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隻吸血鬼当宠物 一》 一 正值炙热的七月天,全台学生的两个月暑期长假刚起跑,平日下午的台北街头不减人潮,咖啡厅里一位难求。 苏茉兰位居角落一隅,小圆桌上两本参考书展开相互叠放,页侧贴满萤光胶带。 手执红笔快速瀏览,另一手端起热拿铁就口,目光刚移离书本两秒,她又被落地窗外的黑影吸引了去。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她是在一小时前来到这,当时并没注意到店外廊柱的身影,如果这个人早就在外面蹲着,那他在那里多久了?他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吗? 夏季天气型态多变,艷阳突然被乌云紧紧垄罩,灰扑扑的天空看来过不了多久就要下雨。似乎是感受到周遭热烫空气不再刺人肌肤,圆柱下一身黑的蜷曲身影动了动,缓缓抬头,下巴靠在手臂上,埋在膝盖多时的脸庞终于让她得以一探究竟。 那是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她看过他,是一个礼拜前在宜兰火车站兜售爱心笔的年轻人,她当时没带悠游卡在身上,跟着人群在售票机前排队,而他就在附近手中拿着爱心笔四处兜售。 不过他推销不成反被吃了几把豆腐。 「我赶时间别烦我!」男人摆手拉着商务行李箱快步经过,原本鄙视的嘴脸在馀光瞄到年轻人后突然变色,立刻停下脚步返回。 「这笔怎么卖啊,弟弟?」 「一资两百,要补要买?」 「你篮子还这么多支笔卖到天黑也卖不完。」男人掏了掏皮夹,拿出两张千元钞票。「长得这么俊,跟我过一夜的话这钱就给你。」笑得曖昧,她瞧见咸猪手还在他的腰侧摸了两把。 少年退后几步,伸长拿着爱心笔的手嘴里不停覆诵:「一资两百,要补要买??」 「嘖!原来是个白痴,枉费长了一张好脸皮!」男人眼露嫌恶离开,留下少年黑色风衣的背影佇立。 她想他家境上或许有困难,买好票之后绕到他面前,他拧眉看着满篮子花花绿绿的爱心笔,似乎在为今天不佳业绩沮丧,而她为这表情心软,一口气买了十支,记住了这个面色清白,眼下露着两坨黑影,堪称同志天菜的蓝眸少年。 他卖爱心笔从宜兰卖到台北吗?还是他是为了筹旅费才卖爱心笔的?亦或他真是流浪汉一路从宜兰流浪到这里?而且他的行为??很古怪。 苏茉兰这下精神都在他身上了,放下夹在指头间向他买来的爱心笔,专心盯着黑衣少年。 少年又低头埋在了膝盖里,须臾抬头深深呼吸,再缩回脖子低首等待,然后又再一次抬头呼吸,安静等待。 她现在知道他在等什么了,等客人进出店门的同时,他会贪婪地吸进自店里流洩而出的咖啡香味。 他起身,没有久蹲腿麻的障碍,举步朝正推门而入的客人走进,似乎是鼓起勇气开口,苏茉兰不自觉拉长耳朵,好几次才听清楚他在拜託别人邀请他进入咖啡厅。 邀请?为什么,他身上没钱吗? 当然没人答应这奇怪要求,他还是只能孤独地站在门边,双眸透着抑鬱的渴望。 等等,她记得他的瞳孔是蓝色的。 他长相清俊,但终究不是欧美人士的脸孔所以蓝色瞳孔太过特别,她记得相当清楚也相当肯定,但为什么现在他的眼睛看来跟一般人一样是黑色的? 一声闷雷骤响,天空忽地下起大雨,雨势又急又猛路上行人撑伞纷纷躲避,他站在短廊下免不了淋得一身湿。 苏茉兰皱眉,不自觉起身走向门口。「一起喝杯咖啡吧,我请你。」 望着雨幕的少年闻言回头,黑眸为之一亮。她认错人了吗,还是他有双胞胎兄弟?双胞胎兄弟瞳孔顏色不一样的机率有多少? 少年兴冲冲地跟在她后头进门,向柜檯点了杯黑咖啡,苏茉兰正要付钱,他却掏出好几张钞票塞进她手中,她差点被冰寒的掌心冻伤。 他直瞪着吧檯里的员工製作咖啡根本没听见她的话,咖啡一端上立刻迫不及待凑近鼻尖吸了好几口气,差点没用鼻孔喝咖啡。 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苏茉兰正要领他回座,手上腕錶跟头顶的晕黄灯泡光线交错闪出了白光,少年转头避开。 就在那一剎那,她似乎看见他露出两颗小獠牙,一瞬即过。「你??」 少年回头,捧着马克杯喝了一口,露出笑瞇的双眼跟整齐白牙。 揉揉额际,暑假后要接六年级导师班,她肯定是备课备累了出现幻觉。「位置在那边,我们过去。」 收拾桌上书本让出空间要给他,他却直捧着杯子不放,满足笑意看起来像得到了全世界。 「钱还你,我说我要请你喝咖啡的,我付就好。」他把钞票给她时像是一团团的废纸,她一一张开舖平放在桌上,一共是六千七百元。 他恍若未闻依旧闻他的咖啡香,不在乎桌上他可能卖了一个月爱心笔,歷经风吹日晒才赚来的辛苦钱,旁人走过掀起微风,白花花的钞票轻飞四落,他继续闻着咖啡无动于衷。 苏茉兰捡起钱重新收拢压在书下,微倾身子,肘顶膝盖撑着下巴研究起他。 表达异常、兴趣狭隘且重复相同行为、只对特定事务显露强烈兴趣及渴望,她从事教育工作,虽然不是特教专门但在以前学校修过相关课程,她合理怀疑他患有泛自闭症障碍,或是亚斯伯格症候群。 对于患者,她必须要展现高度耐心跟关怀心。 「你还记得我吗?」挥手,这是唯一能吸引他目光的方法,她拾起桌上的原子笔。「这是我跟你买的爱心笔,在宜兰火车站,记得吗?」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瞧,不答话不动如山,似乎连在思考都没。 「你住哪里,怎么会从宜兰到台北?」 「现在还在卖爱心笔吗?」 「你很喜欢喝咖啡,以后可以直接进来跟柜檯点餐就好,你给我的这些钱可以买很多杯咖啡。」 以上全无回应,苏茉兰轻咬下唇,想着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不会听不懂她说话,除了口齿不清之外与人沟通也没大问题,但是他为什么不理她? 对了!找慕寰。他公司旗下设有自闭孩童基金会,虽然前几年刚成立但他投入了大量资金发展,成立之初那段时间每次见面,他开口闭口都是基金会的事,甚至还跳进特教领域专研,上起大学的学分班,她还没见过他什么时候这么热衷一件事。 她拨出手机,忍受话筒传来歇斯底里的嘶吼声,搞不懂都什么年代竟还有人在用手机答铃。 对面石化人像还在继续看她,苏茉兰被看到全身不对劲,舌尖不自主舔了舔嘴角,她得了口角炎,这几天痛得难受。 瞳孔一缩,少年骤然转头凝视雨幕。 苏茉兰看得一清二楚。刚刚他的眼睛闪过了什么,她瞬间联想到狼,这地方不可能有狼,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变化,好像有个生命体潜伏在他眼底,就要甦醒变身?? 二 鬼哭神号突然结束,自地狱来的威胁声缓缓扬起。「是你开车撞到人还是被撞到,不然还是你家失火,不是以上三种理由的话劝你现在就掛电话。」 她暗叫不妙,忘了慕寰昨天刚从国外回来,现在一定在调时差补眠。他老兄平时性子好易相处,朋友有难一定两肋插刀衝第一解救,但前提是不许吵到他睡觉,极重视睡眠的他还买了张三十万的高级床垫,暱称女朋友,谁吵到他跟女朋友温存的亲密时光他就跟谁翻脸。 电话那端叹气:「说吧兰兰,你平常很少打电话给我,发生什么事了?」声音含糊,像是闷在枕头里讲话。 苏茉兰这下如鯁在喉说不出口,她小心翼翼斟酌用词:「就??碰到一点事情,想请教你,如果你不方便的话——」不方便她可以直接掛电话,不会佔据他睡觉的宝贵时光。 但他老兄阿莎力恩赐她特权,唉!「要怎么跟自闭症的人沟通?」 深呼吸一口气。「我遇到一个好像是自闭症的人,我肯定他会说话沟通也没问题,但不管我怎么问就是不理我,我怕他迷路找不到回家——」 「苏茉兰!」慕寰爆气大吼,睡眠不足血压飆高差点脑中风。「有人迷路你不报警打给我干嘛,你当我是人民保母还是万应公有求必应!」 当头棒喝敲醒她备课备到昏沉的脑袋,她怎么会想到慕寰没想到把他交给警局,说不定他家人找人找得心急已经报案了。 来不及道歉说再见,她已经被掛电话。 她喜静,个性使然让她并不会主动跟同事或在校时的同学联络,她相当能够独身一人生活,身旁称得上朋友的人寥寥无几,就连交情甚好的慕寰她都鲜少主动联系,这次竟然犯他大忌,看来改天要买礼物赔罪才行。 「我自己一个人。」开口,这次她听清楚,口音标准清晰,不像是一周前发音还口齿不清大舌头的人。「不要报警。」 是孤儿,还是离家出走?「你有家人吗?」 又是摇头,苏茉兰把他的要求听进去,也没兴趣再追问,拾笔低头继续未完的进度。 雨声随着门扉开闔忽隐忽清,店内并不特别安静,只是话语声跟敲打键盘声,或许还夹杂了翻书声,融合在同一个频率上,气氛竟格外柔和。 她心灵沉淀精神集中,这就是她喜欢咖啡馆的地方,就算间间没事,她也会到这里坐上一整天。 捏捏后颈,她乾脆翘起一隻脚搁在另一隻腿上,整个人往后躺进沙发椅,乔了个舒服的坐姿,专注书本之馀偶尔抬眼关心他。 他会嗅闻已经降至一半杯身的咖啡,再浅尝一口,然后闭眼感受咖啡在上顎的气味,他喝咖啡喝得很慢、却很优雅,这一串流畅动作说是明星在拍广告一点也不为过,纵使他身着宽松的黑色运动风衣,尔雅气质丝毫不减。 雨势渐缓,她任教的小学今天中午召开导师会议,她看看时间差不多开始收拾东西,引来他转头关注。 苏茉兰微笑,拉过他冻冷手掌放入纸钞,那本来就是他的钱。「我有事得走了,记得要吃午餐,这些钱可以买很多东西吃,还有想喝咖啡随时可以进来,不需要等别人同意。」 一字一句说得缓慢且字正腔圆,她见他轻微地、细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他理解她的意思了。 抓紧胸前的书,她撑伞步入雨中,没发现身后玻璃窗内追随的一双湛蓝眼眸,直至好几个街区之外。 低年级教室里气氛热络,大人们坐在小尺寸座位里个个手长脚长就像巨人,开完正经会议现正热切讨论八月份教师的自强活动。 「去兰屿浮潜!」徐珞第一个发言,夏天就是要消暑玩水,没第二个选择! 「拜託,你也体谅一下刘主任王老师还有吴老师年纪都大了,他们可以玩水吗?」沉安安一身粉色蕾丝纱裙,不时拿着白色短帕擦汗,怕一早精心梳化的妆容毁了。 被点名的三位老师正要举手发言。「其实我们——」 「倒不如去喜来登饭店吃下午茶做spa,贵妇的自强活动,听了就好吸引人!」喜来登呀,平时连一晚都住不起,趁机正好大肆享受一番! 三位前辈老师脸顿时歪掉,其实他们没关係啊,比起当什么贵公贵妇,他们更想体会现在年轻人的活动,不然跟家里的年轻人都快没话聊了。 「沉老师,所谓自强活动就是要提倡正当休间活动、增进身心健康、鼓舞工作情绪进而融合团队起发挥合作精神,共同解决往后教学路上遇到的困境跟难题。」一口气如连珠炮甩出,徐珞扬起下巴斜瞪过去,不屑正眼看一个自以为仙女转世、实际上爱耍心机的重症公主病患者。 沉安安突地爆笑出声,笑到飆泪红唇狂颤。 「都什么时代了还在提倡正当休间活动增进身心健康,这些都是戒严时期的產物好吗!谁说吃下午茶做spa就不是正当活动了,哪里不正当徐老师你说说啊?」 徐珞衝动起身,其他师者见状急忙安抚。 虽位于大台北地区,但他们是坐落在偏山区的小学,学地面积小学生人数年年递减,更是已经好几年没有新进教师分发到这里来。 去年好不容易一口气补进几位年轻教师,不只为学校注入许久没流动的活血,学生们上起课来认真与老师的互动也多了,师生关係良好密切,上个月徐老师领导的高年级篮球队还拿了个北区季军奖杯回来,这可是创校以来的最佳纪录,校长高兴得不得了,在校园摆宴请全校师生大吃一顿。 不过年轻老师青春洋溢,情商方面的确有待加强,就像徐珞跟沉安安分发进来的头一天就互看不顺眼,连班级调课补课都可以争得面红耳赤,教师人力吃紧两人的授课班级一定重叠,怎样都错开不了,让教务主任一个头两个大。 「冷静冷静,兰屿跟五星级饭店下午茶我都觉得不错,我们投票解决好了!」主持会议的教务主任平时在各方面争议都是站在沉安安这边,一来年轻女老师嗲声嗲气撒娇功力一流,二来徐珞堂堂一个男子汉本就该多让着女生,小小一件事都能争得要爆血管实在太难看。 不过这次是全校老师的活动,他可要公平公正公开让大家一起决定才行,而投票后兰屿行高票当选。 「兰兰,你刚刚没投票,你也不想去兰屿对吧!」看着黑板上一面倒的票数,沉安安尷尬到想鑽到地下,转头朝坐在窗边沉默居多的倩影求援。 就算多这一票无法逆转结果,至少取得人气王的支持也不会输得这么难看,好像刚刚是她在无理取闹、吃不得一点苦似的。 徐珞白眼翻不完,有事相求于人就亲暱地喊名字,平时只是冷冰冰的「苏老师」三个字打招呼,这女的可以再噁心一点! 「对嘛,我们女生都不喜欢晒太阳玩水,不过既然大家决定了还是去吧,少数服从多数嘛!到时候我跟苏老师在上面帮大家顾包包就好。」 接收到徐珞嫌恶的鬼脸,苏茉兰笑笑没多说,也没推翻沉安安的话。实际上她水性极好,从小在哥哥的训练下学会不少泳式,浮潜深潜都难不倒她,她记得自己还通过救生员考试,那张泛黄执照不知道被她丢哪去。 忆起往事她无限怀念,正好过几天要回去看哥哥,兄妹俩有时间可以好好说说数不清的调皮事了。 三 拎着包漫步在紧邻海岸的日落步道上,露天座椅已经座无虚席,人们等着欣赏接下来的夕阳美景,沿着日落步道是一间间异国料理餐厅,更有不少以前没看过的咖啡厅跟小酒馆,她不知道这里哪时变得这么繁荣热闹,还有许多观光客造访。 另一头是逛街商圈,一区区依照各国风情规划出了小义大利、小美国、小韩国等,巨大的摩天轮已经亮起绚烂灯光,黄昏垄罩下发出七彩光晕,迷人又炫目。 猜想慕寰不会这么快到达,倾身靠在栏杆上,美丽杏眼眸底映出缓降斜阳,她集中精神看得认真无比,直到落入海面那刻。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专心欣赏落日,因为她并不喜欢,不过与其说不喜欢夕阳,倒不如说她讨厌黄昏,一天之中天空要亮不亮要暗不暗的时刻青黄不接,又有一大群在头上聚集绕圈飞舞的蚊子,她的确不懂夕阳美在哪里。 以前在海边跟哥哥游泳到傍晚时分她就想回家,所以哥哥开始教她潜水,不看水上就看水下风景。 她喜欢水面下不受打扰的安静氛围,也喜欢无人探索的那片神秘湛蓝,渐渐地练出不带水肺也能自由潜水的技术。 现在,她或许还是不懂夕阳的美,不过至少不排斥了。 「匡啷」一声巨响,一人撞破牛排店落地玻璃摔到人行步道上,老闆气冲冲跑了出来补上几脚,小女生店员站在旁边抱着同事,语气惊魂未定。 「他??他好恐怖,伸手抓煎台上的牛排就吃??连生生生??生肉也吃??」 厨房採开放透明设计,客人可以清楚看见他们料理牛排过程,这人一进来就站在厨房前好久,她正想为他带位却见他猛地伸手,像鹰爪般快狠准抓了高温烹调中的肉排就吃,狼吞虎嚥没两三下就解决一块12盎司牛排。 店内惊叫声四起,她离他最近反而惊呆忘了尖叫逃跑,只是眼睁睁看他再抓起一块血淋淋的肉排,如非洲草原上的花豹啃食猎物,以牙齿撕扯生肉,舌尖舔拭殷红鲜血—— 「他好像吸血鬼,有两颗好尖好长的牙齿!」哇呜,她竟看到了比鬼更恐怖的东西!小女生大哭,心灵受创不轻。 老闆目睹一切其实也害怕,出脚后赶紧跑回门口,与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拉开距离。「快点报警!」 少年摔倒在地手掌满是鲜血,两道血渍滴掛在嘴角,惨白面容衬托下真有几分吸血鬼模样,但不知所措的无辜脸庞一丝邪气都没,远处看热闹的路人渐渐围上前。 苏茉兰迈开脚步奔过去。 「快点起来,你流血了!」是他!他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被打成这样? 见到熟识之人,他紧紧拽着她手臂不放。 「小姐你认识他正好,这个人是有什么毛病,抓起生肉就吃,流浪汉也没这么飢不择食!」 「他不是流浪汉,只是——」 「废话少说,现在他把我的客人都吓跑,厨具跟玻璃也都摔坏,不赔偿就等警察来!」好好一个生意兴隆的週末夜就这样搞砸,老闆气得火冒三丈,越想越不是滋味! 身后依靠的身躯瑟瑟发抖,现在这局面已经够让他惧怕,不能再让他接收到更刺激的场面。「别叫警察,多少钱我都赔给你。」 担心他目前身心状况,苏茉兰只想尽快解决赔偿事宜,就算老闆开出不合理的金额她也懒得争辩,只要能花钱消灾都不是大事。 拉住他手腕穿梭在街道上,这地方没有药局,只能看便利商店有没有卖简易的救护包。 「你要去哪里?」他开口,竟是慵懒口气。 「你受伤了,我先帮你简单止血——」执起他的手,透着红润血气的掌心完美无瑕,看得苏茉兰说不出话。 她再抓起他另一隻手,同样白净漂亮,一丝伤口都没。 怎??怎么会这样??她明明看见他手掌刺满玻璃碎片,还留了不少血??可是现在为什么都不见了? 他们就站在炫目灯火前,视线一清二楚,再抬头看向他的脸,破相的撕裂伤跟瘀青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瞪大眼不敢置信。 到底她眼花看错,还是他真是人不人鬼不鬼的妖怪? 顺着视线他翻了翻自己的手掌,然后抹了把脸。「我没有伤。」 「我刚刚看见的,你的手跟眼睛都受了伤,伤口还不小。」所以她才紧张地要帮他上药。 少年天真摇头。「你看错了。」 「不可能,我明明——」抬头,她突然看见黑瞳掀起一股壮阔汪洋,不过很快又波澜不兴。 「好吧!」就当自己真是看错,苏茉兰不纠结,眼前有更重要的事。 赏完夕阳人潮转往室内餐厅,她领他到露天座位落坐。 「为什么你没付钱拿别人的食物就吃?」她必须要克制地、逼自己不去着重方才听闻他「吃生肉」这惊骇的指控上。 低头,语气可怜兮兮唯唯诺诺:「我控制不了,我想吃东西。」 「抬起头看着我。」俊美脸庞乖顺地依她指令动作,眼神似看非看,并未与她对上视线。 「你不是有钱吗,我说过钱可以买很多东西记得吗?除了咖啡,也可以买你想吃的牛排跟其他东西,如果你想搭公车或是捷运也都需要用钱买车票,找房子住也是,都要用钱来付房租,不过这个就需要很多很多钱了。」 自闭症患者思考逻辑本就易于常人,或是根本活在自己的世界没把她的话听进去,所以她耐心地重新解释,更加鉅细靡遗。 「反正,这个世界上不可以没付钱,就拿走不是自己的东西。你必须要付钱了,经过对方的同意,这个东西才真正属于你,知道吗?」 配上手势她谆谆教诲,全然把他当成一个小学一年级的学生在教导,而他直愣愣盯着她瞧,恍若一名好学学子。 「你在伤心吗?」他突不其然爆出一句。 「你不高兴,你在为什么伤心?」 「我没伤心,我现在在跟你说——」苏茉兰噤声,意识到他指的伤心为何,心脏忽然像被紧揪般,微小的伤心蔓延成巨大痛苦。 他是怎么知道的?他看穿她!他会读心术? 四 「兰兰。」慕寰一身灰黑西装帅气现身,周遭女性目光毫不犹豫立刻贴上,女性荷尔蒙指数猛地飆高突破天际。 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带朋友来?我以前怎么没看过。」 「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一起吃饭吧,我请餐厅多加一个位置。」他天性热情大方喜爱交友,五湖四海什么朋友都有,况且请吃饭这点小钱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刚刚抢了东西就吃,或许真的是饿坏了。「也好。」 慕寰是标准的富三代公子哥,自祖父辈开始积累的家產到他这代已经不是常人可以想像的数字,不过他从不炫耀背景,就连她只知道慕家有钱有势,实际上经营什么企业也不清楚。 他们来到摩天轮附近一家高级餐厅,一个人吃下来的消费金额几乎是她半个月的薪水,这等级不是她一个小学老师负担得起的,不过她一点都不为临时多加一个人而不好意思,他可是慕寰,这点钱根本不放在眼里,她要吆喝十个人来吃他也会拍手叫好。 「他是你上次说的那个自闭症患者?」他安静顺从就连走路都几乎没有声音,要不是一路上他时不时转头看,差点就要忘记这个新朋友的存在。 服务生为他们领位,在气氛美灯光佳的宫廷椅落坐,他就坐在他正对面。 「他不是自闭症患者,至少我觉得不像。」一般人都不会跟陌生人四目交接超过三十秒了,更何况自闭症患者,而从坐下到现在,他一直盯着他看,不会躲避他的回视。 「但我认为他患有某些身心疾病,你觉得呢?」知道了他患有哪方面的疾病,就可以对症下药接受治疗。 苏茉兰手撑下巴优雅转头,患者立刻投以灿烂微笑,成功掳获她脸红的羞窘,她赶紧回头,抚平跳动节奏加快的心脏。 「我觉得他营养不良,应该多吃点。」 这男人形象太过清冷,他的周围似乎垄罩着一股冷空气,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有点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死白面色竟让他联想到鬼魂,慕寰甚至怀疑他有没有呼吸,请服务生立刻上菜,今天他是东道主,让客人饿到就失礼了。 「还没请问你的大名?」没回应,继续直勾勾地瞪视。 他转向兰兰要问这位新朋友怎么称呼。 实际上她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她跟他根本撑不上是朋友关係。苏茉兰正要窘迫开口,却听到一个模糊单音。 「你叫范?这是姓氏还是单名?」 范不再开口,低头专心吃着刚送上的开胃菜。 慕寰耸肩,执起刀叉往兰兰盘里添了香烤培根干贝跟蟹饼。「最近我想去看聿善。」 「你从国外带了什么好东西要给他?」他几乎快游遍世界,每到一个地方都不忘带上当地的纪念品回来送哥。 他们是大学住宿时期结识的死忠兼换帖拜把兄弟,名校学生放暑假大多安排出国游学,连爸妈都主动询问,家里经济不富裕但还算小康,这一丁点钱花得起,何况他是独子长孙,基本上爸妈对他是有求必应,说宠溺也不为过。 幸好哥不是匪类的败家子,从小到大对吃饱穿暖别无所求,唯一感兴趣的只有免钱的海边游泳浮潜。 暑假一到他包袱款款回老家渡假,慕寰听到消息拖着一只行李箱不请自来,跟爸妈打过招呼后也没问人家家长意见,厚脸皮在他们家白吃白住了两个月。 爸妈是热情好客的纯朴乡下人,反倒觉得他跟哥每天巡田水帮忙农作辛苦极了,张罗三餐之外下午还会人肉快递到田中央,亲手奉上沁凉消暑的爱玉冰。 她就是在那时候认识慕寰。 准考生没有放暑假的权利,一天下午学校模拟考提早放学,家里是仿古日式建筑,她回到家就看见两个大男人穿着篮球裤赤裸上身,横躺在榻榻米上睡得跟死猪一样。 跨过去不好,她抬脚踢了踢黝黑精瘦的腰内肉,皱眉轻语:「起来,你挡到我的路了。」 「嗯??你回来啦,冰箱有爱玉,你说要留给你吃的。」苏聿善像条蛇蠕动身子让开通道,顺便踹了旁边肉体一脚。「别霸占电风扇,你以为这你家?」 苏茉兰端着玻璃碗出来,一条条滑溜爱玉浮漾在冰块间,碗外立刻凝结成一颗颗小水珠,幸好她可以很快解决掉它,不怕它溶了! 「今天怎么比较早回来?」两个男人已经坐起身,正津津有味地吃起她放学顺路买的水煎包。 「学校模拟考,你们呢,今天不用去田里?」 「收割了,今天在晒穀子,痒死人了!」十几二十分鐘就要翻一次稻,穀毛灰尘齐扬,皮肤被晒得快脱皮不说,浑身又热又痒就算冲了澡还是不见消退,简直是折磨。 「兰兰明年考大学吗?」她的书袋放在桌上,慕寰好奇拿起几本翻阅,习惯跟着聿善以亲暱小名称呼。 「努力点,别像我们一样唸了个二流学店,要上不上要下不下,未来要到餐厅端盘子都还被嫌弃。」平时舌灿莲花,连劝导后辈认真读书也是只有浮夸一路,两人读的学校是全国考生不是第一也是前三志愿。 「你如果真到餐厅端盘子,你爸第一个宰了你。」苏聿善补枪,几千亿的家產等着继承的富家公子哥跑来穷乡僻壤种稻,世纪大怪咖一隻。 「哥有什么打算吗,毕业后直接工作吗?」他已经在做未来的生涯规划,哥的行事风格一向瀟洒,有出国深造,也有盖民宿兼做水上活动生意,还可以照顾家里的农作,也有当兵签下去的选项。她说怎样都好她都支持,哥的个性做什么都会成功,走的路不会白费。 「几年后吧,我可能会先到美国读研究所。」准备收稻了,苏聿善起身,惊觉裤头一松整条裤子差点被扯下。 「喂喂喂,别乱扯!」急忙拉回球裤,保全他的珍贵童子身。 五 宠溺揉着她的发顶,他从那双含泪的眼睛里看见了崇拜。 「是的,兰兰,确定了,georgia tech 都发给我入学通知了。」 georgia tech,乔治亚理工学院,全美最顶尖的理工学院之一,是哥哥心中的第一志愿。 她高兴尖叫,真心觉得她的哥哥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她崇拜他视他为人生榜样,也期许自已有朝一日朝着哥哥的脚步前进。 那天他们收了稻子,三个人衝到海边庆祝,她跟哥哥戴了蛙脚噗通就跳下水,留下旱鸭子的慕寰只能在边上无聊踩水踏浪。 那是她记忆中最开心的一段日子,直到现在都是。 「我一直想问——」苏茉兰忽地抬头,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喜欢我哥?」 「噗!」慕寰一口水毫无形象地全喷出来,幸好桌上只剩空盘没食物被玷污到,但尷尬地却喷了正好过来整理桌面的服务生一脸水。 慕寰跟苏茉兰两张脸歪掉,同时拿起腿上纸巾。 他起身有礼道歉协助侍者擦拭,还掏出几张千元大钞补偿,她捏着纸巾一角清理桌上,转头查看范有没有被波及,他突然握住她放在桌上的另一隻手。 苏茉兰换了乾净纸巾擦去他脸上点滴水珠。 「别紧张,慕寰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喝水不小心呛到。」柔声安抚,他觉得她在脸上触碰过的每一处就像天使亲吻过般,令他安心。 「你又在伤心了吗?」沙哑开口,他因为她的伤心,感到哀痛。 苏茉兰不语,不为他惊人的超能力感到惊吓,而是顺着他的问句反思。 她明明是在回忆快乐的时光,怎么会伤心呢?还是因为是哥哥,所以她不由自主地流露了积压许久的情绪,只要一想起哥哥,就是伤心不捨的情绪。 她曾经以为她已经走出创伤,不在乎了。 「不要伤心,答应我。」执起纤纤素手,凑到嘴边以唇亲吻、以示怜惜。 语音繾綣手法调情,这哪像是自闭症患着,慕寰说得对,他应该是饿到营养不良行为异常。 另一端正好处理完毕,牛排也端了上来,苏茉兰抽回手心,侧额轻挨了一拳。 「你乱说什么,害我丢脸死了!」 「没有吗?我哥说你们连内裤都交替着穿。」两个男人之间亲暱的曖昧情愫,曾让她懵懂的年少观念错乱,同性与异性恋爱在传统框架里外的拉扯折磨她好几个难眠的夜晚。 「的确是交换着穿。」摸了摸下巴,哪对哥儿们不是这样。「不过你看我身边来来去去都是美女啊模特儿,你觉得我会爱男人?」 「你不爱男人,你应该只喜欢我哥。」舀着龙虾汤小口喝着,桌面上满满精緻菜色摆到都没地方放,一点都没上高级餐厅的氛围。 慕寰放下刀叉一把将椅子往她的方向拉,看来他总当妹妹宠溺她,太久没在她面前展露什么叫男人味,委屈地让她误会了。 「兰兰。」指尖箝住她小巧下巴,俊脸一吋吋移近,她想退却受制于男人蛮力丝毫动不了,眼见他就要碰到她的唇?? 扑鼻气息繚绕,鼻尖有意无意轻碰。「我现在就让你看看,我爱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如野兽般粗喘响起,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浊沉,苏茉兰暗叫不妙,两隻手一撑推开即将压在身上的胸膛,在范失控前抓住两隻骨节扭曲颤抖的双手。 「他抓了煎台上的牛排就吃,连生肉也吃,好恐怖!」 「他好像吸血鬼,有两颗好尖好长的牙齿!」 牛排店员工的控诉窜进脑中,桌上是三分熟顶级菲力牛排,服务生早在上桌时已经在桌边为他们分好三人份量放到各自盘中,剩下的肉排放回原位待客人吃完再自行取用,透着血水的鲜嫩剖面正对着他的视线。 她有预感,他又要像他所说的,控制不了了! 「看着我,范!看着我!」她清楚看见了,曾经一瞬而过,自己为眼花错看的獠牙。 心中一悚,苏茉兰下意识使尽力气抓紧他,移动身子挡住慕寰的目光。「范!」指甲掐进肉里,她成功吸引他的注意力。 情绪逐渐平稳,尖利的牙齿也消失,他这样应该是控制住了?? 「慢慢来,不能抓了就吃,这些肉都是你的,别人不会抢走。」确定他接收到讯息,她才慢慢松手,拿起刀叉塞进他手里。「用这个一口一口吃,你刚刚就做得很好。」 被动接过刀叉,像是天生本能驱使般,他摆使器具的姿态优雅,像是天生贵族,不过尽挑中心生嫩的鲜肉入口,一双红眼如魔鬼般嗜红。 苏茉兰掩饰恐惧引起的发颤,慢慢坐回位置,脑中想着该怎么跟慕寰解释这一切,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很不对劲,根本不像是正常人类。 而她想为他隐瞒,纵使她自己也还没搞清楚真相。 「兰兰。」慕寰冷静呼唤,她硬着头皮转头,竟瞧见他扬笑的嘴角,伸手弹指,服务生立刻送来菜单。 「看来你的朋友非常饿,这份牛排可能不够吃,我再多点一份。」 六 拎着在超市採购的食材,苏茉兰撑伞走在回家的斜坡上。 海面上有个逐渐接近的颱风,让最近台湾的气温频频飆高,但今天一早还是艷阳高照,傍晚就下起雨了。 她大学就住在这里,是父亲朋友的房子,长期空闲着乾脆整理了一下便宜租给她。她喜欢这里,清幽安静正合她意,从没想过要搬离,所以毕业后选择附近小学任职。 山区小学本就容易被冷落,经常是教师名额二招三招都招不满的情况,她反倒没被毕业即失业的窘境困扰。 她并没交通工具,不过来往小学路线的公车班次不少,要往市区移动走十来分鐘路程就是捷运站,其实方便得很。学校大多老师寧愿每天花上个把小时在通勤上,也要住在繁华闹区,平时都窝在山上了,晚上跟周末当然要脱离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的乡下,当初没少劝她。 她想,他们并没真正看过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的乡下长怎样吧! 况且她住的是一栋透天厝,两层半的楼房外观是灰黑水泥,连油漆瓷砖都没,完全是三十年前老房子的型态,她记得沉安安第一次到她家还没踏进屋子就面露嫌恶,直说这房子乌漆嘛黑也没保全,看了怪恐怖。 她笑说不会,附近邻居的房子都是这样,况且这里不是社区当然没有保全。 她持续叨念着她住的地方楼下就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精品超市,这里连个7-11影子都没看到,念个不停的一张嘴直到看见内部装潢才闭了起来。 越靠近住处雨越大,她的鞋底都进了水。 苏茉兰突然想起,他现在在哪里? 跟慕寰吃完饭那晚范一路跟着她直到下捷运,她好说歹说要他到市区找个地方住,再跟她前进可是什么东西都没,他肚子饿也没得吃,他根本不听,直到她威胁要报警他是失踪人口才让他止步在捷运站。 一个礼拜过去她没再遇见他,他回宜兰了吗?还是又在哪个咖啡厅外流浪? 心底清楚这两个都不会是,因为他不是普通人,绝对不是。 右拐个弯家落在了视线内,似乎看见一个黑影从她家门口瞬间衝出,然后消失在空气中。 下雨视线不好,她眼花了。这里虽偏僻,毕竟是大台北地区,时时刻刻都有警车巡逻,治安不成问题。 输了密码再按指纹开锁,苏茉兰进门放下购物袋立刻转到外头拿信,家门外有个小庭院,外围再用水泥短墙隔出范围,原屋主大概想规划成欧洲风但连一半都没做到,原本的植物早已枯死被她处理掉,也没再种新东西,除了那颗高大的樱花树,那是哥哥帮她种的。 她意外看见黑影真面目,范穿着黑色风衣罩着连身帽子,蹲在门外背靠墙壁,就跟在咖啡厅一样的动作,从他愕然神情看来也是没想到自己行踪竟曝了光。 背对门口放下东西再转身出来,不到三十秒时间,他怎么出现的,还一付这位置颇舒适的样子。「你跟踪我吗?」肩头夹着雨伞,苏茉兰掏出信件,后脑勺对着他。 他跟踪她,但她不害怕他。 「范,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叹气转头,他左锁骨上的红渍吸引了她目光,只是血渍,但他皮肤接近死白,一丁点顏色在他身上就显得异常突兀。 「这是什么?」她迈近想看个仔细。 他移退,不隐瞒但也不想让她亲眼瞧见。「我受伤了。」 他会受伤,他不是有自行癒合伤口的超能力吗?她直觉从他口中讲出来,已经是严重的大事了。「让我看。」 「你会吓到。」他闪避,她不妥协硬是要看清楚,没料到他抵死不从,一个闪躲肩头碰撞,竟将她撞飞出去。 永远都有意料之外的惊喜等着她,他瞬间移动似地出现在她身后接住往下坠落的身子,而他受限伤势无法硬生生接住,跟她一块跌坐在地。 她趁机扯开风衣外套的拉鍊跟衣衫领口,左胸上一口子溃烂,流着烂脓。 「这是被动物咬的吗?」是熊?还是虎?台北哪里有这两种野生动物,他去动物园找牠们打架? 范起身捞回范围之外的雨伞,为她挡住倾盆大雨。 「进来,我帮你上药。」 苏茉兰拿出乾净毛巾衣物,他简单冲了热水澡后坐在客厅沙发上安静等待。 角落处有一座铜製金属柜,黄铜佈满铁锈已经无法反射光线,里头是各式各样风格迥异的饰品摆设,范走上前瞪着一根铁柱,几乎是一个成年男人手臂的粗度,可以想见沉甸甸的重量。 苏茉兰拎着医药箱下楼,招他过来坐在饭厅桌椅。 屋内家具小巧佔地不大,空间舒适宽阔,家中格局很简单,楼梯前面是客厅后面是厨房,没有多馀的装潢跟隔间,连天花板都没多加遮掩,整理过的管线统一漆上黑漆裸露在外,营造既温馨又粗旷衝突的风格。 范光裸上身,手捏着衣服坐在她面前,左胸的创口又开始渗血,伤口看起来是由内向外扩散,没破口的皮肤下蔓延一片紫黑,看起来脏器伤得更重。 这地方可是心脏,他竟还可以行动自如。「你是怎么受伤的?」 他不答,注意力还放在蒐藏稀奇古怪珍品的柜子里。苏茉兰拿镊子夹起大团棉花,一鼓作气塞进流着脓血的伤口,他闷哼,总算低头回视。 她再把捲缩沾满血的棉花拿出,反覆几次脓血开始有减少跡象,才以纱布包扎。 「我被攻击。」再不说她就要生气了。 「被谁攻击?」她靠得极近,一圈圈从胸前绕到后背,再绕到肩上固定,整圈纱布刚好用完。 外表看起来弱不禁风,像个营养不良的翘家少年,想不到没布料遮掩的身材这么有料,平时杂志上秀身材的男模身上看得到的肌肉,他全都有,只不过没那么壮硕就是。 「你确定?」她立刻接话。他不是会读心吗?那他应该清楚她此刻只想知道答案,无所畏惧。 范穿上衣服,脑中也在回想那晚攻击他的兇手是谁,他没看清楚对方面貌,唯一肯定的是——「我不知道,不过不是人类。」 苏茉兰与他对视,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戏弄神情,仅看见一如往常的淡然,好吧,她相信了。动手收拾药箱,表面镇定不动声色,内心却是害怕。 那么他呢,也是非人类的生物吗? 「我可以住下来吗?」备显疲态的神情跟语调,她想这场令他受伤的意外让他元气大伤,像是怕她拒绝,他再补充: 七 她不忍说不,应该说从决定让他进屋的同时她就打算收留这隻无家可归的小孩,不,是大型犬科动物。 晚餐后她领他上楼,屋子上下楼梯间都舖着地毯,柔软羊毛吸去脚步声,脚底传来轻微轰隆音,那是贴地的除湿气孔,埋在墙壁里的中央系统正强力运作保持室内乾燥。 房间其实不小,但摆着一座撞球檯跟木柜一体成型的长桌已经佔去一半空间,另一边是单人床舖,长桌看上去像是书桌也像工作台,任何器具都有。 「虽然这里很久没人住,不过还算乾净,我等等拿床单跟棉被过来。」空气乾燥没闻到霉味,看来哥当初说这里太湿,除湿机起不了多大作用,打造中央除湿系统的坚持没错。 范伸手拉住转身要离开的她。「你睡哪里?」 「前面,这里很安全,你不用担心。」两个房间的房门口相对,一前一后盘据了整个二楼地坪。 她特地翻出冬天羊毛棉被让他御寒,现在是夏天但他的体温却低得吓人,在不确定他到底是什么生物之前,苏茉兰决定用正常人类的方式对待他。 但第二天早晨发现他睡在她房门口时,她觉得自个儿昨天的贴心都是多馀的。 范缩着身子躺在房门口,她一大清早脑袋还没完全清醒,踢到门口障碍物整个人扑倒在大型犬上面。 「噢!」心口伤处一个重击,痛得范喊出声。 他这是睡在她房门口一整夜吗? 苏茉兰狼狈起身坐在地毯上,赏了他手臂一拳。「起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嗯??天亮了?」阳光从她房间照向整个廊道,闪闪发亮的金色光粉带来炙热的温度。 范边打呵欠边挪位置,小心翼翼地坐在阴影处。「早安。」 头发乱翘一脸无辜,还不忘礼貌性地道早安,方才的气愤都被他无意间的萌样轻松消灭。 「你一整夜都在我房门口睡觉?」 「这样我比较睡得着。」 「你有床睡睡不着,偏偏要睡地上才睡得着?」而且连个枕头棉被都没,像隻狗一样席地而睡。 她怀疑他真的是狗,听懂主人的话第二天带上枕头棉被,一样缩在房门口过夜,她怎么讲都没用。 「前面有间小学,也是我工作的地方,那条路过去是街上,有商店超市跟市场,也有一些卖吃的。」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五天,吃过早餐后间来无事她带他散步间晃。 「你不舒服吗?」他从头到尾低着头双手环胸弓着背走得很慢,像个受委屈的小媳妇。 闷闷的嗓音响起:「太阳很大。」 她立刻撑起遮阳伞,举高手臂为他遮去艷阳,范抬头,一头乱发带着懨懨气息,这阳光晒得他都枯萎了。 拐个弯从平地变成上坡,道路两旁树木茂盛树荫遮蔽,刚才枯萎的花朵立刻神清气爽。 「肚子饿吗?」他吃得很少,很多时候如果不是她把食物送到他面前,他甚至可以滴水不进,今天早上也是看他一片吐司在手里捏来捏去,勉为其难才咬了一口。 他的行为异常,却又相当听话,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吃饱饭后教他洗碗,第二天就看见他吃完饭下一秒人就消失在餐桌,转头看已经穿好围裙在流理台边等着上工。 她怀疑过他是受虐儿,或是在受虐环境下长大,他看起来不过十八到二十岁,法定年龄刚成年,心灵年龄或许永远暂停。撇开生理伤害不说,遭受虐待的孩子不论程度轻重,对心灵都会有一辈子的伤害跟影响。 他收到指令立刻想要表现,是因为不这么做就会被殴打或精神虐待吗? 他也不轻易与人建立关係,基本上她到哪他就跟到哪,但那只是习惯性行为,或许曾经有人命令他这样做。他不热络也从不主动开口说话,像抹幽魂一样跟随,别人见了或许会害怕,但她并没有,应该是他每晚在她房门口睡觉的功劳。 边上突然一阵骚动,两隻黑狗从边坡上奔下,挡住他们去路大声吠叫,山中住着几户原住民,现在还保有打猎习俗,这是猎人养的猎狗。 猎狗齜牙裂嘴看向这里,不知道什么东西激发牠们的情绪,遮阳伞换个方向挡在前面,她抓着范的手慢慢后退。「别怕,牠们不会伤人。」他的手很冰,是不是吓坏了? 两隻猎犬飞扑过来,苏茉兰丢了雨伞拉着他迈步就跑,跑没两步猎犬已经来到身后,前脚一踢她整个人趴倒在地,范被她拖累也摔倒吃了一嘴土。 黑影已经笼罩至头顶,她翻身扑在范身上一心想保护他,慌张之际利齿已经碰到肩头,她吃痛闭紧眼—— 「呜??」身下一空,猎狗呜咽一声没再有声响,苏茉兰睁眼,范一夫当关站着直挺挺,她只看见他的背影跟似有顾忌不敢靠近的猎狗。 猎狗一边呜咽一边不甘示弱吠叫几声,跟刚才相比气势削弱不少,范往前迈了一步,两条狗立刻移退三步,就在他正要奔出之际—— 尖锐口哨声响起,猎狗朝来源处回应,不一会一个中年男子揹着猎枪现身。「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两隻刚刚失控乱跑我在山里找好久现在才找到,苏老师你没事吧?」 猎人一惊呼她才发现肩膀受伤,轻薄的棉质上衣微微渗血。「没事,只是皮肉伤。」 主人家不断道歉,苏茉兰表示可以体谅,他是某班学生的家长,平时见过几次,两隻狗也乖巧不会对人发动攻击,今天是例外,但大家都是邻居,没有大碍就不必追究到底。 猎人领着狗远去,转头又是那双水蓝眼眸,他捡起伞一把拉起她,瞄了一眼伤处就撇开视线。 「你应该担心你自己。」 「我没事,皮肉伤而已。」他掉头,不再前进而是往回家的方向,她没异议跟随,本想着要顺便添购日常用品的计画只得改天再来。 「你的话没有参考价值。」 他伸出手指比了比她的肩头。「这个,你刚刚也说那两隻狗不会伤人。」全都乱说一通。 苏茉兰顿时三条线,难得说话一开口就是指责,她却无法反驳。 回到家他拿来医药箱,她天天帮他胸口换药包扎,经常是时间一到他就拿好医药箱坐好等着,非要她帮他上药,自然知道东西放哪。 她知道要上药,可是伤在后肩,她照镜子也看不太清楚的地方。 他拿起镊子夹了块纱布,挤着生理食盐水瓶身淋满,修长手指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如果白袍加身简直堪比跟美剧里的完美医生。 伤患扯着领口勉强露出伤口,他不满意。「把衣服脱了。」 苏茉兰迟疑,她里面穿着一件bratop,天气热,她以往在家穿着就是清凉简单的bratop或是细肩带背心,但自从他入住她就有了顾忌,衣着体面是关键重点。 「要擦药才会好得快。」这句话,是某天她为他上药时说的,他复诵还给她。 真是训练有素的好学生。苏茉兰忍着笑脱掉上衣,白色bratop也染上血渍,他拨开肩带,低着头一边清洗伤口一边轻轻吹气,全是在学习她的手法。 在家可处理的小外伤消毒上药包扎就算完事,最后一步范贴上透气胶带,低头嘴唇轻碰了下覆盖伤口的纱布。 八 她没对他这样做过,也不感到意外。 除了自闭症、受虐后遗症,她也怀疑过他是外国人,或是混血儿。 或是更荒谬的,却最有可能的??不是人类的生物?? 晚上七点他已经在餐桌上等吃饭,他会观察学习,第一天之后餐桌上不再是空无一物,而是摆好两副餐具与餐盘。 就像叼着铁碗要饲料吃的狗,还挑拣器皿,中式碗筷不用,只摆西式刀叉,她爱吃中式餐食,说过吃饭要拿筷子跟碗,但宠物有他的坚持,屡劝不听,每次都得要她重新再换过餐具。 「喀!喀!喀!」筷尖一上一下插着盘内的鱼,苏茉兰从厨房出来赶紧阻止。 「我来用就好,这给你。」把炒饭递给他,自己拯救支离破碎的白鯧。 除了使筷子之外,范的吃相相当优雅,就像现在他坐得直挺以碗就口,拿汤匙一口口仔细咀嚼,偶尔端起水杯喝水,要不是她说不准再把面纸当餐巾纸系在衣领,他一定每餐都把又小又薄的面纸掛在衣领上,看了就让人想笑。 「我明后天不在家。」她挑出鱼刺,把半份鱼肉分给了他。「吃吃看,味道如何?」 他们吃了好几天的素,最近她才开始慢慢加入肉类,都是煮得老柴熟透了才敢起锅。 「好吃。」根本形同嚼蜡,好不容易吞下肚。「你为什么不在家?」 「学校举办活动,要去兰屿。」 「外海的一座小岛,我会把食物准备好放在冰箱,咖啡胶囊也会补齐。」他似乎不太需要进食,接近开学学校事务也繁忙起来,她每两三天都要到学校,当初为了他午餐着想备在冷冻库的微波食品,数量毫无减少,不过咖啡胶囊却消耗得极快。 「你要记得回房间睡觉。」他没说要离开,她也没开口要他离开。 范一饮而尽喝光杯中水。「很难喝。」 「胶囊咖啡很难喝。」他从没见过这种东西,浓度跟香度都跟他脑中记忆的咖啡无法比拟。 难喝还喝这么多。「我以为你喜欢的。」 「我找不到好喝的咖啡,只能勉强将就。」头一次,嫌恶表情一览无遗。 耸肩。「你不喜欢我也没办法,你喜欢的咖啡厅这附近没有,我会把钱放在柜子上,你可以到山下去买。」记得回来就好。 后头这句话硬生生梗在喉间,她为什么要约束他回来,这里是她家,不是他家。 「我不要。」他只是喜欢那里的咖啡香气,严格来说口感也是差了一大截。 她怎么听都觉得他在故意发难。苏茉兰不再回话,垂眸安静吃着眼前的鱼,从鱼身到鱼尾,连鱼头都啃得乾乾净净。 范突然起身,木头椅脚往后刮出一道刺耳声,成功把她的注意力从桌上的死鱼移回他身上。「你去哪里?」 「我不想吃了。」嘴角下巴线条绷得死紧,他面色冷峻地离开餐桌上楼,踩在地毯里的脚步刻意发出砰砰声响。 苏茉兰又好气又好笑,为了怕她不知道他的愤怒还故意装模作样,像个极力想得到关注的三岁小孩子,更像没事找事做的幼稚鬼。 她不过是离家两天有什么好生气的,经过这段时间相处他表现得跟一般人一样,甚至比一般人还单纯天真。 除了坚持在她房门口过夜跟餐具之外,她说过的话他一次就懂,也奉为规则在遵守,吃完饭会洗碗收拾餐桌,会帮忙拿吸尘器打扫环境卫生,晚上她在客厅看电视他会在另一张沙发里安静坐着。 她试着跟他谈话交流,但收穫不多,不是他没记忆,是他在隐瞒某些事,他的注意力也不在电视节目上,他只是喜欢有她在的空间。 表现不明显,但她看得出来,他非常依赖她,固执的依赖不是好事,她想该怎么让他戒掉这个坏习惯。 想得出神,苏茉兰抬头发现他又折回。「怎么了吗?」幼稚鬼破功了吗? 范一脸愧疚,动手收拾自己的餐具跟桌上空盘。「我忘了洗碗,你吃饱了吗?」此话一出苏茉兰再也忍受不了噗哧笑出声。 「吃饱了。」平举双手让他收拾碗筷,她坐在原位看着他高挺背影几乎佔据整个流理台,她不知道他实际多高,目测至少有一米八五。 「你别再睡在我房门口,回房间睡吧!」 他不回答,突然转头眼睛发亮。「我可不可以——」 「不行。」直接回绝,不用听完也知道他想一起去兰屿。 眼中光彩随即黯淡、了无生气,她顿时觉得她剥夺了他人生的希望。唉!她决定从兰屿回来后好好跟他聊聊。 预定搭乘的火车班次非常早,苏茉兰不到五点就起床,在房门口没看见他的身影,以为他听懂她的话真回房间睡了,却意外地看见他在客厅。 他起身朝她走来,张开掌心递出一条手鍊。 「这是什么?」鍊子秀气雅致,是漂亮的玫瑰金色,只掛着一颗红宝石方鑽,小方鑽表面有不少刮痕,卡着细微的灰黑旧尘,看起来有段歷史,不过宝石在灯光折射下闪闪发光,耀眼动人,她不懂珠宝这玩意儿也知道这是价值不斐的高级品。 「戴着就是。」范交代,乾脆执起她的手亲自帮她戴上。 「可是有潜水活动……」 「就戴着没关係。」他伸手搂进怀,在她来不及反抗前,下巴抵着他肩头,一股她没闻过的清新草味扑鼻而来。 「听话,千万别拿下来。」 九 火车转乘飞机,到达目的地已经是中午时分,一行人吃过午餐就往海岸线奔去。 学校安排了潜水教练,顾虑到多数老师上了年纪,所以水中课程也是初级阶段,徐珞说那根本是在岸边水母漂,所以他们年轻人自组一团,在教练同意下往深水区去。 「兰兰,快下来,这里好漂亮!」徐珞整个人已经沉到海里去,再探出头已经到好几米远,大力朝岸上挥着手。 沉安安双手在嘴边圈成扩音器。「我们不下去,帮你们顾包包。」 天气热得要命,笨蛋才会脱光只穿泳衣泳裤晒太阳!从包里掏出防晒喷雾,她手脚脖颈没一寸放过,整罐全新喷雾几乎快用完。 她虽然怕晒但也不是包得像肉粽一样,草帽蕾丝背心牛仔热裤名牌夹脚拖一应俱全,再套上碎花丝绸罩衫,最后戴上雷朋墨镜。 瞧,她就算没下水也是整个海滩上最美的风景! 「我说苏老师,我们就算不下水也该打扮,你看——」正想传授夏日妆容打扮技巧,一转头却看见她站起身,脱了上衣后正动手脱裤子,里头已经穿好一整套三点式比基尼。 她丢下衣裤就往海边走去,长发随意扎起成一颗小球。 沉安安瞪大眼,她有看错吗?刚刚那是腹肌吗?「哎,兰兰你要去哪里?」 苏茉兰回头,没察觉自己已成眾人目光,带着歉意道:「我去游泳,麻烦沉老师顾包包了。」 徐珞瞪大眼看傻朝自己走来的女神,他没想到兰兰真的像女神,这身材是怎么回事,他都要喷鼻血了! 一眨眼女神不见人影,他东找西找以为她溺水,吸饱气正要下水来个英雄救美,她竟像美人鱼一样从他身边窜出,光彩夺目。 「热身完了吗?哥带你潜水去,戴上面镜跟呼吸管,像这样——」 「你戴吧,我不用。」徐珞一听扯下装戴到一半的面镜,急喊:「不能不用啊,水下一个不小心可是会死人的!」 门外汉就是这样不懂,没关係,有他在保障女神的安全无虞! 「我会自由潜水,下面更漂亮,你等等揹上气瓶下来看看。」语毕戴好蛙镜,她张嘴深吸一口气,潜入海底世界。 闃寂无声的海面下漾着神秘的蓝,这是她所熟悉的水下世界,苏茉兰尽情徜徉,一边注意周遭环境,并不离海平面太远。 她看见了色彩繽纷的鱼群跟海龟,还有大量的珊瑚跟海扇,兰屿很美,不知道跟花莲相比,哥哥会喜欢哪里的海? 手腕上的红宝石发出微弱光芒,她忽然回神,惊觉自己该上岸,转个角度往上头游去,没发觉身后已经伸出触角的黑色浪潮,不着痕跡地悄悄收回。 探出水面,徐珞就在附近,张大嘴巴惊呼:「兰兰你好厉害,刚刚在水下两分多鐘!」从她一下水他就浮在水面上看着,她被鱼群围绕的景色真美,还在水下这么久,不是女神了,真的是美人鱼! 两分多?她没注意到过这么久,也从没潜过这么长时间,暗中责备自己,这是会出人命的事,哥在的话一定会骂死她。 「你有潜水执照?是游泳教练吗?」那游泳的姿态跟身手,简直媲美国家队。 「没有,只是从小就在水里玩,水性不错而已。」一游回岸边,沉安安拿着她的手机过来。「你的手机一直在响,我怕有急事先帮你接,但接了两次都立刻掛断。」 「会不会是变态,兰兰小心一点,我来接。」徐珞伸手要拿,苏茉兰转身朝一边礁石走去,让他扑空差点摔跤,看得沉安安捧腹大笑。 立刻掛断?手机上显示的是号码陌生又熟悉,是台北家里的家用电话,前屋主没处理掉,哥来帮她整理房子的时候也说放着就好。 有家用电话就算一个家的念想,即使没在使用,也别具意义。 都什么时代了家用电话能有什么意义她不知道,但哥都这样说她没反对,老人家倒是偶尔会打来,不过都几年前的事了。 「喂?」接起手机,乒乒砰砰物品从高处摔落的声音,混着男人细微呻吟声。 「范吗,你在哪里?」她突然想起,那支家用电话因为久未使用已经被她束之高阁,她收在哪里了,通往顶楼的楼梯间?还是厨房边的储物间?反正只要继续插着电路线就好,她没在用也不想斩断跟哥哥的联系。 「等一下??」虚弱声音从远方传来,他突破万难好不容易才搆到话筒。「你在哪里?」 「我在兰屿,早上跟你说过——」 他不耐烦打断:「你安全吗?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他喘着气明显急促担忧,苏茉兰被他一问联想到刚才潜水事件。「我没事,刚潜水完,等等要去吃饭。」 纵使没发生意外但心中像搁着什么,很不对劲,他突如其来的关心也不太对劲…… 举高手腕,清晨他亲手系上的手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叮嘱千万别拿下来,他预期了什么吗? 「没事就好。」总算松口气,范整个人大字型趴在撞球檯上,上头黄灯泡还在大幅度晃动,四周纸箱杂物散落,从角落柜子里好不容易翻出来的话机夹在半掩的门扉空隙中,后头勉强连接的电话线拉到最紧绷。 「你在哪里,怎么知道这支电话?」 「你有跟我说。」她还说过些日子要帮他办一支手机,他一直期待着。 「不是,你怎么知道家里有电话?」 「在撞球檯后面的柜子里。」是了,她收在那里,都忘了,连同一堆不必要的杂物,那刚刚的声音是他在排除那堆障碍物吗? 低头,一道伤口划开小腿骨,鲜血正往下低落在地板上,瞇眼凝视,刺目的红逐渐深化转黑,然后淡化消失,连同伤口也是,一切如新。 「没事,我等你回来,一切小心。」 十 两天一夜的行程除了今天的水上活动其馀就是静态导览,晚上大伙在当地原住民餐厅聚餐喝酒,校长跟主任们兴致高昂,或许偏乡学校真的很久没有年轻老师报到,又或许老师报到不到半年时间又会陆续调离,校长搂着三位年轻老师嘴里尽是感激的话,说有他们真好,希望他们不要调走,能多待就多待。 满头白发的老者掏心掏肺,看得老资歷的前辈教师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最后菜都还没上完每个人醉得东倒西歪,她跟徐珞、沉安安折腾到晚上十二点才把每个人送回民宿房间,第二天早上排定的会议也没开成,又让一行人拖着行李回到学校。 「主任,人家明天要去澎湖,赶着回家洗衣服整理行李!」沉安安嘟嘴不悦,有什么事不能开学再讲,偏要扛着行李回学校开会。 「去兰屿两天一夜扛二十九吋行李箱,你去美国是不是整个包机了,笑死人!」徐珞看她公主粉红镜面烤漆的行李箱就想笑,还是他的女神兰兰有品味,一个装满行李还显得松垮的后背包,这两天行动只有随身草编小包,大方俐落简单。 「我会尽快结束会议,尽快尽快。」自己昨天喝得毫无形象才耽误到早上的开会时程,主任自知理亏,只得边安抚边趁着大家还在拖行李进办公室尚未落座,就唸起今天会议内容。 一项项唸过去多跟以往例行事项一致,东侧篮球场的厕所第五次招标总算没流标,找到新厂商愿意接手也签订了比以往严格的合约。 篮球场厕所在他们新进老师进来前就开始施工,那块地地质不佳,加上当初设计管路有问题,也不是不能做,只是需要更多施工资源,原厂商动工到了一半要求新增预算,小学校哪来多的预算,两方谈不拢情况之下自然翻脸。 期间找来不同厂商都是一样的问题,要做原本的钱肯定不够,几年下来还因为物价飆涨预算比之前抬得更高了。 「等厂商撑到三个月没落跑再来说,孩子们已经习惯把尿变成汗,上体育课更认真了。」徐珞有意见的是那一片长期破坏校园美景,丑不啦嘰的施工帆布。 说到这主任咧嘴笑开:「别担心徐老师,这次保证一定没问题,而且三个月就施工完成。」大家耳朵瞬间张开。「山里有个山定小学知道吧,教育部上周拍板定案废除山定,全校师生併到我们这里,行政交接期限三个月,三个月后山定全校学生全数转过来就读。」 山定是名副其实的深山林内的小学,学生人数大概是他们一半,因学生越招越少教职人员也多年不曾新聘,多是以达退休年纪的老师继续撑着,合併后前辈老师群直接退休,学生併入原有班级,改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教育部也审查了目前学校所有软硬体设施,厕所专案因此才会有进展。 「那学校会招聘新老师吗?」资深老师举手发问,新老师的加入太不一样了,不到一年时间就改变了整个风气,这么正面的影响应该越多越好。 「有在拟定,各位静待好消息啊!」 会议结束沉安安拖着行李箱一溜烟不见了,完全不顾堆积如山的新教科书讲义。苏茉兰整理桌上书籍,是不同书商送来的,她偷懒了一阵子开学在即才想到要来看看。 「你要把书带回家看?」徐珞看她塞进后背包。 「只挑几本,装不下全部。」 「我帮你拿,反正我顺路去搭捷运。」一把拿过背包背在身上,两人没搭公车就沿着山路往下走,人车稀少的午后倒也悠间。 一路下坡,靠近家门就看见踏矮墙内的大门前一个人影佇立,范双手插在口袋伸长脖子张望,他在等她吗? 是的,看见她之后脸部表情明显放松,还笑了。 「你回来了。」简单一句招呼,她想不起多久没有人跟她说这句话了。 「兰兰,这位是?」徐珞狐疑,兰兰不是没男朋友吗,她家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男人? 「我的朋友,叫他范就好,范,这是我的学校同事,徐珞。」见他盯着人家看没要握手寒暄的意思,苏茉兰率先带徐珞进门,她知道他、习惯他的怪异,别人不知道。 「厕所在里面,你知道地方。」他尿急,在路上就说要借厕所。 东西刚放在客厅,转身就被纳入冰冷怀抱。「怎么了?」 「只是要确认你没事。」伸手下探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盖住手鍊,红宝石似有灵性隐隐发光,仅是几秒时间。 「我没事,对了,这个还你。」举起手解开手鍊,他没异议收回。「这两天还好吗,你都吃了什么?」 「没吃?」扫了厨房一眼,看起来就跟她离开一样,连抹布位置都没变。 「兰兰,我订了新的小蜜蜂,厂商保证续电力长音箱稳定,你要一台吗?」他们都叫上课用的麦克风是小蜜蜂,学校发的烂得要死,声音断断续续还会跟其他频道打架。 徐珞一边走来一边调整手鍊,是一条十字架银鍊。 范浑身一震退到她身后。 怔在原地,他没瞧见他见鬼似的异常举动,怔住他的是他恶狠狠的目光,像要把他分尸外加挫骨扬灰,他??说错了什么吗?「呃??厂商说现在八折优惠中。」 「好,帮我订一台,外面好像要下雨了,我拿一把伞给你。」苏茉兰到门口抽出一把黑伞,开门等候,送客意味明显。 「你这几天还有在我房门口睡觉吗?」 她懒得煮饭,信箱看到新开餐厅传单免费外送,越来越多业者愿意外送到这里,以前可是加多少钱也不送的。传单图片拍得极为可口,她没多想叫了韩式炸鸡外送,搬了凳子躺椅就在前院看星看月悠间嗑鸡。 「没有。」勉强吃了几块鸡胸,范对于煮得老透完全糟蹋食物美味的熟肉没兴趣,转而吃起饭捲。 「继续保持下去。」苏茉兰瞥了眼他吃的炸鸡,每块他都只咬两口就丢在一旁,连在骨头上的肉挑都不想挑直接无视,看来真是货真价实的外国人。 「你搬这些木头要做什么?」墙边堆了好几支木材,看来是树干,大部分树皮已经脱落露出灰白色表面,隐约还闻得到柠檬香味,是柠檬桉,学校也有这种树。 「要搭架子,做鞦韆。」 「你去哪里砍的树?」工具哪来?他不知道随地砍伐是违法的吗? 「山上很多,没有人发现不用担心。」 苏茉兰知道他指的山上是哪里,是山定国小再进去的深山范围,听学校老师说那里几乎是原始山林,连条路都没有,长年氤氳成雾,葱鬱垂阴,因为一次强颱来袭山区爆发土石流,才发现原以为杳无人烟的山林竟有人居住。 十一 「你知道那里有住人吗?」 他讶异抬头:「你看过?」 摇头。「没有,听学校老师说的,只是好奇问你有没有看到。」 那次颱风军方出动直升机疏散当地民眾,直升机起飞没多久就消失在雷达上,正当大家以为直升机坠机哀叹灾难不断时,直升机驾驶却突然从深山走出,身上不少伤势但都经过简单包扎并无大碍。 事后媒体问起,驾驶说因为气候不佳,直升机从基地起飞没多久就迷航,后来坠落山林里被当地民眾救起,原本以为他们也是待援居民,要他们跟他一块下山却遭拒绝,指明方向要他自行下山去。 后来发现他们不是原本预计疏散的居民,因为那地方几乎在山林正中心,没任何联外道路或桥梁,更没任何户口登记证明,颱风过后驾驶跟着警方进山找到了直升机残骸,照那摔得稀巴烂的程度他能存活下来简直是奇蹟。 媒体也对这桩事件起了兴趣,连续好几天跟着警方在山里搜寻,想要一探这神秘人家的真面目,不过别说人了,连隻鸟都没,搜寻行动草草结案。 「现在网路这么发达,这种事早就传开了,怎么可能没人去探险过?」午餐时间大家间聊,徐珞听得认真入迷。 「你知道这是几年前的事吗?五十年前!那时候没有网路这种东西,也没什么照片报纸留下来。」 老主任露出你有所不知的表情。「那个直升机驾驶就是我大伯,听他说我才知道的,也因为这件事他搬到了附近居住,几十年来就为了寻找当时的救命恩人,不知道入山多少次了一直没结果,后来年纪大了才放弃。」 其他当地老师也听过家中长辈说过这故事,传到后来变成深山有神秘祖灵存在,更没人敢靠近了。 范听完故事没反应,回答她的问题。「没有人,只看到几隻鹿。」外边马路上一隻黄狗探头探脑,苏茉兰举起骨头朝牠挥了挥,黄狗摇着尾巴进来乖巧蹲在旁边。 这隻狗常在附近流浪,她餵过几次,黄狗也乖没跟其他狗朋友宣传,没有流浪狗群聚问题。 黄狗津津有味啃着骨头,范把刚刚吃的炸鸡丢下去,牠吃得更高兴了,好半晌他抬眼看她。「兴趣?」 「喜欢做的事,例如你去砍柴想做鞦韆,木工是你的兴趣?」 「不是,我没有想做的事。」 又是句点,苏茉兰不放弃,虽然遇过无数学生还没遇过这么难聊天的。「运动、爬山、游泳、狩猎,有感兴趣的吗?没有的话也可以培养,总是要有自己的兴趣生活才不会无聊。」她刻意加入狩猎,她想,这或许是他的本能。 「不是。」只是不想让他这么依赖她而已,他不是会读心吗,怎么乱扭曲她的意思。「试着做其他的事,我也可以带着你做。」 他的蓝眸泛着疑惑。「你不是要我不要这么依赖你吗?」 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这下又精准说出她的内心话,在他面前她都没隐私了。 她坐正,不再讨论兴不兴趣、依不依赖的问题。「你的眼睛在什么情况之下是蓝色,什么情况是黑色?」 「黑色是面对一般人的时候,蓝色瞳孔才是天生的顏色。」 「但我第一次在宜兰看到你就是蓝色瞳孔了。」她肯定,他回话:「所以我一直对你没隐瞒。」无论是她不小心第一次就看见他的蓝眼他才没隐瞒,或是他本来就没打算隐瞒她,哪种情况都无所谓。 「你可以读我的心思?」 「因为你没抵抗,如果你有所防备我就没办法读到。」有问必答,范目不转睛盯着陷入沉思的侧脸,脚边一阵养,黄狗吃完蹭了蹭,吐着舌头期待更多肉。 他嘴边突现笑意,挑了几块小肉往下丢。剩下的是明天的午餐,餵狗是一回事,但她从不浪费食物,要留着明天继续吃。 「你要带我培养什么兴趣?」 他没想到自己会出现在瑜珈教室,容纳三十人的大教室九成都是女性,他很快看懂,只要跟着台上瑜珈老师示范的动作跟着做就好,但看的简单做起来无比困难,他的屁股碰不到后脚跟,单脚站立也晃得东倒西歪,整堂课下来不知道瑜珈意义在哪里。 「有在练肌肉的人很少会上瑜珈,加油,会慢慢进步的。」老师下课特地过来打气,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第一次做瑜伽?」一个小时下来满头大汗,苏茉兰抄起毛巾边擦汗边问,临时带他上课什么都没准备,在柜台买了一件男用运动背心给他换上,黑色背心更让他皮肤死白,一个月前的旧伤疤隐约可见。 「嗯。」穿回鞋子,他拿起她的包包,从里面拿出水瓶等待,她一靠近立刻递上伺候,像个尽忠的僕人。 主人接过水瓶夹在腋下,低头在包里寻找东西,最后拿出一顶黑色渔夫帽往他头上戴上。「太阳大,带着防晒。」 炙阳灼人,她不自觉走得快,虽然他说过阳光不会对他真正的造成生命威胁,他只是喜欢待在阴暗处,但她还是不敢大意,直到进了捷运站才松了口气。 「别勉强自己,兴趣要自己喜欢才叫兴趣。」 「跟你做的事都是兴趣。」 苏茉兰刷卡率先进站,后头冷不防拋出这句话,她以为她听错。「你说什么?」 「我喜欢跟你做的每件事,你说这就是兴趣。」她怎么动也不动。「我说错了吗?」 脸颊突然一阵热,她手掌抵着额低头迅速前行,直上手扶梯走过天桥走下楼梯,想拉开两人距离,却忘了她再怎么快他总是能轻松跟上她的脚步,列车车门正好大开她想都没想衝了进去,下一秒警示声响起车门立刻关上。 十二 他再快也不能穿过捷运车门??焦急转头撞进宽阔胸膛,他们就在人群正多的车门处,身侧双臂微微收紧,保护她免于跟其他人碰撞。 「原来捷运人这么多。」他只有一次经验,就是某天晚上跟着她回家,那时候根本没这么多人。 「没跟上我也不会走丢,我知道回家的路。」 「你刚刚??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吧?」她竟会为他的一句话脸红,苏茉兰懊悔,觉得羞愧至极。 好奇环视车厢的眼神收了回来,范认真思考,最后摇头:「距离太远了。」 幸好,不知道就好!拉开两人距离,苏茉兰心中波澜已平息,她从未这样,就像乱了阵脚无法掌控,看来今晚要练练打坐了。 「下一站下车,我们去吃饭。」顿时想起他一贯的回答,她又立刻开口:「不饿也得吃,我饿了。」体贴他只会用刀叉,她找了间平价牛排馆,没办法像慕寰三不五时就上高级餐厅。 出门前她向他询问过,一般灯光可以接受,阳光或突然的亮光会有点不舒服但适应就没问题,看到带血的肉保证不会失控,任何地方有她带就可以进入,绝对不能接近十字架或大蒜。 他的身分越来越清晰,她却不怕,她想,他都毫无保留地对她坦白,她没什么好恐惧,至少相处这段时间,他没对她造成任何生命危险。 餐厅隔壁是运动中心,路过时她看见外墙上贴着室内游泳池整修完毕重新开幕的广告。 「会游泳吗?」将太阳蛋俐落翻面,她在牛排上挤上番茄酱。 「会。」刀叉挑起几乎全生的太阳蛋一口吃掉,他满足微笑,然后把铁板麵拨到一旁没有要吃的意思。 「时间还早,我们等等去游泳。」边话家常边注意他,目前为止他表现良好,吃得依旧像在拍广告般地优雅。「谁教你游泳的?」 苏茉兰知道不该问,却挡不住该死的好奇心。「什么时候?」 他认真回想未果,只能大概拼凑脑中记忆。「好像是二十世纪初。」 他放下刀叉突然凝视她,苏茉兰被他看得起鸡皮疙瘩,她问错话了吗? 「我受过伤,很多事不太记得,我在世界各地待过,在欧洲最早的记忆好像是几百年前了……」 好奇心杀死一隻猫,他不正常,她也跟着不正常跟他间聊灵异话题。「那你为什么会在台湾?」 「不记得,我醒来就在宜兰海边,被人安排到家扶机构。」他学东西快,就像中文,适应环境也快,就像与欧洲截然不同的台湾气候。 如果加上刻意训练,根本是炉火纯青的神人地步,就像游泳。 仰式、自由式跟蛙式,现在她在泳池边看他蝶式来回一百公尺,四十七秒,目前世界纪录是几秒?他没比世界纪录快至少不相上下,另一边水道正在游泳课教学,那个教练显然也注意到了,拿起码表打算纪录下一次的时间,她在他在水下蹬墙翻身继续游下一轮之前阻止他。 「今天先这样,休息吧。」虽然进场到现在根本半小时不到,他也丝毫无疲倦之意。 摇头,她只习惯在海里游泳,无法忍受人工泳池的消毒水味。他手一撑爬上泳池走来,穿着她临时在柜檯帮他买的泳裤,好身材显露无遗。 苏茉兰下意识要回避,却瞧见他胸上几道新疤痕。 他主动告知:「上山砍树时摔伤的。」 是这样吗?不只胸上,后背也有。「伤口我都处理好了。」细浅伤口的确已结痂,就像被纸张划伤一样。 「兰兰!」一身粉红镶鑽比基尼沿着池边走来,沉安安语气跟步伐都极为兴奋。「真巧,在这里遇见你,我哎呦!」脚底一滑整个人往泳池栽,范眼明手快要扶也被一起拉进水里。 「救命!我不会游泳,我今天上第一堂游泳课??咳咳??救命!」沉安安紧抱范的脖子,整个身子死命贴过去,原本仅小晃动的水面被她激动搅和瞬间波澜不止。 「救我,人家好怕!」这帅哥身材真棒,看到摸到的都是真材实料。 沉安安几乎要骑到他身上,突然被使劲一捧推到池边磁砖上,苏茉兰赶紧拿来毛巾为她擦脸。「还好吗?有没有呛到还是伤到?」刚刚意外发生太快,她还没看到是谁叫她一转眼人就摔进泳池。 「在这里看到你太高兴,要过来跟你打招呼结果不小心跌倒,幸好被救命恩人救起。」打招呼目的就是看到她身边站着这么一位大帅哥,帅哥从水池起身站到苏茉兰身旁。 沉安安笑意盈盈。「兰兰,这位是你朋友吗,怎么称呼?」 「他叫范,你今天??」还没问完她的视线已经没有她。 「范先生,谢谢你救了我,为了报答你的恩情让我请你吃顿饭好吗?」手刚抬起一公分他就像有预感一样后退一步。 他转身以后脑勺面对她,帮主人拿起地上包包。「我去换衣服,等等直接在柜檯见。」 沉安安不在乎他的冷漠,反倒觉得神秘更好奇了。「兰兰,他不是你男朋友吧?你们怎么认识的?他在哪里工作?是运动选手还是健身教练?」这身材也只有长年健身的人才练得出来,偏偏又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光亮。吼呦,她去哪找到这个极品的男人! 「他的确很适合当教练,不过他还不适合工作。」 话没说完直接被打断。「山定学生不是要併到我们学校吗?主任有在唸要多招几位专任老师,体育就是其中一项,正好适合他!」 「他没国内正式学歷,更别说有教师资格。」 「这不是问题,我们学校那么偏远,有人愿意来教主任就感激得跪地磕头了,管他有没有教师资格,况且体育只要每项球类运动了解一下就可以,剩下的就是让学生放飞耗时间,很简单的。」像她带低年级什么课都要上,小学老师真是多才多艺多贤慧。 沉安安粗枝大叶,对她的话没多想,只想尽量把他安排到最近的地方。近水楼台先得月,只要距离近了,任何可能都会发生。 他换好衣服正在柜檯,并不烦躁地探头探脑,而是安静耐心等待。 「还是不行??」苏茉兰有那么一瞬间被她的话说服,随即又想起他的特殊情况。 「开学我帮你跟主任提看看,就这样啊,我回去继续上课!」她的游泳教练也是她精挑细选来的,但看到范之后眼睛再也容不下其他人,等他到学校当老师两人熟了之后,再把这教练踢开,让他来教她游泳。 十三 房内灯光微弱,窗边一盏落地灯是最显着的光源,苏茉兰窝在真皮沙发里看着笔电,眼镜镜片上反射出一张张欧洲中古世纪吸血鬼的图片跟恐怖故事。 永生、饮血、皮肤苍白、牙齿尖利,甚至还有吸血鬼啃食家畜的黑白图画,下一张图画上了顏色,露出嘴唇的两颗尖牙滴着鲜血,地上满是被咬破脖子的死鸡。她突然想起那天牛排馆员工惊人的控诉,说他抓了生肉就吃,就跟吸血鬼一样?? 「啪」地闔上笔电,纵使心里有所准备,她心脏狂跳还是无法承受。 房外传来声响,她走近开门,见他躺在地上正要盖上棉被睡觉,走廊不大,他曲着双腿还是佔据了整个门廊,把房门口紧密围了一圈起来。 看来他说他没再在他的房门口睡觉是骗人的。 「你房间的床不好睡吗?」蹲下抱着双膝,投射在墙上的影子瞬间缩小,就像半夜睡不着觉的小女孩,趁父母都睡了偷偷开门跟门口守护的家犬说话。 她总是自然而然,当他是宠物。 「我想要睡这里。」拉过棉被盖到脖子,他低垂着头闭眼,没有要理她的意思。 「你以前、几百年前,也都是这样睡在门口吗?」 「我不是每次都有家,我好像??」睁眼,依旧垂眸。「比较常流浪。」 「流浪时你都住哪里?」都说了流浪怎么会有住所呢?但她就像五六岁的小女孩,继续追问。 「冰河、峡谷、西伯利亚、阿尔卑斯山。」 摸了摸他的头发,似乎变长了。「好像都是很冷的地方。」 「你有其他家人吗?」夜鶯在空中啼叫,偏头左脸贴着膝盖,走廊上的窗户映出万籟寂静的夜晚,闪着红色光点的飞机划过夜空。 「没有,我的家人都死了,只有我一直活着。」脑中一闪而过地,是一个金发男孩,穿着纯白睡袍,躺在床上对他道晚安,他一手执着烛檯一手揉了揉他的金发,给他一个晚安吻,为他盖上棉被。 那是他们相处的最后一晚。 清澈蓝眸蒙上一层雾气,他没想到会对一再轮回的宿命感到悲伤。 「我想你会。」她也曾经,这样睡在门口过,长达半年时间,只为守着一个人。 出自于怎样的情感都好,她都愿意正面回应,如果毫无回馈,会在那个人心中留下遗憾,至死都弥补不了。 「要进来我房间吗?」大犬抬头望向她。 她冷静回望,清楚把话说完:「我房间也有地毯。」还比楼梯走廊的地毯高级舒服。 一手挟着枕头他一手拖着棉被进来,床下压着一张大圆形羊毛毯,大到这半边完全可以容下他。「你睡这里。」苏茉兰双手抱胸站在地毯边,偏头示意。 铁製的雕花床架,没多馀的床头柜,她喜欢阳光所以打掉整面墙,全以落地窗取代,简单两个衣橱与小客厅一区,那里有座落地灯,床头也有个立灯,房间里不是一盏盏吊灯就是立灯。屋里採光好,不需要死板板的白光,她也不喜欢。 「怎么了?」他怎么站着不动。 范看着只装白灰色窗纱的落地窗。「你很大胆。」 「我哥也这样说,但对面只有树什么都没有,我住这么久最多只遇过松鼠来敲玻璃,其他什么事都没发生。」 哥对她说:「树林这么黑,这窗纱根本什么都挡不住,你不怕吗?」 苏聿善笑:「我不会说这种话,我不觉得鬼恐怖。」他甚至喜欢各式各样鬼怪小说。 「我也是。」哥喜欢的,就是她喜欢的。 她喜欢阳光,亦不害怕黑暗,或许这是为什么她愿意靠近他的原因。「我明天去买遮光窗帘来装上,你会比较好睡。」 关掉沙发旁的落地灯,苏茉兰再转头发现他已经躺在地毯上做好就寝准备。 她轻声上床,觉得有人陪她睡觉,真好。 认真考虑沉安安的建议,她开学前一天在学校备课,遇到学务主任直接问,果然,不买她的单。 「就算是代理老师也要有教师证才行,何况你说他连学歷证明都没有,这行不通。」 「如果新老师确定这学期会到,我立刻收回这个无理要求。」 「只是带体育课而已,每个老师都把体育课交出来,就又可以多上好几堂课,主任你也不会排课表排得一个头两个大。」 「苏老师,你这是为难我啊!」 「我觉得这方法可以试试,体育课而已,约聘合约先签半年,上头註明等招到正式老师,合约即刻失效。」校长在后头泡茶,听了两句决定赞成。「学校招考老师不容易,本来我们就是一人当两人在用,併校后学生人数增加,继续这样下去我看年轻老师第一个落跑。」 偏僻学校教育部根本没在管,况且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高层知道只会睁隻眼闭隻眼。 「不行啊,你们几个不准给我落跑,我答应我答应!」主任大惊,这三个是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是他的宝贝。「苏老师你明天就带人来,我立刻面试。」 学务主任没想到这个人简直是奇葩,他头一次看到有人可以把体育课当作国文在教,他是把整本体育课本背下来了吗?学科一百分但空白的履歷还是让他却步,于是他叫徐珞测测他的实力。 「你会什么,挑一个你最会的?」刚进办公室恰巧听见最后一段,徐珞接话。昨天就听到兰兰在跟校长主任讨论,他不反对,但也不接受就是。 苏茉兰假装翻看她班上併校学生的资料,实际上竖耳仔细听着,紧张到冒汗。昨天她丢给他高年级的体育课本,主任突然说要面试她也不知道要面试什么,只好叫他尽量看,能记多少是多少,没想到他竟然把整本书都背起来。 徐珞摇头:「我们学校没游泳池。」办公室看出去就是篮球场跟操场,开学典礼刚结束学生趁还没上课时间打起篮球。「一对一斗牛?」 范盯着九月的炙阳,明显皱起眉头。 苏茉兰立刻起身解围:「他不能晒太阳!」 「什么?」学务主任差点呛到,体育老师不能晒太阳? 「有人受伤了。」清淡一句话没有掀起波澜,掀起波澜的是操场上的尖叫声。 「好多血,老师!」女学生朝这边惊慌大叫。 「妈的,看我们山定的好欺负是不是!」一个身材高壮,穿着跟倒在地上的学生一样的运动服,推开围观的人群一拳就出去。 办公室老师全衝了出去,主任边跑边念佛号,开学头一天怎么就出事,幸好教育部的人来视察过后已经离开,不然他报告写不完了。 范也跟着出去,苏茉兰追上去挡了下来。「范,你先回家。」他目不转睛盯着操场上的衝突,整个人曝晒在阳光下。 「知道怎么回家吗?」早上她是带着他搭公车过来的。 他点头。「我走路回去。」意味深长再看向操场一眼,转身戴上运动外套上的帽子离开。 操场这边已经处理好,徐珞抱着气愤的大块头退到好几公尺外,大块头还在叫嚣,他就快要拉不住。山里长大的小孩就是不一样,这力气怎么练出来的。 「这怪咖一直靠近我,要不是我推开他,手臂上的肉就被咬一块下来了!他是狗是不是!」 「是这样吗,季恩廉?」徐珞问。山定几个情况特殊,或是特别会惹事的孩子,资料他前一晚全看过,名字也全记起来。 倒在地上的学生身型瘦小,运动服上满是陈年污渍,看上去不像六年级,只像个三年级,还是营养不良的那种。「我没有??」 简单上完药后将他们全带进办公室,其他老师上课去了,学务主任瞪着三人,打人的是六年级班长,六年级就这么一班,以后他们还要相处一整年时间。「班长,你再把刚刚发生的事说一次。」 「我在操场上好端端走着,这傢伙越走越近一直在看我,我本来就觉得怪有在注意,没想到他整个扑上来要咬我的脖子。」偏头拉开脖子,红通通一块。 班长虽不是班上第一名,但人品优良负责任,一路他看长大的,不可能说谎。主任眼珠子转向新进学生,让班长先回教室。 「头上的伤还好吗?」他被推倒时头撞破了,流了不少血。 季恩廉小心翼翼点头,一副受惊吓的样子。 「班长说的你有要补充的吗?」小心翼翼摇头。 主任顺了顺眉毛,桌上摊着山定学生的资料。季恩廉,父母双亡,奶奶一人隔代教养,家境清寒,每个月领低收住户补助,三不五时想要打包学校营养午餐回家,身上穿的用的都是学校或社会局补助,不知道第几手衣服东西了。「我看过你的——」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他开口就是道歉,都快哭了。 「阿廉,没做的事不用道歉。」洪杰扯开他纠结的双手。「主任,山定的老师应该跟你说过阿廉的情况,但他没病。」 「医生开了诊断证明书。」思觉失调症,病史三年。 办公室挨着一棵老松树,老松树参天茂密,范居高临下,双手环胸倚在其中一颗粗枝上,枝叶掩盖踪影,他一字不漏地接收方才谈话的讯息。 十四 范最后顺利任教,小学体育课不会太难,讲些基本观念,大队接力、拔河、跳远也难不倒他。 「最近上课还好吗?」火锅端上桌,苏茉兰再从橱柜拿出一副餐具。 「有人要来?」他已经在两人习惯的位置摆好碗筷。 「慕寰,上次请我们吃饭那个人。」那次吃饭后他们就没再见面,今天接到他电话说这段时间太忙,都忘了要给她国外带回的礼物。 「上课如何,需要再帮你买几件衣服吗?」话题绕回来,这几天她帮他添购了几件黑白棉t跟运动鞋,还有一支墨镜。 「上课顺利,衣服够了。」 「为什么你不戴墨镜?」他上课都在阳光底下,戴上外套连身的帽子,每次都相同装扮现身。 「你可以戴墨镜,很多人都戴墨镜,徐珞有时候也会戴,不是奇怪的事。」他在观察,不让自己做出格格不入的举动。就像上课第一天他们比较早到,办公室多是资深老师,每个人桌上都是一壶茶叶,他见状拿着咖啡杯就要去泡茶叶,她说喝咖啡就好。 慕寰准时七点出现,还带了一支红酒跟一块乳酪。 「今天吃火锅。」她有跟他说今天吃牛排?要加菜也要带茼蒿跟肉片。 「吃什么都能配,红酒配乳酪是世界上最棒的开胃菜。」慕寰熟门熟路找到室内拖,走向客厅的四脚铜柜。 「你这次带什么礼物?」礼物其实不是给她,是给哥的,不过一向习惯放在这里。 「你口中的破铜烂铁。」他细心检视里面的东西,发现脏了就会立刻拿起细毛刷清理,虽然放在柜子里鲜少有落尘,不过兰兰没这么好心,这橱柜她肯定开都没开过。 他三个月没来,东西状态却极好,有的甚至比之前还亮。 眼角发现另一人身影,他微笑打招呼:「好久不见。」打完招呼后目光游移,似在思忖什么:「你们住一起,什么时候的事?」 「他??在学校教书,在我这借住。」慕寰跟哥同进同出,对她说话跟用语都跟哥一样,有时管教态度摆出来会让她心惊胆跳。 他乔了个好位置,打开手中礼物盒,竟拖出一条铁鍊,铁鍊很粗但不长,只有五个扣环,跟其他东西一样,佈满铁锈。 「我越来越不懂你的品味。」铁鍊打在玻璃上发出刺耳噪音,苏茉兰拿出一块小毛毯舖在底下。如果说慕寰上辈子是资源回收业者,那她就是不折不扣的波斯商人转世,家里有各式各样毯子。 「你这次去哪个国家?」 「听起来不像出差的地方。」 「我是去观光的,那是个美丽的国家。」他抬头,唤回直瞪着铁鍊的范:「你去过吗,罗马尼亚?」他用英文再次覆述国名。 范丝毫没搭理他,连正眼都不给他,转身回厨房。慕寰耸肩不当一回事,叫兰兰准备高脚杯跟开瓶器,喝红酒仪式不能少,感觉对了都能加一百分。 「这是我在罗马尼亚的小镇买的,喝看看味道如何?」他为大家倒酒,乳酪切成适中薄片放在每个人面前的小碟上。「这块乳酪特别搭红酒,我找好久才在欧洲找到,已经订了整年的份量,所以不用省尽量吃。」 「我不懂红酒。」对她而言,红酒并不是好喝的东西。 他突然点名:「你懂吗,范?」 轻晃酒杯,低头鼻尖靠近杯口细心嗅闻,范仰头浅嚐,似乎不够再喝一大口,闭眼感受残留在口中的后味,接着撕起半片乳酪放在舌中,手肘撑着桌面轻揉太阳穴,他在想事情,依旧没搭理他。 「你的朋友看来很喜欢,品味不错。」 席间多是两人交谈,一回神发现范几乎喝掉三分之二瓶红酒,应该说火锅动都没动,整餐只顾着喝酒跟吃乳酪。 清冷面容明显掛上两坨红晕,苏茉兰好心盛了一碗热汤给他被拒绝。 「我想去睡觉。」范起身,整个人晃得厉害,还打翻汤碗,慕寰急忙过来相扶。「他房间在哪里?」喝醉酒还浑身冷冰冰,他好奇,忍不住暗中使力。 他荒谬地想,这个人有没有脉搏心跳? 「别碰我。」他甫挣扎,慕寰下一秒被甩飞,撞在墙壁上。 苏茉兰立刻接手,双手握住他两隻掌心,他的蓝色瞳孔出现了。「我扶你上楼,小心走。」她无暇去管慕寰,不能让别人看见他的眼睛,那是天生的样子,她有预感别人看到不是好事。 他听话跟她上楼,一进房间立刻窝进地上床位,躺平不动。 拿着医药箱立刻下楼,她脑中已经编好大概说词。范是第一次喝酒,不知分寸太醉了,加上在学校带体育课身材练结实了,也没节制力气,叫慕寰不要跟他计较。 但下楼已不见慕寰人影,打开大门他正在站在马路边。 「吃饱当然走,我请我的司机过来接我,碗盘就让你洗。」双手插在裤袋,他一派轻松好像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 「你有受伤吗?我帮你上药。」 转转肩头。「还好,就是背有点痛,脸没破相就好。」 这条路路灯不是很密集,显得对面的树林更加黑暗,苏茉兰一字一句唸出脑中句子,不在意也要说:「他不是故意,只是第一次喝酒喝得太醉,力气也没节制,以后我不会让他——」 「兰兰。」慕寰打断她:「我没生气,没关係。」 他什么时候修养这么好?他平时虽不是流氓,但该打架的场合也不会放过。「你真的不生气?」 一辆黑头宾士停在眼前,慕寰开了后座车门,丢下意味深长一句话:「不生气,相反地我很喜欢他,帮我问问他的全名叫什么,我想正式认识他。」 慕寰喜欢他,慕寰为什么喜欢他? 苏茉兰躺在床上看着底下沉睡的人,整张脸还泛着红,她本来感兴趣的是他也会醉?现在感兴趣的是慕寰,他为什么喜欢他?他们才见第二次面,两人有交谈过一句话吗?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他口中冒出不明东西,他正在吐! 苏茉兰跳下床,硬是把他从地上拽起拉进浴室,她见几滴液体从他嘴角喷在空中。 「别吐!你吐我就把你赶出去!」这句话起了作用,他硬生生忍了下来,等到他趴在马桶前,得到主人首肯才尽情大吐,下巴衣服全沾满秽物ㄜ。 「你冲一下澡,我帮你拿衣服。」他张着无辜鹿眼看她。「冲澡,像平时洗澡一样,听得懂吗?」可怜兮兮摇头。 「过来。」她让他站在莲蓬头下,开水,却见他向石像般呆立,苏茉兰伸手揉了揉他头顶,乾脆挤上洗发乳,他连头发都沾到了。 宠物很乖,低头任她摆佈,不过什么时候脱的衣服就不晓得。 「再低一点,我要冲水了。」一手拿起莲蓬头,他突然九十度弯腰,是够低了,但也不必抱住。 她尷尬看着环抱腰际的双手,头顶满是泡泡,连带她胸前也是。算了,反正她也早就一身湿。 调整水温,她为他冲去洗发精泡沫,轻轻按摩头皮,或许太舒服了,她听见他满足的喟叹。「好了,擦乾身体,我去拿衣服。」她伸手取来大浴巾,他却没要放开她的意思,像隻狗一样在她怀里撒娇。 她觉得好笑。「自己擦乾身体。」 「嗯!」不依,继续头顶磨蹭撒娇。 「不然我就把你赶出去。」温柔语气乘载着史上最恐怖讯息,腰上手劲放松,他单手撑着墙面,酒劲似乎还没过。 他到底是多怕她把他赶出去。 换好一身衣服出来她正好整理完环境,白色地毯却留下一块黄渍,专属他的印记。 「还好吗?」她趴在床上看他,冲澡后状态好多了。 「你知道你把慕寰摔到墙上吗?」 他睁眼,在晕黄灯光下迷濛看她。「我那时无法控制力气。」 「但你并没让我受伤。」喝醉还分辨得出她跟幕寰吗? 「你跟他不一样。」一如往常的回答,一开始她还会被他撩得心脏乱跳,但习惯成自然,她不继续追问,他却幽幽吐出一句话。 十五 洪杰骑着脚踏车在產业道路上奔驰,一个急转弯绕上上坡的石子路,后座还载着一箱物品,早已经气喘吁吁。 这里四处都有人或车走出来的小路,偶尔上面会有几户人家,彼此间都隔得一段远距离。「阿廉!」来到一间矮房前停下脚踏车,就在一辆旧时农作铁马旁。 这里很多古早年代农耕用具,全乱七八糟堆在屋外。 「阿廉,我来了!」没人回应,他进屋里绕一圈,除了在房里睡午觉的奶奶没其他人,几隻蚊子飞舞,洪杰帮忙点上蚊香再出来,刚好看见他回来,手上拽着一隻鸡。 「昨天半夜就听到牠在附近一直叫,应该是附近鸡寮跑出来的。」瘦弱归瘦弱,却有活捉鸡的好身手。 季恩廉把鸡抓进铁笼里,用铁丝将门栓紧。 「你知道??鸡要煮熟才可以吃吧。」洪杰吞了吞口水,这种话他说了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还是会紧张。 「知道,我先养着,看主人会不会来找牠。」 那就好。「吃饱了吗?」他摇头,洪杰打开背包拿出速食店汉堡套餐,还升级大薯大可,再搬来后座箱子,两人席地而坐,他开箱一一介绍。 「这是我阿公种的高丽菜、蕃薯,还有洋葱。」在地上排开,蔬菜长得又大又美。「还有咖哩块,这次我买了日式跟印度咖哩,家里米还有吗?」 他以前也住在这附近,两人算是从小一块玩,之后才搬到街道上的房子,但都还在同一村落,离这里不远,他时不时就过来找他。 「有,社会局给很多。」只给米跟罐头,幸好他三不五时拿蔬菜给他。季恩廉嗑着汉堡,口齿不清问道:「你今天不是说要去南部玩?」 「我阿公跌倒住院就没去,我去田里帮他收东西,就顺便带来给你。」伸长双腿,山上的夏天就是舒服,一点都不像市区热到受不了。 树上蝉鸣四起,身后的鸡不时啼叫几声,空气沉静。 「阿廉,为什么你会去咬班长的脖子?」 他不是,很久没发病了吗? 他体型天生娇小,加上衣服书包都是捡别人不要的用,在班上就饱受同学排挤,没人愿意跟他说话,三年级他的病发作,在学校咬伤好几个同学,一次两次到最后次数多了程度也越来越严重,学校请家长带他去看医生。 那天他偷偷躲在校长室外的花圃,听到阿廉爸妈在哭。 「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一天开始就突然咬人,连我们都被他咬,那个眼神根本不是我们家阿廉,就像被妖魔鬼怪附身,连我们都认不出来。」 「平时好好的,咬人就谁都不认识一样,我们还要把他绑在椅子上才行。」 校长听了建议他们寻求医疗协助,这可能会是长期的过程,当天阿廉父母立刻办了休学,却没带他看医生,因为没钱治病。 他那时候还没搬家,假日就去找他踢球,觉得大人都胡说八道,阿廉根本就好好的没病,直到某一天傍晚。 那天学校在量新制服尺寸,放学时间比较晚,他一路奔跑没先回家,去找了阿廉。他借到了新陀螺,阿廉说过他也想玩,先借他玩几天。 山上天色暗得快,到他家门前天都快暗了,来不及开口喊他出来就被里面吼叫声吓得不敢轻举妄动。 额间冒着汗,他挨近铁窗看,阿廉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双眼瞪得老大满是血丝,嘴巴全是血,脖子衣服也是,他的双眼没有对焦,嘴巴在空中一开一闔,喉咙发出诡异声:「吼——呃呃!喀、喀、喀!」 这不是阿廉,也不是什么怪兽,是电影里的殭尸! 「他又来了,是不是应该听校长的话带去看医生?」 「看医生?哪来的钱!」为了照顾孩子他们夫妻俩已经辞了工作,平时吃饭都有困难。 「校长说需要协助的话他会跟社会局联络,请他们帮忙。」季伯母哭断肠,声音明显沙哑。 「哐啷!」摔破酒瓶,酒醉心乱的季伯父不由分说就是对妻子拳打脚踢!「你要让全村的人都知道我们家出了一个疯子是不是!」 「不然呢?上週是鸭,今天是鸡,哪一天他咬死人怎么办!」 季伯父摔椅子骂脏话、季伯母尖叫哭喊,阿廉人不人鬼不鬼的恐怖模样,他立刻转身拔腿就跑。 回家家人还问他发生什么事,他故作镇定但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当晚就发烧病了好几天,一个礼拜后听到季伯父季伯母尸体在树林被发现,被人用刀砍死,警察说应该是盗採山林的山老鼠行踪被发现做的坏事。 妈说阿廉很可怜,奶奶年纪大不方便让她认尸,他一个小孩子扑在父母尸体上,哭到肝肠寸断,别人怎么拉都拉不走,看了让人鼻酸。 把汉堡麵包撕成极小块,季恩廉丢进鸡笼里。「新学校的人不一样,味道也不一样,我控制不住自己。」他忍很久,舌头都被自己咬破,最后还是不敌体内蠢蠢欲动的慾望。「我明明都有照常吃药,但还是没好。」 爸妈去世后社工阿姨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他有思觉失调症,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病,只是被动听从安排在医院治疗快一年,才回学校上课。 后来才知道他得的是神经病,虽然他一点都不认同医生说的症状。 「我是不是,真的是疯子?」扁着嘴,眼泪一滴滴掉在地上,他真的是疯子的话怎么办,他是不是又要被送回医院治疗。 「你不是!」洪杰激动大喊,他虽然见过他像被妖怪附身的恐怖样子,但就这么一次而已,其他时间都好好的,根本没生病! 「你这几天都没有,表现得很好,继续保持下去就行。」 「可是我忍得很痛苦。」他甚至偷偷拿铅笔刺自己大腿,提醒自己要理智。还有,他很怕新来的体育老师。 「你只是跟新学校新同学不熟会害怕,就跟我一样,我也会紧张,时间久大家都认识就好了。」整理地上的蔬菜,洪杰抱起箱子走进厨房。「我把高丽菜冰冰箱。」 季恩廉飞快挡在面前,阻止他开冰箱。「冰箱坏了,不能冰东西。」 「可能太旧,前天开始就不冰了。」 外壳已经褪色成淡绿色的旧型冰箱轰隆隆作响,洪杰想开门确认,他抵死不从。「那我把蔬菜放这里,你再跟里长讲冰箱的事,看能不能换一台。」转身找遮蔽处妥善放好,看见地上一抹痕跡。 痕跡被擦拭过不明显,渗入水泥地已成深色一块,但周遭墙上有很细微,忘记被清理的印记,是血跡。 「好。」季恩廉眼神不安,不敢跟他对视。 洪杰强装镇定,很快做了决定:「我回家顺便绕去另一边的鸡寮,把外面那隻鸡拿去还。」 十六 每週五下午是篮球校队固定练球时间,就算跟课堂时间相衝突,老师们还是无异议让球队学生缺课练习,说实话学业成绩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都市学生,倒不如好好在运动场上发光发热。 篮球场上正进行基本训练,操场这边范刚分好体育课组别,课程主要是为了让他们熟悉足球跟培养兴趣,交代好规则就让六年级学生分组练习。季恩廉在场上拖脚步走着,气喘吁吁累得脸色发白却一滴汗都没流,炙阳高掛正头上,他浑身有如火在烧,快不行了。 「嗶!」总算换下一批人,他火速奔向操场外的榕树下,无法再承受更多阳光,只是体育老师的声音绊住了他。 「阿廉,老师叫你。」怕他没听到同学提醒他,但他脚步都停下来了怎么可能没听到,他很害怕,很怕体育老师。 「季恩廉?」呼唤声再起,他就像身处山林,招唤他的声音四面八方袭来。 「在。」转过身子,他不敢直视。 「山定跟福兴各分一队,打一场比赛,你行吗?」六年级因为再一年就要毕业,制服运动服乾脆不再添购新的,直接穿旧的上学,这时在分队竞赛特别好用。 「老师,他看起来都快昏倒,应该不行吧!」 「他刚刚就跑不太动了,再比赛没办法啦!」 同学边喝水边讨论他,有几个穿着福兴运动服的大炮个性出言不逊:「不要啦,跑这么慢还敢下场比赛,不怕拖累队友吗?」 「对啊,我们赢了也不会高兴啦!」 一颗球凌空飞过来砸在那几个大炮中间。「靠杯,工啥小!」最挺他的洪杰在篮球队练习,山定国小其他学生虽然跟季恩廉没多要好,但也不能眼睁睁看自己人被欺负。 「他就是一个猪队友,没用啦!」两派人马相互叫嚣,但没真正动起手来。 徐珞在篮球场分神盯着这里,併校后就六年级问题最多,两校学生从开学第一天就看彼此不顺眼,彼此也没在隐瞒,走廊上遇到肩膀擦一下就要干架,短短下课时间都要派两名老师在校园轮流巡视,他上课时好几次也有衝突事件,处理惩罚完课堂时间就去了一半。 但他从没听过或看过学生在他的课堂上起衝突,就像现在,两边人马互相叫嚣,却没人敢真正衝上前动手动脚。 学生在怕他吗?范一身黑站在太阳下,散发出来的气息跟第一天他见到他时一样,冰冷且死气沉沉,好像阳光自动在他周遭被屏蔽,炙热艷阳一点都影响不了他。 范上前伸手搭在他肩上,他差点转身要跑,他却加重劲力。「下去比一场,你绝对可以。」 他对他说的不是中文,是很奇怪的语言,但他怎么会听得懂??惊愕看向他,他却站在跟刚刚一样的位置,不可能碰到他的肩膀,他会瞬间移动吗? 「阿廉下来,别被他们看扁!」同校呼唤他只能下场,这场比赛无意间吸引场上所有目光,连办公室老师都出来观看。 「范老师也真大胆,嫌两边学生芥蒂不够深吗?」 「比赛你来我往,趁机架拐子推人,这场球踢下来不头破血流都难。」 「别担心,说不定比赛反而踢出感情,让他们往后只专注在体育竞技上,少惹事了。」校长笑瞇瞇,看了一眼就回办公室。 「他们是被分成不同队,一边一国,哪队输了都只会惹事得更严重。」跟校长不同调,主任天生鸡婆谨慎,每件事求好心切,连厕所都每天照三餐巡视,上週还跟营养午餐厂商电话里吵起架来,只为了一天午餐没肉。 他说边缘学校不受中央重视,也不能妄自菲薄,硬体软体设备不如都市学校,环境、伙食等细节可以做的就要做得好,务必让学生无后顾之忧好好念书。六年级不合已经没得补救,等这票学生毕业他再好好教育剩下的学生,现下只求这段时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主任拔腿就要往操场跑去,但哨音已响,两边人马在场上互相较劲。 操场场地不大,规则也订得松,范咬着哨子在场边就可以掌控全场,连移动都不必。一时之间你来我往,双方互不相让,球来到了季恩廉脚下,他起步刚要带球就被猛力一撞,整个人飞到场外。 他左边身体着地,草地减缓了撞击,但脸颊手肘小腿都有擦伤,他挣扎爬起。 「我没犯规,只是要铲球,谁知道他这么弱一撞就飞出去!」撞人的想狡辩,却在老师转过头来自动消了音。 「铲球不是用手铲。」不光是眼神霸凌,他给出合理说法。 比赛继续,季恩廉觉得球怎么这么容易传到他脚下,队友在喊,他只能往球门衝,碰撞、拦截、阻挡,他一次次跌倒爬起反而越挫越勇,阳光不烫了,他也不需要补水,他一心只想胜利,他知道他可以,他做得到! 他勇往直前就快要抵达球门前,一人突然飞扑过来紧抱住他,两人在空中转了一圈,那人额头猛力撞上他的鼻尖,鼻血喷在空中,队友大嚷着犯规。 范咬着哨子没表示,摘下墨镜仔细盯着空中纠缠一团的身躯,突然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红光瞬闪,只在剎那,犯规那人被甩在三公尺远,他奋力从地上弹起踢球入门,动作一气呵成。 队友在欢呼,跑过来围住他,嘴巴重播刚刚的精彩画面。 季恩廉仰躺在草皮上,鼻孔还流着血,他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眯眼看着太阳,一般人根本无法直视日正当中的炙阳,更别说以往害怕阳光的他。 范走向被摔倒在地的学生,他脸色发白盗冷汗,伤势是有,但令他恐惧的是在空中那幕景象。「老师,他有两颗好尖的牙齿,他??他??好像吸血鬼。」电视上演过,殭尸或吸血鬼才有那种牙齿,他不是人! 突被黑暗笼罩,一支大手遮住他的双眼,古老咒语自喉间逸出,细不可闻的呢喃鑽入他的皮肤血液大脑。黑幕移除,躺在地上的伤患痛苦大喊:「我的脚,好痛!」 两名学生一左一右扶他到保健室,一路上只听他们谈论那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厉害,山定以前有足球队吗? 季恩廉成为班上的热门人物,没人再欺负排挤,甚至下课还会抱着足球要跟他切磋。 十七 翻着红色护照,专任教师的约聘合约书在决定聘任他时第二天就送到办公室,那天晚上他拿给她,连同手中这本俄罗斯护照。 护照本很新,照片跟本人无差异,西元两千年生,其他资讯她全看不懂。还有一张家扶机构的识别证,照片像随便找面墙壁充当背景临时拍的,比不上护照本上的极品天菜样。 看来他在那边没待太久就离开,家扶中心甚至来不及调查身家帮他申请身分证。 他馀光瞄见她,比了手势让她先入座,转头跟服务人员交代几句话,领班立刻出来招呼,带她到窗边位置。 「慕先生还需要一点时间,小姐先看菜单,等等帮您点餐。」 午后山区下起毛毛细雨,淡淡薄雾把窗外山嵐绿林拢上一层白纱。餐厅是典型中式古朴设计,檀木屏风柜上摆着中国风雕製品,玉如意、琉璃、龙首,每样看上去都像是故宫展览厅出来的,说不定这张吃饭桌子也是价值不斐。 慕寰什么时候对故宫有兴趣了,还是这是他另一个副业?他不务正业总是爱跨足其他领域,像自闭症儿童基金会,安养机构组织,思觉失调研究中心,雪茄跟起司贸易他都参一脚,他说这是副业,增加被动收入。 「兰兰。」他在对面坐下,拿起茶壶倒了一杯香片,缓缓喝了一口才紓解方才的忙碌。「怎么没点东西吃?」 「我吃过了。」没理她,慕寰招来领班点餐。「只点几样点心跟汤,不错吃,你试试味道。」 「你在故宫做什么?」她约他见面,他说这几天都在故宫忙,她急的话只能过来找他。 「谈展览?」这他也懂?「你什么时候对中国古物有兴趣了?」 「不是中国古物,故宫这期特展主题是中古欧洲器皿,我觉得有意思,联络到欧洲方的人,刚才就是在跟他碰面。」 又是欧洲,又是中古时代,加上安养机构跟思觉失调,苏茉兰不由自主往同一方向联想,儘管她早就隐约注意到,但一直没向他正面问出:「慕寰,你不应该为了我哥——」 话被他温柔打断。「兰兰,这些都是我的兴趣,我把兴趣变成赚钱的生意,这样而已。」 点心很快送了上来,他拿起一块豆沙饼吃得津津有味。「任何东西都能赚钱,这豆沙锅饼是刚刚那老外推荐的,还真不错吃,嚐嚐!」他挟了一块在她盘子,但她不为所动。 「你缺钱吗?」她头一次这样咄咄逼人。 「缺,哪有人嫌钱多的。」 的确没人会嫌钱多,但她认为不只这样,她怎么会今天才发现,他做的所有事看似南辕北辙,但仔细推敲都有关联性。 「你来找我做什么?」他好心为她导入正题。 经他提醒才想起主因,苏茉兰支吾半天决定先帮他做心理建设。「这件事不算合法,虽然不是伤天害理的事,但如果你拒绝也没关係。」 深呼吸,总是要说的,这也是她找他的原因,除了他她想不到谁会有这种本领。「你有办法弄到一本护照吗,还有身分证?」 他完全不讶异,喝着鸡汤抬眼看她。「谁的护照?」一本红色护照递过来,他翻开第一页。 「这是范的护照,他是俄罗斯人?」 「他现在在学校教体育课,但他没身分证没护照,只有这个,被学校发现会出问题。」他研究护照资讯,一页页看得仔细,苏茉兰只能低头吃起豆沙锅饼,度过难熬的沉默,心中已经在沙盘推演如果慕寰真的拒绝该怎么说服他。 「别担心,我会帮这个忙。」他丢出这句话,从护照最后一页再翻回第一页。 「嗯?」装傻,她再端起茶杯喝茶,掩饰慌张眼神。他怎么会知道她在想什么?难不成他跟范一样会读别人心思? 他放下护照,挟起刚送上的糯米莲藕酥,迫不及待吃了两口。刚刚服务人员从他的包厢收拾一堆餐盘出来,他都没吃吗? 「你啊,只要心里稍稍在意什么就容易表现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一下碰这一下碰那,跟平常超脱处事的态度完全不同。」个性清淡的她做什么事都只专注自己,不在乎外界动静,而现在这个寄宿在她家的人竟让她失了她的泰然自若。 「你会来找我也是你想帮他,你不希望我拒绝。」 好像,真的是这样??她放下茶杯道了声谢。 「我有条件。」他也不是这么容易伸出援手,何况偽造护照这种大工程。「我要知道他的名字,我想再跟他见面。」 上次他就提过,她没忘,她也记得范说他很危险,但请他帮忙又不答应见面这种小事说不过去,他都没质疑他怎么签证过期还留在台湾,中文为什么说得这么流利,她也不该因为范的一句话就出现被害妄想症,幻想他会对他做出不利的事?? 「护照上有他的全名,他受过伤很多事都不记得,只记得他叫范。」她不是要委婉拒绝,只是先把她知道的告知他。 「这本护照的真实性你觉得有多少?」 0。苏茉兰低头盯着桌上自己那盅鸡汤,慕寰没有要单纯帮她忙,但也不是她刚刚想的没有质疑,而是从头到晚他都肯定,关于他的东西没一样是真实的。 「签证过期还停留在境内会被移民署发布通缉,我可以报警。」 他的执着超乎她的想像。「你随时可以过来,我会转告他。」 慕寰把护照收进西装内袋,见她没怎么动桌上点心,乾脆全扫进肚子。「等等跟我进馆内拿个东西,我送你回家。」 这是她第一次进到故宫,为维护馆藏室内温度都调得很低,苏茉兰缩着脖子在灰暗中看过一件件玻璃柜里的展品,每件都有精心设计的聚光灯打光,看上去都像流转着金色银色或绿色的流光,她对欧洲歷史不熟,更别说器皿小物,旁边牌卡解说也是一目三行读过。 摆在长柜里最后一件展品是高脚杯,银製杯体相当粗獷,上头刻有密密麻麻的图腾浮雕,她看不出来雕得是什么但猜得到是贵族专用的杯子,只是这杯子跟其他展品比起来保存条件更差,上头裹着厚厚的黑污。 「你对这杯子感兴趣?」慕寰凑过来,手指夹着牛皮信封袋。「知道上面这些污垢是什么吗?」 「不知道。」她不是感兴趣,只是等待过程中打发时间罢了。 「这些是血,欧洲曾经有近三百年的女巫猎杀歷史,除此之外,有人深信生饮女巫的血就可以长生不老,免于瘟疫跟黑死病的传染。」 「所以??这上面是很多女巫的血?」 「杯上的图腾来自某个家族,他们相信一代代流传下来的器皿法力才最高级。」慕寰几近着迷地看着,灯光稍稍照亮他的轮廓,他的眼角漾着微笑。 苏茉兰低头仔细瞧着,跟全场的清理得乾净的展品相比,高脚杯显得格格不入,反而更适合放在家中客厅的柜子里。 「你想买下它吗?」虽然她总戏称那些是破铜烂铁,但心中明白也是价值连城。 「这是大英博物馆的馆藏,用钱也买不到。」就算它在几百万件的馆藏里毫不起眼,甚至这是唯一一次亮相在世人面前,但主人是大英博物馆,寧可放在库房长灰尘也不愿天价释出。 正直交通尖峰时段,慕寰单手靠在方向盘上,慢速往山下行驶。「最近有跟伯父伯母联络吗?」 「两个礼拜前有通电话。」嘘寒问暖,确认两老平安无事,一个月最多两通。 「我上週去看了聿善,顺便绕到你家找不到伯父伯母,隔壁王奶奶说伯父摔断腿住院了。」 苏茉兰皱眉,犹豫三秒鐘翻出包包里的手机。 「我有去医院探望,伯父是右脚骨折,还好只是外伤没伤到内脏,伯父精神也很好,你不用担心。」慕寰馀光瞄了一眼,她捏着手机许久,才又放回包里,跟他道谢。 「道什么谢,还把我当外人!」 跟她相比,父母的确跟他还比较亲近。 传统家庭双亲本就重男亲女,她不在意,倒认为哥在求学阶段总被要求成绩,她这个女儿什么都没被要求,只说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家中的田地要全给哥也无所谓,她不计较,反正每餐吃饭她吃的肉也不会比较少,房间冷气还是新换的,乐得不得了。 但一切在五年前全变了。 她相信父母一样爱她,她也回报同样的爱,但哥哥是家中的灵魂人物,她不知道失去了他,她的家庭竟彻底崩坏。 「哥,晚餐好了,我端进去。」她敲门,打开拴住门把的铁鍊,悄悄开了一小缝。 房间每扇窗户都用好几层报纸贴了起来,密不透风,以前他最喜欢大自然,天空、海洋、星星都特别着迷,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全都遮住,日光灯也全拔了下来,只剩一颗昏黄灯泡,让她还能辨识他的背影。 但她无法辨识的是正常的他,还是不正常的他。 爸妈怕极了他,她不怕,端着餐盘一步步走过去。 他坐在书桌前动也不动,一双眼空洞无焦距,双手搁在腿上十指握拳放着,幸好,一切正常。 她拉过来一张凳子,凳子原本缝有软垫,现在已经被割了开看不见棉花,黑白熊猫的图样染上暗红污渍。她以前有事没事就爱往他房间跑,房间只有一组桌椅,她就再搬来一张椅子,可以跟他坐在窗前吹风聊天,也可以当小书桌,她坐在地上写功课,他解他的数学题,两人分食一包魷鱼丝。 「哥,你慢慢吃,我陪你。」趴在书桌上,哥的头发好像变长了,她明天想帮他剪一下。 「兰兰??」他讲话含糊,她听不清楚。 「你说什么?」抬头挨近,顺便伸手要把他的头发塞进耳后。 「快走??你快点走!」双唇颤抖,苏聿善眼球瞬间佈满血丝,他正克制自己。 她听了拔腿就跑,脚下却被椅脚绊住整个人往前扑,她不敢往后看迅速往门口爬去,刚爬出门餐盘就摔了出来,门立刻大力被关上,房内是傢俱翻倒的声响。 妈躲在楼梯口听到放声大哭,嚷着上天保佑让她的正常儿子可以回来,要她折寿也可以。苏茉兰躺在地上流泪,饭粒蔬菜黏着她的头发也不在意,她轻轻移动身子缩在房门前,刚刚看到哥手臂上多了好几道伤痕,她不知道那些伤怎么来的,只希望他不要再受伤。 几个小时过去,她被汽车发动声音惊醒,时间已经接近午夜,爸妈出门了。他们现在全心全意专注在哥身上,四处问医院或求神拜佛,常常一两天不回家,完全忘记还有她的存在。 她无所谓,只要能找到治好哥的方法就好。肚子饿得咕嚕叫,她将洒在地上的食物用手一一捡回碗里,找回筷子挑着还能吃的饭菜,混着泪水吞下肚。 范在黑暗中睁眼,从地上坐起寻找声音来源,很快发现是床上传来。 十八 她在哭。她没醒来但在哭泣,枕头已经湿了一片,范单脚跪上床,伸手拨开混着泪水黏在脸上的头发。 她正陷入巨大的悲伤,心碎跟绝望笼罩了她,毫无防备之力,现在的她脆弱得不堪一击。他在她身边躺下拥抱,将她的泪一滴滴吻去,她还是哭得兇。 心头一动,脑中浮现熟悉画面,他低声哼起一首曲子,就像刻在记忆深处,他从未想起过却也从未忘记过。 逐渐平静下来,整晚缠绕她的梦魘总算消逝,她在他怀中安稳入睡。 苏茉兰是被阳光晒醒的。 伸手挡着眼前,她睁开半吋眼,脑中回想她昨天睡觉没拉上窗帘吗?喉咙很乾,脸上似乎也黏黏的,她艰困吞了口口水,正要掀开棉被起床,赫然发现腰间横着一条隐约冒着青筋的男性手臂。 她瞬间清醒,未经大脑思考下一秒直接出脚。 先是手臂拍上床边矮柜清脆一声「啪!」,再来是「砰!」地跌落床下,她听见一声闷哼。 「范?」怎么是他?仔细想想也只有他最有这个可能。「你为什么睡在我床上?」 他爬起坐在地上仰头,额头红了一块。「你昨天在哭。」她跪在床上,范靠近,举手捧着她的左颊。「别伤心。」 金阳从她背后照来,透过发丝空隙点点散落在他脸上,他鼻头撞得泛着红,却温柔安慰她。 抓着床沿的手指握得更紧,指关节都发白,苏茉兰记起整晚纠缠不停的梦境,她眼眶瞬红,好久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话,没有人知道她的伤心,没有人安慰她,除了哥哥。 她刻意尘封痛苦回忆,只留下最珍惜的时光,却在昨夜全都一股脑回笼涌起。 范站起身,他就像个天使张着巨大羽翼包围且保护着她,给她最强大的心灵支持。 嘴边突现自嘲笑意,她真的太孤单了,怎么会觉得他是天使呢?他连正常人都不是,说不定还是千年的古老生物。 他靠近,突然吻上她的额头。「你伤心,我也会伤心。」 这个古老生物,不,是大型犬,看上去呆呆萌萌却总在意外时刻出击,他留心她周遭的一切,提供最直接的协助,就像今晨那个吻,还有现在她小腿被小飞蚊叮了几包,他立刻从屋里拿出薄毯子给她盖上。 毫不拐弯抹角,对她来说很受用。 院子鞦韆已经完成,除了固定在地上打了铁钉外,主支架全是大小长短不一的柠檬桉用麻绳綑紧搭建,吊着双人座位的更是两根大麻绳缠绕做成,缠得非常紧实,除了铁钉锯刀铁鎚,她没看到其他工具,这是一般人使得出来的力气吗? 「你去哪里买咖啡豆跟磨豆机?」腿上搁着一杯咖啡,是他刚刚煮的,小型手动款的器具,是现在最受欢迎的露营周边配备品。 沉安安暗恋他的事在学校无人不知,知道他爱喝咖啡,每天早上都为他准备一杯星巴克咖啡,学校附近别说星巴克,连超商都没有,她住在市区买咖啡不是难事,但拿着一杯咖啡搭捷运转公车近一小时路程麻烦不说,送到位置上还热腾腾冒着白烟就让人好奇怎么办到,其他老师问起她说当然是搭计程车到学校才能维持咖啡热度,如同她一颗火热的真心。 大剌剌的告白毫不掩饰,只有当事人不明所以,咖啡喝了,礼物也给人家拿了,还是小白一隻没任何回应,前辈老师们为她着急,她全不当一回事,反而觉得这样的他迷人极了,一看就是毫无经验的极品处男,就让她来带领他一步步走入爱情,以她的姿色跟攻势不信他能坚持多长时间。 「你知道她喜欢你吗?」 「沉老师。」他没回话,不晓得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她没隐瞒他就住在她家,沉安安问过,她说两人是远房亲戚,他只是借住。 她追问:「你喜欢她吗?」 她以为会听见肯定的回答,心思单纯的动物不就是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吗,但出乎意料萌犬摇头。「学校的人对我很友善,我不讨厌他们。」 那对她呢?差点脱口问出,她即时止住。 「但那不是喜欢,跟对你的感觉不一样。」没问,他却自然道出,苏茉兰只看见他的头顶,他把她腿上的毯子盖好,再抬起头来深蓝瞳孔盯着她不放。「我下週就把东西还给她,也叫她别再送咖啡。」 她有预感,他这样做是因为她。 她说不上心里是怎样的感受,她在牛排店帮他解围,收留他供吃住,冒险违法为他弄来一本护照,做了这么多结果他转身跟别人谈起恋爱她肯定不是滋味。 对,就是这种感受!就是不高兴! 但还是有必要为自己辩解,被看穿多没面子,她清清喉咙:「你喜欢就收下,我看你用得很开心。」 「有免费的咖啡可以喝,我没不开心。」 蝉鸣叫得厉害,要不是今天她早起,肯定会被吵得火大。苏茉兰嘴巴上不松口内心却好奇得紧:「你要怎么跟她说?」 他想了想:「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是谁?差点脱口而出,她及时止住差点咬掉舌头,突然看到他憋笑的嘴角直想埋头鑽到地下去。 「今天不用上瑜伽课?」 「没心情,想休息一天。」 「那有心情买东西吗?我需要另一组煮咖啡的工具。」 他们来到百货公司,搭手扶梯从一楼化妆品楼层一层层搭上去,他的衣着一向简单,白衣黑裤白布鞋最平凡的搭配,刚好是近年来韩流明星带起的潮流,室内不需帽子或墨镜的遮蔽,一路上不少目光看过来,都是逗留许久还窃窃私语谈论那种。 苏茉兰刻意放慢步伐落后,想体会旁人眼中的他看起来是怎样,真有那么好看? 超过一百八的身高,棉质长裤包裹下的一双大长腿,他明显长肉变壮,肩膀跟手臂都是肌肉,把上衣微微撑起,身材的确满分。 他发现她不在身边,左右看了看突然回头。 好吧,满分的不是身材,是这张脸,白皙清俊,略显轮廓鲜明,又不像外国人那样极端的凹眼窝高鼻子,最好看的是那双眉眼,她跟他相处了一段时间还是会不自觉被吸引,何况初次领教的女士小姐们。 等等,他会读她心思!如果被发现她在打量他的长相身材,这这??苏茉兰赶紧撇过头研究一旁柜上的香水。 他以为她看中什么商品,回头走过来。 「先生想试什么味道的香水,我帮你介绍。」两位柜姐热情迎上去,她们当她是隐形人吗?她才是最先站在这里的客人。 「我等她。」一句话表明他名草有主,柜姐也不丧气,笑瞇瞇转向服务她,不过说话眼睛还是直巴着秀色可餐的帅脸不放。 原来爱心撑满眼睛不只在沉安安身上会发生。苏茉兰随意指了几款,闻到最后好几样味道都混在一起,嗅觉疲劳的她已经闻不出最满意的那款。 他把刚刚的试香纸一字排开,一一拿起来细闻,空气中已经混着各式香味,试香纸也淡掉不少浓度。「雪松、茉莉、焚香、薄荷、玫瑰。」他照顺序唸出主要香调,她闻起来都大同小异,但柜姐下巴已经闔不起来。 无异议拿了茉莉,结帐发现这是国际知名精品的高级订製香水系列,硬生生比其他品牌高出三倍价格。 来到主要目的地楼层,手摇磨豆机、手冲壶、滤杯一系列工具很快买好,就是咖啡豆迟迟挑不到他满意的,这东西本就随人喜好,但不晓得现在没人,还是想多看他两眼,柜哥柜姐一口气在他面前冲了十杯咖啡,口沫横飞拼命介绍。 他勉为其难,最后结帐带走两款半磅咖啡豆。 向下的手扶梯绕着另外一边,经过女性内衣区有人喊他的名字:「范老师!」他还不习惯这个称号,脚步没停要踩上下楼的手扶梯,她拉住他的衣襬。 「苏老师,这么巧,你们也来逛街!」沉安安拎着纸袋朝目标坚定狂奔过来,收不住速度直接撞上他怀里。「抱歉,跑太快了。」 她穿着无袖低领背心,波涛汹涌的胸部正好重压在他身上,光明正大吃了他一记豆腐。 「你们买了什么?」低头一看,顶级名牌的香水,兰兰怎么会知道这个牌子?她以为她从不关注时尚潮流,怎么会买香水,而且这特殊的瓶盖顏色,还是当季限量款。 是她的男神给她买的吗? 再看另一个纸袋脸色就沉了下来。「范老师你怎么买这些东西,我不是送你了吗?」 「不合用,我有惯用的牌子跟喜欢的咖啡豆。」 他平铺直述,从头到尾眼睛直视着对方。「谢谢你的礼物,我下週带到学校还你。」他什么时候懂社交礼仪了,还知道拒绝要双眼注视对方,表现十足诚恳。 「礼物送出去就不能收回,你收了就不能退!」哪有这种规矩啦!沉安安跺脚,有喜欢的牌子怎么不早说。 苏茉兰咳了声。「你们慢聊,我去旁边逛。」跟之前状态不同,他们两个现在不是不认识,如果她继续待在原地就是白目了。 范却一把把她拉了回来。 「我清楚沉老师的心意,但我有喜欢的人了。」简单粗暴,沉安安又惊又气,她从来就没预设她的男神没心上人,但他从来没表示,也不反对她的示好,如果他说出口她就没理由追求了。 她伸手一指:「是苏老师对不对!」 随便说说还真的是!沉安安眼眶瞬红:「什么时候的事?」她竟然输了! 「刚刚开始。」他说得轻松,不像临时编造出来,连她都差点信以为真,毕竟两人昨晚还睡在同一张床上?? 他低头想了想,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来回抚摸,很快抬头:「有犯法吗?」 一句话堵死她,谁知道他们是连到哪里去的远房亲戚,三姑妈的表叔的大嫂的外甥的儿子,八竿子打不着的确没犯法。 沉安安一张脸气得通红,手中的纸袋快被她捏烂,突然纸袋应声而破,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撕破了纸袋,里头花花绿绿的性感内衣掉了出来。 每套内衣都有用薄纸包覆起来,但两边开口没封,半个罩杯跟肩带掉在眾人眼前,她一时之间愣在当下。 苏茉兰正要弯腰去捡,身边的人却动作更快,一套套有条不紊地捡起,拿出咖啡器具抱在怀中,装进好的纸袋递给她。 他的动作毫不猥褻或轻浮,也无半点笑意,就像自然地为她捡东西,纳闷她怎么不把纸袋接过去。 「谢谢。」沉安安一颗心跌到谷底又被拋上云端,哎呦!他怎么这么体贴又可爱! 十九 电视萤幕播放着卡通,苏茉兰根本没看进去,眼神直飘向对面,他翘脚坐在另一座沙发里,一隻手靠在扶手撑着额侧,一隻手翻阅搁在腿上的杂志,从自闭症患者到社会菁英人士,他进步神速。 「我??」一出声,他立刻看了过来。「昨晚又做噩梦了吗?」 一天就算了,今天早上他又一样在她床上,一样的环抱姿势,丢脸的是她睡得极度安稳,迷迷糊糊醒来还觉得今天枕头真好睡。 额头碰上膝盖,苏茉兰觉得丧气,她怎么会连续失常两天? 迅速从腿间抬头,她震惊看着他,缓慢吐出话:「我在找??哥哥吗?」后面哥哥两个字极轻,似乎说得太大力就会痛。 「你哭得很伤心,叫他回来。」诚实直述,虽然她对昨晚没印象,但悲伤的往事歷歷在目。 他认真阅读杂志,几个月前中文字还认不得几个,现在成语都能运用自如,哪天叫他解微积分也是小菜一碟。他突然发问学校的事:「你班上有个学生,季恩廉,有印象吗?」 「知道,学校列为问题学生,我认为他没异常。」全校老师都在关注六年级学生,主任甚至认为她没能力管住他们,但至少目前为止他们在课堂上没闹过大事,算还尊敬她。 「思觉失调症。」他皱眉,她继续补充:「是一种脑神经疾病,病人有幻听幻觉,心智处于异常状态,无法判断现实。」 「幻觉?他说过他看见什么?」 「这我不知道,上课到现在他很正常,因为跟福兴学生不合,他们山定的几个学生感情反而变得更好。」开封桌上昨天吃到一半的蜜饯,嘴馋了。「怎么问起他?」 「看起来不像六年级,所以特别留意。」他结束话题,注意力随着她放在蜜饯上。「这东西很好吃吗?」她三不五时就拿一包包五顏六色往嘴里塞,她说这是蜜饯,台湾独有的零食。 漫不经心点头,她努力回想昨晚的梦,她到底梦见什么?手中零食突然被抽走,她回神范已经拿起一条辣芒果丢进嘴里。 「你不是不吃?」他说光味道就让他作噁,几乎鄙视。 左咬右咬,最后吐出一条芒果核。「这是什么东西?」 「辣芒果。」看见他开始涨红的脸,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是不是不能吃辣?」他不常进食,偶尔进食也只吃简单调味的食物,上次的韩式炸鸡他都是扒开鸡皮只吃里头的肉。 更遑论多重味道的辣芒果。 「这是辣?很奇怪的味觉。」他拿起桌上咖啡,觉得口中残留的奇异味道只会破坏咖啡,最后跑去漱口,整整一分多鐘。 心中发笑,他是个对味道很敏感的人,今天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吃起蜜饯,活该难受。 屋外突然一阵吵杂,好几个人大声嚷嚷说话,还有人叫她,她开门看见是附近的左邻右舍,已经经过鞦韆走进来。 「苏老师!」带头的是里长,后面都是附近居民,她住的独栋房子没跟谁挨近,但住得久了跟邻居也算认识,碰见偶尔会聊上几句。 「你最近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动物,还是听过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动物跟声音?「没有,发生什么事了?」 「最近有人家里养的鸡啊鸭那些,不是失踪就是被折断脖子弄死,一两次还好,但已经连续发生好几天,今天早上妞妞家里的猫不见了,之后才在阳台发现。」 「然后呢?」妞妞是学校二年级学生,有时候放学跟她同路,两人会一起走。她见过她的猫,是隻两岁多的橘猫。 里长侧过身子,妞妞怀中抱着一隻被花布包裹的橘猫,她哭着举高双臂:「老师你看,我的小咪死掉了!」 橘猫脖子垂下露出花布,脖子上伤痕明显可见,那是残忍被硬扯开的撕裂痕跡,橘棕色毛发染上了一圈红。 范在远处就看见猫的伤口,他屏息来到她身后。 里长以为是男朋友,轻点下头继续道:「我一开始想说是不良少年,但越想越不对,这些伤口应该都是动物咬的。」 「苏老师你看我的鸡,都被咬死六隻了,这隻早上在田里发现的!」老人抓着鸡脖子,不像猫一样脖子破一大口,鸡毛掉了许多,身上许多血跡疤痕,看上去就像漏风的布袋。 老人情绪激动上前抖了抖公鸡尸体,范眸光瞬缩,移退身子拉开距离。 这隻鸡被吸了血,苏茉兰不晓得其他人有没有发现,但她一眼就看到脖子连接翅膀处有两个孔洞,跟她在网路上找吸血鬼资料时看到的图一样。 她努力让声音不颤抖。「报警了吗?」 「三天前就报了,警察说会加强巡逻,晚上门窗要关好,苏老师这几天注意点,发现什么不对劲立刻跟我通报。」里长交代完一群人继续往下一家去,除了妞妞。 「老师,我们一起埋葬小咪好吗?」 「好,你想把牠埋在哪里?」苏茉兰迈出门,关上门前刻意看了看,客厅没有他的身影。 她们在外墙挑了块平坦地方,其实算在房子范围。 「老师,这样小咪就可以安心去另一个世界了吗?」妞妞蹲在地上看着微凸的小土堆。 她捡起一支柠檬桉插在土堆上。「牠已经去到天堂了,说不定正在天上看着我们哦!」妞妞仰头,一双大眼映出青空白云。 「牠会再回来当我的咪咪吗?」 「只要你记得牠的样子,会的。」苏茉兰发自内心回答,她是真心抱持这种信念生活。 「那我要赶快回家,把小咪的样子画下来。」她起身往家里方向跑,路边几个邻居在谈论山中野兽,沿路有人看着她不担心她的安危。 回到家立刻锁门,她担心的是他。 她在二楼找到他。「范。」 面无表情站在房间落地窗前,看着对面一片茂密树林,开口:「不是我。」 他说,她就相信。触碰他的手,他回头看她。「你还会,有吸血的慾望吗?」 他眼神闪了闪,半晌后决定对她坦白:「会。」 太过直白的对话,她下意识想退后,却被他无辜鹿眼缠绕住步伐。 「你会害怕吗?」这句话问得冷淡,像从遥远的大地传来,她想起他曾经说的话:他的家人都死了,只有他一直活着?? 她想,他一直都很孤单。 「我不知道,但我会努力克服。」为了他,她会努力。 晚上睡觉她问:「你如果想吸血会怎么忍下来?」 躺在床沿侧身看着地上的他,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很久,赤木柜上是她今天换上的白色芍药,盛开的饱满花瓣跟妖嬈细枝透过壁灯打在他身上。 「真正发作起来,忍不了。」 忍不了,那该怎么办?她想起他在牛排店的嗜血指控。「所以你才会吃生肉?」 「那是意外,几百年下来,我其实可以控制自己不被原始慾望诱惑。」他受了伤,才削弱已经进化成人类的机制,现在他正逐渐找回演化千百年,属于他的族群的保护色。 「如果失控呢?」他习惯缩着身子睡觉,现在他就裹着棉被低头缩成一团。苏茉兰不确定他是不是需要睡眠,但这姿势像极了蝙蝠,只差没倒吊在天花板上。 范皱了皱眉。「我的家人会帮我,我们不能被发现。」 他们是个族群,自古以来就以不同角色生存在人类社会中,孤身一人要存活太难,除了栖身之处她无法提供任何协助,总有一天他会找到他的家人,回去属于他的环境。 「吸血鬼,」她盯着美丽的芍药,喃喃开口:「真的可以长生不老吗?」 她没瞧见蓝眸瞬间黯淡,回归如夜黑昼,美丽优雅而悲伤,却心有灵犀。「怎么了?」 「我们不能寿终正寝,只能痛苦地活着,你知道有几个吸血鬼能熬过永恆吗?」 二十 盛夏的寂静子夜,夜风微冷,范站在落地窗外直盯着幽黑树林,他的视线不是林木,而是林木后的山区,横跨好几座的山头皆是他的范围。 如果他想,他也可以站得够高,将大台北每户人家收进眼底。 眉眼一挑,他像隻猎豹急速奔了出去,蹬地一跳就跃过双线道马路巴在树林一棵大树上,接着是距离近百公尺的下一棵、再下一棵,如同狂风吹过,树梢摇晃得颯颯作响,几秒后恢復平静。 他在林间中急速跳跃、奔跑,毫无疲累大气都不喘一下,在一处空地黑暗中扑倒一人,两人身子捲在一起撞向铁网,睡梦中的鸡群吓得不轻,叫声此起彼落。 那人身手矫健,挣脱后不是逃跑,反而直接闯入鸡舍。 四周毫无光线,他看得见他一举一动,对方动作比他还快,在他跑上前要再次箝制他时,他已经抓起一隻鸡,张口往脖子咬去。 两颗亮晃晃尖利白牙滴着殷红鲜血,范瞳孔一缩,不自觉露出獠牙示威,两人从鸡舍内缠斗到鸡舍外,身上沾满不少鸡毛。 白皮肤、金色捲发,这个外国脸孔的人是谁?对手力气没他大,披着披风反应却俐落迅速,一时之间分不出输赢,谁都没被谁伤到。 外国人一路都抓着死鸡不放,突然发现他在闪避那隻鸡,不,他是在闪避血。为什么,他们明明是同类? 血盆大口咧嘴一笑,他举起死鸡刻意在面前绕圈舞动,似乎在戏弄,笑着大喊:「不敢吸血的胆小鬼!」又一个被人类同化的孬种! 新鲜血液一滴滴往下滴落,就像当季盛开的果实诱惑着他,他的城墙逐渐崩塌?? 死鸡突然朝他丢来,范一口咬住,随即吐掉追上逃跑的同类。 两人一下打斗一下追逐,就像原始野兽撕咬扯拉,也惊醒林中休憩动物纷纷飞离跑出,一时之间整片树林骚动四起,最后到顶端的山头双方都不再是毫发无伤。 外国人开口:「你来自哪个家族?」 「能力很好,应该早我好几年就进化了。」他主动出击朝他奔去,眼睛满佈血丝充满杀机。血没喝够,就喝他的来补。 他没留意时刻变迁,山中云海升起,远方天空已经破晓,一道阳光照了过来正好落在两人中间。 他大吼,扬起披风遮住脸,下一秒直接跳入山谷,坠落回到黑暗。 范四肢贴满大大小小ok绷纱布,一整天的体育课都让学生自由活动。 「范老师出了车祸吗?」校长端着茶杯关心。 「那天在百货公司还好好的,怎么伤成这样?」沉安安心疼死了,拿出抽屉里冰雪奇缘雪宝的卡通ok绷,撕开挨近贴在他的下巴。 幸好这张帅脸没怎么伤到,不然她绝对找出兇手报仇。 「去山上砍树要搭鞦韆时摔的。」 主要干道就那一条,上下课来来回回都会经过苏老师家,不少老师都看过院子里搭起一座漂亮鞦韆。 「今天一早摔的?」徐珞难得对他的事感兴趣。 保健老师凑过来:「伤口处理过也开始癒合,应该不是刚摔的。」 「我昨晚睡在学校,今天天还没亮就去慢跑,有看见范老师。」徐珞从联络簿中抬头,跟冷淡的一双眼四目交接。 学校唯一的工友伯伯固定一个月放八天假,休假当晚校内男老师就需要轮值,这次刚好轮到他。「范老师看起来伤得不轻。」 「山定峡谷入口处。」他一路往山上慢跑,天没全亮已经有居民早起准备农忙,路上除了铁牛车跟几辆机车之外,就只有虫鸣鸟叫。 山定峡谷是个观光景点,近几年雨水充沛下雨下得山区土层松动、小落石不断,封闭了一段时间,现在还没开放。 徐珞在入口处大路绕一圈准备回头,发现他蹲在路边,低头张望。「你像在找什么东西。」一身凌乱,身上的衣服也破损,他看起来像歷经了一场激烈的打斗。 「范老师也有慢跑习惯吗?我最近正在练跑打算参加马拉松比赛,有空指导我行吗?」肯定是有,不然这诱人身材打哪来的。 发言让徐珞一秒翻白眼,这个花痴可以闭嘴吗? 「我抓小偷,里长说最近有人家养的鸡鸭莫名被杀,我昨天半夜听到有声响,一路追上山。」 附近家禽宠物被袭击死亡的事老师全知道。「不是说山区野兽吗,难道是人?」 「我不确定是不是他,没抓到。」 教务主任开完篮球场厕所的施工会议也挤过来:「长得怎样、高矮胖瘦?要让警察知道,说不定很快就可以抓到兇手。」 白皮肤、金头发,相当浅的咖啡色瞳孔,是个外国人。他跳下山谷他也跟着跳,着地后一番搜寻已经不见任何人踪影,他们不喜欢待在低处,相对地,他们都在高处生存,更别说恶气燻蒸湿闷的谷底。 所以他不会在谷底太久。范回到路上在山谷边守株待兔,却一点动静也没。 他摇头回答主任问题:「天太黑了没看到。」 「去年就跟上面反应这里监视器装得不够多,不只车子主干道,山上的產业道路也要装,现在併校我们讲话可以大声了,我明天就再去反应。」不管兇手是人是动物,哪天如果轮到学校小孩子遭殃就不得了。 主任离开又折回来。「对了范老师,约聘合约书好了吗?」 眼神飘向对角三个位置远的办公桌,她埋头批改学生功课,终于站起身,却是直往门外走去。 心中一动,轻叹:「好了,过两天拿给主任。」 她今天都没跟他说话,刻意回避他的目光,放学后准备离开学校,他们在公车亭等车。太阳还没下山天空清亮,公车站后面整片芒草陆续开花,夏日的风微热,吹得白粉色海浪一望无际。 他靠近她就往旁移一步,再靠近再往旁移远。 「你别生气。」他猜她在生气,但不知原因。 「我没生气。」轻声反驳,揉进芒草香气里,苏茉兰拿出飘进包包袋口里的芒花。「如果我生气,你不是应该要知道原因?」 「你在防备,我读不到你在想什么。」 公车进站,她大步一迈直接上车。他读不到不会猜吗?就这么呆版死脑筋! 公车路线绕经山区市镇再开往捷运站跟市区,每班没到人挤人也是满座,她站在座位区前拉紧吊环,范立刻在旁边站定。 没理会他,她专注看着窗外的芒草风景,已经有游客来赏花,一群群人在芒草田里拍照。公车已经啟动却突然一个紧急煞车,车上乘客吓一跳纷纷抓紧扶手,有的还惊叫出声,她反应不及就要往位置上的乘客身上甩,被他一手拽回紧搂在胸前。 司机大按喇叭啐了句脏话,在骂不守交通规矩的外地游客。 这角度近距离看见他肩颈的伤,疤痕说新不新,却是今早刚受的伤,也有不少是她贡献的。 她凌晨被厨房翻箱倒柜声响吵醒,睁眼没看到范,下楼才发现冰箱门开着,他埋头不知道在找什么。 「范?」她开灯,惊愕看着眼前景象。 地上全是冰箱翻出来的食物,他嘴里咬着一块昨夜她从冷冻库拿出来的牛小排,牛小排已经解冻完全,盛装的盘子上满是融化的血水,还有他的脸颊跟下巴,都沾着血跡。 鲜红血跡不是来自冰箱的牛肉,他一身脏污,身上衣裤撕裂破洞,还受了伤!触目所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更摄人的是她看见他衣服上沾黏的鸡毛。 苏茉兰瞬间找不到说话的声音,她甚至不敢靠近。 范瞄她一眼,蓝色瞳孔冷若冰霜,继续大口吃肉。 她看见他的獠牙,除了前两次一闪而过的景象之外,她再次看见他吸血鬼的特徵,也是头一次这么清楚直接,他也不掩饰,利牙扯着生肉吞下肚。 三两下生肉已全部吃光,他伸出舌头舔着牙齿,意犹未竟端起盘子喝了一口融化的血水,立刻皱眉嫌恶丢开,视线下一秒投向了她。 苏茉兰现在才知道害怕,她颤抖着后退已经来不及,他露出獠牙一秒就朝她扑过来,不管她使尽力气就是挣脱不了,他把她压倒在地上,拉开脖子跟肩膀张口咬下。 「范!」这声叫喊唤醒他的理智,獠牙已经刺入皮肤,两滴血珠从伤口冒出。 这是人血的味道!体内暗藏的深层慾望快速被挑起,但他不能喝人类的血,他已经戒了几百年,这是家族规矩,他们寻求的是在人类社会中与他们共存,一旦喝了人血就会破坏规矩,也会被逐出家族。 獠牙渐渐收回,他搂抱她,抱得很紧很紧,丝毫不愿松手,苏茉兰却不敢再与他多接触,她又打又踢才从他身下逃开,跌跌撞撞跑回房间。 她无法待在有他的地方,她会惧怕,当下念头也不是报警抓人,她需要的是暂时逃离他。 拨开她遮在脖子的头发,细嫩皮肤上有细小的两点伤疤,他没真正深入吸血,这只算是皮肉伤,范手指来回抚摸,搔得她一阵痒。 她撇头要拉开距离,他却不放,一隻手压住后背,力气大得吓人。 这突如其来举动让坐在两人面前的学生妹瞪大眼,老天!这绝世帅哥也太撩人,女朋友闹脾气不是低声下气求和,不囉唆直接来一记舔吻,谁受得了! 学生妹装没事滑手机,偷偷拍了张摇滚区唯一视角照片。 她不是他,伤口无法自行疗癒。「对不起。」就算她有自癒能力,疤痕也退不了。 他发自内心懺悔,苏茉兰再也无法强硬,他的真面目她早知道,只是需要给她时间平復亲眼所见衝击,晚上她将他关在门外不准进房睡觉。 范一手抱枕头一手挟棉被,都走到门口了不死心回头问:「我不能在这里睡吗?」他什么都跟她说了,还不原谅他吗? 一脸清秀无辜,跟吸血的狠样判若两人。 「可是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跟你一起睡。」曖昧程度直衝天际,苏茉兰知道该理解他说话永远思虑不周,说的话本来就该打五折,但却想到他们共枕而眠的两个晚上。 他还在原地不肯妥协,她乾脆开门一把推他出去,关门落锁,脑中不断播放他今天的坦白。 「这里还有其他??你的同类?」一个他已经够不可思议,竟然还有别人! 他拿出烘衣机的衣服放入草编篮,一手举起走向房间,她跟在后面。 「我没看过他,我们不属于同个家族。」烙印几百年的深刻记忆不曾遗忘,反而越来越清晰,不过他依旧记不起来这里之前发生的事,关于接近现在的一切,一片模糊。 衣物烘得暖热乾爽,整篮倒在床上,苏茉兰自然坐上床开始整理折叠,他看过几次也知道步骤,坐在床沿有模有样折起衣服。 「所以你们会互相伤害,是敌对的关係吗?」 「我们想融入人类社会,别的吸血鬼不这么认为,他们依旧想吸人血,不顾他人死活,这是敌对的根本原因。」他们一直以来都不是强大到足以佔领世界的族群,生存下去的方法就是和平共处。 有的吸血鬼却不这样想,他们甚至鄙视不吸人血的吸血鬼。 「他诱发了你想吸血的慾望吗?」他虽然当下没被引诱,但嗜血的渴望已经无法压抑。 她突然好奇诱发的点是什么。「因为你碰到了鸡的鲜血,还是他吸血的举动刺激了你?」 范不发一语,她问:「怎么了吗?」 「兰兰。」他缓缓挨近,伸出两隻手指拨开她的发,轻抚颈上痕跡。「你确认要让我回想吸血的慾望吗?」 二十一 苏茉兰躺在床上失眠了,她脑袋一团混乱,所有思绪像好几条线缠绕成纠结的圈,圈中套着一个巨大的问题。 这线从何而来,如何跟那线重叠,釐清了圈就能解开,一直过在心里的问题,或许就会有答案。 手机一道讯息插了进来,她六点多就传讯给慕寰,他现在快十二点才回。 shan:护照已经好了。 lanlan:明天晚上找你拿。 shan:我明晚在饭店有事,等等把地址发给你,刚好过来吃个饭。 他在饭店谈事她去做什么。正要拒绝,他讯息又进来 shan:带护照的主人一起过来,我想他了。令人想入非非的文字不够,还附上一个大大的爱心亲吻贴图。 她这下,真的不得不怀疑慕寰的性向。 苏茉兰没想到他口中的在饭店谈事是晚宴场合,饭店一楼花园佈置得富丽堂皇,跟室内宴会厅连成一区,宾客个个晚礼服西装出席,有几个还是电视上看过的名人。 她拿出手机正要打给慕寰问他人在哪,打算护照拿了就走人,招待处的人员却一脸笑意迎上来。 「请问是苏小姐跟范先生吗?」 「慕总还在会议中,他有交代你们会来,这边请。」她以为会被领到其他地方等待,没想到电梯一路往上,她被带进一间房间,跟范分开来。 「慕总特别为你们准备了衣服,麻烦苏小姐换上,有任何问题请随时叫我,我就在外面。」 房间床上躺着一件金黄色斜肩晚礼服,一件成形的丝绸原本即价值不斐,水鑽从全身右上到左下一线线镶满,她再怎么不熟奢侈品也知道穿不起。 掉了一颗鑽她就赔不完。 慕寰电话正好打来。「兰兰,衣服换好了吗?我在一楼等你。」 「你没跟我说这是宴会场合。」细柔声音语气却隐含强硬,他知道她不开心。 「我真的在这里谈事,宴会不是我办的,是商界人士为了庆祝爷爷八十五岁高寿生辰,联合举办的庆生会。」 她反倒一愣:「慕爷爷在台湾?」 离开家到北部读大学那几年,哥哥一句好好照顾她,慕寰奉为圣旨,当真三不五时就跑到学校找她,带她吃饭出游,哥哥如果放假回台湾来台北看她甚至会安排三天两夜出游行程,通常他们会先住在慕家大宅,第二天一起出发,她因此见过他祖父母几次。 学校同学都认为慕寰是她男友,大四快毕业还有人问她什么时候要结婚,慕家祖父母也这样问过。 「跟奶奶一起回来几个月了,老了也不适合长程飞来飞去,会在台湾待下来。」他那边听起来人声鼎沸,时不时中断谈话跟来寒暄的人打招呼。 「爷爷跟奶奶想见你,你要拒绝吗?」他语音微微上扬。 老人家面子摆出来就不好拒绝,她好不容易换好礼服,门外等候的人员送进来一双镶满水鑽高跟鞋,360度零死角怎么看怎么闪亮。 「苏小姐想怎么设计头发?」 她摸了摸脖子,紧张吞了口口水。「全部放下来,收拢在左边肩膀。」 妆发完毕已经是半小时后,她回到一楼没看见慕寰,绕了厅内一週正要往户外走去,听见突然有人在叫她,循声望去,被眾人包围的主角两老朝她挥手。 「各位抱歉,我看见好久不见的小姑娘,先过去找她了,等等回头再聊。」满头白发往后梳理得一丝不苟,慕震东跟夫人见她笑开怀,边挥手边加快脚步走来。 身后保鑣看了赶紧上前搀扶,苏茉兰立刻大步上前,一手一个抓住两老伸出的手。 「是兰兰吗?哎呦,好多年没见小姑娘长得这么漂亮了,我跟爷爷都好想你!」慕奶奶跟慕爷爷相差十多岁,虽也是一头白发但保养得宜。 「前几个礼拜我还在唸慕寰,问他女朋友人呢?结果每天给我带不同女人回家吃饭,那些女的我都不喜欢,只喜欢你!」以前他就喜欢这小姑娘,其实看得出来她跟孙子是纯朋友关係,他嘴巴虽说不强求,当然这姻缘能成的话最好不过。 两老气色红润,尤其慕爷爷鬓角眉毛都白了,略显福态的体型如果加上红色大袍跟帽子的话,看上去就像散播欢乐的圣诞老人。 「没有。」长辈最热衷的话题就是感情事,苏茉兰笑着回答毫不尷尬,单纯陪长辈聊天。 「这么漂亮还没男朋友,要不要奶奶帮你介绍?」 「慕寰说会帮我留意好对象。」 两老听了直摇头。「那白痴小子破眼光,千万别听他的话。」也是祖孙感情好才会这样说话,她一面谈天一面注意周遭,发现范跟慕寰站在花园一处,两人面对面不知在讲什么。 被老人家带往餐点区,慕爷爷光拿着餐盘手就抖得厉害,服务人员立刻接过服务,取完餐回到座位落坐,立刻有其他人也端着餐盘过来一起坐,聊起业界环境跟合作机会。 苏茉兰将场合留给长辈,正要往花园去他们已经双双步入厅内,慕寰双手插在口袋,一身手工订製西装烫得硬挺,肩线衬托出衣物下厚实的臂膀。 他是除了哥哥之外,肩膀最好看的人。记得以前他身材没练到这么壮,更不会游泳,每次她跟哥哥到海边潜水游泳,他都只能在岸上乾瞪眼,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如火如荼地练起游泳,也开始潜水。 年初看到他社群媒体上发的一张在国外浮潜的照片,那是教练从水下往上拍的视角,下面一整排对他的腹肌比爱心或留口水的留言。 她传讯给他:旱鸭子不怕水了?改天切磋一下。 shan:不敢当,苏家出產的潜水好手谁敢单挑。 lanlan:别这么说,我有很多私房景点,绝对比国外漂亮。 shan:如果我早点学会潜水就好了。 说得好像现在已经是五六十岁老头一样!她还没打字出去,他很快又传来讯息:如果聿善现在还在就好了。 对于哥哥,她第一次从他口中,感受到遗憾。 一如往常,眾家名媛千金立刻贴上,这次目标不只一个,还有旁边的极品美男子。 「慕,这么久不见你都没来找人家,人家好想你哦!」身着火红晚礼服女人娇嗔,要在眾人面前炫耀。 慕寰快速想了想,只记得她父亲名字。「上次是在跟您父亲饭局见面,我不记得跟您有约。」礼貌微笑,话说得一点都不留情,红衣女郎眼神冒出两把火。 另一个穿着黑色小洋装的女子出声,羞涩扯了扯慕寰的袖口。「那个??慕寰,上次跟慕爷爷吃过饭后就没再看过他们老人家了,什么时候我们再一起跟他们吃顿饭。」她才是慕寰带回家的人,不像有人藉着谈生意的场合硬要去凑热闹,但没想到她也被礼貌不失尷尬地拒绝。 「爷爷跟奶奶那时候在家怕他们闷坏,我就每天带朋友回去跟他们聊聊天,他们就在前面,等等你可以过去跟他们打招呼。」言下之意每天都带不同的人回家,她不是唯一。 一连给两个淑女软钉子碰,再没人敢出口乱攀关係,很快把注意力放在美男子身上。 「这是哪位先生,不帮我们介绍一下吗?」离范最近的女人开口,她刚刚一直在观察他,发现他简直是零死角帅哥,尤其是西装底下因为肌肉而微微撑起的胸膛,看了都想躺上去! 她情不自禁,伸手就要缠上他的手臂,慕寰一手搂过他肩头,阻绝她的触碰。 二十二 「我们还要去找爷爷,回头再跟各位叙旧。」 前面一圈争奇斗艳的名媛自动让开一条路,刚好兰兰就在前头,他立刻大步迎上去,脸上笑容看上去就跟面对名媛们一样,真诚又帅气,难怪她们愿意一个个败倒在他西装裤底下。 「兰兰!」捏着她的指尖,他欣赏眼前清新脱俗的小美人。「你真漂亮,转一圈给我瞧瞧!」在他带领下原地转圈,裙摆划出完美弧线。 正要讲话,灯光暗了下来,台上推出一个三层蛋糕,主持人介绍慕董事长跟夫人,大家一起举杯为董事长祝寿。 慕寰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刚刚转圈裙摆没整好,苏茉兰低头整理,脚步微微不稳,一隻大手罩上她的后腰,她抬头一看是他,略显惊吓的神情立刻安心。 离她极近,黑暗中视线丝毫不受影响的他目光在她身上流连,最后帮她顺了顺头发,重新收拢在左边。 「因为董事长年事已高,不方便开舞,另一方面董事长也知道出席的贵宾只有一半是为了他,另一半年纪轻的晚辈,为的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主持人跟在慕董事长身边好几年时间,玩笑拿捏得宜,全场笑声不断。 「董事长特别体恤晚辈,今晚就由总经理跟董事长夫人开舞!」周围响起掌声,音乐已下,慕寰牵着奶奶的手来到场地中间,姿势一摆,舞出曼妙华尔滋。 慕寰人脉广,懂得基本社交舞,慕奶奶长期习舞,这入门舞蹈根本难不倒她,一个小段结束,慕奶奶向大家招手邀请同乐,不少老闆拥着各自夫人加入中央舞池。 「要跳一曲吗?」范突然发问。 苏茉兰当然拒绝,穿这身礼服已经够彆扭,休想再出她主意。 「先生,可以请你跳支舞吗?」一道声音插进来,女子大方向他邀舞,慕寰不介绍他没关係,她自己出击。 「我有舞伴了。」范手掌用力,怀中女神几乎整个上半身都挨在他身上。 女子挑眉:「她会跳舞吗?」她就站在后面,刚刚的对话都听到了。 轻视的眼神让苏茉兰一股来气,更气的是他没为她解围,反而低头问她:「你会跳舞吗,兰兰?」 「会!」不过就跳舞,有什么好难的! 一手拎起裙摆一手拉着他走向前方舞池,看起来像是胁逼另一半的强势女友,不过男生也是一脸享受,嘴角笑容一直压不下来。 看隔壁那对双手怎样摆跟着有样学样,苏茉兰却做得四不像,手脚都快打结。 「这样。」握着她柔软双手放到正确地方。「还有这样。」他在腰上手劲一带,两人又快黏在一起。 跳舞需要靠这么近吗?她不会也看过,而且周遭也没人跟他们一样像连体婴似的,他根本趁机在吃豆腐。 「别紧张,跟着我的脚步。」范笑得温驯,连双眼也在笑,一时之间迷惑了她,脑袋一片空,只记得随他起舞。 他身上的西装像手工订製般合身,她知道这是公版尺码,身形体格特别标准的人才能撑得起,加上高级布料跟缝製手法,他穿起来就像欧洲贵族,尤其是衬衫上的黑色小领结,格外适合他。 他从头到尾专注注视着她,苏茉兰觉得口乾舌燥,必须说点话缓和越来越快的心跳。「慕寰护照给你了吗?」 「你们在外面说了些什么?」 「他交代短时间内不要出国,还有一些其他注意事项。」手指移到她的手腕内侧,搭上她的脉搏。「你很紧张吗?」 「可是你心跳很快,因为我吗?」 这人真的是越来越往脸上贴金,以前那隻宠物犬呢?她停下舞步无奈瞪他,他笑叹拥她入怀:「我一直都在。」 华尔滋是移动性很强的舞蹈,但因场地侷限,加上大家只是兴之所趋下场,只是在各自范围内随着音乐摆盪,气氛最重要,符不符合国际标准没人在意。 儘管他们在角落,已经吸引不少目光。 「shan,那对帅哥美女是谁?以前没看过。」慕寰跟奶奶已经各自招待客人去,几个跟他相处不错的朋友聚一圈聊天。 慕寰喝着香檳遥望全场焦点。「那是我朋友,不是你们那圈的。」 「说清楚是哪圈?」圈什么圈,听起来就不正派,他们不过是喜欢香车美人,但也不是不事生產的败家子。 「你们一个个都是身价不菲的二代公子哥,黄金圈的人,我朋友只是山区小学的老师。」 「小学老师竟有这样美女,我喜欢,我妈也喜欢。」正好最近被逼婚逼急了。 「劝你们别打我朋友主意,下场会很凄惨的。」好心提醒,兰兰身边的忠犬一闻到味道就会衝过来撕裂那人,起个念头都不行。 「只是说说。」耸肩,欣赏完帅哥美女,话题绕回他们刚刚在说的週末聚会。「宜兰衝浪去不去,露营地有专人打理,睡得像五星级饭店的床一样。」 慕寰摇头。「不去。」接着转身去另一圈聊天,座上宾都是企业往来的朋友,每个都要顾到才行。 公子哥们见怪不怪,不过焦点又换了。「还是神秘傢伙一个。」 「你们知道shan经营很多副业吗?他这样拼我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光他们慕家產业就算他躺着不管事,比我们每个人都强。」 「他身边女人来来去去,也没一个上心的。」 「上心的那个刺在身上了。」叹气,世上真有这样痴情人。 他的刺青从没掩饰过,但也绝口不提来由跟原因,还是一次朋友的生日派对上无意间跟一个刺青师间聊,才知道慕寰的刺青是在他店里刺的。 刺青师傅说他只是借工具,不用麻醉也不用他的图,只要给他两小时时间就行,钱双倍照付。 他再三确认,最后签了切结书,才同意他的要求。 「听说shan是自己一笔一画,没打任何麻醉情况下刺上去的。」 没打任何麻醉情况下,自己一笔一画刺上去的?? 苏茉兰从他们身边经过走向厅外,在厕所费了一番工夫,天生娇贵的礼服不好使,小心翼翼由下往上拉,面料上的细鑽每相互摩擦都让她紧张,赶紧查看有没有掉了一颗鑽。 上个厕所搞得这样精神紧绷,真服了那些豪门名媛。 厕所另一边规划了补妆区,还有沙发供休憩,大理石镜台上的香氛灯喷着橙花雾气。 「慕寰没再约你见面了吗?我以为你们交往得很顺利。」厕所没其他人,补妆区讲话自带回音。 女子自嘲地笑了笑:「我原本也这样以为,看来他心上真有人了。」 「是谁?」家世好、背景好、温良恭俭让的个性简直名门千金中少见,谁会放弃这个好机会。 「他手臂内侧有一个刺青,一个『善』字,我问过,他只说是个很重要的人,重要到他不想忘记。」 二十三 沉安安一大早怒气冲冲进门将手机摔在范桌上,声音之大引来办公室眾人目光,苏茉兰正想起身瞧个清楚,徐珞却在对面坐了下来,一脸严肃。 「范老师你说这是什么意思!这样把我置于何地!」哭腔哭调让人以为她惨遭男友背叛,当事人还不习惯三不五时上演在他身上的戏码,抬头一脸疑惑。 「我知道你喜欢苏老师,但有必要这样公开吗?」 这样下去越描越黑,再不澄清所有老师真以为他们在交往。苏茉兰正要开口反驳,眼前突然递来一部手机让她瞬间闭嘴。 那是社群媒体上的新闻频道,以短片方式呈现一张男女在公车上拥抱,男人低头舔吻女人侧颈的照片,还访问了拍下这张照片发佈在网路上的学生。 「那天公车没位置他们就站在我面前,他们两个在吵架冷战女的都不理男的,突然司机一个紧急煞车,那男的就顺势把女朋友抱在怀中,低头就舔上去!我的妈超级帅,绝对是我有生以来见过最帅的男人!」女学生说得煞有其事,但也是句句属实,除了男女朋友的关係。 「兰兰,你们真的在交往?」徐珞一开口,竟然也是哭腔哭调。他的女神啊,虽然女神对他没特别意思,但怎么可以是那阴阳怪气的傢伙,他住进女神家就已经够让他不爽了,现在却又官宣! 他突然又怒目瞪视。「还是他冒犯你?」 「也不是??」她进对两难,若是以前肯定这意外引发她头痛,现在却只是单纯为难,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被调教得处变不惊,尤其在听到这句话—— 「你不是知道我们在一起吗?」男主角大方承认,顿时全部视线集中在她身上,这??她现在该做什么反应? 她的反应没人在乎,一半老师已经欢呼围在范周围八卦,一半老师安慰沉安安,徐珞气到不想跟她说话甩头就走。 唉,反正人都住进她家也解释不清,只希望这事能尽快消停。 苏茉兰收拾课本提早往教室去,眼角馀光发现他正笑得灿烂,视线不曾离开过她,这举动又被其他老师调侃。 她不禁在想,她这是中了计吗? 晚餐后他递给她护照。「慕封,范慕封?慕寰取的名字?」 「封」有封臣之意,在古代意味他是慕寰的人一切需听命行事,她没想到慕寰这么幼稚,连这样也要佔便宜。还有他什么时候拍的大头照? 「我拿到护照就是这样,照片是饭店晚宴那天我换好衣服拍的。」 晚宴不就是他拿到护照那天吗?现在偽造护照效率这么高,当天拍照当天就可取件。「你明天自己拿给校务主任,他急着要。」她上楼进房间,晚上下起雨来了,她这种时候特别喜欢早早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看书。 「主任已经处理好还我了,你保管。」她突然想到当初他没银行户头,薪资帐户就填她的,反正小学校薪资由主任一手包办,主任也觉得方便欣然接受。 「明天带你去银行开户头。」 「你的薪水不要了吗,都放在我这里不担心?」 「我不需要钱。」他将护照放在床边桌上,调暗房间灯光。 约聘教师薪水不高但也是一笔钱,他说不要就不要?「这些钱可以买很多咖啡喝,等等!你干嘛?」意识到他拿起地上枕头的举动,苏茉兰出声却阻止不了。 「睡觉啊!」他最近常跟学校老师聊天,建立起不错的交情,看来因为这样中文口语进步神速,连语助词都用得相当到位。 范充耳未闻,舒服躺进床,还一手把起身的她拉回,隔着棉被抱得紧实。「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这样还不能一起睡?」 「这不是随便讲讲的吗!」棉被被他捲得凌乱,没棉被相隔之处她清楚感受到他冰凉的体温。 「随便?我很早之前就说过了。」 很早?「百货公司遇见沉老师的时候。」他稍稍放松,苏茉兰趁机起身:「那也是随便说说的呀!」声音大了起来,如果她现在以第三人称看自己,会发现跟他在一起总是会让她失控,大声说话就是其中一项。 「我一直以来都很认真。」 这个百年生物会懂男女之间的交往,懂什么叫认真? 「你要我证明给你看吗,兰兰?」心中暸然她的疑问,范起身拨开她左颈长发,看见她紧闭却因紧张不停颤动的睫毛,顿时停住不动。「如果你害怕,可以拒绝。」 苏茉兰睁开眼看向他,晕黄灯光中他的眉眼更加深邃,也更加忧鬱。她想,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她害怕吗?他曾经问过她这个问题,当时她的回答是不知道,但她会努力克服,实际上是她一点都不恐惧,即便对于未知的未来也一样。 还没来得及开口,范心头一松眼中担忧一扫而空,俯上来吻住她的颈侧,那个他曾经留下的印记。 只是一个吻她却像受到排山倒海而来的涌浪,这是什么情况?被他压下床,她能感觉到他冰冷的体温瞬间沸腾,几乎烫得让人想要闪避。 「别担心,我没想要做其他事。」大型犬埋在她颈间,换了环抱的姿势,就像那几晚他抱着她睡觉一样。 他想要的只是这样,其他的,身为人类的她给不起。 季恩廉已经两天没来上课,他昨天打电话到学校,说奶奶生病需要照顾,电话是她接的,她问需不要需要大人帮忙,他说奶奶是老毛病,一两天就转好,今天早自习没看见他,知道他家庭状况特殊,正打算亲自拜访。 事先拨了电话过去,传来沙哑声音:「老师我没事,可能被奶奶传染感冒,有点不舒服,所以今天也请假。」 「奶奶是感冒吗,你不是说是老毛病?」苏茉兰疑惑,如果是感冒可不得了,老人家受不得一点风寒。 电话那端支支吾吾:「奶奶??她主要是??是??是风湿发作!应该没有感冒,是我自己有点喉咙痛。」 「真的不需要我过去看一下?」她手边整理待会上课的教具。 「不用,我明天就会去上学。」 交代几句,还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下,她结束通话,转头把教具跟课本给出去,请主任代课。 主任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苏老师,你这也太临时,我都多久没教学生了。」 「我要去季恩廉家看看,他跟奶奶都生病了,其他老师都有课,只有主任你可以帮忙。」环顾空空如也的办公室,的确只剩他们两个人。「前两节课是国语跟数学,东西都准备好了。」 「他不是说没事吗?」刚刚听她的反应知道不是大病,她还交代多喝热水,说明天学校见不是吗? 「没事是他说的,我很快回来。」直觉告诉她不是感冒,他的语气在害怕,好像有人胁迫他讲出那些话。 他是她的学生,她要确保他的安全。 季恩廉掛掉电话,巍颤颤回过头,朝屋内另一人点点头。「没??没事了。」露出的獠牙已经消失,满口鲜血来自地上奄奄一息的野狗,就快断气。 他的病又发作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嗜血的慾望从没这么强烈过,昨天是附近农舍的鸡,今天是不知道哪来的野狗,只是要是有生命的活体,他全都想吸光他们的血,吸得一滴不剩。 所以他不能去学校,他没办法见到正常的人类,他肯定会杀光他们,吸乾所有人的血! 他的病发作起来是没有理智的,连他都不认识自己,也没有人阻挡得了,除了他。 季恩廉盯着范老师,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他不晓得他怎么出现在这里,他正蹲在地上贪婪汲取鲜血,突然有人握着他肩头,他本能回头要反击,却在看到来人后顿时畏缩,脑袋一丝清明闪过,他瞬间清醒,看到手中抓着的黑狗,像是捧着一块热铁着急丢在一旁,躲到墙角哭泣。 没有察觉他的语气并没一般人的惊恐,十二岁的孩子哭得失控。「我不知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范很快巡视了屋子内外,除了鸡跟狗的新鲜尸体,以及冰箱内不知冰冻多久已经长蛆的不知名动物尸体外,没其他异常。好不容易等他情绪平復,电话声响彻沉默空间。 为了重听的奶奶,电话声来电音量调得很大,几乎是高分贝的噪音,但没有人动作,范蹲在地上检查狗尸,还用指尖沾了血浅嚐。电话掛断,很快第二通又响起,老人家在房间内扬声催促。 苏老师。他一面回答电话另一端,一面在心中跟他交谈起来。为什么他可以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为什么他可以这样跟他沟通! 「你奶奶在房间?」若非刚刚出声,他还没料到这里会有其他活人。 「她骨头不好还会失眠,也在吃安眠药,不常下床。」他疑惑看向他,他立刻开口反驳:「我不敢靠近我奶奶,我怕??我怕??」低垂的头突然抬起。「你不怕吗!」 他好奇怪,怎么都不会害怕,刚刚还看见他沾了地上的血,他也跟他一样有??有病吗? 「这不是病。」跨过地上狗尸,范朝他一步步逼近,他一步步退后,在三合院的门廊停了下来。 低头,再一步就是暴露在太阳下,看来他越来越不能碰到阳光了。 「老师??」老师的眼神就跟他吸血的时候一样,他看不到自己发作的样子,但他就是知道,他是不是要吸他血了?? 范一把将他抓了过来,侧首在他脖子上张嘴咬下,哽在喉间的叫声来不及发出,季恩廉瘫软失去意识。 「啊!」树林间突发一个尖锐女声。 兰兰!范抬头四处张望,三合院对面是整片树林,一片安详寂静,刚刚是她的声音,他没听错! 嘴角还掛着鲜血,他疾速狂奔而出,那声叫声后就没再有其他动静传出,来到树林正中央上下左右张望,最后在远处发现她的帆布包跟一隻鞋,包上还沾染着血跡。 范几乎抓狂,弓着身子爬上竹林,细长的竹子承受了重量只是轻微下坠,从这支跳到另一支末梢,他动作飞快一秒鐘都不能等,遍佈好几座山头的林木跟家门前是同一片,他知道范围很大。 心念一动,他往西边前进,突然两个黑影掠过,在半空中双双缠斗,范飞扑过去抓住其中一人,那人似乎对于他能清楚看见并精准出手感到讶异,一个不留神摔下,两人倒在落叶上。 另一个黑影早已消失无踪。 看着肩头撕裂的皮革外套,男人还来不及心疼存钱好久才买到的梦幻逸品,又再次被扑倒。 「力气还真大,白痴!」他也不反击,反而抓着他跳上树枝,几秒鐘后来到另一座山头中心的木造房屋前。 「你跟丢他了,奥默?」房子前蹲着的一圈人纷纷起身,留着白金色长发的男子看见范不禁愣了一下。 「要不是他插手坏了我的好事我早就抓到他了!」 短发女子开口揶揄:「你心爱的外套毁了,这只是第二次穿吧?」 范见到他们围着的人立刻衝上前,一转身就抱着她远离,退到房子最外围戒备瞪着他们。 长发男子上前却被他的獠牙逼退。「她没事,我帮她紧急处理了伤口,只是她手上有咬痕,我不知道她是真正被咬到,还是只是皮肉伤而已,你明白我的意思。」 想要再多说什么,但以他的状态再多待一秒都会发生难以预期的状况。毕竟,他从没看过他轻易露出獠牙,就连夏佐死亡,他也是控制忍让了下来。 范低头,她的外套直接被咬穿两个孔,手腕上留着两个明显黑点。 不是他们做的。看了一眼,他抱起怀中瘫软的身躯按原路离开。 二十四 苏茉兰醒来窗外已是一片黑暗,额头上放着冰袋浑身都是汗,床边还摆着耳温枪跟一盒成药。她发烧了? 房间没开空调很闷,她掀开棉被正要下床,却看见两隻脚被纱布裹得快要看不见,右手腕也是。 范正好进房间,拿着一盒退热贴跟伏冒热饮低头研究中。「你醒了,感觉还好吗?」 范摇头。「没有,只是擦伤。」他拿来耳温枪量她的体温,确认低于药局人员说的37.5度才放心,撕开伏冒热饮倒在热水中递给她。 「你怎么知道要买这些东西?」 「问药局的人,你还记得今天发生的事吗?」他坐下直接发问,一脸冷肃。 「我要去找季恩廉,半路却被人挟持,他抓着我爬到树上还拉着我的手要咬——」举起右手,纱布缠得很密。「后来我就不记得了。」 他握住她举在半空的手,沿着纱布来回抚摸不发一语,苏茉兰犹疑好一会儿决定坦白。「我好像??遇见你的同类了。」 他面色清冷佈满阴寒之气,别说宠物犬的憨厚讨喜,这下说他是嗜血的恶魔也不为过,她心中一惊。「我是不是被咬了!我也会变成吸血鬼吗?」 是吗?会像电影演的那样她也会变成吸血鬼吗?红着眼眶就要去撕纱布,她记得他咬了她,那个人咬了她?? 一隻大手强力拉过她,她往前扑伸出另一手撑住床面,被逼得抬头看他,他眼中阴冷戾气蒙上一层雾气,剎那间她好像不认识他了,就像她这个时候也不认识自己。 她后悔自己为什么说出这种话,他是不是很受伤。 「范??」想道歉,眼泪却流了下来。 「你没事,我看过了伤口,就跟我咬你一样,只是皮肉伤罢了。」 伸手捧住他的脸,她要好好看着他,不是要确认他是否隐瞒她的情况,而是要确认他没有隐藏自己的情绪,她不是故意要说出那些话?? 但他只是掠过她的目光像以往一样抱她入怀,察觉她身子一缩。「怎么了?」 「有点冷。」他的体温很低,比平常冰凉许多。 范无奈,他操心了整个晚上。「早知道我当你的人肉冰枕就行,全身上下帮你降温。」 苏茉兰没想到一天会发生这么多事,季恩廉祖母过世,而他失踪了。 「你过了三个小时还没回来,我打了整个下午电话都不通,担心你出意外请徐老师过去看,结果??唉!」警察来学校跟平常有跟季恩廉来往的学生调查访问,洪杰哭到话都说不出来,主任上前安慰。 「他家门口一滩血,其实我到的时候他奶奶还有意识,但像是受到惊吓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送医之后没多久就过世,医生说是年老心脏衰竭自然死亡。」徐珞是第一现场发现人,笔录已经做好。 「季恩廉呢,真的找不到吗?」 「昨晚警方已经搜了整座山,没任何消息。」校长此刻没心情泡茶,该做的事都做了,也跟教育部借调了几名心理辅导老师进驻校园。「苏老师你昨天去了哪里?」 「我路不熟摔进山沟里,包跟手机都不见了所以没接到电话。」 主任忍不住嘀咕:「到底是流年不利还是真有妖魔鬼怪作乱,最近实在太不平静。」台湾不缺乏民间传说,尤其未知的深山野林。 小地方发生了上社会版头条的新闻震惊的不只是当地居民,学校门口早挤满媒体记者,家长也不愿意让学生待在学校,怕一个不注意上下学途中遭逍遥法外的歹徒掳走,不得已学校只得宣布停课一週。 她刚到家就看到慕寰风风火火赶来,劈头就质问她为什么不接手机,让她爸妈跟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你到底有没有判断能力,出人命的社会案件,你以为是吃坏东西拉肚子吗!」天底下哪有不关心子女的父母,他有时候真想摇醒她,叫她不要再封闭自己,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承担。 他拿出手机开始对着屋子大门、窗户、厨房后门拍照,一楼纪录完还跑上二楼,看见她房间大片玻璃落地窗嘴巴念念有词。「这个也要换掉,我直接请两个工班过来,一天要完成。」 「加强你家的安全防护,只有两片围墙叫什么大门,窗户没防盗防窥视,厨房只有一个门也不够,还有这个落地窗怎么回事,你这样晚上睡觉睡得安稳?」他对落地窗颇有意见,苏茉兰趁他背对床舖偷偷把床上另一颗枕头塞进棉被。 「这是我哥帮我装的。」 慕寰深呼吸,扒了扒头发。「全部换成防弹玻璃,我明天亲自来监工。」 「你不用太担心,我会照顾自己??」她感激他的好意,但她认为这件事不是人类所为,尤其她已经亲眼见到两隻非人类生物,话没说完他一个转身打断她的话—— 「我已经失去聿善,不能再失去你了!」他们兄妹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他无法承受再一次的生离死别。 他的心中有什么在崩塌。 第二天一大早好几十人就在她家敲敲打打疯狂整修,她跟慕寰在她的房间靠墙坐在地上,隔着被塑胶防护套隔绝的床舖,看着工人将两大片玻璃拆了下来,阳光更加无所遁形,连他们都快睁不开眼睛。 「我挑了厚度20毫米的防弹玻璃,外面会贴上单向透视膜,安全多了。」 「这样松鼠就不会来敲门要东西吃了。」双膝屈起双手伸直靠在膝盖上,她似乎很久都没好好晒过太阳了。 「别太常餵牠们,到时候失去自己找食物的能力只有死路一条。」 「牠们来找我就是靠自己在找食物不是吗?」 他维持着跟她一样的姿势,穿着短袖二头肌微微绷起,左手臂内侧刺青若隐若现,苏茉兰转动眼珠偷瞄。 「你家那隻宠物呢?」不用说,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范慕封属狗。 「学校所有男老师都要留校,跟警察持续搜山外也加强学区夜间巡逻。」 「慕封,范慕封,这名字不错吧!」 幼稚。「你乾脆让他冠你的姓。」 「慕封是我这辈男丁的名字排序,接下去是慕臣、慕陶,家族开枝散叶是爷爷的希望,但可惜只有我一人。」 「所以你应该要尽快成家让慕爷爷早点抱孙。」 慕寰耸肩:「有点难,反正名字放着也是放着,我就拿来用了,这是请大师算过的名字,没帝王将相的命格还撑不起来,叫他好好珍惜。」 「你昨天来今天也来,不用上班?」他说过他正式接班了,就在上次晚宴中宣佈的。 「当老闆就是可以任性。」 「太任性了,谁准你把我哥的名字刺在身上。」刻意云淡风轻,就像今天的天气。 慕寰没多做反驳,举起左手臂转了转,他自己都很少正视这个刺青。今天阳光好,整面玻璃拆下后薰风徐徐,隐约还听得到对面树林随风起舞沙沙作响,他瞇起眼。「这全是聿善做的,他去哪找这么大片的玻璃?」 「他说只要我想要,他绝对有办法做得出来。」其实这是一片片拼出来的,不然这么大片的玻璃中间没固定支撑,风一吹就容易碎得四分五裂。 慕寰微笑,聿善什么东西都喜欢自己手作,他记得他说过以后想当建筑师,在海边盖一栋房子,天天游泳衝浪晒太阳。 「没上麻药,自己一笔一划刺上去,很痛吧!」那天的话她都听到了。 工人们下去取防弹玻璃,昨天刚下订今天就拿到,还是整面一体成型无切割拼贴的成品,需要从阳台吊掛上来。 十足十的有钱就是任性。 空间安静下来,蝉在鸣叫,几隻小麻雀飞落在地,以为地上施工飘落的木屑是麵包,啄了几口再飞走。 吹风听蝉钓时光,他们兄妹俩风格很像,如果可以他们简直愿意归隐山水一辈子避世。 「只要能留他在身边,再痛都值得。」 慕寰的字跡、苏聿善的名字,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受苦,他们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怀念哥哥。 「你以前,说到哥哥很少这样。」痛苦悲伤一定会有,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印象中他一直都是活得瀟洒风采。 他似乎听到那年海浪的声音,听到聿善焦急喊着他的名字,使力把他从大海中捞出来,死命帮他压胸做人工呼吸,其实他还有意识不是太严重的溺水,但他太过着急没看见他微弱摆动的手腕,硬生生压断他两根肋骨。 二十五 搜山依旧没有下落,中午警方跟老师还有自愿加入搜查的村民退回学校休息,警察问能不能帮忙叫便当,主任赶紧拿起手机 google最近的便当店。 他们都是跟着吃学生的营养午餐,鲜少叫外送便当。 「范老师你吃鸡猪还是鱼?」办公室找老半天没看见人,原来在校门口。 「不饿也要吃,下午还有得忙。」主任随便勾了葱油鸡,顺便叫外送饮料。 范没多说,硕长身影靠在校门旁思索着什么。那天丢下季恩廉是他的错,把兰兰送回家后他立刻回去却发现警察,门口已经拉起封锁线。 他无法靠近,因此也无法确认老人家的死因,但不是他们。 脑中回想那天看到的人,一共三个,两男一女,他早知道附近有同类的存在,所以藉着搭鞦韆的藉口在山上绕了一圈,但山上范围比他想像还大,他一点收穫都没。 他们没有敌意,甚至似乎认识他,但他自己一点印象都没,他们是谁? 「范老师!」妞妞正跟祖母经过学校,看见他立刻甩开祖母的手,跑到他面前仰头亲切挥手招呼。 范站直身子低头回应:「嗨妞妞,吃饱了吗?」 「吃饱了,现在散步走路回家,奶奶说最近有坏人不安全,白天有大人陪才能出门,范老师你也快点回家。」有样学样叮嚀交代,回头从祖母手上的一把芒草抽出一支。 「这个送老师,拜拜!」妞妞充满元气道别,老人家在远处跟他点头致意,一老一小身影逐渐远离。 粉色芒草开得漂亮,他松手,随风飘送飞进属于它原本的地方。 本来是热闹的芒草季因为命案发生,现在一个游客都没。白粉花絮在空中飞散,沉淀寧静,这才是它应该有的样子。 刺耳煞车声传来,范灵敏躲开直奔而来的机车。 「呼!这台破铜烂铁该报废了,迟早出车祸。」奥默停好车摘下安全帽,机车后面违规绑着一个塑胶大篮子,转身拿便当才发现刚才差点命丧他轮下的衰鬼是他。 「这么有间情逸致赏花。」 抬头望向学校门口正中间的大鐘,原来距离主任叫便当已经半小时过去。「你怎么会在这里?」 「工作赚钱,对了,上次你弄坏我的外套麻烦五千八,只收现金。」 「赚钱?」他赚钱做什么,他有需要用到钱的地方? 「水电瓦斯不用钱,衣服鞋子不用钱啊?」他真的是范吗?跟记忆中冷酷过人,总是不露半点喜恶情绪的他差太多,奥默怀疑老爸认错人,虽然这张脸几百年来长得一模一样。 一手一袋拎起二十多个便当,经过他时低声丢下一句话:「别怀疑,我们比你更融入人类生活。」范一开始还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但二十分鐘后疑虑完全消除。 坐在位置上拿着汤匙装模作样进食,他低头装得认真,主任正在办公室门口跟外送饮料的店员确认杯数。 「这杯是什么,我没叫这个。」他可是出了名的火眼金星,店家想耍小心机多算钱根本逃不过他的法眼。 「店里多做的,当作送的吧!」往前移两步,整杯深红浓稠液体的饮料就放在范桌上,他抬头,是那群同类中唯一的女性,穿着无袖背心短裤,她收了钱蹦蹦跳跳离开,一点都不怕毒辣阳光。 「刚刚送便当的小伙子一头金发,这个妹妹又是红发,现在年轻人流行染稀奇古怪的头发吗?」 「两人还都是外国脸孔,说不定是混血儿。」中文说得道地没半点口音,值得嘉奖。 主任如果知道他口中的妹妹可能几百甚至可能接近千岁应该会吓到心脏病发,奥默说得没错,他们的确相当融入人类社会。范看着眼前沁着冰珠的饮料,忍不住红色诱惑戳了吸管,喝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 傍晚回家慕寰正在客厅,桌上摆满他那一整柜的宝贝。 「回来啦,有什么进展吗?」带着单眼放大镜,他一手拿着兔毛刷细心端详清理,像长了第三隻眼睛似的不用抬头就知道是他。「兰兰我渴了,帮我倒杯水!」 他当自己是男主人吗?脚步声轻声传来,看来女主人是这么想的。 范瞪着从厨房而来的身影,原本一肚子火,但在她整个人全心向他奔来后全熄灭。 天外飞来一瓶矿泉水,砸中他脚边。「喂喂喂,小心我的东西!」随便弄坏一个她十年薪水都赔不起。 临时想起还有外人在,苏茉兰在奔进他怀抱前及时停住。「季恩廉呢,有找到吗?」 「没有,警察增加人力,所以我们先下山。」 「这两天我也试着进山找了一下,没任何发现。」她拉着他往沙发区,他丝毫不动拒绝靠近。 她才刚受伤竟然还敢去山里。「你带她去的?」茅头指向慕寰。 「只是在周围绕绕,还看得到阳光的地方,别这样看我,我比你更重视兰兰。」毯子一扬盖住桌上,他的目光才柔和下来。 慕寰从口袋掏出一串钥匙丢向他。「家里新装了前门后门,大门的钥匙也换过了,前后也装了两支监视器,你最好记清楚。」 他迈开长腿走向兰兰,挡在两人中间。「别忘了下个月,我那天早上过来接你,随时电话联络。」 慕家司机已经抵达,准时等在路边,他吹着口哨正要离去,突然回头跟她交代:「桌上东西不要动,也不要掀开毯子,我有时间会过来收。」 堆着东西不给使用是哪门道理,况且还是她家的桌子。「我要用桌子怎么办?」 「那就不要用。」谁不知道她这张桌子只用来放蜜饯放零食。拍了拍范的肩头:「你跟她说,别让她后悔。」之后瀟洒走人。 范长手一伸拦下追问的她。「伤口还疼吗?」 「不会??你别吃脖子,会痒!」他最近得寸进尺,时不时就挨着黏着,更爱往她脖子鑽。 「你下个月要去哪里?」鼻尖嗅闻耳后动脉,范瞇眼仔细辨别,好一会才放开。 「回花莲,去看我哥。」手腕突然多了什么东西,是去兰屿戴着的那条红宝石手鍊。「我又会有危险了吗?」 还是说从遇上他之后,她就没安寧的一天。 「从此以后你就戴着,别拿下来。」 深夜寂静,范来到顶楼,这里四周没有围墙,地面黑色防水漆跟黑夜连为一线,一个不留意就会从三楼摔下去。 蓝眸映照出十里外,警方在树林里打着手电筒持续搜山的行动,忽然三个身影疾速窜出,警察不为所动专心搜查任务,没有人注意到林间一闪即逝的骚动。 他们很快来到他面前,脚尖轻声落地,披风下摆微微飘扬,男子白金色长发男子依旧为首。「你知道我们要来?」 「我有预感。」所以他才在这里等,这里没监视器。 「我是亚撒,这是奥默跟海瑟尔。」 海瑟尔愉快打招呼。「我们已经见过了。」 奥默开口就讨钱:「五千八呢?」想不到他从口袋拿出一捲钞票,不偏不倚砸中他。 解开橡皮筋数了数,一共六千。「两百就不找了,当作利息。」奥默乐得开花,太好了,那件皮衣还没下架,明天立刻去买。 亚撒苦笑:「原谅他,我们快被钱逼到穷途末路了。」他们不常移动,但如果移动了,每到一个新地方就要花上几年时间经营,几个世纪以来他们都习惯了。 但这是他们头一次到地球的另一端,人种民族彻底不同的台湾,当时人民观念封闭守旧,见到他们就说是妖魔鬼怪,奥默还曾经被村民抓到,以为外国脸孔的他是魑魅魍魎,差点被火烧死。 他们甚至不敢出门,将近两百年时间只敢待在山林中心,直到最近社会风气开放,他们才逐渐发展社交生活。 「我们??本来就认识吗?」他直觉认为他们有某些关联存在,可能是来自同一家族。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很多画面闪过脑海,但他什么都看不清,除了白袍男孩、冰河、狼、火焰。 「果然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夏佐。」亚撒叹气。 夏佐,那是谁?「你可以看穿我的心思?」 海瑟尔绕完顶楼一圈,相当安全的地方。「当然,亚撒是你的父亲。」 他皱了皱眉不为所动,亚撒不以为意,他会渐渐想起的。「奥默是你弟弟,我们还有一个同伴在家,他叫尤金,跟海瑟尔是情侣。」 转头看向从头到尾躺在地上滑手机玩俄罗斯方块的??这是幼稚鬼还是吸血鬼?这是他弟弟? 「你们来台湾是为了来找我?」 「不是,是你来找我们的。」遗失他两百年终于再度相聚,幸好不是太久的时间。「多亏人类的科技,我们才知道你已经到来。」秀出手机萤幕,又是那张公车上亲吻后颈的照片。 「她是纯人类,知道你的身份吗?」 「你确定她没别的心思?」海瑟尔开口。 手腕上的腕錶显示四点鐘,亜撒眼神制止正要开口的海瑟尔,五点天就亮了,适应归适应,他们无法接受日出第一道曙光,一碰到就是灼火般剧痛。 「我无法跟你解释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之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说,现在知道你一切平安就好。」 脚尖已经突出墙缘,如果不是他眼力过人,会以为亚撒跟奥默下一秒就消失在眼前,海瑟尔突然回头:「番茄汁好喝吗,范?」她一直都带着笑意态度亲切,像无时无刻都在打工送饮料。 「那是什么?」味道不算好,但他却无法停止喝个精光,所以那不是单纯加了梅粉的番茄汁。 「我的独家秘方,加了几滴珍藏的人血,美味吧!」 二十六 跟山定国小併校是今年度教育局主导偏乡小学退场,资源整合之一的计划,发生失踪案现在先前两校学生不合打架的旧闻也被披露,就有媒体针对学生心理辅导以及适应与否问题作成专题评论。 主任说上头重视这个案子,还派来警官负责调查。 苏茉兰抬头正瞧见岑寧沿着田埂走回来,如果不是校长特别介绍,她会以为麦色皮肤、精实肌肉的这人是哪户农家读高中的孙子回来帮忙。 主任说他这两天都在田野调查,居民都认识他了,从他手中拎的那串香蕉可以得知已经收穫附近爷奶的芳心。 沉安安拿着矿泉水小跑步出了办公室,在岑寧抵达校门口体贴奉上。「岑警官辛苦了。」 岑寧微笑,进了办公室把香蕉放在零食柜上就进校长室。 来拔香蕉吃的主任对他讚不绝口,说他跟中央交涉的经验比他们吃过的盐还多,没有一个五官是正常的,每个不是眼睛长在头顶上就是哑巴聋子,姿态摆得比皇帝都高,毕竟他们只对上头负责,一切听命行事,对于短期任务只求顺利完成。 但岑寧会主动跟校长回报调查进度,待人也和善,毫无对偏乡地方的蔑视。 下午没课的空堂刚从教具室出来,苏茉兰就看见他双手背在身后抬头看树的背影,听到声音回楼,好像已经等候多时:「苏老师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于是两人绕着操场散步,他帮她拿巨大的三角板跟圆规,话题围绕在季恩廉失踪当天。 「那天你跟主任说要去季恩廉家看看,为什么?他不是因为感冒请假吗?」 「我知道他家里只有他跟奶奶,家境不好,想顺便去他家看看。」 「苏老师在跟他讲电话的时候,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吗?」 苏茉兰仔细想了想后摇头:「没有。」 正是下午第一堂课,校园还瀰漫着欲醒未醒、昏昏欲睡的氛围,安静得听得到音乐教室传出的风琴声,音乐老师不知道抗议多少次不要把他的课排在午休后,只会让学生更加光明正大打瞌睡。 「苏老师跟范老师是男女朋友吗?」他天外飞来一笔:「你跟范老师住在一起,我需要确认两位的关係。」 「这跟案情有关係吗?」 「有。」没等她回答,他很快补充说明:「那天范老师没有课所以没来学校,没人知道他这段时间的行踪。」 标准的办案口吻,他怀疑范是嫌疑犯? 「不可能——」倏然闭口,她那天被他的同类攻击,就在前往季恩廉家的路上,范说他听到她的呼叫声所以找到她。 她知道他的五官感知特别敏锐,但如果是当时他就在附近呢?他去找了季恩廉? 苏茉兰停下脚步,今天阳光很好,山区不像都市里午后的毒日头,温暖的空气混着芒草香,偶尔夹带细微的芒花棉絮,岑寧打了好几个喷嚏好不容易止住,他揉着发红的鼻头:「苏老师想起什么了吗?」 「没有,不管我跟范老师的关係如何,只要跟案情有关的问题我一定配合。」 他皮笑肉不笑:「监视器没有拍到他的身影,不管是往山上或是山下的路。」 这个她早听警察问过,而范给出的答案是——「到山里的路很多,很多地方都没监视器。」 「二十公里范围内的监视器我全看过了。」分局警方只查了五公里内的监视器,他亲自看了一遍又一遍没发现异常,没想到扩大范围都看到宜兰去了,还是没半点发现。 「再说没监视器的地方是林区,要进到山里总要经过马路,这里多是產业道路,虽然偏僻但车流量不小,却毫无范老师的身影,我认为不合理。」 「你问过他本人了吗?」 岑寧摇头:「如果当事人有心隐瞒,怎么问也问不出个结果。」 「但其他人也给不出岑警官想要的答案,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当事人一手一篮足球,力大无穷地从储藏室一路拖到球场中间,为等等的体育课做准备,看见他们两人没打招呼,倒是充满防备的眼神直射过来。 岑寧好整以暇地看回去。「警方有警方办案的方法,有需要的话我会再请苏老师协助。」 当晚苏茉兰就跟范聊起这话题,她压根没怀疑过他,学校老师待他好他都保持距离了,更别说只是单纯授课的学生。 「季恩廉失踪那天,你去找他了吗?」她打开浴室窗户清理镜台,刚洗完澡浑身还散着氤氳热气。 窗户是两小格的旧式木头窗型,年代虽久远但以前做工真材实料,这里通风也好,木头没有潮湿腐败。 范一手插在口袋一手撑着门框斜靠,气质十分架势十分无辜脸蛋十分。「对。」 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你找他做什么,他失踪跟你有关吗?」她没问警察一定有问,而他选择隐瞒所以事情不单纯。 小方巾擦乾镜面,她晾在木窗外的一支细桿上,两角再用夹子相互固定避免被风吹跑,窗外是一片被夜色笼罩的稻田,田埂上只有一盏要亮不亮的日光灯管,一隻黄狗经过路灯下吠了两声。 「他没证据不能抓我。」况且不是他做的。「我怀疑季恩廉被攻击过,但失踪跟我没关係,有可能跟咬你的是同一人。」 头发因热气还毛躁着,出乎意料的回答令她一愣,正拿起宽版梳准备梳头,她的目光聚焦到了手腕上的咬痕。 她摸了摸许久不退的疤痕:「你找不到他吗?」岑寧百分百认为范涉有重嫌,先入为主的偏见将会让他紧咬范不放,他是中央警官不是一般警察,说不定有更大的权力或资源任他取用,这样的话麻烦就大了。 「这附近没有,应该在别的地方了——」范踏进浴室,把她的头发收在一侧,低头在颈肩来回嗅闻,嘴唇几乎碰上。 他不知道何时养成这举动,而且有越来越超越界限的跡象,就算脖子上他的痕跡已经消散,他在闻什么?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什么意思!在镜中与他眼神交会,他伸出食指扳过她的下巴,轻柔地在唇上一吻。「兰兰,不用担心我,但也不准想他。」 二十七 人是健忘的动物,失踪新闻热度过了两个礼拜不及芒草季,游客重新回归人数甚至比以往更多,喧闹声连教室都听得到,主任还立了立牌在芒草田正中央,一点效果都没。 「明天美术课记得带水彩用具,我们要去画芒草,没问题的话下课。」 坐在教室改作业,徐珞一颗头从窗户探了进来。 「怎么戴口罩,你感冒了?」 「花粉过敏,这些芒草越来越猖獗了。」不发作就没事,一发作他好几天都不能睡觉。「午餐吃什么?」 苏茉兰以为他问今天午餐菜色。「今天只有半天课。」 「我知道,要不要去猫空,喝茶吃个午餐,我记得你很喜欢——」话没说完一群屁孩在他身后指指点点。「徐老师喜欢苏老师,羞羞脸!」 是三年级的学生,学校老师就这么几个,几乎每班都会教到。 「别乱说,这是正常社交,你们长大后也会跟朋友去吃饭。」原本弯腰手肘撑在窗台上,徐珞直起身子好好跟屁孩说明。 「男生爱女生,徐老师喜欢苏老师,男生爱女生!」屁孩根本不听,趁徐珞发飘前一哄而散。 「别跟小孩子计较,猫空不错,等等放学直接去吧。」不愧是他的女神,善解人意又答应他的午餐约会,怎么办啦他只会越来越喜欢她!名花有主又怎样,没结婚之前他都还有胜算。 放学等学生都离开学校,徐珞单肩揹起背包在女神位置旁边等待。「我订了一点整的位,现在坐车去差不多准时到。」 正准备巡校装备的范闻言转头看了一下,最后在主任催促下穿上反光背心离开办公室,反光背心是巡校标准配备,学校下午没课会对校外民眾开放,让他们知道这是学校老师在巡逻,而非可疑人士在间晃。 他第一次留校过夜轮值,主任亲自带他示范一次。 「校门四点就要关,这是按钮,然后从东边顺时针开始巡。」已经有人在球场打球或是带小孩来溜滑梯,这是好现象,前几日这边死气沉沉跟鬼屋没什么两样。「来看芒草的游客会来学校上厕所,所以关校门时厕所也要巡,确认全部没人了才可以关。」 主任学校每个角落他都熟,一方面滔滔不绝交代,一方面又碎念哪盆植栽放错方位,哪个年级负责什么整洁区域,哪一班的拖把又乱放。 「范老师你来帮帮我,这个花盆这么重到底是谁把它放到这里来!」明明在司令台旁边,怎么会放到一年级教室前。 「我来就好。」扶起哆啦a梦身材的主任,范两手一提花盆轻松离地。「要放哪里?」 「这个不重吗?」怎么他像拎个便当一样简单,主任说着就要伸手去试试看,范移退两步避开。「我怕你闪到腰。」 这小子虽然平时不多话,但是个敬老尊贤的年轻人,也会跟其他老师一起泡茶,虽然只是当个听眾听老人们话家常,但时不时协助添热水换茶叶,上次还听他被夸讚泡茶技术进步了。 将花盆放回原位,一旁刚好是鱼池。「关校门后第一件事就是餵鱼,不要等到天黑才餵,牠们会不吃。」 学校的鱼池看起来颇有歷史,但维护得相当好,每条锦鲤都餵得肥滋滋,瞧见主任身影以为吃饭时间到了纷纷挤过来,顿时水花四溅。 「还没还没,再等等啊!」好心安抚,又想到这些日子警察天天驻校,忙到这些鱼也是有一餐没一餐,主任于心不忍,跟范交代休息室位置,跑向办公室准备拿饲料。 跑到一半又转头大喊:「山上冷,晚上睡觉要盖厚棉被。」说着又拍了下自己额头。「哎呦我这是在说什么,范老师你就住在山上当然知道,反正小心身体,不要感冒了!」 学校老师陆陆续续离开,范信步慢行,漾着橘黄的天空依旧清亮,民眾知道学校关门时间正在洗手台给小孩洗手,看到他点头招呼。 刚刚看到几个赏芒草的游客进了厕所,他在校门口等着,那群人还没出来又有一群人进去,来来回回,已经超过关门时间三十分鐘。 「快点快点,学校还开着!」范转头,阴冷目光硬生生止住狂奔而来的男生,看起来是高中生模样。 吓吓吓??吓死人!「不能进去吗?」 「不差这几分鐘吧,拜託!」他的威严让高中生忍不住双手合十祈求。 「我们只要尿尿,很快的!」不至于这么不通人情吧! 范扬了扬下巴,好心指示方向,高中生顺着方向看过去,怎么是芒草田?「你叫我们尿在田里?」 「帮忙施肥,农民会很感激你们的。」最后一群游客离开,他敏捷锁上校门。 这么幽默??高中生扯了扯嘴角,突然背后被猛力推开。 「等等,我东西掉了!」是刚刚离开的游客,年轻女子一身削肩雪纺长裙,头顶着大草帽,脸上是欧美烟燻浓妆,只会在旧金山海滩出现的夸张装扮在乡间小镇显得特别突兀。 女子偏头跟不小心挨了一掌的高中生鞠躬致歉。「不好意思,我刚刚太着急了。」 「没??没事!」这车头灯太惊人了!小鲜肉们脸一下爆红,眼睛不知道要看哪里。 范双手环胸,草帽边缘正好挡住了落日,舒缓紧绷防备神经。 「可以请你帮我找个东西吗?」 「我的项鍊不见了,刚刚上厕所还在,应该是出来的路上掉了,它对我而言很重要,是我外公送我的!」哭腔哭调,好像真的是心上至宝。 「这么大现在没办法找,明天你再过来。」手指揉着眉骨,幸好主任已经餵了鱼。 「不行,明天是我外公忌日,要戴着项鍊去看他。」她坚持,胸部靠在栏杆上挤出奇形怪状,一旁朋友帮她拉好衣服。 尖锐煞车声由远而近传来,校门前人群赶紧散开。 奥默摘下安全帽,捲曲金发小幅度在夕阳下弹跳,吸引眾人目光,他给出专业笑容。「这么多人,便当只有一个哦!」 「我看看——」拿起收据,他现在很会看鬼画符的中文字。「主任?应该是跟上次一样的先生叫的。」 范想起来了,主任离开前嘴巴在唸说要帮他叫晚餐,他记得他拒绝了。 咬着口香糖,奥默拎着便当袋走近。「你们在这边做什么?」 「我请他帮我找项鍊,掉在里面了。」 一对多的局面,如果是打斗范不会输人,但现在他有看错吗?他脸上除了无奈还有一丝窘迫,他有人群恐惧症?这好玩了。 「一定要今天吗?」大胸美女点头。 「我进去帮你,两个人一起找比较快。」见他没有异议,奥默把便当穿过从栏杆中间缝隙放到里面地上,提气一跃轻松翻入校园,引来高中生欢呼。 栏杆高度至少有两米,没有点武术底子撑都撑不上去。 「说吧,你的项鍊什么样的?」在他问的同时范已经看见角落草堆闪着微弱光芒,奥默也看到了,两人往同一方向去。 「一条银色的十字架短链。」 此话一出两人同时怔愣,奥默已经要翻开草丛及时收手,是十字架没错,他看到了。 避开目光,连脚步都移退好几步。 「怎么了,那个不是吗?」 校门旁的围墙有缕空图腾,高中生跑到墙外蹲下,这个位置更加清楚。「我看到了,那是十字架项鍊没错,就是那一条!」 七嘴八舌,他们刚刚不是尿急吗,现在都不急了?范脱下背心捲在手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不捡只会让更多人起疑。 奥默抓住他的手, 一个小首饰不会让他们魂飞魄散,但没必要犯险。 「哎呦!运动到忘了时间,你们在看什么?」老人边伸展双臂边往这走来,直接往草丛走去捡起项鍊。「这谁的项鍊这么漂亮?」 「我的我的!」美女接过项鍊九十度鞠躬道谢,胸前嫩肉从布料开口溢出,吓得老人家遮住双眼不敢看。「大叔谢谢!」她心满意足离开,高中生也鸟兽散。 「你是哪位?」这个人从哪冒出来的?没有帮他解围的感恩之心,范懊恼竟然不知道这里有第三人,区区一个十字架项鍊就叫他失常。 「我住在附近,叫我飞叔就好。」看他走向校门要打开,老人赶紧阻止。「我都走后门比较方便,那边离我家近,我走啦,等等记得关门。」 后门是一片非常狭小的铁门,跟农田连在一块,偶尔有几个当地居民会由此进出。 夕阳已经落下,范回到办公室拿出一大串钥匙开始正规巡视,每个教室都要特别注意,尤其是溜滑梯下的储藏室,曾经有不良少年躲在里面吸毒,主任耳提面命叮嚀,他也不敢怠慢。 「嗯?」咬着鸡腿抬头,奥默一嘴油。 「你吃便当的鸡腿?」他们不需要进食,就算需要也不是这种东西。 「我们家的鸡腿出了名的好吃,你试试。」说着把油光闪亮的半截鸡腿在他眼前晃了晃,范一脸嫌恶躲开。 「早就知道你不屑。」他不吃也是会被他丢进垃圾桶,浪费粮食会被雷公劈,在这生活这么久他一直很入境随俗。 「你看起来适应得很好。」 「早跟你说了!」挥了挥头上成群结队的蚊子,以前连靠近都不敢,现在开始敢在他周围群魔乱舞。 「少吃人类的食物。」吃了对他们不会有负面影响,但他吞得下去吃得津津有味也是让他意外。 天色已经全暗,唯一光源是校门外马路上的路灯,学校位置紧邻后山农田基本上一片黑,没拿手电筒,一景一物清楚映入眼帘,有隻黑狗正走过操场上的沙坑,低头嗅闻寻寻觅觅,看起来是在找食物。 「我们来自哪里?什么年代?」范突然开口。 「八百年前罗马尼亚的一个家族。」 「我们一直都在罗马尼亚生活?」 「没有,那是我们母亲的故乡,之后我们待过挪威、英格兰跟苏格兰。」 「我们母亲是谁?」他竟然毫无印象。 骨头啃得乾乾净净装回纸袋,他可是有素质的好国民,不能乱丢垃圾。「我也不知道,亚撒说她很早就过世,我没见过。」 很早就过世?「她是人类?」偏头眼神示意,移转身伐让黑狗暴露在奥默视线下。 「对。」他没多问丢出纸袋,黑狗精准在空中咬住后满意离开。 已经走到后门,一片满是锈斑的铁门随风摆动,嘎嘎作响。锈斑侵蚀得厉害铁门已经无法上锁,都是用一根铁丝额外拴住,但效果不大,稍稍一使力就从外面打开。 「这里直通峡谷对吧,跟主任说换扇铁门吧,已经发生不少事了。」 范知道他在说什么。「那天攻击兰兰的人是谁?」是之前他追赶到峡谷的吸血鬼,为什么他三番两次出现? 「我没见过,最近才出现的。」他以为在这个东方小岛上只有他们是异类,看来他错了。「兰兰是谁,她跟你什么关係?」 二十八 突然一阵疾风掠过,露出两颗尖锐獠牙的鬼魅面色死白,两人相视一眼迅速追过去,双脚一蹬正要离开地面,在猛然看到办公室走廊上张望的人影后硬生生止住动作。 想着他一个人留守,苏茉兰外带了些食物过来陪他吃晚餐,高举手机手电筒挥舞,怎么旁边还有一个人,是谁? 他们逐步走近,她也迈步朝她的方向走去,没注意身后缓缓从空中飘落的阴森黑影。 「吃过了吗,我带了晚餐过来——」话还没说完右肩突被一抓,同时间奥默凌空跃起扑向她身后,范双手一把抱住她。 扯落衬衫头两颗扣子,翻开衣领只见轻微红肿抓痕,幸好没事。 那边已经打到校门外,范正要追上去加入他们时奥默从顶楼跳下轻松落地,血液也滴落。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却好像缠斗了几小时。 一声粗口爆了出来:「妈的,衣服跟裤子又毁了!」 坐在保健室内脱去上衣,双氧水优碘齐下,苏茉兰找出大块纱布覆盖包扎,伤口不深但范围很大,血也流了不少。 伤患一点知觉都没,正大快朵颐她带来的三分熟牛排。 「你不痛吗?」她穿着范的运动外套,大到袖子折了好几折还是一直滑下来。 「会,被同类打伤会痛,但这些药没感觉。」 同类?「所以你也是??」 对了,初次见面时她已经不省人事,没看过他。「我是范的弟弟奥默,也是吸血鬼。」笑得灿烂,一头金色捲发经过方才打斗更澎乱,看起来像美剧里会出现的高校生小鲜肉。 他热情伸出手,她只能尷尬礼貌回握,跟范一样冰冷。 他忽然逼近掀开她的外套衣领,以为他要看她的伤势,但他靠得很近,近到鼻尖快要碰上她,苏茉兰下意识后退。 奥默微笑:「我关心你的伤口,没事就好。」视线却盯着范,语气毫无笑意。「有乾净的衣服可以换吗?」 「学校有多的备用运动服,我去拿。」前脚一离开,奥默立刻变脸从铁椅上跳起来。「你餵血给她,你疯了吗?」 「他已经盯上兰兰,迟早会循着她的味道找上来。」刚刚他肯定是闻到她的血已经不是单纯的人血。 「别担心,我有分寸。」他知道奥默为什么气急败坏,即使已经进化成不需要吸食鲜血,血液仍是他们珍贵的维生关键,就像人类会失血过多而亡,不少吸血鬼更是认为体内的血都是独一无二,不可随意与他人分享。 除非——「你记得血水交融代表什么吗?」 代表合而为一。「她是人类,不是吸血鬼,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所以他餵给她的都是最少量的血,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混乱气味,让她免于同类的追杀。 他才不信!小鲜肉扒了扒头发,再塞两块牛排。「找个时间带她去找亚撒,他有办法。」 苏茉兰拿着运动服刚出办公室意外看见岑寧。 「岑警官怎么在这里?」 他关掉手电筒:「我听到声音出来看,你拿运动服要给谁?」 对了,主任说过他为了方便就住在教师休息室。她吞了吞口水,僵硬吐出:「有人??衣服脏了,我拿去给他换??」她怎么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事,范知道吗?刚刚的情形他都看见了吗? 「范老师吗?今天工友伯伯休息,傍晚时候看到主任带他在巡校园。」 「对??今天轮到他??」前往保健室路上她满身汗,如果他看到外国小鲜肉跟明显的打架痕跡,该怎么解释? 幸好进到保健室奥默已经不见纵影,但却见到满身泥的徐珞,他正自己清理手肘的皮肉伤,范双手环胸靠在窗上没要帮忙的意思。 徐珞尷尬笑了笑,身上还掛着几颗金黄稻穗,主动接过她手中乾净衣物。「兰兰谢谢你。」 岑寧环顾室内一圈,目光落在他身上:「徐老师怎么在这里?」 「我东西放在学校忘了拿,抄近路走后门不小心摔到田里。」 「学生资料卡,明天开亲子座谈会要用的。」他脚边躺着一袋沾满烂泥的夹链袋。 走到面向后门的窗户打开手电筒一一查看,每个窗格都不放过,轮到倒数第二个窗户——「不好意思请让让。」这个人会不会靠得太过舒适了。 范站直身子让出空间,岑寧看到后门口一团黑脚印,他收起手电筒转身:「刚刚我听到打斗争吵的声音,你们有听到吗?」 范开口:「最近芒草田会有人组团夜游,加上失踪案更多人来凑热闹了,主任说他报警了但警方没有作为,你应该要反应一下。」 「我明天就请辖区分局过来了解状况。」他是警官不是地方派出所员警,但岑寧没意见通盘接收,他转个身子面对范,突然一笑:「范老师校园巡视完毕了吗?我睡觉有锁门的习惯,你不回来我无法入睡。」 计程车先到家,苏茉兰下车前反覆确认:「真的不需要我送你回家?」 「我没事,你进去吧,明天见。」徐珞摔得一身伤却不见疲态,整趟车上滔滔不绝描述刚刚的惊险意外。 他摸黑走在田埂上被人袭击摔到田里,据徐珞描述那人力气大得不得了,他没要抢劫似乎要置他于死地抓得他满身伤,幸好范及时赶到救了他。 「没想到他看起来病懨懨竟这么会打架,两人都滚到田的另一边了,他以前修过武术吗?」 「他打架动作真漂亮,改天有空叫他教教我。」崇拜语气跟以往天差地别,苏茉兰在想,对方会是奥默还是那隻吸血鬼。 「对了,我不知道从谁身上扯下这个东西,这是范老师的吗?」他从口袋掏出金色鏤空别针,别针看上去有歷史感,跟范送她的红宝石手手鍊一样。 「给我吧,我问他看看。」 今天范不会回家,床边小灯亮着,苏茉兰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个金色别针反覆查看,还拍下照片以图搜图,却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跡。 她没在他身上看过这个别针,但不管是谁的她肯定这都是几百年的歷史古物,就像他们存活于地球上的年份一样。 一阵凉风吹拂而来,她这才想起落地窗忘了关紧。 掀开棉被下床,她躲进窗帘后双手使力要关上,落地窗只在一旁开了扇活动式门扉,慕寰不知道用了几吨重的材质她每次开关都要使尽全身力气,不只防弹,连大砲都能防了。 关上瞬间一个人影倒映在玻璃上,她一惊回头扫视没发现异状,再望向窗外什么都没有,室内一片寂静,方才外头的车声跟老鹰叫声都被气密功能强大的落地窗隔绝在外。 但她没看错,刚刚的确有个人,儘管只是一晃眼但她之所以肯定正是有股熟悉感。 大开窗帘贴在玻璃上来回查看,太熟悉了,那个人是谁? 二十九 在学校趁着下午空档把别针拿给他看,亲子座谈会只举办一二年级,除了班导跟校长主任,大部分老师都留在办公室。 「这是徐珞打架时扯下来的,昨天攻击他跟我的是同一人吗?」 放上滤纸确认热水温度已够,范优雅举高右手肘转圈,等咖啡冲泡完毕才分心看向她,顺便递上一杯。「是。」 「你救了徐珞,他现在很崇拜你。」 「我没出手他也不会有事,他的项鍊是很好的护身符,咖啡好喝吗?」 喝了一口再一口。「很顺口,我对咖啡没研究,这样算好喝吧!」 岑寧突然从后面现身:「我喜欢喝咖啡,范老师也帮我冲一杯。」眼珠一直追随新猎物的沉安安见机靠过来:「我也要,好久没喝范老师的咖啡了。」一个新欢一个旧爱,她怎么这么幸运被帅哥环伺。 「这是什么东西?真漂亮。」岑寧边说已经将他手中的别针拿走,举在空中仔细查看。「是你送苏老师的首饰吗?」 没说话,伸手要拿回他动作却更快将别针收拢在手心,范二话不说攫住他手腕,岑寧肩膀一转挣脱下一秒搭上他手臂,范眼神闪了闪已经要发怒—— 「这是我的东西。」苏茉兰介入两人之间,轻柔出声:「岑警官可以还我吗?」伸出手掌耐心等待。 「兰兰,你手上的链子真好看!」沉安安称讚,只是想刷点存在感。 「原来是苏老师的,抱歉。」岑寧微笑松手,变脸般换上另一副脸孔。「我还有咖啡可以喝吗,范老师?」 他无时无刻都跟着范,看他在帮足球灌气就凑上去帮忙,也帮忙搬跳马箱,跟其他老师讲话就硬在旁边插上几句。「他们什么时候感情变得这么好,因为一起住了两天吗?」岑寧戴着墨镜在场边盯着,沉安安则是拿着望远镜在办公室盯着,两大男神同框,真是最美的风景。 苏茉兰笔尖顿住,对了,她怎么没想到工友伯伯请假,范住在学校不只一天了,两人同房共眠,她不认为岑寧会放过这个机会,他认为范是嫌疑犯,就会想方设法攻破心防、找出破绽。 他们这两天都做了什么事? 「不知道岑警官什么时候离开?」太伤心了,相处不到两个礼拜,她甚至还没要到他的line。 「他本来就只是来支援查案的,有时间压力,最后不管结果如何都要回去,早上听主任说deadline好像是下週五。」她要加把劲了,拿起桌上小圆镜左右瞧了瞧,今天没戴项鍊,肩颈看起来太素了。馀光瞄到兰兰桌上的金色别针,她二话不说拿来别在衣领上:「这个借我一下,等等就还你。」 还在思考他们两人这几天发展,她没看到沉安安已经抱起桌上两罐矿泉水,搔首弄姿地朝操场出发。 双手环胸看着场上状况,范见他靠过来冷淡开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昨天睡前不是说了吗,我想多了解你。」两人身形体格相仿,一白一黑相肩并立。 「是我对你有兴趣。」岑寧抬脚停球,踢回场内。「季恩廉失踪那天你人在哪里?」 「我说过了,鞦韆要加固补强所以我进山里砍树,刚好发现兰兰受伤抱她下山。」第三次,第三次一字不漏地復刻,照他之前办案方式如果嫌犯说词完全像背书般复诵,早就二话不说銬起来,毫无可信度。 「如果不是药局的人说你当晚有去买药,监视器也有拍到,你是不是连这个谎都不打算编。」直觉告诉他,神秘的范老师身上有更多,别人不知道的事。 范转身,两人隔着墨镜四目相交。「你如果已经认定我是嫌疑犯的话,还问这么多做什么?」 耸肩笑了笑:「我没证据。」 沉安安风情万种走来:「范老师、岑警官,我帮你们送水来!」 「我这个人比较喜欢自己来,有成就感多了。」岑寧摘下墨镜,抬起手在他注目下停顿,接着轻松地拍了拍他肩膀。「我下週五之前要结案,会不顾一切查出来,你最近小心点。」 苏茉兰后知后觉追出来叫住沉安安,刚刚已经为了别针快打起来,再让他们看到不知道又会掀起什么波澜。 「我只是想装饰一下,回办公室就会还你!」沉安安沉下脸,非得要在大庭广眾之下不给她面子吗? 「这个不行——」一阵疾风掠过,她看见黑影出现在两人之间,但随即刮起的跑道红土飞扬让她抬手遮眼,却听见沉安安惊叫。 赫凡夺走别针却被那串红宝石手鍊吸引,刚出手触碰已被扑倒在地,滚出数尺远,一切就像是一秒之内发生的事,苏茉兰再睁眼已经躺在操场跑道上。 「兰兰你没事吧,怎么突然晕倒,吓死我了!」没发现别针已经不见,沉安安红着眼眶看见她清醒才松口气。 「老师你还好吗?」上体育课的学生围在身边,纷纷献上关怀。 看见岑寧伸出的手她反射性要回握,他却临时缩手让她扑了个空,她疑惑看向他。「来,我扶你。」他改扶起他肩颈让她坐起。 「范老师在带课??咦范老师呢?」沉安安伸长脖子找不到人,学生们也都一脸疑惑。 「先去保健室,沉老师麻烦你,你们回去上课了。」 学生们一头雾水:「体育老师不在啊?」「老师跑哪去了,人咧?」「刚刚不是还在吗?」 「中间集合,我来。」岑寧随机应变接下任务,直到下课了正牌老师才现身,苏茉兰见到他走进办公室立即起身,在他经过身边时低语:「我看见他了,但其他人好像没看到,你有受伤吗?」 摇头,还来不及开口主任就拿着一瓶药罐走来:「范老师还好吗,岑警官说你肠胃不舒服拉肚子,不会是最近换了营养午餐厂商的缘故吧,好像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家长也有反应,拉肚子事小送医院就大条了,我要终止厂商合约,来来来,这药丸给你吃,记得一次吃五颗才有效。」 一大串输出后主任把咖啡色药罐塞过去,转身在铁柜里翻找厂商合约书。 目光扫了一圈看见岑寧正收拾笔电,背上背包准备离开,对上他的视线须臾,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站在走道中间挡住去路:「我有事找你。」那个笑看了就讨厌。 「我要回队上报告,没空。」侧身经过,走了两步在办公室门口转身:「范老师多吃点药丸,你看起来累坏了。」 缓慢下沉的斜阳对着脸直射而来,苏茉兰拎着一袋梨子从蔬果行出来,范正等在路边若有所思,左右看了看,帮他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吧,有阳光。」下午自岑寧离开后他就心不在焉。 范从善如流,戴上墨镜后牵起她的手一同徒步回家,周遭偶尔会有投射而来的目光,但小镇居民大部分见怪不怪。 「那隻??」察觉不妥立刻改口:「那个人是不是想要抢我的手鍊。」 「他说这条手链是麦梅罗家族的记号,但我没印象。」他甚至连麦梅罗这三个字都很陌生,但他没心思探究封存的记忆,一心只在意——「岑寧看得到他。」 看得到不正常吗?「我也看得到。」 「你看得见可能是因为手鍊的缘故。」也可能是他餵血给她的缘故。「但除非刻意针对,正常人不应该察觉到他的存在,就像沉老师跟其他学生一样。」 他想尽方法要找他私下问清楚,但不知道是否有意闪避,前几天对他寸步不离,等同职场骚扰的傢伙三天后才回学校,一次都没正眼瞧他,整天窝在校长室里。 远眺窗外的目光收回,苏茉兰才发现他不知道何时已经进房间,不知道站在门口看她看了多久。「你今天又被他赏了软钉子。」这个他当然是指岑寧,他现在也没在学校过夜,偶尔拿着要上缴的报告书跟校长午餐会议,吃完便当就驾车火速离开学校。 porsche panamera,豪华座驾第一天就引来学生围观惊呼,沉安安对他的崇拜直接拉高拉满。 「我觉得岑寧跟你不像,不是你的同类。」 「我不知道,有些事必须要当面问清楚。」她晚餐后洗了一盆水果端上楼,他过来抓了一把蓝莓。「你很喜欢吃蓝莓。」 那天买梨子老闆好心送了一盒蓝莓几乎全都进了他的肚子,后来她故意测试,发现只要有蓝莓他就会胃口大开,有多少都吞下肚。 没味道的蓝莓好吃?他的喜好真的很特别。落地窗轻微震动,苏茉兰转头看过去,是两隻麻雀自窗外飞过在阳台上停留,她盯着发呆。 一连几日都是这样,范一进房间就见她站在窗前发呆,他走过去拉起窗帘。「睡觉时间到了。」 「窗外没有人我看过了,一切都是你的幻觉。」她不恐惧未知的访客反而展现浓厚兴趣,不是件好事,范带领她上床,灯光调至夜灯模式。 躺上床,他伸手过来苏茉兰直觉想闪,他越来越大胆行事,找天要好好——手指扣住下巴,他自然而然吻了吻她的唇。 「我下楼巡视,你先睡觉。」 算了,跟他说也不见得说得通。 唇间湿润染上淡香,原来蓝莓也有味道。 三十 中午时分的台北市闹区,上班族纷纷出笼张罗午餐,奥默头戴紫色发圈一一解决饿死鬼大军,添饭夹菜捆橡皮筋装袋一气呵成游刃有馀,今日造型又获得轻熟女的青睞。 「这个发圈好可爱哦!」 「谢谢,要不要多块肉?」 「好啊,你喜欢紫色吗?」 「这是老闆娘的女儿帮我搭配的造型。」转头秀出后脑勺一个个压克力的小蝴蝶结,引得少女轻熟女齐呼「好可爱」、「想带回家养」。 在这里工作两年,他相当熟悉自助餐流程,从一开始高丽菜花椰菜分不清楚,到现在可以回答每个客人的问题,可爱讨喜的性格可以说是店内活招牌。 飞叔在店外看了看,奥默发现热情跟他挥手。「嗨,又见面了!」 「你??你记得我?」飞叔难掩激动奔进店,双手越过餐檯握住他的手。 「当然记得,你前两天不是在学校帮我们捡项鍊。」 神情瞬间变调,失望无光。「哦??对对对。」 伤处隐隐作痛,奥默不着痕跡挣脱他的手劲,拿起餐盘。「飞叔第一次来吧,吃什么?我们的招牌是鸡腿。」 「好,那就鸡腿。」老者心不在焉,在桌上也是吃得慢条斯理,一双眼直盯奥默。 一个小女孩拿着儿童餐具过来。「哥哥,我要吃饭。」女孩头上绑着跟他一样的紫色发饰,她说今天是公主风,他乐得陪玩。 奥默一手抱起小公主,一手帮忙夹菜。「今天要吃什么?」 「昨天你已经吃鸡块了,今天吃鱼好不好?我煮的哦!」 乖乖点头。「好。」老闆娘为了小孩的挑食问题头大,他轻松解决。 「地瓜叶要不要,我夹多一点,我们一起吃。」再乖乖点头,奥默在q弹脸颊上啵了一口,心情大好。「为了奖励你今天有乖乖听话,哥哥请你喝饮料。」 算算时间到了,抬头望向店外,海瑟尔刚停好电动脚踏车,怀中捧着饮料进来。「外送,三杯一百六十,谢谢!」这小气鬼每次都不买袋子。 奥默把小孩抱到她专用的小餐桌上,顺便奉上多多绿茶,回来拿起番茄汁端详。「怎么顏色不一样?」 「我们换配方了,风味更好。」海瑟尔眨了下眼,看到小女孩对她挥手打招呼:「姊姊的头发好漂亮!」是红色的耶! 她热情回应:「妹妹的紫色蝴蝶结也很漂亮哦!」随即变脸挨近奥默耳边,扯下他的紫色发圈。「警告你多少次了,别跟人类感情太好。」 几百年来的教训还不够的话,范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我自有分寸,别担心。」插入吸管一口气就吸了几乎半杯,嘴唇染上灿红称讚。「这批原料不错,可以长期供应吗?」 耸肩。「sorry 无法保证,毕竟没有天天在过年的。」 「我今天会带便当回家,你最好好好训练尤金,叫他一定要给我吞下去。」一口人类的食物都不吃,迟早露出破绽。 「他控制力比你强多了,管好你自己就好。」闪过他伸来的魔掌,海瑟尔转头一圈给店里顾客迷死人的甜姐儿笑容,蹦蹦跳跳出了自助餐厅。 「哥哥吃鱼。」美人鱼儿童汤匙摇摇晃晃递上鮭鱼肉,奥默伸长脖子一口吞下。「真乖,我来计时如果你在半小时内吃完午餐,下午我带你去公园玩。」 「嗯!」她最喜欢跟哥哥去公园玩了! 转头把鱼肉吐在面纸上,这一幕刚好被从厨房出来的老闆娘看到。「不喜欢吃鱼不要硬吃。」他讨厌鱼,说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食物。 「嘿嘿,小公主要餵我怎么拒绝得了。」龟缩在儿童餐椅旁的凳子上扒饭,一隻大鸡腿从天而降。 「多吃一点,在便当店工作还越吃越瘦,今天要包便当回去对吧,我帮你加菜。」 「谢谢老闆娘。」有客人刚好要结帐,他擦了擦嘴站到收银台后。「一百二十元。」 「一百五不用找,帅哥哥真的不考虑跟我约会吗?」身着绿色高校制服,女学生手撑在收银台上往前倾,上半身都要贴过去。 「是没兴趣还是害羞?」这帅哥她看了三个月,怎么看怎么帅,上週还听到他跟来用餐的工头们用台语交流,怪腔怪调超级不轮转但可爱度百分百,她更晕了。 「没兴趣,我不爱你这型的。」人类进化得很快,难以想像两百年前这张脸差点害他被活活烧死。「现在这时间你不是应该在上课吗?」 「星座说我今天好运爆表,做任何事都会成功,所以我就翘课来找你约会。」 「它说的不准,你可以死心了,下一位。」礼貌摆摆手,请她让出空位给下一位要结帐的顾客。 「那你喜欢哪一型的?」跺脚,她几乎每週报到但他一视同仁,只有在夹菜跟结帐会笑脸迎人,都是为了赚钱做生意。 奥默抬头大喊:「小公主我喜欢谁?」 「答对了!」送了个飞吻出去,女孩空中抓住在心脏处碰了碰,示意接收成功。 「小姐,我要结帐??」飞叔出言催促,女学生碰了软钉子臭脸离开。 「飞叔的也是一百二十元。」 递出五百。「你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吗?」 「大概两年,找你三百八,谢谢。」 回头确认没其他客人,飞叔继续追问:「你住哪里?我刚听到你说要包便当回家,我想说是不是住很远??」 「带回去给家人吃,他们也喜欢我们家的便当。」明显打哈哈带过,他又窝回去儿童餐桌,女孩饭吃到一半已经不安分,手在他头上发饰乱扯,他毫不在意,吃饱饭推着娃娃车到公园。 「从这里排队,我会在下面接住你,跟昨天一样。」小孩们排成一列等着溜滑梯,奥默跑到前头等着,迟迟等不到小公主溜下来。 「你排错了,要重新排队!」 「我早就来了,是你们插队!」 溜滑梯相当大座,还有攀岩、爬绳设施,奥默转到后面听到小孩们在争执。 「我说你排错就是排错,不然你问他们!」 「对,是你自己排错!」 「你去后面重排!」说着伸手推了他的小公主一把。 「喂!做什么?」奥默迈步走来,小公主看见是他赶紧偎近他怀中,不受控制大哭:「呜呜呜——人家没插队,是他们插队??」 「不哭不哭,哥哥在这里不要哭。」蹲着身子与他们平视,现在小孩吃这么好,宽度都快跟他差不多了。「你说,发生什么事?」点名最胖的平头小子,态度最差的也是他。 「她插队,我们叫她到后面重排她不要。」 小公主趴在他肩上哭得更兇:「我没有插队!」 「刚刚是我带她过来排队的,她前面是两个小女生不是你们,说清楚是谁插队?」 胖子是这群小孩的头,没在怕大人的质疑:「你问他们,她有没有插队?」小嘍嘍们乖乖附和,还双手环胸用鼻孔看他,一脸跩样。 父母不教他来教,奥默手掌贴地,地上落叶突然震起飞跃,还来不及看无形力量窜到小胖子跟前,他突然向后踉蹌几步,接着小幅度腾空飞起摔倒后脑着地,幸好地面铺着软垫不构成伤害。 胖子倒在地上一脸惊恐,奥默牵着小公主走上前。「到底是谁插队,要不要道歉?」 小孩已经吓到语无伦次,爬起身转头就跑,小嘍嘍见状瞬间撤退,公园佔地广大玩耍人多四处都是儿童叫声,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小意外。 「胖子坏蛋被哥哥吓跑了,小公主还要玩溜滑梯吗?」 「不要,我要哥哥陪我!」抱得更紧了。 「好,我们去椅子上坐着。」一人一孩佔据长凳,他长腿搁在空娃娃车轮上有一搭没一搭来回推着,头戴着强遮光抗uv防晒帽,超大一圈帽簷遮着整张脸。 「吃。」小公主张开掌心,递来一颗紫色软糖。 奥默推高帽簷,发现面前站着一圈人,小孩们互相分享软糖,少妇们对他品头论足互相分享意见,他没空理会,拉来小公主手臂凑到眼前。 白嫩手掌上有道擦伤,手背也有。「什么时候摔的?」 「刚刚溜滑梯的时候。」 「那胖子推你受伤的?」伤口微微渗血,他盯着细小血珠瞳孔逐渐发生变化,小孩的血最美味,是可遇不可求的珍饈美饌,一下就好,让他舔一下就好?? 一巴掌打在眼角上,小公主挣脱他奔入孩群,奥默痛得眼泪直流,看来公主僕人地位划分得很明显,一点血都不愿意施捨。 小孩精力来得快去得快,半小时后软绵绵的身子在他怀中沉睡,他再推着娃娃车回到店里,拿着老闆娘三个客製的大便当下班回家。 搭上上山的公车,一路摇摇晃晃到终点站,山定峡谷虽然暂时封了但傍山环绕的山景也吸引不少游客,地处偏远的因素这里没有卖小吃凉水的餐车摊贩,一片清幽寧静,只有几家贩卖当地农作的店面,被网友讚为台湾版的弗洛姆。 挪威的弗洛姆?差得远了,他心中可以比拟只有太鲁阁,可惜那里太多人,不适合他们隐居躲藏。 奥默下车没像其他人走向景点处,反而走在马路上,汽车一旁呼啸而过他也不以为意。 他与车道顺向而行,一辆砂石车正好转弯要上山,巨大的车斗挡住他的身影,他屈膝一跳跃上一旁山林,砂石车一过已经不见人影。 怎??怎么不见了!刚过一个弯道就没看见人,女学生瞪大眼四处看,确定他真的凭空消失。 不甘心都翘课还没得到回应,她一路跟踪,帅哥应该会看在她追到家里的面子上赏她一日约会,没想到他住在深山林内,她公车坐到一半就想放弃,现在不知道下山的公车又要等多久,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不像女学生这么大胆跟踪,对面车道边停着一辆野狼机车,飞叔戴着全罩式安全帽把刚刚一幕全收进眼里,他看到的跟女学生一样,但丝毫不意外。 他本该就有这样的能力,五十年前的回忆瞬间翻腾涌起。 三十一 海瑟尔端着一杯热牛奶经过门口,正要转身上楼。「你今天比较晚,又去哪里逛街了?」 「甩了两个好奇的人类,外面怎么一堆木头?」屋子外是片空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为了不被发现他们屋子只有两层楼高,被周遭高耸的林木包围,颇有世外桃源森林小屋的风格。 不过小屋不是真的小,经过百年大大小小的修整,上次亚撒说佔地几坪?一百二十坪吗?他不懂,反正有地方放他睡觉的棺材就好。 「尤金今天砍的,他说想做套桌椅,我想他现在累坏了。」 「叫他下来吃便当,口味任他挑。」便当口味分别是牛腱、油鸡、葱爆猪,不知道是单亲混血儿自带悲惨背景,还是老闆娘想像力太过丰富,他不常进食,最近为了挑食的老闆女儿才开始陪吃,吃的量也不算大,老闆娘总认为是他自小没母亲在身边陪伴挨饿惯了,有机会就狂塞食物给他,山下的野狗被他餵得跟猪一样肥。 「等等吧,我先端牛奶给他喝。」 「你以前也是这样恋爱脑吗?还是太久没交男朋友太飢渴了?上次交男友是什么时候的事,两百年前?」 海瑟尔瞇眼,墙上相框脱离掛鉤飞向门口,奥默一转身闪掉,相框玻璃碎一地。 「我今天刚打扫完房子,记得清理乾净。」亚撒刚好从地下室上来出言提醒,海瑟尔不甩「蹬蹬蹬」上楼。 「你要出门?」风衣手套圆顶毡帽,还有那只陈旧公事包,标准出门装扮。 「去一趟台东,度老快不行了,我去看看。」都是老朋友,必须见最后一面。「我会在晚餐前回来,八点。」 开门,语音刚落只剩残影,下一秒他已经爬上树林顶端直往东部奔去。 循着山脉稜线,亚撒穿梭在高山崇岭里,北部到台东距离也不短,中途搭了一小段台铁便车稍作休息,一小时后来到台东山区。 眼前是座大吊桥,桥头是个拱门造型,刻着当地原住民的图腾形象,桥下尽是大小不一的雪白石头,远方有几颗巨大落石,右侧大自然切割出来的高耸峭壁直入云霄,涓细河水在桥面下激盪出清脆的水流声,向左侧开阔清朗的下游奔去。 亚撒从容迈步走上吊桥,手指抚过眉毛鬓角,顺了顺新生的落腮鬍,抵达吊桥的另一端已经是截然不同的面貌,打开怀錶瞧了瞧锈斑镜中的垂暮老人,翻了翻满佈皱褶的双手,头发也已经收拢在帽中,整理仪容完毕,他立起风衣领子走进村落。 度老的女儿早在村口等候。「他说你会来,你真的来了!」 「剩一口气,我们都知道他在等你。」脚步不停,几乎是跑步领他到家里。 房内床周遭围了一圈人,老人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似乎是他一进门就有感应,睁眼挥手让其他人离开。 「臭小子,这么久才来看我!」老人苟喘,笑着敲他的头。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才不会一别多年,再见却是生死之别。 度老摆摆手。「都是命,一百岁也够了。」伸手抚过他的眉眼,面对外人他总是偽装得很好,但这双清澈的蓝色瞳孔怎样都掩盖不了。 他不是忘了遮掩,也不是能力不及,而是刻意保留,为了对他这个救命恩人的尊重。 他还在读小学时在山里打猎遇到他,当时他受伤流了很多血,嘴巴牙齿也全是血,见到他靠近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像蛇一样嘶嘶作响。生长在巫医家族从小就听过许多魑魅魍魎传说,他没被吓跑反而主动靠近,拿出随身携带的药草在口中嚼烂覆上伤处,然后低头默唸古老祭词,这是家中长辈教他的,第一次派上用场。 「你别担心,这里不会有人来你可以好好养伤,不要下山伤害族人就好。」不管他听不听得懂,他说完就离开,第二天回到原地发现他还在那里。 他伤得不轻。放下肩上竹篓,小度老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食物放在地上,随意用绵线捆绑的油纸松了口,油香味混着热气引来蝇蚊四周飞舞,却始终不敢靠近。 拿出石钵,放入今天刚採到的药草捣出汁液,再倒入从祖灵屋带出来的灵水。这是在祭祖之日当天收集的露水,一年只收集一小罐,在祭礼上受全村人民及祖灵的祝祷因此拥有强大灵力,祭礼之后就会放在祖灵屋里庇佑全村族人以及在外族人的安全。 他听祖母说过遇到紧急状况通过全族人同意可以拿来使用,上次这样做是六十年前,一个强颱重创花东,死亡人数不断上升,祖母告祭祖灵后将灵水洒在山头上,祈祷这场大自然的惩罚尽快远离。 同样地,小度老认为这是紧急状况,他伤得很重,而且他看起来??跟一般人不太一样,除了用灵水治疗他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伤处敷上药草念诵祭词,他不知道有没有效,但他看起来不排斥。 「你不饿吗,这是刚烤好的山猪肉,很好吃的。」 亚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拿起食物咬了一口,味道不差。 小度老拿出绷带,细心控制力道不敢缠得太紧,最后打上漂亮的结。 「你不怕我吗?」踏上这片土地一百多年,亚撒第一次开口,说着他们的语言。 长大后回想当然怕,他们崇敬祖灵忌讳鬼魅,只是当时年纪小无所畏惧,幸好他没害人之心,在这里疗伤一个星期时间,他每天都来陪他聊天,直到他痊癒。 「不怕,祖母说遇见每个人都是缘分,我们要好好珍惜这样的缘分。」纸袋里躺着一隻肥美鲜嫩的鹿腿递过去,小度老替他换好药后就地坐下,拿出自己的食物与他共进午餐。「昨天家里猎到鹿,你没吃过鹿肉吧,这是我最喜欢的肉。」 「剑笋。」看他似乎感兴趣,他拿往他手中塞去便当盒。「我们交换吃,看你喜欢什么食物我明天再带来给你。」 他每天都来看他,给他带来不同食物。「我每天都进山採药,没看到其他人。」他说他在找一个朋友,跟他一样有着外国人面孔的人。 「他可能不在这里,我要往其他地方找看看。」 「你没有任何线索要怎么找?」 「总会有办法,我明天就出发。」越快找到范越好,他从没遗失他这么长时间过。 三十二 他当晚再过来找他,闃黑天空的上弦月是唯一亮光来源,小度老这条山路走了不下百遍,熟知周遭路径,即将靠近目的地他听到凄惨的鸟叫,听这奋力振翅的声音是隻大鸟,几秒鐘后归于平静没有其他声响,他知道大鸟已经被吞食,见怪不怪。 拔出腰间弯刀,他不知道掠食大鸟的是什么动物,纵使对山林环境熟諗不过,但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以前没看过的野兽现身,他必须懂得保护自己。 亚撒这几天都在坡上的平台疗伤,他靠近没看见人,只有前几天他搬来的被褥毯子,以及满地的落叶。 黑云掩盖天上月光,他摸黑拿出煤灯点燃,一转身瞧见亚撒从后方走来。 「刚刚上面有声音我去看看,你怎么来了?」 煤灯光照范围有限,还是看得出他嘴角的血渍跟衣领上的羽毛,小度老选择忽略,在石台上坐下从竹篓拿出整袋草药。「这些药可以用四五天,不方便的话在嘴巴咬一咬敷上伤口,再用纱布绷带包扎就行。」 「你特地来为我送药?」 「我怕明天来你已经离开,趁太阳下山前去採的,最近天气很好药材不会湿掉,记得随身带上。」背起竹篓小度老迈步要走。 云层散去月亮重新探头,亚撒伸手拉住他的衣襬。「我可以,再回来找你吗?」 蓝色瞳孔闪着水光,他看得一清二楚,早在遇见他的第一天,他就着迷于他炫目的瞳孔,从此忘不了。「当然可以,我会在这里一直等你!」 自此,他每隔一段时间都回来山里与他相聚,有时候是一年一次,有时两年一次,中间长达二十年时间他几乎每个月都来,那是他最快乐的时光,后期他忙着找地方搬家盖房子,两人才分别多年未见。 「你这双眼八十年来都没变,就跟我第一次见到你一样,还是不愿对我说实话吗?」这期间他结婚生子,最后孙子都抱了,他还是像他第一眼遇到他时一样,容貌毫无改变。 亚撒红着眼眶,度老是这里第一个待他友善的人类,在被当地人类追杀几乎绝望的时刻,他向他递出橄欖枝,他才有在这座封闭小岛活下去的决心,才能不违背跟范的约定。 双手皱摺消失,脸上白眉鬍渣褪去,白皙透亮的脸皮取代原本黄褐带有斑点的老顏,摘下帽子白金色长发流洩,他看上去就像二十岁的清俊少年。 「我都忘了你这头漂亮的头发。」他早知道他不是人类也不是鬼魅,是来自西方古老传说的一份子。「我一直想问你,那时候帮你疗伤的药草真的有效吗?」 「其实没效,我有自愈的能力。」那时只是想多跟他说话,他才让伤口持续腐烂着。 度老虚弱微笑,抬手要打他,却在空中就无力下坠,亚撒慌张抓住,他感觉到他即将离开了。 「撑着,我能救你!」他愿意的话,他可以让他长生。 摇头,他拒绝,缓缓闭上了眼。 亚撒压抑情绪,大口深呼吸强逼自己冷静,他不能被人类左右感情,但他需要发洩需要大吼。「啊!嘶嘶嘶——」獠牙显露,太难了,他无法克制?? 家人听到声响进来为时已晚,度老已经长眠,有人大哭,有人遍寻不着客人,从大开的窗户望去是近千呎高山,一望无际的视野也不见任何踪影。 晚上八点餐桌上已经摆好筷子汤匙,奥默将拎回来的食物重新装盘分成四份餐点,尽量滤去油渍,放入微波炉加热,海瑟尔做了一盆沙拉放在餐桌中间。 「不是说要适应当地食物吗?」 「我必须要用沙拉解油腻,不然吞不下。」 亚撒重视晚餐时刻,坚持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餐桌上的气氛总是好的,但今天??有点奇怪。 「走了。」翻着盘中菜餚,勉强吃进一片猪肉,他其实对人类食物不排斥,更是以身作则每天进食,才让他们接受当地人类的食物。 「你没带他回来?」他们知道度老的重要性,说是唯一他牵掛的人类也不为过。 尤金慢条斯理拿着汤匙翻着盘中食物,舀起一小坨白米饭,开口询问:「度老是谁?」 尤金抬头,在空气中嗅了嗅。「不可能,他在这里,我闻到人血的味道。」转头,来源就是坐在首位的亚撒。「你喝了他的血?」 奥默不知该先讶异亚撒的作为,还是讶异尤金卓越的嗅闻能力。「你不是好几百年都没吸人类的血了吗?」先关心亚撒,对他而言太失控了。 「我控制不住。」他也相当懊恼。 海瑟尔没想到亚撒竟有这一面,他是他们的领袖,一向理智至上,自从她认识他起,自从人类掌控地球他们必须妥协与之和平相处,几百年的时间,她从未见他吸过人血。 「你吸了他的血但没带他回来,你只是想纪念他。」并不是每个被咬到的人都会变成吸血鬼,有强大的意念就可以控制,但说得容易,都咬了吸吮了,吸血的快感令他们沉沦,是他们的天性,但这不应该发生在亚撒身上。 覆上他的手背,她想给他力量。「别懊恼,这证明你对度老的重视,有感情不是坏事。」对他是如此,因为她相信他有足够的心志不被羈绊,对于成天混在血肉之躯的奥默她就不相信了。 起身从酒柜取来一支红酒,今天亚撒需要酒精来放松自己。 「谢谢,我好多了。」亚撒看向尤金,后者换上筷子夹起鸡腿肉端详许久,皱眉吃了一口。「不喜欢吗?你应该不陌生才对。」他成为吸血鬼并没几年时间,但却比海瑟尔跟奥默更像吸血鬼,甚至排斥关于人类的一切。 「不喜欢。」但这么多隻眼睛盯着他,他还是勉强继续进食。 「你闻得到我体内人血的味道?」 开了红酒就必须要有乳酪,奥默拿出冰箱的羊奶乾酪,这是他的最爱。「但我怎么什么都没闻到。」 「叫你少跟人类和来和去,再没多久我看你连大蒜都糊里糊涂吞下去。」怎么魂飞魄散的都不知道。 「奥默做得很好,我们必须像这样全然融入他们。」重点回到尤金身上。「除此之外你还有发现其他东西吗?」 尤金看着眼前的花椰菜摇头。 「仔细想想。」亚撒不放弃。 犹豫了三秒鐘,尤金离开座位来到亚撒面前,伸手按着他的肩膀。「放轻松。」 亚撒笑了笑,戒备松懈同时一连串影像迸入尤金脑中,山林、火车、吊桥、躺在床上的老人、剜心??画面并不清楚,但他能看得出大概。 「你带走了他的心脏。」 三十三 一时之间无语,当事人并未否认,海瑟尔瞪大眼:「你能透过亚撒的眼,看到他经歷的事?」 「我不确定,都是很模糊的画面,而且只有对他才行,我就看不到你的。」 「因为他咬了亚撒。」奥默接话,不是每隻吸血鬼都有特殊能力,这有点像与生俱来的天赋,但他并不是来自古老的家族,甚至成为吸血鬼不到几年时间,能发展出如此本领可说是闻所未闻。 奥默记得第一次遇见他时是他在跟黑熊干架,他们见状本来要绕路走,心中为即将死亡的人类默哀,但这人毫无畏惧且每个招式都是张嘴攻击,他想咬死这隻大熊。 人类攻击野生动物太不寻常,亚撒停步注目,果然那人獠牙露了出来,但黑熊体积过于庞大他始终佔不到上风,还被甩在山壁上,黑熊趁机逃跑。 他是吸血鬼,资歷很浅的吸血鬼,还保留着人类的记忆所以只敢对动物下手,以为他们是人类所以害怕想逃,亚撒追上去,他第一次在这里看到同类,想釐清关于他的来龙去脉,两人扭打在一起,混乱中他咬了他一口。 殊不知,菜鸟吸血鬼天赋异稟,进化得比他们都快。 「人类的心脏可以做什么?」尤金问,菜鸟只活在自己的世界,什么都不了解。 「有些吸血鬼会有收集心脏的怪僻,纪念被他吸过血的人类。」奥默记得苏格兰就有一个自称猎心吸血鬼,以猎人心为乐,被他吸血的人类尸骨无存,一块完好的躯干都找不到,家中墙上掛满三百颗心脏标本。 尤金兴趣缺缺,坐回原座继续吃那朵花椰菜。 「你带走度老的心脏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那时真的想不顾一切救他??」一口饮尽红酒,他现在后悔了。 「尤金有惊人的能力,他真的是资歷才不到十年的吸血鬼吗?」奥默冲洗盘子,交给海瑟尔擦乾。 「天赋异稟吧,或许有人类天生就该是吸血鬼。」提到尤金心情就好,奥默盯着她嘴边花痴般的笑:「你对他还没腻吗,一见钟情可以持续这么长时间?」 他跟亚撒带尤金回家那天她就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介绍他们的来歷,为他解说吸血鬼是长生不老的群族不是魑魅魍魎,嗜血是天性不是病,不过他们已经融入人类生活不会攻击无辜的人类,还带他打野兔猎野鹿,尤其是鹿,嗜血念头无法压抑时可以吸鹿血,血感最接近人类。 他们会在山林里奔驰飞窜,尤金很快发现自身优势,上个月还扛了一隻鹿回来,现在则是迷上做木工,这会儿不知道又到哪里去砍木了。 「把我当什么了,伴侣是要永远走下去的,再说去哪找年纪这么小的鲜肉吸血鬼!」当然要好好抓住。 「这就是人类说的老少配吗?不过你也太老了!」她具体是几岁,八百多岁吗? 「每个来买饮料的客人都称讚我长得漂亮皮肤好,我看十八岁的妹妹都还比不上我。」她绝对不会说她的保养方法是定期补充血液养分。 拿出一壶玻璃瓮,她在红酒杯里舀了满满一匙鲜红色液体,仰头一饮而尽。 「嗝!」双手撑在厨檯上,她伸了个懒腰,舌头舔去唇上的血滴,一滴都不浪费。 奥默对她的酿人血毫无兴趣,要吸就要吸最新鲜產地直送的,擦乾手关灯,抱着今天买来的漫画回地下室,他最爱在他的棺材里当阿宅看漫画。 海瑟尔眼神迷濛,人血发酵有一股特殊气味,对她来说很上头,尤其加入了上週在崖边发现的那具年轻无名尸的血液,血液还是温热的,相当新鲜。 盛了一酒杯端上楼,打算让尤金也嚐嚐,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浴室传来冲水声,菜鸟吸血鬼有每天洗澡的坚持,怎么都改不了。 她有一次很贼,带他在山林间打猎整整两天,两人猎了三头羊、捣了一窝狐狸窝,浑身灰头土脸,回家故意把水源切断骗他断水了,三更半夜也修不好,结果他就在屋外廊下待了一夜,她好说歹说就是不肯进屋。 环顾一尘不染的房间,他肯定是她将近一千年来看过最洁癖的吸血鬼。 海瑟尔边走边脱去衣服,最后一步丢下黑色小裤随即开门进入浴室,水声骤停,好一阵子才重新开啟,这个澡一共洗了两小时。 三十四 苏茉兰站在餐桌上换吊灯的灯泡,她观察到了,餐桌的灯泡是白昼光,容易会有眩光,范吃饭全程低头闪避,一开始以为是他习惯良好专心进食,后来交谈时发现他总只是轻微抬头,会用手指撑住左侧太阳穴挡住光线来源,挑起一边眉毛看她。 不正经的痞样一两次很诱人,十几次就是怪了,幸好她找出原因了。 三盏吊灯高低不一,换好两盏剩下一盏搆不到,她使力惦起脚尖伸长手—— 身子突然腾空,她惊呼往下一看,范双手托着她的臀部,而她的双腿下意识地夹在他的腰腹。「你在做什么?」 「换灯泡,原本顏色太亮了,换自然光好看一点。」 「连客厅走道的灯都太亮?」 「嗯??」她的确全部换了一轮,又不好意思承认是为了他特地换的。这个姿势她不得不双手环抱他后颈,两人靠得异常之近,苏茉兰脸颊快速緋红:「剩下一个我换不到,你帮我。」 他放下她一跳就跃上餐桌,胳膊不必伸直就摸到吊灯,轻松更换灯泡,再一跃无声落地,比猫还轻巧。 他又秀了一手她没看过的技能,或许他满身都是她待解锁的惊讶技能。 「你刚刚去哪里?」她今天睡得特别晚,洗漱完下楼刚好看见他出门的背影,她睡眠从没这么安稳过,有越来越贪睡的跡象,都是在与他同床共眠后的改变。 「去买护木漆,我怕鞦韆容易被虫蛀或是发霉,顺便买了水果。」他已经可以一人出门购物,交流顺畅无碍。 「答错。」他微笑反驳,拎起一旁塑胶袋:「我买的是葡萄柚。」 以为下午要一起帮鞦韆上漆,结果他从口袋摸出两张电影票,说今天想看电影。 走在人来人往的徒步区,她上次来西门町的记忆已经模糊,记得曾经在新闻上看过它逐渐落后凋零的报导,没想到疫情后反被海外观光客救了回来,汹涌人潮比起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 太阳很大,她挑骑楼走。「电影票是工友伯伯给的?」 经过一个大型交叉路口,这里聚集了最多人,除了是四个街口的集散处外还有街头艺人,以及大排长龙的茶饮店,店外大声公各国语言轮播招揽生意。 范觉得有趣,步出阴影跟着人龙排队。「时间还够,买杯饮料喝。」他戴上墨镜,镜面上映出她。「他说连电影都没一起看过不算交往中的男女朋友,所以友情赞助电影票,还说要买爆米花跟饮料。」 工友伯伯的女儿在电影院上班,不时会拿便宜团票来学校兜售,偶尔也会在办公室放一叠电影票自由取用,通常是乏人问津的电影。 交代完电影票来源他很快又问:「晚上去餐厅吃饭好吗?」 「你生日快到了,十一月十六号。」 「你怎么——」知道她的生日?她脑袋一闪:「工友伯伯说的,这些都是他教你的?」工友伯伯服务十几年,除了公物修缮外也帮主任处理行政,上次自强活动的保险就是他帮忙办理,当然有每个老师的出生日期。 范毫不隐瞒,微笑点头。 六十多岁的老先生教年轻小伙子怎么交女友,她越想越好笑,一点也不觉得被冒犯:「你还照单全收,不怕他教错吗?」 「目前为止我认为还不错,你觉得呢?」而她上扬的嘴角给出最完美的答案。 这个角度正好看向路口中央,地上用麻绳框出一个大圈,今天的表演特技是叠椅子登高,已经到两层楼的高度,街头艺人光着上半身已经爬到最顶端,调整呼吸双手一撑,头下脚上垂直静止在椅面上。 观眾鼓掌叫好,没人发现他双手在颤抖,手汗不断冒出,突然间左手掌一滑! 范移低墨镜目光如炬,盯住表演者不放,这时他左手已经滑落但没失去平衡,紧靠右手支撑的,甚至还能挥手打招呼,鼓掌声更大了,地上打赏箱的现金迅速增加。 她也看了表演,拍手后转头找钱包。「你救了他吗?」快轮到他们了。 「跌下来的话就太糗了。」 拿了价值不菲的珍珠奶茶离开,经过路口中央还往打赏箱投了两百,听到他们低声讨论:「我刚刚以为要摔下来了,结果就这样定在上面,好像有人扶着我一样!」 「我也以为你要失败了,在下面看了都冒冷汗!」 「幸好今天出门有拜拜,神明保佑、神明保佑!」 为了避免电影突然的声光效果过于刺激,苏茉兰选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厅内人不多,三三两两的随意坐着,看来是部冷门的片子。 她看了三十分鐘了解这是部欧洲爱情片,还牵扯两边家族百年的恩怨情仇,有现代版罗密欧与茱丽叶的味道,片中处处藏有隐喻,稍有闪失就不懂下一幕在说什么,所以她看得相当认真。 爆米花移了过来,她伸手抓了一把,饮料递了过来就在嘴边,她张嘴含住吸管。 范说:「有点甜,下次应该要买无糖的。」 对,忘了跟店员说要无糖——等等!她突然惊觉他们喝了同一杯饮料吗?难怪她刚刚要买两杯他说不用,爆米花加饮料套餐也才多十元他也坚决说不,这也是工友伯伯教的吗? 苏茉兰偷偷覻了他一眼,电影画面在他侧脸投下不同角度的光影,眼神有点松弛慵懒,左手食指搭在唇上,时而轻抚下巴。 她知道他看得相当入迷,在家看书时他也会有这些表情跟动作,她也会看他这样看到入迷。 他察觉了什么回头,挨近她低语:「看得还喜欢吗?」 喜欢什么,他还是电影?她急忙将注意力放回布幕,正好看到火辣香艷的床戏,曖昧呻吟透过环绕音响播放立体感十足,要命的是床戏展现得煽情露骨,过了一分鐘还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前面的情侣已经交颈亲吻起来了。 难怪这场观眾都是一对对情侣,她挑选最后一排座位柜檯也没说什么,原来早就预料会有这种情形发生。 「喜欢这部电影吗,兰兰?」范不死心追问,正盯着她不放。 这下要说喜欢还是不喜欢?男女主角转移到露台大战,她不敢看得太仔细,也不敢看他,低垂睫毛乱嗯一声当作回答。 「在想什么呢?」他又发问,声音更低了,喉间气泡音性感极了。 想他能不能认真看电影,不要再撩了。苏茉兰很快振作,抬头给了个微警示的眼神:「认真看电影好吗?」 「好,我们看电影。」范喉间带笑,低头含住她的唇。 柔柔软软的,越吻越深,舌头碰到了,他以前不会这样子??苏茉兰稍稍移开,还感受得到他鼻间的呼吸,但他没给她喘息时间再吻上来,这次伸手搂住她后背,她被迫腾空离开椅背靠近他,在电影旖旎氛围的推波助澜下给出回应。 宽大的掌心在后背游移,往下移到腰间来回缓慢磨蹭,他的手明明冰冷,她却感觉被他抚摸过的地方像着火一样。 后面整部电影在讲什么她已经无法顾及,好不容易两人消停一下,她张嘴喝口奶茶他就亲上来,害她连爆米花也不敢吃。 范挑眉:「不吃吗?」她摇头。 食指中指间夹了颗爆米花,他亲自餵上。「我不——唔!」爆米花硬是塞了进来,他手指没撤退,在嘴边来回轻抚,萤幕上男女主角又纠缠在一起,这次场景是浴室。 工友伯伯知道这部电影在演什么吗?会不会去学校他就一五一十全盘交代,真是这样的话她的脸要往哪摆?? 「放心,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的。」他读出她的心思,消弭她的担忧。 他嘴巴又靠过来,舔掉嘴角的焦糖碎粒,送进她嘴里,不知节制的后果就是她被吻得昏天暗地,整身软绵绵没有力气,电影散场起身下阶梯立刻拐了脚,最后是范揹着她步出电影院,晚上预想的餐厅约会也泡汤。 其实伤处不重,冰敷休息一天就能走动,但他抱她抱上癮,从客厅到厨房,一楼到二楼,只要她需要移动他二话不说举起她就抱在怀中,她从沙发起身才走两步路,被他发现就被中途拦截,他喜欢直上直下的抱法,每次她都只得大开双腿夹着他的腰腹。 从衣橱拿出内衣裤,见到范刚好上楼她抬手先发制人:「你不用过来,我要洗澡!」意识到手里拿的是什么,苏茉兰飞快藏在身后。 「不用!」倚靠完好的右脚走路,一跛一跛地也算走得快速。 范双手环胸斜倚在门边,眉眼舒展地微笑:「我会在外面等着,有事随时叫我。」 三十五 工友伯伯查了她的生日,顺便看了接下来生日的老师们,发现一直到年底共有六位寿星,跟校长讨论后决定买个蛋糕庆祝,最近气氛低沉,有个庆祝的喜事也好。 主任举双手双脚赞成,还自掏腰包加码,每个寿星都有十二吋大蛋糕,一起请全校学生吃,冲冲喜气。 下午最后一节课校长透过广播宣布,学生们早期待不已,苏茉兰把蛋糕端到教室引来欢呼,学生还在黑板上画图祝贺,一起唱了生日快乐歌。 「老师也喜欢吃黑森林蛋糕吗?」学生边吃边举手发问,嘴边沾满巧克力碎片。 「我比较喜欢吃芋头蛋糕,最喜欢一层芋头一层布丁夹心。」 大家热请回应:「我也喜欢布丁夹心!」、「我也是!」、「明天可以吃那个吗?」 「老师吃过最好吃的布丁蛋糕是哪家的?」小孩只听到喜欢的布丁,完全忽略芋头。 苏茉兰咬着塑胶叉子偏头思考:「不在这里,是在花莲。」 六年级教室跟其他教室并不相邻,反倒跟其他专任教室连在一起,外面种了一排大叶欖仁跟校外农民的田地区隔开来。 尤金坐在二楼墙外突出的砖头上,双脚在空中悠闲晃着,已经变黄的欖仁叶为他提供了隐蔽处。 「对啊,我记得是国三那年,生日当天学校段考完,晚上我还在熬夜读书,因为隔天就是模拟考。」瞇眼遥望,她还记得那晚的夜风很舒服,她开着窗户挑灯夜战,夜鴞叫了一整晚。 檯灯突然熄灭,房间陷入一片黑,只剩窗外路灯的微弱白光。 「祝你生日快乐——」苏聿善捧着蛋糕进门,头戴派对帽,一个人自得其乐唱着生日快乐歌,中英文都独唱了一遍。 「许愿!」蛋糕端在眼前,她双手交握虔诚说道:「第一个愿望,希望哥哥考上好大学,第二个愿望,希望哥哥交到漂亮的女朋友!」 「怎么都是我,要许你自己的愿望啊!」 「好啦,知道!」她闭眼,在心中默念第三个愿望:希望哥哥一辈子健康平安! 兄妹俩在夜里一同分食四吋蛋糕,哥哥说蛋糕是他亲手做的,奶油涂得不好看,topping不知道放什么就洒了一整盒蓝莓,内馅是她喜欢的芋头跟布丁。 「我哥哥亲手做蛋糕帮我庆生,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糕。」 晃盪的双脚骤停,尤金转动肩膀往教室前方看去,脑海中有限的记忆残片飞快翻腾。 「那你哥哥今年会再帮老师庆生吗?」 「白痴啊,走了就是死掉的意思!」 「为什么老师的哥哥会死掉,他生病吗?」孩子们一根肠子通到底,她不计较,说自己的生日愿望是她的学生好好读书,未来成为社会上有贡献的人。 也希望,她的学生,失踪的季恩廉平安无事。 徐珞捧着一半蛋糕进门,说一年级的小鬼吃不了这么多,只好请六年级的多吃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一年级的分到芋泥布丁。」徐珞无奈笑了笑,更没人气了。 他们这班是爱吃鬼,有蛋糕吃就欢呼接收蜂拥而上,不管合不合胃口。 「唉呦,哪个夭寿死囡仔把我的田踩成这样!」窗外传来声音,徐珞探头出去,水伯戴着斗笠正在巡田水。 「你来帮他们切,我拿块蛋糕给水伯。」水伯的田就在学校旁边,不时有篮球足球飞到田里去砸坏作物,他深感抱歉,正好趁机送上蛋糕打好关係。 他端着蛋糕走出教室从后门出去,脸上堆满笑容:「水伯,今天学校帮老师庆生,这个蛋糕请你吃,来来来!」 「歹势啦,你们吃就好!」 「谋要紧啦,我们买好多蛋糕,这是芋头口味的,免客气!」徐珞台语不流利,国台语交杂也算能沟通。 一团黑影猛然从空中袭来,他吓得打翻手中蛋糕,以为差点成了老鹰盘中飧。 「项?麦造!」一定就是他踩坏他的田!水伯踩着胶鞋东倒西歪追上去,徐珞赶紧拦住老人家并向教室大喊,大叶欖仁种得很密,那人在树梢跳耀奔驰,速度相当快。 苏茉兰跑出来只看见水伯抬头盯着树冠破口大骂,不见任何人影。 徐珞跟着追入竹林,眼睛紧盯黑影不放。他是谁,是那天偷袭他的人吗?最近发生太多事,说不定这个人就是嫌疑犯,终于被他逮到了,绝不能放过! 黑影一闪突然消失,他脚步不敢停,凭直觉往左方找寻。 林间最深处一片阴暗,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捏在手中的蛋糕已经烂成一团,尤金盯着黏糊的手心,有白色紫色,他伸出舌尖舔了一口。 他在原地坐下,一口又一口吃光蛋糕残骸,将指间舔得乾乾净净。 很甜,甜得发腻,但他并不讨厌。 他曾经,吃过这种东西吗? 徐珞在半米外探头,他在吃蛋糕,这个人是流浪汉吗?但他矫捷的身手又不像,他几乎要飞起来了,就像武侠小说里的轻功一样。 他偷偷拿起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直觉告诉他这不是普通人,但他也不敢冒进,警察搜索的范围集中在山区最大片的树林,学校旁边这块反而没找过,说不定季恩廉就在这里,必须报警才行。 他刚换了新型号的手机,主打的正是相机功能,他不停zoom in,锁定那人佝僂的背影拍了几张,再往上锁定—— 一双红眼透过手机萤幕怒瞪过来,徐珞吓得丢下手机瞬间那人已经奔到眼前,这么快的速度,他他他??他不是人! 脖子几乎要被扭断,他眼前越来越模糊,最后失去意识。 周遭竹林似在颤动,尤金抬头左右张望,来不及辨别威胁从何而来,高速强劲的引擎声破空而来,两道刺眼光线照在身上,他疼得在地上翻滚躲避。 岑寧迅速下车,伏低身子向徐珞跑去,车灯照射范围处已经看不见任何身影,他没时间追兇手,救人要紧。 校长留他下来吃蛋糕他拒绝,中午前就离开学校,回到局里发现一份文件忘记请校长签名,他打算今天就把结案报告呈上去,所以赶在放学前回来,没想到还没到学校就看见追逐现场,他二话不说踩紧油门追上去。 小小的保健室挤满了人,校长看过文件无误签了名递给岑寧。「岑警官,你回学校怎么会走那条路?」学校后门出去只有一条直通峡谷的路,除非从山上过来,不然他这样是经过学校再原路返回。 徐珞还在隔帘后不知情况,眾老师视线这时齐刷刷贴上来。 「我去找张爷爷,早上遇到他说张奶奶扭伤了脚,我顺便送轮椅过去。」张奶奶脚是小伤,看过医生没有大碍,不过老人家用不惯拐杖,诊所轮椅有限也不能外借,闷在家里好几天足不出户,他记得了,刚好买辆电动轮椅送过去。 校长会心一笑,拍了拍他肩膀:「有心了,谢谢岑警官。」 主任从隔帘后步出:「岑警官,刚刚徐老师真的说不去医院吗,我怕有问题啊!」 重重点头,一脸正经胡说八道:「刚刚在车上我们还在讲话,他说没追到人还受伤很丢脸,身上只是皮肉伤不用去医院。」 「但现在人昏迷不醒啊!」再闹出人命说不定就得关校,不行,他誓死都要保护这所小学! 「他不是昏迷不醒,是睡着了。」校医拉开布帘,看着满室的人群皱眉。「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徐老师没事况且他需要休息,你们可以走了。」校医是个退休医生,老归老头脑还是相当清楚,听说年轻时是大医院外科主任,个性自负连校长都没给过好脸色,但对学生又和蔼亲切。 主任进帘后看了一眼惊呼:「你怎么可以打点滴,这合法吗?」 「只是抗生素、生理盐水跟葡萄糖,哪里不合法?」 「不是啊,这??」学校可以上点滴吗?程序上不合法啊! 校长打断急红眼的主任:「要放学了,大家回教室整理带队,其他老师在路口维护秩序,主任可以麻烦你去徐老师的班级协助吗?」 看到校医胸有成足就知道徐珞一切安好,老师们纷纷回教室,又有意外发生,要叮嚀孩子们放学路上注意安全,回家就不要再出门乱跑。 岑寧想了想不放心进去,后面跟着范,刚才谎话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实际上还是担心的。 「他真的没事?」伤者脖子上五指红印仍在,红得显眼。 「没事,一小时后就醒来了。」校医声音从帘外传来,键盘敲得喀喀作响。 斜眼看过来,范知道这是在问他。「他没事。」 「岑警官你什么意思?我说没事你不信,非得要范老师掛保证是不是!」校医不乐意了,岑寧赶紧赔笑脸出去安抚。 「大名鼎鼎的妙手顾神医怎么会不信任,别生气,我们去外面抽根菸。」 他们在远离教室操场的沙坑区,岑寧从胸口摸到裤子,发现没带烟盒,一支细菸递了过来,连打火机都点上。 嘴角叼着菸凑过去,白雾模糊了面容,他含糊不清道谢:「谢谢顾主任。」 三十六 顾主任是外科着名神医,刚进警队头几年只要任务出意外,人员受伤都往他那边送,大医生名气大脾气也大,在急诊飆人是家常便饭,有一次他刚收拾完吸毒暴走的滋事份子,同事急忙将他往医院送,刚进急诊就听见病患的哀嚎。 「叫什么叫!连自杀都敢了还怕这个?不、是、很、勇、吗!」手持蝴蝶针往伤患猛戳,两隻手臂缠满纱布的少年在病床上像隻鲤鱼上下跃动,另一手纱布已经染红。 「医生,他伤口流血了。」跟在身边的菜鸟护理师小声提醒,刚来三天就不知震撼教育了几次,主任对看不顺眼的病人教训起来毫不手软。 「不用管,死不了的。」 少年一看床下一滩血跡,再度哀嚎:「这么多血还说没事??我要死掉了??我要死掉了啦!」 「刚好趁你的意,太平间就在楼下,直接推进去冰比较快。」白袍胸前口袋抽出一支手术刀,冰冷器械沿着病人脖子来回滑动。「以后还会有很多次失恋机会,下次要自杀划这里,颈动脉一刀就毙命。」 锋利刀片就抵在脖子上,少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不敢乱动。「我不要、我不要??刺进去了!刺进去了啦!」尖叫声引来注目,冷血医生的操作让其他正在惨叫的急诊室病人瞬间闭嘴。 「你不进去吗阿岑?」又流血了,同事抽来几张纸巾帮他压住伤口,急诊门口人来来去去,装备也卸下来了,没人特别注意他们。 「等等好了,我不急。」主任又在教训病人了,他还是等风暴过去再说,反正只是外伤,还是自己不长眼往利器上面撞,也算活该。 还是熟悉的护理师经过发现。「岑警官你怎么在——你受伤了!」手背到手肘一道长长的伤疤还在流血,推床大哥刚好经过,她赶紧拦下一张乾净的病床。 「血流这么多怎么不叫人,快躺上去。」 「我看主任在忙不好意思打扰,我可以走——」 「你们警队也会不好意思?」说人人到,医生举起他的手看了看伤口,眼神示意躺上去,亲自推进救治区。 「主任不是在忙吗?」应该说急诊每天都很忙,他脾气差每个病人骂个两句又更忙了。 「忙着骂人,失恋就割腕自杀,他差点划破动脉你知道吗,不吓吓他学不到教训!」坐在病床旁快狠准打上麻醉针,另一边护理师已经吊好点滴。 岑寧不得不佩服:「气魄真好。」但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太衝动了,往后几年回过头看他会感谢命被救回来。 「追毒犯追到铁工厂,一个不小心就被割伤。」三小时的搏斗浓缩成两句话,言简意賅,幸好主任尊重他们的警察身份,没听过他对同仁们大小声。「我们老大回来了,还是生龙活虎,他一直说你是他的再生父母。」 队长两个月前在高速公路车祸重伤,送到医院来已经休克,多亏顾神医从死神手中抢命。「队长说要送一块匾额给你结果被退货,这是真的吗?」 他哼哼:「那种东西我看不上,而且上面写『华佗再世』我不同意,我比华佗还厉害。」 原来神医不只名气大,也是挺臭屁的。 「真的比华佗还厉害吗?」岑寧开口问,医生分心眼角看了他一眼,手中缝线在伤口上打上漂亮的结。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还有哪里有伤?」 岑寧脸色惨白笑着摇头。「没有,希望我不要有试的那一天。」甫起身却被一根手指抵住额头,他又躺回床上,在犀利眼神淫威下缓缓掀开衬衫下摆,同事一看惊呼:「你中弹了吗,怎么没有说!」他今天穿深色衬衫,一路上只关心手臂伤口会留疤,没听他喊痛。 「没有中弹,只是擦过??」他心虚反驳,要掀不掀地遮遮掩掩。 同事扑过来要看仔细:「明明就是中弹,我都看到弹孔——」没说完就被医生一个拐子架出去。「我要治疗,间杂人等都走开。」 拉上布帘,连护理师都被赶走,医生换了手套走到床的另一边二话不说拉高衣服,除了弹孔更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大大的牙齿咬痕,还有不知名的图腾印记。 「算你运气好子弹都打在肉上,痛吗?」弹孔小也没流太多血,医生手速极快打麻醉取出子弹进行缝合,看了一眼深红色图腾。 「习惯了。」才怪,他一路上忍到都要飆脏话。 「下次叫女朋友小心点,肉都快被咬下来了。」 岑寧苦笑,这一看就知道不是人类咬痕,但也没打算解释,幸好医生没追问。 操场中央还在整队,茂密榕树遮掩不合校规的抽菸行为,两人安静地吞云吐雾了一番。「你们家队长最近好吗?」 「提早退休了,车祸还是有影响,身手不像以前好了。」他后来调了单位较少出外勤,来到这所小学有任务在身也忙,跟顾主任直到三天前才相认。 「他的命真的是从阎王手中抢回来的,后半辈子别太折腾了。」肝脏胰脏破裂双腿骨折肋骨断了四根,他行医多年见过不少大场面,想起来还是心有馀悸。 「还得是你才抢得回来,果然比华佗还厉害,你看我的手几乎看不出缝过。」笑咪咪弯起左手臂,黝黑肌肤下还真看不出缝线。 校医嗤了一声,这种小事根本不值得掛齿。「徐老师被什么人攻击?」他揹着人衝进保健室来不及说话,一群老师就跟在他后头跑过来。 主任围着他一连串东问西问,还闯进布帘后,他火大正要轰人岑寧却把手搭在他肩上捏了捏,他瞬间理解。 以前衝突现场如果犯人受伤也是他处理,警方为了套嫌犯口风会趁机问话,只要他们把手搭在他肩上就知道需要帮忙,于是一个简单外伤被他说得要截肢,抽血没一分鐘就验出爱滋病,种种戏码他都配合过。 现在也是需要他配合的时候,他好奇,徐老师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我也在查,但不能打草惊蛇。」这所小学,有趣的事越来越多了。 神神秘秘的。「你今天不是结案了,结假的?」 「警察办案有很多方式,不能明说。」他皮笑肉不笑,看着一年级学生小小的身躯在操场列队,也才十二个人,班长奶里奶气地发号施令,真可爱。 「跟你腰上的印记一样不能说吗?」岑寧笑容隐去,于此同时天色突然暗了一阶,一大片乌云缓缓移动笼罩了山区。 主任说明天开始制服强制换成长裤长袖,叫大家不要装强壮再穿短裤上学,他才发现真的变冷了。 「我那时候取了你腰上的图腾顏料,那是动物的血。」出于好奇他拿棉签沾了一下,果然不出他所料。 丢下菸头踩熄,岑寧看着满地落叶,再蹲下捡起菸蒂。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忘了。」 保健室内,校长的叮嚀透过司令台的麦克风播送,风吹得白色窗帘猖狂飞舞,秋冬交际,这时候有点冷了。范疑惑他到底被什么所伤,他有项鍊,而且那不是普通项鍊,是神父加持过的、人类口中的圣物,他猜徐珞是个天主教徒。 手指隔着棉被捏住衣领掀开,空空荡荡,果然没戴在身上。 徐珞突然睁眼,迷濛眼神没有焦距:「他不是流浪汉??不是人类,快点报警,我手机有拍照??」 什么东西挡住他的视线,黑暗伴随未知的咒语在他脑中蔓延,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他快不能呼吸?? 范移开手掌,徐珞再度睡去,脖子上的印记也不復见。 三十七 第二天徐珞像失忆一样完全忘记前一天发生的事。「我记得我端蛋糕要来给六年级的学生吃,水伯刚好在巡田,就顺便切了一块出去给水伯。」 主任睁着大眼催促:「然后呢?」 「不记得?你不记得被谁袭击,也不记得跟岑警官说受伤很丢脸不想去医院?」 「是岑警官救了我吗?」他摸摸身躯跟四肢:「我有受伤吗,为什么身上都没伤痕?」 主任抬起他下巴,对着他脖子扫视。「奇了奇了,昨天我看明明有五指印,怎么消失了?」 「五指印!我遇到女鬼了吗?」徐珞紧张摸着脖子尖叫,早听说学校后面的竹林阴得很,深山里的魔神仔三不五时会下山来玩,那片竹林就是他们的基地之一。 「完蛋完蛋,我会不会被魔神仔缠上?主任我下午要请假去拜拜,不不不我现在就要去!」他心慌意乱,六神无主。 「呸呸呸,什么魔神仔!胡说八道!」主任没有不信民间信仰,甚至经过任何庙宇教堂都拜都祈祷,内容不外乎是祈求学校顺利年年获得教育部补助,祈求学生平安健康,祈求有新进老师补进。 但坚持这种话不能在学校传开,学校是传授知识追求科学的地方,孩子们还小,对于信仰玄学这一块还没有判断能力,一言一行都要谨慎。 徐珞唸完鬼神接着心疼新入手的手机,花了好几万刚拿到的新机,不到一个月香消玉殞,他也不敢去找。 「根本尸骨无存,太惨了。」还在哀悼手机本人却空降现场,机身已经摔凹只剩一个背壳。 「范老师你去哪捡的?」主任第一次看到手机可以摔成这样,一般都是拿去维修才会把萤幕跟背壳拆解开,这是怎么摔的? 「竹林,我担心人还躲在里面会对学生造成威胁,刚刚去走了一圈。」 这么猛,该改名叫范大胆。「有没有发现什么?」 「没有,还遇见水伯,他说他每天都走那边抄捷径。」水伯对昨天的记忆只有王八蛋踩坏他的田,下次不要让他碰到,见一次打一次。 徐珞看着手机残骸欲哭无泪。「主任,学校可以申请旧机换新机的补贴吗?」 双手插在口袋,范戴着墨镜一身白衣黑裤。 他刚从殯仪馆出来,无名尸中没有找到季恩廉,倒是看到了好几个虚无飘渺的魂魄,他感知能力比人类强大数十倍,有些形象明显有些糊得像一团雾,那些魂魄知道他看得到纷纷靠上来,他不害怕但他们分属不同世界,被缠得烦了赶紧脱身。 对面等红绿灯的人撑着一把黑伞,法师口中念念有词诵经摇着响铃,黑伞下穿着一个西装笔挺的精英男士哭丧着脸,与他对上眼。 范临时变更路线不过马路,但男士已经跟上来,台湾的鬼不怕阳光吗?抬头,原来一片乌云正笼罩在上头。 他无法跟他们沟通,只能任他们跟着,突然身后异物感全空,他转头一瞧,那些魂魄远远躲在树下不敢靠近,原来眼前是座庙宇。台湾寺庙很多,这是当地重要的民俗信仰,幸好对他没伤害力。 走过红色砖墙,一个老妇在树荫下兜售鲜花饼乾,露出塑胶袋的白色雏菊划过他衣袖,他停下脚步。 鲜花表达爱意与敬意,不管古今中外不管对生对死,他有多久没看到小白菊了? 旷野稀疏贫脊,放眼望去皆是枯黄乾土的旷野稀疏贫脊,天气灰矇矇地云层压得很低,一座古堡矗立在旷野尽头,风很大,他拉拢身上风衣逆风而行,几株小雏菊在不起眼的地缝中强韧生长,他徒手拔起转头送给心爱之人,他记得她最喜欢花。 那是苏格兰高地,但那个心爱之人是谁?他想不起来。 拿着花站在路口等待红绿灯,范陷入沉思,极度想忆起穿着红色纱裙,裙摆跟着棕色长发在风中凌乱飘逸的身影是谁。 「叭——」刺耳喇叭声很快把他拉回人类现实,车水马龙、人来熙攘,人类社会不是需要上班工作吗,他不懂为什么还有这么多间人在路上溜达,跟以往待过的人类世界天差地别。 前往捷运站的路上他又被巷口的小摊贩吸引了去,他知道这是麻糬,兰兰喜欢吃的点心,看他站着动也不动,老闆出声提醒:「帅哥后面排队,先想好口味!」 这东西真的这么好吃?他加入排队人潮,对口味一无所悉也没数量概念,糊里糊涂买了两大盒。 快步走向捷运站,他还要去第二殯仪馆,主任交代不要超过下午三点去,怕被不好东西缠住,他一开始还怀疑不好东西指的是什么,现在知道了。 那些不是不好的东西,但是他不想被缠住,所以遵照规矩行事。 搜山行动已经结束,警方一直没进一步消息,学校决定主动出击,他被分配到没人要做的殯仪馆认无名尸项目。 出捷运站还要等公车,他看着手机的建议路线,突然另一支陌生手机递了过来。「先生,请问这地方要怎么走?」 手机萤幕是个正方形符号,他不明所以摘下墨镜。「这是什么?」来不及转换,瞳孔有如天空般湛蓝。 短裤辣妹差点没被迷到喷鼻血,颤抖着手把握时间操作。「很简单,我教你。」 拿过他的手机点开加好友的视窗,快速扫描自己的qr code,美甲指片咚咚咚在萤幕上快速操作,范没注意她在做什么,只顾着想是他的牙齿还是她的指甲尖利?谁划破动脉的速度快? 「好了!」辣妹归还手机,他的通讯软体竟只有一个联络人,不是这人秀逗就是手机秀逗,不过没关係,不妨碍她的搭訕。「我想起来要怎么走了,下次见!」她过了马路,不忘拿着手机对他比划,他戴回墨镜有看没有懂,重点转移到行驶过来的一辆小巴。 小巴标示着「第二殯仪馆专车」,跟一般公车长得不一样,还在犹豫之际小巴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贴上暗色隔热纸的车窗令空间狭小封闭的小巴更显阴暗,开啟的车门像是来自异世界的黑洞,冷气开得很强,他站在阳光下都能感受到冰冷寒意,车子似乎知道他的目的地,耐心等待他的回应。 属于人类的气味混入一丝熟悉,这是族人对他发起的善意,邀请他进入他的世界?? 范迈步上车,赫然发现车内气氛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人类乘客满座,七嘴八舌讨论气氛相当热烈,彷彿刚刚的一切是他的幻想。 「后面客满,前面还有一个位置,请坐。」司机带着棒球帽跟墨镜,指了指副驾驶座。 范立刻认出声音。「怎么是你?」 三十八 「赚点小钱餬口饭吃,安全带谢谢。」奥默打了方向灯,熟练变换车道。「你去殯仪馆做什么?」 「殯仪馆没活人只有尸体,你要多新鲜的,昨天刚送进来一个今天不知道还在不在,有兴趣吗?」 「我以为你不需要吸血,你不是说你很融入人类生活?」 「我没办法像亚撒那样厉害,偶尔还是要吸吸小血补充活力。」就取几十毫升过过乾癮。 瞥了眼后照镜,右侧是一排单人座,最后一个位置浮着一坨蓝色身影,他皱眉,看了看奥默。「你看得到鬼魂?」刚刚他说客满,表示他看得到小女孩,她不是人类。 「这几年渐渐练出来的,她家人正在为要挑哪张照片吵翻天。」比了比后面,原来都是一家人,互相传递手机正在为女孩挑选最后留在世间的美丽照片苦恼。「记得在校门口帮忙捡项鍊的飞叔吗?」 「放学后每天都会来学校运动,不过最近几天没看到他。」 红灯停下,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脚屈膝踩在座椅上,他正苦恼。「因为他忙着跟踪我。」 「为什么?」范转头看向窗外,忽视他粗鲁无礼的行为。 「我不知道,也不是没被人类跟踪怀疑过,但他不死心每天都跟着我到山上,那眼神??总觉得不对劲。」是期待热切的眼神,难不成他也是同类? 如果被发现他在殯仪馆兼差,说不定每天都可以在礼厅大堂看见他,那就真的是见鬼了。 「妹妹这张比较漂亮啦!」 「她最喜欢拉小提琴,挑这张!」 「小桃明明最讨厌拉琴,那是你们逼的。」 「吱——!」蓝色身影猛然穿过挡风玻璃挡在前头,刚起步的车子紧急煞车,奥默飆了句脏话,小女孩跺脚气愤地指着身上的蓝色洋装。 「你们不要吵了,她最喜欢蓝色洋装!」转头大吼,后面车子叭叭叫,搞得他火气很大,没耐心的人类。 后座家属瞬间闭嘴,许久才有人发问:「你??你怎么知道小桃有一件蓝色洋装?」 「她现在就穿在身上!」 「小桃在哪里,她在哪里?你看得到是不是,帮我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话要对妈妈说?」 「你问一下小桃在那边有没有缺什么,钱够用吗?」车上乱成一锅粥,几个长辈还流下老人泪。 「她说你们再吵她就不跟你们走,要在街头流浪变孤魂野鬼。」果然一秒安静没人敢再出声,连啜泣都捏着鼻头不敢太过大声。 前方身影已不见,小巴重新起步。「她真这样说?那个小桃。」 「你自己问。」扬了扬下巴,范知道他的意思,那团蓝色身影现在就坐在他们中间,他决定忽略,眼前有更重要的事。拿出手机点开照片:「你看过这个人吗?国小六年级,身高一百五,很瘦,像营养不良那种瘦。」他在那里工作,问他最快。 「学校学生,三年前开始有同类症状显现,确切时间跟原因不清楚,他住在靠近峡谷——」范突然想到什么,推高墨镜一双蓝瞳直盯着他,他们的活动范围如此相近,他了解他们对人血的渴望,就算已压抑几百年控制自如,但往往只要念头一起就是势在必得。 「不是我。」不用说也知道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这里不只有我们,还有其他同类。」 蓝衣女孩突然插话:「我看过这个人,就是他害我出车祸死掉!」 奥默挑眉,车子已经到达目的地,他放下一车人后停在园区角落。「你确定是他,所以他还活着?」 范阴阳怪气看过来。「你在跟谁说话?」 「那天打雷下大雨,我正要过马路看见他站在对面车道的路灯上,背上像长了一对黑色大翅膀把自己紧紧包住,路灯那么高他怎么爬上去的,而且他嘴角还滴着血,有股很诡异的感觉,我直觉他不是人也不是鬼??」小桃绞尽脑汁,不知道怎么形容看到的异形生物。「比较像??」 「像这样吗?」奥默摘下墨镜露出獠牙,转头朝她的方向邪魅一笑,吓得她摀眼尖叫:「你是吸血鬼吗?」灵光一闪:「对!就是吸血鬼,他就像电影里的吸血鬼!」 「他怎么害你出车祸的?」他边询问,边转述女孩的话给范听。 「他发现我看得到他就突然向我扑来,我吓得抱头乱窜,摔到马路上被汽车撞到,然后就被送来这里了。」当场死亡,医护人员救都没救。 虽然课业压力、学小提琴压力、补习压力早让她厌世,逃离世界也算是如她所愿,但也不该是这样离开,她都没心理准备而且全身骨折死相凄惨,让她再遇到兇手绝对打死这个王八蛋。 「为什么只有我看得见他?」她很肯定其他人看不见这个恐怖生物,新闻报导才会说她恍神过马路,然后中邪似地扑倒在马路上才被闪躲不及的车辆撞上。 「一般来说没有人看得到,可能你感官能力本来就强,或是在那个时刻你早就脱离肉体世界,开啟新的感知系统,才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说我本来就注定那个时候会死掉?」 「怪力乱神。」范嗤之以鼻。 「你们两个都是吸血鬼吗?」 「套用是解释因果、行为跟结论的最好方法,只要说得通百分之八十合用,那正确原因就不远了。」奥默拿出黑色雨伞下车。「走吧,你家人应该开始招魂了。」 她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依旧不死心追问:「你们真的是吸血鬼吗,什么时候来台湾的?吸血鬼会怕台湾的鬼吗?」 「别问了,你好好去投胎吧!」 「你咬我我也会变成吸血鬼吗?我想试试!」挡住他,小桃伸出手臂递上。 奥默突然弯腰,假装整理领带低语:「你送进来第一天我就咬了,很乾净美味的血,真香,是处女对吧?」 女孩羞红脸,不过重点不是这个。「会不会是你吸不够,再多吸一点试试看!不是说我的血很香吗?」 可惜他还是有职业道德的,吸个几口过癮就好,把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吸成人乾也是于心不忍。「你家人在等你了,想当吸血鬼下辈子投胎再来找我。」他推她进去。 「投胎后我又不记得你。」她频频回顾,突然回头衝上前抓起他的手大口咬下。 「噢!」这声痛喊吸引严肃场合的眾人目光,手臂上已浮现两排明显齿印。 「这样我下辈子就找得到你了,不准跑哦!」小桃大叫,范代替奥默向她挥手示意,蓝色影子逐渐消失在空气中。 「痛死我了!」他这几天是走什么烂桃花,连鬼魂都缠上他约定下辈子。 刚刚小桃说了车祸发生地点,范准备前往之前顿了顿,突然有了兴趣:「处女的血,真的特别美味吗?」 对这个失忆又经验不足的小白说再多都没用,根本对牛弹琴。「你的兰兰是处女吗?不知道没关係,我帮你试试——噢!」肚子遭受一个重击,奥默差点没当场吐血。 三十九 白色建筑物座落在半山腰,这是间由废弃小学旧校舍改建的书局跟咖啡厅,一旁就是这个城市的英文地标,一直以来不乏观光客造访,苏茉兰坐在窗边座位,码头城市美景尽收眼下,刚刚在书局买的书快翻阅完毕,咖啡早就见底。 转头,范已经在每个窗户前巡视过一轮,现在正站在对角线的角窗前面,那视线望去是山的另一端。 他放在桌上的手机一则讯息插进来,他没发现依旧关注窗外,两则、三则、四则,手机震得桌面轰轰作响,她伸手拿了起来,以为他加了学校老师或是主任的联络方式,是他们传来的讯息,没想到竟是一个年轻女生的头贴。 讯息一直传来,她没刻意点开也直接一览无遗。 甜心:你没发现我加你吗? 甜心:人家等了好久你都没主动赖我,哭哭 甜心:我失恋了心情不好,你可以陪人家散散心吗? 原来是被迫加好友,缺心眼的小白狗涉世未深,说不定连通讯软体怎么跳回上一页都不会用,永远只停留在跟她的页面。 「你在找什么?」他终于回座,苏茉兰归还手机发问,他昨天去殯仪馆没有收穫,今天假日一早就拉她出门。 「不确定,我追到这里就断了。」他昨天到女孩说的地点查看,凭藉非常微弱的残留气息一路来到这边,海港城市空气中特有的咸湿气味阻断了他的追踪。 「你看到他了,所以他还活着?」 活着?他这样是活着吗?范不语,苏茉兰突然有股不好的念头,抓住他放在桌面上的手,缓了缓呼吸才以接近无声的气音道出:「他被咬了?」 范脑中回想初次见到季恩廉是山定国小刚併入,他跟其他人起衝突那天,他记得主任的说法是他三年级就出现病徵,那是三年前,三年前他还没来到这里,所以他是被其他吸血鬼咬的,不可能是亚撒,他虽然失去记忆但家族百年训诫刻进骨里,亚撒身为大家长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奥默虽然不正经但也不会是他,海瑟尔?或是其他族群? 「他很久之前就被咬了,在併校之前。」 「可是我看不出来??」 「他很坚强,我没见过可以忍耐这么久的人类。」 所以他被同类带走了?还是尚有人类意识却又难敌变异之苦,正一人躲在暗处受折磨?苏茉兰想起他一直以来相依为命的奶奶,忍不住红了眼眶。 讯息再传来,他皱眉看向她,似乎疑惑她就在他面前为什么要传讯息。 「不是我,是你的甜心。」 眉头更紧了,范低头阅读。 甜心:你在哪里,我去找你好吗? 乱加人还不知道人家是谁,真没见过这么单纯天真的笨狗。 「我没加她,是她拿走我手机自己用的。」他想起来了,是那个留有尖长指甲的女生,范立刻皱眉:「我是笨狗?」 正仰头喝水的苏茉兰一个猝不及防卡喉,喷了范满脸水咳得心肺俱疼,他没贴心地递上面纸或拍背安抚,只是冷着一张俊脸看得她心里发寒。 两人日常的相处太稀松平常,她几乎忘了他有该死的读心术。 该死?范眉头几乎纠结成一团,她回避目光不敢再有其他心思。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空等。」幸好他不追究,起身离开:「走吧!」 回台北吗?「不找了吗?」 「找不到,倒是看到了其他东西。」 他的鼻子就像是天生的导航系统,下山之后拉着她巷弄内轻松探路,很快来到写着「大肠圈」招牌的店面,小吃店门庭若市排满人潮,看来是间名店。 「你想吃这个?」开放式店面摆着一个大锅炉,里头是各式各样的清烫动物内脏,是猪的还是鸡的她分不清楚,有些她甚至看都没看过,空气充满特有的内脏料理的腥味。 「我在季恩廉身上闻过这个味道,他嗜喝野生动物的血,断气太久的动物血腥味特别重,如果他对味道成癮了,可能会在附近徘徊。」他还不敢伤人,转变成吸血鬼这段期间不好熬,小桃的死是个意外,说不定这个小学生发现自己害死一人后还躲起来偷哭。 苏茉兰抬头看了看,拿起手机拨出电话,一小时后他们在附近警察局里盯着电脑萤幕,岑寧还在跟局长打招呼。 萤幕是以小吃店为中心,周遭十条街道一週内所有的监视器画面。 「附近有不少监视器,我觉得这样找最有效,才请岑寧帮忙。」苏茉兰不等他问主动说明,从刚刚到现在他的视线一直黏在岑寧身上。 他在学校的任务两週前已经结束,校长说报告书中规中矩走个形式而已,倒是因为他的缘故,现在山区不只监视器还多了好几个警察巡查点,住在深山地区的学生都说上下学安心多了。 范炙热的眼神连她看了都不好意思,当事人一脸无事走过来。「苏老师范老师好久不见。」 「谢谢你的帮忙岑警官,不好意思假日还麻烦你。」她原本只是单纯询问调阅监视器的可能性,或许可以请他申请再将影像寄给她或校长,没想到他二话不说直接从台北飆车过来让他们看到第一手画面。 「苏老师不必客气,反正我在警局加班也没休假。」一旁火辣辣的视线直射过来,他双手环胸悠哉看回去:「范老师有事吗?」 「有,但你一直在躲我。」 「我是工作忙不是躲你,有什么事?」警官跟老师,这是什么男上加男的剧情,不只其他员警,连局长都在远处竖耳偷听。 「你看得见他?」打开天窗说亮话。 监视器画面一格格播放中,萤幕右下角突然一个黑影现身,苏茉兰突喊:「等等!」操作电脑的员警迅速按下暂停键,岑寧跟范立刻俯身看过来。 四十 「倒回去一点,慢速播放。」岑寧开口,黑影从右下角再到右上角,最后现身在左上角。「再一次,这三格放大。」他的手指碰着萤幕滑动指示,另一手拿出手机一一翻拍。 员警一头雾水,监视器解析度高画面清晰,他看到快斗鸡眼没看到任何可疑人物,有一个画面甚至只有几隻老鹰正在展翅飞行的山头。 「这三个地点写给我。」 这下不用再追问了,一车三人各怀心事,车子平稳驶向方才监视器显示的地点,兰兰坐在后座前倾身子:「岑警官最近好吗?妞妞的爷爷前几天割了一串香蕉送来学校,指定要给你。」 「叫我岑寧吧,帮我跟张爷爷问好,谢谢他的心意。」 她笑:「不只张爷爷,很多学生都在问你会不会回来,看来你很适合当老师。」 「我不行,正因为不是老师身份才能够跟学生没有隔阂,老师太严肃了不适合我,徐老师还好吗?」 「很好,他本来就粗线条,没看他有什么后遗症。」只是不敢再靠近学校旁的竹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始终绕不到主要话题,不只范,现在连她都好奇为什么他看得见其他人看不见的身影。 正思考如何旁敲侧击,他却好心起头:「你们还在找季恩廉?」 看着窗外的范回头:「你一直知道他还在?」还在人类地方游走。 「不知道,监视器拍到的黑影是他?」 上山的路弯弯拐拐,他停下车子让对向的货车经过,转头微笑看了她一眼:「苏老师也看得到不是吗?」刚刚还是她发现的呢! 兰兰语塞,不知道如何解释。 「等到你们准备好跟我说为什么看得到他,我再告诉你们我的。」 他们第一个地点来到黑影最后出现的地方,偏离登山步道开往渺无人烟的石子路,一直到没路为止。 范率先下车,站在一颗嵌在山壁中的巨石上,双眼扫视万丈山崖跟远方的海平面,岑寧巡了一圈后也站上巨石,没有一丝惧高症。 兰兰胆战心惊打开车门,前面耸立着陡峭山壁哪里都去不了,根本不会有人到这边来,这路可以说是岑寧硬开出来的,比单线道还小的石子路,她光想等等要全程倒车回去就头皮发麻。 「看到什么没有?」除了一望无际的天际线什么都没有,但岑寧问得相当自然,好像知道他看得到不一样的东西。 没有可疑的黑影或人,不过倒是看到了熟悉的蓝色身影,那团像云又像雾的影子从山下迅速飘上来,直到他眼前才现出真面目。 「怎么只有你,吸我血的帅司机呢?」是小桃,火化后她就再没见到吸血鬼帅哥。 蓝雾渐渐化成模糊的轮廓,比上一次看到的还清楚,但还不足以辨别五官。「他没来,你怎么在这里?」 「我的骨灰放在这附近,刚刚在山下间晃看见你就跟着上来,他看得见我吗?」她指的是岑寧,范转头,正好瞧见他紧盯小桃不放,然后穿过蓝色影子走到崖边的石堆旁。 他抬头:「你过来看一下,这是血吗?」 三个人围过去蹲成半圈,小桃只得飘在悬崖外。 血跡已经乾涸,可目视的只有两三滴,苏茉兰忍不住沿着暗红痕跡前倾身子要看仔细,直到看见九十度角的断崖峭壁,范一把抓她回来。「小心点。」 「是季恩廉的?」他咬了谁?苏茉兰不敢问得太明显。 岑寧接话:「这不像人血,我们去下个地方看看。」他率先上车,倒车到安全地方再唤人上车。 「他在跟谁说话?」范单手插在口袋走得很慢,嘴形不明显但看得出来。岑寧透过挡风玻璃看得一清二楚,他耐心等待。 苏茉兰没回话,两隻手搭在前椅背上。「你觉得,范是怎样的一个人?」 套他话?「他不是你的男朋友吗,怎么问我这个问题?」 「如果你是想帮男朋友洗脱嫌疑可以死了这条心,案子都结了。」 「你怀疑他,应该是其他原因。」 岑寧调整坐姿,正要偏头看向她眼角馀光先瞄到她的手鍊,赶紧收回目光微笑以对:「愿闻其详。」 「或许是??你们可能有共同点。」 身为警官,对案件相关人事物保持高度怀疑是相当正常的事,他不认为有必要说明,况且她不是想听这个。「我尊敬每位奉公守法的好市民,尤其愿意跟警方站在同一线,协助警方破案的民眾。」 官腔官调,范已经上车,苏茉兰没再追问下去,她懂为什么他们相互怀疑对方,她想起来了,她曾经见过岑寧,在五年前的医院里。 车子重新啟动一路来到山下,范示意在一处白色建筑物对向车道停下。 「你该下车了。」说得相当自然,对于车内陷入的一阵沉默毫不尷尬,岑寧偏头看了看,这是一座灵骨塔。 小桃嘟嘴气噗噗:「我不是说了我可以帮忙吗!」 「让你帮忙我怀疑你会公报私仇,到时候我连骨头都看不到。」蓝色影子缓缓飘出窗外,他感受得到她一双大眼睛瞪着他。 「我一定会找到他,我就是要报仇!」她都被害死了当鬼还不能讨公道吗!蓝色影子迅速飘进一楼佛堂大门,范似乎看见还有红色、黄色、黑色影子一一现身,他不想跟这群鬼魂牵扯上,催促岑寧快开车。 「你怎么不直接请他帮忙呢?」 「我只能说,我们都是异于常人的体质。」 岑寧很有自信,怀疑他的身份又不惧怕他,自从兰兰在学校被攻击那天起,他对自己的态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他不再针对他,却也不再主动提起,如果今天兰兰没想到要请他帮忙,他是不是就让这件事翻页,或许他们再也不会见面。 「我把案子结了是因为我知道追查下去不会有结果,但不代表我不会继续查,你想知道季恩廉的下落我也想知道,有任何消息欢迎随时联络我,不管多么不合情理,我都会接受。」 岑寧在试探他,同时也在对他释放讯息,但范不敢冒进。 蓝眸瞬现,他开口问:「你在竹林里看到了什么?」 仔细回想,他一路飆车跟到竹林里只看到一闪而逝的黑影跟懨懨一息的徐珞,救人要紧,他无法在现场多待。「没有,什么都没看到。」 范也是,什么都没看到,纵使他毫不避讳回视他的凝视。 他是座难以攻克的冰山,他无法潜下水看隐藏在海平面下的巨大冰体,那是他未知的世界,他没有信心可以窥探究竟。 岑寧看着后视镜,眼神盯着后座的乘客笑意盈盈,再一次重申:「苏老师,有任何消息欢迎随时联络我,不管多么不合情理,我都会接受,好吗?」 四十一 原本说好看哥哥的行程一延再延,慕寰临时又到国外出差,苏茉兰不想再等,跟学校请假订了车票先回老家。 范刚好有两天主任补偿他连跑两天殯仪馆苦差事的特别假,因此带他一同前往。 季恩廉还是没有找到,变成失踪人口名单上一员。 台湾夏天很长,儘管名义上已入秋还是炙热天气,范戴着圆形草帽走在田间小路,两旁尽是已转成熟的金黄稻穗,风一阵阵吹来相当舒服愜意,他拿下草帽推高墨镜,来到稻田底部一处隆起的土堆,是座坟。 苏茉兰抓了把稻穗折断充当清扫用具,拂去细土落叶跟蜘蛛丝,父母亲年事已高加上爸又摔断腿,可以想见这里很久没有人过来了。 她细心整理,冒出头的杂草也被她拔除。 「爸妈老了没办法常常过来,以后我会多多回来陪你。」 「慕寰在国外,他说一回国就来看你。」突现笑意,根本是多说。「他三不五时就过来,你如果嫌他烦就说,你的话他不敢不听。」 她没带祭拜食物,每次来都是跟哥说说话,坐着陪他看风景,或是跟慕寰吵架斗嘴度过一下午,慕寰说这是最好的陪伴,这里四方开阔视线毫无遮蔽,她看到范在四周间晃绕了一小圈回来。 「你哥过世了,为什么?」他问得轻松不担心这是不是禁忌话题,对他而言,活人跟死人都是同一种生物。 「生病,他不愿意接受治疗离家出走,失踪一个礼拜后尸体才被发现。」他偷听到爸妈跟警察的对话,哥哥已经死亡一段时间才被发现,身体快被晒成人乾。 苏茉兰摇头:「我不知道。」她知道自己知晓的病名不是主因,但慕寰始终不愿意松口,这么多年过去哥哥的话题依旧是家里的禁忌,她跟父母亲的关係也逐渐生疏,不敢问任何一句有关哥哥的事。 范走到土堆旁蹲下,伸出手指挖了一指腹黑土。「这里面放的是他?」 「嗯,其实应该到捡骨的时候了,下次跟慕寰一起回来的时候再跟爸妈提。」他们没停留太久时间就回家,事先已经打电话跟爸妈告知她会带一个朋友回来,因此两老并不讶异。 「你是兰兰的男朋友吗?」母亲接过当做伴手礼的补品好奇询问。 范转头看着她,苏茉兰仅仅迟疑三秒鐘立即回答没错,他们已经交往一段时间。解释太麻烦,他们也不一定想听她解释,毕竟带异性回老家在父母眼里就是这么一回事。 她偷偷偏头跟范示意,让他陪她演戏,他接收到了,说自己也是学校老师,两人现在住在一起。 「我比兰兰大很多。」随便一算,都是好几百年的差距。 「年纪大好,年纪大才会疼老婆。」母亲还拿着伴手礼,摆出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的架势。 范站过来,一手揽过自己后肩:「我一直都很疼兰兰,不信可以问她。」 老人家两双眼睛还真的齐刷刷盯上来,苏茉兰脸色铁青,这会不会交代得太详细了?? 「我去外面转转,等等回来。」放了一屋子火始作俑者立刻逃之夭夭,留她独自面对,她再也不相信他是什么毫无心机宠物犬的人设了。 但爸妈的反应让她意想不到。 「兰兰总算带男朋友回来了,这样很好,我还担心你会没人照顾。」父亲靠在藤椅内,摔断腿后他元气大不如前,精神跟以前还在劳作时明显消减委靡。 「我们看过没用,要让慕寰鑑定过才行,他才是会看人。」说归说,母亲还是难掩笑意,嚷嚷晚上要煮丰盛一点请客人吃饭。「他这次没跟你回来?」 「他出差,明天才会回台湾。」 老父亲笑得和蔼:「我觉得他很不错,就像慕寰一样会照顾我们家兰兰。」 「我们一起吃过饭,慕寰很喜欢他。」不是乱说,甚至喜欢到赐给他慕家子孙才有资格继承的字辈。 「这样就好,我就放心了。」 听到父亲欣慰的语气她眼眶顿红,这些年跟爸妈疏远的距离瞬间拉近。 是呀,是双方都因为哥哥逝世的关係让彼此套上铁鍊般的枷锁,不敢靠近一步,但是时候了,他们都该往前走了。 「我把田签给别人,米厂的机具也一起卖掉了,现在做不了这么多了,不过生活还过得去不用你担心。」父亲从没跟她说过任何家中大小事,以前是跟哥商量,哥走后父亲重新扛下一切,因此在她印象中爸爸一直是坚无不摧、严肃的存在。 苏茉兰擦去眼泪:「悠间过日子就好,哥哥的坟也到了捡骨的时候,我跟慕寰商量一下。」 头一次提起哥,两老并没表示任何意见,她知道这一刻起家中已经没有任何隔阂。 晚餐后领范上楼,刚刚那顿晚饭难为他吞了这么多人类食物,原本还担心他会像跟慕寰吃饭时一样,寡言独行没理会其他人,殊不知父亲难得碰见外来的陌生人,滔滔不绝讲了上下近百年当地歷史,他也听得认真,席间不时发问,两人意外地相处融洽。 「今天睡这里,我的房间太小睡不了。」房间是温馨黄灯,木製床架衣橱跟书桌看得出来有使用过的痕跡,状态却保持得极好,也打扫得一尘不染。 范上前摸着桌缘,书桌边缘有好几道刻痕,不是用斧头凿开那样也不像用刀,倒像是用指甲蛮力抠出来。「这是谁的房间?」渗入木头已乾涸的,是血。 「我哥的。」打开窗户,窗框上残留之前贴在上头的报纸旧痕,擦不去乾脆留下。「学生时期慕寰就常来家里住,所以他的房间也比较大。」是垫高的榻榻米硬板床,睡三个成人都没问题。 「你今天去了哪里?」他下午说要去外面转转,结果出去好几个小时才回来。 「附近走走,这里风景很美。」 「我也是这么认为。」从衣橱拿出枕头棉被,有点霉味,不过只待一晚将就一下还行。「睡吧,今天也累了。」 他打开檯灯背对她,低头在书桌上研究什么。「你先睡,我等等就来。」没回头,范手指轻抚透明软垫上的黑色图腾,软垫下什么都没,这是转印过来的墨跡,可见先前原件在底下放置了很长一段时间。 眼眸瞬蓝,脑海中记忆翻腾,他彷彿又回到苏格兰荒野高地。 第二天回台北前再去看哥,苏茉兰主要告知择日要捡骨将他迁到塔里。「我会跟慕寰商量,他肯定会帮你找个你喜欢的地方。」 天空依旧万里无云,附近渺无人烟只有他们预先叫的计程车在马路上等着,正是农作人家午寐时候,连空气都瀰漫着一股慵懒味。 安静得听得见麻雀叫声,跟远方战机起飞训练的音爆声。 「你哥哥,不在这里面。」 四十二(完) 慕寰驾着最新发表的跑车在苏花公路上高速奔驰,突然间横移车道引来后车大按喇叭,他连方向灯双黄灯都没打,没心思顾及优良驾驶人的原则。 在飞机上接到兰兰的讯息他还以为看错,坟墓里没东西?怎么可能! lanlan:是范说的。 这下他再也无法冷静,立刻让人准备车子,下飞机走专属通道,要最快时间离开机场。 「需要我联络司机吗?」跟着坐头等舱的助理战战兢兢蹲在老闆座位旁边,他第一次看老闆发火,跟了这么多年真的是第一次。 「不用,我自己开车,跟爷爷说我今天不回家。」 「可是??今天是夫人插花课发表会??」公司再重要的会议都可以延期取消,唯有董事长跟夫人的事老闆从没缺席过,还曾经为了两老的结婚纪念日一天来回新加坡。 慕寰揪起白目助理的衣领低吼:「我说不回家,听到没有!」 「是是是,听到了!」助理吓得屁滚尿流,爬回位置赶紧联络下机后的安排。 踩紧油门,慕寰红着眼眶咬牙切齿:「苏聿善你他妈搞什么鬼!」 到现场已经是下午,开坟的师父们刚刚架起棚子开挖,苏茉兰每人都塞了一个红包,央求这件事别说出去,有人问起就说今天是捡骨的良辰吉时,她也是这样对父母亲说的,联络师父时给了哥的生辰八字,意外发现今天日子最好,因此临时搭棚开坟。 慕寰找到范,他就站在后头的泥土路上,那里地势偏高有树荫遮蔽。「你确定聿善不在里面?」 聿善?是兰兰的哥哥吗?「里面是空的。」 被盗墓?怎么可能,都什么年代了还盗墓,里面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他在聿善高中毕业时送他的一条金链子,当作成年的生日礼物。 「真的假的,里面是不是包糖果?」他收到时还用牙齿用力咬。 「假的啦,你咬用力一点看能不能吃到巧克力!」王八蛋,知道现在金价多贵吗! 再笨再看得出来这链子价值不菲。「公子哥这么大手笔,有什么阴谋还是要求快说。」 「因为我又要跟着你回家当米虫了,总不好白吃白住。」 苏聿善一脚踢过来。「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聿善入殮时他太过伤心,很多细节都想不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金链子一同埋葬,或许他一方面也在气他,气他不告而别输给折磨他的病魔,所以他几乎把有关他的东西都处理掉,一件不留。 什么都没留,他显得格外孤单。 「准备要开了哦!」师傅大喊,土堆已经剷开露出棺木,慕寰看见伯父伯母已经抵达准备走来,他跟带头的师父达成协议,要求在场每个人对于开坟后看到的场景一句话都不准洩漏,事后再给双倍金钱。 最后不忘威胁:「交易成立,在场每个人都是证人,洩漏一字一句的话你就等着收法院传单。」 兰兰过去把两老挡在外围,说父亲大病初癒不让靠近,让他们等着。 一伙人将棺木围成一圈,慕寰跟范也是,大家屏息以待。 师父工具插进棺槨缝隙,使劲一压撬开几公分,所有人都屏息往后退待棺木里秽气散去,只有那两人不为所动,慕寰甚至等不及徒手要去推棺盖。 「欸欸欸,没戴手套不能碰!」不知死活的少年仔,埋在地底下好几年的死人东西敢摸,不被煞到也会被尸身腐烂残留的细菌感染,严重的话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闪卡边仔咧,至少搁半分鐘。」师父不妥协,他们也只能乖乖等。 半分鐘后四边棺槨都撬高,师父喊声提气一掀,棺盖很快落地,一行人你看我我看你鸦雀无声。 不仅人体,连入殮的衣服布料全部不见,棺木内除了木头本身的腐蚀没瞧见任何腐烂物,乾净得可疑,慕寰看见了角落的金链子,一脸阴沉地拿出手帕包住捡起。 眼角瞄了瞄,师父会意拿来金斗瓮披上道袍,口中念念有词一项不漏地走完空气仪式,在瓮里塞满黑土。 「骨头乾净漂亮,再找个塔看好日入住,功德即算圆满。」 爸妈听了流下欣慰的眼泪,对金斗瓮喃喃说了几句话便交给慕寰,回家要报备祭拜祖先。 坟地准备夷平,慕寰待两老身影远去转身将瓮丢入土堆,想了想气不过,一脚踢倒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