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日》 01 我想不出任何开始的理由。 李陌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透过窗帘落在地板上,犹如一层无声灰雾。 他盯着天花板,没有立刻动弹,眼珠只是缓慢地偏向右上方,像在检查自己还有没有活着。 大概是下午三点,他记不起来自己是几点睡的,也不知道昨晚有没有真正睡着。印象里,依稀做了一场梦,梦里没有什么剧情,只是一种绵长的下坠感,把他往某个看不见底的地方拉。 他翻身,薄被从肩膀滑落,露出突出的锁骨和几道压痕。床边摆着一杯昨晚喝到一半的水,已经失温,杯壁覆着一层雾气。他看着那杯水,想起有人曾说,如果在醒来的时候能喝一口,就算是跟自己和解的第一步,但他没有动,只是让视线在透明的杯沿停留很久,直到眼睛开始发痠。 一个小时后,闹鐘在床头响了三次,他终于伸手按掉。手机的萤幕显示几条讯息,都是外送平台的推播,没有谁在找他。他的编辑最后一次联络,已经是两个月前,语气依然礼貌:「如果你需要更多时间,随时告诉我。」 那本书已经停在第十六章,前面十五章,他用了近一年才完成,带着某种惊人的耐心去琢磨每一个句子,像是在修补一面破裂的镜子。 每当他写完一小段,就会反覆朗读,确认语气是否正确,是否足够乾净。但到了第十六章,他忽然失去了所有动力,像是有人把他脑里最后一盏灯也关掉。 从此以后,日子变得无声无息,好比一条封闭的水管,偶尔会有微弱的水流拍打内壁,但很快就恢復死寂。 他撑起身子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小腿,皮肤苍白,血管细细浮在表层。他已经一週没出门,食物和生活必需品都是透过外送解决,垃圾袋挤在玄关,像一排无声的证据。他有时会想,或许有一天自己就会这样在床上枯乾,直到哪个人意识到他失联,才会破门而入,把这具失温的身体从床上抱起。 但那是未来的事,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做。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银行发来的每月提醒:「您的自动扣款已完成。」 他放下手机,深呼吸,努力在胸口找到一丝重量感。 最近他总觉得呼吸变轻了,像随时会被抽走。如果这就是死亡的预演,其实也不算可怕,只是——缓慢而已。 他终于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脚掌贴上去的瞬间,有一种微弱的真实感。 至少,他还能感觉到冷。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瓶矿泉水和一包皱掉的速食麵。他拿出那包麵,手指在塑胶包装上来回摩擦,最后还是放回去。他不饿,或者说,他已经分不出飢饿和厌倦的差别。 他转身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桌上有一本笔记本,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他盯着那本笔记本看了很久,终于伸手翻开,里面有他过去写的短篇,密密麻麻的字,笔跡整齐,像是一种想要强迫秩序的努力。 ——「有时候,我无法确认自己是否存在。」 他读到这一行,心里忽然一紧。他记不清当时为什么要写下这句话,也不记得自己是否曾找过答案。只是那一刻,他想起很多片段——深夜独自坐在书桌前,为了一句对白反覆修改,然后把整页撕掉;或者是更早以前,他还在念大学的时候,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文字能被人看见,曾短暂有过一点点骄傲。 后来,骄傲消失了,留下的只有空白。 他闔上笔记本,把它放回原位。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往下移,从地板退到墙角,再退到桌脚,好像再过一会儿,屋子就要完全黑下来。他没有开灯,也没有起身。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人脸,有些是亲戚,有些是过去短暂来往过的朋友。他们或许在很远的地方各自过着自己的日子,偶尔还会想起他,然后感到一点愧疚——但那种愧疚转瞬即逝,如风吹散的灰。 他不怪任何人。他知道,自己的沉默是一种消耗,谁靠近都会疲惫。 他曾试着用尽力气让自己看起来正常:正常吃饭、正常说话、正常回讯息。但那种努力持续不了多久,就像把一块破布用力拉直,下一秒就会撕裂。他放弃过无数次,也想过不再尝试。 有人问过他:「你是不是不想好起来?」 他没回答。他其实很想好起来,只是实在太累了。 手机在沙发边震动,他不想看,但手还是下意识伸了过去。 萤幕亮起,是外送平台发来的「今天要不要点餐?」 他盯着那句广告文案,喉头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意。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却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去。 他低头,额头抵在膝盖上,眼泪顺着鼻樑缓慢渗出,落在灰色的沙发套上。哭并没有带来任何释放感,只是让他确定——自己还没死。 天黑下来了。屋子里只剩手机微弱的光。 他缓慢地抬起头,看着那一点光亮,心想: 我想不出任何开始的理由。 但还是必须醒着,还是要坐在这里,等夜过去。 02 有些靠近,是从并肩坐下开始的。 李陌很少离开家,诊所是唯一会定期踏进的地方。 不是因为期望什么转变,而是出于一种习惯,他需要一个理由走到屋外,证明自己还在活着。 傍晚,诊所门前的长椅空着。他走过去,先把背包放在椅脚,再慢慢坐下。空气带着些微潮气,夏末的热还没退去,皮肤被闷热紧紧包裹。他低头望着鞋尖,心里涌上一股无力感。 其实他并不刻意提前,也没想拖延,只是不知道该把时间花在什么地方。诊所是他与世界的交界,而门外这张长椅,就像是一个暂时的停靠点。 他把手机放在膝上,萤幕暗着,没有新讯息,附近的车道不算繁忙,偶尔有几辆机车经过,留下短促的声音。他把目光移向诊所门口,门上贴着公告:「若您有任何不适,请先告知柜台。」 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不适,这份不适积压多年,没有明确的起点,也没有办法用药片彻底压下。 大约过了十几分鐘,有人坐到长椅另一端。椅子微微晃了一下。他没抬头,只凭鞋影辨认对方的存在。 那双鞋很乾净,是普通的白色运动鞋,看起来还有些新。对方坐下后没有动作,没有翻手机,没有整理东西,只是静静待着。 李陌本能地屏住呼吸,他不习惯陌生人待在太近的距离,觉得每一丝多馀的气息都会消耗他的力气。他在心里倒数,告诉自己,只要撑过三分鐘,对方就会离开。 三分鐘过去了,那人还在。 他终于抬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对方五官乾净,皮肤带着淡淡的晒痕,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多岁,短发微乱,眉眼没有表情,只是看着前方的街口。 两人的视线短暂碰了一下,他立刻移开,年轻人没有开口,也没有退开。 那一瞬间,他的胸口忽然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填满,不是害怕,也不是厌烦,而是疑惑。他很久没被这么近地注视,连呼吸都觉得不自然。 他微微侧过身,想把距离拉远,椅子边缘传来一点冰冷感,让他稍微清醒。 时间过得很慢,阳光从诊所外墙滑下,落在年轻人脚边。李陌偷偷看了对方一眼,发现他仍旧保持同一个姿势,没有任何表情,连手指也没动。 诊所的门打开,有人走出来。年轻人轻轻收回视线,动了动手指,像刚从什么思绪中回神。他低头望了望自己的鞋,再抬起头时,目光刚好与李陌对上。 年轻人先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轻缓。 李陌没有回答,他想过要点头或摇头,可无论哪个动作,都像是在承认自己需要被打扰。他喉咙乾涩,一时发不出声。 年轻人微微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那种笑容没有恶意,也没有热情,像是一种最小限度的示意——我知道你在这里。 他收回视线,专注看着街口的红绿灯。李陌原本绷紧的肩膀慢慢松开,觉得自己不必立即作出回应。 诊所的门开开关关,有人进来,有人离开,空气里混着冷气外洩的味道和不明的消毒水香。 李陌忽然意识到,这是很久以来,第一次有陌生人与他共处这么久,没有任何多馀的话。 不是出于好奇,也不是同情,只是陪他一起坐着。 他抬手揉揉眉心,一种长期的疲惫,像被缓慢地摊平。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也没想过要问。 过了不知多久,手机萤幕亮了,提醒他预约的时间将近,他站起身,背包带从肩膀滑下,擦过年轻人的手臂。 那手臂没有收缩,还在原地,他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声音很轻,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年轻人看着他,点了点头,神情平静,他忽然觉得对方不是在等人,而是在等一种可以发生的相遇。 李陌低头看见那双白鞋,心里泛起短暂的疑问:为什么他在这里? 他没有问出口,转身走进诊所。空调的冷意把他与外面隔开,他站在柜台前报到,还能感觉到刚才那一点靠近。 柜台小姐照例报以礼貌的笑容:「李先生,今天的心情还好吗?」 他沉默一瞬,想着「还好」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他听见自己回答。 等候区的椅子空着,他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双手扣在膝上,诊间门关着,没有声音传出,想来隔音极好。 他盯着地板的接缝线,脑子里忽然浮出刚才那双白鞋。 在所有褪色的片段里,那双鞋显得太乾净,乾净得与他的日子不属于同一种光谱。 诊间门打开,护士叫他的名字。他起身走过去,脚步有点迟疑。 门关上的瞬间,他最后一次回头,看见玻璃门外,年轻人还在原处,没有离开。 他没有再看下去,走进诊间,任由门隔绝了外头的景象。 他不确定这一切是否有意义,也不敢对自己说这是什么开始。 只是一张长椅上,两个陌生人短暂并肩而坐。 有些靠近,会在心里留下细微的印记。 他坐下来,深深呼吸,心口有一处地方隐隐作响,不算疼,也谈不上舒适。 只是提醒他:还有人在场。 03 比起热烈,更需要一点不惊动的体贴。 李陌从诊所出来时,天色已暗。门外的路灯还没亮,街口的便利商店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安静,他下意识看向长椅,那个年轻人不在了。 他愣了一下,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失落。 这种失落来得轻,像是一层薄雾,他甚至觉得自己不该对一个陌生人產生任何期待,这会显得他太脆弱,太容易被谁的存在改变情绪。 他慢慢往回走,脚步不快。周围的声音模糊,偶尔有车灯扫过人行道,拉长他的影子。 绕过街角,准备回家的时候,视线无意间掠过便利商店门口——那人就坐在墙边,膝盖立着,手中握着一杯冒着淡淡热气的奶茶。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陌愣住,他本能想移开视线,可年轻人已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对方把奶茶往他手边递了递,语气平淡:「给你的。」 李陌低头,看见纸杯上的一个贴纸,上面写着「三分糖,微温」。 「我…」他没接过去,声音带着乾涩。 「我看到你刚刚出来,想说你可能会需要。」对方补了一句,语气依然很轻,没有任何强求。 李陌的指尖碰到纸杯,隔着薄薄的杯壁,能感觉到一点馀温。 他已经很久没有握过这种刚好适合自己的温度。热的他会躲开,冰的他也不会接近。微温,刚刚好——不需退缩,也不会让人產生依赖。 他终于接过奶茶,目光仍旧没办法正对对方,他开口,声音极低:「谢谢。」 「不用客气。」对方说完,没有再多话。 李陌抿了抿嘴唇,还是忍不住问:「…你一直在等我?」 年轻人偏了偏头,眼神里有一种被问住的坦然,他想了两秒,才说:「算是吧。」 简短的回答里没有刻意的好意,也没有要讨他欢心的意味,更像是平静陈述一个事实。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更可靠。 他低下头,看着奶茶杯盖,手指在杯身轻轻摩挲,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不要再多想,这只是一杯饮料,一份不需要回报的善意。 可同时,另一个声音在问:为什么他要等? 「我叫许南川。」对方先开口,把名字递过来。 李陌抬起头,视线终于与他对上,许南川的眼睛很黑,没有要刺探他心思的锐利,也没有要退后的迟疑。 李陌很久没被人这样正面问名字。他有一瞬的不自在,像被迫脱去外壳,露出脆弱的部分。 「李陌。」他回答,声音低到只能听见一半。 许南川没有追问,也没有评论这名字,他只是点了下头,轻轻笑了。 简短一个应答,却让李陌心里划开一道空隙,有什么压着的东西被悄悄移开了。他垂下眼,看着奶茶的杯盖从杯口缝隙渗出了点奶茶,滑落在鞋面上。 他想不起上一次有人叫他名字是什么时候。 「你要回家吗?」许南川问。 李陌没有立刻回答,他犹豫着,想要用一种疏远的语气说「是」,再往前走开,但那种话在舌尖绕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嗯。」他只吐出一个单音,感觉喉咙有些堵。 许南川没有移开,他跟上两步,并肩走在他旁边。步子不急,也不慢,跟他的节奏几乎一样。 两人一前一后地经过街口,走进一条宽阔的巷子,李陌能感觉到,自己每一次呼吸都被放大,变得有点慌。他害怕这一切只是短暂的停靠,下一秒就会失去。 许南川没有开口,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保持着恰好的距离,不是靠近,也不是退开——只是静静在旁边陪着。 快走到巷子尽头时,李陌终于说:「你…不用一直跟着。」 「我知道。」许南川语气平淡,「我只是顺路。」 这种顺路听起来不太真实,但他没有力气拆穿。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想拆穿,甚至希望有人能在某个夜晚陪他走完一段路,不为什么,只是证明他还在。 「我住那边。」许南川指了指另一条巷口,语气轻轻地补充,「下次如果你不想一个人走回家,也可以先来找我。」 李陌的脚步顿了一下,下一秒,他用力移开视线。心里有什么在泛起,一部分是抗拒,一部分是更深的空白。 「不需要。」他说,语气微微颤了。 「嗯,好。」许南川没有反驳,只是点了头。他看着李陌,眼神里仍旧没有任何急迫。 李陌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手指紧握着奶茶杯。 许南川转身离开,脚步声逐渐远去。巷子里的风很轻,把他的背影推到更远的地方。李陌抬起头,看见他走到街口,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掌心的奶茶已经不再温暖,但他还是没有放下。 回到公寓时,他把奶茶放在桌上,脱掉外套,坐在沙发上发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运转的低鸣。他盯着奶茶杯上「三分糖 微温」的字,心里不断重复一个念头: 这不重要,这只是一杯饮料。 他把这句话默念很多次,直到声音变得麻木,可眼睛还是刺痛,胸口还是隐隐发紧。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害怕的不只是别人靠近,而是害怕有一天会习惯这种温度,然后再失去。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第一眼看见它,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遗憾。 他想,也许有些东西不必期待,也不该拥有。 可他仍伸手,轻轻握住那已经冷透的杯身,指尖发麻。 在这个无光的房间里,他想起许南川的声音:「我只是顺路。」 他闭上眼,喉头微微发紧。 如果真有下一次,他可能还是会伸手接过奶茶。 只因为这种微温,比热烈更安全。 04 你说,这不是施捨,只是想看我吃完。 李陌睡得很浅,半梦半醒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短促的声响。他没睁开眼,只是侧过身,把被子拉到肩上。 他本以为那声响只是幻听。 又过了几分鐘,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碰撞,随后归于寂静。他终于睁开眼,心脏慢慢收缩,像在等待一种未知的打扰。他盯着天花板,呼吸紊乱,脑子里盘旋着一个念头:要不要去看一眼。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坐起来,脚碰到地板的瞬间,冰凉的触感把他拉回现实。他披上外套,走向玄关。 门口放着一个白色纸袋,袋口贴了透明胶带,旁边留着一张小小的便条。字跡端正,用蓝色原子笔写的: 「中午还没吃吧?不用急着回我,吃完就好。许南川。」 他愣了很久,才弯腰把纸袋提起来。袋子不重,传来淡淡的食物香气,还留有一点微弱的温度。他手指微微用力,感觉到纸质的细密纹理。 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这当作一种关心,还是一种无声的侵入。 回到客厅,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边缘,视线与那个袋子保持着不安的距离,像在观察某种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他很久没有人送过他食物。上一次,还是母亲在春节寄来的冷冻汤圆,他那时也没吃,只是放在冰箱最底层,后来变质,整包丢掉。 他轻轻解开胶带,里面是一个用心装盘的便当,饭上铺着一小撮芝麻,青菜和鸡肉分开摆放,边角用锡箔纸隔着,没有多馀的调味,也没有刻意的包装。 只是一份简单到有点笨拙的餐点。 李陌拿起木筷,手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他有一种莫名的羞耻感,那盒便当像是照见了他连好好吃饭都做不到的窘迫。他低下头,呼吸里带着隐约的酸。 他本想把便当放回袋中,一併丢掉,好维持一点体面,至少看起来他还能照顾自己。 他咬住筷尖,直盯着那便条纸,许南川的字跡还在桌面,清晰到无法忽视,彷彿一眼就能看穿他的掩饰。 他忽然意识到,这种被看见的感觉,比孤独更让人慌乱。 他花了几分鐘,才夹起第一口菜。他没料到自己敢吃陌生人的东西,不过日子已经这样了,再惨也就那样。菜的味道普通,鸡肉微乾,饭也不够热,可在吞下那一口的瞬间,他竟感觉胸口松开了一些。 吃到一半时,他放下筷子,盯着剩下的饭,心里涌起一种矛盾:既想快点结束,也想多留一点。 那份温度太轻,却足以动摇他的防线,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一种依赖的开端,或者只是暂时的慰藉。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想要把情绪压回去。却发现这种感觉根本不听使唤。 吃完最后一口,他把盒子收进纸袋里,桌上只剩下那张便条。他盯着那几个字,想起许南川说话的样子:平淡,没有负担,却也没有退路。 他试着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顿饭,不是什么重要的约定。 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在提醒:你已经在期待下一次。 他把便条摺好,放进抽屉,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一下,随后轻轻闔上。 下午,他窝在沙发里看着手机,萤幕亮了几次,他没有回任何讯息。没有谁在问他怎么样,也没有人催他交稿。他忽然觉得,许南川是唯一一个,把他的生活当作某种必须照看的事的人。 不是出于责任,也不是同情。只是单纯想看他吃完。 他想起那句话:「这不是施捨。」 不知为何,那几个字在心里反覆盘旋,最后落在一个很软的地方。他闭上眼,感觉到眼窝酸涩,却没有让泪掉下来。 过了不知多久,门铃轻轻响了一下。他心脏猛地一缩,还没起身,手机跳出一条讯息: 「我刚刚放了两瓶饮料在门口,不用现在拿,等你想喝再去看就好。」 他握着手机,喉咙乾到几乎发不出声,手指在萤幕上停了很久,终于敲出几个字:「不用了。」 字输进去后,他又删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表达任何需要。怕一旦承认自己渴望,就会无法回头。 他放下手机,坐回沙发,胸口仍在发闷,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如果今天有人能轻易走进来,那么明天也能轻易离开。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坐在空旷的餐桌前,一盒便当摆在眼前,没有人说话,也没有其他声音。他看着那盒饭,心里清楚,只要动筷,就等于承认一种深层的孤单。 梦醒的时候,他额头湿了一片。他抬手抹掉汗,想起那张便条。 「不用急着回我,吃完就好。」 短短一句,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却让他整个人都乱了。 他坐在床边,望着空无一物的墙面,慢慢呼吸,心里有个念头闪过:也许,真正的照顾不是要求回应,而是放下对方所有反应的期待——只希望他还活着。 他不懂这算不算一种温柔,只知道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看待过。 黎明前的光透过窗帘进来,他抬手挡住眼睛,视线一片模糊。 他不知道要怎么回应,或者能否回应。 如果这是什么开始,他只能在心里轻轻地想:也许可以先试着不逃。 05 我怕你留下,更怕你有一天离开。 李陌一直以为,习惯是一种慢性病。它先以微小的善意渗透,再以安静的方式佔据你,最后,等你醒来时,已经无法回到最初的孤独。 他从不打算让任何人有机会养成这种病。 可是,门口那个纸袋,餐桌上留着的奶茶,还有偶尔响起的简讯提醒,却在一点一点削弱他所有的防线。 「傍晚会有点冷,记得带外套。」 「楼下那家麵好像不错,下次一起去?」 许南川没有过分热情,也从不强迫,他只是在那里,简单、安静,甚至不太像一个拥有明确企图心的人。 也正因为如此,李陌越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盯着萤幕暗下的反光,彷彿那里藏着另一个世界,一个他既渴望又厌恶的世界。 午后,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房间空气闷得发乾。他起身打开窗,楼下传来孩子们在中庭跑动的声音,他很少注意这些声音,今天却觉得特别刺耳。 他忽然明白,自己不是被什么照亮,而是被迫看见自己始终无法融入的生活。 门铃响的时候,他的心脏缩了一下。 他没打算应门,也不想看猫眼,只是背靠墙,静静站着。 过了半分鐘,门外响起一个轻声:「我放了东西在门口,晚点再拿也行。」 他闭上眼,喉咙微微发紧,许南川的声音很轻,不带任何要求,却让人退无可退。 脚步声消失后,他才把门拉开一条缝,果然,又是白色纸袋,这次还多了一张淡黄色的便条: 「今天没吃早饭吧?随便煮的,别挑剔。」 他盯着字,看了很久,最后把纸袋提进屋内,放到流理台。 那是一碗刚煮好的粥,还冒着馀温,塑胶袋上有一圈被蒸气打湿的水痕。 他用力吸一口气,终于把门关上。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明明这不过是一顿饭,一点体贴,和一个陌生人多馀的在意。 可他感觉心里有个地方在松动,像一面墙,正在被轻轻推开。 他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他坐在餐桌前,没有打算马上吃,手指一遍遍摩挲便条纸的边缘,感觉到一种近乎羞耻的脆弱。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他低声自语,像在质问空气。 窗外阳光明亮,屋里却冷得发空,他忽然想,如果许南川有一天不再出现,这一切会比从没开始更难熬。 他不想被人留下,也不想被人拋下。 晚一点的时候,手机萤幕又亮了。 「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短短八个字,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他盯着这行字,手指僵在半空,怎么都打不出一个字回去。 他想了很久,还是什么都没传。 夜幕降下来的时候,门铃再次响起。 他坐在沙发里,身体一动不动,门外静了一会儿,许南川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如果你觉得麻烦,就告诉我。或是你觉得我不该再来,也可以直接说。」 李陌握着沙发扶手,指节发白。胸口有种被压住的痛感。 「……我不需要。」他终于开口,声音乾得几乎不像自己。 「好。」许南川的语气没有失落,也没有退缩,只是平静。 他听见脚步声缓慢远去,心口忽然空下来,冷得像被掏空一块。 他不确定这样是不是对的。 他只知道,留着他很危险,赶走他同样让人害怕。 半夜,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那几句话。 「如果你觉得麻烦,就告诉我。」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主动问他想要什么。更没想过这种问话会让他感觉到一种难以承受的责任。 他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想要隔绝一切声音。 明明他最擅长的就是退缩,最习惯的就是拒绝。 可这次,他却一点都不觉得解脱。 隔天清晨,他还是忍不住走到门口,门外空空如也,什么都没留。 他盯着空荡的地板,喉咙一阵酸涩。 那一刻,他明白自己并不是害怕习惯许南川的存在。 他真正害怕的,是有一天对方不再来。 他退回屋里,把门轻轻关上。 他想,也许比起痛苦,他更不会承认的是:在这些无声的日子里,他其实已经开始想要别人留下。 他闭上眼,感觉到胸口又一次被压住。 想要被爱,对他来说,是最不该拥有的奢侈。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只能用拒绝,换取一点点安全感。 只是这种安全,冷得让人无法呼吸。 06 我们之间的沉默,比语言安全。 他没有再收到讯息,也没有听见门铃声。屋子像一口空井,空荡、无声。 他本以为,这正是他想要的。没有人干扰,没有人看见,所有不安都被隔绝在门外。 可这份安静却在夜里逐渐放大,每一秒都变得震耳欲聋,他很久没有如此清醒地感觉到自己一个人。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走出屋子。 街灯刚亮,光线映在人行道上,映出一层温吞的黄晕。 他不确定自己要去哪,只是沿着熟悉的路慢慢走,空气里有晚餐的气味,混着夏天将尽的潮湿。他走过便利商店,撇见冷藏柜里摆着一排奶茶,心口轻轻一缩。 他别开视线,假装没有看见。再往前,是那张诊所外的长椅。三週前,他第一次坐在那里,第一次看见许南川。 那时候他没想过,一个陌生人会用那么缓慢、那么温和的方式,逐步改变他原本封闭的生活。 他站在长椅旁,很久没有坐下,脚边有几片落叶,微微带着腐败的气味,他低头盯着那片叶子,想起那些日子:便当、奶茶、短讯、一句句不多馀的问候。 他忽然有种荒唐的念头: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抬头看见对方,是不是就能避免这些不必要的动摇?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他全身一震,慢慢转过身。 许南川就站在诊所门口,手里提着一袋东西,神情平静,他的眼神依旧不带探询,只是淡淡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李陌的声音比想像中更低。 「我每週这天都会来。」许南川抬了抬手里的袋子,「今天刚好帮楼下邻居送东西。」 李陌垂下眼,视线落在对方发白的指节,看得出来,那袋东西他已提了不短时间。 「上次,对不起。」他终于开口,声音几乎被晚风吹散。 许南川没说话,只是慢慢把袋子放到长椅上,才转过来看他。 「李陌。」他第一次用那么清晰的语气唤他名字,「我知道你不想被打扰。」 李陌呼吸有些乱,想开口,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是,有些事你也应该知道。」许南川轻轻吸一口气,视线落在他眉眼之间。 「你都不怀疑,为什么我知道你的手机和住址?」 李陌抬眼,眼底闪过一丝惊慌。他一直没提这个问题,也没想过对方会主动解释。 「你还记得你曾在诊所外晕倒的事吗?」 李陌怔了下,缓缓地摇头,他只有印象自己在病床上醒来,又是一个习以为常的日子而已。 「是心理諮商中心的人通知的急救联络人。」许南川语气平稳,继续说:「他们找不到你家人,也联络不到你的医师。我那天刚好在诊所里,跟那位諮商师认识,听见名字就过去帮忙了。」 李陌喉咙紧了一下,耳边嗡嗡作响,他想起那天的空白,记忆里只剩下片段:冷气的味道、医疗推床的声音,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诊所的人留了你的备用联络方式在病歷封面。那天,我帮他们把资料一起收好,后来你自己走了,没办法签退手续,病歷还在他们手上。」 许南川垂下眼,声音放轻:「对不起,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只是那时候看你情况很差,想先让你好好回去休息。」 风从两人中间吹过,拂过他低缓、诚实的语气,没有半点责备。 李陌胸口似乎松了一点,又立即被更深的痛压回。他一直以为许南川是因为好奇或怜悯,才慢慢靠近。现在才明白,他之所以被靠近,都是因为他在最狼狈的时候被人看见。 「所以,你不是特地找上我?」他抬眼,声音发颤。 「不是。」许南川轻轻摇头,「我只是刚好在那里,刚好看见。」 他没多说什么,也没有任何解释自己动机的急迫,这种坦白让李陌反而无法退开。 长椅旁的灯亮起,光线把两个影子拉长,交叠在地上。 「你要走吗?」许南川忽然问,语气很轻。 李陌想回答「要」,可那个字卡在喉咙,一遍遍上来,又被压回去。他觉得自己可笑,明明刚才还在告诉自己要拒绝,现在却连一句推开都说不出口。 「如果你不想说话,就不说也没关係。」许南川慢慢在长椅另一头坐下,背靠着椅背,视线看向马路对面。 李陌愣住,看着他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心口忽然涌起一种疲惫又温暖的情绪。 「你不需要跟我解释。」他终于低声开口,指尖紧紧掐住掌心,「我没什么值得别人关心的。」 许南川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也没关係。」 「我没有期待你会好起来,也没有想过你应该变得怎么样。」 李陌垂下眼,胸口紧得几乎不能呼吸。 「有些事我做得不好,或者太唐突了,我知道。」许南川停了两秒,声音更轻,「只是这件事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需要被施捨的人。」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坐着,一起看着路口的红绿灯轮换。 那份沉默,比任何言语都让人感觉真实。 李陌忽然意识到,自己最害怕的不是有人靠近,而是有人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什么都不要求地留在原地。 那样的温柔,比所有同情都危险。 夜色渐深,街上车少了,空气变得冷。他看着许南川的侧脸,忽然轻声开口:「你不用再送吃的了。」 他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却没有。心口只是更空。 灯暗下又亮起,时间像是无声地流过。他不知道坐了多久,最后还是先起身。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背对着长椅,声音极轻:「……谢谢你那天帮我。」 说完,他没有再等回应,就慢慢往前走。 那一瞬间,他明白,有些留白比任何话都更安全。 07 我还是坏掉了,连自己都不愿意收拾。 天气预报说傍晚会下雨。 李陌醒得很早,却迟迟没有下床,他盯着灰白的天花板,脑子一片空。 过去几天,他都尽量不再想许南川,也不去碰那些便条纸。他以为,只要刻意保持距离,就能慢慢把一切推回到最初的位置。 那种想起某个人时心口微微收缩的感觉,并没有随时间淡去,反而更鲜明,像一块温热又锋利的石头,硌在最柔软的地方。 中午,他终于起身,打开窗,风里有潮湿的味道,雨还没落下,空气却沉重得要塌下来。 他走进厨房,习惯性地看了看空荡的流理台,心里生出一种怪异的失落。没有便当袋,没有纸条,什么都没有。 恨自己明明最怕依赖,却还是把一点不必要的温柔,当成救命稻草。 药罐摆在餐桌边缘,排成一列。白色瓶身上贴着蓝色标籤,药名和剂量都印得整整齐齐,像一种提醒:你有病,你需要被规范。 他伸手拿起其中一瓶,手指一抖,瓶子差点掉下去。他盯着掌心,无力感悄然蔓延上来。 几个月前,医师说这种药会让情绪变得平缓,他当时自己只是点头,没有问多久能「好起来」。 后来他明白了,药只是让一切变得麻木,不会让他真正变正常。 外头的风声变大,雨终于落下来,敲在阳台的铁皮上,发出一声声单调沉闷的响。 他捏紧药罐,指节慢慢发白。 突然,他想起许南川最后看他的那种神情:有期待,也没有退缩,平静得像一面无法攀附的墙。 一股没来由的愤怒猛地衝上喉咙,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对方靠近,还是气自己不敢承认渴望。 雨声密集,屋里空气闷得快要窒息,他手一松,药罐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塑胶碰撞地板发出清脆的响。 他看着那瓶药,胸口忽然出现一种想要毁掉一切的衝动。 下一秒,他捡起药罐,用力往墙边砸去。 白色的塑胶碎了,药粒散开,像一场安静的雪。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些零乱的药,耳鸣一阵阵涌上来,甚至盖过了雨声。 视线里,药粒一颗颗滚到脚边,他忽然觉得荒唐。 软弱、狼狈、没有意义。 他慢慢蹲下,手指在地上拨着药,却什么都捡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响了。 他浑身一震,掌心冰冷,手脚微微轻颤。 门外的人没有再按,只是隔着门轻轻开口:「李陌,是我。」 雨声打在阳台,彷彿整个世界都要被吞没。 「我只是……想看看你今天还好吗。」 他闭上眼,喉咙一阵酸。 他明明几天前才说,不用再送吃的,不用再联络。 「如果不方便,我就走。」许南川的声音没有催促,轻得近乎小心,「只是,雨有点大,你晚点再出门。」 李陌背靠墙,手指无力地垂着。 他想拒绝,想说「不用管我」,可那句话在喉咙里打转,怎么都说不出口。 半分鐘后,他还是撑着墙慢慢起身,走到门口。 门内外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空气里是潮湿的雨味,还有他没来得及收拾的药味。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低哑,像是说着别人的台词。 门把被转动的瞬间,他心跳得剧烈。 门开了,许南川站在雨里,肩膀湿了一片,手里提着一袋便利店的热饮。 两人对视的那几秒,什么话都没有。 许南川先低下眼,看见散落的药粒。他微微蹙眉,没有立刻开口,只是轻轻把饮料放到鞋柜上,蹲下去。 李陌想阻止,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看着许南川用手捡药,动作小心到几乎近乎温柔。每一次指尖触到那些白色药粒,他心口都收紧一点。 「对不起。」他的声音终于从喉咙挤出来。 许南川停了一下,抬头看他,语气平静:「没什么对不起的。」 「我只是……不想再这样。」李陌嗓音颤抖,眼底一片湿润,「我……我一直想好起来,可是我做不到。」 那句话说完,他觉得力气被抽乾,额头低低抵在墙上。 「没关係。」许南川慢慢起身,手里捧着几颗药,「你不用在我面前假装一切都能处理好。」 李陌抬眼,无助地看着他。 他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彻底承认自己坏掉了。 「如果你想丢掉这些药,也可以。」许南川轻轻把药放进空罐,「只是下次,先告诉我一声,好吗?」 「为什么?」李陌的声音近乎脆弱,「为什么你要管我?」 「因为我不想看你一个人对着这些药,连哭都不敢哭。」 雨声仍在,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李陌慢慢闭上眼,指尖轻轻颤抖。 他不想被人看见,可这一刻,他又庆幸对方没有离开。 雨敲着阳台,窗外一片模糊。 许南川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 那种沉默,比任何安慰都真实。 08 如果痛是必经的,你可以不说对不起。 天亮时,李陌的窗台仍掛着几滴没落乾的水珠,空气里是熟悉的潮气,湿冷透进骨头。 他从沙发醒来的时候,背脊隐隐作痛,整夜没盖好毯子,身体僵硬得几乎失去知觉。 茶几上放着热过两次却没喝的牛奶;地板乾净了,连被摔碎的药罐也不见了。 他记得许南川昨晚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来收拾,默默把一颗颗药粒捡回。没有质问,也没有安慰,甚至没问一句他怎么了。 这样的沉默不令人难堪,反而让人松开紧抓着的自尊。 他不知道许南川何时离开,只记得对方最后在门口站了一下,说:「今天的雨可能不会停,你有需要就打给我。」 他没有点头,也没说好,只是静静关上门。 那扇门后,留着一地无法言说的心事。 他站起身,进浴室洗脸。镜子里的脸苍白,眼窝凹陷,嘴唇乾裂,几乎认不出自己。 这副模样,不值得任何关心。 中午,雨势转小,他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嘴里苦得发涩,却没有丢掉。 他还没准备好面对阳光,也不想再对谁敞开。 门铃响起时,他没有动。 隔着门,熟悉的声音传来:「今天不太冷,我做了点汤,放在门口,你等等再拿。」 他静静站着,听见脚步渐渐远去。 这一次,他没有等太久就开门,袋子里是一碗还有热气的番茄鸡肉汤,上面放着一张便条纸。 「没有特别理由,只是你昨天没吃饭。」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最后将纸对折,放进抽屉最底层。 他喝了一半汤,胃里暖了一点,但心口依旧闷。 那天晚上,他没关手机。凌晨两点,他醒来,手机萤幕亮着,一条讯息静静躺在通知栏: 「没事的话我明天会去诊所,你也许可以来一次。」 李陌没有回,他只是看着那行字,指尖贴着萤幕,半晌未动。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了,不是准备好面对治疗,而是准备好再一次让谁看见他正在崩坏。 第二天傍晚,天气转凉。 他裹着外套出了门。走到诊所门口时,他没有马上进去。那张熟悉的长椅空着,雨后的木头微微泛白。他坐下,听见自己心跳在衣领里跳得很重。 几分鐘后,身旁多了一个人。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转头,只是安静地坐着。 许南川的呼吸很稳,他没有问为什么来,也没有表现任何惊讶。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李陌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吞没。 「不知道。」对方轻声回答,「只是今天,我有点想见你。」 沉默的氛围坠下,却不令人不安。 李陌的手放在膝上,慢慢收紧,他的肩胛有些僵硬,身体紧绷得像绷住最后一根弦。 「我昨天摔了药罐。」他说,视线落在远处电线桿上的雨痕,「只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要撑多久。」 「我知道。」许南川回得很快,语气没有迟疑。 李陌转头看他,第一次从对方眼中看见一点被时光打磨过的疼。那不是同情,也不是劝说,而是一种接住了痛的坦然。 「你还在吃药吗?」他问。 许南川没立刻回答,只是轻轻点头。 「我有时候也会忘了吃,也会难过,会觉得好像没救了。只是现在有人提醒我,就比较不会那么怕了。」 李陌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点,原来他不是唯一一个摔碎药罐、把自己关起来的人。 「那如果有一天我又发作了呢?」他轻声问,「又失控、又想关机、又不想面对……你还会理我吗?」 许南川没回,只是慢慢侧过身,轻轻伸手,环住李陌的肩膀。 那不是强势的拥抱,也没有任何侵入,只是静静地,让两个人的肩胛靠在一起。 那一瞬间,李陌几乎没有反应过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极度清醒的情况下,被谁这样抱住。 不是医疗的安抚,不是亲人的强撑,也不是恋爱里的激情。 只是单纯的「我在这里」。 他没有马上回抱。只是身体一点一点松开,像某条紧绷的神经终于找到休息的空间。 许南川的声音很轻,从耳侧传来:「如果痛是必需经歷的,你可以不用说对不起。」 李陌闭上眼,喉咙一阵酸。 他想问——那我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你还会留下吗? 可最后,他什么也没问。 因为对方的臂弯没有收回。 这样的拥抱,不说理由,也不附加保证,却比任何语言都坚实。 天色慢慢暗下来,诊所的灯光亮起,穿透玻璃,洒在两人身上。 李陌靠着他,呼吸平稳了一些,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好起来」,也无法保证下一次不再崩溃、不再推人远离。 但此刻,他愿意承认一件事:被谁轻轻抱住,是比孤独更困难的安慰。 也是他最想保留的一点勇气。 09 我想确认,你还会坐回这里。 这一週,天气意外地晴朗。 早晨的光落在窗台上,透过薄纱窗帘,在屋内映出一层淡白。李陌躺在沙发上,半睁着眼,视线模糊,他很久没有在白天醒来,没有在醒来的瞬间想关上窗帘,把所有光拒之门外。 他不确定这算不算好转。 只知道,那天拥抱过后,有什么开始松动。 不是病好了,也不是心安了,而是第一次觉得,有一个人看见他最狼狈的样子,却没有离开。 那种感觉比药物的麻木更深刻,也更危险。 午饭时,他吃了一点粥,喝了半杯牛奶,胃里没有以前那么强烈的反胃感,情绪也没有因为清醒而完全沉下去。 他坐在桌边,低头看手机,萤幕空着,没有新讯息,也没有未接来电。他没有主动联络许南川,也没有再拒绝对方送来的汤和饭。 只是保持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距离,他不知道那算不算进步。 下午,他收拾了床头那排瓶瓶罐罐,把药重新摆回抽屉,那是几个月来第一次,药罐没有被推到最远的角落。 傍晚,他又出门了,没有明确目的,只是走到诊所附近,想看看那张长椅。 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这里对他而言,既是出口,也是悬崖。每一次坐下,都意味着他要面对自己不想面对的部分。 今天椅子空着,阳光斜斜落在木头表面,把雨后褪色的纹理照得清晰,他伸手摸了一下,掌心暖得有些刺痛。 他在这里坐下,第一次没有想马上离开。 对面的便利店传出音乐,熟悉的旋律,他忽然想起某天雨夜,许南川撑着伞,蹲在他门口捡药粒的样子。 胸口一阵轻微的酸,没有立刻退去,他低下头,手指在椅面上一点一点摩挲。 那份安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和过去的自己隔着什么透明的墙。 半个小时过去,他仍坐着。 也许许南川今天不会来,也许他正在别的地方,和别的人说话,做别的事。 李陌明白,他没有资格奢望对方每一次都会出现。 想确认那个人会不会再一次,在他无法说出口的时候,坐到这张椅子上。 黄昏的风轻轻吹过,掀起他外套的领口。他没有拉好,只是让风灌进脖子,带来一点凉意。 几次,他把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用力,想给自己一个离开的理由: 「你已经受够依赖了。」 「你不能再期待别人照顾。」 「这种不确定感只会让你更糟。」 可最后,他都没有站起来。 天色渐渐暗,街灯亮起,诊所门口多了几个来看诊的病人,有人远远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地面,听自己呼吸一口口变重。 门口自动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来来去去。 直到一双影子停在他面前,没再走开。 他抬眼,视线对上许南川那双有点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 风在两人之间吹过,带来路边树叶的沙沙响。 「今天很冷。」许南川终于说,语气比平常更轻,「你怎么不穿厚一点?」 李陌看着他,喉咙一阵发紧。 「我……只是想坐一下。」他的声音低哑,「想看看你会不会来。」 许南川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把手里的袋子放到椅子边,慢慢坐下。 「我本来想先去便利店买东西。」他看着前方,语调平平,「后来还是先过来看看。」 李陌垂下视线,手指收紧,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胸口。 「如果我今天没来呢?」他问,「你会一直等吗?」 「不会。」许南川想都没想,语气温和却坚定,「但我明天还是会来。」 李陌觉得胸口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到——酸胀,又柔软。 这答案,比任何保证都真实。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移开。 两人并肩坐着,没有看彼此,没有交换任何承诺。 他忽然明白,有些等待不是为了确认对方会来,而是提醒自己:他还有坐下来的勇气。 夜色渐深,街灯下,他看见许南川微微侧头,视线在他脸上停留几秒。 「李陌。」许南川低声喊他的名字,「谢谢你今天来。」 简短的几个字,没有附加其他情绪。 可他听见自己心里最深的地方,有一点冰终于融了。 那是他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感觉——安心。 他没有再问「你会不会走」。 因为这一次,他看见有人为他停下脚步,坐回这张椅子。 哪怕下一秒要走,也已足够。 10 我不问为什么,只想陪你回家。 这一夜的月亮格外明亮,亮得让街道边的屋瓦都泛着浅白的光。 李陌坐在公车最后一排,手里握着那张薄薄的悠游卡。卡片一角的薄膜被他指尖抠开,掀起一角。他盯着那道开口,看了很久,没有移开视线。 他已经坐在车上两个小时。 不为了去哪里,也不为了回家,只是想在移动的空间里,把自己暂时放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在不断前行的车厢里,逃离那个让他快要窒息的屋子。 情绪是在今天傍晚崩塌的,毫无预兆。 他原本在家看书,看着看着就开始心悸,呼吸短促,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那些熟悉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房间里的静默,药罐的声音,自己蹲在墙边什么都不想说的模样。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病发」,或只是疲倦到了极限的反应。 只知道再不离开那个空间,他会发疯。 公车每停一站,车门便开又关。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他始终不动,视线一直落在前排的把手上。 夜班车人不多,车厢安静得只能听见引擎的低鸣,和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 他很久没有哭,可这一晚,眼泪忽然自己落下,没有任何声音。 不是为了什么具体的悲伤,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倦意,也许这就是「撑不住」的样子。 他没有擦眼泪,只是让它沿着脸颊慢慢滑下去。 当公车再一次靠站,门边的人上车,他没有抬头看,直到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呼吸声,他才像被触到神经一样,微微一颤。 他抬起眼,看见许南川。 对方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只是一隻手慢慢伸过来,在他肩膀轻轻落下。 李陌没有开口,眼泪却再一次涌上来。 「走吧。」许南川低声说,语气不带任何责备,「一起回家。」 「我……不想回去。」李陌喉咙发紧,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怎么面对。」 「那就先不面对。」许南川的手没有收回,只是轻轻收紧,「可以先跟我走,哪里都好。」 李陌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 公车重新发动,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倒退。 他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也许是那间屋子,也许是那种永远不会被治癒的自责与无力。 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驾驶在前面没有回头。 许南川坐到他身边,静静看他一会儿。 李陌没有回答。许南川没有追问,只是从口袋拿出耳机,拆开线,把一边递过来。 「你可以不说话,但我想让你知道,我还在。」 这句话轻轻落下时,李陌胸口忽然一阵收缩,眼泪又滑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容易哭了。 以前的他总能撑着、忍着,即使内心早已废墟一片,也不会在人前崩溃。 可是此刻,他无法再假装坚强。 许南川没有催促,只是把耳机轻轻放到他手心,另一端塞进自己耳朵。 音乐响起,是没有歌词的钢琴声。 缓慢而平稳,一键一键,和他的心跳一样,沉沉地落在空气里。 他慢慢把耳机戴上,视线落在两人之间悬着的白色线。 那条线很细,脆弱得一拉就会断,可他从没觉得有什么比这更真实。 「我……很糟糕。」李陌哑着声说,「总是想逃。」 「那就逃啊。」许南川语气平静,「没有人说你一定要撑完今天。」 李陌闭上眼,眼泪滑过耳朵边缘,落在衣领。 因为对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不急着救他,也没有要评断他。 车开了很久,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下一个终点站的广播响起,公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时,夜风灌进车厢,冷空气让他打了个颤。 许南川先站起来,回头看他,没有伸手,也没有催促,只是用一种很平和的声音问:「要跟我一起下车吗?」 李陌看着他,胸口那种倦意忽然减轻一点。 他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点头,他跟在许南川身后走下车,脚步有些发虚。 下车的瞬间,风吹得眼泪乾了,脸上只剩一层冷涩的感觉。 「去哪里?」他低声问。 「先找个地方坐坐。」许南川看着他,眼神很温,「如果你想,就再上车也可以。」 李陌没再回答,只是任由对方带着走。 他们穿过一排还亮着灯的店面,走进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简单小咖啡馆,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许南川点了热牛奶,放到他面前。 李陌垂着眼,看着杯口升起的热气。 「谢谢你。」他声音沙哑,过了很久才说,「我本来以为你不会来找我。」 「我也以为你不会再让我靠近。」许南川慢慢呼出一口气,「但今天,谢谢你让我陪着。」 李陌没有抬头,眼泪又一次涌上来。 他想说自己不值得,也想说这样下去只会拖累别人。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那杯牛奶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点距离,像是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 窗外的深夜一如既往漫长,灯火稀薄。 但这一刻,他忽然不再那么害怕回家。 11 世界不会因此停下,但我会。 第一天,他没有接电话。 早晨九点,许南川站在李陌的门口,按了门铃,没有人回应。他又轻敲几下,仍然安静。 他没有立刻慌张,只是把带来的饭盒放在门边,低声说:「我放在这里了,记得吃。」 他知道李陌有时会关掉所有联络方式,自己一个人沉到最深处。 那是一种不需要旁人看见的脆弱,一种无声的抗拒。 晚上,他再去了一趟。饭盒原封不动,汤也凉了。他坐在门口,背靠着冰冷的墙,拿出手机发讯息:「今天不想见人吗?没关係,我会等你。」 第二天早晨,他去了李陌常去的诊所,问诊台的小姐轻声回答:「这几天他没有预约,也没有来过。」 那一刻,他心底有一块东西慢慢下沉,沉得他呼吸都变浅。 他不是没想过最坏的可能。 有太多人在这种看不见的苦里熬到最后一刻,选择悄然离去。 他握着手机,萤幕上那条讯息还停留在最上面。 他看着这几个字,第一次感觉到这句话是如此脆弱,没有力量。 下午,第三次去敲门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用力拍了门板。 他声音低哑,带着轻微颤抖,「如果你听得到,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没有回答,走廊静得只听见自己心跳。 他把额头贴在门上,深吸一口气,指尖抖着拨了锁匠电话。 等待锁匠来的每一分鐘都漫长得几乎要逼疯他。 他不断想:要是门打开后,里面什么都没有呢?或者,有什么他此生都不想看见的画面呢? 锁被打开的一瞬间,他呼吸忽然断了半拍。 门缝里透出一股室内长时间不开窗的冷空气。 他推开门,鞋尖碰到什么东西,他低头看,是一个翻倒的水杯,水沿着木地板扩散成一圈深色。 他叫了一声,声音乾哑。 他走进客厅,脚步每一步都踩在心上。 屋里的光线昏暗,窗帘紧闭,空气湿冷。 他看见沙发边,有一个人蜷着身,脸埋在臂弯,头发凌乱。 李陌的背微微起伏,还在呼吸。 那一刻,他膝盖一软,扶着墙慢慢蹲下。 「我在。」他轻声说,声音近乎颤抖,「你听见吗?」 许南川把手放在对方肩膀,轻轻晃了一下。 过了很久,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嗓音:「……对不起。」 只是这三个字,就让他眼底的酸意瞬间漫上来。 「别说对不起。」他哽住,「拜託,别说这个。」 他试着把人扶起来,李陌几乎没有力气,整个人靠在他怀里,体温低得吓人。 他不知道该先做什么,只能把人紧紧抱住,像是想用这样的拥抱堵住所有可能发生的结局。 李陌没有反抗,也没有出声,只有肩膀一下一下颤抖。 许南川抬手,轻轻替他把额前湿掉的头发拨到一边。 「我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或者……就先喝一点水,躺床上。」 他深深吸了口气,把那份慌乱压下。 「我不会走。」他贴着对方额头低声说,「不管你需要多久,我都在。」 这句话落下时,李陌的身体微微一颤,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才终于松开。 他把人慢慢拉到床边,盖上被子。 屋里一片静,静得能听见两人凌乱的呼吸。 许南川坐在床边,手轻轻覆在被子上。 「你知道吗?」他低声说,「这三天我一直在想,如果世界上有个地方,让你觉得安全……希望那里至少有一张空椅子,或者,一扇愿意为你开的门。」 他说完,觉得喉咙哽得说不出更多。 李陌闭着眼,声音从被子底下轻轻溢出:「我不知道哪里安全。」 「那我在这里。」许南川慢慢握住他垂在床边的手,「至少现在这里,有我。」 窗外夜色深得看不见轮廓,屋里依旧没有灯。 只有两个人静静地呼吸,彼此都小心翼翼,不敢惊动对方的脆弱。 许南川不知道这样的陪伴是不是正确的方式。 他明白自己无法治癒李陌,也无法驱散所有黑暗。 但这一刻,他只想让对方知道:哪怕世界不会因此停下,他愿意为他暂停自己的时间。 哪怕什么都改变不了,他还是会走进这间屋子,蹲在他身边,拉住他的手。 只有呼吸缓慢而湿重,过了很久,才终于平稳一点。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不是来治癒你,只是陪你一起撑过一个又一个深夜。 他想,也许自己此刻就是那个人。 没有别的身份,也没有别的意义。 12 李陌睁开眼的时候,本能地想闭上再睡回去。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清醒对他来说,仍是一种负担。 意识回来的瞬间,他感觉到身体像被石块压着,哪里都痛,哪里都麻。 他想起三天前自己怎么坐在地上,怎么把所有联络都关掉,怎么让自己不再去想「有人会找他」。 到最后,他连呼吸都不想再维持。 那不是什么剧烈的绝望,反而更像一种空白,寂静得发冷。 直到他听见门外有人一声一声喊他的名字。 直到有一隻手在他肩膀上落下,温度一寸一寸渗进皮肤。 直到他被抱起来,贴着一个人的胸口,听见对方颤抖着说:「别说对不起。」 他本来以为,失去知觉会比较容易。 只是痛得连自己都怀疑,这样的人,为什么还值得别人来找。 他缓慢地转头,目光落在床边的身影。 许南川坐着,头微微低着,似乎在半睡半醒。 这件事让李陌胸口有一阵短暂的刺痛。 他不想打扰,却又想确认那不是幻觉,他微微动了动手指,轻轻碰到对方的衣袖。 许南川立刻抬起头,眼里有一瞬间的惊慌,接着才放松。 李陌点一点头,声音哑得很轻:「……对不起。」 话一出口,他就想后悔,他说过太多遍对不起,说到自己都厌恶这句话。 许南川没有责怪,只是慢慢伸手,覆上他手背:「你不需要道歉。」 屋里安静得几乎只听见呼吸声。 李陌看着那隻手,心里某个地方又开始松动。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想要什么」是什么时候。 大多数时候,他只想结束,不再成为任何人的麻烦。 但此刻,他却忽然清楚地意识到—— 即使那会让他显得软弱,显得不够体面。 「你……会走吗?」他低低地问,声音有点发抖,「等一下,会回家吗?」 许南川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回答:「我可以留下来,但你要先告诉我,你需要我在这里。」 李陌闭上眼,指尖收紧,抓住被角。 这么多年,他习惯了谁离开都不挽留,习惯了说「没关係」。 可今天,他忽然觉得,再假装无所谓,他可能会再一次什么都感觉不到。 「……不要走。」他声音小得像叹息,「我不想一个人醒来。」 许南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抱住他。 这个拥抱很轻,像怕惊动他最后的力气。 「好。」许南川低声说,「我不走。」 李陌埋着脸,没有再忍住,眼泪慢慢浸湿了对方的衣服。 他不确定这样是不是很丢脸。 他不确定这样是不是会让对方为难。 但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说出来,他会后悔。 「我……很麻烦。」他嗓音颤着,「我什么都做不好……连好好活着都不会。」 「那就慢慢来。」许南川贴着他的额头,语气温柔,「你不需要一下子好起来。」 李陌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抓住他。 那种想要的感觉,太久没出现,生疏得像是某种错误。 许南川没有再问,也没有试图让他冷静,只是安静地陪他一起呼吸,一起掉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陌的呼吸才慢慢平復。 他退开一点,看着对方,眼底还带着泪。 「……你可以躺下吗?」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几乎无法拒绝的脆弱。 许南川什么都没说,轻轻在床边侧身,像是怕挤到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被子,却比任何时候都靠近。 李陌看着天花板,眼睛一阵一阵发酸。 「会。」许南川回答得很坦白,「但我更怕你觉得自己只能一个人撑。」 李陌喉咙紧得发不出声。 他想,也许他从来不是真的想死。 他只是……真的太累了,累到不知道怎么继续。 他把脸慢慢埋进枕头边,声音含糊又低:「……谢谢你。」 「有。」李陌轻轻摇头,语气微弱却坚定,「你在这里。」 有些话,终于在这种安静里一点一点落下。 不再假装不需要任何人。 他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承认:他害怕。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缓缓合上眼睛。 许南川没有动,没有离开,也没有松开握着他的手。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撑到今天的理由。 13 从「明天要吃什么」开始,慢慢学会活着。 李陌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上微微摇晃的光影。 夏季的早晨很亮,阳光透过纱帘,在墙上铺开一层浅淡的白。 他躺着,一动不动,身体仍有一种说不出的疲倦,但和三天前不同,这种疲倦不再带着窒息的绝望。 他抬起视线,看见许南川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张写满字的便条纸。 「醒了?」许南川偏头看他,声音轻得像怕惊动。 李陌点一点头,喉咙发涩,没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他才看向那张纸,声音沙哑:「那是什么?」 许南川微微笑了笑,举起那张纸让他看:「我刚刚在想,中午要煮什么,结果想到你以前说过很久没下厨,可能会不习惯吃别人煮的饭。」 李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那一行行整齐的字——番茄、青花菜、鸡胸肉、豆腐、米,每一笔都像是认真对待他的存在。 「我……可能不太能吃鸡胸肉。」李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太乾,胃不舒服。」 「好,那换别的。」许南川拿起笔,轻轻在上面划掉,写上「鸡腿肉」。 那一刻,李陌胸口忽然揪了一下,他不确定这种细小的体贴是不是奢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习惯有人为他这样一条一条记下。 「我……可以一起去吗?」他低下视线,嗓音有些紧,「去买菜。」 许南川看着他,眼里有一瞬间很温的光。 他以为自己会不自在,会想立刻离开。 可当他推着购物车,慢慢在一排排货架间穿过时,心里反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定。 那些一罐罐、一包包整齐排列的商品,带着一种日常的味道——不是医院里的消毒水,也不是那间公寓的冷空气,而是最寻常的生活。 「要不要选一点水果?」许南川走在旁边,语气很轻,「补一点维生素。」 李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苹果架前,看着那一筐筐红得过分饱满的果实。 他想起以前住家里的时候,母亲也会一袋袋买回去,切成块放在餐桌。后来他搬出来,很久不再碰这些,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不需要。 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什么都变得无所谓。 他伸手挑了一个苹果,放进塑胶袋。 「这个……可以吗?」他问。 许南川看他一眼,轻轻笑:「可以啊。」 这么简单的回答,却让他心口一紧。 好像过去那些他以为早就失去的能力——比如挑一颗苹果,比如想一顿饭——忽然在某个瞬间重新出现。 两人慢慢把清单上的东西放进车里。 李陌走得很慢,脚步有点虚浮。每到一个货架前,他都会停一会儿,好像需要先确认自己还能做决定。 只是在旁边,不声不响地陪着。 「这个……汤块,要吗?」 走到调味料那排时,李陌忽然停下,指着最上面那格。 许南川抬头看,伸手替他拿下来。 李陌想了一会,低下头,声音很轻:「……味增汤。」 许南川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问。 只是把那包汤块放进购物车,动作小心,像放一样珍贵的东西。 李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暖意,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被「照顾」,而是在一起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很久没觉得自己是某段生活的参与者。 回去路上,手提的购物袋有点沉。 许南川帮他分了一半,却没有全接过去。 李陌点一点头,没说话。 手臂有点痠,心里却意外安定。 有重量的东西,有分担的人。 回到家,两人一起把菜放进冰箱。这一连串的动作,无声无息,却透着难以言说的亲密。 「想先休息吗?」许南川问。 李陌犹豫了一下,摇头:「……我可以帮你处理菜。」 两人并肩在厨房,谁都没有再提三天前的事。 李陌拿着小刀,手指微微发抖。他有很久没切过菜,动作生疏,力气也跟不上,几片青菜切到一半,他停下,喘了口气。 许南川没有替他接手,只是轻轻把砧板往他面前推了一点,语气平和:「慢慢来,不急。」 就这么一点点,慢到几乎不像在做什么事,却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可以。 他花了快二十分鐘,才把一小把青菜切完。 当最后一片落下时,他把刀放下,背脊微微痠胀。 许南川接过砧板,动作轻而稳。 只是这三个字,没有过度夸张的语气,却让李陌的喉咙忽然紧住。 「我……只是切了几片菜。」他低声说。 「嗯。」许南川洗菜的水声很轻,「但对你来说,这是很大的事。」 李陌垂着眼,看着指尖沾的绿意。 他想,或许就是这些看似不值一提的小事,慢慢撑起他还活着的每一天。 青菜,鸡腿肉,白饭,一碗味增汤。 吃第一口的时候,他没觉得特别好吃,胃还是空空的。 可当他抬头看对面那张平静的脸,忽然就多咽了一口。 饭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我会不会一直这样。」 许南川看着他,没有着急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说:「那就一天一天算,不要一次想完。」 李陌垂着眼,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抬起视线,看进对方眼里。 许南川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盛着微小的光。 他没再多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就是这么简单的两句话,却比任何承诺都真实。 李陌垂下视线,看着剩下的饭。 他想,也许他还不会「好」,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完全康復」。 可今天,当他握着那张买菜清单的时候,他忽然发现—— 自己仍然能对一件小事抱有期待。 14 你以为失去的,其实还在。 天快黑的时候,李陌才发现,许南川的书桌上多了一本书。 深蓝色封面,左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李陌 着。 那是他最后一本出版的作品,印了不多,后来也很快下架。 他已经习惯了在採访和读者之间,听见同样的话—— 「那本书很沉闷,看不懂。」 「你是不是不想写了?」 后来他就真的不想写了。 再后来,他连翻开它都不愿意。 书里有一个人物,长时间沉在房间里,不断和不存在的人对话。 编辑问他:「你是不是在写自己?」 他笑了一下,说:「不完全是。」 其实是,他只是懒得解释。 那本书成了他生命里一个尷尬的残骸。 有时他想,把它丢掉就好了,可每次要动手,都像要亲手证明自己曾经的努力终究一场空。 「你怎么会有这本?」他盯着封面,声音低下去。 许南川把书放在腿上,抬眼看他:「我之前在二手书店看见,书页上有你的签名。」 李陌顿了好一会,才想起那年签书会人不多,剩下的书他都自己带回家,可能那本后来被谁丢掉,也可能他自己遗忘在什么地方。他没问是哪家店,只觉得有些东西真的会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回来。 「……不好看。」他偏开视线,语气平淡,「不需要勉强看完。」 许南川翻了翻书页,手指轻轻摩挲一行小字,声音安静:「我觉得很好。」 那句「很好」落在心里,反而带来一种隐隐的酸。 他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这样的温柔。 有时候被否定比较容易接受。 「这个角色……」许南川看着某一页,「他最后走出房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李陌抿了一下唇,垂着眼,不说话。 许南川等了很久,也没有催。 屋里静得像落入水底,一寸一寸沉着。 过了很久,李陌终于开口:「……他在想,他终于可以不需要再假装自己没在等人。」 语调轻轻的,没有什么情绪,但许南川听完后,心里却轻轻一震。 「我知道有些东西对你很痛。」他轻声说,「可是那是你的故事。」 「所以呢?」李陌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所以它不是无意义的。」 许南川合上书,把它摆在桌边,视线没离开他:「就算别人看不懂,就算后来你不想再写,它也不是浪费。」 李陌垂着眼,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许南川语气温而不退,「但我想听你说。」 他语气很轻,却让李陌胸口忽然发紧。 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脆弱,或者,是一种无力的承认。 「我以前以为,如果写得够真,就会有人懂。」 他声音乾哑,像在自言自语,「可到最后,我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写了什么。」 他看着那本书,心里有一种长久被压下的悵然。 他不想承认,他还在乎。可如果不在乎,他不会这么害怕。 「……我现在只想活下来。」他轻声说,「写不写都无所谓了。」 许南川没有再追问,只是点头:「这也很好。」 「……你不会说可惜吗?」 「如果你想写,我会觉得高兴。」 许南川声音温而平淡,「但如果你不想,我也不会觉得遗憾。」 李陌的声音轻得近乎脆弱。 许南川抬眼看他,语调一点一点慢下来:「对我来说,这比任何一本书都重要。」 他觉得喉咙忽然哽住,有什么东西一阵一阵堵上来。 更不习惯,有人把「你还在」当成值得被珍惜的事。 夕光斜照,书的边缘泛着一圈微弱的金。 他看着它,忽然觉得,过去那些他以为已经死掉的部分,或许还在。 只是一直被他用力掩埋着。 「你想留下它吗?」许南川问。 李陌抿了一下唇,声音很轻:「我不知道。」 许南川伸手,慢慢把书推到他面前,「等你想好了,再决定。」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就只是把那本书,像一样寻常的东西,放在他手边。 李陌伸手,指尖轻轻碰到封面。 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还在颤抖。 「谢谢。」他声音低低的,「虽然……我可能永远也不会再写了。」 许南川语气平静,「你不用勉强。」 李陌闭上眼,呼吸慢慢落下来。 他想,也许真的不用把每一件事都看成责任。 有些东西,留下就好,不需要证明什么,也不需要解释。 那一夜,他把书摆在床头柜上。没有翻开,也没有丢弃。 只是安静地让它待在那里。 一种微小的确定感,慢慢浮现。 ——你以为失去的,其实还在。 不是因为它从未被遗忘。 而是因为你终于愿意,再看它一眼。 15 请允许我用一辈子,看清你所有模样。 立秋过后,清晨的风里有一种不明显的薄凉。 李陌从睡梦里醒来,第一个感觉是空气有点冷,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才发现自己被一件薄外套盖着。布料还带着一点暖意,像是刚从谁的手中离开。 他偏头,看见许南川靠在床边椅子上,睡得很浅。对方的眼睛闭着,眉心轻轻蹙着,呼吸不算平稳。 李陌忽然觉得有点不忍。 他想问:这样是不是太辛苦了? 可话到嘴边,他还是没说。他明白,有些关心一旦开口,就很难再假装冷淡。 他慢慢坐起来,把外套轻轻放回椅背,动作尽量不发出声响。 可许南川还是醒了,睫毛一动,眼睛就睁开了。 「早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冷吗?」 李陌偏过视线,轻轻摇头:「不冷。」 许南川点点头,弯腰帮他把枕头理好:「那我去煮。」 李陌看着他走进厨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还不太习惯,有人把这些事情当成理所当然。 不需要交换,也不需要感激。 只因为「想留在你身边」。 他想,或许这就是慢慢认识一个人——不是一下子看见全部,而是每一天多了解一点。 当第一口白粥下肚,胃里微微有些暖,他低头,一边慢慢用汤匙,一边听许南川在厨房洗碗。 这样寻常的声音,安静得让他差点想落泪。 吃完饭,他靠在沙发上,视线落在窗外,街道上有行人慢慢经过,车子偶尔驶过,带来一点声响。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很害怕早晨,害怕这种一切都活着、而自己不属于其中的错位感。 可今天,他只是觉得这些声音很真实。 「等会要不要去走走?」 许南川收拾好碗,坐在他对面,「附近有家旧书店,你以前说过想去。」 「……我可能撑不太久。」 「我……可以先试试。」他垂下眼,「如果不舒服,再回来。」 许南川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两人都没有刻意表现轻松,只是把这些话当成某种普通的讨论,不带多馀的期待。 他们一起出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没有刺眼的热,只有一层淡淡的暖意,轻轻覆在肩头。 李陌走得慢,每一步都需要多一点力气。 经过巷口时,许南川忽然偏头:「想喝点东西吗?」 他快步去买了两杯温豆浆,回来时呼吸还带着一点微喘。 李陌接过那杯,捧在手心里,视线不自觉落在杯身上贴着的纸条。 上面印着一行简单的字: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他没说话,只是把杯口贴在唇边,感觉到一点微微的烫。 可这一刻,他真的很想活着,想再多看一点。 走到旧书店门口,他顿了顿。 那是一家很小的书店,木门上贴着泛黄的营业时间表。 「想进去吗?」许南川轻声问。 李陌抿了抿唇,点了点头。 进去时,有一阵安静的书页气味扑面而来,安静而熟悉。 他很久没闻到这种味道。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以为自己会一直活在书里,会写下很多故事。 后来,他连看书都做不到了。 他慢慢走到最里面的一排书架,指尖顺着一行书背滑过,有些书是他认识的,有些连名字都陌生。 他挑了一本封面破旧的诗集,轻轻翻开。 许南川没有靠得太近,只是静静站在另一侧,看着他。 那一刻,李陌忽然明白,认识一个人,不一定要问所有问题。 有时候,只要陪他站在他所在的地方,就已经足够。 他翻了几页,低声唸出一行字:「我没有期待被救赎,但还是想有人看见我。」 声音低而轻,像怕打扰空气。 许南川只是静静听着,没有回应。 他明白,有些话不需要回应。 只要有人在场,就已是一种承接。 李陌闔上书,抬头看他。 走出书店时,阳光又更亮了一点。 李陌手里还捧着那杯豆浆,已经冷了,他没有扔掉,只是握着它,好像还留着些什么。 回到家,他换了身衣服,靠在沙发上,有些倦。 许南川没有问「今天觉得怎么样」。 只是坐在他旁边,把书店买的一本小册子放在茶几上。 「那本诗集你喜欢吗?」 他偏过脸,视线落在那本书上。 「我觉得,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人了。」 许南川语气平静,「你现在的样子也很好。」 他笑了笑,语气轻轻的:「因为我不是在找以前的你。」 李陌怔了怔,喉咙忽然紧住。 许南川顿了很久,才慢慢开口:「现在的你,还有以后的你。」 他语调缓慢,像是在慎重许愿。 「如果可以,我想用一辈子去看清楚你所有的样子。」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还留着刚刚捧着那杯豆浆的馀温。 有一种很轻的情绪慢慢浮上来,不像快要崩溃,也不像想要逃。 只是觉得,有什么地方被轻轻接住。 那感觉陌生,却不排斥。 「……你不怕很失望吗?」 他声音低得几乎要散掉。 许南川回答得很坦白,眼神却没躲开,「但比起怕失望,我更怕从没试着去了解。」 他们谁都没再说话,只是一起坐着,一起呼吸。 李陌想,或许这就是他们能找到的相处形状—— 不急着证明什么,也不必马上把所有答案都给对方。 他抬起视线,看进许南川的眼睛,语气轻得像一个不确定的承诺。 只是一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许南川低低笑了,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指尖。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真的可以慢慢开始。 哪怕他还是会害怕,还是会退缩。 16 (完) 因为有你,我开始相信日子会发亮。 那天早晨,阳光很轻,像刚刚好的温度,落在窗台,也落在他的手背上。 李陌睁开眼,凝视着天花板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许南川还在睡,呼吸均匀,一隻手搭在被子外。 他很少看一个人睡得这么安稳。 很久以前,他也曾经想过要和谁一起生活,可那想法总是很快就破掉,像一个承受不起重量的泡沫。 怕别人靠近,怕自己无法回应,怕有一天会变回那个无法起床、无法好好活着的人。 直到许南川出现,他才发现,有些人不需要你准备好,也不会在意你还不完整。 他们只是静静坐下来,陪你。 这种陪伴,最初让人不知所措,但慢慢地,也让人没那么害怕。 李陌轻轻把被子掀开,下床时,脚底有一瞬间的虚浮,他扶住墙,深吸一口气,才走到桌边。 桌上放着他很久没用的笔记本,封面是旧的,边角有一点磨损。 上一次打开,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写到一半就停下,再也没有翻过去。 有太多理由:太累、没有灵感、对自己的文字感到厌恶。 可真实的原因,其实只有一个—— 他不相信自己还能写出什么。 不相信还有人愿意读他写的东西。 不相信那些故事还有意义。 他慢慢坐下,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像要确定这不是幻觉。 他听过很多次:「写作不是用来疗伤的。」 也听过:「如果你不再快乐,就不要写了。」 可此刻,他发现自己不需要完全疗癒,也不必快乐。 只要还想试一次,就足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空白,什么都没有。 他把笔握在指尖,半晌没有落笔。 许南川还在睡,一缕阳光正落在他的脸侧,把睫毛映得一清二楚。 忽然间,李陌觉得心口有什么地方,被轻轻烧热。 那不是炙烈的痛,也不是短暂的温暖。 是更深、更缓慢的一种东西,彷彿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热。 他垂下视线,终于把笔落在纸上,第一行字出现时,他指尖轻轻颤抖。 「故事开始在一个没有阳光的日子,但有人带来了热。」 写完这句话,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酸涩,他不敢抬头看许南川。 他怕自己一旦对上那双眼睛,就会什么都说不出口。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传来被子轻轻翻动的声音。 许南川的声音还带着初醒的低哑,听起来有一点温柔的慵懒。 李陌没回头,只是低声:「一个故事。」 「关于……一个想要消失的人。」 他顿了一下,才补了一句:「还有另一个不让他消失的人。」 许南川没有再问,脚步声轻轻靠近,直到一隻温热的手搭上他肩膀。 许南川轻轻笑了笑,手掌在他肩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收回去。 只是很简单的话,却让李陌觉得笔尖又有了一点重量。 他不知道自己能写多久,也不确定这一次会不会再次中途放弃。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午后,他把写好的几行字重新看了一遍,字跡不算整齐,中间还有删改的痕跡。 许南川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翻动笔记本,语气平静:「我去买菜,你想吃什么?」 许南川歪着头,笑得有点无奈,「今天要不要自己选一次?」 李陌握着笔,沉默片刻,轻轻开口:「想吃麵。」 许南川站起来,拿了钥匙,又回头看他一眼,「如果觉得累,就休息,不用逼自己。」 门关上的时候,屋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他看着桌上的笔记本,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曾以为,只有当自己变好、完全不再害怕,才有资格重新动笔。 可现在他明白,不是变好了才开始。 是因为有人在,所以可以试着慢慢变好。 那天傍晚,许南川回来时,带了两碗热腾腾的麵,还有一份小小包的盐酥鸡。 「以后你不想出门,我就带东西回来。」 他放下袋子,低头看着李陌,「可是如果哪天你想出门,我就陪你一起。」 李陌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热气升起,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算快乐,也不是感动。 只是觉得,好像真的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吃完麵,他又坐回桌边,笔记本还开着,白纸安静地等着他。 他想了很久,才在下一页落下新的句子: 「不是因为看见光,才想活下去。 而是因为有人在黑暗里,拉住我的手。」 写完这行字,他终于把笔放下,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许南川没有打扰他,只是坐在不远处,像在陪他等一场不知会不会落下的雨。 过了很久,李陌才睁开眼,他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变深,心里浮上一种近乎安稳的暖意。 他想起第一天见面时,自己多么厌倦活着。 想起无数次清晨醒来,他觉得这一天不会有任何不同。 可今天,他终于有一点点相信,日子也许会慢慢发亮。 不会很快,也不会永远。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一点热。 番外:雨天的阳台 清晨六点半,天光未全亮,灰白的云堆在窗外没有散开,细雨像是轻轻涂上的铅笔线,一层一层叠在玻璃上,没有声音。 李陌醒得比平常早,胃里没有飢饿感,脑袋也还有点空,他坐在床沿盯着地板看了几分鐘,才慢慢站起来,摸索着穿上外套。 瓦斯炉的打火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锅里开始冒出水气时,他才想起米没洗。接着他很快又想到——他其实不是为了自己做饭。 他想让某个人醒来时,闻见一点热气的味道。 那是一种奇怪的欲望,像是放在舌根的习惯还没来得及吞进去,他就已经开始煮起粥来了。 粥煮得很稀,有点过火。 他没试味道,也没加盐,只是倒进两个白瓷碗里,其中一碗比另一碗装得少一点。他看了看,拿汤匙挖走了几口汤,再挪到小碗里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他听见许南川打了个哈欠,拖鞋声从卧室的方向一路走来,缓慢地接近。 没有急促,也没有慌乱。 直到那个声音站在他身旁,说:「你今天,好早啊。」 「你做的?」许南川问,语气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嗯。」他把汤匙放进碗里,「没什么味道,你可以自己加点盐。」 「不加也可以,我喜欢这种。」许南川笑了一下。 两人把粥端到阳台上。雨还在下,不大,但够密,落在楼下的塑胶遮雨棚上,发出轻轻的声音,像一段没有结尾的旋律。 阳台没开灯,灰亮的天色透过纱窗照进来,把他们的轮廓染得有点不真实。 只有许南川偶尔喝粥的声音,还有李陌手指在碗缘不自觉敲打的节奏。 说他今天没有做恶梦,说他不是特别快乐,但也不特别难受,说他不知道为什么想煮粥,也说不上这是不是「好转」的徵兆。 他们之间有过许多这样的沉默,沉默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让那些太轻或太重的情绪,都有个可以安放的空间。 雨下得久了,阳台的栏杆有些湿气,空气里有刚泡开的茶叶味道。 李陌的粥吃得慢,许南川没催他,只是起身倒了两杯水,又把一张薄毛毯披在他肩上。 李陌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许南川也没多做解释,只是坐回原位,继续听雨。 这样的清晨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特别了。 等两人吃完,碗叠在一起,李陌起身要收,许南川拦下他:「我来。」 他没坚持,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阳台外被雨雾遮住的城市。 过了几秒,他轻声说了一句—— 「我没有特别想做什么,只是不知道你醒来时,会不会饿。」 那天之后,许南川没再提那碗粥。 他没有问原因,没有分析情绪,也没有过度感动,他只是从那天开始,每隔几天,会故意早起一次,在厨房里留下一样东西:一颗蛋、一瓶牛奶、一片切好的吐司。 李陌每次看到那些东西时,心里没有什么强烈波动。 只是——他会煮水,会把那片吐司放进烤箱,会听见屋子里,有一点细微的、恰到好处的声音。 那声音不惊动他,只是陪着他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