住笑。 谢以珵的吻游弋到了她的耳边,察觉到她的分心,不轻不重吮了下她的耳垂,“叶暮,专心点儿。”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58章 好事近(八) 取悦我。 低沉喑哑, 与平日清冷自持的声线判若两人。 叶暮醉在他不由分说的吻里。 屋里的炭盆烧得实在太旺了些,热意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她像是被烘透了, 要化成成他手指上未擦干的水珠, 颤巍巍的,站不大稳, 他也任由她东倒西歪,在怀里晃动。 总不会让她真的跌倒, 他的手始终在她的背脊上。 但谢以珵的心神也好似被怀中的温软搅乱了,痴迷太深, 自己也失了分寸,以至于也被她带着晃, 仿佛两人一齐坠入同步的眩晕里。 他抱着叶暮往榻上倒折过去, 他的唇终于离开了她的耳, 却在半途流连, 落在她的颈侧湿乎乎, 要吮不吮的。 叶暮晕眩在这种亲昵的挟持里。 “谢以珵。” “嗯?”他在她的颈窝里应着。 “谢以珵。” 她喜欢这般近乎迷恋地唤他,没有缘由, “你的名字怎么这么好听?” 其实名字本身并无多特别,只因是他, 只因这名字代表的是他,正以全部热忱拥抱着她。 “你怎么做什么都做得这么好。” “我又做什么了?” 她的声音被热意蒸得又软又绵,“取悦我。” 他在她的颈侧低笑了下。 确实在重赏他。 撩他还俗 第80节 隔壁的仆妇婆子收拾物件的声响隐约传来,杯盏轻碰,脚步走动,这简陋屋舍的墙壁,隔音实在算不得太好。 “我想买个独立院落了。” 叶暮一诧, 稍稍退开些看他,“你不是昨天才搬过来?” “那我也不知道你这么急。” “谁急了?”叶暮被他话里的调侃意味羞到,脸颊绯红,伸手轻捶他肩膀。 谢以珵勾了下唇,“我也没说是明天就去买。” 她的脸颊红红的,他忍不住亲了亲,终是艰难压下更多试图破笼念头,从前在寺中修行,守青灯古佛,戒律清规,只道是苦修。 如今方知,那枯坐蒲团的定力,比起此刻怀中温香软玉,却必须悬崖勒马的煎熬,简直不值一提。 佛曰,降伏其心,恐怕莫过于此。 他将手伸出来,仔细地为她拢好微乱的领口,“可以先看着,留意着。” “那怕是一时半会买不了。” 叶暮靠在他胸前,同他低声说着太子交付一事,对他,她无需遮掩,也全然放心。 “……我此去,归期未定,前途亦未卜。”叶暮细细描摹着他的眉骨,“我娘亲和这个家,需得有人看顾。谢以珵,你可愿意留在此处,等我回来,代我照应她们?” 话问出口,她的心却悬了起来。 这请求背后,何尝不是一种温柔的捆绑? 将他锚定在此地,担负起本不属于他的责任,守着一个不知归期的承诺。人人都想去看自己的天地,她却要他固守于她的一方牵挂里。 这念头让她指尖微凉,描摹他眉骨的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好。” 他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毫不犹豫,让叶暮差点落下泪来。 “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 谢以珵微微向前倾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去看你想看的天地,去行你认定的路途,为己筹谋,不必犹疑。” “那你觉得我自私吗?” 这于他,其实并不公平。 叶暮都替他心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地要看,我其实本不该……” “叶暮。” 谢以珵打断了她未尽的自我苛责,轻轻地笑了下,“但我的天地是你啊。” 她的眼眶瞬间湿热,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已经看过了,云游四海,俯仰山川,见过众生纷纭,也尝过红尘冷暖。” “而今,”谢以珵的手臂收紧,将她拥入怀中,“我的天地,就在我怀里。” “我顾她,护她,等她,皆是我心之所向,绝非牢笼。” 他亲吻着她的泪,“何来自私?这分明是我求之不得的归处。” 她的谢以珵,怎么会这样好,好得让她所有的忐忑都化作更深的眷恋。 叶暮用力地反手抱住他,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 “那如果我走后,母亲刁难你怎办?” “我这两日已有打算,正要同你说。”谢以珵道,“我私产名下有几处田庄和铺面,收益尚可,我打算将它们都交托给三夫人。” 叶暮一怔,抬起眼看他。 谢以珵继续道,“一来,三夫人持家多年,精于庶务,交给她打理,比我自己或交给外人更稳妥,也能增些进项。二来三夫人心结郁郁,除了惦念你,也常觉自己无所依傍。 给她一份需要费些心力却又不是过重负累的事情做,有月钱可拿,年节有分红可观,手里有事忙,心里有寄托,或许能稍稍纾解烦闷,于人于己都是好事。”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不仅消弭了潜在的矛盾,还体贴顾全了母亲的心病与尊严。 叶暮听完,怔忪了好一会儿,“你倒是懂得如何拿捏我母亲的心思。” 这拿捏二字,不含半分贬义,带着自愧弗如的感概,若是谢以珵入仕为官,以他洞察与手腕,想必也会平步青云。 叶暮蓦然想起前世,江肆的母亲初入府中,便是急不可耐地要从她手中夺过中馈之权,那时她不肯放手,一来是职责所在,二来何尝不是一种年轻的,不甘被轻易取代的倔强? 两人就此落下心结,往后的日子便更是如履薄冰。 她若是会谢以珵这般周全安排,前世日子也不会那么糟,不过话又说回来,正因死得惨,才得以重生,重新认识谢以珵。 叶暮被他的话搅得心头像有羽毛在反复撩/拨,她轻轻挠了下他的腰。 “呵……”谢以珵毫无防备,猝不及防泄出一声低沉短促的笑。 他去捉她作乱的手,叶暮笑着扭身躲闪,两人在并不宽大的榻上你追我逐,笑声交织。 然而,这亲近嬉闹并未持续太久。 隔壁院落骤然传来敲击的声响“哐当哐当”、“咚咚咚咚”,格外突兀刺耳。 接着是匠人压低的交谈与指令,似乎在搬运什么重物,旖/旎温存瞬间被这当下的嘈杂撕开一道口子。 叶暮皱了皱眉,隔壁装潢声响断断续续,并无停歇之意。 她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松开抱着谢以珵的手,撑起身子,朝着与隔壁相邻的那面墙壁不轻不重地叩了几下。 笃、笃、笃。 隔壁的动静果然顿了一顿。 叶暮刚缓口气,欲要躺下,谁知不过片刻,锯木的嘶嘶声又响了起来,虽比先前似乎轻了些许,但在万籁俱寂的夜里,依旧恼人。 叶暮那点因柔情而生出的耐心彻底告罄。 她吸了口气,从榻上起身,穿好外袍,系好衣带,带着几分被扰后的薄怒,赶往隔壁院子。 谢以珵也随即起身,跟在她身后。 隔壁院门门扉未关严实,漏出里头晃动的灯火与人影。 叶暮抬手推开些,只见小院里灯火通明,三两个工匠模样的人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扇崭新的雕花木窗框往屋里搬,地上散落着些工具和旧木料。 一名像是工头的中年汉子正借着灯笼的光核对手中的单子。 “各位师傅,”叶暮扬声,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夜深了,这般动静,实在扰人清梦。能否明日再继续?” 那工头闻声回头,见是一位年轻娘子立于门外,身后还跟着一位气质清峻的男子,连忙放下单子,快步上前,拱手赔笑,“惊扰小娘子了,实在对不住,对不住!”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解释道,“主家催得急,要求务必在两日内将这门窗家具都换新整好,急着入住。我们也是没法子,这才赶了夜工。惊扰了邻里,真是罪过。” 他态度恳切,言辞卑微,叶暮见他眼带血丝,工匠们也满面倦容,深知底层讨生活的不易,也不好再苛责。 叶暮道,“还请师傅们尽量轻缓些,这巷子屋舍紧密,声响传得远。” “是是是,一定一定!我们尽量轻手轻脚,绝不再大声响。”工头连连保证,回头又对工匠们低声嘱咐了几句。 回到谢以珵院内,关上门,那声响虽被阻隔了不少,但细微的动静仍隐约可闻。 叶暮仍是气闷,“哪有这样赶工的,明日白天不行么?这让人还怎么安睡?!” “无妨。”谢以珵将她微凉的手拢入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我晚间多是打坐,并不常卧床安眠。” “你晚上不躺着睡觉么?”叶暮讶然转头看他,这还是她头一回听他提及此事。 “打坐调息,亦可入静定,心神安宁,体力便能恢复,与睡眠异曲同工。” “那你打坐的时候会盖被子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随即觉得这问题着实有些傻气,盘腿而坐,如何盖被? 谢以珵显然也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瞬,眼底随即漾开浅浅的笑意,“倒是不会。” 叶暮被他笑得耳根发热,脸颊也漫上红晕,却不肯认输,反而顺着这有点傻气的话题,拉住他的衣袖,“谢以珵,你今晚试试躺着睡,好么?” “为何?” “你想啊,若是日后,我们成婚了,我半夜醒来,迷迷糊糊的,一睁眼,就看见一个人影在床边端端正正地盘坐着,多吓人呀。” 她抬起眼,眸光水润地望着他。 谢以珵的手掌不自觉收紧了。 成婚。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轻轻吐出,比任何佛偈梵音都更动人心魄。 “好。”他应道,“那就躺着睡。” “一定要盖好被子,夜里凉,肩膀也不能露在外面……” 叶暮走前反复嘱咐,以至于在梦里都在给他掖被角,第二天醒来,就开始懊恼自己,都入梦了,不干点旁的,光惦记着盖被子去了。 她洗漱完就看到谢以珵送了早餐过来,今日是南瓜粥和烙得酥香的薄饼,晨光熹微,他面色如常,依旧似佛,与往日并无二致,叶暮忍了忍心下那点微妙的探究与羞赧。 用罢早饭,谢以珵如常送她上工。 叶暮特意多绕了点路,行至永宁侯府侧门附近。 她下车,将一封早已备好的浅绯色花笺交给了门房熟识的婆子,又低声嘱咐了几句。 帖中自是未提扶摇阁与太子,只以姊妹久未见为由,邀三姐姐四日后于城中颇负盛名的百花楼一聚,她盘算着,她在法会上得了些名声,周氏放她出来应姊妹之约,多半是会允的。 此后连着几日,叶暮竟再难寻到与谢以珵独处亲近的时机。 因着那晚隔壁院落的敲打闹人,他们去同工匠交涉时,也有邻居出来了,见他们俩一同从小院走进走出,难免有些细碎言语传出,紫荆便得了刘氏的眼色,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唯有每日上下工那段不算长的路上,清晨黄昏,两人同乘牛车,帘幔低垂,方得片刻私密,叶暮只能借着眼波流转,指尖偶尔轻触,低声说些紧要或无关紧要的话,偷得片刻依偎。 她心里憋闷了几日,吃糖的次数就多了起来,稍解心中郁结。 这日,百花楼雅间。 叶晴如约而至,姐妹二人不过叙了盏茶闲话,叶暮便轻轻按住她的手,声道:“三姐,今日邀你,实有一件要紧事,有一个人要见你。” 叶晴闻言一怔,尚未及细问,已被叶暮拉起,悄然从百花楼侧门出去,登上牛车。 叶晴见赶车人熟悉,稍辨,认出了是法会上那位辩才无碍的闻空师父。 撩他还俗 第81节 只见和尚头戴方巾,身着直,已是俗世男子打扮,静坐执鞭的姿态,沉稳如山。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法会结束那日,叶暮遥指殿内,那句石破天惊的“他娶,我就嫁”。她当时只当是四妹妹口无遮拦的狂言,如今眼前这还了俗的俊朗男子,与那日的种种反常,瞬间串联起来,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四妹妹,”叶晴一把攥住叶暮的衣袖,“你、你今日是要我来见他?!” 她指尖偷偷指了指车辕上的人。 叶暮抿唇一笑,凑到她耳边,“三姐姐,这就是谢以珵。法会上,我可没胡诌名字骗陛下。这下可信了?”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今日,主要不是带你来瞧他,而是另有其人要见你。” 叶晴尚在震惊中无法自拔,喃喃道:“这么说,你当日在法会上,当着陛下和那么多人的面,对一个和尚示爱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烫嘴。 那殿里还有金身佛像呢,她的四妹妹,就站在那片佛光普照之下,对着一个身在佛门的和尚,坦荡荡地说出了那样的话。 这同在丈母娘眼皮子底下,公然戏耍调笑人家闺女的无赖纨绔,有何分别? 叶暮笑眯眯地点点头。 “四妹妹,你胆子也太大了!”叶晴先觉脸颊发烫,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万一你赌错了,他心中其实并无你,你又那般张扬,他整日在佛祖面前,若是心中不快,暗暗编排你、怨怪你,那可是会有报应的!可怎么办才好?” 她蹙着眉头,在她所能想到的最坏境地里,无非是所恋非人,还要被对方在神佛面前告状。 叶暮被自家三姐这清奇担忧,逗得笑出了声,“三姐姐,若他心中真无我,又怎会费心在佛祖面前日日编排我?你这话,可自相矛盾了。” “何况,”叶暮揽过她的胳膊,“我可不好赌,我只是自信他心里必然有我。” 叶晴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尚未从这重震惊中完全回神,待见到所要见之人,膝盖更是一软。 “太太太……太子殿下?!” 叶晴几乎当场瘫倒,惊慌失措地看向叶暮,低音颤颤,“四妹妹!你没告知我……是要来见殿下啊!” 提前告知她,也不能不来,只会让她提前惊惧,还不如不说。 叶暮与她一同恭敬跪下行礼,随即抬头,“殿下,苏州府一事,民女愿全力以赴,还望殿下今日勿要刁难三姐姐。” 太子萧禛转过身,目光淡淡扫过地上跪着的姐妹俩,在吓得魂不附体的叶晴身上停留了一瞬,转而对叶暮道,“好。孤果然未看错人。” “都起来吧,”萧禛道,“叶暮,你先出去。孤有几句话,要单独与你三姐姐说。” 叶暮心头一紧,抬眼飞快地看了看太子,又担忧地瞥向瑟瑟发抖的叶晴。 她暗暗用力,从叶晴那死死攥着自己裙角的手中抽回衣料,低声道:“三姐姐,殿下并非坏人,他问话,如实答便是。” 说罢,只得依言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不过叶暮并未走远,就守在揽月台附近一丛修竹之后,屏息静听。 她几番与太子接触下来,觉他品性不坏,不至于真对三姐姐如何,但三姐那胆小如鼠的性子……万一被吓出个好歹,或是说错了话? 叶暮不敢大意,全身紧绷,要里面稍有异常动静,便准备立刻冲进去。 揽月台内。 萧禛看着跪在地上抖瑟的叶晴,等了片刻,见她仍伏在地上毫无起身的意思,皱了皱眉,“你怎么还不起?” “殿、殿下……”叶晴真吓坏了,声音闷闷地从地面传来,“我腿软了……站、站不起来。” “……还要孤来扶你不成?” 叶晴闻言,竟然真的小心翼翼地抬起了一点点脑袋,“可以么?” 她飞快地偷觑了一圈室内,像是认真权衡了下,小声商量道:“最好……能帮我扶到那边去,蜷在这里……更、更缓不过来。” 太子顺着她的手指睐了一眼,“放肆!” 萧禛脸色一沉,低喝出声,她放着圈椅不坐,指到了一旁铺设着锦褥的贵妃榻上。 简直是胆大包天! 叶晴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脖子,“我吓得有点抽筋……” 话音未落,她只觉身子一轻,竟被人从地上打横抱起。 萧禛的动作算不上温柔,有些公事公办的利落,可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让叶晴的脸瞬间红透,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就这么僵着被太子几步走到贵妃榻前,不甚轻柔地丢了上去。 到了榻上,叶晴试着慢慢伸直发软的腿,感觉那股麻劲和抽筋感缓缓褪去,才惊魂稍定。 她不敢看太子,声音细若蚊蚋,“殿、殿下唤我来,所为何事?” “你觉得,你我之间,还有别的事可谈么?” 他的语气太冷,扎得叶晴又是一颤。 叶晴立刻举起三根手指,指向头顶,差点戳到太子身上又慌忙缩回,语无伦次地起誓,“宝、宝相寺一事!我绝无告知第二人! ……不对! 她突然想起叶暮,急得都快哭了,“告知过我的四妹妹!抱歉太子殿下!我重新起誓!” 萧禛,“……” 叶晴闭了闭眼,依旧郑重其事,“宝相寺一事,我叶晴对天发誓,绝无告知过第三人!连、连夜间睡觉,我都怕自己迷糊时说梦话泄露出去,每晚睡前都在嘴唇上贴了湿纱布才敢合眼!绝对、绝对不会再有旁人知晓,殿下是那个黑衣人,并且右臂受伤一事!” 萧禛听着她的严防死守之法,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按了按额角,“……你声音再大点,整个扶摇阁,都要听见了。” “我、我……”她看着太子喜怒难辨的脸,心一横,豁出去了,“殿下今日召我来,就是要算这笔账的吗?要做牛做马,殿下尽管吩咐!只求殿下莫要责罚我四妹妹,她自力更生,很辛苦。” 她不知妹妹同太子殿下完成了何交易,只听得苏州一事,心下自然担心。 做牛做马……寻常人不都说“要杀要剐”么? 她倒好,不想死,直接跳到劳役偿还了。 “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你四妹妹?” 萧禛轻哼,拂袖,走到窗边的紫檀木椅上坐下,与她相隔一段距离,“要你做牛马,孤得做多少恶。” 叶晴被噎。 萧禛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孤要你做一事,此事做成,宝相寺一事,便算两清,孤不再追究。” “殿下请讲!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尽力!” 萧禛顿了顿,“那日,孤扯下你裙布包扎,回东宫换药时,母后恰好过来探望,看见了。” 他省略了皇后当时惊愕、探究、继而露出微妙笑容的复杂神情,也省略了自己当时难得的窘迫,“孤同她,略提了提你。” “什么?”叶晴心如死灰,“太子殿下难道不知女子贞节在这世道何等重要?何况我还有婚约在身……” 她一想到自己恐怕一辈子嫁不出去不说,还有可能要被周氏唾弃,随便打发到偏远的庄子上孤苦一生,她也没四妹妹的谋生本事,忍不住悲从中来。 “婚约?”萧禛眼神微眯,“哪家?” “是南安郡王府家的二公子。” “他?”萧禛挑了下眉,“他去岁年尾还在大营因狎妓争风,被御史参了一本,闹得颇为难堪,此事虽未大肆宣扬,但官中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官场中的人都知道了,这么说,她的父亲,她的哥哥,很可能都知晓未来的女婿、妹夫是这等品行? 可他们从未想过要为她周旋,退掉这门不妥的婚事,她在他们眼中,只要到了年纪,按部就班嫁出去,无论是好是歹,只要表面光鲜,不损侯府颜面便罢了。 直到有机会攀附太子,父亲才像是突然记起了她这个女儿。 让她热孝在身,都要靠运气去宝相寺偶遇太子一番,若不中,于他们也无损,她依然可以嫁入南安郡王府,完成一桩门当户对的联姻,若是真能得太子一丝半点的青眼,那便是撞了天大的运气,一本万利的买卖。 只不过她也没想到会和太子在宝相寺有此番凶险相遇。 外界只道,那天皇太后谁都没召见,太子殿下哪个贵女都没见,所以娘亲周氏已经帮她在准备南安郡府入嫁的东西了。 叶晴心下难免泛起苦涩,“……多谢您告知我这么劲爆且不顺的消息,太子殿下。” “这婚约孤可帮你撤了。”萧禛看着她道,“不过,今岁的东宫甄选,母后要见到你。” 皇后娘娘要见她?叶晴脑子里“嗡”的一声,上回法会已是她参与过的最高圣事,那也只是远远地,哪能直视天颜? 待她脑中转过弯来,他要帮她退婚,并且要她参加东宫甄选?那不是为太子遴选妃嫔的宫闱大事吗? 叶晴惊叫一声。 “砰!” 同一瞬间,紧闭的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一直守在门外紧绷的叶暮,听到姐姐那声尖叫,再也按捺不住,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 然后,她就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家三姐姐那句惊世骇俗的问,“……您不会是想让我做太子妃吧?!” 叶暮愣怔,这……这话是从她那素来胆怯慎微的三姐姐嘴里说出来的?对象还是太子?而且她还明晃晃地躺在贵妃榻上。 叶暮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直到下工回榆钱巷,她依然有些回不过神来。 不甚明白太子临走前对三姐姐说得是何意,“你来参选就是了。” 这么说太子还真存了让三姐姐入选东宫的心思? 那前世的永昌伯府的三姑娘呢,她又嫁给了谁? 这一世,命运的轨迹在悄然偏转,从三姐姐遇到太子开始,从谢以珵还俗开始,好像与前世不大一样了。 叶暮无意识地伸手探入袖袋,摸出一颗饴糖,剥开,含入口中。 谢以珵赶着车,早已察觉到她今日的沉默,比平日里吃了更多的糖。 牛车停稳在榆钱巷口,他率先下车,转身伸手去扶她。 “今日上工,可是遇到了难处?”他温声问道。 叶暮借着他的力道跳下车,闻言摇了摇头,思绪还沉浸在太子与三姐姐那令人费解的对话里,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是阁里的事……是在想一个人。” 话一出口,她便觉腕上一紧。 “哦?想谁?” 叶暮立刻闻到他话中酸意,心中那点烦闷顿时被冲散不少,有些想笑。 她正欲抬头解释,便被巷子另一端传来的一道清婉女声蓦然打断。 那声音带着雀跃,“闻空师父?” 撩他还俗 第82节 叶暮与谢以珵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巷中暮色里,站着一位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身着水绿色织锦襦裙,外罩月白披风,发髻精巧,面容秀美,正微微睁大了眼睛,望向他们。 她身旁跟着两个垂首的丫鬟,排场不大,却自成清贵。 叶暮眉头微蹙。 正是她方才所想的人—— 永昌伯府三姑娘,吴知意。 不过,她见到谢以珵怎么这么高兴? 作者有话说:这章在草稿箱就被锁了8次,删了许多,我恨[爆哭] 第59章 好事近(九) 啮啃。 在第二声清甜的“闻空师父”抵达耳边时, 叶暮不动声色地松开了谢以珵的手。 吴知意款款走近,在两人面前停下。 她的目光在谢以珵身上细细流连,语气温婉关切, “师父, 您身体如今可大安了?我昨日听父亲说在街上遇到了您,得知您住在此地, 便带了些上好的活血化瘀膏,是家中常用的, 药性温和。” 她示意身后的丫鬟递上手中精致锦盒。 叶暮听着,想到谢以珵说过, 他当初离开谢府后那段不知所踪的日子,是被永昌伯府收留救下了, 换言之, 谢以珵与眼前的这位三姑娘朝夕相对了一个月, 不对, 是整整三十五日。 “有劳三姑娘挂念。”谢以珵微微颔首, 拒绝了那份好意,“些许小恙, 早已无碍。如今我在前街保和堂暂做帮衬,堂内药材齐全, 不便再收姑娘馈赠。” 保和堂?他何时去了赵掌柜那里?叶暮眼波微转,淡淡睨了他一眼。 这借口找得倒快,不过这份急着划清界限的觉悟,还算不错。 吴知意并不意外他的拒绝,脸上笑意未减,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叶暮,语气真诚, “叶姑娘也住在此处?看来这榆钱巷真是藏龙卧虎呢。宝相寺那日,叶姑娘为女子发声的一番言论,振聋发聩,知意听后,亦是深受触动,钦佩不已。” 她与苏瑶那种绵里藏针的挑衅不同,话语客气磊落,姿态大方,眸中的欣赏之情看起来真切无伪。 吴知意道:“说来惭愧,听叶姑娘一席话后,我思量许久,同父亲商议,想在城外寻一处清静院落,试着办一所小小的女学。请的皆是品行端方,有真才实学的女先生,招收的也皆是愿意识字的女孩儿或妇人,不拘出身,先教她们识文断字,明些事理。虽知前路漫漫,但总想试着做点什么。” “三姑娘心善,更有胆识。”叶暮的赞叹真心实意,甚至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自己那日一番激愤之言,第一个听进去并真正着手去做的,竟是这位看似该养尊处优的侯门贵女。 这份行动力与胸怀,令人刮目相看。 然而,赞叹之余,她想到眼前这位眼神清亮的永昌伯府三姑娘,在前世,入了东宫后不过短短五年,便香消玉殒,徒留一个红颜薄命的喟叹。 那深宫高墙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叶暮转念一思,许是婚姻消耗与宫廷倾轧,消耗了她这份济世情怀? 听她此刻言语,其父永昌伯并非顽固不化之辈,能支持女儿这般在现今世道看来颇为出格的念头。 若这一世,三姑娘不曾踏入东宫那潭深水,以她的家世、才智与这份难得的行动力,或许真能在女子教化的路上走出些名堂,成就另一番天地? 叶暮不由想到了自己的三姐姐,不免担忧,连眼前玲珑心窍的三姑娘都活不过五年,她那心思单纯的三姐姐若真得了太子青眼,扯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境地,又能活多久? 心思百转千回,眼底忧色一闪而过,也不过是几息之间的事。 叶暮面带浅笑,目光扫过吴知意那总是不经意看向谢以珵的目色,倒也大度,“二位旧友难得相逢,想必有许多话要叙,民女家中还有些琐事需处理,便不打扰师父与三姑娘了。” 她适时地往巷子深处自家小院的方向退了一步,姿态自然。 谢以珵却在她转身的刹那,手臂动了一下,似乎想伸手拦她,薄唇微抿,目光沉沉。 叶暮恰好回头,不禁有些讶异,冲他绽开笑容,她多识趣。 然而,她这笑容非但没让他释然,反而见他眉头更蹙紧了一瞬,那双总是冷寂无波的眼眸里,飞快掠过一丝……不悦? 不悦? 叶暮脚步微顿,心下纳罕,留他在这儿跟位明媚大方的姑娘,且显然对他关怀备至,他还不高兴上了?这男人,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叶暮心里也莫名不痛快,她好意,他还不领情。 她没再停留,转身继续往里走,晚风将她身后渐起的对话,送到耳边。 “师父,可还记得,您暂居府中时,我院里那只总爱偷溜出去的绿鹦哥?您那时常在回廊檐下静坐,它便总爱飞来,歪着小脑袋立在您肩头,整日‘知意、知意’地唤,调皮得很……” 那话里的字像一颗颗圆润的珠子,滚落在叶暮离去的青石板路上。 他的肩头。 绿鹦哥。 知意。 每一个词,都将原本模糊的三十五日,勾勒出一幅她从未见过的画面,静谧庭院,养伤僧人,立在肩头唤着闺名的灵禽,以及含笑看着这一幕的少女。 他确实是个男人了。 自然也会有对他心仪的女子。 叶暮将糖抵着齿间,一口一口,咬碎了。 还未推开院门,她就先瞧见紫荆正踩着一个矮凳,双手扒着墙头,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聚精会神地望着巷口。 叶暮没好气地问,“怎么不趴在门缝边看?非得站这么高?” “趴那多明显啊。”紫荆摇摇晃晃,险些从凳子上栽下来,慌忙稳住身形,“而且墙上视野好。” ……趴墙上不是更明显? 叶暮懒得再多说,推开院门径直往里走,可偏偏紫荆像条小尾巴似的跟了上来,“姑娘,那是永昌伯府的三姑娘吧?方才在师父院门口,敲了好一会儿的门,之前在侯府宴上远远瞧见过,那时看着还稚气未脱呢,这才几个月不见,出落得越发水灵标致了,她怎么认识闻空师父的呀?瞧着说话的样子,还挺熟络亲近的嘞!” “旧识。” 叶暮本就心绪不佳,听她叽叽喳喳,更是不愿多谈,走到自己房门前,“我有些累,先歇会儿,晚饭不必叫我。” 说罢,不等紫荆反应,便推门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关拢,也将那烦人的追问隔在了门外。 “姑娘这是怎了?”紫荆碰了个软钉子,有些摸不着头脑,往常姑娘最爱听她闲聊巷中八卦,今日倒是兴致缺缺。 她走到东厢房窗下,将簸箕里晒着的南瓜子收拢起来,隔着窗户对里头正低头拨弄算盘的刘氏小声嘀咕,“夫人,姑娘今日回来,脸色不大对,怕是上工不顺,心里憋着气呢。” 刘氏如今接手了谢以珵交托的私产,日日忙碌,倒比从前更有精神了。 方才外头的动静,她也隐约听到一些。 此刻闻言,她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出屋子,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巷口,那位永昌伯府三姑娘脸上明媚舒展的笑意,看在了眼里。 是藏不住的欢喜,同四娘一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只要是心动,就会让人不听使唤,放下矜持。 刘氏收回目光,了然地抿了抿唇,抬手轻轻拍了拍紫荆的肩膀,“你家姑娘啊,不是被铺子里的账本气的。” “啊?”紫荆更困惑了,拧着眉头。 她做大丫鬟,伺候人,打理内务是一把好手,可毕竟常年拘在内宅,接触的不是丫鬟就是婆子,于男女情事上实在单纯懵懂得紧。 看她这副不开窍的模样,刘氏轻轻叹了口气,“罢了,这几日,你不用再那般紧跟着四娘了,再过些时日,她就要启程去苏州了。这一走,山高水长,再见不知是几月之后了,有些事便随他们自己去吧。” 紫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不明白夫人为何突然改了主意,但不用再时刻盯梢,她心里倒是松快了不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自去灶房忙碌。 然而,没了紫荆在后头跟着,叶暮反倒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寻着空隙便往对门小院里钻了。 她坐在自己屋内临窗的凳上,手里拿着一卷账册,目光却久久没有落在字上。 窗户支开一道缝,恰好能望见对院的情形,那扇熟悉的木门,今夜一直大敞着,未曾合拢。 天色刚擦黑,屋里便早早亮起了灯,昏黄温暖的光晕透过窗纸,静静流泻到小院泥地上。 她还瞧见谢以珵的身影在窗后晃过,不多时,他端着一个烧得正旺的红泥炭盆走了出来,稳稳放在堂屋中央,炭火的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窗上,明明灭灭。 他甚至将靠窗的那张旧藤椅稍稍挪正了些,旁边小几上,似乎还摆上了糕点。 他忙完这些,不经意地朝她这边窗口望了一眼。 叶暮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刚想躲开视线,却见自家院门“吱呀”一声,被出来泼水的紫荆顺手给带上了,严严实实隔断了两院之间那道原本无遮无拦的视线。 叶暮淡淡地瞥了紫荆一眼。 紫荆浑然不觉,泼完水便回了屋,不多时,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屋里出来把院门从里头锁上了。 叶暮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唇微微抿起,终究没动。 夜色渐深,榆钱巷沉入一片寂静。 叶暮躺在榻上,辗转难眠,他们在一个月里就有这么深的羁绊。 她转过来想,谢以珵都没在她家中住过,她转过去想,她家团团也没趴过他的肩头,她气闷,她家团团也不会叫“四娘,四娘。” 这只猫,太不懂事了! 刚念及此,就听到一阵猫叫。 “喵——喵呜——” 叫得有些凄清,断断续续。 不太像自家那只胖狸花平日懒洋洋的调子,可这附近,也只有团团这一只家养猫。 莫不是团团溜出去,受了伤,或是病了? 她终究放心不下,披了件外衫,轻轻推开房门走到院中。 墙角猫窝里,团团正蜷成一团毛球,肚皮随着呼吸均匀起伏,睡得正香,还打着细细的小呼噜。 不是它。 叶暮站在清冷月色下,蓦然想到那年她还小,为了寻蓝底册子,悄悄潜入三姐姐叶晴的屋子,还没到手,便听得外间脚步声和婆子交谈声逼近,眼看就要被发现,正是惊慌失措之际,窗外忽然传来猫叫,成功引走了婆子的注意,她得以趁机脱身。 谢以珵就是那只猫。 方才那几声惟妙惟肖的“喵呜”,孤零零的,仿佛还在耳畔轻挠。 叶暮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先前心头的滞闷与酸涩,像被这带着孩子气的“猫叫”轻轻戳破了一个小口。 可院门已经关了,钥匙在紫荆那里,东西厢房皆已灭了烛火。 叶暮往院里一扫,落在墙角那个紫荆忘记收走的小凳上。 她拎起裙角,踩上那略显摇晃的矮凳,双手扒住墙头,微微用力,便将上半身探了出去。 晚风拂面,带着夜露的微凉。 撩他还俗 第83节 视线甫一落下,便直直撞入一双仰望着她的深邃眼眸里。 谢以珵就那样闲闲地倚靠在自己家院门边,身形融在夜色里。 四目相对,墙头墙下,隔着几步之遥。 叶暮眼底漾开清浅笑意,伸出食指,对着他勾了勾,声音放轻,像在呼唤一只真正的小野猫,“过来呀。” 他依言向前走了两步,仰头看着她,依旧沉默,只是那双总是静眸,在月色里映着微光,让人心头发软。 比真正无家可归的小猫,看起来还要惹人怜惜几分。 “小猫,”她声音更软了,带着几分宠溺,“小野猫。” 她再次示意他再靠近些,直到他走到墙根下,近得她能清晰看见他浓密的睫毛。她伸出手,指尖越过墙头,轻轻落在他的下颌处,带着温存的戏/弄/蹂/挲,低声问:“现在怎么不叫了?” 她的指尖温热。 谢以珵往前更贴近了些,一直静默地看着她,任由她的指尖在他的下巴捻动。 直到她好似玩够了,要将手缩回,谢以珵忽然抬起双臂,绕过她探出的身子,手掌稳稳托住她的腰侧,随即,他微微用力,竟就这样将趴在墙头的她,轻而易举地捞了出来,稳稳抱入怀中。 双脚骤然离地,叶暮不敢呼出声,下意识抱紧了他的脖颈。 夜风从耳边掠过。 他抱着她,转身几步便走进了自家那扇一直虚掩的院门,用脚后跟轻轻将门带上,“找到主人了。” 还叫什么。 叶暮笑了。 屋里的炭火早已烧得极旺,吡剥吡剥,像他解襟扣的声音,应和着她失了章法的心跳。 算袋一松,一颗用油纸妥帖包好的饴糖滚落出来,掉在榻上,叶暮想伸手去捡,可他的动作更快,修长的手指先一步捻起那颗糖,去了糖纸,在她的目色下,不由分说地放进了自己的口中。 他原来不是不会。 头发短茬没在掌心,在心口毛刺刺的,他含着糖吃了一颗,又吃另一颗,糖的甜腻在她两/团浑/圆/上缓慢化开。 “谢以珵,原来你这么坏。” 他坏吗?谢以珵可没觉得,只是她看着他,他就忍不住想弄皱她。 而且他们已经好多天没有这般亲/昵过了,她不知道么。 但他目前可没心思说这些,也没多余的嘴讲话,只是如惩戒般在齿间咬了下她,不过力道收了收,轻轻的。 不过这般反而也让叶暮愈加渴/求,人烧得思绪乱蓬蓬的。 她抚上他的脑袋,将他更按/向/自/己,予他言/磨,予他嗫/啃,恨不得像他嘴里的那颗饴糖,融进他的骨血里。 只是他是什么时候做到,叶暮迷迷糊糊地想,嘴中有三颗糖的? 奥,是他那双持钵诵经之手,眼下,稳稳捧托着,毫不吝啬地将俩/湍/丰/软纳到了他自己口中。 叶暮朦胧地想,他此刻的所为,或许并非深思熟虑,他或许只是像她一样,被心底最直接的情/謿推动着,是心之所向,便成了情之使然。 可这份近乎本能的亲近,非但没让她觉得被轻慢,反倒因他那份近乎虔诚的投入,而感到被珍视。 她是他甘愿背离所有清规戒律也要靠近的温暖。 这认知让叶暮心尖发烫,忍不住嘤/咛出声。 他想去捂她的嘴,可他此刻双手正忙,唇舌亦不得闲。 也就随了她去。 少倾。 “咚咚咚!” 隔壁院落传来带着明显不满的敲墙声,重重地,一下又一下,显然是刚归家的邻居被这边的动静惊扰。 猝然浇灭一室蒸/腾的暖雾。 谢以珵浑身一僵,仿佛从一场沉/溺的迷梦中被强行拽醒。 他有些仓促地从她身前抬起头,替她拢好散/乱的衣衫,他始终低垂着眼睫,不敢看她,耳根在昏黄跳动的烛火下,红得几乎要滴血。 叶暮却偏不让他躲,目光执拗地追着他的脸瞧,这个始终还让她觉得像一座沉默山岳的男人,此刻竟露出这样近乎纯情的羞窘模样。 这反差奇异地取悦了她,叶暮轻轻笑了声。 谢以珵听到耳里,以为是在揶揄他的失态,倏地凑近,亲了亲她的唇,这时候才记起要问她的罪,“你下晌走什么。” 饴糖早已化了,带着温热的甜。 原来他是气恼她的早走,才这般急呼呼。 叶暮盯着他的唇,有些嫣红,心动十分,也别过头亲了亲他,“放着你和美人叙旧不好么?” “没甚好叙的。” “我看有许多哩,”叶暮闹他,“不见得她巴巴跑过来只是为了说她的那只绿鹦哥。” “你听到了?” “吴姑娘这么欢欣,想必整条巷子都听到了。” 谢以珵拢着她衣襟的手指顿住,反应过来,“你醋了?” “我可没有。” 叶暮要起身,他不让,欺身而上,将她牢牢固定在身下,一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肢,稍使了点力,按揉了下。 “你有。” 她被他按得笑嘻嘻,嘴上却犟,“我没有,谁要醋?我马上就要去苏州府了,听闻苏州男子最是温柔体贴,性子也不似北方男人这般急躁,我想同怎样的人结交,便同怎样的人结交。” “你敢。” “为何不敢。”叶暮见他认真,愈发存有逗/弄之心,“反正你在这里,也管不着我。” “你敢,我就像今日这般罚你。” 叶暮忍不住笑,他到底能不能分清何为赏罚。 她非但不躲,反而抬起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袖垂腕露,笑意嫣然,“那你现在便罚吧,谢以珵。” 真是嚣张。 “我巴不得。” 更嚣张了。 谢以珵别首,将微烫的唇贴在她的腕侧,轻轻啮/啃那寸柔肤,细/密而磨/人。 “咚!咚咚!哐——!” 隔壁的敲墙声再次传来,这一次比之前更加用力,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甚至能感觉到墙壁都在微微震颤,细小的尘土从房梁簌簌落下。 叶暮都忍不住怀疑,这位新邻居是不是打算直接用拳头把这堵薄墙给砸穿了。 紧接着,一道带着浓浓睡意的沙哑男声,隔着墙壁模糊地传来,语气极不耐烦,“能不能稍微消停点?!理解你们年轻气盛,但床/笫/之事也要有个分寸,还让不让人睡了!” 叶暮吓得立刻噤声,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方才那点嚣张气焰瞬间偃旗息鼓。 只是这声音都点熟悉,不过太过沙哑了,许是风寒了,听着像鸭子叫,叶暮辨了辨,也没辨出何人。 她推了推身上的谢以珵,示意他起来,自己也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衫,准备溜回自己院子去。 谢以珵被这连续干扰弄得眉头紧锁。 他心里暗暗下决意,这独立院落,必须尽快置办了。 隔墙的耳力太好。 谢以珵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直,将叶暮送回小院,他稳稳地将她抱起来,轻松地越过并不算高的院墙,将她放回她自己院子里的小凳上。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方才的旖旎还未完全散去,却又添了几分被惊扰后的好笑。 “明日早膳,想吃什么?” 谢以珵站在墙这边,手仍扶在她肘间,低声问。 叶暮站稳,想了想,“面?你还在寺里时,给我做过的那碗素面。不知是不是因为当时饿极了,我到现在都能想起那汤头的鲜美,笋片脆嫩,菌菇香滑……” 她说着,竟有些馋了。 “好。”他笑了下,“素面,还想要点别的么?酥饼?” 他记得她爱吃那个。 叶暮忙不迭地点头,“要!多放芝麻!” 谢以珵心头微软,与她交代一事,“等你去了苏州府,我便去前街保和堂上工了。” “啊?”叶暮微讶,“你还真要去啊?我以为是你在吴姑娘面前随口扯的幌子呢。” “自然是真的。”谢以珵笑了笑,“总得有个正经营生。” 他简单解释了缘由,原是白日里他照例为刘氏请脉调理时,被隔壁保和堂的赵掌柜隔着院墙瞧见了。 赵掌柜与刘氏已有几分相熟,听刘氏夸赞他医术扎实,人又沉稳,便动了心,主动邀请他去堂里做坐堂大夫。 虽他如今生计不愁,但等她去了苏州府,他在家也闲坐不住,有一技之长,也该用以立身。 “想不到是娘亲签的线,她可不常在外人面前夸我。”叶暮笑得促狭,“谢郎君,好手段。” 谢以珵看着她,微微倾身,“方才没有好手段?” 叶暮一愣,脸倏地红透,“谢以珵,你真是学坏了。” 连这样的戏谑都会说出口了。 谢以珵笑。 两人又隔着矮墙低声闲聊了几句,夜风渐凉,吹得叶暮瑟缩了一下。 谢以珵察觉,“风大了,快进屋去,仔细着凉。” 叶暮点点头,拢了拢衣襟,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的屋。 两边的窗户先后透出灯光,又相继熄灭。 小巷重归宁静,只有月光清凌凌漫过榆钱巷高低错落的屋瓦。 撩他还俗 第84节 他们一回屋,隔壁那新邻居的院门,被猝然拉开一条缝,一个披着外袍的男人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又带着余怒,朝幽暗的巷子里张望了一番,打着喷嚏,“这条破巷子,夜里怎么这般不消停……” 可此时巷中空空,早已不见半个人影,只留了一兜子冷风。 他又重重关上了门。 隔天早晨,叶暮心情颇好。 她搬了个小木凳坐在自家院门内的屋檐下,捧着一只粗瓷大碗,正津津有味地哧溜哧溜吃着谢以珵一早送来的素面。 汤头清亮,笋片脆嫩,热气氤氲着她满足的脸庞。 她一边吃,一边时不时抬眼,落进对门小院里。 谢以珵只着一身简便的深色直,衣袖挽至小臂,正不紧不慢地修葺篱笆,旁边是他这两天新开垦出的一小块地。 晨光勾勒着他的手臂线条,昨晚也是这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捧着柔软,因用力而微微起青筋。 叶暮看得面上一热,赶紧低头吃面。 就在这时,隔壁院门也被从里拉开。 叶暮下意识瞥过去,嘴里还含着一口面条,待看清走出来的人时,险些呛住。 竟是江肆! 叶暮赶紧要起身,他却已径直走了过来。 “四娘,”他唤道,打了个喷嚏,语气哀怨,“我这两个月,翻遍了京畿乃至周边州府的方志,凡有记载者,百姓之中,绝无‘谢以珵’此人,而簪缨世族,书香门第适龄的青年才俊名录里,亦寻不到这个名字。” 他向前逼近一步,眼底泛着红丝,像是昨晚未曾安眠,直直盯着叶暮,“你不仅诓骗于我,竟还敢以虚名欺瞒圣上?你可知这是何等罪过?!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谢以珵此人。” 叶暮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正思忖着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 恰在此时,紫荆端着簸箕从屋里出来,准备将灶下的灰烬倒到巷角的秽物堆去。 她一眼瞧见站在巷中的江肆,虽惊讶于这位状元郎为何会出现在这陋巷,但听到他后半句,心直口快的顺口接了话。 “啊,谢以珵……闻空师父不就在院里?” 她手一指,江肆望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墨镜] 第60章 忆江南 爱过么? 谢以珵早已听到巷中动静, 不疾不徐地走到自家院门边,神态平静,颇为客气地冲江肆微一颔首, “江大人, 早。” 紫荆的话,不啻于一道惊雷, 直直劈向江肆,炸得他神魂俱震, 他耳边嗡嗡,风寒未好, 脑子里乱成一团糨糊,无数画面和声音疯狂翻涌冲撞。 “你是谢以珵?你就是谢以珵?” “是, ”叶暮坦然替谢以珵答了, “他有主了, 你不必念念不忘。” “谁要对他念念不忘?!”江肆见她还有心情说笑, 愈加怒愤。 叶暮起身, 把碗和拭嘴的巾帕都交由紫荆,让她带回院中, 并带上了院门,她怕动静太大, 扰到屋里的娘亲。 至于江肆为何没查到,因谢以珵才刚还俗月余,度牒虽已交由僧录司,但恢复本籍的官府手续尚未完全走完,姓名还未录入可供公开查证的民籍册档。 江肆查阅的皆是过往既存记录,自然寻不到。 她理了理衣襟,不再看江肆, 举步向巷口走去。 经过谢以珵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只侧首朝他粲然一笑,“我要上工了,今天我要和你一起去车马行取车。” “好。”谢以珵垂下腕袖,锁了自家院门。 江肆眼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地交流,那熟稔的默契与亲近,烫在他几近崩断的心脉上。 闻空就是谢以珵…… 那个他在宝相寺恳请其推算自己与叶暮八字的闻空师父。 言辞机锋,寥寥数语便化解了太子困局的闻空师父。 法会高阶,听着御阶之下,叶暮清亮决绝的“谢以珵”三字,面上不辨喜怒的闻空师父。 荒谬!可笑!耻辱! 一股混杂着被愚弄、被背叛、被难堪的邪火,“噌”地窜上心头,烧得江肆齿间龃龉。 难怪他说他们是孽缘,合着就是此秃驴包藏祸心。 昨晚,昨晚。 江肆猛地追上去,不再看谢以珵那副平静得可恨的脸,急于向叶暮剖白,“四娘!你莫要被他这副皮囊骗了!他一个六根不净,还了俗的和尚,能是什么良人?你可知他昨夜这院里,分明有女子声响!他定是背着你,与旁的女子……”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猛地刹住了。 昨夜那断续欢愉的轻/哼,两人交织在一起的笑声与模糊低语,那些被他半梦半醒间听见的声音,搅得他心烦意乱。 当时神思混沌,曾恍惚觉得那女子声响依稀有些耳熟,他还以为是连日思虑过甚,梦境与现实混淆,是梦里叶暮的声音残影未散。 若闻空就是谢以珵,那昨夜在他卧榻之侧,仅一墙之隔的地方,与这和尚纠/缠/厮/磨,发出那般声响的女子…… 还能有谁?! “我他娘的!!!” 江肆再也绷不住,全然失了风度,粗鄙市井俚语脱口而出。 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口淤血堵在了喉头。 羞愤、懊恼、嫉妒,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仅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翻阅故纸堆寻找一个近在咫尺的人,更像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昨夜竟还在墙那侧理解他们年轻气盛,甚至此刻,还试图用这件事作为攻击谢以珵的把柄?! 这简直是他此生受过的最荒谬的羞辱! 江肆只觉得一口恶气憋在胸腔,吐不出,咽不下,几乎要将他生生噎死过去。 “叶暮!” 他猛呛咳几声,喉间涌上腥甜,眼眶通红,伸手去攥她,然而,他的手尚未触及叶暮的衣袖,便被另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半途截住,“江大人自重。” 谢以珵拦在叶暮之前。 他望向江肆,眸底没有挑衅,也没有得意,只有漠然,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稚儿。 这让江肆更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傻子,演了一出荒诞透顶的独角戏。 他费尽心思,打听到她赁居在这榆钱巷,不惜重金,连夜催促工匠叮叮当当赶工,只为将那小院仓促收拾出来,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可他的妻子宁愿要个和尚,也不要他。 “好,好得很,昨晚你们俩滋润得很,是吧。”江肆踉跄着后退,剜向被谢以珵护着严实的叶暮,“叶暮,你就这么饥渴,缺男人都缺到贴和尚上去了?他那些念经的工夫,是不是都用在你身上了?伺候得你……” 砰! 话音未落,一声闷响,结实而沉重,抡在江肆脸上。 江肆甚至没看清谢以珵是如何出手的,只觉眼前黑影一晃,下颌骨便传来几近要碎裂的痛楚,伴随着牙齿碰撞的酸涩声响,口腔内瞬间弥漫开锈味。 他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道带得离地,后背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路上,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间呛出一口血沫。 谢以珵站在原地,身形如松,缓缓收回手,指骨处微微泛红。 他出手很快,与平日温吞平和的姿态判若两人。 谢以珵微微垂眸,看着地上蜷缩呛咳的江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周身气息凛冽,“江大人,无论有何恩怨,或你想论何种是非,皆可冲着我来。” 他向前迈了半步,身形在晨光中投下的阴影,恰好将地上的江肆完全笼罩。 巷子里死寂一瞬,只有江肆痛苦的吸气声和远处被惊飞的鸟雀扑棱声。 “不要牵扯到叶暮身上。”谢以珵道,“收起你那些肮脏的臆测和污言,否则,我会更不客气。” 地上的江肆捂着脸颊,剧痛与眩晕还未散去,他挣扎着想撑起身,瞪着居高临下的谢以珵,眸中怨毒。 他想张口怒骂,可谢以珵此刻周身那股令人心悸的气势,再加下颌的疼痛让他一时失声,只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谢以珵不再看他,转身,眼底骇人的寒意消融。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叶暮微凉的手指,低声道:“没事了,我们走。” 叶暮从短暂的震惊中回神,“谢以珵,原来你也会打人。” “没被吓到么?”谢以珵仔细看着她的神情,他实在不愿意在她面前显露这般暴烈的一面。 “当然不会,”叶暮摇头,反而更凑近了些,自然地牵起他那只刚刚挥拳的手,低头察看他的指关节,“倒是你……你手没打痛吧?” “还不至于。” 谢以珵任她检查,感受着她指尖柔软的触碰,心头那点因动粗而生的些微滞涩,被她这般在意,熨帖得平平整整。 她眼里只有他是否安好,至于地上那人如何,全然不在她考量之内。 叶暮闻言,放下心来,随即扬起脸,眼中星光点点,真心实意夸他,“谢以珵,你连打人都能打得这么好,你说说,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这话听在尚躺倒在地的江肆耳中,不啻于在他另一侧脸上又挥了一拳。 那和尚打了他,她竟然……竟然还在担心那秃驴的手疼不疼?!这像话吗?! 还用那样闪闪发光的眼神,说着那样不知羞耻的夸奖?! 江肆闭了闭眼,心口的疼痛让他浑身发冷,蜷缩在冰凉的石板上,哪里是什么风光无限的新科状元,重生而来的先知先觉者?此刻躺在这无人问津的他,才像条一无所有的丧家之犬。 其实…… 就在方才叶暮目光扫过来的一刹那,他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甚至可悲地冒出一个荒诞绝伦的念头:若是她能走过来,哪怕只是俯身看他一眼,问一句“你被打痛了没”,哪怕只是流露出一点点,哪怕只有一丝丝的怜悯或关切…… 就算她真的想同时要他们两个男人,他咬咬牙,咽下这口掺着血的唾沫,也不是不能……他会同意的。 然而,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她的目光是扫向那个僧人。 她连眼角余光,都未曾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瞬。 冷意从石板缝隙钻入骨髓,江肆躺在那里,听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终于认识到了,叶暮不爱他了。 一点都不爱了,甚至连恨都没有了。 撩他还俗 第85节 在这场他自以为是的争夺里,他从始至终,都是局外人。 江肆咬了咬牙,既然他得不到,那个和尚,也别想得到她。 - 揽月台内,沉香幽微。 “你将以‘叶慕’的身份前往苏州,”太子萧禛将路引交由她,“慕为仰慕之慕,与你本名音同字异,便于你反应,年岁定为十九,籍贯隶于京畿宛平县,身份是前往苏州投奔远亲1,欲寻账房差事的落第秀才。” 叶暮静静听着,心中快速盘算。 十九岁的落第秀才,年纪适中,既不会太稚嫩惹疑,也不会过于老成与她的实际阅历不符。 宛平县离京城不远不近,口音相近,查证不易,却也并非毫无跟脚。 “你自幼父母双亡,由叔父抚养成人,叔父是宛平乡下小地主,送你读过几年私塾,考过童生,却屡试不第,家道中落后,叔父病故,你便变卖田产,欲往苏州投奔一位经营绸缎生意的表舅谋生。” 萧禛看着她,构建出一个完整身世,“这位表舅确有其人,是苏州城内锦云绸缎庄的二掌柜,姓韩,他早年欠过孤一个人情,孤已着人安排妥当,他会认下你这个远房外甥,并引荐你入吴江县衙户房,做一名临时书手,专司誊抄整理历年钱粮账册。” 叶暮眼睛微微一亮。 临时书手,职位低微,却能接触到最原始的账册凭证,正是暗中核对的绝佳位置。 太子连引荐人都安排好了,确是用心。 “你需切记,”太子神色严肃起来,“叶慕此人,性情需稍作调整。不可过于机敏外露,需带几分读书人的迂腐气,对数字账目表现出异于常人,可略显刻板。如此,旁人只会当你是个不通世故,只知埋首故纸堆的呆书生,反不易惹人防备。” 叶暮点头。 “此外……” 太子从袖中取出两样物事,推至叶暮面前。 一是一枚毫不起眼的深褐色木牌,约拇指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安”字,背面是隐约的云纹。 “这是平安驿站客牌。你抵达苏州府后,若有紧急情况,或需传递消息,可持此牌至城中任何一家标有'安'字的驿站,道一句‘京中故人托送山货’,自会有人接应你。此牌仅限三次,非万不得已,不要使用。” 叶暮接过,触手温润,有些年头了。 另一件,则是一个扁平的青瓷小盒,打开后,里面是颜色略深的细腻膏体,散发出极淡的草药气味。 “这是太医院特制的易容膏,并非改头换面之物,而是用于修饰喉结与肤色。你每日洁面后,取少许涂抹于颈间,揉搓至微微发热,可令该处肌肤暂时显得色稍深,模仿男子喉结轮廓。面颊与手背亦可用少许,使肤色偏于劳作后的微黄,减少白皙女气。” 太子道,“女子与男子,骨骼身形,行动坐卧皆有差异。你需时时留意,步伐加大,肩背舒展,勿要缩肩含胸。嗓音需刻意沉缓,少露高音。这些在路上,你需自行勤加练习。” 叶暮拿起那青瓷小盒,太子果然是细致之人。 “孤会派两名侍卫暗中随行护你周全,但他们不会与你直接接触,只在必要时出手。一切探查,皆需靠你自己。” 太子肃问,“叶暮,此事艰难险阻,危机四伏,你若现在反悔,孤绝不怪罪。” 叶暮握着那枚温润木牌和微凉瓷盒,抬眸迎向太子,“民女既已答应殿下考量,便不会退缩,只是,民女还有三个请求。” “讲。” “其一,民女母亲与婢女在京中,恳请殿下能暗中关照一二,令她们不受骚扰。” “可。此事即便你不提,孤也会安排。” “其二,民女需要吴江县令周崇礼、县丞、主簿乃至可能涉及的胥吏尽可能详细的背景资料,尤其是他们的籍贯、出身、姻亲关系、过往政绩劣迹、嗜好脾性。还有吴江县近五年所有上报朝廷的工程、税赋账册副本,以及邻近几县同期同类项目的账目大概。” 太子眼中赞赏,颔首道:“可,你出发当日,所需资料会秘密送至你手中。记住,阅后即焚,不可留痕。” “民女明白。” “其三?” “民女想要太子帮查一人,我怀疑他受贿。” “哦?是谁?” “当今状元,江肆。” 太子萧禛笑意有几分玩味,“呵……你与这位江状元,倒是颇有意思。他于御前当着父皇与百官之面,要娶你为妻,你转过头,便向孤请旨要暗中查他。” 江肆前世罗织罪名,清查她满门的阴冷画面,与今生他步步紧逼,口出秽言的嘴脸重叠。 清算他,不过是以牙还牙,两厢扯平罢了。 “殿下明鉴,”叶暮垂眸,“民女只是就事论事。江大人此前赠我之物,价值千金,皆非寻常新科进士俸禄所能承担,他甫入仕途,根基未稳,如此出手阔绰,钱财来路恐有蹊跷。民女既察觉疑点,不敢隐瞒。” “叶暮,你既已决意为孤办事,有些事,孤不妨告知于你。” 萧禛笑了笑,“江肆,是孤的人。” 叶暮怔愣了一瞬,随即就想明白了,江肆,今生既已登科,又怎会不早早寻一棵大树倚靠?除了东宫,还有哪里更值得他这野心勃勃之人投效? 果然。 “他登科之后,便主动寻机投效于孤。自言可为孤暗中周旋,拉拢一些立场不明的朝臣,他手中,也握着许多朝臣不足为外人道的把柄。” 萧禛费解,“孤至今不知,他究竟如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掌握这许多隐秘,但他确非常人,手段心机,远超其年岁应有的城府。” 是啊,叶暮在心底附和,江肆早已深谙官场沉浮之道,那是用前生数十载权海挣扎浸透出来的本能。 “而他之所求,倒也直接,不过是希望孤能给予他足够的银钱支持,助他在京中快速立足,铺开人脉。” 萧禛勾了下唇,“至于他拿着孤的钱,除了经营人脉,是否还做了些别的什么,孤并不在乎。” 江肆的阔绰有源可溯,而且受到太子纵容。 叶暮压下失望,面上未显分毫,抬眼,“是民女僭越了,不知其中竟有这般牵扯。” 她话锋稍转,“只是殿下,江大人既是您的人,行事或更该有些章法,他屡次三番于民女居所附近徘徊,言辞行止多有不当,实在令民女不堪其扰。还望殿下若能得便,可否提点江大人一二?民女只想安心为殿下办差,不愿旁生枝节。” 江肆此人,萧禛想来,行事确有几分古怪。 为东宫办事时雷厉风行,手段利落,颇有些非常之能,可一旦牵扯到私情,尤其是对叶暮,便显出种近乎偏执的纠缠不休。 萧禛并非对下属私事全无耳闻,东宫的耳目早已将江肆近日种种异常行径报了上来,如何追着叶暮不放,如何费尽心思搬到她隔壁,如何在巷中失态纠缠…… 桩桩件件,他都了然于心。 只是眼下,棋子尚有可用之处,些许私情上的不体面,只要不影响大局,他尚可容忍。 “此事,孤知道了。”萧禛抚着圈椅把手,“江肆其人,行事确有失当之处。孤自会寻机敲打,也是时候让他明白,你如今,亦是在孤麾下效力之人。” 他笑了笑,“从今往后,于公事而言,你与他,也算得上是同僚了,他应当知晓分寸些。” 叶暮颔首,见好就收,转而问道:“殿下,民女兄长叶行简正在江苏府任上,若遇紧急或需地方暗中协查之事,民女抵达后可否设法告知兄长,以求些许照应?” 血脉至亲,天然是最可信赖的倚仗,在陌生险地,这确是极自然的考量。 然而,萧禛冷声道,“最好不要。” 他不容她存有半分侥幸,“你此去江苏府,行踪与真实任务,知晓的人越少越好。叶行简虽是你兄长,亦在官场,牵涉其中,难保不另生枝节。记住,从后日出城起,你只是‘叶慕’,一个家道中落的落第书生。与你那位在江苏为官的兄长叶行简并无半分瓜葛。” 这话说得冷酷,却也是血淋淋的实情。 官场如蛛网,看似无关的丝线往往暗中相连,信任血缘有时反而会成为最致命的软肋,将更多人拖入险境。 叶暮心头一凛,瞬间清醒。 她彻底打消了联络兄长的念头,垂下头去,“民女受教,定当谨守叶慕身份,绝不牵连他人分毫。” 香炉青烟逸散,余韵孤寂,满室清冷。 待萧禛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叶暮独自立于寂静的揽月台内,许久未动。 她阖眼凝神,将方才与太子的对答、今后的布局在心头又细细梳理一遍,自觉诸事已交代分明,安排停当。 至于江肆那厢,太子既已允诺会去敲打,她暂且可以将其扰人之举搁置一旁,专心眼前远行之事。 然而,变数来得太快。 太子还未来得及对江肆做出任何提点,一道意想不到的圣旨,在太子走后不久,已由江肆亲手携至扶摇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铁勒部王子阿隼,前来朝觐,于宝相寺法会之上,见民女叶暮才思敏捷,书法卓然,心生悦慕,特向朕恳请联姻。朕念其诚意,亦为彰显天朝怀柔远人之德,特许此婚。 今册封叶暮为宜华夫人,赐以珠缎,即日随铁勒汗与王子返回草原,完结婚姻。望汝二人和睦相待,永固边疆安宁。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阁内一片死寂。 叶暮望着眼前人,齿间龃龉,气得指尖都在发颤,“江肆!你如今连宣旨太监的活计都抢着干了,是吗?!” 江肆脸色阴沉,“叶暮,此乃陛下旨意,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由不得你不从。” “我不从!”叶暮怒火中烧,“陛下早已知道我心有所属,怎会转眼又将我许给那草原王子?江肆,定是你在陛下跟前搬弄是非,恶意挑唆!我要见陛下!我要见太子!” “陛下金口已开,太子殿下亦无权更改。” 江肆不再与她多言,挥手示意身后跟随的宫中侍卫,“护送叶姑娘上车,莫要误了时辰,铁勒汗父子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返回部落。” “江肆!你敢!”叶暮挣扎,却被侍卫一左一右牢牢架住,力道之大,让她瞬间动弹不得。 云娘子面色焦急,快步上前,试图解释,“江状元你不知叶姑娘她其实是太……” “是太过放肆,不知天高地厚了!”江肆截断了云娘子未尽的话语。 他声音冷厉,“谁要她在法会之上不知收敛,非要强出头,招摇过市?谁要她不知好歹,我真心求娶,她却当众给我难堪,这就是她的苦果,云娘子,莫要再替她开脱,抗旨不遵的罪名,你我都担待不起。” 言罢,江肆不再耽搁,亲自上前,粗鲁地将仍在试图抵抗的叶暮推进了那辆早已备好的青篷马车内。 马车辘辘启动,驶离扶摇阁,朝着安置铁勒汗使团的驿馆方向驶去。 车内寒寂。 光线昏暗,只有细微的光束从车帘缝隙漏入。 叶暮被推倒在车厢一侧的软垫上,她迅速撑坐起来,背脊紧贴车壁,她紧抿着唇,面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竭力压下颤抖。 “江肆,”她终于开口,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每个字都浸透着冰冷恨意,“你非得把我逼到恨你入骨,才肯罢休,是么?” 江肆坐在叶暮对面的阴影里,身体绷得笔直,面容轮廓分明,一言不发。 只是那样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恨意深深烙进眼里。 “你这个混蛋!”叶暮齿间寒意涔涔,“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为什么非要这样一遍又一遍地折磨我?前世你害得我还不够惨吗?家破人亡,流放至死,还不够吗?!” “前世”二字,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江肆强压的心阀。 他猛地前倾,下一瞬,暴戾地掐住了叶暮纤细的脖颈。 撩他还俗 第86节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急促气息可闻。 “叶暮,你是我的妻子,你本就应是我的妻子!” 他眼中是近乎偏执的痛楚,“我才是你的夫君!你怎么敢选那个和尚,也不要我?!你怎么敢不要我?” 质问里裹挟着滔天的委屈与不甘,仿佛在这场由他主导的掠夺里,她才是那个背弃誓约,罪大恶极的人。 “你为什么就是不要我?!” 驿馆的方向越来越近,车轮碾压青石路的声响,像催命的更鼓。 叶暮被他死死钳制着,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面色因呼吸艰难泛起謿/红,车厢昏蒙,那双清澈的眼眸更似寒潭里的冷玉,就那么恨意昭彰地,盯视着近在咫尺的江肆。 既不求饶,更没恐惧,只有憎恶。 江肆的心,却在这充满恨意的凝视里,荒谬地漏跳了一拍。 她的眼睛……怎么会这么好看? 她的眼尾因愤懑染上薄红,即便是在如此狼狈不堪的时刻,生死悬于他掌心,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破碎又倔强。 为什么他既想摧毁她,又还是想占有她。 江肆喉结滚动了一下,声调已软了下来,“你爱过我么?” 叶暮也明显愣怔了下。 他微微松了她的桎梏,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脸蛋,“叶暮,你爱过我么?” 他的手不受控地颤抖,目光紧盯着她的脸,孤注一掷的渴求,哪怕只有一丁点,前世也好,今生也罢,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动摇。 “回答我。”他的指腹没敢往前触,怕惊扰她思考,“叶暮,回答我,爱过吗?” 叶暮的嘴唇翕动了下,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车内陷入几息静默。 少倾。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叶暮眼角滑落,它划过她的脸颊,安静地滴在江肆的手背上。 那一点微小的温热,烫得江肆心口一颤。 她哭了。 她没回答,但她哭了…… 比任何咒骂和反抗都更具威力,江肆忽然像是被什么惊醒,心口几近疼痛得痉/挛。 他收回了手,坐了回去,敲响了车厢壁,声音沉冷地对外面车夫喝道:“掉头!不去驿馆了,回状元府!” 车夫惊疑不定地勒紧了缰绳,马蹄不安地踏动。 跟在车旁的一名侍卫急忙驱马上前,隔着车窗急声道,“江大人,使不得!驿馆就在前头了,铁勒汗那边还等着接人,若此刻不去,便是公然违抗圣旨,这罪名……” “回状元府!”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61章 忆江南(一) 对她。 江肆印象中的叶暮, 是极少落泪的。 前世初遇时她时,她是深闺里养出的姑娘,垂眸赧然, 颊边梨涡盛着浅笑, 成婚后她温婉持家,即便被母亲刁难委屈, 也不过是夜里背身悄悄湿了枕衾,他稍一揽哄, 便破涕为笑。 后来他纳苏瑶为侍妾,她也只是眉眼日渐沉寂, 笑淡了,却也没哭闹过半回, 连一句含怨的质问都没有。 直到孩子被夺走那日, 她才像疯了一样挣脱仆妇, 发髻散乱, 冲到前厅, 抓住他的官袍下摆,仰起的脸上涕泪纵横, 嘶声力竭,“江肆!把孩子还给我!那是我的命啊。” 那是他头回见她哭得如此惨烈。 可那眼泪, 为的是孩子,不是他。 她从未因他而哭。 从不为他的冷落,他的背叛而哭过。 今生重逢,她对他更是只有警惕疏离,那双眼睛里冷寒,连一丝伪饰的笑意都吝于给予。 可此刻,在这昏暗颠簸的车厢里, 她流泪了。 极静,极轻。 在他亲手将她推向绝路之时,在他步步紧逼的诘问之中,她哭了。 江肆别开眼,看向窗外飞逝的昏暗街景,他没法再冷着心去看她。 她是爱过他的吧。 所以她说不出口,才无法在被他以如此不堪的方式逼至绝境时,亲口承认。 这于今世骄傲的叶暮而言,太过羞辱。 她爱过他。 江肆忽然喘不过气,他抹了抹手背,那里刚才曾短暂地承接了她一滴泪,如今早已干透,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但皮肤依然在隐隐发烫,连带着心脏也跟着抽痛起来。 江肆将她一路扛回状元府,粗/暴地摔进内室锦榻,床幔因这力道微微晃动,光影摇曳。 叶暮挣扎着撑起身,江肆将她按回去。 叶暮的发丝凌/乱粘在颊边,眼底却是一片冷寂,她看着他,“江肆,你如今,就非得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吗?” 江肆不答,唇角抿紧,只伸手去解她腰间束带。 动作算不上温柔,带着股发/邪/般的狠劲。 束带松开,外衫散落,她本别在腰间的算袋掉落在地,里头因装着木牌和瓷盒,落在地上咕噜噜作响。 江肆没管,他顺势扯下她罩在外面的衫裙,从她头顶褪下。 “你非得这样吗?”叶暮的声音终于抑制不住地发/颤,不知是怒还是惧。 他褪下了她的那件藏青色外袴,随手丢在一旁。 叶暮身上仅剩单薄的素白里衣,她两手依然被绑着,稍一动弹,粗糙的麻绳便磨过腕间皮肤,牵扯的束缚,带来火辣辣的钝痛。 她的身体难以控制地哆嗦,一半是冷,一半是对即将发生之事的绝望预知。 叶暮知道眼前这人,疯起来什么都做得出。 “爱过。” 江肆直起身,沉默看向她。 叶暮闭了闭眼,长睫颤动,“前世大婚那时,无论你最初是图我侯府的门第,还是图我手中有些银两……我是真的想过,要同你好好过一辈子的。” 她抬起眼,望进他眼里,“我有想过,同你白头偕老的,江肆。” 她的唇已失了血色。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她所有气力,说完,她肩膀微微垮下,不再看他。 江肆捏着她下巴的手,将她的脸别过来看他,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些,“那能不能再爱一次?” “不能。” 这回她倒是答得快,“我不可能再爱你。” “就因那个和尚……” “没有谢以珵,我也不会再爱你。” 江肆盯着她的唇,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邪火,烧灼着五脏六腑,他真想狠狠咬她,她的唇明明他吻过的,那么软,那么甜,怎么能说出这么狠的话。 他最终还是松了手,轻哂,“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 他没想用这种方式要她。 江肆起身,将榻上散落的她的外衫、外袴、裙裾,一件件捡起,团在手中,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房门,拉开。 一个丫鬟正垂手候在门外廊下。 “那女人来了?”江肆声音淡漠。 “回爷,来了,每日申时三刻都准时到,眼下正在素影轩候着。”丫鬟低声回禀。 江肆将手中那堆犹带体温的女子衣物塞进丫鬟怀里,“拿过去,让她换上,告诉她,我今日会见她。” “是。”丫鬟抱着衣物,沿着回廊匆匆离去。 江肆反手关上了房门,走到靠墙的梨木立柜里,从里头拿出一套裙裾来,返身走回榻边,搁在叶暮身旁,“换上。” 同时俯身,去解她腕上缚着的麻绳,绳结在他指间几下便松散开来,露出底下被勒出红痕的纤细手腕。 他扫了一眼。 叶暮活动了下手腕,目光无意扫过那敞着门的衣柜,里面整齐叠放着不少女子衣裳,多是素净雅致的颜色与款式,料子都差不多,看着是崭新的。 放在她手边上的这套也是,鹅黄裙裾,不知道他又在捣什么鬼。 “趁我反悔前,赶紧换上衣裳,从后门走。” 叶暮抬眸,有些许难以置信,这突如其来的放行,比之前的逼迫更让她心生警惕,“那我的衣裳……” “给苏瑶了,”江肆扯了扯嘴角,讥诮道,“不是你亲口告诉她,我这状元府每日申时,看门的老仆会打盹,角门无人细查,她可以随意进出么?托你的福,她现在不光天天来堵我,晚上还来爬我的榻。” 原来方才他同丫鬟对话的那女人,是苏瑶。 叶暮被一噎,拿起衣裳,往罩屏后头走,“你们不是前世很恩爱?我将人送到你面前了,不正合你意?” 沉默片刻。 “我从来没碰过她。” 罩屏上,叶暮正在系衣带的身影,顿了一下。 江肆笑得苦涩,“上回我同你说过,你还不信,我当时抬她进府,故意冷落你,宠着她,只是想气你而已,我就想看看,你到底在不在乎。” 罩屏是绢纱质地,绘着朦胧山水。 烛光将她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其上,纤细颈项,单薄却曲线玲珑的肩背,腰肢不盈一握,举手投足间,亭亭绰约。 “所以,”她的声音再次传来,“你现在是想要将苏瑶送到驿站去?李代桃僵?” 撩他还俗 第87节 “是。”江肆没有移开目光,“她天天来,烦得慌,既然她缺男人,就送给她。” 外头的侍卫见过叶暮穿什么样式的衣裳,所以他才给苏瑶换上。 叶暮还有一事不明,“那草原王子阿隼,为何会突然向陛下请旨娶我?是不是受了你的挑唆?” “我只是助了一把。阿隼此人,有个鲜为人知的癖好,专喜强/夺/人/妻,尤爱看贞/洁/烈/妇屈从。我不过是在他面前,无意间透露,法会上与他较量,让他吃了暗亏的女子,不仅才貌出众,更早已心有所属,与情郎情深意笃。” 江肆道,“他听了,果然兴致盎然,那点变态喜好被挑起来,迫不及待就想向陛下求娶了。” 他就那样站在原处,看着屏风上晃动的剪影,眸色深沉如夜,指节在身侧缓缓收拢,又慢慢松开。 他其实不想承认,他现在也有这个癖好。 对她。 叶暮系好最后一根衣带,从屏风后转出,鹅黄的衣裳衬得她肤色愈加白皙,他记得她前世就很喜这色。 “那苏瑶替我去,不会被发现么?”叶暮眉头微蹙,“身形声音总归不同。” “从法会至今,已过去月余。”江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草原莽夫,饮宴无度,识几个字就当自己是雅士了?他能记得多清楚?何况待会儿,我会让擅长妆饰的丫鬟,给她敷粉描眉,尽量模仿你平日的妆束,夜色之下,帷帐之中,谁又看得真切?” “你家丫鬟怎么知道我长什么……” 她话未说完,眸光流转间,倏然定住了。 顺着她抬起的视线望去,只见堂屋正对着入门处的白墙之上,悬着一副装裱精致的细绢长卷画轴。 画中女子身着淡青衣衫,坐在春日花树下执卷而读,侧脸柔美,唇角噙着一丝温婉宁静的笑意,眼眸低垂,眸光似水。 那是她的脸。 却又不太全然像如今的她,画中的女子眉目更柔和,气息更恬静,笑容腼腆。 那是江肆记忆里的她,是他脑海中的幻影。 “她们日日在这屋里进出洒扫,”江肆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抬头便能看见这幅画,自然知道你长什么模样。” 叶暮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对他的话做出任何回应,只是默然地弯下腰,将地上那只算袋捡起,贴身收好。 然后,叶暮拉开门,径直向外走了出去,不曾有半分流连。 门外廊下灯笼的光晕昏黄,映着她鹅黄色的衣裙,在地上拖出淡淡影子。 夜风拂过,带来庭院里草木的清冷气息。 “叶暮。” 江肆的声音自身后追来,脚步也跟了上来,“你就不好奇,为何你身上这套衣裳如此合身?那柜子里,为何备了那么多女子的衣裙,还恰好都是你的尺寸?” “江肆。” 叶暮转身,在他面前停下,鹅黄的衣领衬得她颈侧线条清瘦,那双清亮的冷眸漂亮得不像话,刚想启口,就被江肆打断了。 “好好,我知道。” 一看到她这副表情,他就知道她要说何话了,“我们不可能,这话你已说过千百回了,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赌气似的意味,“就当我那些银子白扔了,行吧?” 其实,当他收敛了所有戾气与偏执,只是这样跟在她身后,用平常的语气说话时,他身上倒流露几分读书人的清隽儒雅气。 “你用的,不都是太子的钱么?” 叶暮转身,轻车熟路地往后院角门去。 “你怎么知道?” “太子殿下告诉我了。” 廊灯的光斜斜打在她半边脸上,明暗交织。 江肆的脑子转得极快,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要为太子去做何事?” “我要去苏州府了。”叶暮没有说得太详尽,但也没有刻意隐瞒。他既已投效东宫,此事太子迟早会让他知晓,或早或晚而已。 穿过一小片竹林掩映的碎石小径,后院那扇不起眼的角门已在眼前。 “是为吴江县赃银流向一事?” “你知道?”叶暮侧首瞥了他一眼,“那你明知太子正在暗中布局调查,还向阿隼故意荐我,挑起事端?江肆,你差点就毁了殿下的计划,也把我推向绝路。” “我不知太子口中那个合适的暗查人选,会是你。” 江肆几个大步赶上,在叶暮伸手即将触到角门冰凉木扉的刹那,倏然横臂,挡在了她与门之间。 “太子竟将如此凶险之事交予你……”江肆的脸上神色难辨,“苏州府那潭水有多深,牵涉多少地方豪强、胥吏乃至可能涉事的官员,叶暮,你根本不清楚,那不只是查账,是刀刃上行走,稍有不慎……” “所以,”叶暮打断他,抬眸,平静看他,“你更不该横生枝节,江大人,若非你撩拨阿隼,此刻我或许已在家中收拾南下行李,而非在此与你纠缠。” “叶暮,你以为凭你读过几本账册,在扶摇阁应付过几个权贵,就能在那种地方周旋?你去会送命。” “我没那么脆弱。”叶暮笑了下,摊开了手心,给他看,“如果你方才想对我用强,我会用这个刺向你的喉咙,这一次,绝不会手软。” 一枚不足两寸长的锋利刀片静躺在她掌心,薄如柳叶,边缘泛着寒光。 那是专门打制用于贴身藏匿的凶器,小巧,却足以致命。 江肆呼吸凝窒一瞬,知道自己绝不能小瞧她了,松开了手,“你这刀片从哪里来的?” “算袋里。”叶暮合拢手掌,那点寒光隐没,“缝在夹层内侧,算是防身。” 这还是谢以珵帮她出的主意,她是个账房,随时携带装有墨锭、角尺的算袋,再是正常不过,无人会起疑,南下凶险,鱼龙混杂,须有防身之物,又不能惹眼。 谢以珵寻来质地特殊的薄钢,亲自在磨石上,一片一片,耐心地将边缘磨至吹毛可断,他给她磨了整整十片这样的刀片,薄如蝉翼,却锐利无比。 叶暮方才是在马车上,被江肆扼住脖颈时,用还能勉强活动的手指,一点点摸索,勾开了算袋内衬暗藏的线结。 冰冷的金属薄片贴上掌心那一刻,给了她最后一丝保持清醒与反抗的底气。 江肆道,“你把刀片装起来吧,别伤到手了。” 真是怪人,之前还恨不得将她撕碎,眼下已能同她和和气气说话了。 就因为她在他面前哭了吗? 那点眼泪,就这么打动他? 叶暮看不懂江肆。 “我虽然不知你方才为何突然改了主意,肯放我走,”她道,“但此番风波,本就是你一手挑起,你将我逼至悬崖边,又伸手拉回半步,不过是将自己弄出的乱局,勉强收拾了一下残局。” “所以,别指望我会对你说谢谢。” 她实在是很清醒,江肆看她这副划清界限状,低哂了声。 叶暮拉开门栓,吱呀轻响,门外带着寒意的夜风涌入。 她没有立刻迈出去,看了他一眼,又走了回来,“叶暮和江肆,就走到这里,前尘旧怨,私人纠葛,就到此为止吧。” 四目相对。 叶暮没收回目光,“接下来,在太子殿下麾下,我们算是同僚了。” 她双手抬起,不是女子惯常的敛衽,而是属于僚属之间的拱手礼,两手成作揖状,而后,举手加额,臂膀舒展,手臂与上身同时前倾,深深一揖。 “江大人,日后别来无恙。” 她维持着俯身姿态,气度清肃端方,这个动作由她做来,并无半分闺阁女子的柔婉。 江肆在她低垂的后颈上看了许久。 前世夫妻数载,他吻过她的唇,她的眼睫,她的耳垂,甚至更隐秘的所在,却从不曾吻过这里。 并非不想,而是在温存时,他不忍心,总觉得它太过纤柔,于是总是刻意避开,或是用掌心轻轻覆住。 是他把她想得太脆弱了。 是他错过了。 夜风从叶暮身后涌入,吹动她鹅黄的衣摆和他朱红的官袍下襟,纠缠一瞬,近乎依偎,又仿佛搏斗,随即被更强的风势狠狠扯开,各奔东西。 就在那衣袂将分未分的刹那,江肆将她一把拽到怀里。 他的手掌紧扣在她单薄的肩胛骨上,“四娘。” 他想过她穿这身鹅黄裙裾在状元府里的情景。 或许是在春日庭院,她回头对他浅笑,或许是在书房红袖添香,她安静研墨,侧脸温柔,或许是他某日下值,她朝他飞扑过来。 江肆购置这些衣裳时,那些朦胧的幻想里,从没有一种是此刻这般,她穿着他选的衣裳,却是在同他做彻底的告别。 怀抱收紧得很用力,叶暮不适地蹙起了眉头,骨头撞着骨头,带来生硬的痛感。 她已经习惯了谢以珵,他身形颀长,看似清癯,实则臂膀坚实,胸膛宽阔,当谢以珵拥住她时,是一种沉稳的踏实,她从不会直接感到硌人的骨头,只有一种被全然护佑的安然。 叶暮眉心的折痕更深,手臂已本能地微微抬起,江肆的话却先入了耳,“或许你说得没错,我们并不适合做夫妻。” 那紧紧箍着她的手臂,骤然松开了。 她爱过他,也为他哭过了,她这么倔的人,能为他流泪,这说明在她心里,有他一寸之地是吧?江肆自欺欺人地想,这两世纠缠,也并非徒劳无功。 这就够了。 “你问我为何突然放走你。” 江肆苦笑了下,叶暮经历两世,看透了他的冷酷算计,他的不择手段,却依然不懂他。 他其实就是想要她能讲几句软话。 可她的嘴比骨头还硬。 但她说不出口的话,她的眼泪替她回答了。 她在乎过他,爱过他,他听到了,心软的一塌糊涂。 江肆没回她的问,俯下身,同她作揖,“山高水远,望卿珍重。” - 经历下晌那一番惊心动魄的波折,叶暮只觉得神魂俱疲,她昏昏沉沉地走回榆钱巷。 巷口那株老槐树在浓黑夜色里张牙舞爪,凄清至极。 叶暮走着走着,刚经过谢以珵那扇紧闭的的院门,她混沌的脑子里才像被冷水浇过,糟了! 撩他还俗 第88节 谢以珵定还在扶摇阁后门等着她! 只是今日太子交代事宜,圣旨骤降,江肆强行掳人,……她竟将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夜色已深,巷中只有零星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当务之急,是先回家安抚母亲,然后必须立刻去找谢以珵。 她加快脚步,推开自家院门,屋内灯火温暖。 “娘亲,”叶暮在窗下道,“我得提早去苏州了,今晚就走。” 她怕苏瑶一事败露,想着赶紧同谢以珵汇合,出城避避。 刘氏正在灯下做着针线,闻言手一抖,针尖险些扎到手指。 她诧异地放下活计,起身跟着女儿走进里屋,“这么急?不是说好后日才动身么?天都黑透了,外面冷得紧,也不差这一晚工夫,明日天亮再走不迟。” 叶暮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径直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假装忙碌地翻捡衣物。 其实紫荆这几日早已将她南下的行装收拾得差不离,分门别类打包妥当。她只是心虚,“掌柜的包了船,说是能早走就能早点到,苏州那边铺子缺人得紧,催得急。” 刘氏沉默了半晌,女儿最近的异常她岂会毫无察觉?只是女儿不说,她便不问。 女儿自小就有主张,她有分寸。 刘氏走到东厢房,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半旧的蓝布小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她平日里攒下的银钱,她将布包整个塞进叶暮正在整理的包袱里,低声道,“穷家富路,多带些钱,心里踏实。在外头别委屈了自己,万事小心。” 叶暮鼻尖猛地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简单的行囊很快收拾好,其实也没什么可添减的。 紫荆红着眼眶,将早就备好的干粮、水囊、一件厚披风一一检查,又默默塞了一小包自家腌的梅子进去,“姑娘路上吃着解闷……” 离别突如其来。 送到院门口,刘氏终于忍不住,拉住女儿的手,未语泪先流,眼泪顺着她眼角的细纹蜿蜒而下,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四娘一定好好的,你长这么大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娘等你回来。” 其实出过的,前世流放比这要远得多,只是娘不知。 紫荆更是泣不成声,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肩膀不住地抖动。 叶暮伸手,用力抱了抱母亲,又拍了拍紫荆颤抖的背,“娘,紫荆,你们也要保重,等我安顿好了,就捎信回来。” 三人在院门前相拥着哭作一团。 有离愁,有牵挂,夜色沉沉,将她们的哭声温柔包裹。 “怎不见闻空师父来送姑娘?”紫荆抽噎地望了对门一眼,“师父去哪里了?” “他在我们铺子后门那条巷子等我呢,早先说好了的,还得顺路接上掌柜的一起,掌柜的有些紧要的货物要捎带到南边去。” 叶暮说得煞有其事,“你们放心,他会一路送我上船的,有他在,万事稳妥。” 又匆匆温言软语安抚了母亲和紫荆几句,叶暮不敢再停留,一次来怕谢以珵等得着急,二来更怕自己舍不得,她转身往巷口走去,拦了辆半旧马车,“叔伯,去扶摇阁!劳烦快些!” 马车疾驰,叶暮攥紧衣袖,指尖冰凉,只盼着谢以珵还在原地等她。 然而,当她赶到扶摇阁后门时,那里只有几辆候客的简陋牛车散在墙根,车夫们正围着一个小火盆低声闲聊,火星在寒夜中明灭。 叶暮快步过去,面色焦急,“陈伯,你见到我家牛车没?” 陈伯抬头见是她,将手里的旱烟杆在车辕上磕了磕,热心道:“哟,是叶姑娘啊!你家那位郎君,天还没亮着就在这儿等着了,后来实在等不住,就进那扶摇阁里头寻你去了。” 陈伯皱起眉头,“没多大会儿工夫,他就出来了,那脸色……啧,我还是头回见他有那么难看的脸色,煞白里透着青,眼睛里头像烧着鬼火,一声不吭跳上车,鞭子一扬,那牛跑得跟疯了似的,朝城外去了!” 坏了坏了,谢以珵定是往驿站去了,那里龙潭虎穴,他孤身一人…… 叶暮再不敢有丝毫耽搁,攀住车辕急声道:“陈伯,去城外驿站!快!用最快的速度!车钱加倍!” 月照这边,清辉泠泠。 谢以珵从云娘子那里得到消息后,只觉焚心噬骨,坐上牛车挥鞭,鞭梢在空中甩出清脆的裂响。 说来也奇,那平日看起来慢吞吞的富贵牛,此刻倒像真是通了灵性,竟不待重鞭催促,便昂首“哞”地低吼一声,甩开短腿四蹄,拉动着板车冲出了巷子。 青石板路上,牛蹄踏出急促的“嘚嘚”声,车轮飞转,辘辘作响,跑得飞快,鼻中喷出的粗重白气在寒冷夜色中凝成两股急箭。 夜色已深如浓墨。 驿站门前高悬的气死风灯在朔风中剧烈摇晃,照出门口面色肃穆的异族护卫。 谢以珵勒住牛车,还未来得及跳下,便看到驿站侧门打开,几名身形魁梧的铁勒侍卫,正粗鲁地推搡着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进去。 那女子挣扎了一下,发出模糊呜/咽,旋即被更大力道的手掌捂住口鼻,整个人被迅速拖拽入门内,侧门随即“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谢以珵猛地从车辕上跳下,他看得分明,那女子身上所穿的青衫,都与叶暮今日早间出门时穿的那一身毫无二致。 他疾速往那扇门奔去。 “站住!何人胆敢擅闯使团驿馆?”门口两名按刀而立的驿卒立刻横身阻拦,刀鞘已半出,寒光凛冽。 这里是使团驿站,涉及邦交,规矩森严如铁壁,岂容一个来历不明的布衣男子随意冲击? 谢以珵不予与他们废话,他只想尽快救出叶暮。 他左手格开劈来的刀鞘,腕劲一抖,那驿卒只觉虎口剧痛,刀鞘脱手,右手并指如刀,精准砍在另一名驿卒的颈侧,那人哼都未哼便软倒下去。 他抬脚猛踹木门,门轴断裂,应声向内崩开。 驿站内灯火通明,异族装饰映入眼帘,惊怒的呵斥瞬间涌来,身后追兵聚集,铁勒侍卫的怒吼、驿卒的呼哨、兵刃出鞘的铿锵声逼近。 “叶暮在哪里?!” 无人应他,奉命阻拦的侍卫挥刀扑上。 谢以珵眸底猩红,戾气冲天,铁箍般擒住那持刀的手腕,指尖发力,“咔嚓”一声脆响,腕骨立断,刀已易手。 他反手便用刀背砸在不断上前的侍卫头上,来一个倒一个。 动作没有丝毫多余,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随后就是人体倒地的呼痛声音。 佛与修罗,原来只是一刹间。 那些侍卫被他周身煞气吓慑,不敢近前,只敢在稍远处虚张声势地呼喝,眼睁睁看他一间间房门爆烈地踹过去。 俄顷,谢以珵总算在走廊尽头的房门前停住了脚步。 里面传来了不小动静。 一个带着浓重异域口音的男声传出,充满狎昵玩味,“在法会上,就是你这只手赢了我的,是吧?” 语气折辱,“那么现在,就用你这只漂亮的小手,好好握住它。” 女子细柔的低呜,破碎,惊恐,无助,狠狠勒紧了谢以珵的心脏。 他心胆俱裂,暴戾的杀意从未如此刻这般汹涌。 “砰——!!!” 暴烈巨响,轰然炸开,厚重的雕花木门,裹挟着焚心烈焰般怒意,四分五裂! “四娘!” 诶?!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时间设置错了,今天连发两章了[爆哭][爆哭]明天可能不更,后天更,下章准时来哈[墨镜] 第62章 忆江南(二) 她太知道如何勾他的魂。…… 不是叶暮。 谢以珵在破门而入的第一眼就在庆幸, 榻上那个发髻散乱的躶/背女子,不是叶暮。 他记得很清楚,叶暮的左肩上, 有一颗朱砂色的小小红痣, 像雪地里落下的梅瓣,煞是可爱。 榻上这个女人, 她没有。 那女子闻声,瑟瑟发抖转过头来, 露出一张涕泪纵横的脸,满是惊惧。 谢以珵更确定了, 不是叶暮。 她脸上虽被敷了粉,眉眼也依着叶暮平日的远山黛样式描画过, 在昏蒙下, 确有几分形似。 但谢以珵只需一眼, 便知绝非本人。 他喉头一哽, 杀意逐渐敛去, 急速起伏的胸膛缓缓平复,随即化为近乎虚脱的茫然, 以及面对眼前不堪情景,后知后觉涌起的尴尬与冒犯。 谢以珵后退了半步, 双手下意识地合十,旋即又放下,向着榻上男女,深深一揖,歉意道:“惊扰贵人与姑娘,是在下一时情急,唐突冒犯, 罪过,罪过,在下这便退去,不扰二位清静,我替你们将门带上。” 刚转身,才恍然意识到门板早已被他撞得七分八裂,或倒或斜地挂在破损的门框上,还有部分倒在地上。 “……”谢以珵看向这片惨状,静默几息,面色已恢复平静,他就事论事,“这些,在下都会一一照价赔偿。明日一早,我便去请手艺好的匠人来驿馆,尽快修缮妥当。” “你这混蛋,”阿隼此时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本就饮了不少酒,眼神不甚清明,加之谢以珵还俗后蓄起短发,气质与法会上那位“闻空师父”已有不同,他一时并未认出。 只是好事被扰,阿隼怒极,他扯过散乱的衾被遮住身体,用铁勒语朝门外厉声咆哮,“给我剁了这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门口与廊道里候着的侍卫们,闻令再无犹豫,凶性再起,数把弯刀带着寒光,再次向谢以珵劈砍而来。 这一次,更是毫不留情。 谢以珵眉头紧锁,他已无心恋战,只想脱身去寻叶暮,但侍卫攻势凌厉,且人数占优,将他团团围住,一时难以脱身。 他一边格挡闪避,一边焦急地思索脱身之策。 就在谢以珵腹背受敌之际—— “住手!” 一声清亮的的少年嗓音从破损的门口传来。 众人寻声瞥去,只见一个着灰色粗布短打的少年冲了进来,这少年身形单薄,面色发黄,身量在五尺三四寸左右,在男子中不算高,但也绝不矮小女气。 谢以珵心中一凛,疑心,但又不敢相认。 身高,喉结,面色等皆可伪装,但声音如何伪装得这般自然? 那嗓音砂蚀,却流畅无滞,毫无女子强行压嗓的别扭,他不敢冒然认定这就是叶暮。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那少年朝他极轻微地挑了下眉,谢以珵心安下来,确认了。 只有她才会在这个紧急的时刻还这般淘气。 谢以珵没有认错,这的确是叶暮。 她在赶来驿站的路上,心知若以女子身份贸然闯入,不仅救不了谢以珵,恐自身难保。 撩他还俗 第89节 急中生智,叶暮寻了个尚未打烊的估衣铺,买了套最不起眼的男褂,在铺子里的隔间匆匆换上,又拿出太子给的青瓷小盒,挖了些易容膏,胡乱在脸上,颈间涂抹揉开,使肤色显得暗沉粗糙,尽量掩去女子的柔润。 头发也依着男子样式简单束起,藏在方巾下。 待要出店时,那一直默默打量她的老掌柜笑道:“小娘子是要女扮男装?这般装扮,身形是像了,肤色也改了,可这嗓音一开口,怕是还得露馅。” 叶暮心头一惊,看向掌柜。 掌柜的指了指柜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青釉小瓶,“乡下杂耍班子常用的玩意儿,喝了能让嗓子临时哑上几个时辰,听着就像少年人变声时发出的,就是味道有些冲,过后得多喝水。” 叶暮自然买下,进驿站前将那带着古怪辛辣气味灌了下去,喉咙灼热,再开口试音,果然同原先的女嗓截然不同,像被砂纸磨过的少年声线。 她此刻外貌仍难掩清秀骨架,走过来时,像极了在公子边上的伴读书生。 叶暮一进门就瞥见榻上那缩成一团的苏瑶,她赤着身子,其上赫然布满深浅不一的红痕,颓艳刺目。 即便心中对她有恨,但同为女子,叶暮见此情景,尤其是周遭皆是虎视眈眈的异族男人,目光混浊,一种物伤其类的本能涌上心头。 她先箭步上前,用被褥严严实实地将苏瑶从头到脚裹住,隔绝了那些令人作呕的淫/邪视线。 “多,多谢公子。” 看来连她都没认出来。 叶暮扫了她一眼,没多少犹豫,旋即退回到谢以珵身边,“少爷!可算找到您了!您不是说出来寻那位走丢的四姑娘么?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小的刚刚瞧了,这位可不是四姑娘,快别耽搁了,家里老爷都急疯了,快跟小的走。” 她一边说,一边手下暗暗用力,拉着谢以珵就要往门口方向挤。 “想走?!”阿隼岂能轻易放人,他虽未认出女扮男装的叶暮,但这突然冒出来的小子和这狂徒显然是一伙的,他对旁边站着不动的侍卫们低骂一声,“你们在看什么热闹?给我一起拿下!死活不论!” 侍卫们刀锋一转,将两人一并包围。 眼看情势危急,驿站外忽然传来威严的呵斥,“太子殿下驾到!闲杂人等退避!” 只见灯火通明处,太子萧禛在数名精锐侍卫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气势凛然。 他的身侧,跟着同样面色沉凝的江肆,只是他的脸瞧着比方才在状元府更肿了些,另一侧也像被揍过了。 萧禛扫过地上狼藉,眉头微蹙,不怒自威。 “此处何事喧哗?”萧禛望向榻边,“阿隼王子,驿馆乃接待贵宾之所,非练武之地,深夜之间,何以动起刀兵,惊扰四方?” 阿隼面对天朝太子,即便怒火中烧,也不得不收敛几分狂态,但仍愤愤不平地用生硬官话告状,“太子殿下明鉴!此狂徒夜闯驿馆,打伤我护卫,惊扰本王安宁,更意图劫走本王帐中之人。” 他指了指谢以珵,“如此跋扈,视我铁勒如无物,请太子殿下务必为小王做主!” 江肆一直静立在太子身侧,官袍整肃,此刻见阿隼发难,他上前半步,“王子殿下息怒。深夜惊扰,确是不该,然而其中或许另有误会。” 他看向谢以珵,“这位谢公子乃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附近寻访一位故旧,或许行事急切,冲撞了王子,殿下心胸开阔,想必不会与下臣计较。” 言罢,江肆不待阿隼反应,双手击掌。 掌声未落,只见走廊另一端,数名姿容出众的女子,在一位嬷嬷的引领下,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她们显然训练有素,面对此间剑拔弩张的场面,虽低眉顺眼,却无多少惧色,悄然行至近前,对着阿隼盈盈下拜。 “王子殿下明日要走,长夜漫漫,恐有寂寥。”江肆道,“这几位姑娘,略通音律,善解人意,特来陪伴殿下,以助雅兴,消解烦闷。方才些许不悦,便让她们为殿下抚平吧。” 阿隼脸色变幻,看看太子,又看看江肆,心知今晚这哑巴亏是吃定了,再纠缠下去,对自己并无好处。 他又看看那些娇媚可人的女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既然是太子殿下的人,又是一场误会,那便罢了!” 见他借坡下驴,目光流连在美人之间,萧禛心下了然,笑了下,“夜色已深,王子受惊了,孤便不打扰了。” 他转身欲行,同时,屋里有女声哭呛响起。 “殿下!太子殿下!为民女做主啊!” 苏瑶紧紧裹着那床锦被,连滚带爬地从榻边扑了过来,“民女冤枉,民女不是自愿的,民女是被人诓骗至此!民女不想去甚部落!求太子殿下开恩,民女……”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做陛下亲口册封的宜华夫人?”江肆打断了她的话。 他缓缓踱步到苏瑶面前,居高临下地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番,扯了下唇角,“你可想清楚了,你若乖乖遵旨,随王子殿下前往草原,便是风风光光的宜华夫人,两国百姓都爱戴拥护你,即便草原风俗迥异,你也是王子帐中端方尊贵的正经夫人。” 他微微俯身,低声道,“但若是你执意留在京中,今夜之事,众目睽睽之下,这里的男人都见过你的身子,你还能清清白白地嫁出去吗?京城之中,哪个体面人家,会要一个名声狼藉的女子?” 苏瑶如遭雷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是去草原做前途未卜的王子夫人,还是留在京城承受身败名裂的后果? 她其实无从选择。 苏瑶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四人走出驿馆,叶暮离开前深深看了苏瑶一眼,她前世害死了她的孩子,丧子之痛,至今想起,依然锥心刺骨,前世她曾无数次在清醒的恨意中,设想对方应有的报应。 想过她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在痛苦中煎熬,最好不得善终。 今日好似都实现了。 叶暮以为自己心里会有大仇得报的爽感,但没有,今日所见她的狼狈,叶暮反而有点难过。 或许孩子的血债太重,绝非目睹对方落魄便能消弭,更多的酸涩,叶暮是对女子命运无常的清醒。 这无常,皆来自于男人的股掌之间。 叶暮从苏瑶的绝望中,看到了无数被卷入权力漩涡的女性。 她们或因野心,或因愚昧,或因单纯成为猎物,最终的结局却往往殊途同归,成为男人博弈后的残局,背负污名,孤独凋零。 所以这趟苏州之行,她一定要去。 叶暮想,终有一日,女性定会不再是被争夺的物,而是真正站在权利之间,拥有话语权,能入庙堂,能定章程,能为自己,也为更多无声者言说。 不畏这艰难世道盏盏鬼火,她便要做开路人。 “谢公子,这小兄弟是你的随从吗?” 叶暮从太子的声音醒神,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很好,看来太子也没认出来。 她刚想回话,就听江肆没好气地对谢以珵道,“叶暮现在应当已经安全回到榆钱巷家中了,我带了几个软垫,你待会替我捎给她,南下路途颠簸,她无论坐马车还是坐船,都用得着。” 叶暮在旁听得微怔,显然没料到江肆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关怀。 随即,她敛去讶色,上前半步,对着江肆端正一揖,“江大人好意,叶某心领了。” 她直起身,“不过,此去苏州府,千里之遥,我打算骑马去。轻装简从,行动便宜,也便于勘察沿途风土人情。软垫怕是用不上了。” 萧禛和江肆这才瞧出眼前这书生竟是叶暮,俱是大吃一惊。 她竟能在他们面前伪装得如此自然。 萧禛自诩识人无数,方才竟也被这身装扮蒙蔽过去,眼下细看,那眉眼轮廓,从容气度,不是叶暮又是谁? 这份机变与胆识,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 “看来,叶公子已然做好了万全准备。”萧禛唇角勾起赞赏笑意,“行事果决,思虑周全,如此,孤便可更放心了。” “下晌驿馆这场风波,皆因江大人撩拨阿隼而起,孤已替你教训过他了,他也已知错。” “不过,为谨慎起见,”萧禛道,“叶暮,你需尽快出城,离开这是非之地。等铁勒汗父子远离京城,抵达部落后,孤自会寻机向陛下禀明原委,道明和亲的宜华夫人,另有其人。届时,自会尽力恢复你的清誉。” “民女谢过殿下。” 萧禛又低声交代了几句沿途接应的细节,见她神色沉稳,这才微微颔首,在侍卫的簇拥下登上马车,辘辘离去。 太子一走,现场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你要骑马去?”江肆眉头紧锁,“从京城到苏州,路途何其遥远,翻山越岭,风吹日晒,你的身子骨吃得消吗?马鞍坚硬,长途颠簸,最是磨损肌肤,你……” 叶暮懒得听他这些絮叨。 她抓起谢以珵的手,快步走向停在树下的那辆华贵牛车。 “你孤身骑马,一路上会遇上多少危险?劫道的匪徒和黑心的店家?哪一处是容易应付的?你一个女子……” 叶暮已利落地爬上牛车,钻进车厢,闻言连帘子都未掀一下,谢以珵则已坐上车辕,握紧了缰绳和鞭子。 “谢以珵!”江肆转而拦着牛车,“你就不劝劝她?千里骑马,风餐露宿,那是她能受得了的罪?你就由着她这般胡来?” 谢以珵抬头,看了江肆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手腕一抖—— “驾!” 鞭梢在空中轻响,并未挥在牛身上,那匹颇有灵性的“富贵牛”早已不耐等待,闻声便昂首奋蹄,拉着车猛地冲了出去,这回跑得比来时更加轻快迅捷。 江肆被扬起的尘土扑了一脸,他追了两步,“你这是往郊外方向啊?你今晚就走?也不用这么急吧?我还有好多物什……” 鸭子叫声远了。 牛车呼哧呼哧地飞奔,蹄声嘚嘚,车轮滚滚,一路向着西南方向疾行。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牛车驶离了官道,拐入一条僻静的土路,最终在一片空旷的河滩空地上缓缓停下。 此处远离人烟,唯有一轮明月高悬,河水在不远处潺潺流淌,声音轻柔。 牛儿也跑累了,停下脚步,低头喷着鼻息,悠闲地啃食着地上的干草。 叶暮在河边洗了把脸,回到车里,须臾,车帘再度被掀开,净手回来的谢以珵躬腰钻了进来。 叶暮的鼻息间,顿时盈满了他身上清冽之气。 他什么也没说,借着车厢角落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执起叶暮的手,动作轻柔,将她的衣袖缓缓揽了上去。 腕露皙白,红痕赫然。 谢以珵转动她的手腕,靠手掌一侧微微破皮,渗着血丝,显然是被粗糙之物反复摩捆所致。 谢以珵目光一沉,力道放轻,似在安抚,“疼吧?” “还成,刚松绳那会最疼,现在不那么疼了。” “他弄的?” “嗯。” 谢以珵看她带了包袱,知晓她的确存了今晚就走的心,“给你的膏药盒带了吗?” “带了,藏在衣裳堆里呢。” 谢以珵松开她的手,打开包袱,翻拢了几下,摸到了小盒,却也带出了几件她的贴身小衫,柔软的布料滑落出来,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他忙塞了回去。 “你不是早就碰过了么?”叶暮见他耳根红了,将他的窘态尽收眼底,语带戏谑,“还和它装不熟?” 撩他还俗 第90节 谢以珵抿了抿唇,没接她这带着调侃的话茬,只是垂着眼睑,执起她的手腕上药。 叶暮察觉到他兴致不高,坐直了身,弯下脑袋,从下方去捉他的眼神,“谢以珵,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高兴么?” “未曾不高兴。” “我们只有今晚能这样待在一块了,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苏州那么远……” 他忽然抬眼,“你今晚不走?” 他以为,待牛休息片刻,她便会让他送她去最近的客栈,星夜兼程南下。 “今晚我想同你待一块。”叶暮察他的眉眼舒展了些许,“你方才是在为这个难过?以为我马上要走?” “不全是。”谢以珵这次回答得很快,他拧好药盒盖子,将之仔细收好。 他不是个惯于袒露心绪的人,总觉得有些情绪自己消化便好,说出来徒增对方烦扰。 但此刻,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他又不想让她费力去猜,不想让她费神。 他决定直说,即便这让他有些不自在。 “为什么他突然又对你这么好?” 他自然是指江肆。 江肆晨间还在巷中剑拔弩张,下晌更用麻绳捆了她欲送往驿站,态度何其恶劣,但现下结果来看,江肆不仅放过了她,还找了旁人顶替她去和亲,甚至在方才驿站门口,还很关心她。 很显然,在他们独处的那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这让谢以珵很难不在意。 “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他为何会突然放过我。”叶暮看着谢以珵眼神晦涩,突然反应过来,“你是在吃他的醋?” “乱说。” 叶暮笑眯眯贴过去,绵绵地倚到他肩上,她的声音已恢复到了原本的样子,柔柔软软,“你不会是以为我对他做了什么,才让他突然改变主意了吧?” “你不会的,是吧?” 谢以珵低头,亲亲她的额,“你只会对我胡来,对吧?” 她的气息拂在他的颈侧,他忍不住辗转而下,温热柔软的唇瓣停留在她的耳廓,带有几分诱/哄,“你快说是。” 叶暮被他亲得痒痒,又被他的这份孩子心性逗/弄得笑出声,缩了缩脖子,却更往他怀里蹭,“那可难讲。” “那做了什么,”谢以珵握过她的腕子,不敢太使劲,将她推退了些,目露凶态,“从实招来。” 叶暮看着他难得显露的这般模样,非但不惧,眼底笑意更浓。 她眨了眨眼,存心要逗他到底,慢悠悠地道:“亲他了。” 谢以珵眯了眯眼,目光在她唇上流连一瞬,却摇了摇头,“我不信。” 他的语气笃定,“如果真这样了,他才不会那么轻易让我带走你。” “真不好骗。”叶暮让他猜,“那你说说我会他做什么。” “我不知,只是他的面相突然变好了。” “师父还会看面相?”这倒是把叶暮惊诧到了,“说说看。” “早些时候在巷中,他眉宇间戾气缠结,执念深重,是为心魔所困之相。” 谢以珵道,“但方才在驿站外,虽仍有郁色,那层蒙蔽心窍的浊气却散了不少,倒像是经历了一番剧烈的心绪震荡,心脉受损后,反而有所了悟,戾气化去些许。” 他还搬出佛经来,“狂心若歇,歇即菩提,虽未必至此,但他的精神气象,确与先前不同了。” 叶暮见他分析头头是道,眉眼专注,那股属于宝相寺高僧的通透气度,不经意间又流露出来,她许多日子未曾见过他这般模样,心底那点调皮与亲昵的心思被勾了起来。 她的手臂轻轻环上他的脖颈,指尖抚过他颈后的发茬,微微用力,将他拉得更低了些。 “那依闻空师父慧眼看来,”她字字轻软,随着吐息,温热地拂过他微抿的唇线,“弟子的面相又如何呢?” 谢以珵的眸光倏地转深,少顷。 “乱我心神之相。” 这于叶暮而言,已是他能讲出口的最直白的情话。 她在他唇边轻轻呵出一声笑,带着得逞的小小得意,“那于师父而言,是好,还是不好?” 她太知道如何勾他的魂。 眼波流转间,天真与风情靡艳交织,明知是劫,却让他甘愿试火。 谢以珵将她推倒在厚实的垫褥上,垫子很软,她陷进去些许,乌发散开,衬得那张染了绯红的脸更加惊心动魄。 还有更红/艳之所,两点朱砂胭脂。 都化在他的唇里了,濡/湿,染/亮,舐/掯。 叶暮目光虚虚地望着星空车顶,浑浑蒙蒙中,听到他含糊地说,“你爱我,就是大吉。” 不是面相,不是命理,而是谢以珵的判词,她的爱,于他而言,便是世间最大吉兆。 大吉,是上上签么? 不。在叶暮心里,大吉只是上签。 可她贪心。 她不要仅仅是他命中的吉兆,她要成为他命途本身,要那运势好上加好,圆满无缺。 她要上上签。 叶暮握过他正在忙乱的手,手指修长,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她牵引着它。 “我今晚还没吃饭。” 往下。 “以珵,”她唤他,低笑了声,“要不要和我共进晚膳?” 作者有话说:我还是更新啦,宝们,冬至快乐[加油][墨镜]下章还有! 第63章 忆江南(三) 要命。 清辉静洒, 河水潺潺。 谢以珵先触到的,是温热的湿。 他原本听了她那句“没吃饭”,真切以为她是真的饿坏了, 想她从下晌奔波到深夜, 怕是连口水都没能好好喝上。 暗中自责自己是如此粗心,忽略了顶要紧的事, 她本就肠胃不算太好,近来胃口好不容易才稍见起色, 今日这般折/腾,前几日白调理了。 往后南下苏州, 饮食更难周全。 他竟还在这里与她论什么面相命理,说些虚头巴脑的话, 谢以珵都想起身去寻, 哪怕这荒郊野岭, 也要设法找些吃食。 然而, 念头才刚起, 他已被她软软的手牵引着,猝不及防地碰到了那意料之外的细/腻, 暖/润了谢以珵修长的手指。 又听她且羞且娇的低笑与后话,他思了几瞬才知道她在说什么。 谢以珵缓缓抬起眼, 撞进她的眸子里,目光沉静,随着叶暮的放手,又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想好了吗?” 叶暮不答,反抿抿唇,“难不成接下来还要我教你啊。” 她迎上他的目光,似有不满, “你才是师父,什么都要弟子手把手地来教么?” 谢以珵被她这大胆挑衅逗笑了下,极轻。 但叶暮就觉心魂被勾走了。 他生就一副冷心冷玉的骨相,眉目疏淡,平日里不笑时,总带着疏离的出尘之气。但微微勾唇,骤然浸染上人间烟火,红尘生动,教人看得心头怦然。 只是当那冷寂底色上添了一层慾时,才让叶暮知何为心旌摇荡,目眩神迷。 她怎会觉得他需要被手把手教呢? 那么多年,他一个僧人,手指拨过千百次佛珠了,早已了如指掌,拇指扣住浑/圆的珠子,指腹缓缓压过,中指与无名指随即跟上,轻巧地向内桉/拨。 他是那么的驾轻就熟。 虽然叶暮看不到,但她能感知到。 只是佛珠之间的碰撞也会发出这般令人耳臊的声音吗? 叶暮愈发热,愈发渴,谢以珵瞧出来了,有意将手伸出来,抹在她微张的唇上,“四娘,快乐吗?” 原来自己是这样的味道。 她第一次吃到,不是属于夏天的栀子花香,这味道更复杂,更原始,更像是冬天的海边,带有腥涩的苦意。 她的外祖父家在即墨,沿海,她第一回去的时候,是谢以珵失去所有音讯的那个冬天,心情灰败,看什么都蒙着冷雾,想去看海散心,但没看成,她才知道原来海面也会结冰。 但他的手可不会结冰,水光泠泠,细线将断未断,谢以珵抹了些自己的唇上,俯下身来,吻她,“我们一同尝尝。” 衣领下,他的肩胛骨嶙峋突起,如同两片陡峭悬崖,将她的双/蹆架之高悬,一回回都要跌入谷底,又被他稳稳承/接抛起,天旋地转,万物失序。 河滩的寒气被隔绝在晃/搖的车厢之外,河水缓欢,遮掩着女人细碎的哭/喃,整个夜都在滚/沸。 雾隐遥岑,阴/阳逆气。 “你会想我么?” 她躺在软垫褥上,灰色的粗布衣裳被胡乱地甩在一旁,像褪下的蝉翼,整个人也懒洋洋的。 谢以珵觉得她这问题问得痴傻,忍不住低笑,吻了吻她汗湿的鬓角,声音里的情/动尚未平,“还用问?” 他听到她也笑了下。 撑起些身子要去看她的眉眼,见她眼角眉梢还染着未褪的媚色,竟也跟着傻问,“你会吗?” “我整天有那么多事要做,哪有时间想你。” 叶暮可不像他那么老实回答,透着餍足后的酥/软,语气却绝情得像个吃饱喝足就翻脸不认账的负心汉,“这么忙,我也是没办法。” “那就睡前想,”谢以珵伸手拉过自己散落的素白里衣,盖在她身上,“再忙总要睡觉的。” “睡前想就睡不着了。” 她裹着他的里衣坐起身,膝行到窗边,推开窗缝,想散散甜腻之气,这才发现天有点亮了。 撩他还俗 第91节 东方的天际不再是浓稠的墨黑,而是透出隐隐的蟹壳青,远处河面的轮廓也清晰起来,泛着微光。 竟这般久了? 那呼吸相熨的交/付仿佛只在瞬息之间。 快乐吗?自然快乐得要命,原来书中所言非虚,十足写实,但叶暮觉得,仍未道尽其中万一,这远比笔墨所能及的要更忷涌。 要命的时光也太过短暂了。 叶暮索性将车窗开得更开,现今还是早春,风尚且凛冽,就在她感到冷的刹那,温热坚实的胸膛已从身后贴/覆上来。 谢以珵的双臂环过,将她圈进自己怀中,下颌轻搁在她颈窝,“去了苏州,若是睡不着就给我写信。” “那你收到信后会来看我么?” 她向后靠了靠,更紧密地嵌进他怀里,谢以珵听出了她的眷恋,方才的故作洒脱不过是虚张声势。 谢以珵心底软成一片,侧过脸,亲亲她左肩上的小红痣,“我恨不得跟你一块走。” “那可不成。”叶暮想到了娘亲,立刻摇头,“你得留在京中,我才能更安心地办事。” 她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果决利落,至少在面对他时,那份舍得变得千难万难。 不过总得对自己狠狠心。 “刚刚说让你来看我,只是哄你的话,你可别真来。” 谢以珵轻笑了下,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还不困吗?” 叶暮其实是有睡意的,眼皮也有些发沉,只不过想跟他再多呆一会,舍不得将所剩无几的时间浪费,她看着远处河面,答非所问,“我还不太累。” 静默一瞬。 谢以珵品咂了下她的话中意,道,“你确定还要?” 叶暮眯着眼弯弯唇,在他怀中,轻轻点点头。 他有点太惯着她了。 叶暮望着东方那片正被金色缓慢蚕食的蟹壳青,模糊地想,当然也有可能是在纵容他自己。 当第一缕的朝阳金光,猛然泼洒过河面,毫无保留地涌进车厢时,他也恰好抵嵌。 那一刹,仿佛天地初开,光破混沌,叶暮视野里是炸开的太阳金红。 光与暗,冷与热,痛与欢,分离与占/有。 她在暖融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不再有清晰的边际,暖烘烘地沉入虚无。 —— 叶暮再睁开眼时,是一顶素青色的棉布床帐,帐顶被窗外透进的光映得半明半暗。 她眼睫轻颤几下,眼神里透着初醒的茫然,身上是干爽的,裹在妥帖的里衣中,神思还陷在温吞的謿水里,缓慢地向上浮游,尚未完全清明。 浑身骨头缝里都泛着惫懒的酸乏,四肢沉得抬不起。 她怔怔地转了转脖颈,目光投向那扇窗户。 暖光正从窗格里流淌进来,在室内浮动的微尘中浮沉,窗下,谢以珵穿着月白里衣,低头在缝她昨日穿的那件灰外袴。 叶暮静静瞧看了会,原来他是在替她改短裤脚。 那外袴对她而言是过于长了,她本想到了苏州府再好好置办几身男长衫,倒不想他细致如此。 针线活计,素来被视为闺阁女子或家中老妇该做的琐事,可此刻,叶暮看着谢以珵专注侧脸,许是因他无半分扭捏不自在,丝毫不见女气,反倒很是利落。 明明昨晚他扣着的力道是那般大,臂膀如同铁箍,将她牢牢困锁于方寸之间,许是头回,即便事前已润/泽许久,但真围困她时,又有点没轻没重的莽撞。 强/悍与温柔原来也并不矛盾。 叶暮抬眼瞧了瞧天光,“日出还没结束吗?” 谢以珵听到动静,见她醒了,将窗敞了敞,大步迈过来。 “不是日出,”他伸出手,将她颊边被汗粘住的几缕凌乱发丝,“是日落了。” 叶暮愣住。 她的目光越过他,能看见对面屋檐被这光线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天际铺陈开大片大片绚烂的不是朝霞,而是迟暮西斜。 她竟睡了整整一天。 “我们这是在哪儿?”叶暮撑着想要坐起,手腕却一软。 谢以珵伸手扶住她,将一个软枕垫在她腰后,“宛平县。” 他言简意赅,“离京城三十里,是个大镇,往来商旅多,不易引人注意,牛车晌午就到了,见你睡得沉,便没叫醒你,赁了这间临河的客栈。” 宛平…… 叶暮想起太子给她的身份路引,籍贯正是隶于京畿宛平县,谢以珵应当是有意将她带到了叶慕这个身份的故里。 他向来周全,日后若有人盘问籍贯细节,她便能言之凿凿,而非仅凭纸面记载凭空想象。 “我给你备了几身男服,裤脚衣长都依你的尺寸改短了。” 谢以珵从床脚取过一个蓝布包袱,打开来,里面是几套叠放整齐的靛青、灰褐、深蓝等素净颜色的男式衣衫,“你路上可以换着穿。到了苏州府后,落脚安顿,莫要省银钱,该添置的便添置,莫委屈了自己。” 叶暮坐直身,拥着薄被,探头去看那些衣裳。 料子都是结实的棉布,显然都经过精心修剪,不会如她昨日那件般拖沓。 她心里暖融融的,笑道,“我可是个落魄秀才,穷得叮当响,若穿得太好,反倒惹人注意,露了马脚可怎生是好?” “初入官场的秀才添置几身好衣也是人之常情。” 谢以珵将一套靛青衣衫抖开,比了比她的肩宽,淡淡道:“若你怕惹闲话,就买几身寻常的,但里衣须得舒适妥帖,莫要贪便宜买了粗劣料子磨伤皮肤。” “谢以珵,你怎么这么会疼人。”叶暮靠过去,抱紧他遒劲有力的腰,“我真舍不得你。” 哪怕已做了亲密无隙之事,谢以珵面对她直白的夸赞,耳根仍是一热,垂眼低声道,“我还给你上过药了。” 叶暮转动手腕,看那被麻绳磨的红痕消退了大半,“是好多了,也不疼了。” “不是这处。” 叶暮先是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脸倏地红了,松开环抱他的手臂,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抓起一旁的薄被欲盖弥彰地往脸上遮了遮,只露出一双羞窘交加的眼睛,瞪着他,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同她真诚道歉,“下回定不会这么不知轻重了。” “不要说了。” “看着很疼。” “谢以珵!” 他听她嗓音洪亮,想是睡足了,眼中漾开笑意,“听伙计说,今夜镇上有春祈市集,比往常热闹许多,我们去逛逛,顺便用些吃食?” 睡了一天,水米未进,叶暮确实真饿了。 华灯初上时,叶暮依旧作少年打扮,只是换了套谢以珵新买的靛蓝衣裳,合身舒适,谢以珵则是一身寻常青衫,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像一位陪伴弟弟出游的温和兄长。 长街两侧挂着各式灯笼,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熙攘的光河。 摊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奔跑声、杂耍把式的锣鼓声……交织成鲜活的喧嚣。 空气里弥漫着烤饼、糖人、油炸果子等等香味。 叶暮还未逛过市集,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 在捏面人的摊子前驻足,看老师傅灵巧的手指几下就捏出一个活灵活现的孙猴子,谢以珵付钱;被糖炒栗子的甜香吸引,谢以珵默默买上一纸包;一旁摊子上的绒花鲜妍夺目,她目光在那支羽蓝色的上停了不过几瞬,再抬眼时,谢以珵已将它轻轻簪在了她的发髻旁。 “这位小郎君生得俊,戴上真好看!”摊主大娘笑呵呵地夸赞,“你兄长对你真好哩。” 本朝男子簪花是风雅寻常事,叶暮也嘻嘻一笑,“谢谢哥哥。” 谢以珵被撩/拨的心神一漾,面上不显,神色如常,心里却默默记下了。 两人在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坐下,热腾腾的汤水,皮薄馅大的馄饨,撒上碧绿的葱花和虾皮,鲜美无比。 叶暮吃得鼻尖冒汗,一抬头,见谢以珵正静静看着她。 “看什么?”她小声问,舀起一个馄饨吹气。 他没说,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馄饨又拨了两个给她,“慢些,小心烫。” 又听街上有人拉着身后的友人道,“快走,快走,城隍庙前的龙门阵已经摆好了。” “听说今年灯阵的题目是县太爷亲自出的,难得很!” “难才有趣!快去瞧瞧!” “何为龙门阵?”叶暮好奇,转首问正在下馄饨的摊主。 摊主是个满面红光的老汉,闻言一笑,手中长勺在滚锅里搅了搅,“姑娘是外地来的吧?这可是咱们宛平独一份的景儿——算鲤跃龙门!” “咱们宛平靠着漕河,老辈子传说,早年间有鲤鱼精在河里兴风作浪,坏了不少粮船。 “后来被一位极厉害的账房先生点化,不仅不闹了,还帮着官府清点漕粮,稽查亏空,立了大功,后来就得了道,化龙升天啦!” 摊主麻利地将馄饨捞进碗里,“为感念这段缘分,也盼着咱宛平多出些精明正直的账房人才,每年二月十五这夜,就办这‘算鲤跃龙门’的灯会。热闹着呢!你们跟着去瞧瞧,保管开眼!” 叶暮被勾起兴致,碗里还剩几个馄饨,她也无心再吃,放下勺子,眼睛亮亮地看向谢以珵。 谢以珵会意,付了钱,两人随着涌动人流,朝着城隍庙方向去。 两人到时,庙前已是人声鼎沸。 叶暮与谢以珵并肩行至近前,只见九九八十一盏鲤鱼灯高低错落,以九宫之数排开。 每盏灯纱上皆以墨笔书着数字或简题,晚风拂过,灯影摇曳,似账册翻飞。 叶暮目光扫过最近一盏灯上的题目,“漕粮三百石,每石折银七钱二分,外加损耗百分之一,共银几何?” 她唇角轻弯,这倒是简单。 “试试?” 谢以珵在身侧鼓励,叶暮本就有此意,被他一点,更是来了斗志,随着三三两两的参与者步入灯阵。 入阵须循特定路线,每至一盏灯前,需默记题目与己算答案,不得停留过久,更不得笔墨记录,全凭心算与强记。 需在出口处,将一路所得答案写在纸上。 初时题目简单,不外乎米麦互换,布帛计价。 撩他还俗 第92节 行至阵中,题目渐深。 一盏灯上书,“旧年存绸百二十匹,今岁新进八十匹,售出总数三分之二,价每匹一两二钱,然其中二十匹以九折予老主顾,实收银几何?” 此题需厘清总数、区分价格、折算折扣,周围已有人蹙眉摇头,不再往前。 叶暮脚步未停,脑中已飞快拆解:总数二百匹,售出三分之二,则为一百三十三匹余,二十匹九折,即每匹少收一钱二分…… 她眸光沉静,袖中指尖微微一点,答案已了然于胸。 谢以珵始终在阵外人群边缘跟着她,目光如月下清溪,追随她穿行于数字之河,她专注做事时,同那个狡黠逗趣他的女子又有极大的不同,不见丝毫柔/媚情态,而是独立聪慧一面,拥有足以安身立命的才干与心性。 他的心腔微微发烫,她本就该去更广阔的天地。 终于临近阵尾“龙门”。 此处灯火最盛,一幅数丈长的素白绸布悬于木架,上书“金龙显圣图”,唯龙身鳞片处空白,待参与者以朱笔点填。 已有不少先行通过者在此提笔,于龙鳞间留下墨迹。 最后一题在一盏最大的鲤鱼灯上,灯下围聚者众,“县衙修缮仓库,账载购青砖五千,每百块价银八钱;然工匠报实际用砖五千二百,市场时价每百块七钱五分。其中蹊跷何在?短银几何?” 此题已非单纯计算,更带稽核,直指账实不符。 于叶暮而言,此题确实不算极难,在侯府,她可没少处理那些婆子管事虚报采买,以次充好的伎俩。 她未急于上前,略等片刻,却见人群中走出一位身着湖蓝绸衫的青年郎君,约莫二十七八上下,面目清朗,气质斯文。 他步履沉稳,行至案前,执起朱笔,略一沉吟,便在那巨龙腹部一片鳞上落笔,不仅写出了差额银数,更在旁以小字注了一句,“疑采买价浮于市,或用量不实。” 此举引来一阵低低的赞叹,显然,这位郎君不仅算出了数,更点出了关窍。 叶暮见有人先答,且思路相近,便不打算再出风头。 她正欲悄然后退,却听旁边主事的老者扬声道:“此题深意,在于稽核思路。方才这位公子答得甚好。可还有他人有不同见解?” 人群目光逡巡,那蓝衫青年也温文回身,想看看是否还有同道。 叶暮脚步微顿。 她本不欲引人注目,但见谢以珵一直在含笑看她,既已至此,留下一笔亦无妨。 叶暮默默走上前,执起另一支朱笔,落笔稳极,“价时异,数或虚。稽核当溯采买契,并验仓砖新旧痕。短银约一两,然弊或在流程,非独此数。” 写罢,她轻轻搁笔,朝着主事老者和那蓝衫青年微微颔首,便欲转身离去。 “郎君且慢。”那蓝衫青年忽然开口,声音清越。 他走上前,仔细看了叶暮所写的朱砂小字,眸色欣赏,“公子所言‘验新旧痕’,实乃稽核实务中的关键一步,在下未曾想到,佩服。” 此时,一阵略显喧哗的动静传来,只见几位衙役开路,人群自动分开,有人低呼,“是县尊老爷!” 宛平县太爷竟真来瞧这民间热闹了。 他行至“金龙显圣图”前,目光先是被那蓝衫青年和叶暮所写的吸引,尤其是在叶暮那“验新旧痕”四字上停留片刻,捻须微微点头。 主事老者忙上前禀报,指着那盏最大的鲤鱼灯道:“县尊老爷,此题乃按您吩咐所出。已有两位答出关窍,尤其这位小郎君,所提‘验砖痕’之法,颇切实际。” 县太爷看了二人,和颜悦色道:“二位才思敏捷,心细如发,甚好。按惯例,闯过龙门阵且见解出众者,可得彩头。” 衙役捧上一个锦盒。 “只是珠玉算盘精巧,乃以岫玉为珠,紫檀为框,仅此一件。”县太爷目光温和地看向并立的两人,似有些为难,“二位的见解各有千秋,难分伯仲,这彩头该予谁,更为妥当?” 叶暮无意争彩,更不欲在宛平此地过多引人注目,闻言便欲顺势退让。 她朝县太爷及那蓝衫公子再次拱手,语气坦然,“县尊大人,这位公子先答完备,于情于理,彩头当归公子。” 不料,那蓝衫公子却摇了摇头。 他伸手自衙役手中取过锦盒,转身便径直塞入叶暮手中,“公子过谦了,你写的直指关窍,于稽核实务更有裨益。这彩头,理当赠与更有见地之人。” 言罢,他不再多话,朝着县太爷及叶暮分别一揖,衣衫微拂,转身步入人群里,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阑珊灯火之中,姿态潇洒。 叶暮捧着那突然落入手中的锦盒,指尖触及温润岫玉,一时有些怔忡,盒内算盘精致异常,确非凡品。 一连两月,她都爱不释手。 在户房核对枯燥账目至眼花时,她便将它拢在掌心,拇指一颗颗拨过去。 嗒、嗒、嗒……清冷规整,她听到就能心定许多。 可有些东西,是算珠的声响也压不住的。 比如对谢以珵的想念,不请自来,无孔不入。 苏州与京城,隔山隔水,驿路迢迢,消息不便,抵达后,叶暮只按约定给母亲寄过一封报平安的简信。 至于谢以珵,她不敢写。 她怕只言片语泄露了心绪,怕他真的不管不顾南下寻来,河滩夜风,车上疯狂,宛平之欢,于她而言,实难戒断。 思绪飘远,又被拉回。 眼前是吴江县衙户房这间窄仄的廨舍。 叶暮的位置在最里侧,紧邻着泛潮的后墙,终日难得见到阳光。 窗外已是莺飞草长的四月天,这屋内却依然弥漫着阴冷,叶暮不得不整日揣着个小小的铜手炉,指尖才不至于冻得发木,连笔都握不稳。 同僚中有好事者见她整日瑟缩在案,半开玩笑地调侃,“叶书办,你说你年纪轻轻,这身子骨,怎么比大姑娘还怕冷?” 另一人笑道,“这你就不懂了,沈兄。叶书办这是还没尝过人间真火暖身的滋味儿!等日后娶了妻,成了家,夜里有人在被窝里等,做过那……嘿嘿,阴阳调和之事,保管气血旺盛,再不怕这点子春寒。” 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响起。 在扶摇阁时,叶暮虽整日置于那些惯于风月的公子之间,但他们待她,从不会浮言浪语,言行自有分寸。 可到了这官场衙门,她整日听到这些猥/琐调笑,才发现对于许多底层书吏乃至小官而言,物化女子成了日常的劣质消遣。 叶暮只木然抬眸看了他们几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并不接话,重新低下头去核对手中厚厚的册簿。 同僚们与她相处久了,也习惯了,知她迟钝寡言,有些才学,账目做得倒是清爽,但性情孤僻,讷于言辞。 只有同桌那位面相圆胖的俞书办皱了皱眉,他为人方正,听不得这些腌臜话,尤其是对着叶暮这个在他看来只是有些怯生的后生。 他清了清嗓子,回护,“叶书办是读书人,心思纯正,你们莫要胡吣。” 那几人脸上的嬉笑顿时僵住,彼此交换了个眼色,讪讪地住了口,各自拿起笔装作忙碌,再不敢多言。 他们并非怕俞书办本人,而是忌惮他背后的家世,俞家是吴江县有数的富商,不仅生意做得大,与官场也多有往来,等闲吏目确实惹不起。 俞书办转回头,见叶暮正揭开手炉盖子,用铁钳夹了块新炭换上,便凑近些,“叶书办,下晌警醒着点。我刚听前头传话,江苏府来的那位周大人,午后要亲至咱们房巡查核验,此人眼毒心细,最是严谨,万不可出了岔子。” 周大人,周崇礼。 太子要她稽查之人。 叶暮心头微凛,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将炭块放入炉中,盖好盖子,然后才抬起眼,对着俞书办轻轻点了点头。 未时正,廨舍外原本散漫的走动声倏然一静,旋即,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属官恭敬的引路声。 户房主事率先躬身入内,“周大人,您请,您小心门槛。” 紧接着,一道颀长的青色官袍身影迈过门槛,步入这间光线昏暗的屋子。 所有书吏皆屏息垂首,起身行礼。 叶暮随着众人一同跪下,额头触地,视线里只余缓缓晃动的官袍下摆。 “都起来吧。” 叶暮听着有几分耳熟,身体微微一僵,她依言站起,垂着眼,余光稍觑。 眉目疏朗,气质清隽,一身湖青色官袍衬得他身姿如松。 正是宛平灯会上,那个将珠玉算盘塞给她的蓝衫公子。 叶暮低下了头。 此刻,周崇礼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拂过她时,似乎并未认出,未多做停留。 然而叶暮的脊背,却渗出了一层薄汗,指尖在袖中悄然收拢。 他是本朝最大的贪官?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64章 忆江南(四) “合眼缘。”…… 未时二刻, 廨舍内针落可闻。 叶暮垂首立在角落。 她此南下走得急,路行一半,方想起未向太子殿下要吴江县官员的资料, 只能依靠这月余听来的零碎消息, 飞速拼凑。 周崇礼,户部周侍郎的远房族侄, 但未利用这层关系捐纳杂途,而是正经科举出身, 且履历光鲜得令人侧目,二甲进士, 入过翰林,外放地方不过三年, 便因勤政干练屡获考评优等, 五年前一举擢升为这吴江县令, 执掌一方。 此地赋税积欠, 河工糜烂, 不过三年,账面上便已焕然一新, 连年考绩都是“卓异”,去岁更有风声, 说他即将擢升苏州府同知,掌一府之钱粮,实打实的肥缺。 这样的出身与政绩,任谁初看,都会觉得他是难得的能吏清官。 更合乎,衙中老吏私下嚼舌,说他此人律己甚严, 衣食俭朴,未娶妻,不蓄妓。 但手段也狠,初来时曾以雷霆之势处置了几个盘根错节的猾吏,抄家流放,毫不手软,自此,县衙上下无不凛然。 这是官场明面上的脉络。 若非太子殿下指出吴江县令周崇礼涉嫌侵吞五万两河工赈银……叶暮想,即便自己多疑,恐怕也难将“巨贪”二字,与眼前这个眉目清正,政绩斐然的年轻县令联系在一起。 周崇礼在户房内缓步而行。 他行至俞书办案前,随手抽出一本漕粮折银的细目,垂眸看了片刻,“去年秋汛,吴江上报加固堤防用银八千两,其中采买条石一项占去三千五百两。俞书办,依你之见,今年春汛前若再需补石,市价与去岁相较,约是涨是跌?” 俞书办额角沁汗,“回、回大人,这个下官近日多在核验田赋。物料市价,需、需问问采办……” 周崇礼未置可否,将账册轻轻放回,不曾责备半句,但威严却让俞书办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又踱了几步,停在了叶暮的案前。 案头有些凌乱,正摊着她刚核对完的一本《历年河工杂项支取录》,旁边搁着那柄小巧的珠玉算盘。 几颗岫玉珠子偏离了归位,散乱地斜挂在档上,像是主人匆忙间拨弄后未曾理顺。 周崇礼先瞥了眼算盘,停顿一息,他挑了下眉,目光收回。 撩他还俗 第93节 随即,他伸手拿起了那本支取录。 屋内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细微声。 “这一册,是谁核对的?”他的声音,不怒自威,激得所有人心腔一缩,屏息凝神。 户房郑主事早在周崇礼停在叶暮案前时,冷汗就已浸湿了里衣。 闻言,他几乎是弹了起来,拼命朝叶暮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可那榆木疙瘩似的少年,估摸是吓懵了,只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前的那一小块地砖,对他的暗示浑然不觉。 主事无法,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半步,腰弯得更低,声色发干,“回大人,是新来的写手,叶慕核对的。” 叶暮被主事点名,才留意到周崇礼手中的册子,从角落里挪步出来,“是在下。” 周崇礼微微偏头,看向移至她紧攥着袖口的手,那双手,纤细,有些瘦弱。 他重新看向手中那本支取录,“去年三月,采买防汛麻袋二千,单价九十文。” “同样是麻袋,”他又往前数页,点了点,“前年秋县衙采买,单价却是六十文。” “麻袋单价,一年之内,暴涨三十文,”周崇礼道,“叶书办,你核对至此,可曾留意?” 所有目光暗暗投来。 郑主事是个急性子,见叶暮还吐不出来字,心中焦灼万分。 这愣头青若是答不好,触怒了县尊,自己恐受牵连。 他抢先答道,“大人容禀,去岁江苏府多处洪灾,影响麻料收成,麻袋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这批麻袋,入账日期是三月十二,而江苏府大面积洪灾的奏报抵达府衙,是在七月下旬。” 周崇礼轻哂,“郑主事,你是想说,我们吴江县未卜先知,在洪灾发生前三个多月,就因原料紧缺而提前涨价了?” 郑主事用袖擦擦额汗,“下官失察,下官失察。” 周崇礼不再理会他,转向叶暮,淡声道,“叶书办,你说说看。” 幸而这些时日来,俞书办见叶暮整日沉闷,怕这年轻后生憋出病来,闲暇时便拉她说话。 将吴江本地的物产行情、往年的粮价工价波动、乃至哪年雨水多、哪段河道爱出事,都当作谈资,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叶暮听得仔细,遇到不解处,也会追问几句,俞书办难得见这“闷葫芦”开口,自是知无不言。 她不能显得太聪明,引起注目怀疑,也不能真的像个废物。 “回大人。” 叶暮依旧垂着头,“卑职核对时,确实看到差价巨大,心中不安,打听到邻县同期麻袋市价亦在六十五文浮动,我也曾私下问过俞书办,告知,本地麻田去岁收成尚可,虽不算丰年,但也无大碍。” “卑职愚钝,经俞书办提点,翻阅工房呈文,注意到为加固西塘段险堤,曾紧急调用过一批库存麻袋应急。” 她说到这里,声色低低,“下官便胡乱猜想,是否因那批应急调用,导致县衙常备库存不足,去岁春汛前须得紧急补仓?而紧急采买,价格或许就与平日不同?” 话说完,她后背已湿了一片。 周崇礼静静听着,目光从账册移到了叶暮低俯的脖颈。 少年身形单薄,肩胛骨在略显宽大的棉袍下微微凸起,低着头,露出一截后颈,肤色在户房的晦暗里显得有些苍白,与她面色暗黄有所不同。 好像灯会上没见他这么蜡黄? “知道翻查关联旧档,串联事由,你和俞书办心思倒细。”周崇礼将账册放回原处,看向叶暮,“你是何时到衙里来的?” 郑主事见周大人面色稍虞,上前躬身接话,“回大人,叶慕是二月下旬才来的,还未过试用,算是个临时书手,他是宛平人士,来此地投亲谋生。下官瞧着他算账倒是清楚,笔头也稳,人也本分老实,便先留在咱们户房学着……” 孤身南下投亲的少年郎,风尘仆仆,面色憔悴些本也寻常,可那夜宛平灯下,他虽也是清瘦,灯火映照间,眉宇却自是明朗,绝无眼前这般气色灰败。 周崇礼沉肃,“将近年河工采买相关的原始票据、契书副档,一并调出来,本官要逐一核验。” 户房郑主事连声应是,“下官定当亲自督办,确保所有票据契书一张不落,整理齐备,后日一早,下官便亲自给您送到签押房,请您过目。” “我后日上晌不在,傍晚回。”周崇礼打断,往外走去,“让叶慕整理,也让他送来。” “是,是!”主事连连躬身送他。 叶暮倒是一愣。 这不是正中下怀? 她来此一月有余,终日埋首于誊抄好的册簿,接触的尽是打磨过的皮毛,隔靴搔痒,难触实质。 太子所托,是要找到做两套账本的铁证,是赃银流向的线索,这些核心之物,绝不会堂而皇之地摆在户房公廨的架子上,它们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就在周崇礼办公的签押房。 那是个比内衙更机密的地方,寻常胥吏,若无召唤,绝难踏入半步。 而此刻,周崇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竟为她推开了一丝缝隙。 简直是天赐良机。 此时郑主事已送走周崇礼,折返回来。 他快步走到叶暮跟前,耳提面命,“听见了?县尊亲自点了你。那些陈年票据最是杂乱,你务必仔细些,万不可出纰漏,更不可耽搁了时辰。” 叶暮木木点点头。 郑主事又沉沉唉了声,恨铁不成钢,“到了县尊面前,更要机灵着点!该说的说,不该问的别问,眼神放规矩些。这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关口,懂吗?” 叶暮仍旧是那副反应迟缓的模样,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嗯”字,算是回应。 郑主事不由得沉沉叹了口气,这人除了对账目灵敏点,其它的什么都不懂,他摇了摇头,背着手转身离开了。 待他走后,也差不多到了下值的点,旁的人早已溜了,廨舍内只剩下叶暮与俞书办两人。 俞书办这才凑过来,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还有些不好意思,“叶书办,刚才多谢你在周大人面前提点我。” 叶暮抬起头,认认真真,“俞书办客气了,这些本就是你平日闲暇时教我的,我不过是照实说。” “我教过你这许多吗?”俞书办闻言,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干笑了两声,“平日里嘴碎,跟你说了太多杂七杂八的,我自己都记不清究竟扯过些什么了……好像是提过那么一嘴?” 他显然并未深思,只将之归为自己话多,且能被县令夸赞,心中颇有些单纯的欢喜,将那点疑惑抛到了脑后。 他来吴江县衙两年有余,能不被主官挑出错处训斥已是阿弥陀佛,何曾像今日这般,名字能被县尊记住? 他心情极美,看着叶暮面黄肌瘦的,愈发觉他顺眼可怜,热心道:“你自打来了咱们这儿,怕是还没正经吃过几顿好的吧?走,今日我做东,带你去前街吃烤鹅,不是跟你吹,我们吴江的烤鹅,用荔枝木慢火炙烤,皮脆肉嫩,油而不腻,那可是别处没有的滋味,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应付这堆烂账。” 叶暮听得喉头下意识微动,倒不是馋的,而是有些无奈的好笑与微微的歉疚。 她不太好意思说出口,自己其实并未过得那般清苦。 谢以珵临别前塞给她的包袱里,悄悄藏着一张五百两的京城大通钱庄银票,通兑天下。 娘亲前日托人辗转送来的信里,除了絮絮叮嘱,还附了一张富隆钱庄的兑付凭证。 信上说,她铺子上主事的云娘子前些日子特地登门,硬是预支了她半年的工钱,足足一百八十两,她们母女留了些日常用度,剩余的兑成了这份便携的凭证给她捎来。 只是吴江县没有富隆钱庄的分号,需得去苏州府城才能支取,她还没来得及去查具体数额。 幸而她之前对云娘子提过自己是说在胭脂铺子办事的,想来她办事妥帖,不会说漏嘴。 再加上她在县衙做这临时书手,每月虽不多,只一两五钱的“工食银”贴补。 但这般零零总总算下来,她怀揣的家当,莫说吃烤鹅,便是包下烤鹅铺子一段时日,也未必不可。 是以她虽在衙门里为了装落魄书生,午食只啃干粮或吃最便宜的素面,但回到那独居的小屋,关起门来,却是隔三差五便照着市集上买来的《吴中风物志》或听来的推荐,轮换着买些苏式糕点、酱汁肉、藏书羊肉、鲜虾鳝丝面等时新吃食,偷偷打牙祭。 只是此刻,面对俞书办那张盛满纯粹好意的圆脸,那不由分说的热情,叶暮实在说不出推拒的话,也怕过分推拒反而显得古怪。 于是,她只腼腆地笑了笑,“让俞书办破费了,实在不好意思。” “破费什么!一只鹅才几个钱!走走走!”俞书办揽着叶暮单薄的肩膀就往外带。 当天夜里,叶暮带着一身若有似无的烤鹅香气回到家中。 这小屋位于县城东南一条清净的巷子里,一进的小院,两间正房,虽不奢华,却干净齐整,她自个儿住绰绰有余,是太子安排的那位“表舅”,锦云绸缎庄韩二掌柜安排的。 最初接她时,表舅本想让她直接住在韩家后宅。 韩家受太子隐秘嘱托,自然不敢怠慢,将最好的客院收拾出来,阖家上下对待她这远房外甥客气周到得近乎惶恐。 但叶暮哪里受得了这个。 她本是来暗中查案,需尽量低调不惹眼,住在商贾之家已有些扎眼,再被如此特殊对待,只怕没几日就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于是她便以“习惯清静,恐打扰舅家起居”为由,婉言谢绝,只说想在附近租个寻常小屋。 韩二掌柜是伶俐人,虽不明全部内情,也猜到几分这位外甥怕是有特殊身份,不便高调,便不再强求,很快通过牙人找到了这处宅子,以帮远亲晚辈安置的名义租下了,一应费用都叶暮操心。 叶暮刚反手合上院门,还未落下门闩,忽听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靠近,紧接着是轻轻叩击门环的声响。 她心下一紧,拉开一道门缝。 门外站着个眼生的半大孩子,手里捏着一封薄信,递过来,口齿伶俐地说:“可是叶慕叶公子?白天锦云绸缎庄伙计送到前街茶铺,托我们掌柜转交的,说是给您的,掌柜的让我这会儿送来,怕耽误您事儿。” “有劳。”叶暮接过信,摸出几个铜钱给了那孩子,她重新闩好门。 她走入屋里,擎灯,桌案上还摊着未看完的县志和随手记下的零碎线索,叶暮推到一边,展信,是紫荆寄来的,她如今跟着郑教谕正经开蒙后,学了不少的字,正是初学者热情高涨的时候。 她本就是个活泼多话的性子,满腔的话恨不能都倒出来,会写的字却还不够用。 错别字夹杂其中,让人忍俊不禁。 叶暮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嘴角便忍不住弯了起来。 “帅父在保和堂当坐堂大夫,名声可响了!赵掌巨说,自打帅父坐真,生意不要太好!就是有许多不知哪儿来的小浪子,明明没什么病,也装个头疼脑热的来排队,眼睛直往帅父身上瞟,这些人真是很冒味了!” 师父……掌柜……坐镇……小娘子……冒昧…… 叶暮笑得东倒西歪,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落下清秀的批注。 “帅父的踩地种了许多踩,加子、青瓜、扁豆,长得可好,我们自家都吃不完,都不用去买。” 一封信絮絮叨叨,其实也写了许多巷子里邻里间的琐事,哪家娘子生了小娃娃,哪家婆媳又拌了嘴、买了什么新布头,但都被她匆匆扫过,唯有与谢以珵相关的只言片语,被叶暮反复咀嚼。 信纸末尾最末尾。 “姑娘你在南边要好好的,按时吃饭,别贪凉。生辰快东。” 生辰快乐。 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元宝,大概是想画寿桃。 叶暮勾勾唇角,眼眶有些法人,她自己都快忘了生辰就在这几日了。 去岁此时,她还在侯府深院,今年此刻,她孤身在千里之外的吴江,身负秘密使命,周旋于虎狼之侧。 她将信纸盖在自己的面上,仔细嗅闻这份来自京城里的暖意。 撩他还俗 第94节 快东。叶暮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可爱的错字。 但愿吧。 但愿后日生辰她不会过得太糟。 - 翌日,叶暮在户房整理票据,根据不同店铺、保人、经手书吏划档,再将物料种类,如青砖、条石、木桩、麻袋、石灰等归拢。 整到夜半,方疲惫回家,倒头就睡。 隔天,申末酉初。 暮云低垂,沉甸甸地压在吴江县衙连绵的屋瓦上,染出一片化不开的沉郁靛青。签押房所在的院落,比别处更显阒寂。 叶暮抱着一只沉实木匣,里面是分门别类码放齐整的近三年河工票据契约。 她步履轻缓,行至签押房外,见那两扇黑漆门扉虚掩着,内里悄无声息,既无灯火,也无人语。 叶暮依礼在门外三步处站定,敛袖垂眸,高声通报,“户房书手叶慕,奉大人命,送河工票据至。” 里头并无回应。 稍待片刻,她又重复一次,依旧寂然。 引路的老仆提着灯笼,佝偻着腰,低声道:“许是大人暂离片刻。叶书办,外头天色不好,瞧着要落雨,您不如入内稍候,将东西搁在案上便是,也免得淋湿了要紧文书。” 叶暮抬眸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穹,略一迟疑,点头应下,轻推房门。 室内果然无人,且因着欲雨的晦暗天光,比平日更显幽深。 那股子清冷的墨香与旧纸苦涩愈发浓郁,弥漫散在空气里。 叶暮环顾,紫檀公案居于中央,笔墨纸砚井然,青玉镇纸下压着未完的公文。 西墙整面书架,垒着箱箧卷宗,高可及顶,东窗下设一矮榻,一张小几,别无赘物。 真正要紧的东西,绝不会放在明面上。 叶暮定了定神,先将木匣轻悄置于小几上,确认门外廊下并无临近的脚步声,脚步极轻地往书架挪去。 她的指尖拂过一卷卷贴着标签的卷宗,就着窗外一点惨淡的天光,迅速检视。 “康定十四年粮赋总录。” “刑名旧档摘要。” “十三年漕粮出入细目。” …… 与标签一致,皆是衙门里可供查阅额寻常文书,未有端倪。 叶暮要将卷宗放了回去,这才瞧到了在卷宗后头、书架里侧有几个上锁的榉木小匣。 她拿出来瞧了瞧,锁是寻常的铜挂锁,但锁孔边缘光滑,显是常开常用。 会不会藏在这里头? 窗外的天光又暗沉了几分,乌云翻滚,隐隐有闷雷声自天际滚过。 叶暮触着琐身沉思,恰此时,门外廊下,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心头猛跳,忙将小匣子放好,卷宗推回原位,疾步退回到小几旁。 顺手将一本刚要取出的票据册子“不小心”碰落在地,纸张散落些许,她俯身去拾。 周崇礼推门进来,看到就是她低垂着的后颈。 好似比前日所见,暗黄了一些,他是有何旧疾? 有张纸掉在书架边,叶暮走过去捡,站起身时,又用肩无意碰撞了书架,卷宗歪斜欲倒,叶暮伸手去扶,摆整齐了才转身。 她目前不了解周崇礼,深浅难测,怕他看出来她之前动过卷宗,那她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整理,这样才不会被怀疑。 唯有行于光下,方能更好地隐去暗处行迹。 叶暮像是直到此时,才留意到门口静立的男子,面色有些窘迫,匆忙将手中的票据归入木匣,垂首行礼,“卑职叶慕,参见大人,票据已初步整理完毕,因见大人未在,门未落锁,斗胆先行送入候着。” 周崇礼未立刻回应。 他径直走至公案后,坐下,才抬眼看向叶暮,“无妨,倒是让你久候了。” 他的视线在她低垂的眉目上停留,语气听不出悲喜,“可曾发现什么要紧之处?” 这话不知是不是叶暮疑心,她总觉他有弦外之音。 好似在问,你在这屋里可发现了什么要紧之处。 叶暮强自按下心头悸动,假装未闻那可能的深意。 她将木匣放在周崇礼面前,只依着腹稿,重点提及顺发砖窑,此铺子价高却中标东圩要害工段的疑点,禀报一番。 末了,她垂睫,仍是那句,“然卑职见识短浅,所察仅为皮毛,其中或另有卑职未能体察的章程惯例,不敢妄断。” 周崇礼静静听着,室内没有点灯,窗外天色已黑透,细雨不知何时悄然飘落,绵绵密密。 潮湿顺着窗缝,丝缕渗进,黏在皮肤上,叶暮垂首而立,只觉浑身不爽利,如芒在背。 俄延,周崇礼总算开口。 “疑点倒是抓得准,顺发砖窑,价高,料次,去岁秋汛,东圩段用他家砖石垒的护坡,冲垮得最快。” 他淡声道,“去岁那批高价麻袋,掌柜是顺发砖窑东家的连襟。这层关系,你可知?” 叶暮心弦一颤,东西两处要害工段的劣质物料供应,竟有姻亲关系? 其背后盘根错节,远比她看到的票据更加复杂。 她摇头,“卑职不知,如此说来,麻袋价昂,砖石质劣,两处采买,恐非孤立,其中定有人居中串联勾连?” 周崇礼未答,抬眸看了眼窗外,反问,“这个时辰了,你晚膳想必还未用?” 话题陡转。 叶暮一怔,但见他不答,也不敢再问,“回大人,尚未。” 周崇礼站起身,“公务繁琐,耽搁至此。我后宅就在这院落后头,几步路。若你不嫌简陋,便随我过去,简单用些家常饭菜。” “大人厚爱,卑职万万不敢叨扰内眷……” “家中只我一人,不过添双筷子的事,不必拘泥虚礼。” 其实叶暮早已得知他后宅空置,只是一个埋头账册的书生,理应不知内情。 所以她才提及内眷,符合木讷书手的话。 但他不容她拒,话已至此,叶暮只得躬身,“如此谢大人恩典,卑职恭敬不如从命。” 穿过签押房一侧的角门,便是一条植着细竹的露天回廊。 雨中空气清冽湿润,竹叶滴着水,回廊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门内灯火温润,映出一角精巧的庭院,卵石小径,几株芭蕉,虽不阔大,却收拾得雅致干净。 仆役寥寥,见了周崇礼皆默默行礼,目光望向叶暮时稍许讶异,但无一人多问。 饭厅设在暖阁,一张方桌,两碟时蔬,一钵火腿笋干汤,一碟清蒸鲥鱼,一笼晶莹的米饭,香气扑鼻。 周崇礼自行在铜盆中净了手,用细布拭干,在上首坐下,指了指对面位置:“坐。” 叶暮也依样净过手,在下首小心坐了。 此处远离公务场合,周崇礼身上那种属于上官的威压似乎淡了些,而且暖阁布置雅洁,比签押房多了几分生活气息,但莫名让叶暮更觉无所适从。 “宛平家中,还有何人?” “回大人,父母早逝,由叔父抚养,叔父去后,便只身了。” “孤身南下投亲,勇气可嘉。”周崇礼拿起瓷勺,给她舀了一碗汤,“这笋是春日自家后园所出,还算鲜嫩。尝尝。” 叶暮恭敬接过,道了谢,小口啜饮。 汤味极鲜,笋的清甜与火腿的咸香融合极好,她味蕾舒展,神思却愈发紧绷。 目前接触,周崇礼在公务上严苛犀利,不近人情,可私下相处,无论是那夜赠算盘的洒脱,还是此刻的温和周到,都算得上风度谦谦。 再看这屋舍吃用,雅致干净,不蓄美婢,不养优伶,绝无奢靡之象,堪称简素。 他若真是太子口中那不仅侵吞河工巨款,还将手伸入茶引盐引的灰色地带的贪官,那钱呢? 他贪那么多钱,不用来享乐,不购置田产豪宅,那这些钱究竟流向了何处?他又为何要贪? “再过半月,苏州府知判生辰,你同我一道去。” 叶暮回神,执箸的手一顿,苏州府知判…… “说起来还同你是本家,他也姓叶,”周崇礼语气平常,“叶行简叶大人,是京中自请外放的,颇受抚台器重。不过你久居宛平,估计未曾听闻。” 叶暮默默咀嚼着口中的米饭,却已尝不出半分滋味。 怎么会没听说过呢? 叶行简,那可是她的兄长。 自己这番改头换面,或许能瞒过旁人,可面对自幼相识的哥哥,她不敢笃定对方全然认不出。 万一露了行迹,身份暴露,连累了太子的大事…… 绝不能去。 叶暮缓缓放下碗筷,垂下眼帘,声色惶恐,“大人恕罪。此等府衙贵人生辰,往来皆是要员名士,卑职身份微末,不过一介临时书手,见识粗陋,岂敢僭越列席?只怕举止不当,反给大人平添笑柄,万不敢从命。” “无妨。不过是个寻常寿宴,你也不必过于紧张,届时就跟在我身后,不必你应酬开口,只管看着便是,带你出去见见场面,于你日后也有些裨益。”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似有提携之意。 叶暮心头更沉,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不敢抬头,“大人垂青,卑职感念,只是卑职斗胆,惶恐再问,户房之中,能吏干员颇多,大人为何独独选中卑职?” 窗外雨打芭蕉,声声敲在人心坎上。 周崇礼也放下了手中的竹筷,搁在青瓷筷枕上,他睨了眼叶慕的喉结,随后,收回目光。 “合眼缘。” 周崇礼漫不经心地甩出这几个字,轻笑了声,望向她,似话中有话,“还是说,叶书办你,有其它的顾虑?”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撩他还俗 第95节 第65章 忆江南(五) 又娇又蛮。 夜雨如帘, 窗外瘦竹折青,暖阁一灯明。 叶暮不确定是被周崇礼看出了破绽,抑或者这是他为官者惯用试探下属的伎俩, 她辨不清。 只能将一切异常, 归结于自身的卑微与胆怯。 叶暮硬着头皮答,“回大人, 不曾有旁的顾虑,只是卑职从未参加过这么紧要的宴席, 往来皆是府尊、判官那般云端上的人物,心中实在戚戚然。” “你的胆子, 倒是比灯会那会儿小了许多。” 叶暮心头微微一震,才知他还记得灯会那事, 她以为他一直没认出她来, “初入官场, 卑职唯恐行差踏错。” 周崇礼沉默片刻。 缓缓, 他才开口好似宽慰, “叶大人性喜清净,此番不过邀三五知交, 清谈小聚,只当是寻常家宴, 你莫要过于紧张。” 他重新拾起竹筷,见她仍不动,“饭菜不合胃口么?我看你吃得很少。” 叶暮简直如坐针毡,这顿饭,每一口都需细品其下是否藏着机锋,哪是不合胃口?她简直是不敢下口。 听他忽然问起,叶暮才拿起筷子, 低声道:“不,饭菜甚好,是卑职一时走神了。” “吴地饮食偏甜,你是北边来的,怕是还不大习惯。”周崇礼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烛光下,她的肤色黯淡了些,但没那么蜡黄了,隐隐透出青白。 “瞧你脸上,比之前在宛平时,少了些许血气,可是水土不服?” “劳大人挂怀。卑职自幼脾胃虚寒,加之初来乍到,偶有不适,并不打紧,将养些时日便好。” 周崇礼未在追问,目光落在她面前已空的汤碗上,默然片刻,执起汤勺,自然地从那钵火腿笋干汤里,为她又舀了满满一勺,推到她面前。 “谢大人。”叶暮双手接过,指尖触及碗壁,温热透过瓷胎传来。 “说起生辰,”周崇礼已无意再谈公务,转而闲话,“叶书办,你的生辰是何日?” “回大人,四月初八。” 周崇礼将饭菜咽下,微有诧异,“今日?” “是。” 叶暮轻轻颔首,这点她倒无需隐瞒,路引上并未记载“叶慕”的生辰八字,她用自己的真实日期,反而更不易出错。 “那你原是要与你表舅一家,一同庆贺的么?” 叶暮摇头,“他们是远房亲戚,收留之恩已重,并不知我具体生辰。况且,能有片瓦栖身已属不易,岂敢以此等微末小事相扰。” 周崇礼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目色难以名状,复杂难辨。 半晌,他嘴角向上微微一牵,“若是这些饭菜实在吃不下,我带你去个地方。” 叶暮一愣,全然不知这位心思难测的上官意欲何为。 但在他面前,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按下满腹疑窦,默默跟着起身。 外头雨势未歇,淅淅沥沥。 周崇礼从门边取过伞递给她,自己另拿了一把。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青石板巷弄,雨叩伞面。 夜色已深,路上行人寥寥,檐水从各家青瓦上垂落,窗漏暗烛,两人的靴底落在水洼里,漾出圈圈清亮光晕。 周崇礼似乎对路径极为熟悉,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一家门面不大的面馆前。 他撩开蓝布棉帘,灯火温暖,一股混杂着猪骨浓香,葱蒜焦香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意。 掌柜是个六十上下的老汉,正拿着抹布擦桌子,抬眼瞧见周崇礼,脸上绽开热情笑意,“周大人来了!哟,这回还带着位小官爷。” 他的目光在叶暮身上一扫,见她虽衣着朴素,但气度安静,又是周崇礼亲自带来,笑着冲她点点头。 “嗯。两碗鳝丝面,都卧个蛋。”周崇礼熟稔吩咐,拣了张靠里避风的桌子坐下。 “好嘞!您二位稍坐,面马上就得!”掌柜高声朝后厨吆喝一声,手脚麻利地摆上竹筷。 周崇礼用热水烫了烫筷子,递给叶暮一双,“生辰之日,无论如何,总该吃碗面。” 叶暮怔住,周崇礼此举,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他竟是来给她过生辰的。 面上的愕然不似作假,“谢大人。” 面很快端上来了。 粗瓷海碗里,奶白色的浓汤滚烫,细长的面条浸润其中,面上铺着油亮酱红的鳝丝,撒着碧绿的葱花,正中卧着一只圆润饱满的荷包蛋,蛋黄将凝未凝。 热气蒸腾而起,模糊了彼此的眉眼,也柔和了这雨夜小馆里略显简陋的陈设。 小馆里陆续又进来些食客,多是附近的贩夫走卒,带着一身水汽与疲乏,大声招呼着相熟的同伴,热闹而富有生气。 这份嘈杂的市井烟火气,驱散了些叶暮的局促。 不用独对周崇礼,叶暮暂时卸下了部分重压,胃口竟真的被那扑鼻香气勾得开了些。 她挑起一箸面条,吹了吹气,小心送入口中。 面条爽滑,鳝丝鲜嫩,浓汤熨帖地落入胃袋,带来暖意。 在一片氤氲的热气里,叶暮听到周崇礼的声音传来,“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何独独选你同去赴宴?” 叶暮夹面的筷子顿了顿,她抬起眼,隔着朦胧的白雾看向对坐。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便都没了,靠着东家一口粥,西家一件衣,算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 周崇礼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差不多也就是你这个年岁,独自一人上的京城,揣着讨来的银钱和一本破旧族谱,千里迢迢,投奔一位远房叔父。” 远房叔父?叶暮心头微动,将面缓缓送入口中,咀嚼咽下,想起了太子提及的,他那位于户部任职的“族叔”。 原来这层关系的起点,起点竟是如此仓皇狼狈的投靠。 “叔父待我谈不上坏,给了我一张床榻,一碗饭吃,见我有些天资,送我进了族学,识了字,读了书。” 周崇礼将碗中的荷包蛋夹成两半,金黄浓稠的蛋液缓缓渗入面汤,他沉默了片刻,“不过寄人篱下,冷暖自知,一个人在这世上无根无萍,想要立住脚,活出个样子来,其中的诸多不易,我算是知道一些。” 叶暮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原来如此。 他是在“叶慕”这个同样孤苦无依,远道投亲的“少年”身上,看到了些许自己当年的影子。 她伪装的谨小慎微,隐忍与笨拙,或许在他眼中,一如当年那个初入繁华,惶惑不安的他自己。 这或许就能解释,为何他会对她这个有些呆气的书手破例提携,赐炉留饭,他流露的同理心,更像是对过去的自己的伸手帮助。 难怪他说,合眼缘。 叶暮低头,默默吃了一口面,看向他道,“那大人在京中的那些年,生辰也是一个人过么?” “我从不过生辰。” 周崇礼道,“父母死得早,我连自己的生辰是什么时候都不知,久了,也就无所谓了。” 这是他的前半生,是叶暮没有查到的他的另一段人生,那些光鲜履历与铁腕政绩之下,无人深究的底色。 叶暮头一回,对“父母双亡”这四个字,生出如此具体切肤的体会。 她虽在竭力扮演“叶慕”,背负着这个虚构身份应有的孤苦,可她的父母健在,远在京城,有所归依,所以演起来总少点苦味。 而眼前这个男人,轻描淡写间道出的,是真正的来处尽失,他并不知自己是何时降生于世的。 比起她这个披着“叶慕”皮囊的演绎者,周崇礼,他的过往,反而更像太子为她杜撰的“叶慕”本身。 “大人,”叶暮斟酌说辞,“那您是怎么知道生辰要吃面的?” “后来入了仕途,官场应酬,难免参加几场寿宴。” 周崇礼笑了下,“席间总听人说,寿星佬须得吃碗长寿面,讨个福寿绵长的彩头,见得多了,便记住了。” “叶慕。”周崇礼端起面前那只粗瓷海碗,里面还剩小半碗温热的乳白面汤。 他看向她,“生辰快乐。” 鳝丝鲜嫩,面条爽滑,汤汁浓郁滚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几乎要将叶暮的眼泪烫出来。 朴素祝词,裹挟着面汤残存的热气,沉沉地递了过来。 叶暮缓了缓,随即也端起自己面前还剩些许面汤的碗。 余温熨帖掌心,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垂首称谢,而是抬起头,隔着那袅袅未散的热气,望向周崇礼。 灯火与蒸汽模糊了他的眉眼,却让那轮廓少了几分官场上的冷峻疏离。 “大人,您也吃了面。”她将手中的碗也举起,“不如,就当今日也是您的生辰了,应当没人同您说过生辰贺词吧?” 她看着他,目光清正,“周崇礼,生辰快乐。” 周崇礼,从她口中唤出,自然而郑重,褪去了“大人”的尊称,仿佛只是叫着一个寻常人的名字。 不论过去如何迷雾重重,未来如何吉凶难测,至少在这一刻,这一碗滚烫的面汤前,叶暮愿意递出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周崇礼执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已经太久没有听到有人连名带姓,不带任何前缀与敬畏地唤他。 官场之上,人人称他“周大人”、“县尊”;即便当年在族叔家中,仆役也称他“表少爷”,族中子弟亦多以排行或“崇礼兄”相称。 “周崇礼”这个名字,似乎只存在于冰冷的官牒上。 此刻,从少年口中听到,竟有一种恍惚。 他抬起眼,望向热气氤氲后那双眸子,没有签押房中的惧怕与木讷,也没有暖阁饭桌上小心翼翼的揣度,只有认真。 她在认真地,祝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生辰的人,快乐。 他挑挑眉,想告诉她,心软可不是什么好品质。 但唇边最终逸出的,却只是一声极轻的,“好。” 周崇礼端起碗,向前微微倾斜,叶暮会意,也端起自己的碗,小心地迎上去。 “叮——” 两只粗糙的粗瓷碗沿,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在面汤蒸腾的雾气中,轻轻碰在了一下。 没有更多言语。 撩他还俗 第96节 周崇礼仰头,将碗中残余的面汤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叶暮也学着他的样子,将最后一点暖汤喝下。 她于他而言,旁的都是假的,只有生辰是真的,但眼下,她愿意袒露一点真实的叶暮。 不过两世为人,她比谁都清楚,在这荆棘密布的人世间,不要随便可怜男人,心软绝非良善,而是足以致命的愚蠢。 叶暮看着空碗,发了会呆。 从她今世十岁起,就在偌大侯府的后宅方寸之地,学着掌理部分中馈,周旋于各房心思叵测的妇人,欺上瞒下的仆役之间。 她早早明白,有时全然的无情,固然安全,却也隔绝了探听虚实的机会。 真正高明,是找准时机,卸下几分心防。 所以,适当心软,才是让猎物暴露弱点的诱饵。 - 两人吃暖了,一前一后出了小面馆。 外头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夜空如墨洗,空气清冽沁人,将方才面馆里的暖腻油烟气涤荡一空。 巷子静寂,只余檐角积水滴滴答答的落响。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刚走出巷口,一片温软喧阗的声浪,裹着流光溢彩的灯火扑面而来。 对面街市,一家两层高的戏楼正是热闹的时候,门楣上“瑞云轩”的鎏金大字在数盏大红灯笼的映照下格外醒目。 楼内丝竹管弦之声悠扬传出,夹杂着清脆的檀板声和时而爆发的喝彩,在这雨后清寂的夜里显得格外鲜活。 戏楼门口悬着的水牌上,墨迹酣畅地写着今晚的戏码。 铡蕃案。 叶暮目光扫过那戏名,周崇礼也停下脚步,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 “倒是出老戏。” 周崇礼侧头看她,“这出戏讲的是前朝一桩公案,牵扯宗室藩王与地方盐铁专卖之弊,瑞云轩的班底唱老生戏是一绝,可要进去听听?时辰尚不算太晚。” 或许又是另一重帷幕下的观察。 叶暮点了点头,“卑职未曾听过此戏,但凭大人安排。” 两人便过了街,入了戏楼。 掌柜的眼尖,见周崇礼气度非寻常,不敢怠慢,连忙笑着引他们上了二楼一间视角颇佳的雅间,奉上香茗并四样精细茶点,便躬身退下,细心掩好了门。 楼下戏台正演到关键处。 锣鼓紧催,弦索激越。 演的是前朝某位铁面御史,如何微服查访,抽丝剥茧,最终揭露一位位高权重的藩王,与地方盐铁转运使勾结,通过虚报损耗、以次充好、暗改账目等手段,侵吞巨额盐铁专卖款项的故事。 戏文编得曲折。 将官场贪墨的种种手段演绎得淋漓尽致,那扮演藩王的净角唱腔雄浑霸道,扮演御史的老生则慷慨激昂,唱念做打俱是功力,台下观众看得屏息凝神,时而愤慨,时而叫好。 叶暮瞥了周崇礼一眼。 他靠在椅背上,单手支颐,目光落在戏台上,神情平静,仿佛看的不是一场揭露贪腐的大戏,而是一出与己无关的风月闲文。 只有那偶尔随着板眼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的指尖,显露出他并非全然走神。 戏台上,那铁面御史已查到关键账目,正与扮演奸猾师爷的丑角有一番精彩对手戏。 师爷巧舌如簧,百般抵赖,试图以“惯例损耗”、“运输艰难”、“人情打点”等理由搪塞。 御史拍案而起,一段念白声如金石,掷地有声,“……好一个惯例!好一个人情!尔等便是在这惯例之下,蛀空国库,肥己害民!那一笔笔损耗,实则流入谁家私库?那一份份人情,又打点了哪路魑魅魍魉?盐铁之利,国之命脉,百姓血汗,岂容尔等硕鼠中饱私囊,织就这滔天巨网?!” 台下掌声雷动,喝彩如潮。 叶暮心念急转,微微倾身。 她端起温热的茶盏,假作被剧情感染,低声道:“大人,这戏里说的,虚报损耗,暗改账目,听着真是步步惊心。您说,若在现实中,真有人如此行事,账面上想必做得极漂亮,轻易难以察觉吧?” 她趁此稍稍试探。 周崇礼叩击扶手的指尖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转头,依旧望着戏台,台上御史正命人将一叠伪造的账册抬上公堂。 锣鼓点密集如雨。 “戏是戏,现实是现实。” 周崇礼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戏文为了好看,总要弄得黑白分明,忠奸对立,好似查账就是翻开一本册子,对上一串数字,便能水落石出。” 他啜了一口茶,“现实中,一桩款项,从立项到核销,经手部门众多,票据文书浩繁。想要在其中做手脚,未必需要明目张胆地暗改账目,只要抬高几分市价,模糊几处规格,在合乎章程的范围内腾挪周转,账面依然漂亮。” 抬高市价,模糊规格……叶暮想到了今日呈给他的票据。 他是在暗示什么。 “真正紧要的,往往不在账册明面那些可供核查的数字里,而在票据背后的人情往来,谁与谁是姻亲,谁欠谁的人情,谁又是谁的白手套。这些脉络,有时比账面上的银钱数目,更能指向核心。” 叶暮缓缓消化他的话,心中的惊疑如潮水般翻涌,他是在教她? 她放下茶盏,谦卑道,“大人教诲,振聋发聩。卑职此前只知埋头核对数字,从未想到账目之外,竟有如此多的学问与关隘。” 楼下戏台已到了尾声。 藩王伏法,贪官受诛,在一片大快人心的澎湃乐曲与震天价的叫好声中,帷幕落下。 周崇礼目光落在那些义愤填膺的看客身上,勾勾唇角,“再者,戏里这位御史,手持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背后或有圣心默许。现实之中,查账之人,首先得自己脚跟站得稳,立身正,其次得看清脚下这盘棋,黑白子各自落在了何处,执棋者又是何人。” 叶暮心头微微一震,跟着他起身,默默走下木质楼梯。 他是在暗示她已踏入了一盘复杂的棋局?暗示她需得先保全自身? 那他又在棋盘哪处?他背后的执棋者又是谁? 走出瑞云轩,两人重新踏入被夜雨洗净的清冷街头。 喧嚣与暖意被抛在身后,湿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长街寂寂,只余三两晚归的行人匆匆身影。 “叶慕。” 周崇礼在寂静的街口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就着远处店铺檐下悬挂的的灯笼晕光,看着她的眉眼。 “你看今日那些票据,已发现了好几处疑点,”他同她复盘,“然后呢?发现了,然后该如何?顺着票据去摸店铺的底?去问经手书吏?还是去问保人来历?” 他微微停顿,想听她回答。 夜风拂动叶暮袍角,她并不擅长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迂回,作揖拱手,诚实道,“还请大人明示。” “掀开盖子容易。” 周崇礼字字如锤,“难的是,掀开之后,如何面对盖子底下可能窜出的毒蛇,如何收拾那一地狼藉碎片,还要确保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叶暮怔在原地。 他这番话,到底是在说她整理的河工票据疑点,还是在说……他自己可能涉及的那些尚未被掀开的“盖子”? 他是在委婉地警示她,即便凭着细心发现了一些端倪,也要懂得审时度势,知进知退,莫要做了那个鲁莽揭开真相,却反被黑暗吞噬的蠢人? 叶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戏散了,回吧。” 两人在街口告别,叶暮心乱如麻走回小院。 直到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叶暮才发现,自己手中还握着周崇礼府上的伞。 伞柄已经被她紧握的掌心焐得温热,她仔细看了一眼,不是她会买的样式,伞面是厚重的深青色油布,伞骨与手柄皆是沉实的乌木所制,通体墨黑,没有任何花纹装饰,握在手中分量颇足,透着一股低调而冷硬的气派。 就像周崇礼这个人。 他可以是面馆里流露出寂寥的投亲少年,可以是令人胆寒的上官,也可以是戏楼雅座上言语莫测的旁观者。 哪一面都是他,但让叶暮对这位年轻县令,更加扑朔迷离。 她得承认,以她目前的段位,根本看不透周崇礼。 他对付官场的游刃有余,远远在于她之上。 退可攻,进可守。 这是官场生存的常理,可最令人心悸的是,若对手早已看穿了你进攻的动机,甚至将你的招式化入他的棋局,成为他布局的一部分,那该如何是好? 叶暮有些泄气地推开院门,反手栓好。 她将伞靠放在门边,先去了灶间,烧了一大锅热水。 她租的这两间屋,一间用作卧房寝息,另一间被她改成了专门的沐浴盥洗之所。 她不通厨艺,灶台多半闲置,只用烧水用,但她买了个半人高的浴桶,只有每日沐浴,她才觉自己活过来了,白日里沾染的衙门阴冷被彻底洗去。 浴间里放着一面长铜镜,平日用布罩着,她取下罩布,就着屋内昏黄的油灯,看向镜中。 一张蜡黄消瘦,眉目平淡的少年面孔,眼神因疲惫而有些木然。 她喉间用易容膏做出的粗粝轮廓,叶暮仔细端详,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几乎要相信这就是“叶慕”本来的模样。 周崇礼…… 他能发现么?发现这层粗糙伪装下的秘密?他那些若即若离的审视,意味深长的话语,究竟是提点,还是敲打? 叶暮叹了口气,用卸妆的膏子慢慢擦去脸上的黄蜡和颈间的修饰。 温水洗净后,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清秀的脸庞,虽仍带着倦色,眉目间的轮廓却柔和下来,这才是叶暮。 热水注入柏木浴桶,蒸腾起带着木质清香的白色雾气。 她褪去衣衫,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 水温舒缓着她紧绷了一天的脊背,叶暮闭着眼,任由思绪飘荡,从河工票据的疑点,到周崇礼莫测的态度,再到太子交付的重任,最后无可避免地…… 像溺水之人本能地仰望水面透下的微光,挣脱了吴江县迷局,飘向了远在京城的谢以珵。 只有想起他时,她才会彻底心软。 不要随便可怜男人,但谢以珵除外。 对他,她有全然的底气,前世与今生,他总能稳稳接住她的脆弱。 撩他还俗 第97节 他说,她是他的佛祖。 但其实他的存在,更是叶暮心安的庇佑,想到他,她的心神就不知不觉松弛了下来。 “叩叩。” 敲门声隔着院门传来。 叶暮没在意,以为是隔壁的邻居夜归。 紧接着,她却听到了熟悉的呼喊,“叶暮。” 叶暮倏然睁眼,怀疑自己是太想他了,产生了幻听。 片刻,“叩叩”又是两下,追加了几声憨憨的猫叫。 叶暮浑身一僵,猛地从水中坐起,带起一片哗啦水声,水珠顺着湿漉漉的发梢滴落,砸在水面上。 “叶暮。” 再一声入耳,她不再犹豫,顾不得擦干,匆匆抓过旁边架子上的细棉布寝袍,胡乱裹在身上,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头,水滴顺着发梢和脖颈滑落,没入衣领。 她赤着脚,几步冲出浴间,穿过小小的堂屋,来到院门后,却不敢立刻开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颤声对着门缝问,“是以珵么?” 门外静了一瞬。 随即,那让她魂牵梦萦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清晰,也更温柔,“四娘,生辰快乐。” 真的是他! 叶暮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抽开门栓,一把拉开了院门。 门外檐下阴影里,立着一个风尘仆仆的高大身影,穿着寻常的深色行装,肩头带着夜露的湿气,眉宇间有倦色,却掩不住眼中灼灼的光亮,正含笑看着她。 “以珵!” 叶暮再也忍不住,低唤一声,如同归巢乳燕,整个人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双蹆盘上了他劲瘦的腰/身,将自己只着单薄寝衣的身/子完全嵌入他怀中。 “四娘,我身上脏,一路风尘,还未洗漱……”谢以珵被她撞得微微后退半步,连忙用手托住她,声音里带着无奈的宠溺,却又将她搂得更紧。 感受到她的团团软软,他瞥见她的寝袍已松散开了,白里透粉,谢以珵眸色转深,左脚向后一勾,利落地带上了那扇还未来得及关严的院门。 叶暮将脸深深埋在他颈窝,贪婪地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她抬起湿漉漉的脑袋,凑到他耳边,带着沐浴后的潮/润热气,用气音咬字,又娇又蛮,“我刚好在沐浴。” 她眼波流转,明显感受到他环在自己腿弯的手臂瞬间收紧,愈发撩他,“那我们一起洗,好不好?” 她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耳垂。 “以珵。”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下章准时哦[墨镜] 第66章 忆江南(六) 来劲。 谢以珵胸腔里滚出几声低笑, 闷闷的,震得叶暮耳根发麻。 “傻笑什么?”叶暮被他笑得有些羞赧,却不甘示弱地仰起脸, 双手勾着他的脖颈, “难道你不想么?” 他没答,只是脸上的笑意未落, 稳稳托抱着她,往屋里走。 “你想不想?” 叶暮不依不饶, 悬空的腿故意晃了晃,诱他回答, “谢以珵。”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停顿。 谢以珵终于垂眸看她,昏暗中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 凝她殷红的唇。 他低下头, 鼻尖几乎蹭上她的, 要吻不吻, “不敢想。” 叶暮被他的眼神灼得心腔发颤, 微微仰首,轻轻啄了下他的唇角, 浅尝辄止。 谢以珵没放过她,立刻追吻上去, 反客为主,近乎凶狠。 他的脚下不停,朝着那扇透出暖黄烛光的浴间门走去。 叶暮在亲吻中迷迷糊糊地庆幸,谢以珵来得实在及时。 若没有他,她几乎可以预见,自己的这个夜晚必定躺在榻上,反复琢磨周崇礼的话中有话, 直至心神耗尽,头痛欲裂。 好在,谢以珵来了。 劈开这漫漫黑暗,让她可以任性地将这些烦忧与算计统统甩在脑后,哪怕只有一晚。 如此想来,她的生辰过得也不算太糟。 不,叶暮唇畔漾笑,是好极了。 蒸腾的水汽混着皂角青涩香气在浴间弥漫。 浴桶里的水尚温,谢以珵总算舍得松开她,将她轻轻放进去,他就着桶里的水,舀起一捧,洗净了手,正要直起身,叶暮却不肯松手。 谢以珵笑得宠溺,“四娘,容我先宽衣?” 他的声音有些许哑,却在此刻听来格外动人。 况且,吻了这许久,他还没好好看看她。 可叶暮不管,她只是仰着脸,眸光潋滟,透着显而易见的渴/求,她不答话,也不放人,踮起脚尖,手臂攀/附着他,仰脸去寻他的唇。 谢以珵笑着低头回应,轻轻吻她。 见叶暮紧攥着衣不松手,他索性又将她从桶里提出来,怕她的脚凉,让她踩在自己的靴上。 “这么多天,你一封信都不曾写给我。”谢以珵在她耳边,对她控诉。 “我写给娘亲和阿荆了呀。”叶暮气息不稳,他的手还未离开,她忍不住嗔怪地要去瞪他,“她们总会告诉你,我的近况如何。” 特别是阿荆,怕是每日都在他耳边来回念叨她做了何事了。 “那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叶暮有几分要哭,“你看我不写,你不也来了?” 他吻了吻她的泪,但还是没饶她,“那为何要写给江肆?” “你怎么知道?” 因他的罚,叶暮轻哼。 “还想瞒?” 谢以珵的手稍离,两指探路,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他搬出榆钱巷那天,正好收到你的信笺。” 那人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了一整天,说他不介意当叶暮的外室,真是猖/狂。 谢以珵本不愿相信,可匆匆一瞥间,那信笺上的字迹,他实在太过熟悉,确实和他自己的一样,是叶暮亲笔,不得不信。 他不知她究竟有何话,需要对江肆说,且还需以信函传递。 这在他心里扎了数日。 谢以珵要讨回来,他的手指愈加探嵌。 “我是想同他问个人,就是太子要我调查的周崇礼。” 因他,叶暮难以自控地惊呼一声。 她都佩服自己在如此险境下,还能浑浑噩噩思考,因江肆是重生之人,他前世深谙官场,应当知道周崇礼底细结局才对。 除此之外,她与江肆之间,确实再无他话可叙。 “真的,我同他只有公务往来了。”叶暮站不稳,喉咙溢声,攀着他的肩膀,唤着他的名,隐隐有求/饶意味,“谢以珵,谢以珵。” 声音且软且娇。 谢以珵其实早已信她,他心底那点因江肆而起的微不足道的芥蒂,早在见她扑入怀中的那一刻便烟消云散了。 但信归信,罚归罚。 他于亲/昵事上却不肯饶她,似戾非戾,抱她,直面镜子,其上映出两人,他在她的身后,手却在她的心腔上,在她的珠子上。 “四娘。”谢以珵对着镜中的她,低低唤了一声。 然后便不再言语。 叶暮早已羞窘万分,但眼神根本挪不到旁处,只能看向眼前。 她在镜里看着自己是如何被谢以珵的手挑起情/働,两指穿/梭,五感体会拉到极致。 谢以珵也从镜中瞧她。 面颊绯/红,眼眸雾蒙蒙。 “因为谁?”他问。 他的话没头没尾,但叶暮听懂了,因为谁,她成了镜中人。 “因为以珵。” “他是谁。” “是师父。” “还有呢。” 一问一答只让她更加难捱,央求他慢点。 可他偏偏要她答,叶暮早已没法思考,不知还能说什么,听他在耳边提示,“宛平灯会,绒花摊。” 叶暮的手臂发软,混沌去想那天。 她搡推,“哥哥。” 可他听了更是凶悍,见她已准备好,反将她转过来,扣住手腕,阵阵蛮/横。 叶暮恍惚间都在怀疑他是否做过和尚了。 明明他生得那样一副清冷相貌,眉眼淡得像远山积雪,仿佛世间烟火都与他无关,而且他任何事都看得很淡,偏偏在此事上,却十足十的重/渴。 叶暮又想起他刚进门时候的冷静,还同她说未宽衣,袖口挽得齐整,一副慢悠悠的姿态,与眼下拆/腹/吮/髓,简直判若两人。 好在这个样子只有她能看见。 撩他还俗 第98节 而且他们实在契合。 她在意/迷间忽然了悟,谢以珵可能也早已动慾,但正是因他做过和尚,清苦修行多年,才能将忍耐藏得那么好。 不知过了多久,浴间的灯火才灭。 谢以珵赤/着/上/身,用架子上的宽大棉布将叶暮裹紧,抱出浴间,大迈步走入隔壁卧房,借着微微亮起的天光,将她放在铺着青布床单的榻上。 他重新擎起灯盏,暖光霎时淌满小室,暗影褪去。 谢以珵取过一旁干燥松软的布巾,拢着她湿透的长发,用布巾一角细细蘸吸发梢的水滴,再仔细擦/拭后颈,肩胛……动作轻缓得如对待稀世珍宝。 叶暮懒洋洋地由他伺候,像只被顺毛的猫。 她瞥见他低垂眼眸,想起方才的孟/浪,忍不住鼻尖轻哼,笑嗔他,“现在倒知道轻重了?上回明明说好了,下回不这样的。” 谢以珵将她一缕湿发别到耳后,听她揶揄,也不紧不慢地反将一军,“我看你很喜欢。” “哪有?”叶暮才不承认,“明明就是你喜欢,别赖我身上。” “我是很喜欢的。”他轻笑了下,“也喜欢赖你身上。” 他实在过分坦诚了些,而且她说的赖和他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她说的是他颠倒黑白,他说到哪头去了?! 叶暮被他噎得没法反驳,张了张嘴,终究只是瞪他一眼,那眼神软绵绵的,毫无威力。 水珠被一点点吸去,欺霜赛雪上落了点点红,谢以珵也有点无奈,好像面对她,他实在没法做到自持。 他起身走到屋角的衣柜前,打开柜门,从整齐叠放的衣物中取出一套素白里衣。 他耐心地帮她将微凉的手臂套进袖管,系好衣带,再给她盖好锦被。 做完这些,谢以珵才快速用剩下的布巾擦干自己,从随行的包袱里拿出干净的里衣,换上。 收拾停当,谢以珵正要吹熄油灯,叶暮制止他,“以珵,我想看看你。” 他笑着掀开锦被上榻,长臂一伸,便将叶暮稳稳圈进自己怀中。 甫一贴近,叶暮自发地寻了个最舒适的地窝着,蜷在他温热结实的胸膛前。 “以珵,”叶暮抬眸,带着事后的些许慵懒,她抬起酸乏的手,摸了摸他的短发,比起在京时的短茬略显刚硬了,如今他的头发长了不少,洗后尚未全干,摸上去软蓬蓬的,很舒服,“你怎知我在此处赁居?我没在信里提及具体巷弄。” “我先去了锦云缎庄韩掌柜府上。本想以你师父身份拜访,天色过晚,主人家都歇下了,幸而门房倒是记得你,只说表少爷早前已在外赁了屋子独住,并告知了我这巷名与大致方位。” 谢以珵被她不老实的手挠得有些痒,低笑两声,“我一路寻来,找到这里。” “那你可在这里呆几日?”叶暮听他笑,也不由地跟着笑,心中算了算,“再有两日,我就能有整日休沐了。” 谢以珵沉默一息。 他本是打算见过她,稍作休整,明日天不亮便需启程赶路的。 然而此刻,被她这样依偎着,听着她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期盼,那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到了嘴边,却如何也吐不出口。 他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终是妥协,“明日下晌走。” 饶是已延长了半日,叶暮仍旧不满地蹙起眉,在他怀里微微扭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怎么这般急?才来了不到一夜,匆匆又要走,路上奔波这样久,就不能多歇两日么?” 感受到她的依恋与失落,谢以珵心中亦是歉然不舍。 他手臂收得更紧些,“并非不愿多留,我此行本是随着铺子里熟识的伙计,一同往南边几处药材产地察看行情,商议采买。心中实在记挂你,又知你生辰将近,便与他们约定了汇合时日地点,自己快马加鞭先绕道来吴江县见你一面,明日须赶过去。” 原来他是特意挤出的这短暂相见。 叶暮听罢,心头那点因离别匆匆而生的小小不满,顷刻间便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眷恋。 她无言,只是将脸颊更贴着他。 静默片刻,叶暮才瓮声瓮气地问道,“娘亲她在京中可还安好?她们写信总是报喜不报忧,我放心不下。” 谢以珵抚着她后背的手掌缓了缓,沉吟一瞬,决定不瞒她,“夫人身体倒还康健,只是约莫半月前,叶三爷突然登门了。” “我爹?”叶暮猛地从他怀中仰起脸,满是诧异,“他不是在为祖母守孝吗?怎会突然登门?” 对她们母女被逐出侯府不闻不问,怎会在守孝中途,突然寻到这隐于市井的榆钱巷?这不合常理。 感受到她的紧张,谢以珵将她重新搂稳,“听闻是他在老太太坟茔前不慎晕厥,被随行的小厮急忙抬回了府邸调养。醒转过来没两日,从永安侯爷那里,听说了你被圣旨钦点,和亲铁勒部落的消息。” 他顿了顿,“这才寻到了榆钱巷。” 是了,叶暮心底一沉。 虽然最终是苏瑶李代桃僵,顶替了她的名字和身份前往铁勒,但目前明面上的圣旨,至今仍未更改,她“叶暮”之名,依然与那桩和亲牢牢绑在一起,官场上的人应该都晓得。 但这消息对于一个不明就里的父亲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那娘亲她也听说了?”叶暮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紧,攥着谢以珵的里衣,“她是不是被吓坏了?我爹他没对娘亲说什么重话吧?” “别慌。” 谢以珵握住她微微凉的手,包在掌心暖着,“我得知消息便立刻去见了夫人,已同她分说明白,和亲前往铁勒的并非是你,待铁勒使团回到草原,陛下自会下旨澄清,还你清誉。刘夫人起初确是受了惊吓,心神不宁,但后来也收到了你从苏州寄去的平安信,两相印证,这才渐渐宽下心来。” “多亏有你在京中周全。” 叶暮长长舒了一口气,悬起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实处,果然,京城那边,必须得有他坐镇,她才能在吴江此地稍感安心。 “只是,夫人见过叶三爷之后,虽知你无恙,但终究因这番变故与三爷的突然出现,心绪难平,时常怔忡。” 谢以珵说道,“我临行前思量再三,京城耳目繁杂,叶三爷又已知晓住处,恐再生枝节。便先行托了稳妥之人,护送夫人与紫荆,暂避到你外祖父即墨老家去了。待我此次南下办完事回京,再亲自去将她们接回榆钱巷安置。此事未曾事先与你商量,是我擅作主张了。” 叶暮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她离开京城不过两月,竟已发生了这许多变故。父亲的突然出现,和亲消息的误传,母亲受惊,乃至被迫离京暂避……桩桩件件,都让她更深切地体会到,谢以珵在京中为她周旋善后的不易。 “怎会怪你,”叶暮心头发软,仰首贴了贴他的唇,“还好有你在。真是坏阿荆,来信时竟只字未提,净说些女子排队给师父看病的闲话。” “她诽谤我。” 叶暮听了哧哧笑,退开了些,谢以珵不让,去追/索她欲退开的唇舌,方才未尽的情/謿被这温情时刻悄然引/燃。 见他又有蓄/势/待/发之力,叶暮推了推,“明日我还要去衙门上值呢。” 谢以珵笑了笑,这才不闹她。 他稍稍平复呼吸,似是想起了什么,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探向方才随意搁在床边矮凳上的外袍。 他从内袋里,小心取出一个用寻常蓝布包裹的物事,布料素净,并无绣纹,包裹得却极为仔细平整。 “险些忘了,生辰礼。”谢以珵将那布包托在掌中,递到叶暮面前,“四娘,生辰快乐。” 叶暮笑着接过,触手微沉,她轻轻解开系着的布结,一层层展开蓝布。 一颗浑圆无瑕的珠子静静躺在素布中央,初看并不十分起眼,颜色是温润的乳/白。 谢以珵吹灭了烛火。 小室因这珠子逐渐明亮起来,其内里仿佛蕴着一汪流动的月华,莹莹生辉。 “这是……”叶暮讶然,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珠子表面冰凉光滑。 “夜明珠。”谢以珵道,“早年随父亲云游至滇南苍山,有一日避雨,误入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洞极深邃,暗河淙淙,我们循着水声走,在洞腹的钟乳石莲台中央,发现了它。” “真好看啊。”叶暮屏住呼吸,不禁喃喃。。 谢以珵凝她眼底被珠辉点亮的粲然,他缓缓俯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呼吸相闻。 “四娘,”他开口,祝词如誓言,一字一句,沉缓地烙在这片专属他们的微光里,“长夜独行,愿你亦能目有所明。” 长夜独行,目有所明。 这简直是最好的生辰之礼了,他知晓她正跋涉于怎样险峻的黑暗,这不灭的光盏,连同他这番话语,比任何璀璨珠宝都更击中叶暮心扉。 她将温润的珠子拢在掌心,抬头望进他眼底,“以珵,多谢你。” 谢他洞悉她踽踽独行的孤勇,赠她这簇可握于掌心的微光。 谢他在这漫长孤寂的生辰之日,披星戴月,跨山越水,只为见她一面。 灯熄了,唯明珠莹然。 谢以珵看她柔情眉眼,片刻,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只口头言谢么?四娘,不如再具体些谢我?” 叶暮尚未领悟,就听谢以珵在耳边哄她,再来一回便好。 叶暮脸颊微热,还未回应,便见他抬手,指节轻轻托起她的下颌。 夜明珠被搁在枕畔,光晕温存地笼罩着咫尺之间的两人,将他们投在粉墙上的影子拉得修长,朦朦胧胧。 那两道人影先是静静地并列,随着他倾身,她的影子便如被风吹动的莲/萼,轻轻颤了颤,旋即,与他挺拔的影子缓缓靠近,边缘渐渐模糊,终是温柔地叠在了一处,难分彼此。 珠光幽幽,映着墙上的起起伏伏。 轩窗透曙,残夜收寒色,帘栊浸微明。 许久之后,他才放她去睡,夜明珠柔柔地映着她沉睡中恬静的娇靥,谢以珵痴醉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在她身侧躺下,拉过来拥在怀里,守护这一枕黑甜。 翌日,窗棂外早已铺满澄澈天光,是个一碧如洗的响晴天,叶暮仍深陷梦乡。 谢以珵备好早膳,见她毫无醒转迹象,眼下还有淡淡青影,便替她掖好被角,独自出了门。 他寻至衙门户房,此处窗牖窄小,室内幽暗阴冷,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卷宗与墨锭混杂的气味。 谢以珵微微蹙眉,不知她那单薄身子,平日如何在这般环境里埋头案牍,捱过一个个时辰。 户房里几位书吏正捧着粗瓷茶碗,闲磕牙,“这都什么时辰了,叶书办竟还没来?” “怕不是昨日给县尊送票据,当面被揪了错处,吓破胆了吧?” “没准儿正躲在家里哭鼻子呢,到底年纪轻。” 几人笑笑,忽觉门前光线一暗,抬眼便见一人立于门边。 来人头戴黑色幅巾,一身素净青衫,分明是极简打扮,却自有清疏朗阔气度,他面容清隽,如山水墨画中缓步走出的远客,与这间泛着潮朽纸页气的屋子格格不入。 一时间,竟无人出声,只怔怔望着。 “叨扰,”谢以珵声色温和,“在下是叶暮的师父,她今日抱恙,特来代为告假。” 在案头的主事最先回过神来,站起来忙道:“啊,使得使得。告假一日无妨,让叶书办好生将息,明日补一张告假条子来即可。” 谢以珵微微颔首。 他虽未送过礼,但并非不通世故,深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来衙门前,特意在吴江县口碑最好的茶食铺子买了几样时新糕饼。 此刻他从容取出,“小徒年轻,初来乍到,性子又讷于言辞,平日在此,想必多蒙各位关照提点。” 那几位书吏上前,这家铺子的招牌点心,用料扎实,价格不菲,平日里他们可舍不得去买,只有年节的时候解解馋。 撩他还俗 第99节 几人互看一眼,脸上顿时堆起笑容,纷纷围拢过来,嘴里客气着,“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叶慕那孩子,性子是闷了点,可做事认真,账算得尤其清爽!” “是极是极,待我们同僚也和气,是个老实本分的。” 谢以珵安静听着,面上并无多余表情,只再次拱手,“有劳各位费心。” 待他走入廊下,户房内方才又响起了低语窸窣。 “这位师父,气度可真不凡。” “何止是不凡,往那儿一站,咱们这屋子都像亮堂了些。”瘦长脸书吏捏了块糕饼,小声嘀咕,“叶慕那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竟有这样一位师父?” “出手也大方,刘师傅家的呢。叶慕自个儿平日啃干饼就咸菜,能请得起这样的师父?” 议论声尚未歇下,忽听门外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众人立刻噤声,赶紧回到自己书案上,埋头作忙碌状。 却是县令周崇礼从院外进来,似要往后衙去。 他目光随意扫过廊下,脚步猛地一顿,折返过来,走近两步,“闻空师父?” 谢以珵停步。 周崇礼走到他面前,就着廊檐下透进的薄光,细察。 六年过去,眼前之人褪去了僧衣芒鞋,一身寻常青衫,但那眉眼间的疏淡清寂,尤其是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周崇礼绝不会认错。 “果真是您。”周崇礼真切笑道,“滇南一别,匆匆六载,不想竟在此地重逢。” 数年前,他自请外放至最偏远的滇南某县任主簿,欲行惠民实事,奈何深入村寨查访时染上急症,高烧昏迷,随行仆役慌乱无措,恰遇一位云游至此的年轻僧侣。 那僧人眉目疏淡,不言不语,只仔细诊脉,采药煎煮,三日不眠不休,硬是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醒来后,只知僧人法号“闻空”,来自京城某寺。 他欲厚酬,僧人只道“缘起缘灭,不必挂怀”,飘然离去。 此刻,县衙廊下。 “昔年滇南匆忙,未及绍介,在下周崇礼,在此任县令,”周崇礼道,“师父今日怎是这般装束?” 谢以珵也没想会遇到当初救的年轻官员,竟是叶暮要暗中查探之人。 世事机缘,兜转至此,确未料到。 那时他忙于施救,未曾细问对方名讳,只知是位赴任途中染疾的朝廷命官。 “周大人。”谢以珵双手合十,行了极简的旧礼,“贫僧早已还俗,大人不必再以佛号称之,在下谢以珵。” “谢先生,世事果然难料。”周崇礼叹道,“当年救命之恩,崇礼未曾一日敢忘,只是先生怎会来我吴江县衙?” “南下路过吴江,听闻小徒在此处当差,顺道探望。”谢以珵语气听不出波澜,“她突发不适,今日恐难当值,故来代为告假。” “小徒?”周崇礼诧道,“谢先生的高徒,竟在我这县衙户房之中?不知是哪一位?” “叶慕。” 静默一瞬。 周崇礼牵了下唇角,“她竟是谢先生之徒,倒是意外,不知先生教叶慕哪般学问?” “不过曾经教过她些识字写字,读些粗浅经义罢了。”谢以珵不欲多言,轻轻带过。 这解释合情合理,一个云游僧人,路过宛平,见一孤苦伶仃的失怙少年有些天分,随手教些笔墨,再寻常不过。 周崇礼确实见到叶慕有一手好字,心下松惕几分,转而问道,“叶慕病得重么?” “略感风寒,休养一日便好,大人不必挂怀。” 周崇礼闻言,稍稍沉寂,许是昨日他带她去吃面看戏,虽撑了伞,但夜深雨寒,她身子骨也确实单薄了点,倒是有几分自己的责任了。 “既如此,便让她好生歇着,衙中事务不急,”周崇礼道,“谢先生午间可有闲暇?今日既有机缘,还请容许崇礼略尽地主之谊。” “大人客气。”谢以珵微微颔首,却无应允之意,“旧事不必挂怀,我下晌便需启程,不宜耽搁。” 话已至此,周崇礼不再强求,两人在廊下拱手作别。 晴空朗照。 谢以珵回到小院,听着静悄悄的,以为叶暮还没醒。 他轻轻推开卧房的门,一个软枕携着未散的旖/旎暖息砸了过来,“谢以珵,你不说再来一回么?” 紧接着,另一个枕头也飞了过来,被他眼疾手快地接住。 叶暮拥被坐着,乌发凌乱地散在肩头,衬得一张小脸愈发明净,许是刚醒不久,腮边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气势倒是足,“你自己说说几回?” “三回?”谢以珵放下枕头,在床边坐下,当真偏头思索起来,“还是四回?” “你还敢说!”叶暮脸上轰地一下热透,“还敢在这里数?” “不是你来问?” “你这个骗子,都怪你!”叶暮气恼,抓起身后另一个枕头砸他,“我这个月的全勤赏钱没了。” 她惊醒时,身侧被褥已凉透,窗外天光刺眼,显然时辰不早。 叶暮以为他走了,慌慌张张掀被下榻,赤足踩在冰凉的砖地上,也顾不得,只急着往外间瞧。堂屋寂静,灶间无声。 那份空落瞬间让她鼻间一酸。 直到看见枕边的夜明珠下压着的字条,“已告假,勿忧。灶上温着粥。” 叶暮捏着字条,慢慢坐回床沿,将那寥寥几字又看了一遍,这才放下心来,又重新躺下,听着窗外的市声,又迷迷糊糊赖了片刻。 只是还得打他。 “赏钱我双倍补给你。”谢以珵这回没躲,任由枕头软软打在胸前,语气温柔,“若是还不解气,要不,你再骂我两句?” “骂你有用么?你也不会改,只会让你……” 叶暮不说了。 谢以珵却追着她问,“让我怎么?” 叶暮不答轻轻哼了一声。 他便哄着她说,手下动作又轻又坏。 叶暮忍不住笑着躲闪,实在拗不过他,软软吐出后半句,“只会让你更来劲。” 谢以珵低低笑出声,顺势握住她隔着被子踹过来的脚踝,“那怎么办?四娘教教我,该怎么改?”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爆哭]锁麻了 第67章 忆江南(七) 不改。 他的掌心温热, 裹住她纤瘦的脚踝,拇指轻轻摩/挲。 “我说了,你就能改么?”叶暮挣了两下没挣开, 索性破罐子破摔, 将另一条腿也软绵绵地踢腾过去,被谢以珵另一只手稳稳截住, 握在掌心,她仰着脸, “你保证听了就改?” 她整个人半倚在锦被堆里,乌发凌乱披散, 寝衣领口因方才的玩闹微微敞开,浅淡红痕若隐若现, 谢以珵扫过, 笑意更深。 还好, 今日没放她这个样子去衙门点卯。 “嗯, 愿闻其详, ”他煞有介事地点头,“且先听听四娘有何高见。” “那好, 你听仔细了。”叶暮清清嗓子,“为了我们长远的……嗯, 身体康泰着想,必须立下规矩,首先,我们之间,须得保持适当的距离……” “昨晚是谁先扑上来的?”他打断。 “那不一样。”叶暮差点忘了这茬,气势矮了半截,随后想到什么, 又挺直了腰板,“再说了,你不是做过十几年的和尚么?佛祖不是教导你们要清心寡欲么?你该有的自制力呢?” 她理直气壮道,“你就应该不乱于心才对。” “原来你喜欢这么玩?喜欢看和尚方寸大乱。”谢以珵笑着得出结论,“所以,你只是喜欢和尚,不是喜欢我。” “欸?欸!话、话不能这么说,你简直强词夺理……” 叶暮一时语塞,她怎么忘了眼前这人最会辩机锋,于人心细微处洞察分明,她哪是他的对手。 “那若是你想要了呢?”谢以珵趁胜追击,“该当如何?这规矩还立不立?” “若是我想要,那自然可以,但也只能来上一回。”叶暮道,“但万万不能如车上那回,还有昨夜那般不知节制了。” “奥。”谢以珵故意拖长调子,“原来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因为我懂细水长流,我想要的时候,就表明时辰合宜。”叶暮很是理所应当,“是顺应天时地利人和。” “四娘好生霸道,我想要的时候便是损耗元气,贪欢有害,可若是你想要,倒成了天经地义,合乎养生之道,于我们身体有意?” 谢以珵笑意染上眉梢,“这判罚标准,全系于你的一念之间?这是什么道理?嗯?” 叶暮面不改色,搬出医书来,“房中之事,能生人,亦能杀人,知用之者,可以养生;不能用之者,立可尸矣,这可是《千金方》里说的,你看过这么多医书,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吧?” “倒是知道,但我自省并未过度。”谢以珵也一本正经同她论道,“天地有阴阳,人事有节宣,我所行所为,皆在节度之内,已经很克制了。” “你的意思是,你本来还想更……” 他眼神清澈地点点头。 叶暮面容发烫,辨不过他,只能强问,“你就说你改不改?” “容我用心想想。” 谢以珵面露沉吟,一副慎重思考状,就在叶暮以为他要妥协时,他却忽然松了她的脚踝,往前一坐,掀开了她本就松散的里衣。 “诶!诶!谢以珵,你怎么还变本加厉?”叶暮手忙脚乱地去按衣襟。 谢以珵倒是未放肆,只是将耳朵贴在她的心口处,少倾,才郑重其事道,“它说不要改。” 合着是用她的心。 “谢以珵,”叶暮心口发烫,又是好笑又是羞恼,“你怎么这么会耍赖?” 但任她花拳绣腿地招呼在他的肩上,他却已无暇分神回应,逮着个机会就没饶过她。 医者不自医,他能冷静地为旁人望闻问切,告诫自持,却任由自己胡作非为。 迂回,环绕,打转。 叶暮初时还能推他,鼻间溢出不成调的抗议,但渐渐,也陷入他的一圈又一圈濡濕里。 他还说不敢想,他这哪是不敢想的样子?分明是敢想敢做。 撩他还俗 第100节 两人在榻上闹了会,没多久,谢以珵去翻外袍里的内袋,有点意外,“没有了。” 叶暮先是一怔,旋即就明白过来,是鱼鳔没有了。 她上回同他说过,不想要孩子,他当时只是抚着她的发,静静应了声“好”,这回来之前,就准备了些。 她昨天见他内袋里分明叠放了好多,还笑他未免也太过周全,这哪能用完。 谁曾想,竟是一夜告罄。 叶暮简直面红耳赤。 谢以珵往前凑了凑,鼻尖亲昵蹭蹭她汗意未消的鬓角,有些好奇,“原来只是亲……” 他在她耳边低语,那几个字化做了气音,叶暮羞得无以复加,抬手便去拧他胳膊,谢以珵闷笑,“……也会出汗?” 叶暮轻哼。 “饿了吧?” 谢以珵的眸色已恢复清明,“灶上的粥怕是早凉了,索性不吃了,我带你出去,吃些好的,算是赔你的全勤赏钱。” “好哉好哉!”叶暮忙起身梳洗,去柜里寻衣,“我要去望江仙吃,俞书办说那是吴江县最好的酒楼了!” “好,都依你。” 趁她穿衣的工夫,谢以珵在床边稍稍冷静了下,目光自然而然逡巡小屋。 陈设极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同他的屋间摆设风格差不离,连线香都用的是同一处产的,难怪他进屋来觉得味道熟悉。 窗下书案堆着厚厚的河工账册与县志,墨迹犹新。 他的目光划过那些公文,被旁边几册医书吸引了,他起身看了看,《千金方》、《金匮要略注解》、还有一本边角翻卷的《奇经八脉考》。 谢以珵眉梢动了动,她闲暇时看这些,应当是为了他。 自那日他提及家族男子多有早夭之症,自己或许也难逃此劫后,她面上虽宽慰他“莫要瞎想”,甚至玩笑带过,可心底深处,怕是担心坏了。 他走上前翻动了几页,里面都有她作的注释,应当是很认真在看了。 难怪方才,她能随口引出一两句经络气血的话来。 “以珵,”叶暮从屏风后转出来,已换上男装,正握着把黄杨木梳篦理顺长发,“还没问你呢,早上告假顺不顺利?衙门里没人刁难吧?” “顺利。”谢以珵走过去,极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梳子,指尖穿过她发丝,替她绾发,“不过遇到了你们周县令。” “周崇礼?”叶暮身形微顿,从铜镜里看向身后的他,“他说什么了?” “倒没多说什么,只让你保重身体。”谢以珵手法熟稔地用一根木簪固定好发髻,“说来也巧,我们之前便认识。只是那时我不知道他的名讳,今日才得知,原来他就是周崇礼。” 他将滇南那段旧事简略说了,叶暮听得讶然,没想到世间机缘如此巧合,兜兜转转,谢以珵竟救过周崇礼性命。 “欸?”叶暮抬起眼来,“那当时宛平灯会上,你没认出他来?” 谢以珵自铜镜中迎上她探寻目光,“我还能分心注意到他?” 奥,当时他只看到她了,叶暮抿嘴笑了笑,“那他对我的身份可曾起疑?” 叶慕在外都是只身,独来独往,突然冒出个师父,难免引人探究。 “不曾,我同他说,昔年曾教你习过字。” “这倒是合理,闻空师父一向乐善好施,发慈悲心,教个孤苦少年识文断字,再正常不过。” 谢以珵骤然听到她叫他的佛号,扯了扯唇角,“顽劣小徒。” 发髻绾好,简洁利落,叶暮却对着妆台上那盒易容膏发起了呆,指尖无意识地在盒盖上划着圈。 “怎么?” “感觉涂了快两个月了,”叶暮叹了口气,“脸上闷得慌,像是糊了层浆糊,透不过气。” 谢以珵凝着镜中她清透莹白的脸颊,心尖微软。 “那今日便不涂了。”他伸手取过一旁挂着的浅露帷帽,“他们都在衙中上值,即便上街,也未必能认出你,戴上这个,稍作遮掩便是。” 叶暮听此言,眸底倏然一亮,忽然生出更多雀跃,“那我索性今日就做回叶暮好了,穿得美美的,吃得也美美的!” 她毕竟是正当韶华的女儿家,哪有不爱绮罗鲜妍、不贪红尘烟火气的。 “好。”谢以珵应她,“我们坐马车去,定个临江的雅间,关起门来,无人瞧见。” 叶暮再度打开靠墙的榉木衣柜,在一水儿灰扑扑的男衫里,好不容易才翻出压箱底的一件藕荷色交领襦裙并月白比甲,触手生温的丝缎料子,还好紫荆帮她准备着的。 她换上裙装,整理妥当,两人出门。 望江仙,楼高三层,临着穿城而过的吴淞江支流,凭窗可见碧水悠悠,帆影点点。 酒楼里宾客盈门,杯盘交错,堂倌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谢以珵要了二楼一个临窗的雅间,十分僻静,视野极佳。 “想吃什么?”谢以珵将菜单推到她面前。 叶暮也不客气,专拣那听着名贵稀罕的点,“清蒸鲥鱼要一尾,蟹粉狮子头来两个,樱桃肉,荷叶粉蒸鸡……” 她想起昨日在周崇礼府上虽战战兢兢,但汤的确鲜美,“再要一盅火腿鲜笋汤,以珵,你也尝尝,这里的春笋清甜,炖汤极好喝。” 谢以珵笑着应下。 叶暮合上菜单,眼睛弯成月牙,“暂且这些吧,说好了,你付钱。” 谢以珵吩咐堂倌照单准备,又加了两个时蔬并一壶本地淡酒,满是纵容,“想不到你们的全勤赏钱这么多。” “全勤奖倒是没多少,也就几十文铜钱而已。”叶暮道,“要紧的是那朵小红花。” “小红花?” 叶暮便绘声绘色地同他讲起县衙二门的布告栏,专设了一处考勤板,无误者,便由值勤书吏用朱砂笔在其名旁,工工整整画上一朵小小的五瓣红花。 月末结算,名字下若红花成串,除了能多得赏钱外,那排鲜艳的朱红本身,便是一份看得见的体面,无声告知着此人的勤勉可靠。 周崇礼此人,办案理事手段雷厉,御下极严,可偏偏在考勤这等细务上,竟弄出这么个近乎儿戏的“小红花”机制。 听说年终累计最多者,还另有嘉奖。 起初众胥吏私下颇多嗤笑,觉得县尊大人未免小题大做。 可不知怎的,时日一长,那布告栏上一排排名字旁或空着,或点缀着的一点朱红,竟真成了鞭策。 尤其是他们户房,有效得很,,因哪个户房全勤人数最多,主事也能得额外赏钱,郑主事最看重这个,每次点卯都瞪圆了眼睛,谁若因迟到早退少了花,他能念叨上好几天。 “俞书办上月高热都硬撑着前来上值。”叶暮说着,不由得瞪了谢以珵一眼,迁怒般狠狠咬了一口刚端上来的蟹粉狮子头,“都怪你!” 谢以珵被她瞪得心头酥软,嘴上却拿乔,“原是如此要紧。看来我从江西府回来,就不绕道吴江了,免得再害四娘痛失。” “那不行!”叶暮脱口而出,随即看到他的唇角浅笑,就意识到自己上了当,仍强撑道,“反正都已经少了一朵,也不怕再少了。你来便是。” 谢以珵忍俊不禁,低笑出声。 他吃得不多,大多时候只是看着她吃,偶尔替她布菜,将剔好刺的鲥鱼腹肉夹到她面前的小碟中。 午后暖阳,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当下,她不再是那个谨慎隐忍的书办叶慕,只是他的四娘,鲜活娇俏。 “待会儿……”叶暮吃得七八分饱,目光飘向窗外码头,那里停着几艘供游人租赁小舟,在碧波间轻轻摇晃,“我们租艘小船游江可好?你时间可还来得及?” 日头正好,将一江粼粼的水光晒得松软。 谢以珵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等候的游人似乎不少,他略一估算,若紧赶些,傍晚前出发,星夜兼程,能追上铺上的伙计。 “来得及。”谢以珵温声道,放下竹箸,“我先下楼去同船家知会一声。” 叶暮欣然点头,目送他起身离开雅间。 她独自倚在窗边,江风拂面,带来湿润的水汽与隐约的渔歌。 叶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那道挺拔的青色身影,见他步履沉稳地走向临河那侧专管租赁舟楫的小柜台。 谢以珵与头戴斗笠的船家低声交谈。 他的侧脸哪怕在日光下,依然冷俊,宛如冬日悬于寒枝之上的冷月,但一想到他早间就是用这霜似的脸,沉/迷埋在柔软时,叶暮的心跳如擂鼓。 倏尔,他似是与船家说定了,微微颔首,付了定钱。 仿佛心有灵犀,谢以珵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二楼这扇敞开的窗。 叶暮立刻扬起手臂,冲他轻轻摆了摆,笑得粲然。 谢以珵亦回以浅笑,示意她稍待,随即转身朝酒楼内走来。 叶暮收回视线,稍平过于鼓噪的心绪,免得待会被他看出什么,又大做文章。 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她如今也这般师承于他,看到就想到这事。 可转念想到他身体的旧疾,想到那些医书上晦涩的记载,心头那点旖/旎又化作决心,无论如何,规矩不能乱,他的身子必须仔细将养。 叶暮小口啜饮着杯中残存的酒,甜润的酒液滑入喉间,她支着耳朵,听他的脚步声。 但楼梯处传来其他食客上下的响动,却始终没有属于他的沉稳足音。 叶暮又等了等,才听到谢以珵的脚步声,她唇角不自觉扬起,立刻起身,轻快地走向门口,手已搭上了门闩。 就听走廊上一道温朗含笑的声音,传了进来—— “故人重逢,又在此巧遇,理当邀谢先生同饮一杯,以叙旧谊。” 是周崇礼! 原来以珵这么半天没上来,是遇到了他,估计两人已寒暄片刻。 叶暮动作骤停,默默把开了一条缝的门又掩紧了。 她屏气凝神,将眼睛贴近门扉上那道细细的缝隙,视野被压缩成窄窄一线。 叶暮看见谢以珵停在楼梯转角处。 而他面前,周崇礼一身湖蓝直裰,玉簪束发,身侧还跟着两位身着富贵绸衫的中年男子,气度精明,一看便是商贾之流。 谢以珵神色未改,平静地拱手回礼,“周大人,在下并非独酌,与人相约在此,怕是不便。” “奥?”周崇礼眉梢微挑,稍加试探,“那人莫不是叶书办?她病既是好全了,能出来用饭,倒不若一同过来坐坐,正好,这二位是苏州府的丝绸行商,专做漕运上的生意,叶书办在户房核验账目,听听市面行情,于她公务岂不也有益处?” 那道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来,门后的叶暮,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闭上眼,屏住呼吸,全身肌肉都绷紧了。 随即她才强迫自己冷静,隔着一道厚实的门板,他理应看不见什么。 叶暮重新睁眼。 撩他还俗 第101节 谢以珵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周大人见谅,在下是同舍妹一同南下的,她久居闺中,难得出来走动,素来怕生,不喜见外人。今日带她尝尝本地风味,实在不便打扰大人雅集。” “原是谢先生令妹。”周崇礼恍然,拱手道,“是崇礼思虑不周,唐突了。既然如此,便不打扰先生与令妹了。他日若有机缘,再向先生讨教,告辞。” 说罢,他不再多言,对谢以珵礼貌地颔首示意,便引着那两位一直含笑旁观的商贾,转身朝酒楼另一侧更为幽静的回廊走去,衣袂拂动间,谈笑声渐次模糊。 谢以珵立在原地,目光沉凝,直至那三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雕花门廊的拐角处,方才缓缓转身,步速如常,推开雅间的门闪身而入,又反手将门栓轻轻落下。 几乎在门合拢的瞬间,叶暮便扑了过来,惊魂未定,“好险,以珵,还好你机变,你是在门口撞见他的?” “嗯,”谢以珵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临窗的椅子旁,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我刚上楼,他便从另一边过来,出声叫住了我。” 他顿了顿,眸色转深,“我总觉得他对你似是格外关注,甚至有所怀疑。” 方才周崇礼提及叶暮时,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探究与玩味,绝非普通上官对下属的态度。 “他这个人心思太深,难以捉摸。” 叶暮靠在他肩头,将这两日周崇礼同她的交锋都说了一遍,那些似是提点又似敲打的话语,低声简述,“我至今分不清,他到底是念着投亲少年的旧影心生怜悯,还是早看出了什么端倪,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试探我。” 谢以珵静静听着,下颌线微微绷紧。 再开口时,语气有几分闷,“原来我不是第一个陪你过生辰的人。” 即便知晓是情势所迫,但一想到在她生辰当日,是另一个男人陪她吃了面,看了戏,谢以珵心底还是不受控地泛起酸涩。 叶暮失笑,抬头轻啄了一下他的下巴,“这飞醋也吃?周崇礼那样的人,我与他同桌吃饭,每一口都提着心,不过是应付差事罢了。” 她的指尖戳了戳他的胸膛,“以后我每个生辰都只同你一块儿过,一年不落,一直过到我们俩都头发白了,牙齿掉了,长命百岁。” 他看着清癯,可叶暮知道,这身衣料下是如何坚实匀称,所以手感颇佳,叶暮索性双手齐上,全无章法的左一下、右一下。 谢以珵被她逗得脖颈泛红,捉住她的腕子,“淘气。” 郁结散了,他转而与她分析正事,“我们或许可以换个角度想。” “比如?” “若他真是太子殿下所疑心的巨贪,侵吞五万两河工款,这绝非小数目。如此贪婪之人,行事会有何特点?” 叶暮顺着他的思路,凝神思索,条分缕析,“其一,要么穷奢极欲,挥霍无度,以彰其财;其二,要么苦心钻营,上下打点,织就保护之网,以固其位;其三,要么谨慎至极,将钱财隐匿或转移,绝不露白。” 谢以珵欣赏地点点头,指尖在叶暮手心轻轻一点,“而周崇礼,据你方才所言,衣食简朴,无奢靡之气,更无听闻他大肆贿赂上官、结交权贵。那么,他贪来的钱,去了何处?总不至于凭空消失。” 这个问题叶暮亦隐隐想过,却未曾深究。 “此为其一,钱财去向成谜。” 谢以珵继续道,“其二,观其行事。他御下极严,颇有手腕,若他察觉你是来查他的,以他之能,最简单有效的法子应是寻个错处将你远远调开,让你知难而退。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让你整理票据入签押房,带你参与可能接触府衙官员的宴席,私下与你谈论账目关窍。这不像防范,更像……” 谢以珵斟酌,“更像一种引导。” “引导?”叶暮困惑。 “嗯。”谢以珵颔首,“或许他并非全然不知你的来历或意图。而他选择这种方式应对,背后可能有更复杂的缘由。比如,他身处的局面,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他或许并非主动贪墨的主谋,而是被更大的势力或更深的积弊裹挟,身不由己?” 这倒是让叶暮心头一震。 她一直将周崇礼置于贪官与查案者的对立位置,却从未想过他本身也可能正陷入困局。 他那些看似点拨的话,也许是为自己预留后路。 这道高墙之内,或许并非只有狰狞的猎物,也可能困着身不由己的囚徒。 “谢以珵,你怎么总能想到我想不到的关节?”叶暮亲亲他,他的分析为她拨开了一层迷雾,“我从未想过他也有可能是局中人,如此说来,他此前的试探,也有可能是在向我求助?看我能提供什么?” “也许是。”谢以珵稍稍沉吟,““但此人虚实难辨。即便真有隐衷,其处境之险,抉择之难,亦可能远超你我想象。你仍需万分小心,不可轻信,更不可贸然暴露底牌。” 叶暮颔首,对周崇礼多了几分认知,心神稍定,想起谢以珵方才应对的急智,笑着戏谑,“不过话说回来,师父撒起谎来,可真是信手拈来。‘舍妹’二字,说得那般自然笃定,弟子真是佩服。” 谢以珵垂眸,目光落在她娇艳艳的唇上,低声道,“算不得说谎。” 叶暮一怔,旋即,昨夜浴间被他箍在怀中诱/哄/要/挟,一声声“哥哥”,轰然撞回脑海。 热气瞬间烘得她耳根发烫。 “谢以珵!”她羞恼交加,握拳捶他肩膀。 这个名字,她恼时喊,求饶时喊,欢愉时喊,动情时更是不知唤了多少遍,被她唇齿一绕,格外柔情。 谢以珵眼底浮笑,正待再说什么,走廊外隐约又传来周崇礼与友人告别的声音。 他起身,侧耳细听,直到那脚步声彻底下楼远去。他又走到窗边,透过缝隙朝楼下望了片刻,确认那道湖蓝色身影已乘车离开。 “他走了。”谢以珵给叶暮仔细戴好帷帽,“时辰不早,船已候着了,我们走吧。” 出雅间时,恰好有个跑腿的年轻伙计经过,谢以珵招他近前,递过几个铜钱,温声问道:“小兄弟,方才瞧见周老爷那桌客人,可是已经离开了?我本想再去敬杯酒,怕是错过了。” 伙计收了钱,笑容殷勤,“客官,周老爷一行刚走不久,账已结清了。您这会儿去追怕是赶不上了。” 谢以珵点点头,这才真正放下心,牵着叶暮的手,步履从容地走下楼梯,穿过已然热闹稍减的酒楼大堂,走向河边码头。 船家是个话不多的老汉,见了他们,只沉默地点点头,用长篙将乌篷船稳稳靠住跳板。 谢以珵先一步上船,回身伸手稳稳扶住叶暮。小船随着她的踏入轻轻一晃,旋即被船家熟练地撑离岸边,滑入粼粼波心。 市声人语渐渐被水声取代,周遭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桨橹轻摇的欸乃声。 船至江心,四野开阔,唯有远山如黛,静握天际。 谢以珵从老船夫手中接过橹,温言道:“老丈且去舱尾歇息片刻,喝口茶,此处我来便好。” 老汉也不推辞,佝偻着身子挪去,掏出杆黄铜烟锅,对着江景沉默地吞吐起来。 叶暮与谢以珵并肩立在微微晃动的船头。 江风渐大,带着水润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她帷帽上的轻纱向后飞扬,她抬手,想将碍事的帷帽摘下。 “先别摘。”谢以珵低声道,手上稳稳摇着橹,“离岸未远,小心为上。” 叶暮听话地放下手,恰又一阵江风横掠而来,拂动她面前轻纱,半面侧脸如玉,显出清绝的艳,惊破一江寒色。 谢以珵心神跟着江水轻轻晃了晃,“四娘,靠过来些,江心风大。” 叶暮依言向他靠近半步。两人衣袖在江风中交叠。 “想不想搖船桨?” “我不会把船晃翻吧?” “你可以试试。”谢以珵把桨橹递过去。 叶暮小心接过,又一阵稍疾的江风迎面扑来,不仅吹得她裙裾猎猎,更将她面前的轻纱完全拂起,微微后掀。 她有些站不稳,谢以珵扶住她的腰,低头去吻。 “唔……”叶暮猝不及防,握着桨柄的手失了分寸,小船随之轻轻一晃。 她心头一慌,在两人相贴的唇齿间溢出模糊的惊呼,“船要翻了。” 谢以珵却低笑一声,非但没退开,反而握稳了她的手。 小船在江心晃晃悠悠,直到这一阵风缓缓平息,飞扬的纱帘重新垂落,将两人贴近的面容半掩于朦胧之后,他才稍稍退开些许。 含笑看她。 江心一舸,舷首并影。 男子俯首细语,女子帷帽轻纱垂落,微微侧首,低鬟素颈间洇开薄红。 远处山色溶入暮天,恍然天地间惟余这一痕温柔水色。 望江仙三楼的临江雅间内,窗扉半开。 周崇礼颇有兴味地望向江中,随口问向刚落座的友人,“行简兄,依你所见,寻常人家的兄长,会亲自家妹妹么?” 作者有话说:叶行简:……他可真会找对人问。 换封面啦,宝们不要找不到我啦! 第68章 忆江南(八) 柔甜花香。 就在半柱香前。 周崇礼策马至城门, 接了风尘仆仆的叶行简。 叶行简此番来吴江,是奉苏州府尊之命,核查去年秋汛后, 几处紧要河堤的修复情况, 兼带巡视今春漕运预备。 他此行并非专为吴江,而是自邻县一路巡查而来, 此地是必经之处。 去岁秋汛紧急时,两人曾连日并肩, 协同调度物资人手,彼此欣赏对方干练务实, 不尚空谈的作风,遂成君子之交。 此刻, 暮色四起。 周崇礼凭窗远眺, 江心那对“兄妹”的身影已被暮霭吞没大半, 只剩一个随波摇曳的模糊舟点, 但那轻纱掀起时惊鸿一瞥的侧脸轮廓, 鼻梁挺俏,与户部寡言少年, 是有几分相似。 只是距离太远,暮色渐沉, 粼粼波光又碎得晃眼,周崇礼其实看不大真切,更不敢就此确认。 不过那男子低头靠近,女子微仰迎合的姿态,那种缠/绵/亲昵,绝非寻常兄妹应有的界限。 谢以珵定是骗了他,那女子, 绝不可能是他的“舍妹”。 周崇礼眯了眯眼,指尖在窗棂上轻叩。 他为何要骗?是为了掩饰那女子的真实身份?而这身份,又为何需要对他这个县令刻意隐瞒? 一个隐隐的猜测,如同江底暗流,在他心底涌动。 “行简兄,依你所见,寻常人家的兄长,会亲自家妹妹么?” 执壶斟茶的叶行简闻言,手上一顿。 他缓缓放下茶壶,起身走至窗边,与周崇礼并肩而立,目光投向已空茫一片的江面。 江风带着湿冷的暮气穿窗而入,拂动他官袍的袖口,猎猎微响。 他静默片刻,喉结微动,“崇礼兄,何出此问?” 他是没有脸面回答的,他自己都有悖礼教,无从置喙,只能将问题轻轻挡了回去。 “也没什么,方才在楼下偶遇一位故人,带着其妹在江中泛舟。远远瞧着,二人甚是亲厚,举止比寻常兄妹更显亲近些。” 周崇礼笑道,“一时好奇,才有此一问,确是问得荒唐了些。” 荒唐。 撩他还俗 第102节 叶行简掩下眸中涩意,“是啊,男女七岁不同席,即便是亲兄妹,成年后亦当守礼,举止有度,方是正理,若真如崇礼兄所言,举止过于亲近,无论出于何种缘由,终究是不合礼数,易惹非议。” 道理他都懂,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像他以往一样,堪称士族子弟恪守礼教的典范回答。 可是,懂得与做到,隔着天堑,来江苏这半年,公务冗杂,案牍劳形,他试图用无尽的忙碌填满所有空隙,将那些日夜啃噬心肺的思念与妄念强行压下。 然而此刻,被周崇礼这荒唐一问骤然勾起,那关于叶暮的种种,竟又如决堤之水,汹涌倒灌。 她幼时拽着他衣角去买糖,她长大后伶牙俐齿与他斗嘴的神气,在灶房贪吃被他发现时的狡黠一笑,在西厢房睡午觉时的恬静睡容……她的模样,他早已刻骨铭心。 “对了,这位故人没准行简兄也认识。” 周崇礼的声音,将叶行简从短暂失神中拉回,引着他回到桌边落座,亲手为其续上热茶,“闻空师父,来自你们京城宝相寺。” “闻空师父?”叶行简诧异,抬眸看向周崇礼,“倒是旧识,在京中曾见过几面。他素来持戒精严,风姿清冷出尘,是个真正潜心修行的出家人,怎会如崇礼兄所言那般?” 他语气怀疑,显然难以将记忆中那位眉目疏淡,不染尘埃的僧人与“携妹同游,举止亲昵”联系起来。 周崇礼的笑意意味深长,“看来行简兄尚不知晓,闻空师父早已还俗。俗名谢以珵。” “还俗?” 叶行简愣住,眉头稍皱,这消息着实出乎意料。 他想起过年那会,妹妹叶暮那封辗转送至他任上的家书,信中她语气轻快,只道已与母亲从侯府搬出,在榆钱巷安顿妥当,自己也寻了稳妥营生,让他不必挂怀,一切安好。 但信中对闻空还俗之事只字未提。 许是四娘与他平日里并无太多往来,或是觉得此事无关紧要,未曾特意提及吧,叶行简心下为四娘寻找理由,试图抚平骤然升腾的不安。 “崇礼兄方才说,他告知你,那女子是其舍妹?” 叶行简稳住心神,放下茶杯,缓缓道,“若他确实还俗,又与一女子同行,关系亲密,却对外以‘兄妹’相称,或许,并非存心欺骗,而是两人情意相投,却因故尚未成礼,为避人耳目,保全女子名节,权宜之下,暂以此称遮掩,也是情有可原?” 他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长于诗礼簪缨之族,素来不啻将人往坏处想。 周崇礼听着,脸上笑意浅淡,指腹缓缓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未置可否。 不过既然说起妹妹…… 周崇礼顺口问道,“听闻行简兄家中亦有妹妹?能得行简兄这样的兄长教诲,定是端庄知礼的大家闺范吧?” “她啊,顽劣得很,自小便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七岁那年,就敢扯着祖母的衣袖,说要学理账管家,不愿只困在绣楼里,主意大得很。”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疼爱,叶行简虽有两位妹妹,但素来只与叶暮更亲密些,所以对外说起舍妹,也就只想到她。 笑意不知不觉浮上唇角,叶行简道,“说起来,我能与闻空师父打上照面,也全因我家舍妹。” “奥?此话怎讲?” “机缘巧合,闻空师父自小便指点过舍妹习字。不敢相瞒,舍妹那手字,笔力不输寻常男子。”叶行简说起来很是骄傲,“待崇礼兄来我寒舍,定当寻出她旧日临的帖,请你品评一二。” 从小算账,跟着闻空习字,周崇礼眸色逐渐转深,面上依旧谦和倾听,“自当拜观,行简兄素来不轻易夸人,这般着力,周某到时定要看看了,不知舍妹现今年方几何?” “十六了,昨日恰是她的生辰。”叶行简笑了笑,“一晃眼就长这么大了,待我下回述职回京,恐怕她早已定亲了。” 他的笑意有几分苦涩,周崇礼未察,神思在旁处,昨日生辰。 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精致的菜肴陆续上桌,香气四溢,两人接下来的谈话便自然地转向了官场漕运、河工钱粮等正事,杯盏交错间,气氛恢复了寻常的官场应酬。 宴毕,周崇礼出于礼节,欲留叶行简在吴江县驿馆宿上一晚。叶行简却以“府衙尚有紧急公务待处”为由,执意要连夜赶回苏州府城。 他在席上越琢磨,心绪越乱。 叶暮自年前那封报平安的信后,已整整四个月再无只言片语传来。 这极不寻常。 她究竟在做什么?是否安好?闻空突然还俗,身边又出现一个举止亲昵的女子……那女子,会不会就是四娘?闻空还俗,是否与她有关?他们难道是一同离京,来了江南? 叶行简已惊出一身冷汗。他又想起过往,暮儿确实常往宝相寺跑,美其名曰听经静心,他当时只觉是她性子跳脱寻个由头出去,未曾多想。 若她与闻空之间早有情愫,而闻空为她毅然还俗…… 他必须赶紧去信京中,询问叶暮近况。 - 翌日,朝霞散,碧空洗。 叶暮没忘将那把乌木伞还给周崇礼。 她特意比平日早到了半个时辰,却从值更的老衙役口中得知,县令大人天未亮便带着工曹的人去了城外二十里的几个村子巡视春耕,查看新修的引水渠,今日怕是不会回衙了。 她捏了捏手中沉实的伞柄,走到签押房门口,可惜那扇黑漆门紧闭着,她把伞放在墙根下。 但转身走了两步,叶暮又折返回来,拿起锁仔细看了看。 这是一把常见的广锁,锁体结实,锁梁粗厚。 她伸出指尖,试探性地拉了拉锁身与门环的连接处。 她从算袋里拿出刀片,锁芯机关比她想象的复杂,刀片受阻,无法顺利触到卡簧。 叶暮心下有了主意,回到户房廨舍,墨卷包裹上来。 同僚们陆续到来,哈欠声、抱怨春寒声、瓷杯碰撞声窸窣响起。 俞书办来得比平日略晚些,圆胖的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叶书办,来,尝尝这个。” 他凑到叶暮案边,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还温热的定胜糕,糯米粉雪白,点缀着红绿丝,“谢谢你师父昨日请咱们吃那么好的糕点,咱们户房可是沾了你的光。” “我师父?”叶暮拈起一块,有些诧异,“他还请你们吃糕点了?” “可不是么!”俞书办从自己书案抽屉里拿出个精致的硬纸盒,打开给叶暮瞧,里面整齐码着几样酥点,“还是刘师傅家的呢!你那位谢师父,出手阔绰,待人又和气,模样更是没得说,往咱们这屋子一站,像是仙人来了。” 他把盒子小心收好,“叶书办,你可是真走运,有这么一位师父。” 叶暮莞尔,咬了一口定胜糕,豆沙的细甜在口中化开,渗进了心里。 她自然走运。 俞书办自己也拿了一块,边吃边道,“对了,你昨日告假,怕是没得到消息。后日,县衙校场,射箭训练,所有书吏,包括咱们户房这些,一个不落,都得去。” “射箭?”叶暮诧异地抬眼,差点被糕粉呛着,忙用袖子掩了掩,“我们又非武官,也需学这个?何时说的?” 她女扮男装,最易在体力露馅,射箭这等需展臂发力的活动,于她而言无异于一场公开的考验。 “昨日快下值时,县尊大人亲自来咱们户房门口说的。”俞书办咽下糕点,“射箭这事儿,本是本朝祖制,文官亦需习射,谓之‘张弛文武之道’,旨在健体魄,明纪律,不忘尚武之本。” “只是咱们吴江县,往年惯例都是十月才操练那么一回,今年不知怎的,周大人忽然下令,提前到了这时节。” “这应当只是循例,应付过去便可吧?”叶暮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当然不是!”俞书办肃然道,此次习射成绩,要纳入各房本季的勤勉实务考评里,虽不占大头,可若是成绩太难看,主事脸上无光不说,年底那笔风气奖说不定就得打折扣,咱们郑主事你是知道的,最好脸面。” 叶暮默默咀嚼着定胜糕,看向俞书办圆润的手臂,迟疑道,“俞书办,莫不是你也会射箭?” “如今会了,”俞书办唏嘘道,“但我刚补进户房那一年,正赶上十月射练。比你还懵,一箭飞出,差点扎到我自己的脚,惹得全场哄笑。” “那你是怎么学会的?难不成私下还得拜师?” “是周大人亲自下场,走到我旁边,没骂我,也没笑我,只接过我手里的弓,慢条斯理地跟我讲如何站、如何搭箭、如何开弓、如何瞄准。他示范的那一箭,‘嗖’一声,正中红心。” “自那以后,周大人愣是揪着我,每天下值后在衙后空地上加练了小两个月。现今虽说不拔尖,好歹也能箭箭上靶了。周大人在这事上,要求严是严,可若你真肯学,他也真肯教。” 他看了眼叶暮单薄的身板,好心宽慰道,“叶书办,你也别太担心。我瞧周大人对你似乎也挺看重,后日到了校场,他定然也会点拨你的。只要在季末考校时,能射中靶心,就算过关,不影响考评。” 叶暮垂下眼帘,盯着案头的地方志,心思流转,周崇礼亲自教射箭? 他若亲自教她,以他那般敏锐的观察力,自己这女儿家的骨骼姿态,岂非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多谢俞书办提点。”叶暮愁道,“我尽力便是。” 事情得一桩桩做。 午间休息的梆子声一响,叶暮便出了衙门,拐进了后街一条僻静巷子。 这条巷子多是些售卖笔墨、修补鞋伞、刻章裱画的小铺,门脸窄小,客人稀疏。 她的目光掠过“张氏刻章”、“李记裱糊”的招牌,最终停在巷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没有招牌,只在一扇半旧的木门旁,用炭条在墙上画了把极简略的锁头图案,旁边写着两个小字,“修配”。 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堆满各种旧锁、钥匙毛坯、以及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工具,空气里弥漫着锈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就着窗口一点天光,用小锉刀仔细打磨着一把钥匙。 叶暮轻轻叩了叩敞开的门板。 老者头也没抬,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老师傅,”叶暮走近,声音放得和缓,请教道,“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我家里有把老式的广锁,钥匙丢了,锁孔看着挺深的,用寻常铁片拨弄不开。您看,像这种锁,要是想不损坏锁体打开,有什么讲究的法子没有?” “后生,开锁是门手艺,讲究个听和感。广锁的锁芯里头,有簧/片,有卡槽。你得用合适的钩针或者薄韧的钢片,找到地方了,巧劲儿一拨。” 老者未停下手中的活计,“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全凭手上功夫和耐性。你家里那把,要不拿来我瞧瞧?” “多谢老师傅指点。”叶暮拱手,面露难色,“只是那锁挂在老宅库房上,一时半会儿取不来。” 她放下几枚铜钱在老人手边的木盒里,作为酬谢。 老者这才抬起眼皮看了眼,收起钱,从桌上翻出几把结构各异的旧锁,“看吧,最简单的最简单的单钩锁、簧片锁,复杂点的十字锁、月牙锁。” “锁芯都大同小异,无非是弹子、叶片、卡簧这几样东西顶着。不用钥匙想开,要么力道巧了震开弹子,要么就得用工具把弹子一片片挑起来,对齐那条缝。” 他一边说,一边用一根细铁丝和一个小钩子,在一把最简单的挂锁上比划演示了几下。 叶暮记下后,连声道谢,退出小店,心中有了点底,她本就记性好,下晌就一直在心中反复演练。 傍晚下值的时辰到了,廨舍里的人一一离去。叶暮磨蹭着整理案头的票据册页,俞书办招呼她,“叶书办,还不走?再晚天可黑了。” “俞书办先请,我把这笔数目核完便走,免得明日忘了。”叶暮头也不抬。 俞书办只当她用功,自己走了。 廨舍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归巢鸟雀的啁啾。 叶暮又静坐了一刻钟,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远处传来衙役交接班的零星话语,很快也归于寂静。 待暮色四合,她站起身,走出户房,穿过已经空无一人的长廊,脚步放得极轻。 廊柱的影子被余晖投照在墙上,幢幢如鬼影。 签押房所在的院落更显幽寂,那把乌木伞还静静地靠在墙根。 撩他还俗 第103节 她瞥了一眼,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门前,蹲下身,用午晌买的铁丝,一端弯成钩状,照着老伯的步骤,逐步试探。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不敢擦拭,就在她手腕发酸时,终于,锁芯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锁开了。 叶暮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喉咙,她迅速取下锁,轻轻推开一道门缝,侧身闪入。 室内比外面更暗,紫檀公案,书架,椅几……与她上次进来时别无二致。 她迅速从书架内侧拿出上回看到的那几个榉木匣,快步走过去,取出刀片,这次有了经验,调整角度,模仿老者说的巧劲,大约半盏茶功夫,小锁弹开。 她屏住呼吸,掀开盒盖。 里面…… 是空的。 只有盒底铺着一层柔软的深蓝色绒布,绒布上连一丝灰尘的痕迹都没有,干净得得很。 叶暮眉头紧蹙,不死心地用手指仔细摸了摸绒布下,确认并无夹层,她迅速将小锁重新锁好,把匣子放回原处,摆正好角度。 就在她指尖触到第二个榉木小匣冰凉的锁扣,屏息凝神,准备如法炮制时,院墙外由远及近地传来了对话声。 “……春耕是头等大事,一刻耽误不得。明日你再去东圩村一趟,仔细核验他们里正报上来的新种数目,务必与衙里发放的底册一笔笔对清楚,若有半分含糊,立刻来回我。” 是周崇礼的声音。 “是,大人放心,下官定当仔细。”一个略显恭谨的声音应道,听起来像是工房的某位佐吏。 两人的交谈声在院门外停顿下来,似乎就站在那儿继续吩咐。 灯笼昏黄的光晕透过花窗,在签押的地上晃动。 叶暮再顾不得其他,她飞快地将手中那个尚未触碰锁芯的榉木匣子塞回书架最里侧的原位,又将之前翻动过的卷宗匆匆推回大概的位置。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冷汗浸透了里衣。叶暮转身,像一只受惊的狸猫,几乎是贴着地面窜向门口。 万幸,在她抖着手将黄铜锁扣回门环后,身后才响起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正穿过月亮门,朝着签押房这边而来。 叶暮迅速退开两步,转过身,就在她抬眼的刹那,周崇礼从拐角处转了出来。 四目相对。 他身边已不见工房佐吏的身影,显然是吩咐完毕,独自返回。 晚风穿过竹丛,发出沙沙声,远处街巷传来报时更鼓,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在两人之间回荡。 静默片刻。 “叶书办?”周崇礼往前走了两步,眉梢稍扬,脸上却没什么愠色,“这个时辰了,你在此处作甚?” “回大人。卑职是来还伞的,见大人未归,门又锁着,便想将伞放在此处。”叶暮垂着眼帘,指了指墙根下的伞,“正要离开,惊扰大人了,卑职这就告退。” 周崇礼借着月色,未看伞,而是瞥向她抬起的指尖。 纤细,白皙,指节秀气,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惯于书写公文而指节带茧的胥吏之手相比,显得羸弱许多。 他之前竟未留意此等细节。 叶暮说完,就将手缩回到了袖子里,低着脑袋,脚步匆匆,从周崇礼身侧走过。 擦肩。 周崇礼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淡淡的栀子花香,晚风在这一刻变得具体,那缕幽微香气,乘着风,钻入了他的鼻息。 清甜,微暖,这味道,与衙署里经年的墨臭,男子身上常见的汗气与廉价皂角味,格格不入。 前日虽雨中同行,虽有并肩之时,但有伞隔绝,他只闻到雨中潮湿的土腥,而且也没这般近过,她在他面前,总是有意保持距离。 寻常男子会用这般柔甜的花香么? 或许她也不是故意熏染的,只是常年浸融,难以掩去的暖香,即便易服改妆,也难在朝夕之间彻底掩去的。 周崇礼在原地被风中余香定住几瞬,随即,面色如常地走到签押房门口,握住了那把乌木伞的伞柄。 入手冰凉,这伞在这里放置的时间,绝非片刻。 她并非如她所说,是来还伞的。 “站住。”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 第69章 忆江南(九) 骗鬼呢。 叶暮的脊背僵直一瞬。 她缓缓回身, 面上装作不知所措的木讷,十分恭顺,“大人还有何吩咐?” 周崇礼向前踱了几步, 月色黯淡, 偏又被薄云一遮,便只筛下一层稀薄的银灰, 将她低垂的眉眼晕得更加晦暗。 两人都静默着,只有夜风拂过衣袂的窸窣。 但叶暮始终感受到他周身的迫人气场, 心中的不安不似作假。 她悄然将袖中那片还未来得及收起的刀片,更紧地握在掌心, 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自保都是第一要紧。 就在她以为肯定是被周崇礼看出什么, 要唯她是问时, 他开了口。 “昨日风寒, 可好些了?” 倒不想他问得是这个。 叶暮微诧, 定神, “谢大人挂怀,服了药, 蒙头睡了一整日,发了些汗, 已无大碍了。” 睡了一整日。 周崇礼饶有兴味地挑了下眉,随后问道,“可曾用了晚膳?” “卑职风寒刚好,脾胃尚且虚弱,未有胃口,”叶暮不想再同他周旋,只盼尽快脱身, 扯谎,“卑职想尽早回去歇息。” 可他偏不遂她愿。 “那就陪本官用些,本官今日巡视春耕,跋涉乡野,至今水米未进。” 周崇礼往外走,没管她的推拒,“跟上。” 声寒意绝。 叶暮只能跟在他后头,经过月洞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把乌木伞依旧孤零零地靠在墙根,放在签押房门口。 周崇礼并未带她去后宅,也不是去前日的那家面馆,反而引着她穿过两条尚有些许灯火的街市,停在了一家酒楼前。 门面敞亮,檐下挂着数盏明角灯,将朱漆门柱照得熠熠生辉,虽非城中顶尖,却也是体面干净的所在。 “这家的白煨羊肉和羊汤锅子,是吴江一绝。用料扎实,火候老到,滋补驱寒最好。”周崇礼撩开绣着淡雅兰草的棉布门帘,示意叶暮先进,“你不是素来怕寒?” 想是他注意到了她终日揣在户房案头的那只小小铜手炉。 叶暮心头一紧,面上恭敬应道:“大人观察入微。卑职自小底子弱,让大人挂怀了。” 堂内温暖,酒香菜气氤氲,掌柜亲自引着他们上了二楼一个临街的清净雅间。 房间不大,陈设雅洁,推开窗便能看见不远处运河支流上星星点点的渔火。 周崇礼点了白煨羊肉、羊杂汤锅,并几样清爽时蔬与一壶温好的黄酒。 “后日县衙校场有习射,”周崇礼将烫好的碗筷摆在叶暮面前,“你可知晓?” “禀告大人,卑职听俞书办说了。” 叶暮趁机道,“卑职愚钝,只知埋头核对数字账目,于弓马骑射一道,实是一窍不通,敢问大人,卑职可否不参加?以免届时贻笑大方,还拖累了户房的考评。” 周崇礼静听,扫过她单薄的肩膀,她的确是不像会挽弓的样子,但他知道,这绝不是她最主要的借口,她不想去,另有缘由。 周崇礼轻笑了下,“弓马骑射,本非一日之功。你年纪尚轻,身子骨又弱,正该借此机会活动筋骨。不会,正可以学。” “大人教诲的是。”叶暮连忙应道,“卑职定当尽力,只是,唯恐资质鲁钝,学得慢,耽误了其他同僚的工夫。” “叶书办向来都这般妄自菲薄?” “回大人,卑职向来都有自知之明。” 周崇礼凝她片刻,轻哂,“我倒是对叶书办,很有几分信心,只身一人,千里迢迢,从京畿跑到这人生地疏的江南来闯荡谋生,这份胆识,可不是寻常只知埋首故纸堆的书生能有的。” 叶暮这才抬眼,“大人过誉,卑职不敢当,不过是无路可走,硬着头皮出来寻条生路罢了。” 同他说话,每一句都需在心底反复掂量,如同行走在悬崖之上,两侧是深不见底的迷雾,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幸而这时,堂倌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鱼贯而入,暂时打破了这紧绷的机锋往来。 硕大的陶制汤锅居中,奶白色的汤汁咕嘟翻滚,羊肉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羊杂处理得干净,毫无腥膻,只余浓香。 配上翠绿的芫荽蒜苗,以及一小碟特调的辛辣蘸料,令人食指大动。 “趁热用些。”周崇礼执起公筷,先替叶暮舀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又夹了几片酥烂的羊肉和软糯的羊血,轻轻推到她面前,“你风寒初愈,肠胃虚弱,羊肉温补,正宜。”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推拒,便是不识抬举了,叶暮接过,“谢大人。” 她啜着羊汤,温热顺着食道滑下,确实慰帖了因紧张而有些痉挛的胃。 周崇礼自己也慢条斯理地用着,雅间内一时只有碗筷轻碰与汤汁翻滚之声,窗外夜色如墨,灯火明灭。 几口热汤下肚,身体暖了起来。 周崇礼放下汤匙,用细布拭了拭嘴角,重又提起方才的话锋,“习射一事,所有在册书吏皆需参加,这是衙门的规矩,自然不能为你一人破例。” “是,大人。卑职明白。”叶暮低声应道,知道此事已无转圜。 “既是习射,需着专门的箭袖骑射服,行动方得便利。” 叶暮也放下汤匙,点点头,“待明日下值,卑职就去置办。” 周崇礼看她。 她还是不太擅长装落魄。 一个真正捉襟见肘的年轻人,骤然面临额外开销,即便在上官面前竭力保持镇定,眼神里也该有对银钱的心疼盘算。 那种深入骨髓的窘迫,是演不出来,她身上没有,相反太过平静了。 仿佛购置一套骑射服,与添置一叠纸、一方墨并无不同。 撩他还俗 第104节 平静从容是有钱人的姿态,她并不知道,一个真正从底层挣扎上来的人,要计较那么几文钱,又为了避免在人前出丑露怯,是会如何紧张。 为难与挣扎,没经历过的人,根本装不出来。 周崇礼想到了自己。 他当年初入仕途,刚补了个微末官职,得知本朝文官亦有习射旧例,且可能影响考评时,是如何硬生生挤出所有闲暇,用借来的银钱,贿赂了老教头半夜开校场。 虎口磨破了,渗出血,粘在弓弦上,每一次拉动都撕扯着皮肉,指尖很快起了水泡,水泡破了,再磨出厚厚的茧,又再磨破,直至溃烂化脓,连握笔都钻心地疼。 手臂酸胀得抬不起来,肩膀仿佛要被撕裂,第二天依旧若无其事的去上值。 熬了几个大夜,硬是将拉弓的姿势与准头,练到勉强能看。 没有别的念头,仅仅是不想在同僚们或明或暗的打量中,成为笑柄。 她不懂,落魄的人,对那点自尊有多看重。 只是周崇礼想不明白的是,她若真是叶行简的妹妹,侯府千金,为何会愿意脱下罗裙,涂抹黄蜡,抛却京城的繁华与安稳,只身潜入这千里之外的吴江县衙? 对方是用了何等的筹码,才能让一个侯门贵女,甘愿深入虎穴,行此诡秘之事? 昨日与叶行简把酒闲谈,他言语间提及妹妹,虽有寻常兄长对幼妹的牵挂忧虑,但神色语气,不像知晓妹妹可能就在自己治下的吴江县。 那么,她不是得到家族允许而来的。 难不成她是逃出来的? 周崇礼看她,不像。 她坐在这里,虽然看似拘谨,但始终绷着一股劲,她是有备而来的,经得起查验的“宛平叶慕”身世路引,有人在为她布局。 只是,周崇礼依旧想不出,究竟是何等缘由,能让一个金尊玉贵的世家女子,心甘情愿踏入这潭浑水。 想不明白,便先静观。 他倒是很乐意看她在这泥泞里挣扎,如何一点点,自己露出马脚。 “习射一事,衙门虽有旧例,但服饰用具向来需自行置备。” 周崇礼道,“一套像样的箭袖骑射服,连工带料,吴江县里稍好些的铺子,少说也得一两半银子。这还不算护腕、扳指、束带这些零碎,若都用最次的,也得再添三四百文。” “叶书办在户房的月俸,扣除房租饭食、纸墨杂用,再要挤出这么一笔,怕是要吃紧了吧?” 一两半银子,对于月俸微薄的临时书手而言,确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叶暮微微垂着头,脸上酝酿出羞惭神色,“表舅经营绸缎庄,虽不直接承做成衣,但常年往来,总认得几位手艺好,价钱公道的裁缝师傅,卑职请表舅出面说项,或许能便宜些,总能应付过去。” “不必如此麻烦,而且现做也未必来得及。”周崇礼道,“说来也巧,本官那里,正好有一套全新的骑射服,是前两年做的,送来方觉肩背处有些紧窄了,穿着并不爽利,一直搁置着。” 他的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肩线上,“我观叶书办身形,倒是穿得下,那套衣服用料尚可,白白放着也是可惜。” “叶书办若是不嫌弃,明日下值后,可来我府上一试,若合身,便拿去用吧。” 话说到此,已是周全到了极致,体恤下属,惜物俭省,情理兼顾,惠及下属。 叶暮抬眸,目光与周崇礼相接。 烛光下,他眼中一派坦荡,称得上温和,但她嗅到了这背后的探询。 他在打量她,她又何尝不是? 叶暮在昨日送别以珵后,就收到了江肆的回信。 厚厚几页纸,大半是毫无用处的闲扯叙旧,询问她江南风光、饮食起居,夹杂了几句对谢以珵不甚高明的调侃。 但在信纸最末尾,倒是有关键之处。 “前世宦海浮沉十数载,未闻‘周崇礼’此人名姓。” 江肆没听说过周崇礼。 这意味着什么? 叶暮昨晚在榻上思啄,两种可能:其一,周崇礼是她重生今世的变数。 但自她醒来,所遇之人,均在前世记忆中有迹可循,尚未凭空多出过全新的人物。 那么,更大的可能是其二,在江肆前世考取功名,真正踏入官场之前,周崇礼这个人,就已经彻底消失了。 不仅是死,是悄无声息。 干净得连名字都未曾在那位后来权倾朝野的首辅,记忆中留下半分痕迹,何等手段,才能将一个政绩卓然的县令,抹除得如此彻底? 是雷霆问罪,株连销档?还是更不可言说的意外,让他的一切都沉入永夜? 江肆前世是在六年后入仕。 换言之,周崇礼死在接下来的六年之内。 叶暮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县令,眉目沉静,手段心智皆非庸常,怎会在未来短短数年间悄无声息地死去? 前世,他究竟遭遇了什么?也与那五万两河工款有关吗?前世太子,也曾暗中查探于他么? 叶暮自幼长于侯府,自然听说过几桩朝廷风云。 贪墨之案,无论牵扯多广,最后无非是明刑正典,槛车送京,告示贴满城门,以儆效尤。 讲究的就是一个“儆”字,要的就是天下皆知。 可周崇礼…… 若江肆所言为真,那便意味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终结,不是昭告天下的审判,而是悄无声息的抹除。 名字从卷宗上蒸发,事迹在言谈中绝迹,仿佛这个人从未在吴江县这片土地上存在过。 什么样的罪愆,需要动用如此讳莫如深的手段? 叶暮尚且想不通关窍。 眼下,她只恭顺低头,“大人恩典,卑职感激不尽,如此,便厚颜叨扰了。” - 翌日下晌,暮色缓覆青瓦。 叶暮站在周崇礼府邸的门前,还未明来意,一个小厮就从门内迎出。 “叶书办来了?”他笑容客气,“大人交代过了,请随我来。” 连廊两侧的瘦竹叶尖,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泠泠冷色,正厅未点灯,小厮引着她绕过回廊,往东厢房去。 “大人正在书房处理几份紧急公文,吩咐您先在厢房稍候。”小厮推开一扇菱花格门,“骑射服已备在里头了。” “有劳。”叶暮同他商议,“只是天色已晚,可否容我将衣物带回家中试穿?实在不敢再多叨扰大人与府上。” “叶书办客气了,大人特意交代过,请您就在此处试。若尺寸有不合之处,府里的针线娘子现下就能着手修改,今晚便能改妥,绝不耽误您明日习射。” 小厮笑道,“若是叶书办带回去才发现不妥,岂不是更耽误工夫?” 他带上房门,“您请自便。若有任何需要,唤我一声便是,我就在台阶下候着。” 门扉合拢。 叶暮轻叹了口气。 此间厢房不大,陈设却讲究。 临窗一张花梨木书案,墙上悬着幅墨竹图,笔意疏朗。 而靠北墙置着黄杨木衣架,一套箭袖骑射服正整齐搭在上头,因骑射服束腰,旁边矮凳上还体贴地备好了贴身穿的素白中衣,一副护腕和一枚犀角扳指。 叶暮走过去,触手摸了摸,料子的确扎实,挺括,颜色是官制骑射服常见的深青,但灯下细看,隐约能瞧见织入的暗云纹,这不是县衙统一采买的普通货色。 她观察四处,没有可遮挡的罩屏与屏风,不过好在门外的小厮离得也远,在阶下垂首,身影端正,并无窥探之意,应当也不会突然闯进来。 叶暮从衣架上取下骑射服,解开外袍系带,褪下那身灰扑扑的棉布直裰。 她原本打算直接将骑射服套在自己所穿的中衣之外,那中衣是依照男子外袍的宽大尺寸缝制,能很好地遮掩身形。 然而,当叶暮试图将手臂穿入箭袖时,立刻察觉了不妥。 她的中衣过于宽松,袖管肥硕,在骑射服紧窄的箭袖里根本舒展不开,堆叠在肩臂处,形成难看且惹眼的鼓/胀。 这模样莫说射箭,连寻常抬手都显得笨拙异常。 不行,这样穿出去,不合身得太过明显,反而引人注目。 她动作一顿,目光迅速投向衣架旁矮凳上那套素白中衣,与骑射服配套的贴身衣物,剪裁必然贴合紧致。 只犹豫了一瞬,叶暮便做出决断。 她背对着房门方向,手指飞快地解开自己身上那件中衣的系带。 微凉的空气骤然侵染肌肤,叶暮轻轻一颤。 裹胸的白棉布暴露出来,紧密地缠绕在胸前,勒出平坦线条,每日只有回到那间独属自己的小屋,闩上门,叶暮才能短暂地解脱这束缚,顺畅呼吸。 此刻,在这完全陌生的地处,暴露这层最紧要的秘密,即便只有一息,也足以让她浑身紧绷,脊背窜过一阵寒栗,指尖都微微发凉。 她抓起那件新中衣,正待将其套上时。 “叶书办。” 门外忽然响起周崇礼的声音,惊得叶暮手一抖,上衣险些滑落。 “大人。”叶暮急吸一口气,慌忙将衣服拽回胸前,上衣只穿了一半,右肩还裸露在外,裹胸布在昏暗光线中白得刺眼。 她迅速将右臂套入另一只袖管,拉上衣襟,手指哆嗦地系着侧腋下的系带,“卑职正在试衣。” “嗯。”周崇礼应了一声,“可还合身?” 叶暮套好里衣,“回大人,还未及穿完外套,还需片刻。” 屋内窸窣。 门是单层棉纸裱糊的,隔音尚可,却并不十分遮蔽人影。 烛光从屋内透出,将一个清瘦纤薄的影子朦朦胧胧地投在门纸上。 那影子正微微低头,整理衣物。 玉腿,纤臂,脖颈,影影绰绰。 动作间,肩胛骨像一对振翅欲飞的蝶,连着一段过分纤细的脊背线条,毫无男子粗犷肌理,窈窕,柔弱,惹人催/情生/慾。 风寒之言,骗鬼呢。 撩他还俗 第105节 周崇礼别过眼,走下台阶,目光落在垂手侍立的小厮身上,眉头微皱,“你杵在这里做什么?” 小厮一愣,忙躬身道:“回大人,小的怕叶书办有何吩咐……” “穿个衣裳能有何吩咐?”周崇礼打断他,他向前半步,挡在小厮面前,“去院门外候着,没有传唤,不必近前。” “是,是!小的这就去。” 小厮从未见过县尊大人私下这般严厉过,惊了一跳,不敢多言,连忙退下,匆匆穿过庭院,消失在了月洞门外。 少顷,房门被轻轻拉开。 叶暮已穿戴整齐,那套靛青骑射服上身,腰身收紧,衬得人愈发清瘦挺拔。 只是箭袖仍长了一截,盖过了她半个手背。她步下台阶,走到已转身望来的周崇礼面前,微微躬身。 “大人,”她抬起手臂示意,“袖长似乎稍有些长。” 周崇礼看向她,领口束得一丝不苟。 他点了点头,面色如常,“嗯,大体合身,只是臂长有差,无妨,让针线娘子再改短些便是。” 说着,他便要抬臂唤人。 “大人,”叶暮出声阻止,语气恭敬,“些许微调,实不敢再劳动贵府娘子。卑职带回住处,自行处理即可,不敢多添烦扰。” “也是,”周崇礼转回视线,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叶书办孤身在外多年,凡事亲力亲为,自是常理,是我把叶书办想得太娇气了。” 娇气? 这个词多用才女子身上,叶暮额间微蹙,只觉得他的语气有几分阴阳,但他又未再多言。 叶暮面不改色,只将头颅垂得更低些,“多谢大人体恤赠衣,卑职惭愧,唯有这些微末之技,尚可自力。时辰不早,还需回去料理这衣袖,便不再叨扰大人了。” 周崇礼倒是未留。 叶暮暗自松了口气,她怕再折返厢房更换旧衣,恐又生枝节,幸而他也看出她不想久留,命人拿了个青布包袱皮,将换下的旧衣叠好包入其中。 两人走在通向府门的回廊下。 行至半途,叶暮忽闻头顶瓦片一阵细碎轻响,一道敏捷的暗影自屋脊掠过,“喵”一声轻叫,落在不远处的石阶上,竟是只毛色斑驳的野猫。 它蹲坐着,碧绿的瞳孔在暗处幽幽反光,毫不怯生地望向廊下二人。 叶暮猝不及防,双肩稍耸。 “吓着叶书办了?”周崇礼淡瞅了眼那只猫,语气寻常,“是只野猫,在这附近盘桓有些时日了。性子野,捉不住,我也就随它去了。” 叶暮定了定神,“让大人见笑。只是骤然瞧见……听大人此言,想必这猫儿平日也常来?” “它是常客了。”周崇礼侧头看她,“叶书办在家中养过猫么?” “不曾。”叶暮不欲多言自身,怕露出更多破绽,顺势将话头抛回,“看它这般胆大,见人不避,想来大人宅心仁厚,未曾苛待这些野物。” 周崇礼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他目光重新投向那只猫,看着它舔了舔爪子,悠然自得。 “宅心仁厚?”他重复了遍,语气辨不出褒贬,“我倒说不上。只是爱看猫儿捕鼠,颇有些意思。静时潜伏,动时迅猛,爪牙之下,胜负立判。” 他话锋在此处陡然一转,视线倏地落回叶暮脸上,眼睫微垂。 “叶书办,依你之见,在这世道之间,你是更愿意做那静待时机的猫,还是惶惶不可终日的老鼠?” 问题猝然抛来,尖锐如刃。 两人此时恰好已行至院门外。 灯笼的光自一侧斜斜打下,将周崇礼的身影拉长。 他眼下未着官服,一身鸦青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仅以一根乌木簪束发,褪去了公堂上的威严,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 叶暮心头猛跳,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 她停下脚步,面向周崇礼,深深躬下身去,行了一个极恭敬的揖礼。 “大人说笑了。卑职不过是衙门里听差遣,理文书的一个小小书吏,既无猫的利爪,也做不了那钻营狡猾的老鼠。” 叶暮苦笑,“若真要论,怕是连二者都算不上,无非是蝼蚁罢了。” 她将姿态放到极低,试图用自贬来化解这充满机锋的诘问。 “蝼蚁么……” 周崇礼勾唇,向前走了两步,“蝼蚁虽微,却也未必如叶书办所言那般无用。” 他看着她道,“它们最擅长的,便是在不为人知的暗处钻营,循着缝隙求生,看似卑微,日积月累,亦能蛀空梁柱根基。” “卑职怕是没那么大本事。” “是么?”周崇礼微微倾身,似有不信,“只是,蝼蚁之命,最是脆弱。叶书办既自比蝼蚁,难道就不怕么?” 怕,怎么能不怕。 叶暮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她来到吴江这些时日,与各色人等周旋,自觉已足够小心,但周崇礼这番话,她知他定是瞧出了什么。 是昨日签押房引起他的怀疑了么?还是易容的细微破绽?抑或是言行中未能彻底掩盖的闺阁习惯? 无数念头在顷刻间晃过,又被叶暮强行压下。 她缓缓直起身,轻轻咳了两声。 “自然是怕的。”叶暮坦然承认,“蝼蚁之力,岂能不畏雷霆?只是……” 她抬起头,这一次,目光没有闪躲,而是直直地迎向周崇礼的眼神。 这或许是她以“叶慕”身份以来,第一次如此大胆地正视这位心思难测的上官。 “……只是既然已离了宛平故土,踏上这吴江之地,便如同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了。怕也好,不怕也罢,路总得一步一步走下去。是找到缝隙求生,还是被碾作尘土,或许也并非全然由己。” 她弯唇,笑了下,“还是说周大人此刻,便已对卑职这只蝼蚁,生了杀心?” 话音落下,门外陷入静寂。 周崇礼脸上的那点浅淡笑意终于完全敛去,他看着她,仿佛要剥开她所有的伪装,直视内里。 忽然,周崇礼伸出手,钳住了叶暮的下颌,力道加深,迫她无法动弹,与他对视,“你听话么?” “大人这是何意?” 周崇礼眯了眯眼,语气玩味,“听我的话,我就不杀你。”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70章 清平乐 幻象。 下颌的钝痛一阵阵传来, 牵连着叶暮的齿根都泛起酸乏。 刺伤他? 念头只一闪,便被更沉重的现实压下,她臂弯里还抱着那个青布包袱, 若要探入怀中算袋取刀, 动作势必迟缓显眼,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 更遑论后续如何脱身。 她尚未能有反制的筹码,也不知他到底探到了哪一步, 是仅止于怀疑她性别有异,还是已经窥破了她潜入吴江的真正意图?他对河工账目的暧昧态度, 究竟是贪婪的伪装,还是另有隐情? 这些她都像隔雾看花, 尚且瞧不分明。 硬碰硬是死路, 至少眼下是。 叶暮只能压下本能的反抗, 将计就计, 探他真意。 她顺势让肩膀松垮下来, 微微仰着脸,望向他的眸子里有几分惶惑。 “大人……”她声音微哑, 带着被逼迫后的涩然,“想要卑职如何听话?” 周崇礼的手并未即刻松开, 垂眸审视着她的表情,有几分真,几分伪。 片刻,他才缓缓撤了力道,收回手,“此事不急,待从叶大人府上赴宴归来, 再议不迟。” 叶暮心头稍紧,为何偏偏要等见过哥哥之后? 她面上不显,垂首,掩去眸中翻腾的思绪,顺从应道:“是,卑职静候大人吩咐。” 叶暮没有立刻回到家中,她第一次寻到了太子那条隐秘的联络线。 平安驿站门面寻常,幌子半旧,她对上暗语,被引入后堂。 接应的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她压低声音,言简意赅,“面目恐已识破,处境未明,请示下。” 对方默然点头,示意知晓,五日后来取消息。 待回到家中,叶暮才算彻底地松弛下来,卸了脸上的容貌,幸好周崇礼的指印只在那上面,未伤她本来的肌理。 齿间的酸乏感依旧未消,连带着太阳穴也隐隐作痛。 太勇敢了,叶暮,她看着镜中忍不住夸自己,每次同周崇礼周旋,她全凭一口气提着,事后回想,连自己都惊异于哪来的这般孤身涉险的勇气。 只是他为何非要等见过哥哥之后?那句“再议不迟”,究竟在等待什么变数?他又到底要她听什么话? 每当思绪陷入这种近乎绞杀的困局,头疼欲裂时,叶暮就无比想念谢以珵。 世人皆藏面具,言不由衷,利字当头。 江肆有他的野心与算计,周崇礼有他的城府与谜团,太子有他的制衡与大局,唯有以珵,他的好,是笨拙的,是毫无保留的。 在他面前,她无需是侯府千金,无需是精明的叶四姑娘,无需是背负着秘密任务的“叶慕”,她只是她。 她抬手,指尖虚拂过镜面,恍惚间,那镜面仿佛漾开涟漪,叶暮好似看到了以珵像那日那样,贴在她背后。 叶暮想着他,想着他沉寂的眉眼,想他在她耳边轻笑时的亲昵,想他情働时的喉结滚了又滚。 只是幻象啊。 他并没有来。 叶暮垂下手,凭借印象,笨拙地仿着他的动作,但只是徒有其行,她远没有他那般有耐心,也远不及他有章法。 他的手指像是天生就知晓她所有的隐秘脉络。 烛火跳动,将叶暮清瘦孤单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微微躬起。 深重的倦意,取代了先前的惊悸与思虑,沉沉地压上她的眼皮。 还未欢愉,叶暮就犯困了,怎么自己这般就没有同以珵在一起时有趣? 撩他还俗 第106节 她不应该是最了解自己的人么?反倒以珵比她还更知自己的敏/感所在。 罢了罢了,下回再试吧。 叶暮清理了一番,吹熄了灯,将自己埋进冰冷的被衾,身体里未能餍足的酸/软也还在徘徊,不过好在,那些关于周崇礼的猜忌,关于任务的焦虑,都暂时远离了。 这一夜,没有噩梦纠缠,没有辗转反侧。 只有一片深沉无梦的黑暗,将她彻底吞没。 她难得好眠。 - 隔天,县衙校场。 春光正好,温煦明亮的日头铺洒,各房书吏按队列站好,嗡嗡的议论声里透着紧张与兴奋。 叶暮站在户房队伍末尾,身上那套靛青骑射服早起改妥,此刻服帖地穿着,她见周崇礼高立简台,着一身精良的玄色骑射服,肩宽背直,身形利落。 她的心头忽地滑过一丝疑窦,他的身形,与自己这副骨架相差千里,他当初定做的骑射服尺寸,怎会错得如此离谱,以至于他完全穿不下? 她身上这身骑射服不会是他新买的吧?为的是帮一个穷困书生?还是为了试探她? 她换衣的间隙,是被他看出来什么了? 叶暮咬唇,进度必须加快了,最好能在哥哥生辰前,找到那铁证账本线索。 台上的周崇礼并未多言,只肃立台前,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原本嘈杂的校场便在那无形的压力下渐渐收声。 不同于堂上文官的肃穆威仪,倒添了几分武人的精悍。 训话果决简短,一如他平日作风,重申祖制“张弛文武”之意,便由县尉与老教头主持。 初时的射靶练习,有几分混乱,也有不少如叶暮这样新入职的,软弓轻箭,拉不开、射不准,场边低笑与教头的呵斥此起彼伏。 待户房被叫到时,叶暮缓步出列。 她挑了一张看上去较为轻便的弓,入手仍觉沉实,她臂力不足,这是无法作伪的弱点,此刻只能不求凌厉,但求稳妥,不闹笑话。 所有关于射箭的零星知识,皆来源于那些为了换取银钱而伏案抄写的话本杂书。 侠客逞威,将军破敌,总少不了引弓搭箭,好在叶暮的记性足够好,站定、侧身、左脚微微前踏,将箭尾扣上弓弦,三指捏住箭羽与弦,缓缓向后牵引,引至力所能及之处。 这些要领她都能记得住,凝神瞄准,屏息,松指。 箭矢飞出。 虽力道绵软,但也稳稳得扎在了三十步外草靶的最外环。 只不过…… ……不是她的草靶。 扎在了郑主事的草靶上,而他们之间还相隔了两个人。 周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哄笑。 “叶书办,您这箭是看上郑主事的靶子啦?”有人高声打趣。 俞书办就站在近旁,安慰她,“不要紧,第一箭没掉地上,还扎住木头了,就已经很厉害了。” 叶暮面色微热,看来话本里的东西不能全信,写书的人自己恐怕也未必会武。 更多人围拢过来看热闹,等着瞧她第二箭。 这动静引起了台上周崇礼的注意。 他见叶暮被围在中间,耳根发红,握着弓的手指节泛白,怕是窘迫得很。 他一面步下简台,朝她那边走去,一面说道:“初次习射,姿态已算端正,不必……” 话音未落,叶暮正搭上第二支箭,全神贯注欲扳回一城,骤然听到他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传来,转过头看他,心神不由一岔,箭就带着她所有的力道射了出去。 那箭离弦,斜斜地朝着周崇礼所站的方向疾射而去。 周崇礼眼角余光瞥见寒光一闪,反应极快,脚步骤然向旁一侧,身形微晃。 “笃”一声闷响。 箭矢扎入他脚边不到半尺的沙土地中,箭尾兀自急速颤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若他方才未动,这箭怕是要钉穿他的官靴。 随即,更大的哄笑声要掀翻校场。 周崇礼也被气笑,“叶书办这是对本官起了杀心是吧?” “卑职不敢。”叶暮嗫喏道。 “我看你是敢得很。”周崇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再往我这偏,本官可要疑心你是细作了。” 第三箭,所有人都在看她,叶暮深吸一口气,重新搭箭,缓缓引弓。 变故陡生! 校场东南角,连接后山稀疏林木的竹篱笆墙处,猛然传来“轰隆”巨响,伴随着树木断裂之音,狂暴的嘶吼传来。 一头鬃毛倒竖的黑色野猪,撞破了年久失修的篱墙,赤红着眼冲进了校场,体型硕大,横冲直撞。 “野猪!是山上下来的野猪!” “快散开!” 人群瞬间大乱,惊呼四起,众人丢弓弃箭,仓皇向两侧躲避。 那野猪显然受了惊,又或因饥饿而狂躁,并不立刻冲击人群,而是在校场边缘暴躁地打着转,獠牙闪着寒光,粗重的喘息喷出白汽,泥泞的蹄子刨起尘土。 “肃静!”周崇礼厉声喝道,声压全场。 他面色沉冷,目光迅速扫过场中,“县尉,带人持长棍盾牌,从两侧缓进驱赶,莫要激它!其余人,退至台后,不得喧哗!” 慌乱稍止,众人依令后退,却仍胆战心惊地望着那凶兽。 老教头此时上前,抱拳道:“大人,这畜生皮糙肉厚,寻常棍棒恐难立刻制伏,若被它冲入人群更是不妙。眼下它尚未完全发狂,不如以弓箭远距离射杀,最为稳妥。” 周崇礼目光微凝,看向散落一地的弓箭,又掠过一众面有惧色的书吏,忽地扬声道:“不错。习射为何?非止为强身演礼,更为紧要关头,护己护人,今日便是一试。” 他声音清朗,“何人敢试?若能射中此獠要害,使其丧失凶性,本官特赏赐墨锭十笏,湖笔一套,凡不违律例纲常之请,本官亦可应你一求!” 重赏之下,更有一求之诺,众人哗然。 “大人!若能射中,可否准假半月?我新婚刚过,还未来得及带娘子去周遭府市玩玩。” “可。” “大人!可否调我去刑房学习律例?” “可。” “大人……” 众人七嘴八舌,气氛有些热切起来。但目光一触及那头獠牙森森的野猪,大多数人又觉得腿脚发软,手心冒汗。 就在这时,叶暮上前一步,“大人。” 她手中仍握着那张轻弓。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已沉静下来,直视周崇礼,“若卑职射中此猪,大人可否允我入架阁库,任意查阅其中文书卷宗三日?” 架阁库! 众人皆望向她,此乃存放历年文书、账册、卷宗之地,寻常书吏无令不得入内,更别提任意查阅,这对有志于钻研刑名钱谷,或想查找某些旧事线索之人,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叶暮在签押房寻账册未果后,多次经过架阁库门口,她想哪怕查不到周崇礼那五万两白银款项的去向,这里有的河工旧账和采买记录总是在的,比她在外面接触到的明面账册更有用。 周崇礼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目光深邃。 片刻,他道,“可。” 叶暮为之一振,不再犹豫。 她观察野猪,自己臂力弱,箭矢轻,恐怕连皮都穿不透,反而激怒它,必须一击即中要害,且需要更强的弓和箭。 “大人,卑职愿试。然手中练习弓力弱箭钝,恐难伤此獠。恳请换用实战猎弓与铁箭簇。” 她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嗤笑连连。 “叶书办,刚才草靶都射不准,这会儿还想用猎弓?” “怕是连弓都拉不开吧……” 她倒是未理会,只看向周崇礼,哪怕只有一丝,她也不能放过。 “准。县尉,取一张一石猎弓,三支箭来。” 周崇礼道,“叶慕,你站到台前来,此处地势稍高,视野开阔些。” 那野猪被更多人的注视激怒,低吼一声,开始向场内又逼近了几步,人群一阵骚动。 县尉很快取来弓箭。 真正的猎弓入手沉重,弓弦紧绷,铁箭簇寒光凛冽,叶暮费力地拿起,光是持弓就觉得手臂发沉。 她走到木台前,这里比平地高出尺余,视野稍好,但距离那野猪仍有四十余步,比刚才射靶远了十数步。 野猪似乎感觉到威胁,转向她,獠牙贲起,发出威吓的低吼,前蹄狠狠刨地,尘土飞扬。 叶暮搭箭,尝试拉弓。 猎弓比她想象中硬太多,她用尽力气,也只勉强拉开一小半,手臂剧烈颤抖,根本谈不上瞄准。 “臂力不足,强开硬弓,徒费气力,反失准头。”周崇礼的声音自身侧不远处响起。 他也走了过来,站在她左后方,“野猪虽躁动,但有其习性,它此刻对你低吼威吓,头颈相对固定,正是时机。然你弓未满,箭无力……” 他确实是好的箭术先生,言简意赅,“一石弓对你太重,将弓弦引至你手臂不再剧颤之处,箭簇下沉三分,瞄其颈下胸前一尺之处。” “为何不是瞄准它的颈部?”叶暮全副心神都在控制颤抖的手臂。 “你力道不足,箭道必呈弧线下坠,野猪俯首低吼时,颈下胸前正是心脏肺腑所在。” 周崇礼的声音近了些许,“记住,射移动之物,非仅瞄其此刻之位,须算其动、算箭之落。它向你威吓,短时内不会全速冲撞,正是最佳时机。稳住呼吸,勿看其凶睛,只看你瞄的那一点。” 叶暮依言,不再强求拉满,只将弓稳在手臂能承受的极限,箭簇微微下压,对准野猪颈下那片灰黑色的区域前方…… 她强迫自己忘记那是凶兽,只当它是一个移动的账册,距离、弓力、箭重、目标。 野猪不耐,前蹄又刨动一下,发出更响的吼声。 就是现在! 撩他还俗 第107节 叶暮屏息,指尖松开。 “嗖——!” 铁箭离弦,划过一道比之前任何一箭都更锐利的弧线,带着破风声,疾射而去! “噗嗤!” 一声闷响! 箭矢并未如她所瞄那般落在胸前,而是因她最终发力时,野猪微微摆头,斜斜射中了野猪的肩胛偏上位置。 那里皮厚骨硬,铁箭头入肉不深,但足以造成剧痛。 “嗷——!”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痛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凶性彻底被激发,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叶暮,后蹄蹬地,竟不顾两侧缓缓逼近的持棍衙役,埋头朝着木台方向猛冲过来,近十数步,狰狞面目可见。 “不好!它冲过来了!” “保护大人!” 人群惊呼再起。 叶暮脸色煞白,她失败了,非但没射中要害,反而彻底激怒了这畜生。 “第二支箭!”周崇礼发号施令,“瞄其前腿膝弯上方三寸!射腿,阻其冲势!” 叶暮根本来不及思考,她依言,以最快的速度抽出第二支箭,搭弦,拉弓,瞄准那狂奔中粗壮前腿的关节上方,她甚至能感觉到脚下木台传来的震动! “放箭!”周崇礼低喝。 这一箭,箭去如流星! 精准命中! 铁箭头深深扎入野猪右前腿关节上方,几乎没羽。 狂奔中的野猪发出一声更惨烈的嚎叫,右前腿瞬间踉跄,庞大的身躯因剧痛和失衡猛地向右侧歪倒,冲势骤减,在地上翻滚了半圈,激起大片尘土。 “第三箭!耳下,现在!” 叶暮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冷汗浸透衣裳,她咬紧牙关,抽出最后一支箭。 那野猪虽遭重创,凶性未减,知道敌不过,爬起奔走,向着后山树林亡命逃去。 叶暮怎能放它逃走?三日架阁库之约,险死还生的搏杀,皆系于此獠,若让它逃入山林,前功尽弃。 她要求胜! 叶暮看到木台侧后方拴着几匹备用的马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冲向最近的一匹,扯开缰绳,翻身而上! “叶慕!”周崇礼厉声喝道,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怒之色,“你干什么?回来!不要命了?!” 叶暮恍若未闻,她一夹马腹,那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着山林疾追而去。 春日的风在她耳边呼啸,刮得脸颊生疼,但她眼前只有那仓皇逃窜的凶兽。 鲜衣怒马,看呆众人。 “这人平时看着木讷,咋能这么疯……”郑主事吓得抱着木柱,喃喃。 周崇礼面色铁青,立刻冲向另一匹马,欲要追赶,就在他翻身上马之际—— “嗷呜——!!!” 后山树林,传来一声凄厉惨嚎,惊天动地!紧接着,是“轰隆”一声重物狠狠砸倒在地的闷响,连地面都隐约传来一丝震动。 林间惊起飞鸟一片,扑棱棱地冲上天空。 喧嚣骤止,万籁俱寂。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 马蹄声嘚嘚,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片刻,那匹棕色驿马驮着它的骑手,不紧不慢地从林木阴影中踱了出来,步入春日明亮的阳光之下。 马背上,叶暮坐直了身子,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颊边,肩头蹭了尘土草屑,胳膊上有不少划伤,一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如星子,流光溢彩,径直望向木台边的周崇礼。 她手中,空空如也。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第三支铁箭,留在了哪里。 叶暮缓缓驱马近前,在木台数步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时,腿一软,险些跪倒,她立刻用手撑住马鞍,稳住了身形。 “大人,野猪已毙于林间。” 叶暮抬起头,“还望大人允诺。” 声音因为脱力有些发哑。 周崇礼深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言,吩咐几名衙役,“去林中,将野猪拖回。” 衙役领命而去,不多时,两人费力地拖着一头庞大的黑野猪从林中出来。 那野猪已然气绝,最后一支铁箭,从耳后斜向上贯入,直没至箭羽,正是周崇礼方才所指的要害之处。 伤口处只有少量暗红血迹渗出,可见是一击毙命。 校场之上,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春风拂过旗幡的猎猎声响,先前所有的窃笑、调侃、轻蔑,此刻都化作难以言喻的钦佩。 俞书办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这个圆胖书吏,竟不知何时已红了眼眶,他抬起手,用力鼓起掌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叶书办,叶书办太、太厉害了!” 随即,零落的掌声响起,紧接着,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终汇成一片真心实意的喝彩与掌声,回荡在春日的校场上空。 众人望向叶暮,眼中再无半分轻视。 在这片沸腾的声浪中,周崇礼缓缓上前几步,目光先是在野猪尸体上那致命一箭处停留片刻,然后才转向叶暮。 他脸上没有什么赞许的笑容,眸中倒有几分惊魂未定的余悸,被他压了下去。 “第一箭,失之毫厘,反激其怒,是为不智,亦力有未逮,当记教训。” “第二箭,临危不乱,听令而行,射腿阻冲,化险为夷,是为急智,亦见果决。当予肯定。” “第三箭……”周崇礼目光看了眼她垂在身侧,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指,声色温和了些,“孤身追寇,一击毙命,终挽危局,是为坚韧勇毅。” 他凝着她漂亮的眼睛,“三箭皆由你射出,赏格,依诺予你。架阁库查阅之权,自明日起,为期三日。笔墨之赏,稍后送至户房。”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向县尉,“令人妥善收拾场地,即刻查验加固所有篱墙,至于这野猪,拖下去,交给庖厨处理,今夜校场设篝火,烤猪肉,以示慰劳压惊。” “是!”县尉洪亮应诺。 叶暮脱力般垂下手臂,猎弓掉地,她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背后冷汗涔涔,心脏狂跳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叶书办!你没事吧?”俞书办连忙围上来,扶住要栽倒的她,搀到一旁临时搬来的条凳上坐下。 众人也如梦初醒,欢呼声、关切声此起彼伏,嗡嗡地包围了她。 叶暮勉强扯动唇角,摆摆手,“没事没事,歇一下就好。” 可这绝非简单的用力过度,接下来的三日,叶暮的右臂连端饭碗都抖得厉害,夜间更是疼得辗转难眠。 然而,架阁库之约,是她以命相搏换来的,一刻也不能浪费。 她只能全然依靠左手,翻动架上的册子。 河工款项……去岁秋汛……物料采买……关联票据…… 她的目光如梳,细细篦过墨迹。 确实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比如几笔模糊的款项流向备注,几个与已知疑点店铺有关联的保人名字,重复出现,几处时间上的矛盾。 这些碎片如同散落的珠子,却缺乏能够将其串联起来的核心证据。 依旧未能寻见原始账底。 第三日酉时,当库吏客气地提醒闭库时间已到,叶暮有几分怅惘地走出了架阁库。 路过衙门口布告栏时,她不由得驻足,望着缺少的那一朵小红花发呆,不在签押房,不在架阁库……会不会在他的书房? 周崇礼心思缜密,疑心这么重,定是要藏在离自己越近的地方越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按捺。 次日正逢叶暮休沐,她手中提着在街市上买的糕点,来到县衙后宅侧门,向门房拱手,“有劳通禀,户房书手叶慕,特来拜谢周大人日前赐衣。” 这回当值的,正是上回引路的小厮。 “叶书办来得不巧,大人早间便出门了,尚未回府。”小厮作礼,“不若将这糕点交给我?” 叶暮早就打探到了,周崇礼今日去东圩村,来回至少大半日,此刻正是府中最空虚的时候。 她将糕点递过去,口中却道:“有劳小哥。只是还有一事相烦。我上回在厢房试衣,不慎将一个玉坠遗落了,不知可否容我进去找找?绝不会乱动他物。” “自然可以,叶书办请随我来。” 他将叶暮引到上次那东厢房院门外,脚步便停下了,显然还记得上回被周崇礼严令不得近前的教训,只道:“叶书办请自便,仔细找找。小的就在这院外候着。” 这简直是天助! 叶暮原本还想着如何支开他,没想到他主动保持了距离。 “多谢小哥。”叶暮感激一笑,转身进了院子,又溜出了角门。 春日庭院,寂静无人。 她来过两次,对这里的格局已了然于心,厢房在东,书房在西,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天井和几丛翠竹。 她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天井,来到书房所在的西厢,廊下无人,院门虚掩。 室内陈设简雅,临窗大案,笔墨纸砚井然,背后是直达屋顶的书架,垒着书籍与卷宗,还有两处博物架,西侧设一榻一几,除此别无冗物。 叶暮快速扫视,心知时间不多,她先是轻手轻脚地检查书架上的公文匣,里面多是县志、往来公文副本,并无异常。 书案抽屉未锁,拉开查看,也只是些空白笺纸、印泥、裁纸刀等物。 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猜错了? 就在她准备俯身查看架最下层的木匣时,手肘无意中碰到了案腿上的莲花浮雕。 “咔哒。” 一声机括响动。 撩他还俗 第108节 叶暮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另一面摆放着几件寻常瓷瓶与山石摆件的博古架,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半尺,露出后面一道狭窄向下的幽深入口。 陈旧纸张的味道,从黑暗中渗出。 叶暮的心脏骤然停跳一拍,秘密会不会就在这里? 来不及细想,她侧身便闪入了那暗道,身后,博古架悄无声息地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 暗道初极窄,仅容一人,石阶向下。 黑暗浓稠,她摸索着冰冷的石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向下走了约莫二三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隐藏在地下的密室,不大,却干燥。 四壁皆是石砌,墙边立着数个坚固的铁皮柜子,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石案上,堆放着一些散乱的卷宗,一枚白玉镇纸压着几张写满字的纸。 唯一的光源,是石案一侧青铜烛台上的灯烛。 而烛火映照下,石案后方,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一个人正姿态闲适地靠坐着,手握一卷书,似乎看得入神。 玄色常服,乌木簪,眉眼在跃动的烛光下显得深沉。 是周崇礼。 他缓缓从书卷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僵在入口的叶暮身上。 “叶书办,”他挑了下眉,好整以暇地觑她,“需要我假装没看见你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师父下章可见[加油] 第71章 清平乐(一) 看她。 “可、可以么?” 叶暮当然也不是很想在这个鬼地方看到他。 可能是被谢以珵和阿荆夸得多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有点聪慧,但在此刻方醒悟自己是机关算尽,但全算错了的那种人, 是仔细权衡利弊后, 全选了弊的那种人。 不然怎么解释她到如今线索没找到多少,要命的险境却一回不落地全撞上了, 签押房差点被堵,架阁库三日徒劳, 如今这书房密室……更是直接撞进了虎口。 每次都在紧要关头遇到周崇礼。 叶暮慢慢往台阶退后,“大人, 卑职唐突闯入,实属无心之失, 不打扰您处理公务了。” “叶慕, ”周崇礼气笑, “你是不是真把我当瞎子?” “卑职不敢。” “那你还敢再往后退?” 叶暮连忙止步。 她怎么也想不通周崇礼会在此地, 东圩村往返大半日的路程, 他此刻理应还在乡野田埂间,怎会端坐于这地下幽室? 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若早知他在, 叶暮当然绝不会踏足半步。 “看来叶书办对于本官在此地,很是惊诧。” 许是石壁拢音, 叶暮隐隐觉得有回音,她忽然转念一思,周崇礼不会是早就知道她会来书房,请君入瓮吧? 那所谓的“去东圩村”,或许根本就是幌子。 她缓缓抬眸,正对上那双眼睛。 周崇礼仍坐在那张宽大的扶手椅中,身体微微后靠, 气定神闲,“叶书办,你的胆子比本官想得还要大许多。” 他的确是在等她来。 签押房她寻了,架阁库也去过了,迟早要查到他的书房来。 他知道她的路径,看得清她的犹豫与决断,一步步走入预设的陷阱,实在有趣。 但周崇礼没想到的是,她来得这么快,猎物比想象中更为敏捷、大胆,他还是低估她了。 “大人。卑职并非有意闯入,卑职是来找东西的。” “找东西?”周崇礼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走到她面前,微微前倾,“找到我这密室来了?叶书办找的,恐怕不是寻常物件吧。” 他并未直斥其非,也未点破她可能的意图,只是闲散等着,像耐心的猎手看着落入网中的雀鸟徒劳扑腾,想要她自己亲口吐出些什么。 少倾。 “回大人,确实是件私人物件。”叶暮道,“一枚竹节玉坠。上回试衣后便不见了,遍寻不着,今日休沐,想着再来厢房仔细找找。方才瞧见您府上那只野猫窜过,嘴里似乎叼着个物件,一路跟来,它溜进了这书房。” “卑职不敢擅闯,只在门口张望,见那猫儿钻到了书案底下。”叶暮歉然,“一时情急,便跟了进来,都怪卑职这手臂,伤后无力,不想手肘牵扯,触到了开关,我慌得没有拿稳,玉坠竟脱手顺着这台阶滚落下来了……” 叶暮深深躬身,姿态谦卑,“……卑职绝非有意窥探大人密室,实乃一连串巧合所致,惊扰大人清净,万望大人恕罪。” “奥?” 周崇礼轻哂一声,“这么说,玉坠掉在这里了?” 叶暮点头。 方才暗道昏暗,她确实曾用玉坠微弱的光照过路,而在入室时,骤然见到书案后的周崇礼时,心头巨震,掌心一松,玉坠眼下的确掉在密室了。 阴差阳错,这倒是成了眼下最适宜的说辞了,无论他是否相信,戏已开锣,必须唱足。 叶暮垂首去寻。 周崇礼看着她装模作样,唇角勾笑,似是讥诮,又觉好玩,视线也跟着她假意逡巡的目光垂落,他倒要看看她要怎么演。 谁知,竟真在自己靴边,看到一枚青白色的竹节玉坠。 他弯腰拈起,入手微凉,周崇礼举到眼前看了看,竹节雕工也算不得精巧,有些拙朴,想来并非熟练工匠做的,只是光泽温润,像是被人常握于掌心摩挲。 “这么说,”周崇礼将玉坠在指尖转了转,语气莫测,“你千辛万苦,又是追猫,又是触发机关,弄出这么大动静……要找的,就是这枚玉坠?” 叶暮见在他手中,假意感激,“正是此物,多谢大人帮我找到它。” 她说着,上前一步,伸出手想去接拿那玉坠。 可周崇礼却未立刻给她。 他手腕微抬,漫不经心垂眼看她,“这玉坠这般重要?” “是。”叶暮踮着脚,下意识地也跟着将手抬高,去够那坠子。 这一动作牵动了右臂的伤处,一股尖锐的酸痛猝然自肩胛骨下方窜起,让她猝不及防地轻了声,眉心瞬间蹙紧。 这声抽气短促而真实,那瞬间拧起的痛楚绝非作伪。 这才像她真实的表情。 周崇礼眸光微闪,眸底那点玩味的笑意淡去些许。他不再逗弄,手腕一翻,指尖松开,稳稳落入叶暮的左手掌心。 微凉的玉石贴上皮肤,叶暮合拢手指,紧紧握住,算是失而复得地松了一口气,她再仔细检查了下,边角有一处细微的磕碰痕迹,她不由心疼,这是以珵今世送给她的第一件礼。 “心上人送的?”周崇礼没能放过她面上对玉坠的珍视,他兀自下了判断,“是在宛平还是吴江新结识的?” 叶暮心头一凛,握紧玉坠,垂眼答道,“回大人,是在老家。” 她含糊了宛平,又避免提及京城。 “怎么没一同带过来?”周崇礼问,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上司关心下属。 叶暮抿了抿唇,低声道:“卑职尚未能立身立业,何以家为?” 这话说得谦卑,也符合落魄书生的身份。 周崇礼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却并未从她低垂的眉眼间移开。那看似顺从的姿态下,究竟藏着多少真假? 他又想起那清冷僧人帮她来告假,两人怎样的耳/鬓/厮/磨,缠绵欢好,才能让眼前人连自己的任务都舍得抛之脑后了。 他轻哂。 方才她伸手够玉坠时,那截从袖口露出的手腕,白得晃眼,伶仃得仿佛一折即断。若是褪去这层伪装,洗去铅华,真不知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不过那副惑人的身段,是个男人都把持不住吧,否则,那修行多年的冷玉僧人,怎会为她一念还俗,甘堕红尘? 周崇礼心下有几分道不明的烦闷,他从石案后头,取出一个豆青瓷圆盒,“你的右臂拉伤得不轻,自己没上点药?” “不碍事。” “不碍事?”周崇礼轻笑一声,“你就不怕你那老家的心上人,若是知晓你如此不顾惜自己心疼?” 叶暮沉默了下来,算算再过几日,以珵估计返京前还会再来看她一趟。 他的确是会心疼。 周崇礼看她像是被戳中了不愿言说的心事,愈发窒闷,拿起那瓷盒,手臂一扬,直接丢给了她。 叶暮接住。 “活血化瘀的,助你伤好得快些。”周崇礼语气淡然,仿佛随手施恩,“好了伤,才好继续当差。” “多谢大人。”叶暮握着药盒,又上前一步,放回了石案上,“只是卑职家中原先备了些对症的药膏,尚堪使用。大人好药珍贵,卑职不敢浪费。” 是了,谢以珵便是行医的,本就是精于岐黄之术。那人既能风雨兼程绕道前来只为见她一面,又岂会不备下妥帖的药物? 想必她家中,早已放满了那人调配分装的瓶瓶罐罐。他这盒几日前便放在此处的药,倒显得多此一举。 叶暮致谢,“玉坠既已侥幸寻回,卑职实不敢再叨扰大人处理要紧公务,这就告退。” 她语气虽平稳,但脚步却是明显急于离开。 “谁让你走了?”周崇礼的话冷得骤然楔入空气,将她刚欲转动的脚步牢牢钉在原地。 “这好几日了,伤势还如此明显,不见好转。叶书办,你根本就没在家中,好好上过药。” 周崇礼已重新坐回椅中,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眸色深沉。 “就在这里。”周崇礼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开口,“上药。” 烛火在石壁上投下他的身影,密室里没有风,那影子却自己晃动着,原来是叶暮有点站不稳。 她竭力让自己的脊背挺得笔直,“大人,上药此等小事,不敢污了大人视听,卑职回去自行处理即可。” 周崇礼听了一笑,“叶书办这伤处,有什么旁人看不得的隐秘,连上药都需避人?” 他心底承认,这一回,驱使他步步紧逼的,已不全然是对于她身份与任务的探究。 撩他还俗 第109节 某种更私密晦暗的念头悄然滋生,他想看看,那层层伪装之下,究竟是怎样一副莹润的皮囊。 无关试探,只是他此刻,自己想看。 她的手腕很白,再往上呢? 他有点好奇。 所以周崇礼扯谎,“你我皆是男子,叶书办莫非连露一截手臂,都觉羞赧?” “并非。”叶暮心知他定是在试探,女子臂膀的线条与男子迥异,更显纤细柔润,易露破绽。 她强自镇定,缓缓道,“只是伤在肩臂连接之处,若要涂抹,难免需解开衣衫,袒露肌肤。实在不雅,恐亵渎大人。” “这间密室,此刻只你我二人,与外隔绝,又有何人知晓?” “哪怕同为男子,卑职愚见,亦当谨守'君子不窥密,不戏狎',虽大人光明磊落,视下如弟,但就卑职而言,于上官面前解衣露臂,终是有失恭敬。” 叶暮微微侧身,将受伤的右臂掩于其后,“还望大人体谅。” “你说了这么多,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周崇礼眼中的兴味忽然浓了起来,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法,道:“你独自解衣,而本官在侧旁观,会令你你不自在?” 他慢悠悠地,带着些许恶劣,“那好办。本官也可陪你一起,露一截臂膀给叶书办瞧瞧,既然都是男子,自是无妨。” 他想看看,她会在哪一步露出狐狸尾巴。 是会彻底慌了阵脚,低声下气恳求他,还是会因不堪羞辱杀了他。 这走向,当然是完全出乎叶暮所料,但她自来脑子活泛,与其步步被逼入绝境,不如兵行险着。 叶暮表现得像是被这荒唐提议惊得哑口无言,脸上血色褪尽,唇瓣微张,终是目光复杂地看了周崇礼一眼,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微颤,“若大人执意如此,卑职,谨遵大人之命。” 周崇礼轻挑了下眉,眸底稍显讶然。 她也太过大胆了些。 不过猎物危险,才会更显迷人,不是么? 周崇礼也不扭捏,依言站起身,当真开始解自己玄色常服的腰带,动作从容闲适,直盯着她,见她不动,他莞尔,“怎么?光看着我脱么?” 他在等,等她承受不住这荒唐与窘迫,开口哀求或阻止。 但叶暮依然没按照套路出牌,垂首道,“大人,既是如此,可否请您暂且转身?面对面……卑职实在是……” 她没说下去。 周崇礼听明白了,眸光微闪,依她,看她还要耍何花招。 叶暮见他背身,猛地提气,用尽全力,朝着陡峭的暗道石阶疾冲而去! “大人!卑职失陪了!” 她脚步带风起的风刮动了烛火,焰苗一时左摇右摆,晃动不停。 周崇礼的手指还勾在腰带的玉扣上,他倏然顿住,转身抬眸,早已不见她的人影,只听到石阶上迅速远去的奔走声。 她竟敢就这样跑了? 他愣了一瞬。 随即,明白过来。 原是中了她的金蝉脱壳之计。 此刻若立刻穿好衣衫追出去,以她的机敏,怕是早已钻出府门,没入街市人海了。 周崇礼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外袍松松,露出里面的交领中衣,胸膛间那股被愚弄的愕然尚未散去,他就已忍不住笑出声。 其实,方才在这密室之中,他有的是手段让她立刻交代清楚,逼出所有秘密。 可那样岂不是太无趣了么? 他独自在这世间行走太久,背负太多,算计太多。 偶然遇到这么一只胆大包天的猎物,狡黠不乏致命吸引力,看着她在他布下的网中惊惶试探,奋力周旋,偶尔还能反将一军……这过程本身,更让他感到鲜活。 密室重归寂静。 周崇礼缓缓将松开的衣带重新系好,方才的对峙,是他掉以轻心了。 他想,若她有意,将这份周旋、伪装、胆魄与机敏,匀出几分来用在别处,怕是这世间绝大多数男子,都难以拒绝。 只需她稍假辞色,略施手段,便足以让人心甘情愿落入她的无形罗网。 逃吧。 周崇礼把玩着药盒,他不认为她能找到证据,总会有让她听话的一天。 - 接下来的几日,叶暮未能见到周崇礼。 县衙里一切如常,户房的算盘声依旧噼啪作响,郑主事依旧为了一点小事瞪眼,同僚们聚在一处,说些低俗怪谈,俞书办在她耳边,絮叨些家长里短。 只是签押房那边安静,偶有公文传递,也只见衙役进出,不见周崇礼。 叶暮照常点卯、核账、下值。 经周崇礼的提点,叶暮还真把谢以珵给她制备的医药匣子找出来了,来吴江前,他就给她包袱里塞了不少药膏,跌倒损伤的,风寒肺热的,食欲不振的…… 上回来,他在临走前还特意买了个匣子装这些药,放在书案下面。 右臂的伤在谢以珵留下的药膏调理下,那触目惊心的青紫已渐转为浅淡的瘀黄,肿胀也消褪不少,只是筋肉深处仍留着顽固的酸疼,提笔、展臂时,还有点滞涩。 白日里,她依旧是户房那个只知埋头账册的书办叶慕,沉默寡言,将所有的机敏与思虑都压在木讷之下。 唯有夜晚回到赁居的小院,闩紧房门,卸去易容,她才敢在一灯如豆的昏黄光晕里,彻底松懈下来,也让白日里强行压抑的思绪汹涌反刍。 她反复咀嚼那日与周崇礼的每一句话。他总是有种矛盾,抓住她,威胁她,就当她以为他看出什么时,他又放了她。 线索太少,迷雾太浓。 不过好在她收到了东宫的回复,让她能就在密室归来的那日傍晚,门扉底缝里,塞着个卷成细筒的褐色纸卷,粗糙如市井包果脯的劣纸,无任何标记署名。 “已知悉。周处未察异,可续行。周非孤狼,慎。” 她不知道太子是通过何种手段知晓,周崇礼没发现异常的,但这或许是唯一的好消息,意味着至少目前,周崇礼或许仍在观察、试探,但并未将她视为必须立刻清除的威胁,她的身份伪装暂时安全。 “周非孤狼,慎。” 他不是一个人。 这不是她原先预想的,一个县令凭借个人手腕与贪欲的简单贪腐案,周崇礼背后,有同伙,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相关人。 这解释了他为何能在那般卓异的政绩,与巨大的资金漏洞之间能维持平衡,也意味着,她要面对的敌人,远比一个心思深沉的周崇礼更加庞大隐蔽。 叶暮将纸条凑近油灯引燃的火苗,看着那纸边焦黑卷曲,火舌贪婪,化为几片轻盈脆弱的灰烬,飘落桌案,他的同伙会是谁呢? 是更高级别的上官?还是县衙里的人? 所以这些日子,叶暮虽然看似一切如常的上下值,但暗暗用全新的目光,重新审视县衙里的每一个人。 郑主事?他掌管户房,对账目流程最熟,若有心配合,遮掩一些款项易如反掌。他脾气急躁,看重考绩,但也正因如此,是否更容易被拿捏把柄,或为利益所驱? 刑房那位总是阴着脸的刘书办?工房负责采买登记的胥吏? 她看谁都像,看谁都可疑,却又抓不住切实的把柄,素来只关心肚皮和闲谈的俞书办,觉出了她这几日的不同。 这日午间,衙内膳堂人声鼎沸,饭菜的热气混着胥吏们的谈笑弥漫开来。 叶暮照例挑了个角落坐下,面前一碗白饭,一碟清炒青菜,一碟少油的豆腐,吃得慢而心不在焉。 俞书办端着个堆得冒尖的木质食盘,在她对面坐下,盘子里红烧肉油光发亮,两只炖鸡腿颤巍巍地叠在最上头。 “叶书办,”俞书办扒拉了一大口饭,鼓着腮帮子,圆眼睛关切地瞅着她,“我瞅你这几天,总像魂儿被啥勾走了似的。咋回事?是手臂还疼得厉害?还是遇上啥难缠的公事了?” 叶暮停下筷子,抬起眼,勉强扯出个淡笑,“劳俞书办记挂。手臂已无大碍,只是近日核验去岁几笔河工物料尾款,数目与票据总有几处细微出入,反复核对仍不得要领,甚是缠杂,不免多费些神。” “嗐!我当是啥大事!”俞书办一副了然的样子,拿起自己那双没沾过嘴的干净筷子头,夹起一只炖得骨酥肉烂的鸡腿,放进了叶暮碗里,酱汁浓郁。 “公事嘛,再缠杂也得一件件办,你这小身板,风大点都怕吹跑了,臂伤才好些,正该补补元气,光吃这些清汤寡水的哪行?快,趁热吃了!” 叶暮连忙道谢,“这如何使得。” “使得!咋使不得?跟我还见外?” 俞书办打断她的推辞,自己夹起另一只鸡腿啃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你也别太钻牛角尖。咱们这儿有些账啊,经手人多,有点糊涂账也寻常。周大人这些日子不也忙着么?” 他咽着饭菜,含糊道,“前几日在签押房熬到半夜,我值夜时瞧见的,听说是为了今年春汛预备和漕粮转运的章程,跟苏州府那边文书往来频繁得很,估摸着也是焦头烂额。咱们底下人,把明面上的数目理清,不出大错就行。” “原来周大人近日是为这些事在忙碌。” “可不是嘛!”俞书办谈兴更浓,“我前日去送文书,周大人近来那脸色,啧,可不算好看。这些上头老爷们烦心的事,咱们少打听,也少沾惹,安稳办差领俸银才是正经。” 叶暮看着他,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又扒了一口饭,连同鸡腿肉一起咽下。 - 一直到了叶行简生辰前夜。 春夜渐深,叶暮的小屋内,油灯特意挑得明亮些,驱散一室孤清。 她独坐案前,并未执笔,只是对着跳跃的灯焰,在脑海中细细复盘近日所有所得。 周崇礼点名带她赴兄长寿宴,绝非临时起意或单纯提携,他定是有所图谋。 他到底要她听什么话?服从?合作?还是某种交易? 而最关键的是,那真正的账本,那记载着五万两银子真实去向,究竟藏在何处?签押房没有,架阁库没有,书房密室里……她还尚未来得及探查。 会不会早已被转移销毁? 周崇礼背后,除了可能存在的县衙同伙,还有谁? 思绪如乱麻,越是用力梳理,便越是缠杂成死结。 窗外的打更声不知不觉已报了亥时,叶暮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明日还需早起,随周崇礼的车马前往苏州府城,路途不近,她需要保存体力,更需要清醒的头脑。 明日是哥哥的生辰。无论周崇礼带她前去怀揣何种目的,但她想要同许久未见的兄长说句生辰祝福的话倒是真的。 总不能顶着憔悴疲惫的眼,去见哥哥。 叶暮起身吹熄了油灯,只留下谢以珵所赠的夜明珠放在床头,散发着柔和光晕,勉强照亮榻前一小片方寸之地。 她躺倒在榻上,闭上眼,试图将那些乱麻般的思虑强行压入黑暗,然而,心神却违背意愿地愈发清明焦灼起来。 打更声再度传来的时候,她依然毫无睡意。 撩他还俗 第110节 叶暮忽然想起,上一次得以安眠,还是十日前自己尝试纾解的那晚。 虽未得真正餍足,但紧绷的身心总算得以片刻松弛,之后竟也沉沉睡着了。 如今月事刚过,身上正是清爽利落的时候,那种蠢蠢欲动的渴,在孤独与压力的催化下,又悄然探出头来。 或许,可以再试一次。 一回生,二回熟,老话果然有些道理。 上回她自己在浴桶边,无倚无靠,又紧张涩然,不得其法,此番在榻上,锦被柔软,光晕朦胧,能更从容了些。 叶暮侧过身,看着墙上,夜明珠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她单薄的寝衣上,勾勒出肩颈流畅的线条。 她微微蜷起双腿,闭上眼,指尖隔着细软的棉布料子,有些迟疑往下,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她努力回忆着谢以珵抚时的力道,他的手掌总是温温热热的,掺杂着独有的珍重,让叶暮十足贪恋。 只要想到以珵,叶暮身体那份熟悉的亲昵感就自然漫溢开,她寻到了那一点隐秘的悸动。 她将全部心神沉入这片由自己主导的方寸之间,昏暗温暖。 太过沉浸,以至于门外的锁匙转动声,她都丝毫未曾察觉。 “四娘?” 谢以珵风尘仆仆,悄然而归。 他上回走前,叶暮拉着他配了这小院的钥匙,说他是男主人,自然得有家里的钥匙。 可他推开门扉后,倒也没想到,男主人会有这般香/艶/勾/魂之景可瞧看。 内室未点灯烛,唯有夜明珠的微光流/泻。 而她,他心心念念的人,正侧卧榻上,沉浸秘境之中,毫无防备。 她正投入,谢以珵怕骤然出声惊扰了她,更怕此刻现身让她羞窘难当,便只好闲散地倚在门边,看她动作。 她闭着眼,长睫轻颤,脸颊浮红,贝齿正轻轻咬着下唇,将低/吟轻呼。 谢以珵哪怕见过多少回她的面容,都会被惊艳。 她本就是极美的。 但眼下这幅全然放松的情态,介于纯真与妩媚之间,是他从未见过的,冲击力竟比以往任何一次亲密都要来得强烈。 谢以珵感到自己喉头发紧,他不疾不徐地卷起袖子,试图散火。 良久,叶暮肩胛骨猛地一缩,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绵长气音,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筋骨般软了下来,只有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就在她缓缓睁开迷蒙双眼,意识尚未完全醒神时—— “难怪四娘让我知节度……” 一道熟悉至极的哑音,轻轻响在寂静的室内,“原来自己平日就饱足了。” 叶暮浑身一颤,如同受惊的幼鹿,倏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弹坐起身,看向他。 “以珵?” 夜明珠朦胧的光晕里,谢以珵高大的身影靠在门边,不知已站了多久,那双原来清澈的眸底,有显而易见的暗火,似要将她灼伤。 叶暮后知后觉臊意袭来,她拉过被衾,羞恼交加地嗔他,“你……实在冤枉我!我难得……偏就被你撞见了!” 她越说越急,试图用气势掩盖心虚,“倒是你!怎么不声不响?在这儿看了多久了?” 谢以珵对她的指控丝毫不辩驳,只是抬步走至榻边,带着夜露微凉气息的阴影笼罩下来。 他伸出手,抓握过她的腕子。 俯身,毫不犹豫地含住了有她自己气息的纤指。 湿漉漉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墨镜] 第72章 清平乐(二) 她对他,实在太过慷慨。…… 叶暮愕然。 他的唇很凉。 她的指尖忍不住往后瑟缩, 谢以珵以为她要逃,齿根不轻不重地咬了下。 “以珵。”叶暮的眼眸也謿漉漉的,她看着低垂的眉眼, 看着他的薄唇, 四肢百骸窜遍戦栗,连脚趾都不受控地蜷起来, “你要把我吃掉啊。” 声音又轻又软,谢以珵这才缓缓地掀起眼帘, 望向她。 他的脸是远山薄雾的清寂,齿关与唇舌却有难以言喻的慾。 他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 将她往前带了带,更近一步。 叶暮的指尖也感受到了他嘴唇柔软的压迫,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锦衾滑落, 一览无余。 爱慾, 原来与食慾同源, 本就是欲壑难填,谢以珵面对眼前的活色生香, 心里蓦然闪过这个念头,原来佛祖并未真正苛待他的吃食, 只是将世间最美好的珍馐留给了他。 她对他,实在太过慷慨。 “以珵,放我去清理一下吧。” 闻言,谢以珵才拿过她的手,“是要洗手么?” “不是。”叶暮羞窘,咬唇没说。 谢以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榻上有新的一滩謿, 他了然,低低地嗯了声,“那我帮你。” 榻边的夜明珠泛着温润莹光,幽微流转,墙壁上的影子融成模糊的一团。 她以为他是要烧水,却不想他的的吻,落在另一颗玉珠上。 原来是这样的清理。 叶暮玉臂倏地伸直,手指无措地穿进他细短的墨发中。 “同我说说,”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水意,“这几天有没有发生什么。” 她的思绪早已被拨得七零八落,哪还拼凑得出完整的语句?可他偏偏不解渴后,含糊不清地定要她说。 明天他就要北上回京,她要去苏州府,能好好相处的只有今晚。 “我学会了开锁,打开了签押房,没有找到线索。” 叶暮眼下可耻地觉得,他也在开锁,他在紧涩的卡槽里耐心拨/动簧扣,他才是最高明的锁匠吧,她听到自己到处都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 他还是比她更懂得其中关窍。 叶暮紧紧抓着他的短发,在脑中一片空白之后,突然庆幸,幸好他这么些年遁入空门,做了持戒僧人,若非如此,以他的品貌才学,在平常的书香门第,应是要早早定亲,成了别人家的佳婿良人,画眉夫君……哪里还轮得到如今,被她独占这般风光霁月,尝尽这销/魂滋味 这念头让她本就发烫的耳根更是烧灼起来,心底却莫名涌上虔诚的窃喜,冥冥之中真有菩萨佛祖,将这块稀世美玉妥帖收藏了这许多年,专为她而留。 谢以珵见她被挑/钹了几回,就已绵/软累乏,念及她明日尚有正事待办,终是敛了更放肆的方式,为她仔细清理了一番后,自己也冲了个凉,就同她一块躺下了。 两人相拥而卧,低声絮语片刻,叶暮终是在他身侧,沉沉睡过去了。 - 第二日,天际刚透出些微曙色,叶暮便已起身。 昏黄的铜镜里,映出一张截然不同的脸,肤色暗黄,眉目低顺,喉间用特制的膏胶贴出男子般微起的喉结,昨夜那个眼波潋滟,肌肤生晕的叶暮已被仔细掩去,此刻立在镜前的,是县衙里沉默寡言的书办叶慕。 一双温热的手臂从身后环来,谢以珵的下颌轻抵在她肩窝,“今日不同往常,人多眼杂,一切以自保为重,切莫逞强。” 叶暮轻轻点点头,向后靠了靠,还想说什么,就听门口有人喊,“叶书办,起了么?县尊大人的马车已到巷口候着了。” 听这声音,是县衙马厩里那个嗓门极大的老车夫。 叶暮自知该走了,转身踮脚,在谢以珵唇上落下极快极轻的一吻,似蜻蜓点水般就要后退,他却不容她这般轻易退开,在她撤离瞬间,手掌扣住她后颈,追吻上去。 直到外头的催促声又起,他这才缓缓松开她,眸色温柔,“走吧。” 上了马车,周崇礼已端坐其中,正闭目养神,叶暮躬身,在他对面坐好,低声道:“大人。” 周崇礼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微微一顿,她的嘴唇似乎比平日瞧着润泽嫣红些。 许是刚睡醒罢。 他并未多想,只淡淡“嗯”了一声。 马车行出不过十余丈,一直垂首安静的叶暮忽然“哎呀”一声,抬起头,面上带着窘迫:“大人恕罪,卑职方才匆匆出来,似乎院门忘了闩上,容卑职折返片刻,很快便回!” 折返后,周崇礼挥了挥手,示意快去。 他坐在车内,听着脚步渐远,片刻后,他用食指挑开了车窗边的竹帘,朝巷子深处望去。 晨雾氤氲中,他确实看见叶慕正在那扇木门前,正抬手闩门,动作自然,并无异样。 然而,就在那一瞥之间,一角深色衣袍翻飞出来,如鹰隼掠影,又倏地不见了。 周崇礼的手指停在竹帘边,眸光深了深,缓缓放下了帘子。 马车驶向苏州府城,轱辘声单调,叶暮疲累,上车没一会儿就贴着车壁睡去了,周崇礼看着她歪倒,缓了一会,找了个软枕想给她靠着。 她歪头,领口稍敞,锁骨靠近肩膀的凹处,一点殷红如朱砂,烙在肌肤上。 印记新鲜,颜色妍丽,形状暖昧。 周崇礼的目光在那处定住了。 暮春时节,天气尚且微凉,远未到蚊虫肆虐的时候,这印记,总不至于是被什么虫子叮咬所致。 这个位置,她自己也亲不到。 车轮依旧滚滚向前。 周崇礼盯着那点红,果然是谢以珵又来了么?就这么难舍难分,连这须臾的分离都耐不住,非要假借折返闩门的工夫,再跑回去耳/鬓/厮/磨一番? 她身上应该不止这点吧。 周崇礼冷嗤,手臂收回,将那个软枕垫在了自己的腰后,看了会她,又觉头疼,索性闭上了眼。 叶行简府邸,敞轩临水,宾客寥寥,确是清谈小聚。 叶暮垂首敛目,跟在周崇礼身后半步踏入轩中。 目光触及兄长时,呼吸稍稍凝。 撩他还俗 第111节 叶行简比离京时清减了些,一袭湖蓝家常直裰,衬得人越发温润清雅,正含笑与旁座一位年长文士叙话,眼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公务的繁冗。 “行简兄,”周崇礼上前,嘴角噙笑,侧身将身后的叶暮让出些许,“这是敝衙户房新进的书手,叶慕。宛平人士,刚来吴江不久,做事尚算勤勉仔细,今日带他出来见见世面。叶慕,还不快见过叶大人。” 叶暮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恭谨作揖,“卑职叶慕,拜见叶大人。恭祝大人福寿安康,松柏长青。” 叶行简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移了过来。 那目光温润依旧,就像看待任何一位随上官而来的普通胥吏。随即,便滑开了,重新落回周崇礼身上,笑着接上了方才的话题,“崇礼兄有心了。叶书办瞧着是个稳重的,在你手下历练,是好事。” 兄长未露丝毫异样,叶暮绷紧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些许,或许他的确也没认出她来。 宴席在融洽的气氛中进行。 叶行简身为寿星,举止言谈温和得体,与众人谈诗论文,论及地方风物民生,亦见解独到。 直到席间举杯间隙,他才转到叶暮身边,如同寻常交谈,温声问道,“叶书办在吴江县衙,可还适应?” 他怎能认不出来?那眉眼轮廓,实在太过熟悉。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前几日收到京中信,说是已被“和亲”铁勒的四妹妹,竟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治下的苏州,出现在他生辰宴上。 她一点都不知道,他这几日经历了怎样的锥心刺骨的无力与自责。 叶行简的心头酸涩翻涌,但面上仍旧强装镇定,“江南湿气重,与北地不同,饮食起居还习惯么?” 叶暮点了点头,“劳大人垂问,卑职尚能适应。” 宴至中途,敞轩外忽起喧哗,隐隐夹杂着呵斥与争执。 一名仆役步履匆匆而来,附在叶行简耳边低语几句,后者眸色微凝,起身向宾客告罪,“诸位少坐,府中有些许琐事需处理,叶某去去便回。” 他离去不过片刻,外间的争执声非但未歇,反而愈演愈烈,隐隐有推搡之势。周崇礼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对身侧的叶暮道:“随我来看看。” 行至连接前院的月洞门附近,便见叶行简正挡在门前,与一名面有骄矜跋扈之色的年轻男子对峙。 那男子身后跟着四五名身形健硕的豪仆,气势汹汹,正是苏州知府宠妾的幼弟,苏州城内有名的纨绔王颙。 “叶大人!”王颙嗓门粗鲁,毫不顾忌场合,“今日您做寿,晚辈本不该打扰!可有人给我递了准话儿,说您这高朋满座的寿宴上,藏着个了不得的贵客,身上沾着好几桩不清不楚的官司,从京城逃来。” “晚辈这也是为了您好,怕您被奸人蒙蔽,惹祸上身!不如就让我这几个不长眼的下人进去瞧瞧,搜一搜,也好还您一个清白,您说是不是?” “王公子,今日皆是叶某知交好友,并无你所说的什么人物,府邸私苑,亦非任人搜检之所。还请自重。” 王颙嗤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卷粗糙的画报,抖开,上面用拙劣笔法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少年侧影,眼神木讷。 他拿着画报,目光扫视众人,“是不是谣言,比对一下不就知道了?” 叶暮觑了一眼,画上的人正是她,她不明白为何会有此言论,但看来者不善,若是被他抓住,那她的身份可就曝光了,叶暮下意识地侧身后退半步。 “诶诶,就你!”王颙看到隐在周崇礼身后的叶暮,示意仆奴上前,“你到跟前来!” 叶暮心口狂跳,周崇礼上前一步,挡在了叶暮身前。 “王公子。”他的声色自有一股沉肃官威,“今日是叶大人寿辰,宾客皆在。你手持这等来历不明的画影图形,无凭无据,便要强搜朝廷命官的府邸,惊扰寿宴,视朝廷法度,官员体统为何物?” 他的语气转冷,“若你真有确凿线索,指证何人,理应具状呈递至苏州府衙或有司衙门,依律查办。王公子,你莫不是要本官即刻修书,将今日之事呈报抚台大人知晓?” 这番话,砸在王颙那点仗着姐夫势力的虚浮气焰上,王颙脸色阵红阵白,他狠瞪了周崇礼一眼,终究不敢真当着这么多官员的面硬来。 “……好!周大人!好一张利口!”王颙咬着牙,将画报揉成一团,“今日我给您,也给叶大人这个面子!咱们走着瞧!” 撂下狠话,他带着豪仆,悻悻然拂袖而去。 风波虽暂时被压下,但王颙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叶暮继续滞留在此,不仅自身危殆,更会为兄长带来无穷后患。 “行简兄,王颙来势蹊跷,分明是受人指使,有备而来,后续必有动作。”周崇礼道,“叶书办今日随我前来,是我带来的人。于情于理,不如由我暂且带离贵府,以策万全,也免得多生枝节,扰了行简兄的清静。” 叶行沉吟道:“崇礼兄所言在理。只是王颙既已起疑,城外关卡恐怕也已得了风声。以此面目,如何出得了城?不若让叶书办暂且在我府中隐秘处住下,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不妥,留在此处,恐成众矢之的,反而累及府上。” 叶行简何尝不知其中利害,他看向叶暮,眼中挣扎愈盛,嘴唇微动,似有决断,唯有一法可行。 然而他尚未出声,袖口便是一紧。 是叶暮在他身侧,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袖,阻止他言。 叶暮猜到哥哥要说什么了,是让她换回女儿身。 但这一拉一扯之间,未能逃过周崇礼的眼睛,他向前踱了半步,一点点放网,“行简兄,我观你与叶书办之间似是旧识?方才情急之下,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倒不似寻常上官与僚属。” 叶暮抬眼,撞进周崇礼那双深邃难辨的眸子里,那里面有玩味的了然。 他说过,他爱看猫抓老鼠,静待时机,爪牙之下,胜负立判。 叶暮眼下十足怀疑,那王颙来得如此巧合,手持画像,目标明确,极有可能就是周崇礼安排的。 所以,他此刻就在等。等着看他们,如何在他布下的局里仓皇失措,最终自己撞入网中。 目的就是逼她和哥哥在情急之下相认,彻底撕开她维持数月的伪装。 “不瞒崇礼兄……”叶行简开口。 叶暮低呼,欲阻,“叶大人!” 叶行简却轻轻拍了拍叶暮紧攥的手背,将她半挡在身后,“此事关乎舍妹清誉与安危,行简不敢再隐瞒。此‘叶慕’,实乃舍妹叶暮乔装所扮。” “哦?”周崇礼眉梢微扬,“竟是如此?叶书办……不,该称叶姑娘了。真想不到,姑娘竟藏得这般好,连周某也险些看走了眼。” 可他的语气里没有半丝半毫的“想不到”,只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还有如愿以偿的揶揄。 叶暮垂下眼,她总算明白,他为何说要等来过兄长的宴席上,再议不迟了。 她虽不敢肯定那王颙是受他指示,但她相信,今日无论有没有这场闹剧,周崇礼都有的是法子,逼得他们兄妹相认,逼得她无处遁形。 叶暮看他唇角轻牵,他早就看出来,她是女子了吧。 “如今局面,王颙在外虎视眈眈,舍妹若以男装出城,无异于自投罗网。” 叶行简无心计较周崇礼话语中的微妙之处,他满心都是叶暮的安危,“唯今之计,只有让舍妹换回女装,略作打扮,或许能掩人耳目,混出城去。” “这倒是个好法子,虽有些冒险,却也是眼下最可行之策。” 周崇礼看了一眼叶暮,眸中有得胜的自得,“事不宜迟,叶姑娘还请速去更衣,我让人去套马车,去后门接应。” 叶暮恨恨,她虽有怀疑王颙是他安排的,但又不敢笃定,而且兄长明显是信了,只能先行此下策。 “好,有劳崇礼兄了。”叶行简转身对叶暮低声道,“四娘,你随我来。” 四娘。 原来她的小名叫四娘。 周崇礼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许,看着她暗暗咬牙的姿态,更觉棋逢对手的酣畅。 —— 青禾被叶行简匆匆唤入后厢房时,手中还捧着一套干净的布巾,乍见房内除了大公子,还有一位面色暗黄的陌生少年,不由一愣。 待叶行简简短说明,并让叶暮开始卸去脸上伪装时,青禾的眼睛渐渐睁大,手中的布巾险些掉落,“四姑娘?真的是您?” 叶行简也站在一旁,看着妹妹洗去铅华,露出久违的真容。 眉目间的神韵依旧,许是因着这几个月的磨砺,褪去了几分侯府娇养的柔腻,多了些清韧。 他心里酸涩难当,喉头哽了哽,最终却只是板起脸,低斥道,“叶暮,你真是……等眼前这风波过了,我定要好好问问你,这些日子究竟是怎么胡闹的。”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犹在震惊中的青禾吩咐,“别愣着,快帮四姑娘更衣,动作快些。” 说罢,他深深看了叶暮一眼,转身推门出去。 房门轻轻合拢。 青禾这才慌忙捡起地上的布巾,手忙脚乱地打开衣箱,她在侯府时原是王氏院里的三等丫鬟,对这位四姑娘不算十分熟悉,印象里是个活泼爱笑。带着些许娇憨的侯门贵女。 然而最近这半年,她却在公子醉酒后反复痛苦的喃喃低语里,无数次听到“四娘”这个名字,感受到那名字背后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情感。 “青禾,许久不见了。”叶暮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叶暮已迅速脱去外袍,正解开里面束缚的裹/胸,动作麻利得让青禾心惊,“你与哥哥在这苏州,一切可还安好?” 叶暮一壁问,一壁接过青禾递来的月白色素罗裙。 青禾忙不迭点头,上前她系上衣带,“都好,公子一切都好,就是时常挂念京中,尤其是惦念姑娘您。” 她声音渐低,想起前几日那封来自京城的信。 她识不得那么多字,不知具体写了什么,只记得公子看完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捏得信纸窸窣作响。 那晚,公子遣开了所有人,独自在书房,喝空了整整两壶烈酒。 她放心不下,深夜悄悄去瞧,只见他醉得伏在案上,口中一遍遍地唤着“四娘”。 公子忽然伸手,抓住正欲扶他的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黑暗中,他的呼吸灼炙,带着浓重的酒气,将她拉近,滚烫的唇胡乱落在她的颈侧肩头,吮红,大手粗鲁地蹂/撮着她的身子,情/働噬骨。 可就在他将她压在冰凉的紫檀木大案边缘,躬身之时,公子像是被什么猛然刺醒,动作戛然而止。 他混沌的眼眸里划过几分极致的痛苦,他迅速替她拉好凌/乱的衣衫,笨拙地帮她系上带子,然后颓然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入掌心,绝望低语,“不能……不能对四娘这样……” 那一夜,公子就那样衣衫不整地靠着书案,在地上蜷缩着睡去,眉宇紧锁,仿佛陷在无边的噩梦之中。 这些,青禾无法对眼前的叶暮言明半分。 其实她心里并不介意,甚至隐隐觉得若是能借此让公子宣泄一丝一毫那无处安放的苦痛,也是好的。 公子待她极好,从不把她当下人,教她认字,教她算账,让裁缝给她做时新的衣裳,尊重她。 青禾更多是心疼,心疼公子那深埋心底的煎熬,见不得光,注定无望。 “四姑娘既然也在江苏府,”青禾压下翻涌的心绪,拿起木梳,为叶暮梳理那头卸下布巾后如瀑垂落的青丝,小心翼翼地问,“以后是不是能常和公子聚聚了?” 叶暮透过铜镜,看着身后青禾眼中真诚的关切,心头微软,又觉酸楚,“青禾,多谢你。” 她伸手,轻轻握了握青禾正在为她绾发的手,那手因常年做事略带薄茧,却温暖有力,“哥哥身边能有你这样妥帖的人照顾,我很放心。至于聚散,且看往后吧。” 前途未卜,危机四伏,她岂敢轻言许诺。 换上的月白罗裙是青禾自己的衣裳,苏杭一带寻常官家侍女或小户小姐常见的样式,裁剪合身,干净清爽。 叶暮知道,以哥哥的品性,能允许贴身侍女拥有这样体面的私服,足见对青禾确有几分不同寻常的信任与情谊。 青禾手巧,迅速为叶暮绾了个简单的随云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余发柔柔垂在肩后,她又取来些许清淡的脂粉,为叶暮匀面,点了淡淡口脂。 妆成,青禾退后两步,仔细端详。 铜镜映出的少女,云鬓轻绾,玉颜薄妆,月白罗裙衬得人身姿窈窕,清雅气质自然流露。 撩他还俗 第112节 只是那双眸子比寻常闺阁女子更明亮有神,顾盼间隐有锐色,柔美中透着坚韧。 “四姑娘……”青禾眼里满是惊艳,“您这样真好。” 是这样的女子,才值得公子那般放在心尖上,哪怕悖伦逆常,也挣不脱,放不下,这个秘密,她会替公子死死守住,烂在肚子里。 “四娘,可妥当了?”叶行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需得尽快了。” 门扉轻启,廊下春光正好,叶暮迈出门槛,裙裾微漾。 叶行简就站在廊下,逆着光看她,心潮起伏,久别重逢的激动,对她处境的担忧,对自己无力庇护的自责。 但终是化作了一声催促,“走,后门。” 小巷深处,马车已候。 叶暮提裙,快步登上马车。临入车厢前,她回头,望向巷口兄长伫立的身影,春风吹动他湖蓝色的衣袂,显得有几分孤清,“哥哥,保重。” 叶行简颔首,走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迅疾塞进她手里,“路上务必小心。到了吴江安顿下,务必请崇礼兄设法递个平安消息回来。” 叶暮不再迟疑,弯腰钻进车厢里,落座,听着外面周崇礼与叶行简简短道别,紧接着,车帘一掀,周崇礼弯腰进来,径直在她对面坐下。 车厢内空间顿时显得逼/仄,他的存在强烈得让人难以忽视。 车轮轧过石板路,辘辘声由缓渐疾。 “王颙是你安排的吧?” 没有称谓,没有寒暄,叶暮的这一句质问,划破了所有心照不宣的假面,将阴谋曝晒于这车厢之内。 周崇礼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轻而短,很快湮没在车轮声里。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借着半卷竹帘斜照进的春光,毫不吝啬地打量着对面已然不同的她。 洗尽铅华,墨发素衣,褪去了刻意涂抹的蜡黄,此刻端坐的少女,宛如尘封的名剑拭去灰垢,显露出原本的湛湛清光。 美自是不必多言,但更摄人心魄的是那眉宇间沉淀下的清冽之气,还有灼然生辉的眼眸,这模样,比他想象中,更要惊心动魄几分。 “王颙此人,”周崇礼缓缓开口,“草包一个,贪财好利,胸无点墨,最易受人摆布。” 叶暮置于膝上的指尖微微蜷缩。 周崇礼迎着她锐利的目色,继续道,“前几日,我让人给他递了张画像,只说叶行简府上今日有贵客临门,藏匿着与京中几桩未了官司有所牵连之人。顺便许了他一处城外商铺。” 果然是他安排的。 根本没有所谓的全城搜捕,天罗地网,出了叶府,也不会有人找她,不过是针对她和哥哥,所精心布置的狩猎游戏。 叶暮反而冷静下来,“把我画丑了。” 周崇礼一怔,随即是真的笑出声,“四娘,果然是聪慧,又有趣。只是眼光不大好。” 他目光流转,下移了几分,落在她因换了女装而略显宽松的交领处,那里,精致的锁骨之下,殷红吻痕,在白皙肌肤上无所遁形。 “为何要选个和尚?” 叶暮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到那处痕迹,脸色未变,她撩开身侧竹帘一角,马车正行经一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开得正盛的红色野蔷薇。 叶暮探出手,随意折下一朵,当着周崇礼的面,将蔷薇,别在了自己衣领恰好能遮掩住痕迹的位置上。 猩红的花,衬着月白的衣,映着她清艳的脸。非但未能遮掩,反倒添了一种带着挑衅意味的美,更勾心魄。 “周大人费如此周折,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叶暮抬眼,冲他笑了笑,“只是为了逼我脱下这身男袍,现出原形?” “周折么?”周崇礼看着她领口的红花,眸色深了深,慵懒玩味,“我倒是觉得,甚是有趣。” 她自己或许不知,她做事太干脆了,单身骑马入林追凶兽,折花,都好诱人。 “我想我们也互相了解了几分。”叶暮直视着他,“不妨周大人先说说,你要我听什么话?” “一个男人,费尽心思让一个女人听话,”周崇礼笑道,“你觉得,通常是为了什么?” 叶暮神色如常,“我不认为,周大人是这般肤浅之人。” 周崇礼静默了片刻。 他怎么会没有呢?她还是太过高看他,当然这也有可能只是她的权宜说辞,她惯来是个伪装高手。 周崇礼勾了勾唇,那笑意里再无半分轻佻,直亮底牌,“你背后,是东宫吧?” 叶暮不语,默认便是回答。 “很好。”周崇礼点头,“我想要太子萧禛的私印签押。” “太子不会凭空签押。” “四娘这般剔透的心思,难道会没有办法么?”周崇礼笑,“你们那条直通京畿的密线,往来传递,总比我们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人要便宜行事,不是么?” 叶暮突然想明白了,“你们想要太子的签印是为了那两本账本?你们想伪造证据,将吴江县河工款项的亏空,那五万两白银的流向,做成是东宫授意或侵吞?” 她终于知道他想要她如何听话了,“你们想把太子拖下水?” 周崇礼看着她瞬间明了的震惊,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一点就透。” “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现下还有什么筹码,能不答应?”周崇礼闲闲看着她,“女扮男装,混入官场,窃据书吏之职,探查机密,秽乱朝纲,干政欺君……哪一条都够你在苏州府就地正法,无需押解进京。” 周崇礼语气放软了些许,倒是有几分真,“但是叶暮,说实话,你这般有趣,这般聪慧,死了未免可惜。所以,听话点,好不好?” 车厢内陷入静默。 良久,周崇礼以为她害怕了,毕竟是个女子,正想出言宽慰时,听叶暮声音响起。 “不好,”她抬起眼,“周大人或许不知道,我从小就不听话。” 叶暮微微倾身,“你的算盘打得太早了。那两本账册,如果不出意外,此刻早已被以珵带出了吴江,在去京中的路上了。” “你还想诓我?” “诓你?”叶暮微微一笑,“不就是藏在县衙二门布告栏,那面贴满小红花的木板背后么?在我们动身来苏州府的今早,以珵就已经取走了。” 她折返回去,就是为了告诉他这件事。 周崇礼的面色终于有了变化,先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猎物反将一军的审视。 他重新评估起眼前这个女子来,“四娘确实聪明了得,你是怎么发现的?” 叶暮扯扯唇,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头,学着他之前的语气,眼神怜悯,轻声反问。“你听话吗?” 周崇礼挑了下眉。 叶暮笑意加深,“你听我的话,我就告诉你。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我还知道了你的另一个秘密……” 她微微停顿,居高临下地审判他—— “我已经知道,你,根本不是周崇礼。” 作者有话说:暮宝反杀时刻!爽![加油][加油] 祝大家新年快乐哦! 第73章 清平乐(三) 真名。 叶暮欣赏着对方眼中翻涌的惊诧, 她知道,自己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全中靶心。 原本只有七分把握的猜测, 在他此刻的反应面前, 成了十分的确信。 “怎么能这么聪明呢?”周崇礼低低喟叹,最初的震惊过去后, 他忍不住赞叹,终于遇到了能真正对弈的对手, 话语直白,“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四娘。” 他问道,“那么, 不妨说说看, 你是如何发现这些的?我自认这局布得还算周全。” 他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探究, 账册已失, 最大的筹码移位, 此刻的坦诚,倒更像是一场高手间的复盘。 马车依旧在颠簸前行, 向着城门。 “其实俞书办才是真正的周崇礼,对吧?”叶暮道。 对面的男人噙着笑意, “哦?有意思。可吏部档案记载,周崇礼是五年前到任吴江县令,而俞书办,是两年前才补入县衙户房,这时间,似乎对不上吧?四娘。” “这正是你们布局最精妙之处。” 叶暮道,“容我顺着线索, 大胆猜测一番。” “五年前,真正的周崇礼,那位二甲进士出身的年轻官员,前往吴江县赴任。然而,江南官场这潭水,远比他想象得更深,或许在他离京不久,或许就在赴任途中,他便已察觉不妥,遭遇了实实在在的生命威胁。” 因为她在俞书办的脖颈侧面,看到一狰狞的长条刀疤,那条疤的位置很险,再偏半分,就触及性命,试问一个与世无争的富家子弟,整天笑呵呵的,怎会留下生死搏杀的伤痕? 她那时就开始怀疑他的身份不如表面简单。 俞书办说他从未出过吴江,可他却偶尔冒出京畿口音,别人或许察觉不出来,但叶暮自小京中长大,怎能不识?俞书办去过京中,并且呆过不少时间。 叶暮观察着男人的神色,继续推进,“就在他身陷险境之际,遇到了你。我猜,在那个时候,你从云南卸任归来,想必是郁郁不得志,空有一身抱负和见识,却因朝中无人,而被投闲置散,断了进一步的仕途可能。你心中有不甘。” “一个惜命的真县令,一个身怀才干的失意官员,你们二人一拍即合。周崇礼赏识你的能力,你看中他的身份,渴望机会,哪怕是以他人之名,行险一博。” 叶暮的思路越发清晰,眼眸粲然。 “于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协议就此达成。你带着周崇礼县令的官凭印信,光明正大地走进了县衙。对于吴江县的胥吏、士绅乃至百姓而言,他们从一开始见到的县令就是你。所谓的周崇礼,从一开始就是你的面容、你的声音、你的行事作风。” 春光明媚,也比不过眼前女子的鲜活。 周崇礼牵牵唇角,“基本没错,继续。” “俞书办利用三年时间,彻底隐入吴江的市井与乡野,直到他对此地足够了解,他需要一个更直接的身份切入县衙核心,接触到最机密的钱粮账目,于是,两年前,他补入了吴江县衙的户房,成为一名最不起眼的书办。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只关心琐碎事务和吃吃喝喝的胖书办,才是真正掌握着此地命脉,暗中绘制罪证图卷的人。” “那布告栏后的账册又是怎么发现的呢?” “你知道,女子都喜欢花吧?”叶暮这时才露出了点女儿家的天真,“你们县衙终日阴沉沉的,灰墙黑瓦,唯有那布告栏上的一朵朵朱砂小红花,算得上一点亮色。我核账累了,就常去那儿站一会儿,巧合的是,我每回去那里时,俞书办也总在那里驻足,起初我以为他也如此看中这点小玩意……” 叶暮笑,“直到那回架阁库搜寻未果后,衙里没人,我依然走到布告栏前,看了看,可能是老天帮我,我那天是没发现异样的,直到今早又莫名想到小红花,想到那布告栏,突然想到,有个磨损边角,却没有积年灰尘,谁会特意只擦一个边啊?”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叶暮眸光灼灼看着他,“俞书办不能与你公然频繁接触,也要在人前表现出与你这个县尊并不甚熟络。而这布告栏,却是你们二人都可以每日自然而然经过之地,它立在二门显眼处,人来人往,反而成了灯下黑。那里,就是你们传递紧要讯息、藏匿关键物品的绝佳地点,不是吗?” 话音落下,车厢内一片寂静,先前所有的机锋试探,都随着这最终图景的拼合而骤然沉淀。 车外街市的喧嚣,逐渐幻化模糊,愈发衬得这方寸之间的沉寂振聋发聩。 良久,对面男人极其郑重地抬起手,鼓掌,“看来东宫这回没有选错人。” 东宫并非没有暗中派过人来吴江,明察的,暗访的,都有。 但那些人,要么被表面光鲜的政绩表象所惑,无功而返;要么,便是悄无声息地折在了这潭深水之中,再也没能传出只言片语。 撩他还俗 第113节 像叶暮这般,看破双重伪装,仅凭这些蛛丝马迹,便将一场持续五年的暗局抽丝剥茧,却是第一人,有胆识,有魄力。 “还有一点让我起疑,在吴江县衙那些日子,我所知晓的关于你的种种,十之八九,竟都是从俞书办那里听来的。” 叶暮笑,“他总是不经意地告诉我,周县令今日去了何处巡视,他太过热心了。” 俞书办作为补录进来的富家少爷,按道理背景干净简单,可这样一个角色,对于官场运作、钱粮关窍、乃至县尊大人每日的行程细节,都未免太过熟悉了些。 车轮辘辘。 “外面的车夫也已经换人了吧?”周崇礼道。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听到老车夫的清嗓咳痰之声了。 “当然。” 在今日清晨,她借口折返回小院闩门的那短暂片刻里,她除了告知谢以珵真账册的藏匿之处,并请他在他们离开后立即着手取走外,并叫来了随行护卫的两名东宫暗影,其中一人协助并保护以珵。 而另一人,则需在他们返程时,于恰当的时机替换掉原本的车夫,并驾驶这辆马车,改道直奔京城。 这是一场将计就计的完美反杀,车厢外的车夫早已易主,前路改换,车厢里,攻守之势逆转,主动权已稳稳落入叶暮的掌心。 “所以哪怕没有王颙这场闹剧,你依然会将我押送进京?” “没错。”叶暮道,“而且若没有他,我本就打算在今日返程时,告诉你我是女子这一事实,还让你多此一举折了一处商铺,实在不好意思了。” 她的眼神可没有半分过意不去的样子,只有棋高一着的得意。 “精彩。”周崇礼亦无丝毫挫败愠恼,笑得有几分宠溺,甘拜下风,“输给四娘,我心服口服。” “只是我想不通的是,你为何会甘愿冒如此奇险,当个替身县令?”叶暮琢磨,“你以为只要站在台前的是你,平日与各方官员周旋的是你,积累了足够的政绩和人望,将来即便东窗事发,也能凭此脱罪,或者彻底李代桃僵,将这身份彻底变成你自己的?” 周崇礼未答,靠在车壁上,轻抬下颌反问她,“那么,四娘,你一介侯府千金,锦衣玉食,又为何要女扮男装,深入这龙潭虎穴,为东宫做这等凶险之事?” 他不等她回答,便自问自答般低笑起来,“推己及人,我大约能猜到几分,你不缺钱财,侯门的尊荣也未必是你所求。或许,是胸中亦有几分达济天下的书生意气?或许,是为天下困于内帷的女子发出不平之鸣?又或许,只是见不得贪腐横行,骨子里藏着几分不肯磨灭的侠义之心?” 他的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在印证自己的猜测。 叶暮微微一怔,她虽早已不是侯府千金,但眼前的人有一点说得没错,为了女子能入官场,这的确是促使她接下来这桩险差的初心,她想证明,女子一点也不比男子差。 听他这么一说,叶暮也了悟些许,“我明白了,你也一样,只是想做点实事。无论顶着谁的名,无论身份是真是假,你只是想真正做点事,清除积弊,整顿吏治,让这一方百姓能活得稍微像样些。哪怕手段离经叛道,前程叵测,哪怕最终可能一无所有,身败名裂,你也认了。” 他安静地看着她,眸中光影流转。 “那你为何又纵容周崇礼侵吞河工款?这与你想做的事,岂非背道而驰?” 对面男子莞尔,“这个么?你猜猜。” “这回我可是猜不出来。” 这的确是叶暮一直以来费解的地方,只是眼下,她看他是不会再吐露半分关于河工款的核心秘密了,反正她的首要任务是取得真账册,如今已然完成。审讯他,厘清全部阴谋,那是太子殿下该操心的事。 叶暮心下一定,索性不再纠缠。 周崇礼见她不予再问,整个人似松弛下来,他倏地倾下身,叶暮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他用齿间衔下红蔷薇最外侧的一片花瓣,极快,他已经坐了回去。 唇齿间的花嫣红,衬着他疏淡的眉眼,添了几分玩世不恭。 然后,他缓缓抬手,将那片花瓣从唇间取下,握在掌心,看她笑道,“你怎么能这么讨我喜欢?” “周崇礼。”叶暮一噎,往后靠了靠,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既然知道以珵和我有琴瑟之好,便不该再行这般逾矩轻薄之举。” “有什么所谓?不是还未成婚?”他笑道。 “我们此番回去,便即刻成婚。” “回去的路上也得好几日,”他双手闲适地搭在案上,语气轻佻,“这几日山高水长,很难保证不生变故。” “周大人这是何意?” “还要我把撬墙角说得再直白一些么,四娘?” 叶暮冷笑了声,“听闻以珵在云南救过你,你就是这样对救命恩人的?” 他得庆幸,以珵是个不予多管闲事的性子,所以在云南也不问他名讳,不然她能更早几天斟破这局。 “两码事,救命之恩,我自有我的方式去还。但心之所向,却是另一桩事了。”他道,“还有,以后可以不要叫我周崇礼了,我叫俞少白。” “真名么?” “是。”他笑着点头,“我同你说过的话里,大多为真。只有一句是假的,我没有在户部做侍郎的族叔,那是周崇礼的。我今日所有,都是自己一步一步挣出来的。” 但在云南因为过于刚直而触及权贵,被革职了,他这才南上,寻找机会。 提及此,他并无自矜,也无怨怼,只有平淡的陈述。 “身世也是真的,我的确是父母早亡,吃百家饭长大。俞少白这名字,也是我自己后来取的。那时候刚识得几个字,觉得这两个字简单,笔画也少,好写好记。” 他说完,问她,“你呢?真名是?” “叶暮。”她并无迟疑,到了此刻,已无隐瞒的必要,“不是仰慕的慕,是暮雨初收的暮。” 暮雨初收,长川静,征帆夜落。 是傍晚时分骤歇的雨,他想到那回出面馆时,正是这样的时候,不,是再晚了点,更缱绻绵绵。 “叶暮,有一桩事,我想同你讲。” 叶暮抬眸看他。 “你那晚祝我生辰,我很高兴。” “那我也不妨直说,那天的面条,比在你家的饭要可口许多。” 俞少白低笑出声,叶暮,其实还有一桩事,你也猜错了,我其实很肤浅。 - 接下来的几日,马车都在北上的官道途中疾驰。 双方既已撕破那层身份伪装,反而卸下了许多不必要的防备与做作,一路行来,倒是相处得比在吴江县衙时更为融洽。 俞少白的言行举止,其实远不如马车内那番交锋时表现得那般轻佻孟浪,除了那日车厢里的掠夺折花,其余时候,他堪称守礼,还颇为细心,安排食宿、探路问询,皆不大用叶暮操心。 这日,马车驶入清源城镇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城中灯火阑珊,他们寻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宽敞的客栈落脚,一路上,俞少白都与那名东宫暗影同住一屋,便于看管,实则那暗影早已得了叶暮暗中吩咐,只要俞少白不生异动,便以礼相待。 而俞少白,似乎也全然未曾想过要逃,每日里闭目养神,平静得不像个即将被押赴京城的囚犯。 叶暮自己独居一室,倒也清净。 今晚,两人同在客栈楼下大堂用晚膳时,周遭食客的议论声却吸引了叶暮的注意。 原来,近日城中来了一位游方郎中,据传医术颇为神妙,尤其擅长疑难杂症,这两日在城东义诊,引得不少百姓前去求诊,口碑传得神乎其神。 叶暮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以珵那深藏于血脉之中的家族隐疾…… 悬顶之剑,她时刻也不能掉以轻心。 无论那游医是否名副其实,但凡有一丝可能,她也想为以珵寻一线生机,她没怎么犹豫,放下碗筷,起身欲往外走。 一直安静用餐的俞少白抬起眼,目光在她骤然凝重的侧脸上停留片刻,“怎么?你有隐疾?” “不是。” “那就是谢以珵?”俞少白也放下筷子,跟着她往外走,“他年纪比我还小几岁吧?这么年轻就不大行了?” “你别瞎说!”叶暮斩钉截铁地回护,“他好得很!” “是么?”他慢悠悠地道,“你没对比过,怎么知道他好,还是别人好?” 叶暮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冲上脸颊,耳热起来。 她瞥他一眼,她自然有过比较,可这私密至极的体悟,怎堪与这浑人分说?她强压下扇他一耳光的冲动,“俞少白,你再同我说浑话,信不信一到京城,我立刻让暗影先绑了你去扶摇阁,让你尝尝当清倌的滋味?” 扶摇阁,京中最有名的风月销金窟,俞少白当年在京中备考时自然有耳闻。 “想不到你还有这方面的人脉。”他倒是不恼。 叶暮往对街走去,冷冷抛下一句,“你想不到的地方还多着呢。” 俞少白看她耳畔发红,煞是莹润可爱,玩味笑笑,其实她要对比,他倒是很乐意奉陪。 对街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人群挤挤挨挨,都在排队。 好不容易排到叶暮时,已是月上柳梢,神医打着哈欠,要走了,“小娘子,有缘再见,我要收摊了。” 他四十来岁,布衣葛巾,面容清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举起手来时,腕上缠着一串乌沉沉的佛珠,颗颗都有小儿拳头大小。 与旁的佛珠都不太一样。 叶暮心头猛地一跳,她前世弥留之际,模糊视野里最后晃动的,就是这样一串佛珠,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中缓缓捻动,伴随着若有若无的诵经声…… 只是眼前的人,与记忆中那未曾看清眉目的僧人形象,难以重合,那僧人清癯出尘。 叶暮前世是在二十七岁时死的,离当下还有十一年。 许是眼前人再过几年,因缘际会,就遁入空门了? 但看到这串佛珠,叶暮连带着对这位游医的医术,也莫名多了几分没来由的信任。 毕竟他可是让她起死回生的人。 叶暮恳求他,“这病对您而言,定是不难,还望你施以援手。” 游医最见不得女子落泪,还是这般貌美娇娇,他摆摆手,“坐下,伸出手来。” 叶暮摇头,“不是我,是我心上人。” 游医让俞少白坐下,叶暮再度摇头,“他不是。” 俞少白听了,半开玩笑,“我是她夫君,不是心上人。” “夫君是夫君,心上人是心上人,知己是知己,并不矛盾。”游医倒是开明,“这么美的小娘子,定是许多人喜欢吧?从中挑选几个,也是人之常情。” “神医,你莫听他胡吣,一个就够我忙活的了。” 叶暮瞪了眼偷笑的俞少白,回头正色,“我求医的这位男子,乃家族遗传,代代相传,早年不显,年岁渐长则逐渐损耗根基,形销骨立,终至英年早逝。” 她又详讲了咳血等具体症状,生怕漏掉一丝一毫,唯恐神医诊错。 “治不好。” 叶暮如遭雷击,“定是我描述有误……” “小娘子说得够清楚了,”游医打断她,“京中,谢府吧。” 撩他还俗 第114节 他竟一口道破谢家世代竭力掩盖的痛处,看来谢府早已有人暗中寻访过这位游医。 “不是病,是毒。祖上招惹的孽债,化入血脉,代代相传,如附骨之疽。寻常药石,攻伐不得。” 竟是毒。 叶暮只觉胆寒,难怪遍寻古籍偏方无效,原来根源在此。 “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么?”她声音发颤,不自觉地向前倾身,“无论需要何物,无论付出何等代价,但请神医指点一条明路!” 她边说,边将身上所有银票并一些散碎银子尽数掏出,堆在桌上,恳切地望着对方。 游医的目光扫过那些银钱,并无波澜,摇摇头。 叶暮又将俞少白腰间的荷包丢到桌上。 “欸?”俞少白吃惊,但看着叶暮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想想算了。 游医极轻地叹了口气,“天地造化,相生相克,或许有一线极其渺茫之机。” 他道,“南海极深之处,万丈海渊之下,生有一种奇物,名为渊渟。此物集深海阴寒剧毒于一身,触之即溃,本是无解之毒。” 叶暮屏住呼吸,听他继续说。 “然,物极必反。若能得到渊渟,研磨成极细之粉,可攻伐血脉中沉积之毒。此乃九死一生之法,凶险异常,过程煎熬如坠炼狱,且成与不成,只在五五之数。更遑论,渊渟之所在,非人力可轻易抵达,取之难如登天。” 叶暮不死心,“既然记载如此详尽,定是有人成功取出并使用过,对不对?否则这些描述从何而来?” “不错,据我所知,当今圣上为求炼丹,曾密遣一支精锐死士,深入南海绝域,带回过少许,但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估计早没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伸手只取了桌上看上去最沉的荷包,捻着佛珠走了。 “欸?”俞少白喊道,“那好歹是我的钱!不是义诊么!” 叶暮却恍若未闻,魂不守舍地挪出茶寮。 “你不会真要去南海吧?海底毒物,虚无缥缈,也许只是个江湖术士信口开河的骗局。” 俞少白举步跟上,“我倒是有更实用的一法。” 叶暮终于有了点反应,侧头看他。 “你且等谢以珵四十,油尽灯枯之后,再觅良人改嫁便是了。”俞少白笑道,“若我此番能侥幸从这事中脱身,能大难不死,到时我娶你。” “我不嫁老头。” 俞少白气笑,“叶暮,你……” 他转身就见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了。 俞少白剩下的调侃卡在喉咙里,心里也像被什么拧过一般,收起玩笑神色,好生宽慰,“好了好了,是我胡说八道,莫哭了,总会有办法的……”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回到客栈,刚一踏进门槛,两人便察觉异样,空气中有血腥味,小二伙计皆以伏倒在地。 就在此时,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大门侧门窜出,叶暮来不及惊呼,就被其中一人紧紧箍住腰身,在街巷屋脊飞檐走壁,疾驰而去。 一直到了一座残破的山神庙前,叶暮才被放下,随后,俞少白也被暗影带到此地。 叶暮看着挟持自己的黑衣人,认出这是派去协助谢以珵护送账册回京的东宫暗影,又名右影。 而护在她身侧的,是左影。 “以珵呢?”叶暮心头涌起不祥预感,急声问道,“他为何没同你在一起?发生了何事?” 暗影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哑士,无法言语,面对叶暮的逼问,只能比划,那手势眼花缭乱,叶暮看不明白,愈发着急,他比划得就越快。 “到底在瞎比划什么?”叶暮心急如焚。 俞少白此刻已冷静下来,“是不是皇上的人来了?” 右影动作一顿,点点头。 叶暮尚且不明,“何意?皇上的人为何会来?账册不是送往东宫?” “你之前不是一直追问,那笔数万两亏空乃至漕银、茶引盐引的款项,究竟流向了何处吗?” 俞少白彻底给她揭开了迷惑,“这普天之下,能让精明的太子殿下都感到棘手的人,还能有谁?” 叶暮浑身一震,瞬间就明白了。 还有谁,能让太子查案都如此投鼠忌器?能让太子都如此谨慎,需要证据去说服应对的,唯有他的君父,这江山真正的主人。 那笔吞噬了无数民脂民膏的亏空,最终竟然流向了皇帝的私库。 “所以,你们的背后,其实是陛下?”叶暮的声色寒意涔涔,“他一直都知道你们的情况?知道周崇礼是假的?他默许了?” 俞少白颔首,“陛下需要钱,也需要有人维持表面上的清平与政绩,我和周崇礼正好满足。” 叶暮望向右影,“那两本账册……” 右影伸手入怀,掏出册子,上面有点点血迹。 叶暮喉间干涩,“这血,是以珵的?” 暗影点了点头,目光晦暗,紧接着,他抬起手指,指了指俞少白。 “那些追杀的人,他们将以珵当成了俞少白?” 暗影再次点头,随即又飞快地比划起来,手势急促而混乱,显然想传达更复杂的情况。叶暮完全看不懂,几近奔溃。 “所以以珵现在到底在哪里?” 她看不明白他在比划什么,浑身发抖,往庙门走去,“是不是在方才的客栈?” “叶暮!你冷静点!”俞少白反应极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一个趔趄。 他转向比划的左影,“你是想说,你们从吴江取出账册后不久就遭遇追杀,一路奔逃,通过右影暗信得知我们在此地落脚。但你们刚到客栈想与我们汇合,又遭遇了追兵。你和谢公子被迫分头引开追兵,他走前将账册交给了你。之后你设法甩脱追兵,与原本暗中保护我们的右影汇合,救下我们,对吗?” “你看得懂手语?”叶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切地抓住俞少白的衣袖,“那你快问他,以珵分开时,往哪个方向去了?伤得重不重?” “他只是哑,不是聋,完全听得懂你在说什么,而且……”俞少白无奈指指旁边。 关心则乱,叶暮这才瞧见左影在画图解释右影的比划。 “伤势不重,往南边山林去了。” 叶暮稍稍宽心,眼下只有一个念头,去南边找以珵,又要往外冲。 “站住!”俞少白厉声喝止,挡在她面前,“你现在贸然去找,就是送死,追兵可能还在搜索,你既不熟悉地形,又不懂追踪隐匿,怎么找?找到了又能如何?带着伤者对抗那些精锐杀手?” 他指向两名暗影,“让他们去,他们受过专业训练,擅长追踪、隐匿和反追杀,比你去找到他的机会大得多,也安全得多。” 俞少白做惯县令,很有一套。 叶暮冷静下来,知道他说的有理,只好拜托他们,“请你们一定帮我把以珵带回来,只要他能平安,我叶暮对天起誓,定会重重报答你们!哪怕你们将来想要恢复声音,我也会倾尽所能,寻遍天下良医,为你们想办法。” 暗影抱拳领命,身形一闪,出了庙门,融入外面渐深的夜色之中。 “你还真会夸下海口,让哑巴讲话。” 叶暮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 俞少白看她一眼,也不再说话,默默走到一边,从角落拾拢了些干燥的枯枝败叶,又从自己随身的小袋里取出火折子,熟练地引燃。 橘红色的火光亮起,勉强驱散了一些庙内的阴寒。 “你出门准备倒是周全。”叶暮望着跳动的火焰,无意识地喃喃,“暗影并非天生喑哑,多是幼时被选定,才被用了手段,坏了嗓子。日后若能脱离这行当,好生调养,寻访精通喉科经络的名医,未必没有一线希望恢复些许。”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针灸甲乙经》里有些许记载,有关声带经脉损伤的。” “你看了不少医书?”俞少白稍一思,便了然,“为了谢以珵看的?” 火光映照下,叶暮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也没有否认。她将下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沉默了片刻,俞少白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忽然低声问:“你喜欢他什么?” 叶暮抬眸,看了他一眼,反问:“俞大人难道就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不是你么?” “这种时候,就别再拿我打趣了。”叶暮别开脸,语气疲惫。 她此刻没有心思应对任何暧昧或试探。静默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喜欢他什么,其实我也没想过,只是看到他在那儿,什么都不用做,我都觉得活着真好,老天爷待我不薄。” 她应该是很喜欢他吧?才会在言及他的时候显露少女情动时特有的柔软与惘然。 “你年纪大,可能体会不到。” 她可真会记仇,不就方才说了句谢以珵年纪轻么?也有可能记的是后半句“不大行”的仇。 俞少白笑了下。 叶暮难得对他好奇,“大人为何这么多年没有婚配?以你的才学能力,即便顶着他人之名,也不乏人赏识结亲吧?” “难为你会主动夸我。”俞少白拨动柴火,火星溅起,“我身上背负这么大的秘密,朝夕祸福难料,何苦去拖累别人家的好女儿?” 叶暮缄默,论起这一点,他还算有良心。 皇帝知道他的存在,默许利用着,一旦构成隐患,就像此刻,他们作为知情最多的人,抹杀便是唯一的结局。 叶暮也终于明白,前世之所以查无“周崇礼”此人,便是因为一切都被皇帝悄然掩盖了。 俞少白,更应该是留不下名字了。 你有想过自己最终会被杀吗?”叶暮轻声问。 “只要陛下一直有钱用,他就不会杀我。” 难怪他会纵容周崇礼贪墨,或许他也阻止不了。 俞少白道,“但现在不同了。账册被你取走,事情闹到太子面前,我这枚棋子,恐怕是到了该被丢弃的时候了。我大概到不了京城了。” 他看向叶暮,目光清明,“我想好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分开走。你带着账册,尽快想办法送去给太子,我的生死,本就与你无关,你也不必再卷入更深。” 听着心酸,叶暮翕张着唇,还要再说,就见右影回来。 她忙起身去迎,“以珵?” 叶暮看向他后头。 左影背回来了谢以珵,一身青衣已被血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头无力地垂在暗影肩侧,露出的侧脸苍白如纸,双眼紧闭。 叶暮心往下坠,抖着声音唤他,“以珵。” 没有回应。 暗影将他小心地安放在地上,谢以珵的身体软软地瘫倒,没有任何声息,胸口没有起伏。 撩他还俗 第115节 叶暮彻底崩溃。 她连爬带滚地扑过去,颤抖的手抚上他冰冷的脸颊,触手一片骇人的凉,她不敢置信地摇晃他的肩膀,低声唤他,“以珵?以珵!你看看我……谢以珵!” 没有任何回应。 那双总是含笑望着她的眼睛,没有睁开。他应该会拥抱她的,会亲吻她的,会低声唤她“四娘”的。 可是他就这样躺在地上。 一片死寂。 “谢以珵,你在装死对不对?”叶暮轻轻摩挲着他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至少先活到四十岁啊……” 作者有话说:没死哈,放心放心,下一章能笑出来的!我保证!在慢慢收尾了,是happy ending的[墨镜] 第74章 清平乐(四) 火海。 破庙里, 风声呜咽着从缝隙钻入,卷动着地上散乱的枯草。 篝火明明暗暗,将人影投在斑驳墙上, 风扯影动。 叶暮跪在谢以珵身边, 握着他的手,那手修长, 骨节分明,曾无数次温柔抚过她的发, 此刻却冰冷,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玉石, 她反复替他哈着气,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 “是不是太冷了?”叶暮喃喃自语, 声音很轻。 谢以珵总是暖的, 怀抱是暖的, 手心是暖的, 任何时候, 他都是滚烫烫的。 在河滩马车上,车厢外春寒料峭, 车厢里,他覆着她, 两人之间汗湿淋漓,热气蒸腾,仿佛能把整个寒夜煮沸。 这样滚炙的人,怎么会变得冰冰凉。 一定是这一路颠簸,风霜太重,他太冷了,只要暖和过来, 他就会醒过来的。 “没关系,以珵,”叶暮在他耳边低语,“你热的时候暖和我,我热的时候暖和你。我们扯平了,好不好?” 篝火哔剥,爆开细碎的火星,映亮了她执拗的眼。 她这才想到身边有火。 “你们帮帮我,帮我把以珵抬到火堆边上去吧!离火近些,烤一烤,暖和过来他就醒了,他一定是赶路太累,睡沉了……” 俞少白站在那里,沉默垂眼看她,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叶暮这副模样,不是吴江县衙里隐忍木讷的书办叶慕,也不是与他言语机锋,来回试探的聪慧对手。 她眼里的光碎了,整个人都失了韧劲,那股蓬/勃的生命力,仿佛随着谢以珵一同冷却了。 俞少白被她的脆弱狠狠撞了一下,心里生出细密的闷痛。 他走上前,弯下腰,伸手去拉她起来,“叶暮,你冷静点,谢以珵他死了……” 话音刚落,他的脸上就迎来了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 叶暮眼眶通红,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 她浑身抖颤,“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他们把以珵当成了你!那些杀手,那些追兵……他们明明是冲着你来的!是以珵替你挡了灾!他才会……他才会……” 她说不下去了,哽咽堵住了所有言辞。 俞少白的脸被打得火辣辣地疼。 庙外风声更紧了,呼啸着掠过断墙,好似亡魂哭泣。 俞少白没有辩解,承接了她所有恨意滔天的指责,“你说得对,叶暮,谢以珵是替我死的。” 火光跳跃,显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眸底深处翻涌着晦暗难辨的沉痛。 叶暮泣不成声,站立不稳,跌坐回地面,她重新挨近谢以珵,趴躺在他身边,低声喃喃,像从前每一回同他相拥而卧时,絮絮而语。 她后悔没有在去苏州府的那天早上再多抱他一会,再多亲他一会。 她甚至绝望地想,若是她此刻去死,会不会再度重生?再度与以珵相识? 可叶暮又舍不得把今世的以珵孤零零地丢在这里。 良久。 “叶暮,我们现在都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动身,速速返京。”俞少白已从逐渐冷静下来,“账册还在我们身上,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只有尽快将账册送到太子手中,而且……” 他顿顿,“……谢以珵也得早日入土为安。”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叶暮脸颊贴着谢以珵的手背,“以珵会醒的,他一定会醒的。” 在吴江的那天清晨,她折返回去,以珵对她含笑说的最后一句是,四娘,我们京城见。 什么入土为安。 “以珵从不食言。” 叶暮说着说着,恸哭不已,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单薄的身子抖得如同风中残火,那哭声凄厉,几乎要掀翻这破庙的屋顶。 俞少白见她悲恸魔怔,这般下去不是办法,眼神示意暗影,欲要将她敲晕,可暗影还没靠前,一阵咳嗽声突兀地从破庙那尊残破不全的神像后方传来。 悚然一惊。 暗影兵刃出鞘半寸,身形微弓,锁定神像。 俞少白望去,蛛网密布的神像后头,慢吞吞挪出一人,布衣葛巾,身形有些佝偻,不就是今日拿了他荷包的那个江湖游医? 他转着佛珠走过来,没睡醒状,嘟嘟囔囔抱怨,“小娘子瞧着身板单薄,想不到哭起来这般震天动地……小点声哭好不好?” 他走过来时只瞧见仰天长哭的叶暮,脚上一绊,这才注意到了谢以珵,瞧他面色灰败,“呦,这是死人了,那是要哭一下的。” 叶暮泪眼模糊,并未看清来人是谁,只听到死人二字,哭得更是撕心裂肺。 游医缓缓地蹲下身,把脉,耷拉的眼皮抬了抬,“哟,还没死透。” 这一声把叶暮惊醒,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抹了把泪,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那个神医! 叶暮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跪在游医身侧,“你说他没死是么?是不是?你说他没死,我听到了!你不能骗我!你不能撒谎。” “没死。”游医翻看他紧闭的眼睑,查看他身上染血的伤口,隐隐青黑,他咂咂嘴,“你们这几个娃娃,运气倒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 “什么意思?”俞少白向前一步,沉声问。 游医抬眼看向叶暮,“小娘子,老夫晚间所言,南海深渊之毒‘渊渟’,你可还记得?” 叶暮拼命点头。 “记得就好。”游医指着谢以珵肩头的伤口,“这剑上淬的,十有八九,就是那玩意儿。” 一道惊雷! 渊渟!竟是渊渟?那传说中集深海阴寒剧毒于一身,触之即溃的无解之物?可游医明明也说过,此物也是化解谢家血脉之毒的唯一可能。 “那以珵现在这般……”叶暮胡乱抹去脸上止不住的泪,“只要不死,就是有救,是不是?” 游医沉吟,手指轻轻按压谢以珵伤口周围,“渊渟之毒,现在与他体内的毒对冲了,先是血脉凝滞,通体冰寒,宛若假死,气息脉搏皆微弱难寻,寻常医者必断其亡故,此为寒噬之相。” 宛若假死?就是没死。 就是还活着。 叶暮心跳得极快,以珵还活着。 游医继续道,“若能扛过这三日寒噬,心脉未绝,毒性便会转而发作,引动体内残存阳气与血脉本能反抗,转为焚心之劫。届时浑身高热,如坠熔炉,五脏灼痛,血脉偾张,这一冷一热,皆是鬼门关。” “焚心又需几日?” “也得三日。” 游医缓道,“扛得过寒噬,熬得过焚心,就会如老夫那日所言,反噬其根,一举化去那附骨之疽的家族隐毒,但若扛不过……” 他摇摇头,“寒噬期直接心脉冻结而亡,焚心期则血液沸腾,爆体而亡。” 残败神像断臂垂首,眸色不知是慈悲,还是可怜。 庙顶的窟窿外,天色将明未明,陷入一片沉郁的蟹壳青里。 “所以老夫说,你们运气不知算好,还是算坏。” 游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现在就处在寒噬之相,所以摸起来像块冰,探不到息,能不能自己熬过去,看他命数。若能熬到焚心发作,再熬过那三日烈火焚身之苦,之后,人是能喘气了,但何时能醒,还能不能是个囫囵人,就看他的造化了。” 这对于叶暮而言,是好事。 哪怕不经过此遭,有朝一日,她也必定会想尽办法,去寻渊渟,为他搏那一线化解血脉之毒的生机。 那是早已横在她心头的必行之途,这道鬼门关,他同她迟早要闯。 只不过提前了而已。 神医言罢就要往庙外走,叶暮岂会让他离开? 她起身,张开双臂拦在游医面前,“求您,求您这几日留在我们身边,以珵他……他得有懂的人看着。我怕我们不知轻重,反而害了他。” 见游医皱眉摇头,她急声道:“我保证不哭了,绝不吵您清静,只要您留下,替任何要求,我都会尽力办到。” “老夫云游四方,最不喜拘束。”游医摆摆手,面露不耐,“你们自有你们的缘法,老夫也有老夫的去处。这破庙阴冷,老夫要另寻个暖和地儿睡个清静觉。” 眼看游医铁了心要走,叶暮心一横,转头看向东宫暗影,厉声道:“拦住他!” 左影与右影是只服从命令,两人身形一闪,已默契地封住了游医前后去路。 游医脚步顿住,“小娘子也太霸道了。” “就六日,我好吃好喝地待着您,行么。” 游医见到刀刃白惨惨,不由瑟缩,“罢了罢了,遇上你们,算老夫流年不利,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们莫要指望太多。” 叶暮心中巨石稍落,深深一福,“多谢神医!大恩大德,叶暮没齿难忘!” 天光清冷。 叶暮泪痕未干,但已冷静下来,她迅速决断,带着谢以珵转道前往最近县城,寻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安顿下来,应对这几日。 而俞少白,则由右影带着,协那烫手的账册,星夜兼程,必须尽快直奔京城的东宫。 岔路口,黄土官道在熹微晨光中分出两条灰白的路径,一条向北,一条折向东边城郭。 马匹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俞少白勒住缰绳,看向旁边马车窗棂后的叶暮。 一夜惊变,她似乎瘦削了许多,他嘴唇动了动,“叶暮。” 撩他还俗 第116节 她不仅没应声,还把帘子往下拉,挡上了。 她是恨透他了,俞少白苦笑,只要谢以珵一日不醒,她就一日不会理他。 少倾,车厢里传来叩壁声,对驾车的左影道:“走吧。” 割开晨雾。 俞少白看着她的马车转向东边,车辙碾过湿土,与自己即将踏上的北上之路,背道而驰。 他握紧了缰绳,最终什么也没说,一夹马腹,身影很快消失在北方渐亮的官道尽头。 - 接下来几日,游医叫苦不迭。 叶暮待他确是礼遇有加,称得上殷勤,每日三餐不重样的鸡鸭鱼肉,时鲜菜蔬,温好的老酒,伺候得周到。 可这礼遇如同枷锁。 他莫说离开客栈,便是踏出这间房门半步,那个名叫左影的沉默护卫便会如影子般出现,拿出刀刃,客气地请他回房。 唯有如厕时,才能由左影陪同下楼,在狭小的后院快速透口气,与坐牢无异。 晚间也是同他们隔门而睡。 如此三四日,再好的饭菜也吃腻了,游医对着又一盘炖得烂熟的蹄髈,毫无胃口地推开。 这还不算最折磨人的。 睡,也是断然睡不好的。 叶暮每隔小半柱香便会来叩门,“神医,劳烦您再给以珵把把脉。” 游医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胡子都气得翘起来,“小娘子,你这把脉的间隙,比那毒发攻心的时辰还密,他体内两毒还未冲撞,你又开始把脉了。” 可叶暮却不管他,她只要看着以珵的脸色稍有不对,就把神医唤来,她自己三脚猫的把脉稍觉有问题,也把神医唤来。 神医不从,她就让左影将他从榻上扛来,把脉确认并无不妥后,再将他扛回去。 这般折腾,神医都想中毒了。 不过多次探查下来,他心里倒也暗暗诧异,谢家这小子,底子比他当年在京城谢府见过的那些叔伯辈扎实太多。 谢府那些男丁,多半知晓自己命不久长,便愈发纵情声色,掏空本就孱弱的身子,恶性循环,即便没有那附骨之毒,也未必长寿。 这小子,心志体魄,倒是不同。 叶暮悬着的心,在谢以珵平稳度过五日后,稍稍落定,他也逐渐有了生气,呼吸渐稳。 连游医都说,比他想象中要顺利许多。 焚火最后一日,黄昏刚过,暮色四合。 叶暮正用温水给谢以珵擦拭手臂,触手所及,皮肤滚烫,他这近两日都是如此,她当下倒是没疑心。 她又给他拭背,越擦越烫,湿布刚擦上,水就被蒸发。 叶暮心下一惊,急唤游医。 “小娘子啊,现在连如厕的时间都要占用了么?” 游医伸手搭脉,他方才刚要下楼就被叫回来,想着给谢以珵诊脉也快,几息了事,就先紧着叶暮来。 但此回倒是不同,游医的眉头越锁越紧。 指下的脉搏不再微弱,反而变得急促,横冲直撞,如同脱缰的野马在血脉中奔突,每一次搏动都仿佛要将血管撑裂。 “可是有不妥?”叶暮看他面色不对劲,不由指尖发冷。 游医收回手,捻着佛珠,面色凝重,“焚心之劫已至关键,他体内本元阳气就旺,此刻被渊渟毒性彻底激发,如同洪流决堤,彻底失控,这般乱冲乱撞,若不疏导,五脏六腑很快会被灼伤,血脉亦有爆裂之险。” 叶暮听着心惊,紧问,“那该如何疏导?需要什么药材?我立刻去买。” 游医却摇了摇头,“这火,需以阴来引,以柔化,药物怕是来不及,也未必对症。” “那如何能解?” 游医轻咳一声,略显尴尬,却也不得不直言,“阴阳调和,乃天地至理。他此刻阳火亢盛,急需……嗯,需以女子纯阴之气疏导平衡,你便可帮他。” 叶暮先是一怔,随即脸颊烧得通红,她万没想到竟是此法。 在以珵这般生死关头,提及此事,令叶暮羞赧难当,更兼担忧,“他此刻昏迷不醒,如何还能……” “焚心炽盛,阳亢至极,或有本能反应。”游医自己也急,往门外走,“小娘子,此乃救命,且试试吧,或许这是眼下唯一能助他稳住心脉的办法了,老夫在此,多有不便。” 他说着,走到门外又退回来,这次倒是理直气壮,“我待会出门逛逛,一个时辰后再回来,你也动作快点。” 叶暮面红如血,却知不是犹豫的时候,对门外的左影道,“跟着神医,护他周全,两个时辰后回来。” 以珵很持久,她怕时间不够,而且她头回,还不定能成。 多预留点时间,总是没错的。 左影诧了一瞬,随即领命,将房门轻轻掩上。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叶暮走到床边,再次轻触谢以珵的额头,脖颈,热灼十分,像个火炉。 烛光下,他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淡,謿/红的面容英俊依旧,叶暮羞赧渐褪,她的指尖轻轻解开了谢以珵中衣的系带,往下。 看他剑眉紧蹙,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承受着极大的痛苦,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瞬间便被高热蒸腾。 叶暮跨坐。 她肌肤微凉,贴上他没一会,已是汗意涔涔。 不是风月,是渡厄。 叶暮想到有一回,是在宛平客栈那晚,他让她这般试试。 她那时才知,原来上位者,也不容易,除了能力出众,更需体力充沛。 她哭着要下来,他却不肯,还夸她哭起来好听,她气得俯身咬他,这几经动折间,他倒是最迅疾的一回。 此番如法炮制。 叶暮缓缓沉/下/腰/去。 而在混沌的火海意识里,谢以珵依旧是僧人打扮,一袭素白僧衣。 他双手合十,盘膝端坐于一片沸腾翻滚的火海中央,无边无际,莲台虚影在身下明灭。 烈焰金红,舐着谢以珵的僧袍,灼烧着他的皮肤、骨骼、脏腑,试图将他焚至灰烬。 谢以珵眉目沉静,唇齿开合,默诵经文,梵音袅袅,但每吐出一个字,周围的火焰就蹿高数尺。 赤红转为金白烈焰,幻化出无数狰狞相,缠绕着他,嘶吼着要将他吞噬。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诵经声渐渐微弱,火焰咆哮,反扑得更猛。 谢以珵的僧衣开始卷曲,焦黑,皮肤传来真实的灼痛感,五内如焚,魂魄哀鸣。 就在他以为即将被这焚心业火彻底吞没,意识涣散的刹那,一点冰凉,跨越千山万水,毫无征兆地落在了他灼烧的灵台。 不,不是一滴。 是一片温润而沁凉的雨云,缓缓漫涌而来,柔/软/裹/缠,周身烈焰渐渐往后了些许。 然而业火无边,并未就此完全熄灭。 雨与火,在不断拉锯、交融、容纳。 不知过了多久,苍穹倾覆,大雨沛然降临,彻底浇熄了滔天火海。 谢以珵发现自己不再置身炼狱,而是盘膝端坐于一片宁静幽深的湖水中央,水面微凉,涤荡着残留的灼痛。 湖水清澈,却弥漫着一股令他心神彻底安宁的清浅芳香。 是他熟悉的,他以前就尝过。 万物归寂。 待游医被左影护送回来时,窗外弦月已升至中天,清辉泠泠。 游医这一去,竟被陪同着在寂寥的县城街道和冷清郊野硬生生逛足了三个时辰,直逛得他两腿酸软,老骨头都快散架,那黑影子才把他带回来。 到了客栈竟还不能歇,还得接着干活! 游医满腹怨念,颤着腿挪到榻边,十分不满地伸手,搭在谢以珵腕间。 脉象依旧比常人急促,但已不复先前那般乱象纷呈,渐渐趋向于节律平稳。 高热也已退去。 游医捻着胡须,眉头却未舒展,“焚心的火头,算是暂时压下去了,脉象平稳不少。” “那为何神医仍愁眉不展?可是还有隐患?” 游医瞥叶暮一眼,眼神有些古怪,斟酌着道,“火是压下去了,但泄得有些猛,阴阳之道,贵在平衡调和。他此番虽需疏导,却恐矫枉过正。老夫担心他即便醒来,元阳亏虚,会不会落下其它……比如力不从心的病根。” 叶暮闻言,如遭雷击。 她原以为那焚心之火,排得越彻底越好,自是竭尽全力,恨不得将他体内所有的热毒都引渡出来。 但这比他们平日里要少多了。 “那是被我……”叶暮嗓音发干,但在医者面前,救命关头也顾不得许多,硬着头皮问,“……弄坏了?” 游医收回手,耸了耸肩,“这可就难说了。渊渟之毒解法本就凶险莫测,又是与他体内陈毒对冲,再经你这番疏导,诸多变数叠加,老夫也是头一回遇到,没个参照,会不会留下隐患,当真说不准。” 他看着叶暮面露自责之色,叹了口气,语气稍缓,“不过,眼下最要紧的鬼门关,他总算是跌跌撞撞闯过来了。脉象趋稳,高烧渐退,便是好转的迹象,只要人活着,总有慢慢调养回来的希望。有些事,与性命相比,也就不算什么了。” 是啊,只要他活着。 叶暮对游医谢了又谢,游医见谢以珵情况稳定,自是半分也不想在这牢笼多待了,当晚便执意要走,声称呼吸惯了山野自由气,再住下去只怕要生病。 叶暮见他确实疲乏,本想留他休息一夜再走,游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声道“罢了罢了,缘分已尽,各奔东西”。 叶暮知强留不住,不再挽留,只在他临走前,将身上剩余的大半银两尽数用布帕包好,悄悄塞进他随身的旧布袋里。 游医慢悠悠消失在客栈外的夜色中。 只是他腕上的乌沉佛珠,不知何时,竟遗落在了谢以珵的枕边,叶暮收拾床铺时发现的,心想许是他匆忙间忘了,且先收好,若日后有缘再见,再还他不迟。 撩他还俗 第117节 —— 第二日,叶暮便雇了一辆马车,铺上厚厚的软褥,带着谢以珵,与左影一道,悄然北上。 半月后,驶入京畿,榆钱巷。 小院中寂静,母亲刘氏和紫荆尚在即墨外祖家未归,这倒让叶暮行事便宜许多。 她将谢以珵安置在自己的房里,他喜洁净,每日晨昏替他擦洗两遍身子,刷牙整容,每隔两个时辰为他按摩四肢关节,疏通血脉。 夜里,她必躺在他身侧,抱着他的胳膊睡,他虽尚在昏迷,但身体已恢复之前那般温热。 若是母亲在家,见她如此不顾礼法,昼夜不离地守着一个男子,只怕又要忧心忡忡,念叨许久。 但叶暮顾不得,她只想守着他。 叶暮在他榻边的小几上看书,读几页,便抬头看看他的眉眼,她用饭时,也会轻声对着他说今日的菜色,但是以珵只能喝些米汤,粥油。 她翻出箱笼里一块质地柔软的雨过天青色细棉布,比量着他的肩宽、臂长,又比了比自己的身量。 在闲暇午后,她拿起针线,裁剪缝制。 这块布,她给自己裁了条褶裙,剩余的,正好够给他做一件宽松长衫。 原来她并非不喜女工,若是给喜欢的人制衣,倒也是十分愉悦的。 叶暮缝着衣角,脑海里便浮现出他穿着这衣裳,自己穿着同色裙子,一同去郊外爬山,春日看花,秋日赏叶。 针脚的一针一线,将这些鲜活的憧憬也缝了进去。 一日,冯砚敲对面小院的门,叶暮开门询问,才知以珵早在离京前,竟已悄悄托他在附近购置了一处小巧清幽的宅院,钱款早已付清,只是原主搬迁拖延,直至近日才彻底空出。 于是,照料谢以珵之余,她又多了一桩心事,她会时不时去那处新宅看看,丈量尺寸,琢磨着哪里该开一扇窗引进更多阳光,院子里该种些什么花草。 她没再回扶摇阁,太子通过云娘子送来酬谢与抚恤,加上谢以珵留下的私产,完全足够他们从容度日,不必再为生计奔波。 太子也来过榆钱巷几回,萧禛告诉她,江南的案子已了,周崇礼已死,一切尘埃落定,不会再牵连到她与谢以珵。 叶暮安静地听着,点点头。 她眼下只有以珵安危,旁人的生死起落,太过宏大,她已无心再管。 江肆也来过,太子未言尽的话都从他嘴里吐出,他告诉她,那两本账册至关重要,太子借此掌握了关键,再加皇帝炼丹服食过甚,性情愈发偏执难测,朝政如今多半已是太子在主持。 太子是感谢她的。 但江肆的话实在太多,于她有用的太少,她只想听到如何让以珵醒过来。 后来江肆再来,叶暮便会请他在榻边坐,看着谢以珵。 她自己则抽身去那新宅待上小半日,看看工匠的进度,添置些必要的家什,在尚未完工的庭院里独自站一会儿。 好像他未醒的日子,过得也挺快的,可能是太过模糊,所以叶暮过得也稀里糊涂的,常常不记得昨日是晴是雨,也想不起早饭吃了什么,只觉窗外的光影挪移得仓促,一抬眼,竟已到了立秋。 天黑的快了些,傍晚给他擦身时,就要点灯了。 叶暮已经对他这具身体全然熟悉,他的大腿根侧有个小痣,但今日天色暗,她一时未看到,就用手挪了下他的腿。 手不小心碰到了。 软绵绵的。 她蓦然想到游医的话,像是迟来了的醒神,他那话的意思就是,这根基被她用得受损了? 忽然悲从心起,也有可能是立秋的缘故,积压了小半年的情绪,全复涌上。 叶暮没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动了动。 谢以珵睁开眼时就看到她的泪痕斑驳,他顺着她的视线往下。 她正对着他的……它哭,肩膀轻颤,低声啜泣。 看窗外石榴轻绽,榴树实繁,应是入秋了。 静默几息。 湿意难忍。 谢以珵有几分酸闷,“叶暮,这么多日子,你就只想它?”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墨镜]明日外出滑雪,要到晚上9点才能更新哈[好运莲莲] 第75章 清平乐(五) 细节。 叶暮闻声一怔, 偏首看他,眉眼真实,眸色因久睡的倦怠, 不甚清明, 眼睫半覆,却的的确确正看着她。 他正在一瞬不瞬地盯瞧着她看。 不是做梦。 叶暮做过太多太多他醒来的梦了。 或在她低头为他缝制那件天青色的长衫时, 他轻唤她四娘,她抬头, 便能撞进他清润如初的含笑眼眸里。 或是在某个寻常的清晨,她于朦胧中醒来, 却蓦然对上一双早已清醒,温柔注视着她的眼睛, 他会拥着问她, 昨晚睡得可好, 做了什么梦。 那些幻想中的重逢, 无一不是温暖的, 柔软的,珍重的, 而她会在这些时刻,充分展现出自己的思念, 他们两人再紧紧相拥。 何像、何像眼下这般尬窘情形?! 他早不醒,晚不醒,偏偏会在这个时候醒来?! 真真是百口莫辩! 叶暮只不过是无意碰到了小谢,又一时联想起游医说的隐患,迟来的恐惧与自责轰然涌上,这才情难自禁,悲从中来。 哪里就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你是每日都要对它……”谢以珵见她呆住, 声色微哑,还要添把柴火,“……哀悼么?” 这叫什么话!! “谢以珵!”叶暮羞恼交加,她手忙脚乱地扯过一旁的薄被,一股脑儿盖到他身上,将那惹祸的源头遮住。 叶暮凑到他近前,眼圈依旧红着,瞪着他,语气嗔怪,“你……你还好意思说!我在你身边哭得肝肠寸断,以为你要死了的时候,你怎么没醒?我日夜不停跟你说话,把嗓子都说哑了的时候,你怎么没醒?偏偏、偏偏是这种时候……” “看来是我醒得不是时候。”谢以珵恍然,“那我再昏迷会。” 说着,他竟然真就缓缓阖上了眼。 “你敢!”叶暮猛扑上前,双手不由分说地扒住他的眼皮,指尖微颤,“谢以珵,我不许你再闭上,只有晚上才能闭眼,不许再睡了!你敢再睡试试看!” 她的气息拂在他脸上,谢以珵被她闹得没法,眼皮在她指尖下颤动,闷闷的笑音从他胸腔里震荡出来,实实在在传递给叶暮。 他真的在笑。 不是在梦里,也不是她幻听,是属于活着的谢以珵的笑声,带着生气。 叶暮玩闹的手蓦地失了力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骨,软软地伏倒下去,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嚎啕大哭。 “你都不知道……你都不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 她哭得语不成调,眼泪迅速洇湿了他的中衣,“我以为你死了……我都摸不到你的心跳了,你的手那么冰,身子那么凉……后来神医说你没死透,但要熬过寒噬焚心,我怕得整夜整夜不敢睡,隔一会儿就要探你的鼻息,听你的心跳,摸你的脉搏,那个神医说话又吓死人,说你可能会烧坏脑子,又说你就算醒了也可能不是个囫囵人了……我天天跟你说话,天天给你擦身,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地哭诉着,那些深埋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惊惧与绝望,一股脑地倾泻在他胸前。 外人看来,她冷静坚韧,有条不紊地照料一切,笃信他必会醒来,可其实她心里也没有底。 他不醒,她就等下去,一天,一月,一年……直至生一辈子,这信念支撑着她,却也时刻折磨着她。 谢以珵没有再笑,也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听着,任由她趴在自己身上痛哭,他初醒的四肢依旧沉重麻木,头脑也还有些昏沉,但他依然能听清她的每一句哭诉,心中难免酸涩。 谢以珵试着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她因哭泣而不断颤动的肩背。 叶暮哭得更大声了。 她终于确切地感受到,他真的回来了,会说话,会笑,还会抱她。 原来比久别重逢更让人心魂震荡的,是失而复得。 天色逐渐暗沉,嚎啕的哭声渐渐转为抽噎,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吸气。 叶暮趴在他颈窝,眼泪还在流,情绪已缓缓回落。 谢以珵等她呼吸稍微平复了些,才轻问,“你说的那位神医,是谁?” 叶暮吸了吸鼻子,撑起一点身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开始讲述清源镇上的巧遇,破庙里的惊变,以及那游医古怪的言行,和神乎其乎的诊断。 说到后来,她忽然想起一事,忙起身,从箱笼里取出那串乌沉沉的佛珠,递到他眼前。 “你看,这就是那神医的,许是匆忙间忘了带走了。” 谢以珵伸手接过,将佛珠握在掌心,他抬起眼,看向叶暮,“你看着它,难道不觉眼熟么?” 叶暮的心猛地一跳,惊疑倏然窜上脊背。 她当然眼熟,这串佛珠与她前世弥留之际,模糊视野中最后晃动的那串一模一样。 那是为她超度的僧人所持,可以珵怎么会知道她熟悉? “你……”叶暮喉头发紧。 一个荒诞念头,呼之欲出。 谢以珵猛地咳嗽起来,初醒的喉咙太过干涩,经受不住情绪的波动。 叶暮慌忙压下心头惊涛,小心将他扶坐起来些,靠在垫高的被褥上,又急忙去桌边倒了温水,仔细喂他喝下几口。 温水润嗓,咳嗽渐止。 谢以珵仍觉口中苦涩不适,索性盥洗刷牙了番,休整好面容后,靠在软枕上,微微喘息。 不过总算去了数月的颓唐,眉目显得疏朗起来,叶暮在旁看着,心却悬在半空,等着他未完的话。 谢以珵缓了缓,看着她满是急切的脸,忽然极轻地扯了下嘴角,低声道:“四娘,在此之前……能不能先替我将袴子穿上再说?” 他示意被衾之下,有些无奈,“我眼下着实还没甚力气。” 叶暮这才想起,方才的擦拭进行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她完全忘了他尚未着袴这茬,此刻经他一提,耳根顷刻间染上绯色。 人在窘迫时,就会十分客气。 撩他还俗 第118节 她边说着抱歉,边忙乱慌张地掀开被角,匆匆替他整理好下裳,拉上袴子,这自然而然会不小心碰到,好像…… 没有方才那般软了。 心思流转到别处,许是官场呆了段时间,她总能将听到的话,听出点弦外之意来,他那句“没甚力气”,是指没力气自己提袴子,还是没力气做旁事? 她飞快地觑了他一眼,见他一直在瞧看着她,叶暮又面红耳赤地慌忙垂下眼,暗骂自己怎会想到那里去,愈发觉得脸颊烧得慌,好像自己真有多么惦记似的。 叶暮急急给他系好衣带,指尖因为慌乱打了两次结才系牢,然后将被子重新拉上来,严严实实盖到锁骨下方,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谢以珵一直看着她这番忙乱,眉眼浸笑,“你不是天天都看?擦身换药,哪一处没看过?还这般害羞?” 他声音低哑,带着初醒的疲惫,调侃的意味却分明。 “那怎么能一样!”叶暮立刻反驳,耳根更红了,“平日里你又没醒,没个眼睛盯着我瞧,我自然没觉着什么。而且我眼里心里只惦记着你的安危,手上做着活计,哪顾得上想别的?” 谢以珵笑意更深了些,“哦?那就是现下想到别的了。” 他的语气肯定,她在他面前,自来就无处遁形。 叶暮扑在他身上羞恼,“不要说我了,说你,你到底想起什么了?” 谢以珵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掌心那串乌沉沉的佛珠上,“或许是前世的事。” 他在梦里静观自己的另一重人生。 前世的谢以珵,依然是身着缁衣的僧人,只是年岁更长,彼时,他已是深受帝王倚重的国师。与叶暮的初见,是在一场笙歌鼎沸的婚礼上。 那时她已是他人明媒正娶的妻,凤冠霞帔,红妆灼灼,新郎是意气风发的新科状元江肆,状元郎向陛下恳请,让当时已为国师的他,为他们的婚礼念诵祝祷的颂词。 谢以珵去了。 周遭人皆垂首默听颂词,一派肃穆,只有以却扇半遮容颜的新娘在偷觑他,他早发现了。 他主持过无数皇家法会,超度过无数王公贵胄,见得最多的,是棺椁里冰冷僵硬的遗容。 参加婚礼,是第一回。 这般鲜活地见到盛装的新娘,更是第一回。 起初,扇后只露出一双描画得极其精致的眉眼,眼波流转间,藏着不属于新嫁娘的灵动与狡黠,像暗夜偷溜出来窥探人间的小狐。 她的目光带着好奇,从他的僧鞋开始,缓缓上移,扫过僧袍下摆,再到束带,最后,在他的手指上,停留了许久。 就在他以为她会一直这般偷偷打量下去时,那目光猝不及防地扬起,直直撞入他低垂的眼帘。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像是骤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下的林中精怪,慌忙将却扇往上一抬,遮挡住了整张脸,但扇沿边的玲珑耳垂已迅速漫上红霞,如同点了新鲜胭脂。 那一点红,烫得他也垂下了眼。 新娘,从此就是她这般模样。 后来再见,是她随婆母前来寺中祈福求子。 那时叶暮的气色已不如新婚时鲜妍,眉眼间淡笼郁色,她婆婆是个精明厉害的老夫人,拽拉她,来到他面前,往他桌案上放了她的贴身小衣,请求加持开光,说是他们在行夫妻之事时,只需让媳妇穿上此物,便有送子娘娘感应…… 他当即将她的荒唐婆婆赶了出去,但那也是他第一次,触碰到那样温软的衣料,仿佛还能感受到女子肌肤微润的暖意。 那隐秘浅香,像一枚细小的火种,而她的眼泪助燃,烧向他恪守多年的清规修行。 他答应了她的躲清净之求,为她安排了一间禅房,就在他居所的隔壁。 于是,她开始了在寺中抄经的日子,起初只是躲避,后来渐渐的,那青灯黄卷,木鱼梵唱,为她隔出了一方安宁的天地。 谢以珵看她的脸色一日日好起来,身上衣衫的颜色也不知从何时起,从黯淡的灰蓝,换成了鹅黄、浅碧、粉白,鲜活不少,像是重新显露出原本光彩。 那些年轻的小沙弥,难免会被这抹鲜亮吸引,寺监找到他,眉头紧锁,“国师,女客每日来,于寺规清誉有碍,也扰了僧众修行心境,还是请她早日归家为宜。” 他端坐蒲团之上,手中念珠未停,只抬眼,“寺规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她在此寻得片刻安宁,并未行差踏错。若有僧众因此心动神摇,是其自身戒心未定,与旁人何干?传我的话,凡有目视女客超过三息私下议论者,一经发现,禅堂外扎马步两个时辰,抄写心经百遍。” 命令传下,寺中清静了许多,那些好奇悸动,纷纷收敛,无人敢置喙他的决定。 两月后,她晕倒,他闻讯赶来,摒退众人,诊出她有喜脉。 叶暮再次求他,在寺中长住安胎,他看着她躺在他的被衾里,面上一团嫣红,嵌在他那床总是透着冷寂青灰的被子间,奇异地柔和了那方寸天地的颜色。 谢以珵再次鬼使神差地应承下来,力排众议,为她周旋,不惜修改了部分寺规细则,只为她能名正言顺地留下。 但那床她盖过的素锦薄被,谢以珵没有再动用,他锁进了柜子里,把她的香气也一并封存进了他的柜子底层。 叶暮在寺中长住下来,与他相处的时间,无形中多了许多。 他亲眼看着她在他的照拂下,一日日丰腴,面上透出红润,腹部渐渐隆起,身上那股沉郁之气,逐渐被即将为人母的柔和光泽取代。 天气晴好时,她会在禅房外的小院里,坐在他铺了软垫的石凳上,晒着太阳,一只手轻轻抚着日益浑圆的肚子,低着头,用只有她和腹中孩儿能听到的声音,絮絮地说着话。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洒下碎光,那时她的神情,宁静美好得不似凡尘中人。 他在远处瞥上一眼,一时难挪视线。 夜间抄写一遍又一遍的心经,惩戒自己的贪看。 而她的夫君江肆,当时在朝为官,公务繁忙,只每隔旬月,会抽空上山探望。每每那日,她便会早早起身,对镜理妆,然后一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频频望向寺门。 见到江肆,她眼中的雀跃,明亮得能刺痛旁观者的眼。 或许也没甚旁观者,就他一人。 他默默走开,但他们就在隔壁,他还能走到哪里去。 禅房并不十分隔音,他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的调/情絮语,他当然知道他们是有名有实的夫妻,可是听到江肆的声音,他莫名就觉气息不匀。 一次,隔壁动静稍大,他手中的木鱼竟失手滑落,咚声闷响砸在地上。 隔壁的声音戛然而止。 可能也不是失手。 他定了定神,对着闻声赶来的小沙弥,平淡解释,“无妨,手滑了。” 但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想她身子日益重了,总该小心些才是。 其实还有更多连自己都不敢细究的阴暗念头在作祟,这些妄念与私心,怕只有宝殿上慧眼如炬的佛祖,才看得分明。 后来,不知是否因为屡屡被打扰,江肆上山来的次数渐渐少了。 他把她养得气色红润,平安度过了孕期,临产前一个月,江府派人来接,她不得不回去。 她走的那日,天空飘着细雨,她扶着紫荆的手上软轿前,回头望了一眼寺门,他并不在寺中。 他去了后山。 隔着雨幕与重重树影,他远远望着那顶载着她的青色小轿,在山道上渐行渐小,最终彻底消失在苍茫的雨色与山岚之中。 她生产那日,他并未在寺中诵经,而是去了江府对街的一家茶馆,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要了一壶粗茶。 直到江府内传来响亮的婴儿啼哭,紧接着是仆役奔走相告的喜讯,门口挂上了象征弄璋之喜的弓箭,他才起身离开。 再相见,已是小儿百日。 江府设宴,广邀宾朋,也依礼给国师下了帖子。在满堂的贺喜与喧嚣中,他远远看到了她。 她穿着绛红百子裙,抱着襁褓,坐在主位之侧,接受着众人的道贺。 直至被江肆引入花厅,他才瞧见她脸上虽敷着脂粉,却掩不住底下的憔悴与疲惫,眼下的青影比她初来寺前更要浓重。 在寺中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丰润不见了,人比生产前还清瘦了些,身上那股柔和的母性光辉被一种深深的倦怠取代。 他想责问江肆,但他有何立场。 到头来话语在喉间滚了又滚,他只好劝道,“江大人,贫僧曾为夫人诊脉,她本就睡眠浅易多梦,如今更要夜里频繁起身。长此以往,恐伤根本。” 这于谢以珵而言,已是哀求。 哀求他好好待她。 可江肆当时不以为然,她也不为自己辩护,她又变回了那个被礼法、家族、世俗目光紧紧捆缚的贵妇,被拉回了那个锦绣牢笼,慢慢失去了他在寺中曾窥见的光彩。 而他,依旧只能是个旁观者。 一个身披袈裟,手握佛珠,却六根未净,心有牵绊的,无用的旁观者。 不久后,皇帝有意遣使西域,沟通佛国,他主动请缨,远离了京城是非之地。 一路西行,穿越戈壁黄沙,绿洲古城,京中的消息,通过秋净,隔三差五,穿越千山万水,送达他的手中。 信中的字句,起初平淡,无非是江肆官运亨通,步步高升,江府喜事连连。 后来,字里行间渐起波澜,江肆位极人臣,官拜首辅。 首辅大人迎娶继室,而那位原配夫人,被一纸休书,遣返回了娘家。 再后来,消息变得愈发残酷,权倾朝野的江首辅,亲自督办一桩牵连甚广的旧案,昔日显赫的永安侯府赫然在列,抄家灭门。 阖族流放苦寒边陲,那位已被休弃的侯府千金,亦未能幸免,随家族女眷一同,被押上了前往北方苦寒之地的流放之路。 最后一封关于此事的信送达时,谢以珵正身处西域某个黄沙漫卷的小国,展开信笺,看清内容的瞬间,没有权衡,他当即放弃了后续所有计划好的行程与法事交涉。 谢以珵连夜求见当地那位笃信佛法的国王,夜半被唤醒的国王见他是前所未有的惊惶失态,大为诧异,他来不及详述,只言中原有紧要故人蒙难,性命攸关,必须即刻东归。 国王虽觉惋惜,但见他去意已决,临别前,取出本国至宝,乌沉佛珠,赠与谢以珵,说是此珠由世代高僧加持,有逢凶化吉之能。 也就是他们现今手上这串。 谢以珵谢过,踏上了东归之路,一路风霜雨雪,马不停蹄,心中只想着,找到叶暮。 关山阻隔,路途迢遥。 当他终于找到她时,看到的,只剩下一具苟延残喘的残躯,身上盖着难以蔽体的破絮,乌鸦环伺,曾经灵动眼眸,已彻底失去了光彩,空洞地望着天。 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他站在一侧为她诵念往生咒,梵音低徊,佛珠捻动,她的气息在他低沉而哀戚的诵经声中,彻底消散。 最终,归于寂静。 她在他掌心,断了最后一丝生气。 叶暮听到此,泪流满面,在此之前,她并非没有过怀疑,前世魂魄飘零,模糊视线里出现的僧人,那低徊的诵经声,会不会与他有关。 但每次念头刚起,便被强行按捺下去。她暗暗推算过时间,那时他应已远在西域,与她被流放的苦寒北地相隔何止千里,不该有交集。 只是未料,他竟是抛下一切,日夜兼程,不顾一切地赶了过去。 如今,从他口中亲耳听到这段被尘封的前世经历,与她的想象,竟是截然不同,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前世的闻空心中,只是无足轻重的过客,却不知,这其中还有这许多弯弯绕绕。 看着谢以珵因回溯痛苦记忆而比方才更加苍白的脸色,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叶暮的心也跟着揪痛起来。 撩他还俗 第119节 她完全能感同身受,这种对生命流逝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数月前在破庙里抱着他冰冷身躯时,至今想起仍让她心有余悸,那是刻入骨髓的悲恸。 叶暮轻脱鞋履,挪上榻,在他身侧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窝下,她的手覆上他微微颤抖的手背,轻声问:“那我死后,你又继续前往西域了么?” 谢以珵摇头,反握住她的手,“我在那流放村落附近,寻了一处向阳的山坡,为你立了冢,种了一圈耐寒的野山菊。” 他记得她喜欢花,之前她在宝相寺时,爱去后山采花,春日采桃枝,夏日寻兰草,秋日撷菊,也不拘是什么名贵品种,但凡是开得热闹鲜亮的,总要折几支带回去,插在禅房的粗陶罐里。 “后来,我便还俗了。”谢以珵继续道,“在那流放之地最近的小镇上,赁了间土坯房,开了间小医馆。” “地方很小,只容得下一张诊桌,一个药柜,后面用布帘隔开,便是我栖身之处。我既看病,也替人抓药,诊金随意,穷苦的流放者及其家眷,分文不取。” “那里天寒地冻,缺医少药,疾病与伤痛是常客。我每日看诊、采药、炮制,日子过得十分忙碌。” 谢以珵扯了扯嘴角,“我治他们的风寒骨痛,积劳成疾,看着他们好转,我有时会想,若当年有人能为你医治,是不是你也能少受些苦楚?” 叶暮静默,其实前世活到最后那般境地,也没甚意思 。 “那你前世活到了几岁?” “四十二岁。” 家族血脉里的毒也没放过他,初时谢以珵凭借底子与医术强行压制,但北地苦寒,积年辛劳,那些被延缓的损耗,到底还是反噬了。 “那个冬天特别冷,雪下得没完没了。我染了一场风寒,并未在意,照常看诊,直到一日清晨,在药柜前咳出了血。” “我知道时候到了。”谢以珵道,“我将医馆里剩余的药材分给了常来看病的穷苦人,在一个雪后初霁的清晨,走回了你长眠的那个山坡。” 倒在她的坟冢前,同她共坟。 他虽不能同她生同衾,但也算死同穴了。 叶暮悲哭,“以珵,你的毒解了,今生我们都会长命百岁,同衾同穴。” 谢以珵抱着她,抹去她眼角的泪,又听她问,“那你怎么知道我也有前世记忆?” 他方才问她对佛珠是否熟悉。 “你还记不记得除夕那夜的饺子?” “饺子如何?” 谢以珵道,“你当时喝醉酒醉醺醺地靠过来问我,‘师父,你不是最爱吃香菇豆腐馅?'” 谢以珵记得清楚,自己当时心中愕然,他从未告诉过她自己偏爱什么口味。 此次梦中,他才知道,原来症结源于前世。 前世的一个山寺清晨。 谢以珵刚结束一场与高僧的彻夜辩经,身心俱疲,推开自己院门时,隔壁的院门突然开了,探出她一张明媚笑意的脸。 “闻空师父,”她眼睛亮晶晶的,“辩经辛苦了吧?要不要来我院中用些早膳?我今日包了饺子。” 那时她腹部已微微隆起,因孕期不适,夜里总睡不踏实,晨起便早,又闲不住,时常自己动手做些吃食,只是手艺实在不敢恭维,以往从未主动邀请过他。 他见她眸中光采不同往日,猜想许是这次终于成功了,本该回房休息的他,点了头,“好。” 饺子很快端了上来,白白胖胖,看着倒还齐整。 他夹起一个送入口中,顿了顿,面皮有些厚,馅料调味也古怪,香菇与豆腐的味道并未融合,反而有种生涩感。 他素来对饮食欲望极低,清粥小菜亦可,珍馐美味也罢,于他而言区别不大,只为果腹修持。 但即便如此,他也清楚地知道,眼前这盘饺子,也实在算得上是难吃。 “味道怎么样?”她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满是期待。 他的喉结微动,咽下馅,垂下眼睫,淡淡应道,“还不错。” 为了证明这不错,他将碗中余下的饺子,一个个,沉默地吃了下去。 她见状,脸上绽开如释重负又欢喜的笑容,立刻起身,“还有还有!我今日特意多包了些!” 转眼又端上来满满一大盘,粗略看去,竟有二十只之多。 他握着筷子的指尖收紧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依旧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将那一大盘饺子,也悉数吃完。 她收拾碗筷时,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得意与遗憾,“想不到师父这般爱吃香菇豆腐馅呢!早知道就该再多包些……下回,下回我一定多准备些!” 然而,等到她回江府,也没有下回。 他自此再也没碰过这个馅的饺子。 叶暮听到这里,先是怔忡,随即十分不服气,“不对不对,你定是梦错了,我印象里你明明吃得津津有味,一个接一个,不停筷的,看着就好吃得很。” 还能梦错么?谢以珵忍不住笑。 叶暮听他笑,愈发不服,说着就要从他身上爬出去和面,“躺着说了这半晌话,你刚醒,定是饿了,我这就去和面调馅,今晚非得让你尝尝正宗的香菇豆腐馅饺子不可。” 谢以珵手臂一揽,轻易将她圈回身前,不放她走,“我刚醒,就要这么惩罚我么?” “哼哼,”叶暮被他的手臂箍着,扭动着身子试图挣脱,“那去岁除夕不好吃么?还是你又是勉强下咽,故意哄我?” “倒不是装的,那回确实好吃。”谢以珵笑得有几分隐忍,呼吸有点乱。 叶暮以为他哪里不舒服,眸露关切,刚要开口问,就见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轻声道:“四娘,能别动了么?” 叶暮一愣。 隔着被衾,她依然感受到了坚实。 叶暮倏尔就僵在他的怀里。 她方才只草草说他历了劫,但没说他在焚心期时,她对他是如何疏导,更没说游医提及的力不从心之言。 眼下来看,他怎会力不从心? 叶暮面热,心念急转,没准这只是表象,得试过才知真章吧。 “在想什么。”谢以珵见她脸色突然晦涩如深,单手轻托起她的下巴,与自己对视,“老实说。” 他那双眸子仿佛能洞悉她所有的心思,她一向面对他就很难说谎,“也没什么,就是那个游医,他说你此番虽熬过来了,但可能会落下些病根,需要好生将养。” “什么病根?” 谢以珵见她眼神躲闪,又想到醒来时的情景,立马想到,“和它有关?” “也不是什么大病,你别太担心。” “虽家族隐疾难医,但也未听闻这病治好后会留下何病根,”谢以珵微微挑眉,“他如何得出这结论?” “因为我在你焚心发作,帮你疏导的时候,可能太着急……”叶暮脸红,“……用力过猛了。” 谢以珵听着,面上辨不出悲喜,只是眼底的墨色似乎更深了些。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是如何疏导的?” 叶暮眼睫颤了颤。 他淡瞅了眼她绯红的耳垂,同她前世新娘时偷偷看他后的情状一样,谢以珵突生顽劣。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她的下颌,“细节。”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墨镜]我还是准点更新啦! 第76章 清平乐(六) 到过这里么?…… 烛影如豆, 怯生生地,在叶暮轻颤的眼皮上跳了跳。 细节,光是回溯那个生死相交的夜晚, 便已让她面红耳赤, 指尖发麻,还要如何细细言说? “就是这样那样啊……”叶暮躲不开他近在咫尺的视线, 声音细如蚊蚋,试图含糊其辞, 蒙混过关,“你自己不是很会么?那般情形下, 还能如何?你自个儿品品,不就都知道了……” 她说得磕磕绊绊, 面颊红得如同三月桃花, 脖颈都已是淡淡绯色, 整个人像是要烧起来。 可谢以珵越看她这般情/态, 越不肯放过她。 “我只是不知四娘有这般能耐, 竟能让见多识广的神医,连渊淳之毒都敢断言的神医, 都忧心我会落下病根。” 他循循善诱,“实在好奇得紧, 想听听这其中的关窍,四娘是如何大展身手的?” 什么能耐,什么大展身手,这些正经词,怎么从他嘴里一绕,就添了暗昧之味? “我、我……”叶暮迎着他促狭的笑意,忽然福至心口, 他分明就是在故意捉弄她,看她羞窘无措的模样取乐。 叶暮定了定神,心里暗想,她难不成还斗不过一个病人? 心下生计,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直视着他,“真要听么?我怕你刚醒,身子骨还虚着,听了受不住呢。” 叶暮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将原本虚坐的身子更往下沉了沉。 简直是挑衅了。 但她的眼神却是十足无辜坦然,“我当时啊,先褪了你的衣衫……” 她的声音又轻又慢,随着话语,扫过他此刻穿着整齐的中衣领口,缓缓描绘,“然后,也褪了我的。” 叶暮笃定他只是只纸老虎,行为举止虽比从前那清冷自持时大胆了许多,但骨子里,在言词撩拨上,面皮依旧薄得很。 就凭他,还敢来招惹她? 果然刚讲完这一句,叶暮就觉得硌得慌,虽然她自己也被激得心腔发烫,但依然强撑着没露怯,面上依然平静,“我就坐了上去。” 他的眸色骤然深暗。 叶暮眨眨眼,更乘胜追击地添了句,“就像现在这样。” 谢以珵松开了放在她下颌的手,扣在她的腰侧,手臂微微收紧。 叶暮心中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更盛。 她好整以瑕地看着他,娇唇轻启,“然后我在你耳边,叫你哥哥。” 这自然是她临时起意,凭空添加的细节。当时他昏迷不醒,命悬一线,她满心恐惧与焦灼,哪还有心思玩这等旖旎称呼?但这并不妨碍她此刻用来报复他的。 果然他的呼吸变得有点乱。 他根本没她看上去那般游刃有余。 谢以珵终究是败下阵来,松了力道,将她抱放到床边的脚踏上,“四娘,你先去用些饭食吧,我需静一静。" 他本是想逗弄她,看她羞窘无措的模样,谁料反被她三言两语撩/拨得方寸大乱。 初醒的身体虚弱至极,气血两亏,本就经不起这般直白的言语刺激,谢以珵此刻只觉得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燥隐隐有复燃之势,着实是自作自受。 撩他还俗 第120节 “我还没说完,才刚起了个头呢,”叶暮趿上绣鞋,站在脚踏边,笑吟吟地看着他紧抿着唇,哪里还有半分方才从容逗弄她的姿态? 她心中大乐,方才的羞窘一扫而空。 叶暮非但没有听话离开,反而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床沿,笑靥如花地凑近他,嗓音又软又糯,“这就撑不住啦?后来呢,我找位置花费了不少时间,毕竟没你那么熟练嘛,我握……” “叶暮。”谢以珵终于打断了她。 他的语气有隐忍,还有几分可怜的示弱。 叶暮见他这副模样,知道撩拨得差不多了,谅他是个病人,她见好就收,直起身,嘴上还嗔他,“一会儿让我说,一会儿又不让我说的,谢以珵,你可真难伺候。” 谢以珵胸膛微微起伏,没接话。 叶暮嘴角翘起,一边慢慢往门口退,一边自言自语般嘀咕,“看来游医说的隐患,也不是全无道理嘛。这就力不从心了?” “叶暮!你给我站住!” 叶暮笑得十分快活,转身就跑,绣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 唯有一轮弯月欲言又止,挂在枝头。 接下来的几日,叶暮逢人便笑,见到巷子里的邻里,就从袖子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饴糖,不容分说地塞过去。 “李婶,吃糖!以珵醒了!” “王伯,尝尝这个!以珵好了!” 连路过门口探头探脑的邻家孩童,都能分到一把甜甜的桂花糖。 她去扶摇阁,不仅给云娘子带去了上好的茶点,更是郑重地提出了辞呈。 云娘子还没下楼,就听到谢以珵脱险一事,近前,见她眉眼间光彩照人,那份喜悦要满溢出来,便笑着打趣,“哟,咱们四娘这是找着更好的去处了?连我这儿都留不住人了?” 叶暮也不扭捏,眼睛亮晶晶的,“云娘子莫怪。我和以珵商量好了,等他身体将养得再结实些,我们打算自己开一间小医馆。他坐堂看诊,我嘛……” 她顿了顿,笑得满足,“就去当账房娘子去,我们也说好了,开馆的本钱两人对半出,日后盈利,我也拿分红和干股。” 云娘子闻言,了然地点头,眸色欣慰,“原来是去当大掌柜了,怪道看不上我这儿的碎银子了。也好,平平稳稳,开间医馆济世救人,是积德的好事。只是往后得了空,可要常回来看看,阁里的公子们可记挂着你……” “一定一定!”叶暮连忙应承,“云娘子的恩情,叶暮永远记得。” 正说着,墨上五君闻讯也围了过来,将她圈在中间,七嘴八舌。 琴君说夫妻店最不好干,日日相对,易生口舌。 舞君白了他一眼,笑道:“你懂什么?要我说,白日里一同辛苦赚钱,夜里灯下对坐,将铜钱数得叮当响,再泡个热腾腾的澡,钻进一个被窝说体己话,那才叫神仙日子。” 棋君眉头微蹙,“小两口数了钱就钻被窝,睡前不手谈一局?岂不空落?” 酒君直接将他扒拉开,让他坐小孩子那桌去。 几人一口一个“夫妻”“小两口”,说得叶暮耳根发烫,好不容易才从那一团调侃中脱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扶摇阁。 归家时,恰逢遇到隔壁郑教谕下值。 叶暮笑着递上一包新买的松子糖。郑教谕接过,寥寥问了几句谢以珵的病况,见她眉眼舒展,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便顺着话头问道:“那叶娘子打算何时去即墨,接紫荆姑娘回来?” 见叶暮投来探究眼神,郑教谕略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目光游移,“咳,也无甚要紧事。只是学堂里几个蒙童的书袋,用得破旧了。这缝补针黹的活计终究是紫荆姑娘手艺精巧,孩子们都眼巴巴盼着呢。” 叶暮倒是早给即墨去信过,只是娘亲和紫荆在外祖父家,拾贝捉蟹,观潮看日出,睡得晚就赏海上明月,日子悠游自在,颇有些乐不思蜀。 她抿唇莞尔,“待我将手头诸事理顺,便去接她们回来。” 郑教谕闻言,眼底喜色漫开,连声道好。 过了半月,秋高气爽,天气甚好。 谢以珵已能下地走动,叶暮便迫不及待拉着他去看那处备好的宅院。 宅子离榆钱巷倒是不算太远,闹中取静,前庭敞阔,方正平整,恰好改作医馆堂口。 穿过月洞门,后院清幽,正房厢房齐整,墙角一株老槐树亭亭如盖,投下满院清凉的绿荫。 “你看,”叶暮牵着谢以珵的手,指尖在空中轻盈勾勒,颊染霞色,“这里做诊堂,敞亮。那边砌一排药柜,要顶天立地的,气派。后院我们住,东厢给我们做书房,西厢留着,娘亲和紫荆想来住,或是想留在小院都便宜。灶房设在这儿,猫舍搭在那边,团团也好有个撒欢的地方……” 她眸光流转,想起什么,又拉着他往后院更深处走去,语气不乏得意,“还有呢,我特意让工匠在后头围了一小间牛舍。” 从吴江回来后不久,叶暮就从车马行取走了牛车,停在他的小院里。 “牛舍边上的空地,”叶暮指着那片洒满阳光的泥土,“可以辟出来,种些常用的草药,或是时令菜蔬,自给自足,多好。” 她絮絮说着,眼中光彩流动,仿佛已能看见篱笆青翠,药苗茵茵的景象。 谢以珵一直盯看着她熠熠生辉的侧脸上,心底愈发柔软,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还在比划的手腕。 叶暮一怔,转头看他,“怎么了?不喜欢?还是觉得哪里不妥?” 谢以珵摇摇头,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腕骨,看着她,“喜欢,哪里都好。” 叶暮被他的眼神看得面颊飞红,心跳不止,又听他低声问,“那你为何会喜欢我?” 为何喜欢他?这问题,叶暮能说出许许多多个答案,喜欢他清冷外表下的至诚,喜欢他危难时的不离不弃,喜欢他偶尔流露的笨拙温柔,喜欢他此刻这般,有点孩子气的追问…… 可这些心思,在他如此赤诚的眸色下,反倒化作一团滚烫的羞意,堵在喉间,难以出口。 她眼睫轻颤,踮起脚尖,整个人依偎进他臂弯里,凑近他耳边轻语,“这些话能不能在晚上被窝里再说啊?” 她这话语里夹着若有似无的暧昧,谢以珵呼吸一滞,立刻想到了别处,侧头看她,眸色瞬间暗沉了几分,“你身上这么快就干净了?” 他记得她的信期,算来似乎还得过几日才会清爽。 叶暮顿时明白他会错了意,脸上红晕更盛,义正言辞,“想什么呢!尚未呢。就算干净了也不许胡来!你如今元气未复,正是要静心将养的时候,一点都不能马虎。” 她心里想着,哪怕、哪怕那游医所言隐患只是杞人忧天,多精心养护些时日,总归是万无一失的。 谢以珵看着她的娇俏,眼底划闪过笑意,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为何喜欢他呢?这问题,后来江肆来帮忙搬家时也问过。 他们在去即墨接娘亲前一天搬家,谢以珵那个小院住不了了,也总不好让娘亲回来看到他住在她屋里。 新宅初定,诸多琐碎物件要从榆钱巷的小院搬过去。 恰好江肆那天旬假来看她,也就顺便帮忙搬抬家具。 看着这显然不算阔绰的宅院,他放下一个箱笼,对正在整理被褥的叶暮道:“四娘,你为何会喜欢一个和尚啊?他有什么好?这宅子,还不及状元府一半大。” 叶暮头也没抬,“这房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都是我和他一起挣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每一分都属于我。” 她抱起叠好的柔软被褥,转身看向江肆,眼眸清亮,“你的状元府再好,可从未有过我的名字,那里从来就不属于我。” 江肆被她这话一噎,手上正搬起的一个小方凳失了力道,凳脚一滑,“哐”一声砸在他自己脚背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倒抽一口凉气。 他缓过那阵疼,抬眼看向叶暮,“你若想要,我那时候也可以将状元府过户给你,只要你开口告诉我,我还能不应你么?” “你自己不都说,要开口要么?”叶暮抱着被褥从他身边走过,声音轻轻的,“我可要不起。” 江肆站在原地,终究没忍住,“那他给的,你为何就能要得起?” 叶暮脚步未停,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因为安心。” 在谢以珵那里,她都能坦然接受,毫无犹疑他对她的真心。 所以她在他面前,不曾有任何的不配得感。 “那你日后真要在这里做个医馆的账房娘子?”江肆追她出屋门,“太子殿下因江南查账一案,对你颇为赞赏。殿下已在筹划,下一届恩科,或会破格允许部分符合资格的女子报名应试,与男子同场较技,凭才学获取功名。你不考虑准备准备,借此机会,真正踏入仕途?” 叶暮一愣,随后摇摇头,“我经此一遭,生死边缘走了一回,许多念头都变了,官场固然能施展抱负,但那高处不胜寒的日子,非我所求。能与心爱之人守着一方药馆,安稳度日,悬壶济世,算清账目,于我而言,已是圆满。” “那你可后悔走江南这一趟?” “自然不会。”叶暮笑道,“你看,这不就是我走一趟的意义么?天下有才学有抱负的女子何其多,定有比我更坚韧聪慧,更适合在朝堂之上为民请命的姐妹们,有人比我更适合手握权力,这条路,总要有人先走出来。” “我倒是为你遗憾。”江肆弯腰,继续搬起一个沉重的书箱,声音闷在动作里,“你明明有手腕,有心智,若肯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青史留名也未可知。” “救死扶伤不也是美事一桩?”叶暮拿起鸡毛掸子,手腕轻转,细致地掸去多宝阁上的浮灰,“能享受自己选择的路,踏踏实实走下去,哪怕史册无名,于我而言,已是人生快意。” 她要的,从来不是高居庙堂的虚名,也不是泼天富贵的利禄,能够不依附,不盲从,遵从本心,自由选择归途的话语权。无论这选择是走向广阔天地,还是守着一方烟火,都该是理直气壮的,无愧于心。 浩浩荡荡,忠于自己。 屋内安静了片刻。 江肆忽然问道,“对了四娘,你有没有同谢以珵提过,关于你是重生而来这件事?” 不知是不是他的多心错觉,自谢以珵醒来后,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一种刻骨的冷,那不仅仅是疏离,更像是含着隐忍的敌意,想揍他两拳的敌意。 “我不爱扯这些闲话。”叶暮头也不回,仔细掸着灰,“那些前尘旧梦,模糊得很。倒是他此番从鬼门关挣命回来,昏沉混沌之时,自己想起了一些前世的记忆。” “哦?这么说,他知道你我在那一世,曾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江肆莫名觉得畅快,他忽然就明白了谢以珵眼中那深藏的敌意从何而来,是嫉妒。 原来,这个看起来清冷出尘的男人,好似万事不萦于怀,竟然也会嫉妒。 江肆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他知道,我曾经是你的夫君了?这么算来,无论如何,你从前世到今生,毕竟也只同我一人拜过天地,饮过合卺,有过一段世人皆认的姻缘。” 这话,不偏不倚,正被匆匆从廊下经过的谢以珵听入耳中,他是要去门口给等候的车夫结算余下的工钱。 谢以珵的脚步一顿。 然而门外车夫因还要赶往下一处生计,已扬声催促。谢以珵终究未在廊下多做停留,只将那份陡然翻腾的心绪死死压下,面无表情地快步走向门外。 也因此,他错过了屋内叶暮紧接着反驳的下一句。 “那也只是前世的叶暮,我早同你说过,我与她,不过同名同姓,恰有些因果牵连罢了。” 叶暮转过身,正视江肆,目光澄澈,毫无芥蒂,也毫无留恋,“我是我,她是她,今生今世,我只会同谢以珵一人拜天地,结连理。” “那他怎么还不同你正式求亲?”江肆将书箱重重放下,发出闷响,“你们如今同居一宅,筹划将来,他却连个名分都不给你?莫不是他觉得人已在身边,就不必费这些心思了?” “胡说什么!”叶暮又羞又恼,拿起鸡毛掸子朝他毫不客气地打去。 叶暮明明打得毫不留情,打得江肆嗷嗷呼痛,但在远远瞧着的谢以珵眼中,莫名解读成了另一番的打情骂俏。 他的眸色骤然沉黯,偏过头去。 天色向晚,余晖渐收。 叶暮本以为搬迁琐事已毕,谢以珵却忽然在检视物品时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榆钱巷旧屋里,还有一件要紧的旧物,我方才清点时想起,忘了带来。需得再回去取一趟。” 叶暮自然应好。 两人默默沿着熟悉的青石板路往回走。 江肆的话,像一颗小石子在叶暮心里搅动了下。 她虽然深信自己与谢以珵之间,情意远超一纸婚书,但哪个女子不期盼一场郑重其事的仪式?一个可以让她坦然向所有人介绍“这是吾夫”的名分? 撩他还俗 第121节 或许是从俞少白在马车上那句“你们还未成婚,一切皆可生变”开始,或许是被墨上五君的“小两口”、“夫妻”地调侃得心头发痒,一颗隐隐期待的种子早已悄悄埋下。 谢以珵为何从不曾正式提起? 叶暮暗自揣测,偷偷觑他,只见他眉宇间难得地微微蹙着,唇角也抿得有些紧,似在思索什么难题。他莫非也在为同一件事烦心?是在斟酌时机,还是有什么难处? 其实她所求也并非多么繁琐隆重,只要他提上那么一句,她便足矣。 但叶暮又告诉自己不能急,这事总不能由她一个女儿家开口去问,去催促吧? 她只能沉住气,将这点心思压在心底。 往常总有说不完的话的两人,此刻却各怀心思,寥寥几句无关痛痒的闲扯,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刚至榆钱巷口,却见一人正在小院门前不住踱步,面露焦急,正是保和堂的赵掌柜。 他一眼瞧见相携而归的两人,尤其是见到谢以珵已步履平稳,顿时喜上眉梢,急急迎上前拱手,“谢大夫,叶娘子。这可真是太好了!见谢大夫已能行走自如,想必不日便能回堂中坐诊了吧?堂里好些老病家,都日日念叨着您呢。” 叶暮看了谢以珵一眼,委婉开口道,“赵掌柜,我们正想告知您,我们近日已搬离榆钱巷,在别处安顿了。” 赵掌柜一愣,旋即连连摆手,神色更为殷切,“不妨事,不妨事!宅子远些无妨,我可以每日遣马车接送谢大夫!诊金也好商量!只要谢大夫肯回去坐镇……” 谢以珵上前半步,“赵掌柜,实不相瞒,我同四娘已在春熙路觅得一处宅子,准备开设我们自己的药馆。与保和堂相隔颇远,井水不犯河水,绝不会抢您生意。” 他见赵掌柜面露失望,复又温言道,“您的照拂,谢某铭记。这样吧,日后每月初一、十五,若无急症缠身,我可抽半日时间,回保和堂免费坐堂半日,也算回报旧东家与信任我的病家。” 赵掌柜闻言,十足感激:“这简直太好了,谢大夫仁心仁术,得您偶尔回来指点一二,便是咱们堂里和病家天大的福气了!” 他笑容满面,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顺口道,“你们小两口这日子,定然是和和美美,红红火火。” 叶暮心头那点关于名分的郁闷正无处着落,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还不是小两口呢……” 声音虽轻,但在场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以珵偏头看她,眸光深邃,波澜涌动。 赵掌柜顿觉失言,尴尬地笑了两声,又寒暄几句,便匆匆道别离去。 夜晚,榆钱巷旧居。 原来他说的要紧旧物,是当初她给他送去的被子。 一床被倒能想起拿,求亲怎么不见他提起?叶暮没好气道,“好了,被褥拿好了,你回新宅去吧。” “你不回?”谢以珵挑眉问她。 “我今晚就住这儿了,明儿一早直接从这儿出发即墨。”叶暮闷声,“你不必跟着我去接娘亲。” “为什么不让我去?” “你去算怎么回事?”叶暮关上窗,语气冷冷,“名不正言不顺的,我回外祖父家,带个非亲非故的男子一道去,像什么话。” 静默一瞬。 “叶暮,你是说我没有名分,是吧?” 谢以珵一步步走近,声音低沉下去,下午江肆那些话又在他耳侧响起,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的目光灼灼,有几分狠戾,“谁同你有过名分?嗯?你想要谁的名分?” “本来就是啊。”叶暮被他骤然迫近的气势往后退,背脊抵在了冰冷的书案边,无路可退,她铮铮看着他,“我难道说错了么?” “我于月前,就同刘悦书刘大人下了拜贴。” 刘悦书,叶暮的外祖父。 叶暮一愣,“什么拜贴?” 谢以珵已逼至身前,双手撑在案沿,将她完全困在自己与书案之间,热气几乎烫着她的唇瓣,“自然是求亲的拜贴。” “三书六礼,我已备下第一批,随帖附上了礼单。所以,你告诉我,我该不该去?我有没有资格,跟你一起回即墨,拜见你的外祖父、你的母亲,堂堂正正地,把你娶回来?” 叶暮懵在原地,杏眸圆瞪看着他。 “还是你觉得我不配有名分?”谢以珵将她一把转过去,让她背对自己,掀起她的裙裾,“嗯?你想要谁的名分?” “你在胡乱吃什么飞醋?” 叶暮总算闻到了他话里的醋意,她以为他一直对她前世结过亲这一件事不甚在乎,但心下不乏惊喜,暗恼自己怎能想错他,他本就是一个十足周全的人呐,她不该多疑。 可她实在是太小瞧他了,他的醋意俯身压上,沉得简直要将她堵得吐不出气来。 叶暮的脊背微戦。 “你下晌是这样打他的么?” 不轻不重的落掌声从后头传来,不疼,但十足羞耻。 “谁这样打他了?!”叶暮冤枉,又被他饱加压力,委屈得不行,眼泪汪汪,“谢以珵,你颠倒是非黑白!你要是当官,定是个睁眼说瞎话的奸臣。” 她越说,他就越失/控。 叶暮感觉心腔都要被抓了去。 “欺天罔人,你就等着被百姓围剿吧。”叶暮哭兮兮个不停,早已被逼得溃不成军。 谢以珵又觉好笑,她到底是哪来的这些古灵精怪的浮想? 窗外,月色沉默,树影婆娑。 “那我先围剿你。”他不依不饶,靠得更近,气息滚炙,“他……” 谢以珵盯着她的耳垂,往前一夯,“到过这里么?”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我终于写到这个情节了[墨镜][墨镜] 第77章 清平乐(正文完) 他好乖。…… 叶暮神思恍惚。 谢以珵又更往前, “这个位置?” 怎么可能。 江肆……唉,和今生当下比,叶暮都不知自己前世在过什么苦日子。 他连他的一半都没到过。 “四娘怎么光哭不说话?”谢以珵俯身, 咬住她的后颈, 语气真挚,“是我还不够努力么?” “够了够了。”叶暮泣不成声, “他没有……他哪能有这么……” 她说得不清不楚,谢以珵倒是听懂了, 低低笑了下,“那是他好, 还是我好?” 这难道就是男人骨子里根深蒂固的好胜心么?连平日里万事不争的谢以珵,都避免不了。 “谢以珵好。” 叶暮愿意在他面前说实话, 任何时候都是, 尤其此时, 这份坦诚更能满足他的愉悦, 她感受得到。 因为他的骨头在发烫。 这种连咫尺都不存在的时候, 最能灼痛她,也最能幸福她。 叶暮浑浑噩噩地流泪, 原来他也不是个永远周全的圣人,至少在这件事上, 他就对她十分地不留情面。 “怎么能一直哭?”谢以珵将她捞回正面,单手稳稳托抱着她的膝弯,另一只手背擦着她的眼泪,“四娘,你是一汪泉么?” 哪哪都湿/謿/謿的。 她的眸色水光潋滟,比任何时刻都动人。 谢以珵横/冲/直/撞的醋意早化在她的绵软里了,他忍不住低头, 寻到那微启的唇,碰了碰,“是因为我一直没同你正式提过娶亲之事,你才这般闷闷不乐,同我赌气么?” 叶暮依然有饱腹实感,哼哼说不出话,只能含嗔含怨看他。 “那我同你道歉,”谢以珵将她抵在墙上,没让她落地,“别生气了,好不好?” 叶暮被他穿透,仰颈,重重咬了下他的唇,算是回答。 谢以珵吃痛,低笑,“可以再狠些,像这样。” 他垂首,衔住她的唇瓣,一点一点,吮去她唇上属于他的淡淡血丝,哪是什么正确示范?明明更轻柔,更珍视。 他真是百变,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以珵,她可以挣脱的,但她已不想逃出他的织就的网,心甘情愿掉进他的陷阱里,他的蛰伏里,他的形状里。 如梦似幻,无路可退。 可能幸福时就要带点痛,才能更清楚得感知到彼此。 第二日,叶暮是在马蹄哒哒声中,悠悠转醒的。 意识回笼,周身酸/软,被拆解,又被拼凑,每一寸筋骨都透着慵懒,叶暮费力抬起眼皮,发现自己正裹着厚厚的软毯,枕在谢以珵的腿上,身处行驶的马车之中。 车窗帘幕缝隙透入明亮的日光,已近午时。 “醒了?”谢以珵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叶暮眨了眨眼,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明,想起昨夜从书案边被他困住,到微亮的墙面,再转到榻,衣衫委地,脸蓦地又烧起来。 她累得不知何时睡的,何时收拾妥当的,更不知是什么时候被抱上了马车。 叶暮试图坐起,却被腰间手臂按回,“再歇会儿,路还长。” “我们出发多久了?” “两个多时辰了。” 叶暮一惊,“那已经出城一个多时辰了?” “嗯,”谢以珵答道,“你睡得沉,便没叫你,左右无事,让你多睡会也好。” 叶暮这才顾得上仔细打量车厢,不是她熟悉的星空篷顶,“我们坐的马车?那小牛这几天怎么办?” “放心,我今早托付给隔壁的郑教谕帮忙照看了。” 谢以珵的手指自然地理了理她颊边散落的碎发,“此次去即墨,要带的礼有些多,后头还跟着两辆装货的马车,我怕小牛跟不上,让它在家中好好歇歇罢。” “买来后就没让它劳动过几回,整日光歇着去了。” 谢以珵牵牵唇角,“驿站那回跑累了,功不可没,歇一辈子也是无妨的。” 叶暮总觉他意有所指,驿站的那晚就是河滩边。 功不可没…… 撩他还俗 第122节 叶暮的睡意彻底跑光,耳廓微热,她半坐起来,伸手挑开旁边车窗帘子的一角,探头向后望去。 果然,在他们这辆马车后方约十数丈处,还跟着两辆覆着青色油布篷顶的马车,车身看着沉甸甸的,拉车的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里头装着的是求亲的礼么?”叶暮好奇,“以珵,你什么时候悄悄备下了这么多?” “在你去苏州的那段时日,我就开始着手准备了,东西都存放放在我原先的院里,本来想等你平安回京后,便寻个机会,郑重向刘夫人提亲,倒不想,这中间横生了这许多变故,耽搁了。” 谢以珵从后环抱上来,下巴轻轻枕在她的肩窝,“还有些是今晨临时添置的,三书六礼,虽因路途和时间不能尽数在此,但该有的诚意和礼数,不能缺。” 他说的“早下了拜帖”,并非虚言,不过比叶暮想象得更为妥帖俱到。 “饿了吧?”谢以珵从角落的小矮柜里取出食盒,又拿出一套干净巾帕、牙粉牙刷,和一个小铜盆,从随身带着的水囊里倒出温水,“先简单洗漱一下,吃点东西垫垫,再同我好好讲讲,外祖父是个怎样的人。” 叶暮就着他递来的湿帕子擦了脸和手,精神好了许多。 食盒里是还温着的精致点心和一小罐清粥,她便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细细说起即墨刘家的情况。 外祖父刘悦书,曾是两榜进士,官至漕运稽查御史,铁面无私,十几年前已致仕归乡。 为人最是方正,有些古板,不苟言笑,治家严谨。 但许是爱屋及乌,对她这个外孙女,却是极疼爱的,只不过他不爱笑惯了,不似寻常祖辈那般慈祥外露。 “他若板起脸来看着你,你可别怕,”叶暮弯弯唇,“他心肠其实是极软的,尤其听我母亲的话,到时候母亲定会帮你美言。” “那外祖父平日里有何喜好?” “他最好诗书字画,鉴赏品味极高,书房里收藏了不少名家真迹和孤本。”叶暮道,“所以父亲也就是这点同外祖父意趣相投,才得以娶到娘亲。” 谢以珵微微皱眉,这恰是他不擅长的,“还有其它喜好么?” “他还好酒,尤其喜欢收藏陈年佳酿,酒量颇宏,有时兴致来了,不需人陪,也能自斟自饮,品评一番。” 谢以珵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自小就入寺里做了和尚,持戒精严,滴酒不沾。唯一一次与酒气相近,便是她醉酒那夜,唇齿间沾染的些许残酿。 饮酒这事更不擅长。 静默片刻,谢以珵换了个方向,问得更为谨慎,“那外祖父素日里,可有何不喜之事?或是避讳?” 叶暮讪讪,笑容微敛,“他……不太喜欢看病吃药,平素若非必要,也甚少与医者往来。听母亲提过,似是因早年家中一位极为亲近的长辈,曾被庸医延误,导致憾事,故而他对行医之人,毫无好感。” 谢以珵:“……” 这简直是全撞上了,诗书非他所长,饮酒为他所忌,不喜医者直指他立身之本。 这三大关隘,竟是齐齐横亘眼前。 饶是谢以珵素来沉稳,此刻也不禁感到一丝棘手,苦笑道:“看来,此行确是难关重重。” 抵达即墨刘家宅邸时,已是四日后的下午。 原本可以更快的路程,因谢以珵顾念叶暮长途跋涉,身体不适,特意嘱咐车夫放缓了速度,途中也多安排了歇息。 饶是如此,叶暮下马车时,腿脚仍有些发软,被谢以珵稳稳扶住。 她忍不住悄悄瞪他一眼,低声嗔怪,“还不是怪你……晚上在客栈也就罢了,白日里在马车中,你还……” 想起前日晌午,途径某片树林时,他们聊着聊着不知怎地就缠到了一处,他情动难抑,将她搂坐在怀里,一手握/着/浑/圆把/玩,一手还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呼呜出声。 又慢慢引着她迫伏在他的肩上,窗外是飞速流过的浓绿树影与斑驳天光,感受他的围占,羞得她脚趾都蜷缩起来。 谢以珵也想到那日场景,是荒唐了点,低着声音歉然,在她耳边坦诚,“这确是我的不是。” 认错他最快了,干脆利落,叶暮睨他一眼,但也不见他改。 谢以珵的目光落在她嫣红的唇瓣上,笑笑,实在难以怪罪于他,她的唇太软太香,看她说着话,就情难自禁地想亲上去。 着火自然是必然。 更何况,接下来在即墨的时日,于长辈眼皮底下,定然再难有这般亲密时光。 门房早已进去通报,叶暮理了理衣裙鬓发,突然想起一桩事,“以珵,这即墨城地方不大,不似京城繁华,没什么上好的客栈,你今晚可怎么办?” 谢以珵闻言微怔,他倒真未虑及此节。 眼前府邸白墙青瓦,院落深深,瞧着规模不小,怎会缺一间客房?他低声问:“外祖父会直接将我赶出府去?” “难说。”叶暮尬窘地扯了下唇角,“我在车上忘了同你说,外祖父最厌恶求神拜佛这一套,尤其厌烦怪力乱神之事。” 他实打实做过十几年和尚,谢以珵眸光一凝,心下难得有几分紧张,低声追问,“这般要紧的事,怎不早些告知我?” “我怕早说了,你半路心生怯意,跑了怎么办?” 谢以珵眸底含笑,“现在跑也……” “来不及了。”叶暮咬牙笑着打断他的话,刘氏已经同紫荆急急迎了出来,后头跟着外祖父,她顺势把谢以珵推远了点,“男女有距。” “四娘,可算是回来了。”刘氏见到叶暮,眼圈立刻红了,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 外祖父也上前连声说,“暮娘长大了,长大了,几年未见,竟出落得这般标致稳重,好,好啊。” “外公倒是不见老呢。”叶暮看着外祖父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穿着家常的深色直裰,腰背挺直,自有不怒而威的气度,“外公还是老样子,胡子翘翘,最有风度。” 刘悦书被外孙女这话逗得脸上皱纹都舒展开,忍不住抬手虚虚点了点她,笑道:“头发都白透啦,还不老?就你会哄我这老头子开心。” 话虽如此,任谁都听得出他语气里的受用与欢喜。 几人在门口叙了好一番话,林氏才想起提醒,“父亲,日头偏西了,天渐凉,还是进屋里坐着慢慢聊吧?” 刘悦书这才恍然般点了点头,目光终于落到了从一开始便静默立于叶暮侧后方半步的谢以珵身上。 那目光瞬间恢复了惯常的审视与威严,将他从头到脚,不疾不徐地打量了一番,见其长身玉立,皮相极俊,骨相更佳,方才淡淡开口,“这位,想必便是谢公子了?” “晚辈谢以珵,拜见刘老大人。”谢以珵适时上前,依足礼数,端端正正行了揖礼,姿态恭谨,声音沉稳。 刘悦书只从鼻间“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侧身道,“都别站着了,进厅里说话吧。” 一行人遂移步正厅,厅堂敞亮,陈设古朴雅致,透着书香世家的底蕴。 众人刚落座,一团雪白的影子便从内室“嗖”地窜了出来,直扑叶暮脚边,亲昵地蹭着,喵呜喵呜叫着。 正是同娘亲和紫荆一同回来的团团。 叶暮惊喜地俯身将它抱起。 团团在她怀里蹭了两下,圆溜溜的蓝眼睛一转,竟又探出身子,冲着谢以珵“咪呜”叫唤,伸出粉嫩的小爪子,也想让他抱。 谢以珵面上神色不变,眼底却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挠了挠团团的下巴,小猫立刻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在他指尖蹭来蹭去,一副熟稔亲昵状。 “看来谢公子在京中没少登门?”刘悦书呷一口茶道。 “父亲,我同你说过的,谢公子就住在我们对门,常来帮忙。” 刘氏在旁笑着接过话茬,吩咐丫鬟给谢公子上茶,又说起叶暮在京城如何能干,谢以珵如何医术高明、仁心仁术云云,话语里都是赞许之意。 刘悦书只是听着,茶盏凑到唇边慢慢啜饮,听着女儿的话语,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视线时不时落在谢以珵身上。 茶过一盏,刘悦书放下,对刘氏和叶暮道,“你们母女俩久别重逢,自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且先去后头歇息叙话吧。” 他看向谢以珵,语气不容推拒,“谢公子,老夫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聊聊。” 叶暮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谢以珵。 谢以珵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微微颔首:“谨遵老大人吩咐。” 刘氏见状,心下明了,轻轻拉了拉叶暮的衣袖,“四娘,来,先随娘去后头暖阁歇歇脚,换身轻便衣裳。” 紫荆也悄悄跟上,正厅的门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内里情形。 后院暖阁里,熏笼吐着淡淡的梨花香。 叶暮坐立难安,一会儿站,一会儿踱步,眸光切切望向窗外那扇通往前厅的月亮门。 刘氏倒了杯热茶塞到她手里,温言安慰,“放心,你外公行事自有他的章法分寸,不会如何为难人。我瞧着谢公子言谈举止沉稳有度,是个能经得住事的。” 叶暮接过茶盏,却不喝,迟疑问道:“娘亲,京里的事……您都同外公说了?” 方才母亲提及对门,显然外祖父已知晓她们搬离侯府另居之事。 刘氏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这般大事,如何瞒得住?我既搬来即墨,总得有个由头向你外公交代清楚。” 她握过叶暮的手,细细摩挲,“你外公听完,倒是没责怪我们半句,只是将那永安侯府从上到下,狠狠骂了三天三夜。” 说到这里,刘氏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他也怨了自己几句,说是识人不明,当初错看你父亲了,累了我。如今听说你自个儿相看了人,他嘴上不说,心里却较着劲呢,打定主意要替你好好把一把这道关。” 这么一说,叶暮非但没放松,心弦反而绷得更紧了。外祖父越是重视,这关恐怕就越是难过。 母女俩说了会儿话,约莫半柱香的工夫过去了,前厅仍旧没有动静。 叶暮再也坐不住,寻了个由头溜出暖阁,轻手轻脚地挪到正厅外侧的廊庑下,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那紧闭的雕花门扇。 里头并无预想中的高声争辩,也没有瓷器碎裂的脆响,只有隐约的谈话声断续传来。 外祖父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听不真切内容,谢以珵的应答声更是模糊,但那语调倒是一直保持着平稳,他惯来如此,再大的事,都是不紧不慢地说。 他的凶狠,只在榻上。 叶暮抿抿唇,又往前凑近几分,耳朵更是要趴在门上,屋门毫无预兆地从里面被拉开了。 叶暮吓了一跳,慌忙后退半步站直,看到率先迈步出来的正是谢以珵。 他神色平静,见到叶暮略显窘迫地立在门边,唇角向上弯了弯,冲她点了点头。 紧接着,刘悦书也背着手,缓步踱了出来。 老人家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惯常的严肃表情让人看不出喜怒,但细看之下,那之前紧抿的唇角线条略微放松,眉宇间凝聚的锐气,也消散了不少,似是和颜悦色了些许。 “聊完了?”叶暮稳住心神,扬起笑脸迎上去,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转了个来回,顺势试探着开口,“外公,谢公子远道而来,车马劳顿,想必也乏了。不如先让人引他去客房稍作梳洗歇息?” 刘悦书闻言,看着叶暮笑笑,倒是点了点头,从喉间“嗯”了一声,算是首肯,随即淡淡道:“晚上便在家中用饭吧,让人准备些即墨本地菜色。” 这便是明确留客,且默许他参与家宴了。 叶暮悬在半空的心,落回实处一大半。 她悄悄舒了口气,侧头看向谢以珵,两人眼神交汇,俱是心下一松。 - 晚膳设在临水的小花阁,推开雕花长窗,便能看见月色下粼粼池水,桌上菜色丰盛,多是本地风味。 席间起初有些安静。 刘悦书端坐上首,目光沉静,话并不多,只偶尔以闲谈的口吻,提起一两样病症,询问谢以珵的看法。 这态度,倒让叶暮暗自诧异,外祖父以往对医者话题多是避而不谈,隐隐排斥,谢以珵下午那番单独谈话,究竟是如何做到让老人家主动问及此道的? 撩他还俗 第123节 只见谢以珵放下竹箸,坐姿端正,回答时言简意赅,却总能一语道出病症关键。 他引述《内经》、《伤寒》经典时信手拈来,更难得的是能结合自己行医所见,提出切实的见解,态度始终谦逊沉稳,毫无卖弄之态。 刘悦书听着,时不时微微颔首,面上也显赞同之色。 酒过三巡,仆役续上了一壶烫好的即墨老酒,醇厚的酒香在暖阁中弥漫开来。 气氛活络了些许。 刘悦书执起自己面前的白玉酒盅,慢慢饮尽,忽然抬眼,“谢公子此番携重礼远道而来,求娶的诚意,老夫看见了。” 他稍作停顿,“然婚姻乃结两姓之好,关乎暮儿终身,非同儿戏。你既诚心求娶,那么,陪老夫饮几盅酒,表表心意,不过分吧?” 说着,他便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仆役,“给谢公子满上。” 来了。 叶暮心头猛地一跳,她深知谢以珵自幼修行,滴酒不沾,身体初愈更不宜饮酒。 眼见谢以珵面前的酒盅斟满,她下意识地倾身,“外祖父,以珵他……” 话未说完,桌下,谢以珵温热的手掌悄然覆上她的膝头,轻轻一按,侧过头,冲她笑笑,示意她不必担忧。 随即转回席上,温润得体捧起自己面前酒盅,朗声道:“老大人有命,晚辈自当遵从。此杯,敬您。” 说罢,他举杯,仰首,将那盅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之气冲上鼻腔,谢以珵克制地抿了下唇,放下酒盅时,一抹薄红已迅速从耳根蔓延至脸颊,连眼尾都染上了淡淡的霞色。 刘悦书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只道:“好,爽快。” 自己亦饮尽一杯,又命人满上。 一来二去,竟是连饮了数杯。叶暮眼见谢以珵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眼神虽竭力保持清明,却已氤氲起一层朦胧的水光。 她心下焦急,与母亲刘氏交换眼色,几次想开口劝阻,却被外祖父淡淡一句“喝酒最忌多言”挡了回来,最后更是被直接“请”出了花阁,让她们自去歇息,不必等候。 叶暮如何能安心歇下? 不过倒是听到花阁里,从起初只闻絮絮谈话声,到后头传来外祖父中气十足的朗朗笑声,那笑声浑厚畅快,似是极为开怀。 一直到了后半夜,月已西斜,才听到花阁那边有了散席的动静。 叶暮立刻抓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衣披上,匆匆趿着鞋便赶了过去。 月色清辉下,只见外祖父刘悦书正被两个健仆一左一右搀扶着往外走。 老人家脚步虽有些踉跄虚浮,腰背却挺得笔直,素来严肃的脸上竟漾着两团显而易见的红晕,眉眼舒展,嘴角还挂着未散尽的笑意,口中兀自含糊地哼着不知名的乡野小调。 瞧见叶暮急匆匆赶来,他眯起眼睛,竟冲她竖起一个大拇指,声音洪亮带着醉意,“好!暮娘啊,你找的这外孙女婿好样的!” 说罢,也不等叶暮回应,自顾自地哈哈笑了两声,被仆人们簇拥着往主屋去了。 看来小老头是难得地吃醉了,不过醉得颇为高兴。 连素有海量之称的外祖父都这般模样,那从未沾过酒的谢以珵…… 叶暮心头一紧,提着裙摆快步走向花阁门口。 只见那人正倚在朱漆门廊的柱子旁,微微仰着头,闭着眼,听见脚步声,迟缓地转过头来。 平日里那张总是清泠如霜雪的面容,眼下透着秾丽的绯红,连修长的脖颈都未能幸免,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粉色。 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半睁着,湿漉漉的,蒙着一层迷茫水雾,视线努力聚焦在她脸上,然后,慢慢地,绽开一个憨态可掬的笑容,傻傻的。 他这样,倒是好乖。 “四……娘?”谢以珵吐字比平时更慢了半拍,有些含糊,带着浓重的酒气,却软得不像话。 叶暮心腔往下陷了陷,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平日里让他偶尔小酌两杯,看看这难得一见的乖顺模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谢以珵跌跌撞撞地朝她走过来,“抱。” 叶暮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晃晃的他。 他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信赖地交给了她,脚步虚浮,任由叶暮搀扶着,慢慢挪回暂住的客房。 好不容易将他安置在榻上,替他脱去外衫鞋袜,拧了热帕子来给他擦脸,他异常乖顺,闭着眼,长睫浓密,呼吸间带着醇厚的酒气,却并不难闻,反而有种令人心安的暖热。 原来他吃醉酒这么乖,一点都不闹腾。 叶暮忍不住亲了下他的唇角,低声问,“你今日究竟同外祖父说了什么?他非但不厌你谈起医术,竟还同你喝得这般畅快?” 这实在超出了她的预料。 谢以珵半睁开眼,目光迷离地望着帐顶,嘴角却翘着,不无得意,声音沙哑含糊,“把脉了。” “把脉?” “嗯……”他慢吞吞地说,“外祖父身体康健硬朗,只是脾胃有些旧疾,须温和调理……我告诉他,每日小酌一盅,活血通络,反而有益……无妨……” 他笑了笑,“外祖父听了,很是美,说旁人都劝他戒酒,只有我是劝他喝酒的。” 叶暮恍然,不由笑出声来。 原来如此,这分明是投其所好的奉承。既展示了医术,肯定了老人家的健康,又为他喜爱的杯中物找到了一个绝佳理由,难怪外祖父如此开怀。 她心头发软,又觉好笑,指尖轻轻点了点他发烫的额头,“以珵,你好可爱……” 谢以珵抬手,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腕,依恋将她的手拉到自己滚烫的脸颊边贴着,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四娘……”他喃喃道,“你终于是……我的了。” 情愫浓得化不开。 平日里的谢以珵,沉稳内敛,情话是半句也不会多说的,没想到醉了酒后的他,竟是这般直白。 他嘴唇还在轻轻嚅动,似乎还有未尽之言。 叶暮俯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去捕捉那细微的气音。 他说,“我会……爱你如你。” 叶暮一愣,这不是她在许愿池写下的第三个愿望?他怎么会知道? 她撑起身,借着榻边昏黄的烛光,仔细端详他醉意朦胧的脸,“你去翻过许愿池里的花灯?” 谢以珵似乎听懂了她的疑问,醉眼迷离地眨了眨。 他没有回答,只是有些笨拙地在自己袖中摸索着,指尖探入内袋,寻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捏出一角折叠得方正的纸页。 谢以珵捏着那薄薄的一片,递向她,小心翼翼嘱咐,“别弄坏了。” 叶暮瞥他笑了笑,接过,触手微糙,边缘有些毛茸茸的,是浸泡后又干透的痕迹,她轻轻展开。 是她当初写下的三个愿望,墨迹被水晕开些许,字迹略显模糊,却依然可辨: “一愿母亲身安体泰。 二愿四娘月钱常丰。 三愿他能爱我如我。” 她的指尖抚过那行字,心头巨震,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叶暮将纸张翻转过来,背面同样有他写的三行愿: “一愿四娘所愿皆成。 二愿四娘长命百岁。 三愿……” 第三愿的墨色更深,笔锋起落间,更显沉郁顿挫,他应在此处久久迟疑,最终才重重落笔。叶暮的眼睫轻颤。 “……三愿四娘能允许” 允许?允许什么? 这没头没尾的半句愿望,轻轻挠在了叶暮的心上。 她将那薄薄的纸片在烛火下翻来覆去,对着光细看,却再也找不到多一个字。他的这第三愿,戛然而止,悬在半空。 叶暮不由地侧身,更贴近榻上沉睡的人,他呼吸沉沉,带着酒意的温热,长睫安然覆下。叶暮伸出指尖,轻轻抚了抚他的唇,低声问,“以珵是想要我允许你什么?嗯?” 他没有回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似是醉意深沉。 叶暮等了片刻,听他气匀,想是睡了。 她替他将被角仔细掖好,正要起身吹熄近处的烛火,退回自己的厢房,就在她转身欲离的刹那,榻上的人的手臂从被中伸出,一把将她揽了回去。 叶暮低呼一声,跌坐在榻边,落入他气息萦绕的怀里。 他并未醒来,眼睛依旧闭着,只是手臂地环着她的腰,将脸埋近她身侧,喉间溢出几声模糊的气音,像是在梦呓,那声音太轻,混在呼吸里。 叶暮的心在胸腔里怦怦急跳,她听到了。 她静静地伏在他胸前,轻轻笑,“我允许”。 原来她的以珵,在爱她这件事上,竟是如此虔诚,又如此谦卑。 他的第三愿是: “愿四娘能允许,我爱她。”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