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平原去》 第1节 《到平原去》作者:一七得夕 文案: 18岁纯情能打直球小狗x27岁傲娇冷淡记仇白领 伪骨|姐狗|年下攻|天然克傲娇|he 十八岁前,夏潮没见过平原。 遵循母亲的遗愿,她人生第一次坐上高铁,从闭塞的南方小镇一路北上,跨越一千多公里去找她素未谋面的“姐姐”。 27岁的平原独身、漂亮又冷淡。 她有着出色的学历和工作,却独来独往,对自己被抛弃的身世三缄其口。 直到夏潮的出现将她过去的一切击得粉碎。 ——这是一个发生在夏天的故事,有冷笑,有吵架,也有别扭与和好,谈论姐妹与母女的恨,也谈论姐妹与母女的爱。 她们将见证彼此的眼泪,见证彼此的青春期,站在游乐场灿烂的烟花面前,也各自犹豫过,是否应该落下某个吻。 而暗恋像夏夜的雨,当你察觉时,它已经下了很久。 - 阅读须知: 1、细水长流的故事,中篇,慢热,甜 2、城市背景是架空的 3、符合晋江规定,欲知内情如何,请看故事展开 内容标签: 年下 花季雨季 天作之合 甜文 钓系 主角:夏潮 平原 配角:夏玲 一句话简介:姐姐,你也想和我接吻吗? 立意:用轻盈的步伐跨过沉重的故事 第1章 橘子心 这是一个炽热的夏天。 等夏潮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已经在车站门口站了很久。 北方的天空总是这样的高而远,如夏潮曾经在电视上看见过的一样。没有南方天空的潮闷浓郁,也没有那麽多肥白的、堆积在天边的云朵。阳光刺目嘹亮,如一千个乐手手同时吹奏金小号最高音,穿过干燥高远的蓝天,让一切都纯粹清晰。 天空像块崭新的大面玻璃,叫人望得眼睛刺痛,夏潮揉揉眼睛,发现是一滴咸苦的汗水撞进眼里。 天气很热,她后背汗湿了又干,而原本预定要来接她的人已经迟到很久了。 车站门口空无一人。毕竟,距离这一趟列车到站已经过去半小时。最后一个等候的旅客在五分钟前离开,夏潮百无聊赖地靠在一边,记得那个女孩子打扮入时,大概是个放暑假的学生。 贴满贴纸的行李箱亮闪闪,挂满玩偶和铁皮徽章的背包也亮闪闪。 她用力挥手,车上果然跳下一个中年女人,身后跟着丈夫和另一个更小的孩子。女孩扑过去,挂在她妈脖子上撒娇,一家人说说笑笑地收好行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夏潮的视野中。 只剩下广场拉客的司机坐在阴凉处,不时打量夏潮一眼,意识到她半小时前就已经站在那儿,便又悻悻地转了回去。 真讨厌。 车站不允许旅客在出站口逗留。她被迫站得离冷气十万八千里。暑热扑到脸上,热红了她的面颊,打量的目光里夏潮渐渐如芒在背,低下头想假装有人接,却遍寻不得。 就在她第一千零一次想要拿起手机打电话,身后忽然响起喇叭声。 那声音很急促,连着两声,几乎叫人想象出司机不耐烦的神色。夏潮一下子有些慌张,意识到自己大概是挡了别人的路,赶忙往旁边撤。 却又不小心踢到路沿,一个踉跄摔倒地上。 后背的汗刷地就下来了。夏天太热了,她裤子穿得薄,这一下磕得结结实实,疼得夏潮眼冒金星。但她仍没忘记自己得腾地方,咬牙仰起头,正要喊等一下! 声音却在嗓子里冻结住。 那辆小车徐徐开过来了,不偏不倚,正停在夏潮面前,坐在驾驶座上的年轻女人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声音却干脆地劈开空气: “夏潮?” 被喊到名字的人正狼狈地撑起身子。夏潮捂着屁股龇牙咧嘴:“你认识我?” 女人没接话,只把目光平直地投向远处:“我是平原。” 好惜字如金的人,夏潮默默地想。 她不再提问,微微后退一步,先努力弯起笑眼:“姐姐。” 是的,这就是她来这里的理由。一天之前,她背着包,搭上摇摇晃晃的大巴到达省会y城,又登上列车,用十个小时跨越一千五百公里,只是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去见她素未谋面的姐姐,平原。 车里冷气的味道飘过来,淡淡的橙花味,清新冷冽,带着金属般的寒意,司机同样有双带冷意的眼。她不再说话,安静地上了车。 车门在身后砰一声关上。夏潮擡头,看见驾驶座上的女人穿黑色背心,外搭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纤细小臂,看起来干脆、漂亮又冷淡。 漂亮女人似乎也正透过后视镜打量她,但夏潮看过去的时候,她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眼:“不好意思,下班堵车来晚了。” 她气质冷,声音也淡,夏潮没听出什麽抱歉的味道,她摇摇头,说:“没关系。” 女人便不再回话。 车内一下子就变得安静起来,滤光玻璃让刺目的阳光也变得柔和。夏潮将目光投下窗外,看见异乡陌生的街道与自己倒影重叠在一起。 倒影中的女孩穿一件白t恤。是旧衣服,已经被洗得有点薄,但得益于她一直细心洗净衣领,所以看起来依旧清爽干净。 虽然那个教她用小牙刷蘸漂白水的人已经不在了。 夏潮垂下眼帘,她的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下车前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得体,她特意解开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却没想到还是有一撮发尾倔强地翘了起来。 冷气还在呼呼地吹。 她有些丧气,也有些坐立不安,目光忍不住飘向平原,这位在十分钟前还对她按喇叭的姐姐,此刻正专心致志地握着方向盘,在车流里行进。 后视镜倒映出她脸庞,平原有一双杏眼,眼尾微挑,像猫。 下一秒夏潮就被这双漆黑的猫儿眼冰了一下。象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平原问:“有事?” 夏潮赶紧摇摇头,又听见她说:“车上有糖,你要是饿了就吃一颗。现在晚高峰,没办法下车给你买吃的。” 前面绿灯正好亮了,夏潮看着她打亮转向灯,将方向盘利落地往左打:“不饿的话就回我家吃。你妈和你说过吧?” “我家没有空房给你睡,除了杂物房。” 关心的话以这一句收尾,简单利落,毫无情面。夏潮张大嘴,还是被梗了一下:“好。” “谢谢姐姐。” “不用喊我姐姐,”女人却说,“我只是受了你妈的嘱托,要人情两清。” 平原不喜欢她,夏潮已经看出来了。一见面,她就不耐烦地按喇叭,现在上了车,平原也根本不喊她的名字。 只会你来你去,还有喊‘你妈’。 是谁妈还不一定呢。夏潮咬着嘴唇地想。今天应该是她最努力收敛性子的一天了,换做是在南县,哪家小孩敢这麽怪腔怪调地喊夏玲,她早就捏起拳头把对面揍趴下了。 但这是在q市。夏潮深呼吸,又把手松开了。 她怀里抱着自己的全部行装。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里头带了几套必要的换洗衣物、身份文件,还有一些路上的泡面干粮。 现在泡面已经吃完了,只剩下一只圆滚滚的橘子还在她手里。 这是她家乡的特産,不起眼的深绿色外皮,剥开却是一整颗柔嫩多汁的心。 这是她家门口种的橘子树,临行前她特意摘了几个橘子放进包里,一路小心翼翼地带着,就为了让平原尝尝,然后告诉她一些家里的趣事。 比如这棵树,据说是平原出生的那年夏玲种的,又比如她小时候不懂事,拿剪刀在树身上刻字,然后被夏玲骂得嗷嗷哭。 现在树已经长这麽高啦。 夏潮低下头,她其实有很多话想和平原讲。 毕竟,夏玲去世之后她就是孤身一人了,对于忽然拥有一个姐姐这件事,她不是不期待的。 于是来q市的这一路,夏潮紧张得去了好几趟厕所,连路上风景也无心观看,只在心里叽里咕噜打腹稿,恨不得抓只铅笔来写自我介绍。 结果只得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真讨厌。夏潮垂下眼睫,决定把自我介绍连同橘子一起咽进肚子,永不见天日。 车还在开,晚高峰的车流果然不容小觑,汽车金色的近光灯与红色的尾灯分成两列,背道而驰,又在某一个十字路口川流交织,将柔滑幽蓝的夜色梭织成孔雀闪光的尾翎。 经过收费站的时候开始堵车,她们停下来,听见四处都是焦躁不安的喇叭声。 车里倒是放着歌,虚拟唱片旋转,正好放到《blue》,一首近十年的老歌,唱着单恋的故事。平原没有回头,还是那样漠然的表情,丝毫没注意后座丁零当啷全是少女心碎的声音。 而夏潮将车窗摇下来,看见窗外的城市,已经被幽蓝的天色覆盖。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陌生的十字路口,一切倒映在眼中都辉煌又光怪陆离。发梢被晚风吹动,她闭上眼睛,成为一株水草,在夜的烟波中漂浮不定。 这就是她来到q市的第一个夏夜,距离母亲的坟冢一千五百公里。夜晚干爽,她胸腔却有一朵积雨的云。故乡浓青层叠的丘陵和纵横交错的河道被飞驰的列车抛在身后,天空是孔雀蓝色,橘子握在手里,像一颗酸涩的心。 作者有话说: ---------------------- 开新文啦,一个发生在夏天的碰撞事故,大概是个酸酸甜甜的小中篇,希望大家会喜欢。 之后每天中午11点更新,v前随榜,v后努力日更,麽麽! 第2节 第2章 野小孩 野小孩 平原讨厌夏天 平原讨厌夏天。 谁会喜欢夏天?那麽热又那麽拥挤,暑热的烦闷像吃完雪糕的黏腻,残留在指尖。连午饭时间到公司楼下便利店买关东煮,身边闹闹嚷嚷,也全都是放暑假的小学生。 更何况成年人没有暑假。平原惨笑,毕业后每当想起夏天属于q3,梅花就落满了南山。 所以,平原也不喜欢夏潮。 这周她已经连续加班三天了,如果不是为了接夏潮,今天就是第四天。她在各种方案和下属汇报里泡得晕头转向,终于把工作处理完,一出门,又遇上了晚高峰。 偏偏还有不长眼的男司机企图半路插队,平原板着脸,一脚油门,硬生生把对面逼了回去。 车窗外飞来对方的叫骂,平原冷笑一声,默不作声地举起手,朝对面竖了个中指。 在对方反应过来的前一秒,她面无表情地继续提速,风驰电掣,在绿灯结束前把破口大骂的对方抛在后面。 真是让人不愉快的夏天。她皱着眉头想。 更不愉快的是,让她如此大动干戈的罪魁祸首,似乎对她的烦闷一无所知。平原冷冷地回头瞥了一眼,看见夏潮正站在身后,抻长了脖子盯她手上丁零当啷的钥匙,像只呆头呆脑的鹅。 呆鹅本人注意到她的目光,疑惑里歪了歪头,目光里写满了“看我是有什麽事儿?” 平原又默默把头转了回去。 她住的是个老式小区,十多年前的楼盘了,地段很好,等同半个机关单位的家属院,户型方正、环境清净,哪哪都好,就是没电梯,每天回家都要要爬7楼当有氧运动。 她本以为这已是最大缺点,没想到此刻让她不能回家的最大敌人,竟然是一道生锈的门锁。 这门锁也有点年头了。前阵子已经有些转不动的迹象,可她每天忙着加班,一天拖一天的,硬是等到了今天。 然后就捅出了篓子。 平原默默抿了抿嘴唇,感觉后颈有一滴汗落了下来。 夏潮还站在她身后。楼道的自动感应灯随着钥匙的响动灭了又亮,把身后夏潮的影子投到平原身上,两人明明隔了一段距离,平原却觉得她呼吸若有似无落在自己后颈。 都怪夏天太热了。两个人靠近半米以内,就平白生出一股闷热。她讨厌这种黏腻,想用手扇风,却又怕气势落了下乘,只能生生忍着。 现在的小孩究竟是吃什麽长的啊?平原自认不矮,可十八岁的夏潮竟抽条得比她还高一些。 她忿忿地想,不好说这是成年人的自尊,还是属于姐姐的死要面子。叫她更不愉快的是,夏潮其实长了张清丽英气的脸,眼睛明亮、头发乌黑,犹带着女孩儿在青春期的稚气,但身姿挺拔已像新竹破雪。 就是头发乱蓬蓬的,前额沾了汗水,一缕碎发黏在上面,另一缕却倔强地支棱着。还在车上时平原透过后视镜瞥她一眼,看见女孩抱着背包看窗外,脸上写满不服气。 野小孩儿。她在心里嘀咕。也不知是哪里长了根反骨。 好在这时钥匙终于转动了,不需要平原再做心理斗争。她深吸一口气,将钥匙往深处又进一点,摸索着找到那个微妙的角度,然后卡住弹簧,手指发力。 咔哒,大门洞开。 夏潮跟着平原走进房子里。 一进房门,被上班摧残过的死意就击垮了平原,她飞快地踢掉脚上的鞋,走进客厅,往厨房去,中途不动声色地将两个落了灰尘的小哑铃踢进桌底。 然后,她拉开冰箱,先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咕嘟咕嘟一口气灌完,放下杯子,啪一声轻响,才不解地回头看夏潮。 “进来啊,怎麽还站在门口?”她问。 夏潮被困在门口,手指窘迫得抠进门缝,半晌,才支吾着说:“我、我没有鞋……” 她承认自己有一些惶惑。 平原的家不大,但毫无疑问是一位都市女性独居的家,目之所及一切都收拾得很整洁,液晶电视挂在墙上,天花板垂下飞鸟形的吊灯。夏潮看着她走进去,打了个响指,不知道是喊了句什麽精灵,下一秒,台灯打开,香薰加湿机开始袅袅喷出乳白色水汽。 柑橘的味道,像谁一刀破开新橙,气味清新好闻。 夏潮低下头,低头看自己脏兮兮的鞋,上面不但有灰尘和泥土,还有路上人挤人时不知道谁给她踩的俩鞋印。 丑丑的、脏脏的,她这个乡下小孩,和一切都格格不入。 老家没有一喊就会亮的灯,也没有会自己转的扫地机器人,只有一把老竹扫帚,岁数和她一般大,平时她用来扫地,犯浑的时候,她妈用来抽她。 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沉默。 平原当然不知道也不关心夏潮在想什麽。刚刚踢小哑铃踢得太急,她的脚指头现在还在隐隐作痛,但她向来嘴硬,当然是憋着不说,只是目光扫了夏潮一眼,看见她困窘地抓着白t恤的下摆。 年轻女孩的手纤长而骨节分明,白净端正的样貌,哪怕把白t恤揪得皱成一团了,人也是好看清爽的。 青春逼人水灵灵啊,个子也长得高。 平原默默喝了口水。真不公平,她妈抛弃她就算了,怎麽生也不把她生高点。 于是她又冷着脸走过去,伸手一指:“你拖鞋在这儿。” “新的。” 夏潮循着她的动作望过去,一双崭崭新的拖鞋,纯白色,上面装饰了立体的橡胶装饰,圆头圆脑的,也是一只纯白色的小猫。 只是猫看起来不高兴,黑色的线条在嘴的位置打了个“x”。 夏潮又看一眼,平原脚上踩的是一双豆绿色拖鞋,鞋面也装饰着立体鞋花,一只圆头圆脑的、耳朵乱甩的土黄色小狗。 豆绿色很衬平原,她皮肤白,被这沉静的绿色一衬就显得腿更白。只是这狗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就有些傻。 “怎麽了?”平原看她发愣,以为她不喜欢,“凑合着穿吧,楼下超市十九块九两双打折买的。” 便宜没好货啊。平原一直觉得这两对拖鞋各自盗版的是米菲兔和线条狗,纯靠线条抽象得不像正主逃过版权法务。 夏潮摇摇头:“很可爱,谢谢你。” 野小孩还挺懂礼貌。 平原不回复夸奖,只是转过头去,又往厨房走。 夏潮以为她要做饭,赶紧跟过去,试图打下手。 做饭这方面,她自认还是挺不错的呢。毕竟自从夏玲生病,她就往返在学校、医院和家的三点一线,饭自然也都是她做。 然后,她就看见平原弯下腰,打开冰箱门,从里面端出一碟、两碟蒙着保鲜膜的……剩菜。 电饭煲适时地发出滴一声,是定时煮饭的按键跳了,平原走过去,按开盖子,瞬间满屋米饭味道。 只剩下夏潮站在厨房里,看一眼电饭煲。 这锅饭明显是水放多了。刚才平原搅动的时候,糊糊的,带着胶劲。 她揭开保鲜膜,把菜碟放进微波炉里转。只剩夏潮沉默,看着对方背影,惊疑不定地想。 这饭……能吃吗? 作者有话说: ---------------------- “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出自《镜中》,作者张枣。 第3章 白香皂 白香皂 塑料浴帘与白衬衫 最后夏潮当然什麽也没有说。她不敢。 菜很快就热好了,带着香味飘进鼻子里。夏潮举起筷子,自我安慰。 虽然是剩饭,但菜看起来不磕碜。一碟莴笋炒肉片,一碟西红柿炒蛋,因为隔了一夜的原因,莴笋片被酱汁泡得微微发黄了。 其实这样的菜也是好吃的,更入味。有时候夏潮忙着在医院照看夏玲,自己也经常这麽对付几口。 而且这些菜肉蛋菜都有,比起残羹冷炙 ,更象是未动筷的新菜在冰箱放了一夜。 所以……应该是能吃的吧? 她思忖着,尝试着动了一筷子,把一片莴笋送进了嘴里。 简直是用酱油把莴笋腌到死不瞑目的咸。 夏潮眼睛鼻子都快要皱一块了,却又迫于这位姐的威严,试图把五官重新展开,又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试图甜咸对冲。 …… 酸甜口的西红柿炒蛋没能拯救夏潮。因为平原似乎把糖当成了盐。 西红柿炒蛋放一点糖,能提鲜,但如果西红柿炒蛋只有糖,会要命。 夏潮自认自己四岁上树五岁摸鱼,十二岁就能把那些混街头的半大小子揍得嗷嗷叫,已经算是皮糙肉厚。 却没想到功夫再高,也怕菜刀。 她嘴里甜咸交织,五味杂陈,差点要直接吐出来,只能眼泪汪汪,无比虚弱地问:“姐姐……你是不是……平时很少在家做饭……” 平原漂亮的眼睛转过来看她,还是清冽洌的没什麽感情:“嗯。” “我平时下班很晚,一般八点之后就直接去公司附近的超市买盒饭,”平原淡淡地回,“还有,别叫我姐姐。” “怎麽,不好吃吗?”她也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眼看着就要祭出那句名人名言,“凑合吃……” 靠。 她默默放下筷子:“你别吃了。” 最后两个人泡面解决了晚饭。吃完饭,平原挥挥手,指挥她去洗澡。 夏潮正有点无所适从,得到指令,如蒙大赦,乖乖收拾了东西就进去了。 连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怎麽见了平原,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要多老实有多老实。 大概这就寄人篱下的感觉。 她小小叹了口气,想起小时候在家里,让她乖乖洗澡可是个老大难问题。 要麽就是看电视看得正兴头,死活不肯进去,要麽就是把洗澡当游泳,恨不得一泡就泡一个小时。 她那时也小,五六岁的个头,一个大塑料盆刚刚好供她畅游。她泡在里头,把擦脸的毛巾披在身上装仙女,又把沐浴露挤到水里,打发起满盆泡泡硕大轻盈的肥皂泡飘啊飘,流光溢彩,她仰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这就是仙子的游乐园吗? 可惜仙女的故事总是以她妈进来扬言要揍她收场。夏玲把她薅起来,拿大花洒像洗泥萝卜似的,上上下下一通狂扫,将她滑不溜秋的泡泡都冲干净。 和热水一同落下的,当然还有一顿痛骂。 水哗啦啦地落到夏潮身上,热得有些皮肤发痛。她掬了一碰水泼到自己脸上。 第3节 浴室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平原用的是香皂,名字连夏潮都知道,叫纯白清香,可见有多麽大衆,多麽家喻户晓。 但它出现在平原身上就恰当得巧妙。干干净净的皂感,混入一丝柠檬的透亮,没有半点脂粉气。夏潮想起她身上的白衬衫,这位陌生的姐姐,似乎很喜欢干脆利落的味道。 这也和她的家不同。她家只有一个卫生间,挂哗啦作响的塑料浴帘,贴花花绿绿马赛克瓷砖,常年混杂着洗衣皂、沐浴露、定型啫喱以及宝宝金水的味道。 南县暑热潮湿,夏季多蚊虫。小时候每次洗澡,夏玲都要往水里倒一瓶盖的宝宝金水。 很香。那首小歌谣现在夏潮还会唱。六岁的她,对瓶瓶罐罐一窍不通,只知妈妈温热双手自能点石成金,让衣物洁净、头发顺滑。 因此,对小时候的夏潮来说,浴室也是个气味复杂的神秘国度。 而妈妈,是先于故事书出现的第一个仙女。 她的嘴角轻轻勾起来。 可惜,现在真正属于这个家的人,不喜欢她。 这一点刚见面的时候平原就表现得很清晰。所以刚刚在门口,门锁被卡住的时候,她明明背包里有可以润滑锁齿的铅笔头,却犹豫了一下,没开口。 刚才煮泡面的时候,她也犹豫着要不要自告奋勇去做饭,但是最后还是沉默。 因为她知道平原不喜欢。 平原不喜欢她的出现,所以大概也不会喜欢讨厌的人对自己生活指手画脚。 哪怕这个人是她名义上的妹妹。 夏潮不自觉地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又松开,有点委屈地叹了口气。说到底,既然这麽讨厌她出现,为什麽还要允许她来呢? 大概也是因为夏玲的遗愿吧。 素未谋面的亲生母亲、遗愿,这两个词哪一个都好重。 平原显然是被道德绑架着接纳她的。 夏潮垂下头,这一次是深深叹气。 她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那种人,知道夏玲想见平原,除了属于母亲的思念,还有一层托孤的意思。 夏玲希望她们两姐妹能互相照拂。 但是这在平原眼里多不公平啊。一个成年人,一个小屁孩,谁照顾谁呢? 她默默地想。所以,一路上平原有许多小小的坏脾气,她都低头忍让。她也不想打扰平原,如果可以,她会提前走的。 桥归桥路归路,这样最好。 泡泡破了,最后一点泡沫也被冲走。她关上花洒,披上浴巾,开始穿衣服。 换洗衣物是夏潮自己带的,但浴巾是平原新买的,也是干干净净的纯白,和配套的白色擦脸巾挂在一起。如果夏潮是个有点见识的小孩儿,她一定会嘀咕,这完全就是酒店布草。 但她没有这样的见识。这辈子除了家,她只睡过医院的陪护床。所以,夏潮只是默默想,这浴巾怎麽和医院似的。 当然这话不能讲,不吉利。生老病死本是必经之路,却总是因为无常,被人恐惧。夏玲刚去世的时候,她孤零零一个人,所有亲戚看到她都恨不得绕道走。 生怕一不留神,就被这累赘缠上。 也很正常。 夏天还是太热了。洗了个澡就足以让她有些头晕。夏潮凝视镜子中的自己,鬼使神差地把脸凑了过去,鼻尖与镜面轻轻一碰。 好冰。 呼吸留下一团小小的湿润白雾,结在镜面。她只迟滞一瞬,就将自己发烫的脸和冰冷的镜面分离。 浴室的确是个很容易让人出神的地方……但现在不能再耽搁了。 夏潮擦了擦头发,不知道为什麽有点不自在,又鬼使神差地把洗澡前拿的新内衣穿上,才深呼一口气,迈出浴室门。 然后,她的后脚被定住。 平原正坐在客厅里。大概是太热了,她不知道什麽时候脱掉了外面的白衬衫,只穿一件黑色背心,露出肩背利落优美的线条。 浴室热气蒸腾,散出洁净柔和的皂香,平原擡起头,看见高高挑挑的女孩子正歪头看她。 她的发梢湿漉漉,没擦干的水珠,一路往下,打湿薄薄的睡衣,透出底下隐隐约约的内衣痕。 轮到平原眼睛闪了闪,忽然觉得有点热。 多了个妹妹就是麻烦。她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忽然有点想把衣服穿上。 但很快她就镇定下来,搬出姐姐的口吻:“洗完澡了?” “把你户口本、毕业档案之类的材料拿出来吧。” 她的声音冷静客观,好像刚刚微微的窘迫只是错觉:“按照你妈的要求,聊聊你复读的问题。” 这才是夏潮被定住的缘由。 她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指节用力,微微泛白,过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我不读书了。” 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旧伤疤 旧伤疤 “你不配叫我姐姐。” 出乎意料的是,对于她的拒绝,平原并没有露出多麽意外的表情。 她只是淡淡地往沙发上一靠:“为什麽?” 夏潮低下头:“没有为什麽。” 平原终于皱了皱眉头:“那把你的高考成绩单拿来给我看看,有做过的模拟卷吗?有的话,也一起拿来。” “我没带。” “不是有电子版的麽?” 她的声音有点颤抖了:“……究竟为什麽一定要看这个?” “因为你妈要求我劝你回去读书,”平原说,她擡眼,目光扫过夏潮颤抖的肩膀,语气却依旧平静,“她没和你说过?” 夏潮咬住了嘴唇:“我说过了,我不打算复读,我想直接去找工作。” “那就是和你说过了,”平原扫她一眼,平静地绕过了她的话,“把你的成绩单拿来。” “……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拿来。” 她还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夏潮倒是有些听明白了,她没猜错,平原就是为了完成夏玲的遗愿才来的。 这样的完成并不带感情,她只是想和她们两清,然后干脆利落地回归正常生活。 自己的心情平原当然也不在乎。 她垂下眼帘,深呼吸:“……行。” 平原面无表情地看她,看见女孩抿着唇,拿出手机打开了某个界面,然后直挺挺地把它怼到了自己面前。 那是台旧手机了,屏幕碎了一个角,塑料手机壳也有点发黄了,几乎可以被称为电子垃圾的东西,却被夏潮抓得很紧。 她显然在生气。女孩抓着手机,因为情绪起伏,骨节分明的纤瘦手腕,微微凸起青色血管的痕迹。 还挺有脾气。 但是平原并不在乎,屏幕被怼在鼻尖,逼着她擡眼去看,映入眼帘的却是对方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还有一种克制着愤怒的表情。 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东西。 连平原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在这一刻,她的嘴角讥讽地翘起,带着一种挑衅,故意地拖长了声音:“难、怪、呢。” “考得挺差。” 她的声音总是这样越生气越听不出情绪:“怪不得你妈去世之前唯一的心愿就是让你好好学习。” “可以不要再用‘你妈’这个词了吗?” 夏潮却忽然打断了她,声音有一丝竭力克制之后的喑哑:“她也是你的妈妈。” 她在乎的点居然不是被嘲讽了成绩,而是她羞辱了夏玲。平原有些诧异地扫她一眼,露出了掌握住把柄的微笑。 “就是‘你妈’啊。” 她听见自己含笑的声音:“夏玲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们从小相依为命、母女情深,难道她不是你妈吗?” “别偷换概念,夏玲是你的亲生母亲,”被她的冷酷刺痛,夏潮的声音带上了愤怒,“她也没想用这个要挟你什麽,只是想见见你而已,是你在她临终之前,连一眼都没去看过她!” “难道只要生我下来,就能算我妈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可伟大了,千里迢迢赶过来,就为了讨伐你不孝的姐姐。” “别太天真了,小妹妹,”她冷冷地说,“世界不是绕着你那丁点事打转的。” “我知道,在你眼里夏玲是全世界最好的妈,你们母女情深,以至于你根本就不能理解,为什麽我不想见她。” “那麽现在我就告诉你,我不认她,是因为二十多年前,是她决定抛弃了我。” “你知道为什麽吗?”她慢条斯理地问,带着一种不容后退的力度,一把抓住了夏潮的手。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进,夏潮睁大眼睛,看见平原的脸在她的视野中无限放大,在一个几乎鼻息触碰鼻息的距离,她死死地盯着她,发出来一声讥讽的哼笑。 “原因就在这里。” 她的手指在胸口,黑色背心外裸露的皮肤,赫然躺着一道暗红色的疤痕。 疤痕的颜色不深,大概已经有些年头。夏潮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因为觉得不礼貌,所以根本没往平原身上看。 所以她现在才发现。 但平原才不在乎什麽看不看,她只是在微微地笑:“你知道这是什麽吗?” “这是开胸手术留下的疤痕。” 她的声音带着锋利的讥笑,每一句都把空气划得血淋淋:“夏玲没和你说过吧?没关系,这事儿的确挺不光彩的,换做是我,我也不会对别人说。” 第4节 手腕上的力度更大了,这一次,轮到夏潮擡起头,看见她的姐姐用一种悲哀的、汨汨流血的眼神看她:“但不幸的是,这件事情我还记得。” “我记得我有先天性心脏病,四岁那一年,发病很重。夏玲带我去省城的医院看,我不记得医生说了些什麽。” “按照现在的经验,我猜医生大概是说,先天性心脏病的治疗需要越早越好。” “但做手术需要很多、很多钱,但那个时候家里似乎很穷很穷,”她轻声说,“我还记得那一天……从医院出来,夏玲好像在抱着我哭?” “然后,她就不见了。我 到处哭着找她,找啊找啊,到处喊妈妈,但是再也没有找到她。” “再后来我就被人贩子带走咯,”平原摊了摊手,“所以,别再说夏玲是我妈。她只是给了我一个先天不足的身体,然后把我扔掉,现在又回头来找给她养女儿罢了。” “最好笑的是,长大后我才知道,我的心脏病因为发病早、治疗早,根本不算是最严重的那种。” “但夏玲就因为这个,把我扔在了医院门口,”她只是笑意更深了,带着残忍的快意,“有时候我都真想那个人贩子直接把我卖掉算了,不要中途被警察端掉,让我在失踪人口库里留下dna,二十年之后又被匹配出来,被你们缠上。” “现在,你听懂了吧?夏玲生你养你,你爱她,我理解,”她漠然地说,“但我没有这样的感情。所以,别再叫我姐姐。” “你不配。” dna检测比对只是公安那边排查失踪人口的工作需要。对她而言,被通知找到亲生母亲的那一秒,只有愤怒,没有喜悦。 之所以决定和夏玲母女相认,也只不过是因为中间人告诉她,夏玲已经病入膏肓了。 而她不愿成为第二个无情无义的夏玲。 所以她认了,带着恨意告诉夏玲,小时候那几年的养育之恩,只够让她履行一个条件。 要麽是让她放下工作,去南县给她养老送终,要麽……就让夏玲自己想一个要求。 她记得那头的夏玲沉默了。看起来老实木讷的中年女人思索着,半天才迟疑地说,让我想想。 “不着急。”平原记得自己那个时候是这样说的。 然后,她把电话挂断了。 半天之后,夏玲给她发了消息。因为不太会打字,所以发了语音。 她声音里有浓重的南县口音,陌生又熟悉:“你帮我照看一下夏潮吧,她是你妹,为了照顾我,今年高考怕是砸了……” 而平原那时只是回了她一个字:行。 后来确实考挺差的呢,她慢悠悠回想着那个惨不忍睹的分数,心中发笑,觉得夏玲倒也挺了解自己的女儿的。 可见夏玲多爱她啊?千辛万苦把自己抛弃的大女儿找回来,就为了让她有第二个妈。 凭什麽?就凭她出生得晚?还是说,因为她没有生病,不像自己是个掏空家底的累赘吗? 如果她没有病,现在夏潮这个位置,会是她的吗? 真不公平。她在看到夏潮的第一眼,见到她明亮的眼睛和健康的身体,就抑制不住的生气。 更不要说她记得自己被扔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就是夏天。她讨厌夏天。 不过现在好啦。什麽牌都摊了。平原心想,忽然觉得心里很通透,像终于砸烂了那扇窗玻璃。 而夏潮正在沉默,指尖慢慢地叩击手机背面,发出轻轻的声响。 这是她在思索。 平原还在看她,像故意摔碎杯子的猫,迫不及待地看来人是什麽表情。 于是,夏潮斟酌着开口:“你误会了。” “我不是夏玲的亲生女儿,我没想到夏玲没把这件事告诉你。” “夏玲只有一个孩子,那就是你,”她轻声细语,“我是在你失踪五年之后才被收养的。在那之前,夏玲一直在找你。” 呼吸乱了。此刻,她的呼吸扑到平原脸上,吹起一缕耳发。 轮到平原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她。 作者有话说: ---------------------- 见面互挠之攻速很高的猫猫和防守拉满的小狗 - 公安打拐工作流程属于架空 第5章 废遗嘱 废遗嘱 爱不具法律效力 攻守逆转,现在轮到平原死死盯着她:“你什麽意思?” 夏潮说:“就是字面意思。” “我是夏玲收养的,”她低声说,走到沙发的另一边,弯腰翻出了什麽,“喏。” 是收养登记证。 “你说得对,我确实没资格叫你姐姐,因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她的声音轻轻地落到地上,象是一片薄如蝉翼的月光,“你才是夏玲真正的女儿。” 不知道为什麽,这一刻,平原竟然觉得她的话听起来有些小心翼翼的温柔。 而有些时候,温柔反而让人伤心。 她低了低头:“但这只是一面之词,就算你是收养的又怎样?谁知道是不是夏玲遗弃我之后,重新又收养了一个更健康的小孩?” “我起初不知道我是收养的,只知道我有个姐姐,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妈妈和爸爸就经常出门去找她。” “那个时候我还在想,我姐姐去哪里了呀?是不是躲迷藏去了。”夏潮听见自己笑了笑,“直到有一天,我真的在躲迷藏的时候发现了这个。” 她的手轻轻地指了指收养证:“后来我就知道,自己是收养的了。” “我的姐姐五年前在医院门口走失了,我是妈妈在找她的路上被捡到的。” 人真的很奇怪。回忆一旦涌起来,想到面前的人原来就是当年妈妈回忆中的那个姐姐,她对平原也生不出火气了。 反而心里有一点酸涩的怜惜。 她是在一个下雨天被夏玲捡到的,就在平原走失的医院门口。 那年头重男轻女的观念严重得很,捡到被抛弃的女婴不算稀奇事。据说,夏玲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冻得浑身发紫,在医院的垃圾桶附近哭得没有声音了。 或许也是因为想起了走失的平原吧,那一瞬间,动了恻隐之心的夏玲弯腰抱起了她,然后她就有家了。 这样想来,她怎麽不算是因为平原才捡回的一条命呢? 夏潮抿嘴笑了笑。算啦,别跟平原置气了,她比平原小,让让姐姐,怎麽不算是应该的呢? 于是,在平原的目光里,她又弯下腰,在书包里翻出了一个文件袋。她把文件袋刷啦一声拉开,翻了翻,很快就抽出了一张纸。 “给你。”她将a4纸和文件袋一起给平原。 “我的户口本、身份证、毕业档案都在这里。”她坦荡地说,“还有一份夏玲的遗嘱。” 那张纸就放在最上面,平原一眼就看到上面有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她擡起头,平心静气地望向平原,“现在遗嘱带到了,我的任务其实就完成了。虽然接下来还要打扰你一阵时间,但你别担心,我来这边就是为了找一份工作自立的,不会赖在这儿很久。” 她认真地说,表情没有半点虚僞。 她不知道平原的病。夏玲瞒下这一点,就像她对平原瞒下自己被收养的身世。在她看来,这两件事或许都属于她们自己的隐私,应该由她们自己决定是否告诉彼此。 真是操碎了心啊。夏潮在心里偷偷地叹了口气。有时候她也在想,如果夏玲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女儿,那她会不会活得更幸福更轻松呢? 至于那个女儿的名额应该给谁……夏潮低头看脚尖,这就不要再想啦。 不论是哪个结果,都显得自己很坏。 不高兴的白色小猫嘴巴打叉,趴在拖鞋上和她大眼瞪小眼。夏潮盯了它一会儿,觉得自己的话到这就差不多了,便清清嗓子,说:“你是不是要洗澡来着?” “我先进房间咯,不打扰你。” “等一下。”平原却喊住了她。 夏潮停住脚步:“怎麽了?” “你刚刚提到了你爸,但是在你妈生病这件事上,他从头到尾就没出现过,”平原清凌凌的声音咬住她,“他去哪儿了?” ……真够敏锐的。来之前就听说了一点儿,她这个姐姐从小脑瓜子好使得很,考的大学也是一顶一的好,和她这种从小就会上房揭瓦的野人不一样。 听说平原读的f大,还是c9什麽的,夏潮搞不懂这种黑话,只是深呼吸了一口气:“我不告诉你。” “你不是说我妈不是你妈吗,”她轻快地说,“那我爸也不是你爸。” “当然他也没干什麽对不起我妈的事情。所以他老人家你就别操心啦,去洗澡吧,拜拜。” 她挥挥手,这次没再停下脚步。 事了拂衣去啊,不错不错。夏潮在心里点点头,很满意自己这个潇洒的结束。 但平原的目光却一直沉默地黏在夏潮背后,就在她准备拧开门把手的时候,平原终于出声。 还是那句话:“等一下。” “这是我的房间,你走错了,”这一次轮到她轻声细语,“你的房间是另一边。” 夏潮沉默。下一秒,她像一只灵活的猹一样,悲愤地扭转了身体。 怎麽总在这种地方捅娄子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多瞧不上杂物房,惦记着睡主卧呢! 虽然她确实很不想睡杂物房就是啦,但是、但是这怎麽可以在这个时候出糗呢! 好绝望。她心里羞耻得几乎要尖叫了。 平原默默地看着她,看见女孩子慌不择路地调转了方向,一头栽进了另一个房间。 动作敏捷又慌张,像小鹿。 平原忍不住翘了翘嘴角。但很快,又将嘴角垂下了。 “遗嘱”还捏在她的手里,薄薄的一页纸,一笔一划都是用力的痕迹。 什麽啊……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声。她们母女俩是不是不知道,这样写遗嘱是没有法律效力的呀。 如何认定自愿、如何划分财産。光是用脚趾头想想,都能想出很多问题。而这份遗嘱只有短短几行字,更是可想而知的错漏百出。 但夏玲大概是不懂的。 第5节 平原的指尖有些无奈地抚摸过落款,在那里,有真心实意的两个大字:夏玲。 夏潮大概也不懂。或者说,懂不懂都无所谓。 因为她就这样傻乎乎地把这份“文件”带过来了,好像打心眼儿里觉得,这套老屋合该是她平原的。 平原受不了夏潮看她的眼神。真是有够傻的。她在心里又偷偷生气了,哪来的野小孩。 笨死了,犟死了,法盲! 她起身去洗澡。 遗嘱的事情耽搁了一会儿,卫生间的水汽已经散去了。平原喜欢这种地板干爽的感觉,她往小垃圾桶瞥了一眼,发现夏潮洗完澡,还很细心地把浴室地漏里头发拿掉了。 显得她刚才讲话多凶似的。 她把气撒到花洒身上,哗啦哗啦地浇自己,才觉得心情好点了。 等到平原洗完澡敷好面膜出来,杂物间的门已经掩上。门的另一边,夏潮把背包放在置物架上,抱着膝盖发呆。 房间确实放了杂物,但却并没有想象中杂乱。床是已经铺好了的,一米二的折叠小床,换了新的床品,坐上去软软的。 好像还有种淡淡的香味。夏潮把鼻尖凑近枕头,小小地嗅了嗅。 栀子花的味道。 刀子嘴豆腐心。显得自己之前冤枉了她似的。 夏潮又想起刚刚平原的样子。下巴尖尖的,皮肤也白,抿着嘴忍耐时几乎嘴唇都没有血色,像一枚苍白的月亮。 夏潮咬牙切齿地把脸埋进了被子里,狠狠地扑腾了几下。 扑腾完才想起来这是在别人家,不能像以前在自己家里那样拆墙。于是夏潮又默默地躺下,把自己平摊开来,像条咸鱼一样装死。 唉……她抱着被子,又叹了口气。 但这次叹气是真心实意的。 刚才平原问他,她爸去哪儿了。她没有回答,并不是因为讨厌平原,不想告诉她。 相反,她是看见平原胸口的疤痕,还有她唇角那一缕绝望的冷笑之后,忽然难过得说不出话。 因为平原的爸爸,就是在出门找平原的时候车祸去世的。 她那时只有豆丁大,或许是被人抛弃过的原因,每当身边没有人在,就会哇哇大哭。夏玲不得不花很多时间留在她身边,找平原的任务,自然而就落到了丈夫身上。 然后,某天晚上,她听到电话铃响,那头的人告诉她们,他出事了。 因为那时候太小了,夏潮有一点不记得她爸长什麽样了。 但是,每当她看见夏玲独自操劳,夏潮都还会想,这算不算是她或者平原害死了他? 所以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平原。夏潮想,她恨了夏玲那麽多年,一旦知道这件事,道德会将她击溃。 虽然今晚她也不是没起过报复的心思,想竹筒倒豆子,看看平原崩溃的模样。 谁叫她嘴太坏了,哼。 夏潮坐起来,抱住膝盖。杂物房里有小小的一扇窗,正好能看见月亮。 一层薄光落到被褥上,仿佛笼了层白纱,清清淡淡,的栀子花味绕着鼻尖,叫人的眼皮也开始沉重。 她是真的很累了,在路上奔波了一整天,屁股一沾床,巨大的困意像平原熬的烂糊粥饭,裹着她直往下坠。 夏潮把脸迈进被子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里不是北方吗?为什麽会这麽热啊。 她有点想起身去问平原,却又有点拉不下脸,犹豫了一下,决定默默忍了。 睡着就好了……睡着就好了……她自我催眠,最终闭上了眼。 而一门之隔,罪魁祸首还坐在沙发上研究试卷。 夏潮一看就是没把心思放学习上的。当年她高三,用完的签字笔芯一捆捆扔,写完的模拟卷一沓沓放。夏潮倒好,卷子就那麽几张,大题和脸一样干净。 平原又想起她刚刚直愣愣地杵在那里,铁骨铮铮地说我不读了,就想冷笑。 读还没读明白呢,就说不读了。野小孩一个。 她把卷子放下,继续翻,却发现下一张并不是印象中的物化生组合,拿起来细细看了看。 原来现在真不分文综理综了啊……时代发展真快。 平原一直不觉得自己年龄大,事实也确实如此,她能力强升职快,永远是同层级里年轻的那一个。 直到面前出现真正青春洋溢的小女孩,她才意识到,距离自己那个张扬又沉默的十八岁,已经九年过去了。 按三年一代沟算,她们之间简直是……啧,不爽。 她心绪烦乱地拿起手里的卷子扇了扇风,觉得有些热,又准备再开个电风扇。 电风扇就在沙发边,但遥控器找不到了,她走过去,准备直接按按钮……欸? 怎麽也不说话啊夏潮,该不会以为她故意虐待她吧? 当姐姐的人现在有点儿慌神了。 作者有话说: ---------------------- 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很细腻的夏小狗 看似柔弱其实很直线条的平原姐 有苦头吃咯小夏 第6章 心软病 心软病 白色扇叶鸡尾酒 第二天夏潮起床,平原已经上班去了。 床边不知道什麽时候多了个小电风扇,还在悠悠地送着凉风。 难怪昨晚后半夜没那麽热了。也不知道平原是什麽时候进来的,这人怎麽像猫一样,动作悄无声息。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睡太死了。在家夏玲就经常骂她,天天睡到太阳晒屁股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昨晚平原进来的时候自己有没有打呼噜。夏潮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手机里已经躺着一条留言。是平原给她转了一百块钱,当今天的伙食费,又交代了些诸如备用钥匙、烧水壶、外卖地址之类的琐事。 夏潮继续往下滑,看见平原还给她发了一条语音。屏幕那头,背景里有机械女声播报地铁到站,字正腔圆,而她的声音在嘈杂人声中依旧清凌凌,带着丝行色匆匆。 可惜好听的声音并没有说什麽很好听的话。平原只是问她:“你会用烧水壶吗?不会用的话,冰箱里有冰镇的矿泉水。” 顿了顿,末了又一本正经地嘱托:“冰箱直接拉开就行。” 未免太瞧不起她了吧!连开冰箱也要教,她是什麽不懂现代文明的野人吗! 夏潮气结,决定今天非得狠狠拥抱现代文明不可。 她就这样带着凌云壮志下了床,刷牙洗脸,走到桌子上准备给自己接一杯水,然后傻眼了。 呃。平原用的烧水壶好像确实挺现代的,或者说,它根本就不是夏潮印象中一个肚一个把儿,把水烧开就能直接往杯子里倒的那种烧水壶,而是一台直饮水机。 夏潮当然不知道这个洋气的名字,她只是觉得这台机器的磨砂外壳光滑得不行,上面写着几个档位,根本没有添水的地方,也没有倒水的口。 又不是每天举重,或是表演人猿泰山。 意识到这一点的夏潮缓缓放下烧水壶,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的确像个野人。 她耻辱地点开聊天对话框,老老实实地按平原备注的用法操作了一遍。 滴。饮水机果然流出清水,她先小心翼翼地用唇沾了一下,发现水果然是温温的,正好入口。 嘿嘿。一下子又觉得自己厉害了起来。 她一瞬间想拍照给平原拍,证明自己不是野人,又意识到这举动本身就带着一股心虚的味道。 罢了。她生生忍下了这股求夸奖的冲动,老实地遵循平原指示,到楼下买了鸡蛋灌饼吃。 她昨天赶路太累,今天就起得晚。到了楼下,晨起锻炼的大妈大爷已经提着鸟笼拎着菜,慢悠悠往回走。 红砖的人行道旁栽着高大的行道树,并不是南方熟悉的阔叶榕。夏潮在树下踱步,看见小区门口的烧烤店卷帘门紧闭,上头满是涂鸦和烟熏火燎的痕迹,一看就知道夜宵生意红火。 卷帘门上贴了红纸,写着“姑娘结束高考,停业三天旅游去”。 真好。她笑了笑。 老式小区就这个好处,烟火气十足。钴蓝色窗玻璃,不锈钢防盗网,斑驳的墙体甚至仍残留上个时代「少生优生幸福一生」的标语,像河湾兜住奔流的光阴,再汹涌的时间流过这里,也忍不住变缓。 早餐摊子差不多也要收了,卖鸡蛋灌饼的是个干活麻利的大姨,与夏潮寒暄:“小姑娘第一次来啊,是谁家小孩不?是不是放暑假咯?” 熟稔自然的语气,大概是在这一片出摊有些年头了,往来老客都面熟。 夏潮本来想说自己是平原的妹妹,但又想起平原昨晚的态度,猜她应该不想别人知道这段关系。 于是她只是扬了扬唇,把前面的问题含糊过去:“嗯,我在姐姐这边过暑假呢。” 她生的五官周正,一笑却有点野气灵秀,这一套招架她妈和她以前的老师都有用。 煎饼大姨似乎也不例外。面前的小姑娘穿嫩鹅黄的t恤,衬得人也水嫩,头发整个扎起来,大大方方的,招人喜欢。 大姨声音一下子就慈爱了:“放暑假好哇,哎,小姑娘长得真俊俏,暑假开心玩啊,大姨每天早上都在这片出摊。” “好呀好呀,”夏潮咬了口脆脆的鸡蛋灌饼,也脆生生地答复,“谢谢大姨。” 她笑眯眯地转身,直到走进小区里头,笑容才垮下来,有点发愣。 这不是因为昨晚她们吵架了,她想膈应平原,而是因为她住了一晚就发现,平原家太好了。 干净整洁,被褥清香又柔软,有各种她看不懂的智能家电,门背后还养着一盆大大的、形状像鹿角的蕨。 出门前她想着买菜做饭,看了眼冰箱。冰箱也收拾得很好,分区有条有理,冰镇柠檬水和鸡尾酒。 叫人想起她昨天下班,倚在冰箱边喝柠檬水。纤细手指握住透明玻璃杯,仰头时白皙脖颈弧度优美又脆弱。 沁凉沁凉的,让夏潮的心也莫名被冰了一下。 一切都刚刚好。房子主人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情调。冰柜里印着花体外文的鸡尾酒,透着克制的小放纵,和老家晚上路边抓着白酒瓶子烂醉如泥的男的一点也不一样。 第6节 这小小的一方天地,塞进她一个夏潮,就显得有些拥挤了。 夏潮不怀疑平原留她住的真心,倒不是觉得平原喜欢她,而是她已经发现,她这个从天而降的姐姐,分明死脑筋得要命,承诺过的事就恨不得百分之一百二十地完成,好彻底斩断自己和夏玲之间的关系。 但偏偏她和夏玲的关系已经斩不断理还乱,平原又是个三岁小孩都能察觉的刀子嘴豆腐心。 话说得那样狠,实际上全是虚张声势。毛病。 她不想利用平原心软的这个毛病。 想起今天早上那台电风扇,小小的白色扇叶转啊转。夏潮就忍不住鼓起腮帮子,吹了吹刘海。 被陌生人打扰三个月,已经够烦了吧?更不要说等她复读、毕业、上大学,一年又一年,这些事情恐怕都要麻烦平原。 嗯,甚至可能大学都上不了。夏潮想想自己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成绩,觉得自己撑死了读个大专。 这样的她没什麽必要浪费别人的精力照顾,当然,也没什麽必要浪费钱。 大城市不比她们乡下,衣食住行还有学费都是很大的开销。而夏玲生病已经花去家里所有积蓄,她想再往下读,就要把房子卖掉了。 夏潮不想把房子卖掉。那里有她画满涂鸦的床,有歪歪扭扭的老橘子树。老旧的木门框忠实地记录着她的身高,每一次她试图偷偷踮脚,都会被夏玲老实不客气地摁下去。 最后一道划痕停留在一米六七的位置,她念高一,距离夏玲检查出癌症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后,她就要搁置学业,陪夏玲到省城去做检查、手术、化疗。 现在她已经又长高一大截啦。夏潮试图把嘴角提起来,心里却酸酸的。 打工也没有什麽丢人的,不如说,念完高中去打工已经很了不起了。像她老家的什麽红红翠翠凤娇,都是初中也没念完就跑县城打工了。 所以,还是去打工吧!靠双手,挣饭吃! 她在心里给自己鼓劲,乐观地决定今天就去人才市场转转。 她不知道目前的应届生就业工作形势已不容乐观。 作者有话说: ---------------------- 姐就这样半夜偷偷溜进妹的房间……插风扇。 第7章 柠檬水 柠檬水 黄柠檬,绿玻璃 对于下定决心的事情,夏潮的行动力其实很高。 谋定而后动不是她的风格,她也没指望自己能找一个多光鲜的工作。毕竟老家的红红姐告诉过她,像咱们这种小地方出来的人,只要能自食其力,有瓦遮头就已经很不错了。 有这份心态打底,找工作应该不会太难,夏潮自信满满地想。 却没想到现实很快就打了她的脸。 山区儿童兼半个文盲的夏潮不知道,这年头人才市场已经不是主要的招聘方式了。对普通个体户来说,平时招个服务员啊洗碗工之类的需求,根本犯不着特意派个人驻扎到这边来。 而正儿八经招技术人才的商业公司,也瞧不上夏潮。她尝试着在一家企业台前停下,穿着衬衫披着小西装的hr正百无聊赖,看见这挺漂亮的一个年轻小姑娘探头看,顺口招呼了一句。 “对什麽岗位感兴趣,有简历吗?” “拣栗?”夏潮听不懂术语,茫然地睁着大眼睛,“到哪里拣栗?” “……”没事了。 hr在心里默默地吐槽,面带微笑地把她送走了:“不好意思,我们的用人要求不太适合哈。” 于是夏潮被送走了。她默默又到另外几个公司那儿转了转,得到的结果大同小异。 毕竟这年头学历贬值得厉害,别说是正儿八经交五险一金的工作,就算是真招人拣栗,也未必没有大学生抢着干。 看来看去,人才市场愿意招她这种“低学历人才”的,也就工厂了。 却没想到,工厂也不招她。招工的工头见她过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笑:“哎哟妹妹,我们这里招的都是大老粗,进厂干苦活的,女人干不了这活的。” 打量的目光落到夏潮脸上,又转了一圈:“要不你跟我一老乡走吧,他开夜总会的,招待招待客人,陪陪唱k就行,包食宿哦。” 他笑容已经开始变得猥琐:“你长这麽漂亮,说不定还能找个有钱男朋友,以后就让他养你咯。” 去他大爷的。 夏潮在心里翻白眼,脸上冷笑,狠狠给了对面一个中指。然后在对方反应过来破口大骂之前,轻捷地逃了。 她心里倒是不发憷。这种嘴里不干净的男的,以前老家见太多了,一边讲下流笑话,一边自称自己是全家顶梁柱,口口声声女的不适合干这个、不适合干那个,实际上还得让老婆出去打工。 还有这些工厂也是。她气鼓鼓的,明明各行各业女人多得很,非说女的不适合,要麽不招、要麽工资还得打折扣。 呸,不就是欺负人吗。她在心里又竖起一个中指,有点后悔,早知道刚刚打完再跑。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了,人才市场没有适合她的工作。 一班公交车正好到站,夏潮低头清点了一下自己的材料,跳上车,就开始看着窗外发愣。 出师不利啊……她在心里叹气,还是要在平原家继续住。 也不知道为什麽,一想起平原,她心里竟后知后觉地泛起点委屈。 大概是出去一趟,才意识到平原嘴毒心软的性子挺可爱的。 如果自己真的是她妹妹就好了。如果她们真的是从小一起长大,那她回去肯定会万分委屈地扑到姐姐身上,鬼哭狼嚎地撒娇,最后讹平原三个冰淇淋。 但是她们不是。名义上的姐妹,本质等同于陌生人,只能相敬如宾。 什麽冰淇淋啊。夏潮愁眉苦脸,连工作都没找到的人,买杯四块钱的冰鲜柠檬水喝喝得了。 可惜下车没看见熟悉的红招牌白雪人,不过倒是有家奶茶店,招牌上的名字,夏潮从来没见过。 她走进去,点了杯柠檬水,边喝边给平原发消息,问要不要给她带一杯。 过了一会儿,平原才回了简短的两个字:不用。 可能是觉得自己拒绝得太果断有点不太礼貌,五秒后,又有一个短短的语音条冒出来:谢谢。 兴许是在上班的缘故,夏潮总觉得她清澈的声音多了点哑,尾音勾出微不可闻的气声,沙沙地划过耳膜,像小小的一声叹息。 柠檬水凉浸浸地划过喉咙,叫人又想起昨晚她仰头喝水的动作,白衬衫,黑头发,素净冷淡的一张脸,像一捧雪。 夏天实在是个不适合出门的季节。暑热蒸腾,冷气又开得那样大,柠檬水里的碎冰丁零当啷响,让指尖凉透,就衬得心里又热又乱,好像要长出什麽。 好像要被空调吹感冒了。 还是回家吧。夏潮起身,用指尖勾着柠檬水的打包袋晃晃悠悠地往外走,却又停下脚步。 一架不大不小的易拉宝就贴在门面处,黑色油墨笔写着大字:招工,接受零基础,薪酬3000-5000。 好多钱啊! 夏潮眼睛亮了。她当机立断,转身冲回去:“你们这里招急工吗?” 正在忙碌的店长擡起头来,一眼就撞上她的眼睛。 天选摇奶茶的好苗子啊!店长当机立断:“招!” 干她们这行的,要麽摇出麒麟臂,要麽摇出腱鞘炎。这个月店里已经跑了三个兼职的大学生了,偏偏暑假正是出单量最高的时候,对于夏潮热切的打工需求,店主简直瞌睡撞上了枕头。 她看了看夏潮的证件,讲了些待遇、工作时长之类的基础事项事情,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十分高兴,便让夏潮做体力测试。 说是测试,其实也很简单。她指了指墙角,让夏潮把一箱物料搬到后厨去。 至少没有夏玲重。她妈住院那会儿,实在没钱请护工,每天抱上抱下的,从病床挪到轮椅,全靠她一个人。 店主看她干脆利落的动作,更是满意:“行,差不多了。你这周末抽空去把健康证办了,然后过来签合同。” 说到健康证,她又扫了夏潮一眼。小姑娘白白净净的,指尖修的干净整齐,一看就非常符合食安要求。 双方都对彼此十分满意,友好地达成了牛马协定。夏潮挥别店主,往菜市场走去。 其实她刚也琢磨过了一下,自己要不要再看看别的奶茶店。反正摇奶茶嘛,到哪儿不是摇? 但是这家位置是真方便,离平原家近,好歹弥补了不包食宿的缺点。 就是她还得再打扰平原一段时间,夏潮想了想,决定把这段时间的一部分工资折成房租交给平原。 嗯嗯,她在心里点头,再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吧,比如买菜做饭什麽的。 毕竟白吃白喝不是她的风格,而且平原做的饭 实在太难吃了。 后面那句话是重点。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人好奇怪啊,明明昨天晚上还一副彻底决裂的架势,现在才到下午,她的心情已经平静多了。 或许最初让她心里难受的,与其说是平原拒人千里的态度,不如说是她心里小小的自尊和不安全感在作祟。 而自食其力的工作给予人尊严,哪怕只是一份普通又辛苦的工作,也是象征自立的新开始。 这两天再研究一下健康证怎麽办。她轻快地晃了晃手里的柠檬水,蹦跳着往前走,又意识到自己看起来有点冒失,停下来,重新走成一本正经的样子。 阳光透过绿玻璃般的树叶,风一吹,便有清脆声响。地上碎光摇曳,像小孩晃着亮晶晶的玻璃糖纸。她摇头晃脑,发尾一翘一翘,决定今晚做饭,给平原多加一个汤。 作者有话说: ---------------------- 妹终于要在厨艺上一展身手了! 人才市场和招工情况依旧是架空。 第8章 雪杉树 雪杉树 圆圆 平原回家的时候被吓了一大跳。 隔着门就听见家里有叮叮当当的声响,她第一反应进贼了,第二反应是家被夏潮拆了,把门拉开,才发现是家里来了个田螺姑娘。 夏潮正在厨房忙活。围裙带子系在身后,衬得女孩子腰线明晰干净。她抓着锅铲,翻炒着菜,又转身,一边揭开珐琅锅的锅盖,一边将落下的碎发捋回耳后。 汤勺轻轻搅拌,鲜美的香气一下就升腾起来,她的眉眼在淡白的雾气中变得模糊,平原看见她盛了一小碗汤,用勺子试咸淡,却被烫得呜地往后一缩。 然后伸出舌尖,开始斯哈斯哈地试图晾舌头,像只小狗。 第7节 平原忍不住笑了一声,又止住。夏潮听见响动,往玄关处看去,发现是她,脸上便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神色。 “你回来了?”她明知故问。 “嗯。”平原点头。 今天的平原和昨天又有些不同,穿灰色无袖连衣裙,配切尔西靴。西装面料挺括有型,剪裁利落,冷清清站在那儿,不说话也露着锋芒。 但她的脸色却比昨天还要倦怠一点,夏潮轻声说:“你今天回来得比昨天早。” “平时我搭地铁上下班,昨天要去接你,才堵车耽误了时间。” 她的嘴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客气。 “今天碰巧赶上快车,代价是被挤成沙丁鱼罐头,”她疲倦地闭了闭眼,又把手里东西递给夏潮,“买了半拉西瓜,放冰箱吧。” “噢……”夏潮接过西瓜,想起今天早上平原给她发的语音,似乎也是在地铁上,人声嘈杂,声音都透着行色匆匆。 她想起昨天在车上闻到的清新香水味,忍不住问:“为什麽不开车上班呢?” 平原面无表情:“因为早高峰堵车。” “哦……”山区儿童对大城市的交通拥堵没有概念,但这不妨碍夏潮乖巧地点头。她停了停,又发现华点:“那为什麽要买车?” 平原愣住。 她其实有很多理由可以搪塞过去。出行方便、短途出差可以直接开车,或者干脆直接说“想买就买了呗”,随便哪一句话都可以把夏潮搪塞过去。 平原站得笔挺,静静地想,但她搪塞不了自己的心。 已经很久没人问过这个问题了。这辆车是她工作第二年买的,不算太贵的车型,加上车贷也就二十万出头。 彼时她刚刚还清助学贷款,跳槽,涨了30%的薪,便毫不犹豫地把剩下的积蓄掏出来,买了这辆车。 她不是会超前消费的人。所以刚买车时,相熟的同事都有些震惊,问她怎麽忽然决定买车了。 那时的她就这样平淡地笑笑,用上面那些理由搪塞,说出门方便,想少挤点地铁。 只有她自己知道,之所以买车,是因为四岁那年,她被人贩子拐走了。 千禧年初对身份查得还不严格,火车大巴用的都是纸质车票。她还记得四岁的自己被那个女人拎起后脖颈的衣服,像拎起只猪猡一样逃票,遇到盘查严格的地方,就索性带着她挤那种无证经营的面包车。 那个年头黑车猖獗得很。一辆十二座的金杯面包车,最拥挤的时候能硬生生塞进二三十个人。 长大了平原才知道,当年这种车在当地被戏称为“卖猪车”,混乱无序,塞的大部分都是被骗去外地打黑工或是被拐卖的人。 因为心脏不舒服,她总会哭闹,人贩子索性把安眠药掺进她喝的水里。大部分时间她被塞在座位角落昏睡,少部分时间她醒来,昏昏沉沉,被女人夹在腋下,逼仄空间里,闻到车内汗臭味、隔夜饭的馊味,还有衣服上呕吐物的味道。 那种味道多年后依旧让她怕。通勤的短途地铁尚能忍受,但一旦路程超过四十分钟,她便想要发抖。 这种感觉夏潮必然不会明白。 她们之间差了整整九岁的光阴。平原想起昨天,自己忍着恶心靠近高铁站的时候,夏潮就站在那里眼睛明亮亮地看她。 十八岁的女孩子,朝气蓬勃,亮晶晶地咧嘴对她笑,一看就什麽也不懂,但偏偏自知被爱。 毕竟夏玲直至临终之际,依旧在嘱托自己,说她妹妹是第一次出远门,让她多加照拂。 那样殷殷的托付,相较之下,对她的嘘寒问暖不过是流于形式的、陌生人之间的寒暄。 平原的眼神冷了下去。 夏潮不懂她的眼神,只是困惑地仰头,清澈眼睛一眨不眨,依旧在等一个答案。 最后,平原只是问:“你有没有那种,想走却走不了的时候?” “我有,”她淡淡地说,“所以我喜欢开车的那种掌控感。” 对生活的掌控感。对她而言,车就像救命稻草,无论是恐惧还是发抖,只要握紧车钥匙,就能告诉自己,没关系,我已经长大了,随时可以走,随时可以逃跑。 平原的神色又变冷了。夏潮有点困惑,怎麽开个车就谈上掌控感了?城里人说话都这麽一套一套的吗? 但她不敢把话说出来,毕竟这可是平原第一次回她闲聊的话,四舍五入就等于给了她好脸色。 她得珍惜她姐的好脸色。 所以,夏潮一本正经地点头回应道:“懂。” “我们老家住路口的二狗妹,她家在养鸡生意发达买新车时也这样,去年过年她还带着我们这帮小孩兜风,从城东开到城西,车子里放凤凰传奇,可带感了。”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为了表现自己领悟彻底,她用小鸡啄米的动作模拟劲爆dj节奏,“这就是掌控感!” 掌控个屁。 平原脸黑下去,想抽她。 但她忍住了,只说:“去吃饭吧。” 夏潮做的菜式虽然很家常,但味道很好。一碟小炒牛肉,一碗蒸得嫩嫩的鸡蛋羹,还有一锅奶白菜汤,事先煸炒过瘦肉、虾米出香味,再加入对半剪开的小白菜,大火咕嘟让汤色乳白。 平原夹了一筷小炒牛肉,不得不矜持地承认,炒得喷香。 她家的珐琅锅和铸铁锅也算是重见天日。搬家开火时她买了全套厨具,但很快就不幸发现,自己一没有做饭的天赋,二没有做饭的时间。 其实也不能说没有天赋,只是她根本没有做家常菜的经验。小时候在福利院吃大锅饭,长大了在学校食堂吃大锅饭,好不容易等毕业,又每天加班。 一个人的饭菜不好做,不是淡了生了,就是咸了糊了。她尝试了几次,觉得实在麻烦,索性吃公司的加班餐算了。 但夏潮显然不同。她坐在餐桌的另一边,又露出了那种亮晶晶的眼神,里头全是对厨艺的自豪和吃饭的渴望。 平原看着她给自己勺了一勺鸡蛋羹,又夹了一筷子牛肉,连连点头:“好吃好吃,你家的大铁锅炒菜真不错。” “……那是铸铁锅。” 有什麽区别?夏潮思索,铸铁的铁也是铁啊? 除了颠勺的时候重一点。 她给平原也盛了一碗汤:“怎麽不喝汤?有青菜啊,多吃青菜身体好。” 汤里加了白胡椒,闻着就鲜美扑鼻,没有青菜的苦味。很少人给她盛汤,她有些发愣,夏潮却以为她不想吃,一下子紧张起来:“诶,你是不是不喜欢吃啊。” 很奇怪,别的时候她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到了做饭,倒有些在意起来了。她小小声地说:“那个……我是记得夏玲说你小时候爱喝这个汤来着,所以就做了,如果你不喜欢,不要勉强……” 她理解这种被夹了不喜欢的菜的勉强……夏潮局促地想,又意识到自己没用公筷,更想死了。 明明试汤的时候还记得的!她在心里汪汪呜呜地哭,怎麽事到临头还忘记了呢! “挺好吃的。”平原却忽然说。 她把牛肉放进嘴里,很认真地嚼了嚼,状似不经意地问:“这菜是夏玲教你的吗?” “啊……嗯,”夏潮懵懵地点头,“小时候她每次煮这个汤,都会说起,我有个姐姐很爱吃。” “还有呢?” “她说你打小就挑食,青菜要配鸡鱼蛋肉煮到没有菜青味才肯吃。” “……哦。” 有人掩饰性地动了动筷子。平原一直以为自己怕吃青菜这个毛病,是小时候在福利院吃出来的。 没想到竟然是从小就挑食。她心虚地咳嗽一声,决定要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 她筷子尖不自在地转着小圈,又状似无意地问:“那我本来的名字叫什麽?” 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当年被送来福利院的时候,她年纪太小,还不太识字,只能口齿不清地告诉大人,自己叫“yuanyuan”。 至于是哪个“yuan”,没人能知道,最后只能根据院长的姓氏,给她拣个字叫平原。 不过也无所谓,她本来就不是很在乎自己叫什麽。之所以问……也只是好奇而已。 神秘的东西才会让人念念不忘,一旦你知道了它的真面目,就离忘掉它不远了。 于是平原屏息,安静地等待一个答案。夏潮却摇摇头:“我只知道你叫圆圆。” “圆滚滚的圆,是小名,”她说,“所以有时我会叫你圆圆姐姐。” 平原一怔,擡头看了过来。 她的睫毛生得好,长而直,像两排细密的直线,垂眸时尾端轻颤,投下一小片羽毛状的淡影,看着很是柔弱。 但她擡起眼睛时,那目光又会被平直的睫毛衬得很专注,仿佛此刻她全神贯注、满心满眼都是你。 汤的香气又升起来了,乳白的热气丝丝袅袅地晕散了痕迹。夏潮看着她,蓦地心头一动。 随后,就听见平原冷冷地说:“别叫我姐姐。” ……果然是错觉。 平原还是那个平原,高傲漂亮,像一株生长在钢筋森林里的雪杉。任谁都不会把她和夏玲口中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联系在一起。 更不会让人想到,她从小就挑食。 夏潮看着她,想起刚刚平原坐在她对面喝汤,一本正经地垂着眼睛,喝汤时会把汤轻轻吹凉,再像猫一样只尝一点点。 猫舌头啊。她想起夏玲小时候骂她吃饭慢的话,心里某个地方,被热汤泡过一样悄悄地有点软。 于是她也不生气平原的冷言冷语了,擡起头,没头没脑地问:“我可以叫你圆圆吗?” 平原不轻不重地拍了她脑袋一下。 一晚上忍了又忍,终于还是下手了。她擡头,想都不想地拒绝:“不可以。” “没大没小。” 她手指的触感停留在夏潮后脑勺,夏潮觉得自己的脑袋变成了一只西瓜,拍一下,就发出蓬一声响。 脑袋真进水了啊。怎麽有人被骂了还在傻乐? 嘴角还未放下。夏潮夹了菜,一边嚼一边困惑思考,像只仓鼠,每嚼一下,望着平原的眼睛就一眨巴。 但罪魁祸首已经扭过头去,似乎也有些别扭,轻咳一声,不再看她。 作者有话说: ---------------------- 忧郁的心情永远会被笨小狗打断圆圆猫:没大没小! - 准备申榜啦!接下一周开始隔日更哦!不过每章字数会上升,等入v就可以开始日更啦! 第8节 第9章 入场券 入场券 像黄昏又像夜晚 吃完饭夏潮自告奋勇去洗碗。 倒不是她天生爱当保姆。只是一想到昨天立刻搬走的夸口言犹在耳,待会她就得厚着脸皮问能不能暂住,很难不让人觉得脸上滚烫。 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先干点活积极表现一下。伸手不打笑脸人嘛,小时候让她妈给她不及格的数学试卷签字的老招数,她懂,她懂得不行。 她小心翼翼地把一个个碗碟摞起来,再小心翼翼地端进厨房。平原看着她,觉得这小孩忽然就低眉顺眼的,跟干了什麽亏心事似的。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起身,走过去,从夏潮手里接过一个碗。 夏潮果然吓了一跳:“诶?不用不用,你放着,我来洗就好。”毕竟待会还得有求于你呢。 “我不洗,”平原语气平淡地说,“家里有洗碗机。” “哦,”夏潮乖巧地眨巴眼睛,“洗碗机是什麽?” “……” 平原中译中:“就是洗碗的机器。” 她给她操作示意,拉开推拉门,把碗碟勺分门别类码进去,再放入洗碗凝珠。 夏潮聚精会神地学习,放珐琅锅的时候平原好像忘记了它的重量,手不小心滑了一下,她眼疾手快托住,心说这些厨具真是从头到脚都写着和平原不熟。 她长得比平原高点,扑过去抢救的动作让她正好俯了点身,又看见平原低垂的眼睫毛闪了闪,露出一点不高兴的神色。 破小孩,长这麽高干什麽。她在心里嘀咕。 其实她不算矮,一米六七的个子,比例好,穿衣服总是被人夸衣架子。但比例再好也架不住现在的小孩个子跟旱地拔葱似的,平原觉得夏潮目测能有一米七往上了,比她高了小半个头。 很奇怪,她平日也不是在意这种高低先后的人,但到了夏潮这儿,这七八公分的高度莫名就叫人在意起来了,像她低了人家一头似的。 低谁一头都可以,低夏潮一头,不行。 平原擡眼看她,夏潮还在傻乎乎地等她发话,眼睛写满清澈,让人看着就烦。 她索性使唤她:“坐。” “噢。”乖乖地坐下了。 现在这个高度让人高兴多了,平原满意地看她一眼,又吩咐:“你去把西瓜切了。” ? 所以刚刚让人坐下干什麽。夏潮心想,却又敢怒不敢言。 她老实地应了一声好,站起来去切西瓜。 一副指哪打哪的狗腿样,让平原一拳打在棉花上,表情却反而更憋屈了。 夏潮余光瞥见她垂下眼睫毛,嘴却飞快地撇了一下。 动作很快,腮帮子像鼓起的白年糕泡泡,糯糯的,啪地就瘪了。 以免平原又要生气。 她把西瓜捧到案板上,开始找西瓜刀。平原家连刀具都是一整套的,不像以前家里只有一把大菜刀。初中的时候不懂事,还用切过蒜的刀切西瓜,又挨了她妈狠狠一顿臭骂。 哎呀……怎麽自己总是在挨骂。她心虚地抿了抿唇。 不过呢,看见平原过得好,她就放心了。她妈临终之前还念叨,要她好好照顾她姐呢。 水果刀崭新得锃光瓦亮,她拿起来一劈。咔,西瓜裂成两半,空气中都是清香。 鲜红鲜红的瓜瓤很是惹眼,她把西瓜切成小块,堆进碗里,递给平原。 平原用水果叉叉起一块,忽然有点奇怪:“你不吃吗?” 夏潮很不好意思的转身,露出桌面两块碧绿碧绿的瓜皮。 “我刚刚没忍住先吃了两块,”她心虚地笑眼弯弯,不忘回味,“挺甜的嘿。” 给点颜色就灿烂。 平原面无表情:“你坐过来吃吧。” 夏潮就屁颠屁颠地过来了,平原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眯起眼睛。唔,确实好吃,脆甜冰凉,是个好瓜。 她给夏潮也叉了一块。夏潮受宠若惊。 下一秒就听见平原问:“今天都干了些什麽?” 她再一次受宠若惊:“今天出去转了转。” “去了人才市场。”想到白天碰的壁,她忍不住愁眉苦脸。 “找工作?”平原一猜一个准,“找到了吗?” 先告诉她这年头竞争激烈,端茶递水都有一群人抢着干,再告诉她没大学文凭,连办公室的门都朝哪开都不知道??,只能去扫大街。想到这里,平原第一次努力弯了弯嘴角,摆出一副让人如沐春风的表情看夏潮。 “没找到。”答案果然如她所料。 “但是回来的路上找到了,”夏潮说,掰手指头数了数,“月薪四到六千,不包食宿,每周单休。” “……什麽工作?” “摇奶茶。”乐呵呵的语气。 笑容凝固在平原嘴角,她就说哪来的黑工,发的工资和她的奖金差不多。 原来还真是端茶递水的活,平原心想。 她没意识到自己淡淡的轻蔑,或者是,这轻蔑早就刻进她的骨子里,成为她生存的箴言。 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从小就要学会用竞争证明自己的价值。小时候争领养人的青睐,争饭后加餐的鸡腿,长大了就争成绩,争比赛,争一切能让往上爬的机会。 对失败者的轻蔑是必须的。因为输的结果,本身就很惨痛。 平原记得初中的时候,学校有一个到市里去比赛的名额,她报了名,但班主任却为了稳妥,把名额直接内定给班上另一个女生陆妙妙。 陆妙妙确实聪明漂亮,书香世家,气质像只天鹅,但她不服气。 不是不服陆妙妙,而是不服机会被剥夺。 所以某天下课路过办公室,听见老师在给陆妙妙开小竈讲稿子,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躲在门外,把内容都偷听了去。 很简单嘛,她记东西一向轻松,小竈的那些内容一下子就懂了。她花了一节体育课,按自己的想法写了一版稿子,觉得自己这篇比陆妙妙的八股文好多了。 她自信满满,带着它敲开班主任的门,说她也想参加选拔。 她还记得,起初班主任不置可否,只是说,那把你的讲稿讲一遍吧。 于是她开始演讲,因为听过陆妙妙的,所以她在自己讲稿里对前者的逻辑漏洞都做了梳理,自认妙语连珠,表现得非常好。 但班主任的脸色却变了。平原。他喊她的名字,脸色难看地说,说你小小年纪,心思太重了。 老师不希望有你这种工于心计的学生。 她被请出去了。一周之后选拔赛开始,她坐在观衆席里,看陆妙妙穿着公主裙,面带微笑,妙语连珠。 然后,声音甜甜地说出了平原写的论点。 她记得自己那一刻手脚冰凉。 比赛结束之后她才知道,原来班主任就是陆妙妙的叔叔。陆妙妙的讲稿就是他写的,而她没头没脑地撞到他面前,相当于把他的文章从头到尾刺了一遍。 多可笑。 更可笑的是,最后陆妙妙也没能拿奖。 因为她的表演太过流利了,校外专家怀疑她透题背稿,将她当场批得脸又青又白。 平原还记得自己经过后台的时候,看见平日像天鹅一样骄傲的女孩子哭成泪人儿,关心她的老师、同学,全都衆星拱月地围在她身边。 她哭就不会有这麽多人哄。平原往里看了一眼,正好和陆妙妙对上视线,被她眼眶红红地瞪了一眼。 两个十四岁的女孩子眼中都有微妙的恶意和难堪。很多年后平原才意识到,其实十三四岁的陆妙妙又懂什麽呢?她也只是顺应大人的要求,上去表演了一篇稿子而已。 她们都是形式主义下的牺牲品。 但十四岁的平原不懂。她只是怨恨自己没有赢。自己有什麽资格对陆妙妙心软啊?没有入场券的输家,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机会是要争抢的,哪怕撕咬的样子再难看。从今往后,她将这句话刻进了心底,一路拼死搏杀,终于走到今天的位置。 顶尖的学历、光鲜的工作和薪酬,这些年桩桩件件都在验证她的正确。因此,二十七岁的平原也不明白,夏潮怎麽能毫无羞耻心地将“摇奶茶”这句话快快乐乐地说出来? 她看着夏潮,终于问出口:“你真的不复读了吗?” 平原的声音变冷了,夏潮擡头,看了她一眼。 她有一些惊讶,想了想,轻声问道:“为什麽你一定要读书呢?” 为什麽呢? 这个问题傻得让人惊讶。这个社会竞争多激烈,如果一个人没有家世没有资源,更得不到命运的偏爱,想要出人头地,不去挤千军万马的独木桥,拿什麽证明自己的价值? 哦,夏潮或许曾经有过偏爱,但现在也没有了。平原心想,意识到自己冷冷的残忍。 这种感觉让她不快,就像当年看见路妙妙哭。她皱起眉,终于反问:“你究竟想说什麽?” 夏潮摇摇头,却只是说:“我只是想问问你,为什麽一定要读书。” 她轻声:“我知道分数是最接近公平的选拔。但是,世界上还有很多人,没有那麽好的教育条件,考不上那麽好的大学,那她们读书,有意义吗?” 她再次重复:“我不明白你想说什麽。” “嗯……”夏潮低头对对手指,思忖该如何措辞,“我就是觉得,我们是应该认识规则,因为很多东西是没法改变的。” 就像去面试,人家瞧不上她的学历,她也只能心服口服。 “但我也不认为输掉的人就没有价值了,”她低声说,声音变柔了,“平常人也有平常人的价值和幸福。如果世界觉得她们没有价值,那就是世界错了。” “如果世界总是要逼一个人头破血流地争取,又在失败之后嘲笑她,那就是这个世界太坏了。” “命运又不是人能决定的,怎麽可以一直要求一个人只能赢不能输呢,那太不公平了。” “只要去做了就很了不起,”她不知道为什麽又开始气鼓鼓,“总之,无论如何都不是那个人的错。” 平原愣住了,她意识到夏潮在替自己说话。 她当然没有告诉夏潮自己曾经的事情,但是,眼前的女孩子,此刻竟然敏感地领悟了。 自己是什麽时候暴露破绽的?是刚刚那句僵硬的话,还是一见面,她浑身竖起的尖刺,就已让夏潮有所察觉? 第9节 但她说不出口。夏潮还在偷偷看她,注意到她的目光,小狗一样地露出了一个明亮的笑。 她又想起昨晚看的试卷。夏潮的语文分数是最高的,除了那些需要硬性背诵的古诗文言文,能做阅读理解的地方她都尽量填了,分数竟然意外的不错。 最惨烈的是数学和理科,公式定理这种东西,不懂就是不懂,任凭她绞尽脑汁,也只能交一张白卷。 平原能看出来,其实夏潮对待考试的态度挺认真的。 她又想起了夏玲的病。或许,夏潮放弃学业的时候,也有那样的不甘心吧? 不甘心就这样在这样残酷的命运面前认输,想恨,都找不到具体的人去恨,只能闷闷地说,是世界错了。 她明白她的心情。她们的过去和未来,在这一刻是重合的。 但夏潮的笑比她坦然。真不公平。平原又一次想,嘴角却轻轻地翘了起来。 她突然举起抱枕不轻不重地砸了夏潮一下,打断了她的肉麻:“那你学不学?” 夏潮被她砸得歪进沙发里:“我学,我学啊!” 她龇牙咧嘴:“这不是今天晚上做两菜一汤就为了这个事情嘛!哎!别砸、别砸!我就是没找到话头说!” 她可怜巴巴地瞧平原,用叠词加强信服度:“真的真的,我不会白住的,我会给你洗衣做饭交房租!” 真养田螺姑娘了啊!平原有点心虚了,最后色厉内荏地砸她一下:“别说得像我不做家务似的。” “痛!” 很混乱的笑闹,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她们对彼此也没有多熟悉。很快,她们就不约而同地沉默,知道刚才忽如其来的亢奋,是两个人都试图掩饰尴尬。 好吧。夏潮低下头瘪了瘪嘴,今晚之前,她确实在没再想读书的事情了。平原说得对,她对命运也感到茫然,像纸折的小船飘在水面,不知该到哪里去。 但平原却露出不甘心的表情。那些关于复读的话,与其说是质问她,不如说是在质问另一条河流的自己:你怎麽可以放弃? 但是她不敢,怕平原又抽她。 于是她只能眼巴巴看着平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周末我再抽空看你各科的问题,”她又恢复了冷冷的音色,“你要去洗澡吗?” 话题跳跃好大,夏潮懵懵地摇头:“我还想吃西瓜。” “那我先去。” 夏潮目送她走到浴室门口,却看见她忽然停下,回头望她。 “你说得对,这个世界挺操蛋的,”她平静地说,神色闲散,“但我没你想得那麽可怜。” “有些时候忍耐规则,是为了让规则都听我的。” 这是她第一次在夏潮面前这样外放张扬地表达态度。夏潮擡头,看见浴室的灯光照亮她的脸,半明半暗,像黄昏又像夜晚。 然后夜晚一笑,转身,关上了浴室门。 一块没叉稳的西瓜,啪嗒,又掉进碟子里。 好帅啊。真正的中二少女夏潮目瞪口呆地看着紧闭的浴室门,抱紧抱枕星星眼。 这才是成熟的大人应该说的话! 作者有话说: ---------------------- 狗(星星眼):猫,你好厉害猫:*不知道为什麽更不高兴了* 第10章 不摘星 不摘星 浮尘与太阳 很快就是周末,夏潮紧锣密鼓地把健康证办完,周一就去摇奶茶上班了。 暑假正是奶茶店生意红火的时候。店里原本有四个人,但其中一个店员因为太辛苦,卷铺盖跑路了,店长不得不顶上。 她这几天摇得眼冒金星,看见夏潮简直要泪流满面,抓着她嘘暖问寒,狠狠地让夏潮感受了一把家的温暖。 然后就轮到夏潮开始地狱般的工作。 店里资历最老的员工叫小珍,只比夏潮大一岁,大眼睛翘下巴,脾气火爆像个小辣椒。据说她原名方盼娣,因为讨厌这个名字,初中毕业出来打工后,就把名字改成了方宝珍。 但总有不长眼的人招惹她,盼娣盼娣的喊,被小珍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骂时,又嘻嘻笑笑地说只是玩笑。 夏潮不喜欢这样。以前初中不少女生家里都几个姐姐拉扯一个弟弟的情况。女孩子的名字总是取得随便些,男孩的名字倒个个都奔着光宗耀祖去。 有人嘲笑过她的名字像个假小子,还有人笑她跟她妈姓,一定是她爸不要她了。 她是她妈捡的,她就要跟她妈姓。她名字女人得很。 不过这些话她也懒得跟他们理论,谁叫她从小就是打架大王,一拳一根豆芽菜,很快就没人敢说这些屁话。 可惜上班不能打客人。夏潮撇嘴,转过头认认真真地只管小珍叫小珍。 小珍对此表示非常欣赏。 新来的员工通常先从备料做起,再慢慢熟悉配方。但是因为暑假太忙,夏潮不得不两样一起上,上班第一天,就锤柠檬锤到肱二头肌痛。 同事小珍沉痛地拍着肩膀提醒她:“记得左右手换着锤,不然变成这个。” 她举起手机,给夏潮看了一张表情包,图里螃蟹左钳麒麟臂,右钳肌无力。夏潮大惊失色,从此恨不得每半个小时就换一次手。 小珍被她紧张的态度逗得嘎嘎直笑,又教她怎麽给讨厌的客人打空心冰淇淋。 托她的福,夏潮很快摇奶茶就摇成一把好手。 倒是高考复读这件事,让她抓耳挠腮。下班的晚上,她和平原一起看卷子,被平原问新高考的选科。 夏潮却问:“还有旧高考?” 她实打实的困惑让平原深深地心梗了一下,再次意识到自己的高考已经是九年前的老黄历了。 呵呵,真讨厌现在的年轻人。她面无表情,人机一样吐出名词解释:“旧高考就是文理不分科,文科政史地,理科物化生。” “哦……”夏潮点点头,开始掰手指头数数,“那我们新高考就是3+1+2,语数英是必选的,然后物理历史二选一,地理化学生物三选二,我选的是……” 平原打断她:“你不用考虑自己之前选的是什麽。” 她眯了眯眼睛,一如既往的刻薄:“因为你以前的基础相当于没有。” 夏潮差点给她直白的话给气撅过去。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平原确实刻薄到点子上了。夏潮深呼吸,她的优点就是在觉得别人有道理的时,不会发脾气。 于是她用一副任你捏圆搓扁的好脾气口吻问:“那你觉得我适合选什麽科目?” “你对文科感兴趣吗?不是科目,而是专业,类似……”平原思考了一下,“法律、政治、哲学、汉语言。” 报菜名报得夏潮一听就晕了,她本能摇头:“不太感兴趣。” “为什麽?” “晕方块字。” 她快言快语,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像个文盲了,赶紧补救:“呃,我的意思不说我不识字,就是我搞不懂政治历史那些意义啊目 的啊之类的,我觉得一件事干了就是干了,扯那麽多做什麽呢……” 听起来更文盲了啊!她挣扎:“我的意思是,我觉得它们一句话有好多意思,我不太能听懂……” 越描越黑。她绝望地承认:“我学不会文科。” 好丢脸啊。她耻辱地想,她就觉得人类世界好复杂。 平原却突然点了点头:“我懂。” 高二分文理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就选了理科,哪怕她原本各科成绩都名列前茅,只是因为她讨厌揣摩人的心思,讨厌去理解所谓社会、历史的结构。 这样的抗拒无关科目本身,只是纯粹地来自她的个人喜恶。 她记得小时候,那个企业仍会一掷千金争夺央台广告标王的电视时代,各方企业为了提高社会声誉,最喜欢来福利院捐助搞什麽资助典礼。最经典的场景就是一个意气风发西装革履的老板站在台上,福利院的小孩一个个上台握手、鞠躬,讲一下客套无聊的场面话,最后排成一排,横幅一举,彩带纸片漫天飞舞,底下电视台的长枪短炮开始咔咔直拍。 而她从小学习好,长得漂亮,身世又悲惨,总被挑上去做发言的那一个。主持人问她长大的理想是什麽,她在台上面带微笑一字一句地讲“好好学习,建设未来”,转头就在日记本写“人类毁灭”。 她当然没有什麽反社会人格,只是觉得每一次上台都很难堪。为什麽她的病、她的悲惨事迹总要公开展览人人观看?为什麽她就要为了个上学的机会一次次鞠躬感谢?为什麽每天轿车接送的同学们却从不需要感激这些? 为什麽她总是要当被可怜的那一个? 孩子的世界简单又残忍,她那个时候不懂这也是一种形式主义,只是觉得人很虚僞。 面带笑容在福利院等着被挑选很讨厌,穿着不合身的土红色棉服上台表演感激涕零也很讨厌,假装自己对一切伤害都不在乎更讨厌。 她没兴趣研究人类社会,没有兴趣去理解一场慈善作秀,背后有着怎样的社会病症与权力斡旋。 她宁愿埋首在物理题里,起码数字与公式永远简洁优美,不为人情世故所干扰。 不过这些她是不会告诉夏潮的,平原不动声色地想。 于是,夏潮看过去时,只能看见平原平静的神色。 她的眼睛很美,半眯着看人的时候又冷又媚,带着一丝审视,又带着一丝懒洋洋的不在意。 夏潮突然想问:“姐姐,你是不是喜欢物理啊?” 那双好看的眼睛有些惊讶地圆睁了。平原问:“为什麽这麽说?” “因为觉得物理很符合你的气质啊,很精确,很理性,很……”她思考了一下措辞,“很优美。” 还有一个点她没说。那就是她觉得平原很漂亮,一看就是脑瓜子很聪明、能帅气解开好多难题的漂亮。 不过这句话太幼稚了,她不好意思说。夏潮在心里轻轻地想。以前她同桌的姐姐在外地读大学,她就每天都要被同桌姐姐长姐姐短的烦,好像天底下就她姐最牛似的。 那时她听着可烦了,每次同桌一开腔,她就毫不客气地打断,说是你姐读大学又不是你读大学,你牛个什麽劲儿?同桌就反唇相讥说你嫉妒我! 现在她开始理解她同桌了。 有一个很好很厉害很漂亮的姐姐,就是很值得炫耀啊!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开始被美貌俘虏的夏潮同学如是想,用崇拜的眼神看向平原。 她亮闪闪的热切眼神让平原不自在地咳了一下。明明自己什麽都还没有说,这小孩崇拜个什麽劲儿啊。 她脸有点发热,难得地忘记纠结她喊自己姐姐的这件事,点点头,惜字如金地回:“嗯。” 停一停,她又问:“那你喜欢什麽?” 考虑到夏潮的学业水平,她又补充:“不考虑容不容易学,只考虑感兴趣。” 夏潮想了想:“物理和地理吧。” 第10节 这个回答倒是让平原有些惊讶:“为什麽?” “嗯……”夏潮咬了咬嘴唇,她思考的时候总忍不住仰头望天看,这个动作配上她明亮的眼睛,便有一种天真的少年气,“物理的话,是因为它学起来很漂亮吧。” 一种一是一,二就是二的精确的漂亮。 她回忆记忆里生锈的那些词汇:“牛顿第一定律说……物体不受外力作用的时候,会保持静止或匀速运动,所以,如果我们把摩擦什麽的阻力都抽走,你轻轻推一个小球,它就会永远地沿着一条直线向前进。” “反过来说,一个小球如果处于……受力平衡的状态,那麽不管它承受的力量有多大,不管它是在地上,水里,还是外太空,只要平衡不被打破,它就会永远地静止在那里。” “很了不起啊,”她神往地说,“这个定律,居然放在世界上每一个东西上都行得通,整个宇宙都好像在相对的静止,然后永恒地运动。” “但只有人,把宇宙的规律写成了定理。我觉得很浪漫。” 她亮晶晶的眼神让平原一瞬间哑然。 眼前的女孩子未必多了解物理。不如说,从她磕磕绊绊的用词就知道,她的物理只有她妈病重前的那一段学得还算好。 但偏偏她说对了,世间万物就是这样简单的静止与运动。最简单的定理,规定了物理学,规定了世界的存在方式,最后渗透到哲学这种无法被触碰的人类意识中,如此简洁精确、颠扑不破,让那位物理学的奠基者最终都信了神。 宇宙的定理是孤寂的、冷酷的,规定了世间的一切,像一颗永恒高悬的明星,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这样的理解曾经是平原的避风港,她用这种超然物外的、公平又冷酷的视角,嘲笑过自己所承受的命运不公,用这些公式将自己和这个庸俗的、让人不得不一次次低头的现实世界区隔开。 而夏潮竟眼睛亮闪闪,说这很浪漫。 平原真恨自己,有一瞬间,她甚至想假装自己不懂她在说什麽。 但她偏偏领悟一切,甚至比说这句话的人还要清楚。她知道夏潮的意思,她想说真理是一颗永远无法被摘下的星。但是,不能摘下那颗星星又有什麽所谓?人类总能对着光亮的浮尘幻想太阳。 平原看见的是星星,而夏潮看见的,是世界上有无数个试图理解星星的人。 平原垂下眼睛,有些不甘心地承认,夏潮或许真的有天赋,与自己不同的、奇异的天赋,因为她懂得如何在冷酷的现实中爱人。 真嫉妒。她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睛,什麽也没有说,只是轻轻问:“那地理呢?” “地理的话,”夏潮思忖,“喜欢地理是因为会让人觉得世界很大吧,地球上居然会有那麽多个时区,不同的地方原来白天和黑夜也不一样长,而同一时间,地球居然会一半是冬天,一半是夏天。” “物理天体运动那章我也挺喜欢的。”她小声说。 可惜那时她不再去上课,只能在下午的医院,对着阳光里旋转飞舞的尘埃发呆。 “我记得我们还学了……”夏潮试图思索那个科学家的名字,有些迟疑,“开……开小竈?” “……开普勒。” “对对对,开普勒,”她用力点头,眼睛又流露出“你好厉害”的神色,“想到宇宙所有的星星都在旋转,就觉得好浪漫。” 平原又觉得自己脸上有些发热了。 她真有点受不了,这小孩怎麽跟小狗似的,她一句话都没说呢,夏潮就已经恨不得摇头摆尾转起圈来。 自己是肉骨头吗。平原默默地想,又摇头。 不行,太香喷喷了,听着就不够酷。 不过总算讨论出结果了。她抽出一张纸,边写边说:“这样吧,既然你对文科不感兴趣的话,物理历史二选一,肯定选物理。” “至于最后的四选二……”她思忖,细长的手指带动笔尖打了个圈,“地理先待定,剩下一门学科,我找朋友问问,看看怎麽选科对专业有优势。” “现在听着你还蛮适合去研究流体力学的,”她难得没忍住,嘴里不切实际地幻想了一下,“去造一下无人机或者大飞机。” “流体力学是什麽?” “……”平原闭嘴了,什麽天体物理流体力学啊,整这些高深莫测的干什麽? 这小孩现在接触最多的流体估计是奶茶。 不如先想想如何挽救文盲儿童吧。 作者有话说: ---------------------- 妹:姐姐全肯定bot 姐:(迟疑)……我是肉骨头吗? - 又到了熟悉的文理之争了,本文观点均从两位主角的视角展开,掺杂了感情和喜好因素,不代表作者观点嗷! 第11章 冰气泡 冰气泡 可尔必思 平原不再废话什麽流体力学,把纸递给她:“等你物理考过80分再听我解释,现在我们先把基础打好,好吗?” 夏潮点头,认认真真把纸接过来,迟疑了一下,在上面写了个“好”。 “写字干什麽。” “诶,”她擡头,指了指纸片,“我看到你写了个‘ok?’,以为你要我也签字确认。” 白皙指尖落在纸上,正好是刚刚平原问“好吗”的时候,随手写的字。 还以为平原要她签字画押呢。夏潮心里嘀咕。 望着夏潮很是无辜的神色。平原觉得自己的脸又有些红了。 她确实有个习惯,高中的时候不爱和人说话,就总忍不住在草稿纸上随手写一点啥。 没想到这麽久没碰纸笔了,这幼稚的坏习惯还保留着。 她有点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又不是叫你签字画押!” 夏潮觉得自己被她瞪了一眼。平原的面颊微微地粉着,削弱了她生气表情的杀伤力,嗔怒也像薄薄的春雪,指尖轻触,就融化若有似无的冰。 但她还是觉得要识时务者为俊杰,很诚恳地道歉:“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显得她很像欺负小孩。 平原觉得自己今晚不能再跟夏潮说话了,情绪起伏太大,显得自己不稳重、不成熟。 于是她端起姐姐的威严,指挥她:“你去洗澡。” 这是一个很突然的话题转折,夏潮有点困惑:“你不洗吗?” 昨天还是她说要先洗澡的。 “不洗,我要玩手机。”平原理直气壮地说,开始破罐子破摔地耍赖,“你是小孩,你不能玩手机。” 霸道得幼稚的一句话。 夏潮发出一声温柔的笑音,只有她自己听到。这笑让她自己也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想,只是好脾气地问:“要不要帮你把西瓜切了?” 轮到平原一愣,擡头看她。 她今天回家时也买了半拉西瓜。自从夏潮开始做饭,她便也每天下班前手里都带点东西。 有时候是新切的西瓜,有时候是一捧青提,几个橘子,或是刚出炉的桂花糕。两个人住的好处总是这样,不方便过夜的事物,就分享着吃掉。 但她这一刻怔愣当然不是为西瓜,而是因为夏潮的这句话。 少女站在灯光下,漆黑的长头发扎得利落又随性,夏潮生的端正,说话的时候笑眼弯弯,很有些少女温柔的甜意。 但眉目又有些飞扬的神采,专注看人时,有一种明亮从容的英气,仿佛满心满眼都是她。 自己果然还是独来独往惯了。平原想,不然怎麽蓦地被关心,就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象是手脚都有点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她轻轻地咬了咬嘴唇,对这种感觉有些不安,摇摇头还是说:“不用了,你去洗吧。” “西瓜我自己切。” “好。” 浴室里便响起下雨的声音。地理课本上的热带季风,悄无声息地盘旋在这间小小的客厅。 平原支起下巴,轻轻松了口气,拿出手机,决定现在就问一下朋友高考选课的问题。 她的微信有两个账号,一个是工作账号,主要是客户和同事,另一个是私人账号,里头加的都是关系不错的朋友,或是读书时的同学。 人数寥寥无几,孤家寡人就是这点好处。平原自嘲地笑,发朋友圈是不用考虑屏蔽家人,因为没有。 找人也很方便,私人账号的小红点不多,她往下一划拉,就看见了朋友的对话框。 【我拍了拍mirror说她就是世上最美的女人】 【好想睡觉:镜小姐,怎麽一天改八百回拍一拍】 【mirror:有意见?】 【好想睡觉:没意见。】 【好想睡觉:你是不是有个侄女今年高考毕业来着?】 【mirror:对啊】 【好想睡觉:能不能借给我,我问一下高考相关的事情,再借她的高考资料看看】 【mirror:可以啊……但是等下。】 【mirror:你怎麽研究起高考的事情来了?谁要读高三了?】 对面是她大学就认识的朋友,七八年的交情了,对方早就知道她是福利院出身,身边根本没有所谓的亲戚朋友。平原心虚地咳嗽了一下,继续打字。 【好想睡觉:我有个快高考的妹妹。】 对面回得飞快。 【mirror:哪种妹妹。‘她只是我的妹妹~’的那种妹妹?】 【好想睡觉:不是那种妹妹……我们是很正经的关系。】 【mirror:有多正经,有血缘关系那麽正经吗?】 【好想睡觉:……没有。】 【mirror:这不还是那种妹妹!好啊你平原!平时不声不响的,七八年不谈一次恋爱,原来憋在这里了啊!】 【好想睡觉:都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第11节 【mirror:那你先告诉我,你们之间差几岁?】 平原沉默,明明知道答案,还是在心里又一次做了计算:“九岁。” 对面也沉默,半分钟之后,发来一段慷慨激昂的语音。 【mirror:衣冠禽兽啊!如实交代!怎麽认识的!网恋?挤眼?酒吧419?是你去人家高中门口蹲守的,还是人家去你办公室楼下堵你!】 越说越没谱了。平原从“衣冠禽兽”三个字开始手忙脚乱戴耳机,此后每个词都是重量级。她瞥了一眼浴室,发现里头水声未停,才抓起手机压低声音怒骂:“朱辞镜你别把自己那套套我身上!” 她深呼吸三次,胸腔剧烈起伏,才平复下心情,开始打字解释。 【好想睡觉:她是我妈的养女,我妈去世之后来投靠我。】 朱辞镜算是她关系最密切的朋友了,知道夏玲的事,但了解不多。平原想了想,惜字如金地补了句解释:“本质还是陌生人,过个暑假就走。” 【mirror:……切】 平原几乎可以想象出朱辞镜大失所望的模样。失去八卦的她就像失去了人生动力,一下子就老实安分了。 平原才懒得管她这幅死气沉沉的样子,再次提醒她:“记得问问你的侄女哈。” “知道了,”对面有气无力地回,“真没意思,还侄女呢,我看你才是最侄女的那一个。” 平原被她逗笑了。她这个朋友有种奇怪的魔力,就是她不开心的表情,总会让别人很开心。 夏潮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她懒懒散散地窝在沙发上,半举着手机在耳边听,脸上了点促狭又温柔的笑意。 这笑容很新,是她从未看见过的表情,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但夏潮还是移开了。长久地盯着一个毫无察觉的人是不礼貌的,她这样想,心里又忍不住有点在意,究竟是谁能让平原笑得这样开心。 应该是关系很密切的人吧。 夏潮安静地站在浴室门口,一直到平原回完对面的话,嘴角含笑地放下手机,才轻轻地清了清嗓子:“我洗完了。” 平原果然擡起头,表情有些许诧异。夏潮有点抱歉:“我是不是忽然吓着你了?” 她摇摇头。 她倒是没这麽容易吓到。浴室的花洒一直在哗哗地响,听到水声停下时她就知道夏潮快洗完了。 让她没想到是夏潮就这样远远地站在浴室门口,安安静静等她发完消息。 还挺令行禁止的。她莫名其妙地想到这个词,又被逗笑了,瞥了一眼夏潮,看见她今晚穿得还是一套洗得有些发白的旧睡衣,单薄的布料坠下来,勾出高挑清瘦的身体,还有一点柔软圆润的痕迹。 今晚夏潮也在睡衣底下穿了内衣。平原有些好奇,这就是没经历过寄宿生活的小孩吗? 她从小到大都是住多人宿舍,所以早就习惯大家在宿舍里穿得随随便便。尤其是高中时宿舍八人一间,学习时间紧张,人人争分夺秒,起床时她面对着墙脱睡衣,眼角余光一闪,只穿着内衣的下铺舍友已经风风火火跑进了厕所。 平原本来也想对夏潮说,在家不穿内衣也没关系,还在长身体呢,老穿着对发育不好。 平原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夏潮好奇的看着她,看见她脸又有一点淡淡的红晕。 难道客厅通风真不好?她思索,是不是自己刚才洗澡忘记开抽风机,现在涌出来的热气把平原给熏着了。 没有答案。平原已经站起身,走去冰箱拿了支饮料。 她今天穿件灰蓝的衬衣,扣子一丝不茍地扣到最上一颗,现在才想起来放松。夏潮看着她单手扯松衣领,似乎舒了口气,说: “我刚刚问了下朋友高考的问题。” 她最终单刀直入切进正题:“她也有个刚刚高考完的小侄女,微信我转给你了,你可以和她聊一下选科问题。” 平原抛给她一瓶饮料:“我去洗澡了。” 她说完就进房间拿睡衣去了。 只剩下夏潮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刚刚那个牵扯心目的笑,是在聊她的事情。 她不知道为什麽心情忽然就好了。 平原松开衣领时很漂亮。夏潮看过电视里那些同样扣紧领口的人,她们的纽扣是端正的矜贵的,平原的纽扣却像一道沉默的防线。 所以她扯松衣领的动作才那样轻盈又疲倦,像放出一缕风。 而少女心思是一朵小小的白云,一缕风足以让她飘动。 冰冰凉的瓶子握在手里,夏潮低头,看见上面标签写着“可尔必思”。 蓝白相间的配色,很是夏天。 平原把饮料抛给她时候,已经贴心地扭开了瓶盖。她想起对方素白的手和屈起的指节,以同样的动作扭开它,喝了一口。 苏打气泡掠过舌尖,流星一样细碎冰凉,带起微微的酥痒,她本能地唔了一声,尝到酸甜冰凉的奶味。 这也很夏天。 夏潮捧着它,像仓鼠抱着最宝贝的一粒瓜子。 平原已经进去洗澡了,这一次,轮到她听着浴室传来雨声。夏潮朝窗外看了一眼,发现今夜无月,但有星星。 夜色明明已经这麽深了,楼下的蝉鸣却依旧高亢嘹亮。夏潮不记得在哪里看过,这些渺小的生灵在地下蛰伏几年甚至十几年,最后放声歌唱,只为一个夏天。 而亘古恒常的星星只是温柔地眨动着眼。那些细碎闪烁的星光,像苏打气泡一样轻盈明灭,却是来自几千年前。 短暂的气泡、蝉鸣,永恒的星星,还有让人愉快的夏天。 浴室还是哗啦啦的水声,温热洁净的香气在房间一点点蔓延,舌尖却是冰凉的甜。夏潮托着腮思考,又情不自禁微笑,自觉眉梢眼角都冒着傻气。 物理学拥有永恒吗? 夏潮不知道,她只是又想起那句话: 这一刻,宇宙所有的星星都在旋转。 作者有话说: ---------------------- 妹,承认吧,你正在为姐啄迷! - 打个广告,我们咋咋呼呼的mirror小姐是下一本预收《清冷前妻姐又骗我复合》的女主哦,虚荣倔强大美人x步步为营冷御姐的破镜重圆组合,欢迎入股点个收藏~ 第12章 空试卷 空试卷 灰色头像白试卷 朱辞镜的小侄女叫朱瑗,当天晚上,夏潮向她发出了好友申请。 申请通过得很快。女孩子和她同一届,但很有老前辈的架势,抓着夏潮叽里呱啦讲个没完。 她头头是道地和夏潮分析,说如果已经选定物理和地理的话,那另一项选化学比较好,这样报志愿的时候,可选择的范围更大一点。 夏潮很认真地点头,她也大概知道这是较为热门的选科方向。她之前读的高中属于乡镇学校,师资较为薄弱,只能提供几个固定的组合选择,基本上除了科目优势特别明显的尖子选手,老师都会推荐选这个。 兜兜转转,她也算回到原点。 夏潮倒是不抗拒这一点,不如说她松了口气,毕竟有基础总比没有好。 蚊子肉也是肉啊。她这样想,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为那个六月的最终分数做筹谋了。 好神奇,明明几天前,她还觉得这辈子不会再和高考扯上关系了。 她知道这是受了平原的影响。 朱瑗是个热情直爽的人,很容易让人对她心生亲近的好奇。夏潮一边和她聊天,一边就忍不住点进她的朋友圈看了一眼。 朋友圈都是女孩子花花绿绿的生活记录。 有朋友,也有旅行,几个女孩子脸上涂得花花绿绿,朱瑗站在中间,很兴奋地晒着她姑姑送她的人生第一套化妆品。 还有一些夏潮看不懂的小卡片和小徽章,也贴得亮闪闪的,扎在爱心型的背包里,朱瑗背着它,手里又捏一个小小的棉花娃娃,笑嘻嘻地和漂亮的芭菲杯打卡合影。 都是没见过的东西。她在心里轻轻的想,原来也高考完的暑假是这样丰富多彩的呀。 被子上栀子花的香味又飘进鼻尖了,夏潮缓慢地翻了个身,轻轻地叹了口气。 一丝酸楚从心中溜过,她意识到这是自卑。 夏潮记得自己参加高考的场景。没那麽幸运,考场上每个人都在奋笔疾书,只有她一个字也写不出。 多难堪,但这难堪是她自愿去领受的。 其实她也不是一直都学习差的。夏玲生病前,她还是成绩不错的小孩,有时表现顽劣,也是仗着自己还算聪明,总能让大人看在成绩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在夏玲生病之后,她的成绩就开始往下掉了。 起初只是几天的缺课,她陪夏玲到省城去做检查,嘱托同桌替她抄抄笔记,功课还算跟得上。 但很快夏玲就病情恶化,开始一个月、两个月的住院。 同桌很仗义,哪怕战线拉得这样长,依旧每周末拿到手机就给夏潮发笔记。但夏潮没有时间去学去练,很快就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符号了。 电视上拍的病人家属,不是在焦头烂额地奔波,就是在手术室前绝望地祈祷。但只有真正体会过的人才知道,在这两者之间,还有大量漫长的、无望的空白。 你总是需要去等。等待ct、b超和穿刺的结果,等待抽血的排队,等待化疗结束和麻醉失效。 而在这漫长的等待里,填满空白的是不安和恐惧。 夏潮做不到在那个时候拿出课本。或许她也拿出过,但很快就被打断,匆匆起身,去拿化验结果、给夏玲倒尿盆或是擦洗身子。 最后未读的笔记越来越多。 直到某天她下定决心,对同桌说谢谢你,以后不用给我发笔记了。 你不回学校了?同桌问。 “嗯。”她记得自己那时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又把话删掉,最后只是说,“我妈手术结果不好。” 对面似乎安静了一下。她们都是太年轻的女孩子,还不懂如何用场面话润滑一场沉默。一声叹息的时间之后,对面回复:“好,加油。” “你也是,”她便答,“高考加油。” 她们的对话就断在这里。再一次回到学校夏玲已经去世,她本想放弃高考,但夏玲无论如何也想让她考一回。 遗愿的重量逼她上了阵。于是就有了那个叫人难堪的结果。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时候,大家都在欢呼。有人冲回宿舍,把自己三年来的试卷都撕碎,站在高处奋力往下抛。 白花花的纸片纷纷扬扬,像葬礼上白花花的纸钱。而她站在这场大雪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很安静。 第12节 她一直把这种平静归结为无所谓,后来意识到,与其说是无所谓,不如说是这是一种怨不了任何人的委屈。 是啊,大家都很好,同桌给她写笔记,老师也给她留了讲义,就连病床前的夏玲,临终前的那一刻仍在用愧疚的神色看她,说是妈妈亏欠你。 夏玲当然没有亏欠,养育之恩一场,已足够令夏潮感激。只不过是世事无常,落到谁头上都是一声叹息。 夏潮没有任何人可以怨恨,就只能怨自己。 但是怨自己又很委屈。 直到遇见平原,才有勇气把那句“是世界不公平”说出去。 也只有平原,会对她说,不公平就不公平。我忍耐规则,就是要打破规则。 懒散的两三句话,不知不觉地就把她心底的胜负心勾了出来。 真讨厌。 微信依旧亮着,夏潮把脸埋在被窝里,盯着发亮的屏幕,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想起这些。 或许是因为微信对面的朱瑗讲得很开心。她便也絮絮地应着,礼貌地答谢。讲到后面大概是朱瑗也意识到自己开始话唠了,很不好意思地发了傻笑的表情包做话题的结束,然后对她说高三要加油哦。 高三? 她敏感地捕捉到这个词汇,问,平原和你说我高三吗? 诶。对面也有一点困惑,说你难道不是高二升高三吗?平原姐姐没说你是高几。 原来如此。一个笑容从夏潮嘴角浮起来了,难怪今晚朱瑗一直在用学姐的口吻说话。原来,是平原没告诉她自己复读的事情。 或许是考虑到这是她的隐私,或许,也考虑到的她自尊心。毕竟,朱瑗确实是一个开朗幸福又优秀,阳光到有些让别人觉得自己像阴影的女孩子。 但现在,那些在阳光下现形的小小阴影,忽然变淡了。 夏潮本身就是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人。 所以,她很坦诚地对朱瑗说:“我其实是复读的,姐姐可能是忘记说了。” 叮。消息发出去,三秒之后,对面传来尖叫,仿佛连打字框都在颤抖:“对不起啊啊啊!” 朱瑗有一点死了。手机另一头的她绝望地抱着被子,狠狠把自己埋进了床的深处。 丢人丢大发了啊!她还以为对面是高二小学妹呢! 总是当老小、以为自己终于能当一回姐的朱瑗呆滞了。 “不好意思……我刚刚有点想当然了。”还有点翘尾巴。 “没事,”对面的回复来得很爽快,“复读本来也算高三。” 这就是递台阶的意思了。朱瑗对她好感又涨几分:“同一届正好,我把我的高三笔记留给你,不过每年的考纲都有变动,你记得要看最新的资料哦。” “好呀好呀,”夏潮真心实意地回复,“谢谢你。” 对面回了个开心蹦跳的小兔子表情。 回复完朱瑗,她觉得自己的心情松快多了,情不自禁地在床上打了两个滚儿,又摸出手机,给平原发消息:“谢谢你。” 平原的回复一如既往的冷淡:“?” 夏潮这才留意到,她的微信名字居然叫“好想睡觉”,头像则是一个纯灰色块。 冷冷的,懒懒的。 不知道为什麽眼前一下子就浮现出隔壁房间的平原抱着被子,面无表情窝在床上,一头雾水的样子。 夏潮被自己的想象可爱了一下,突然就不想那样一板一眼地道谢了。 于是她问:“你怎麽还没睡?” “不想睡。” 明明名字叫好想睡觉。夏潮打字:“为什麽?” “不想上班,舍不得睡。” 好吧。一想到明天又要去摇奶茶,夏潮也不想睡了。 淡淡的死意涌上心头,她回复:“……可以理解。” 扑哧。屏幕另一端的平原忍不住笑了。 挺可怜的小朋友,小小年纪,就体验了打工人的苦。 她嘴角微微上扬,打字问:“今晚聊得怎麽样?” “挺好的,朱瑗很好玩,”夏潮想了想,还是决定老实交代,“她还以为我是高二的,我告诉她我是复读生。” “是吗?那挺好的。”平原的回复无波无澜。 夏潮点头,意识到平原看不见,赶紧打字又说了一次:“谢谢你。” “不客气,周末带你去逛商场买日用品,明晚我想喝炖汤吃蒸排骨。” “……”真是一句话解决三个问题的高效女人。 夏潮在心里算了下日程:“周日去可以吗?我周六不方便。” “有别的安排?” 平原好像还不知道她在奶茶店的具体轮班制度,夏潮苦着脸,给她发了句蔫头巴脑的语音:“我单休,周六排班到我。” 听起来好可怜。 再冷心冷面的女人在单休的倒霉蛋面前也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平原翘起嘴角,忍不住也给她回敬一条语音。 夏潮点开,听见她冷淡声色里促狭上扬的尾音:“加油哦,再上五天班就可以啦。” ……靠。 这人还是和刚见面时一样坏。 夏潮在心里一边骂,一边打开手机,开始搜索:夏天炖什麽汤比较好。 作者有话说: ---------------------- 有人冷脸作羹汤,是谁我不说。 - 作者高考已经是很多年的事情啦,本文所有涉及高考的内容,大家看个乐呵就好! 第13章 望月亮 望月亮 纸折的船 夏潮发现,选科方向定下来之后,一切就好推进多了。 平原给她列了学习计划,根据经验, 把考纲内容分成了三大类。 第一类是古诗文、单词这类硬性背诵内容,时间紧迫,平原懒得浪费时间讲解,直接定了每日kpi,第二日抽背。 第二类是公式原理等考察理解的内容,她把每天晚上的讲解重心押在这儿,力求学懂吃透。 最后一类就是既考基础也考思维的综合应用内容,选拔考试里划分中等与优等生的分水岭。夏潮坐在桌子前,仰头看平原对着去年的考卷啧了一声,显然是觉得她目前的水平还指望不上,暂时搁置,刷题水平上来再议。 她把写好的计划表拿给夏潮看,夏潮觉得非常新颖。毕竟过去在学校课都是一节节上的,不同的科目有不同的版块,没有人会像平原这样,直接把高考内容拆成三大块,再根据科目差异细分。 完全是逆向的拆解思路。她把这想法告诉平原,平原平静地拍拍她脑袋,说等你读大学就懂了。 毕竟这就是期末四六级考研的基本自学思路。 平原庆幸自己大学学的是金融,毕业后工作也一直和数字打交道,所以回头看七八年前的知识,不至于连加减乘除都想不起来。 虽然她并没有读研。大学四年,班上尖子生们为争保研打得头破血流,却没想到最后算来算去,根据绩点,竟是不声不响她进了排名前三,人人对她虎视眈眈,而她笑一笑,对老师说,我放弃保研。 毕竟她当年很穷很穷,只想尽早还完助学贷款,读研并不在她的生存考虑范围内。 而且研究生每个月补助只有600块钱。二十岁出头的平原务实地想,读不起,打工去。 不过这些事儿就没必要和还要高考的小朋友说了。二十七岁的大人已经变得游刃有余,她望着夏潮微笑,说你今天单词还有50个。 夏潮果然仓皇逃窜。 每天早起背单词的日子就此开始。夏潮每天拿着单词小本子,一路背到奶茶店开早结束,又开始背古诗文。 她边哐哐哐加冰锤柠檬,边念念有词:“噫吁嚱,危乎高哉,多乎哉?不多也。” “?”店里唯一一个读了大专的店员路过,总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什麽。 但她没来得及张口,因为小珍已经在收款机前一张张排开九枚小票,唱山歌般扯起嗓子喊,夏潮!平台催单了!动作快点! “来了来了!” 夏潮赶紧应道,把奶茶递过去,让小珍风风火火地贴标签、装保温袋。 搅拌机嗡鸣间又有几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走进来,她赶紧挂上笑容去接小珍的班,先问点单需求,又问多冰少冰、多糖少糖。 外卖骑手早就等到不耐烦了,小珍把外卖袋一递过去,对面呲溜就没影了。 她回过头,看见夏潮还在低头戳屏幕,小票打印机咔嚓咔嚓吐热敏纸,几个女孩子已经开始你撞我一下我碰你一脚,鬼鬼祟祟地交换着眼神,又对着夏潮抿嘴笑。 啧啧啧。小珍饶有兴味地看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心想还是长得好吃香哦。小姑娘自从来上班,营业额至少提升了百分之二十。 虽然也有暑假的加成。但对着小夏那张白生生的脸蛋,谁敢否定美人计的作用? 夏潮长得好看。这好看不是明星那种美得能当景点的好看,而是一种坦率明亮的亲切感。明明大家都穿店员统一的白t恤,但她围裙一系,就比旁人清秀挺拔。 更别提小姑娘还唇红齿白的,眼睛又黑又亮,冲你笑着一弯,你就想升个大杯加个小料。 小珍边看边想,难怪夏潮上班第一天,店主就叮嘱她们,说要是客人来了,就让小夏去负责点单。 啧啧啧。她又想摇头晃脑了,觉得自己真是聪明到看破天机,等她以后牛气了自己开店,要也要找个长得俊的充门面。 她还在思忖未来的宏图大业,夏潮已经忙完回来了,小珍用手肘撞她一下,贼眉鼠眼地八卦:“诶,你长得挺好看的你自己知道不?以前有没有人追你啊?” “知道啊,有吧,”她紧了紧头上的发帽,边搅小料边说,“初中的时候我把隔壁班男生揍得嗷嗷叫,第二天他就往我抽屉里塞情书。” “哇哦,”多麽欢喜冤家的校园恋爱开头,小珍追问,“后来呢?” “后来?我又把他揍了一顿。”因为他说她以后只能给他做饭生孩子。 第13节 “切,没劲,”不知前因后果的小珍撇嘴,“注孤生啊你!” 夏潮被她大失所望的样子逗乐了,也懒得解释,端起一盆柠檬去洗了:“我今天也只上早班哦。” “你今天也不吃饭啦?” “不吃了,”她拧开水龙头哗哗冲洗,“我要回去给我姐做饭。” “谈恋爱的时间都拿去做饭了是吧!”小珍嫌她没出息,捏起兰花指骂她,“二十四孝妹!” 夏潮又被她逗笑。 暑假生意忙人手紧。上白班的店员如果愿意晚上再加会儿班,不但能拿加班工资,还有15块的晚餐盒饭。 盒饭是统一点的,一个盒饭快赶上一小时时薪了。 大家都愿意蹭个晚饭,偏偏就夏潮一下班就往家跑。 真没出息。方宝珍女士16岁脱离原生家庭,如今已是铁骨铮铮的独立女人,相当不屑地嘘她:“跟你姐过一辈子吧!” 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夏潮又跑去收银台点单了。 真不是她要围着平原转啊。她苦着脸想,实在是功课太紧了啊! 平原是一个好老师,但她绝对不是一个温柔的老师。 因为她太聪明了,从小当优等生的聪明脑袋,是不会懂笨瓜的脑子是怎麽长的。 才在她手底下上了几天课,夏潮就觉得自己有点儿蔫了。 她最怕平原抽背。洋文鸟语像蚯蚓爬,老古板的之乎者也,也没好懂到哪里去。 一首《赤壁赋》她背得颠三倒四,平原问她“桂棹兮兰桨”的下一句是什麽,她只能想起“一颗柠檬三泵糖浆”。 也不能怪她不认真啊!实在是白天上班太紧张,她背书的时候正好糖浆加错,又挨了小珍一顿骂。 夏潮欲哭无泪。偏偏平原还要笑吟吟地地看她。 她本来就生了对猫一样的漂亮眼睛,不笑时冷静得近乎冷淡,笑起来便是妩媚里带几分凌厉。如今她既当了姐姐,又做了老师,气势更是十足。 夏潮看着她穿着睡衣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上,优哉游哉地扬起白皙的下巴,连哼笑都带着鼻音。 有点儿冷,又有点儿糯,还有不止一点点挑衅。 而她被平原恼得面红耳赤,有些时候甚至想扑过去把她按倒在沙发上。 至于按倒了能干什麽?这点夏潮倒没细想,要麽咬她一口,要麽捂住她的嘴,求求她给自己留点面子吧。 当然,以上的事情她都不敢做。没背出来就是没背出来,考卷可不会听你那麽多解释。夏潮心知肚明,所以只能垂头丧气地站着,可怜巴巴地瞅自己的脚尖。 平原倒是被她一副打败仗的样子逗乐了。 她放下课本,又扬了扬下巴使唤夏潮:“把客厅窗户打开。” “怎麽了?” “叫你开你就开。” “哦。”夏潮老老实实地走过去,把窗户拉开。 夏夜的晚风吹进来,盈满了白纱帘。她一手扶着窗框,一边回头看平原,平原却对她说:“别看我啊,看窗外。” 于是她又依言向外望去。 客厅的角度正好对着院子,当年的老式小区没有什麽错落有致的绿化,只有小小的停车场、秋千架,还有几棵大树,环绕着中间用砖瓦砌出来的小池塘。 池塘真的很小,水浅不过膝盖,白天常常能看见调皮的小孩举着小鱼网捞蝌蚪。 不过现在已经是晚上了,窗外只剩下溶溶的夜色,还有溶溶的月。树影葳蕤,掩映住池塘边那个很小很小的亭子,只露檐角尖尖。夏潮往水中张望,看见清明的月色铺在水上,碎银般波光粼粼。 一千年前被人凝望过的月亮,一千年后依旧悬挂在这里。 身后响起平原的声音:“你知道这叫什麽吗?” 这不是索求答复的一句话。夏潮听见她的呼吸,轻得停了一只鸟:“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不过这个池子太小了,”她轻声笑,“只能放下纸折的乌篷船和月亮。” 她的声音比月光清澈。夏潮回过头,看见平原微笑的眼睛:“你看,结合情境去理解一篇文章,是很重要的。” 她低声道:“是我的疏忽,总觉得古诗文只要肌肉记忆就可以了。但仔细想想,这样其实有点自大。” 毕竟她高中的时候,也是要听过看过注释,才能理解这些一千多年的内容。 不过她的道歉就到这里了。小小地动了一下脚尖,平原矜持又心虚地承认,她也有大人的死要面子。 所以她没再往下说,往回走,又坐在了沙发上:“这一周我们先把它们过一遍吧,你觉得呢?” 她望过去,夏潮也看她。 被吹开的白纱帘,仍在风中摇晃,而她的脸笼罩在朦胧的月里,也有种白生生的柔亮。 明月窈窕,夏潮忽然就想起这篇赋的下一句话。 没出息。她小声骂自己,脑子这时候倒好使了哈? 作者有话说: ---------------------- 高中课文放送时间: 1、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李白《蜀道难》 2、多乎哉?不多也。鲁迅《孔乙己》 3、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中间略)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苏轼《赤壁赋》 第14章 碰手指 碰手指 碰撞事故 那天晚上之后,夏潮背书快多了。 平原手里有一沓小便签,哪里背得不够熟,她就轻轻贴在哪里,等到下一次背好了再揭掉。夏潮每天对着注释念念有词,终于把那几篇便签贴成彩虹旗的文言文啃了下来。 天杀的,古人怎麽把句子颠过来倒过去意思都一样呢? 她背得龇牙咧嘴,等到终于开始背《离骚》,期待已久的单休也终于到了。 她本以为平原说的带她逛商场买点东西,是指去家附近的便民超市采买生活用品,却没想到平原上了车,安全带咔哒一扣,一脚油门就带她到了市中心最大的商场。 那句话怎麽说的?今天,端木同学带我去了美特○邦威。 夏潮生得晚,流星雨早就下过了,她未必知道这个梗,但平原显然在她脸上看见了女主角同样惊讶的表情。 但人家是演的,而夏潮瞪大的眼珠子如假包换。 正值暑假,商场里人多得很,夏潮简直像小土狗进城,东张西望,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没看见过这麽多人。 其实商场没什麽稀奇的,对平原来说它就是坐落在cbd的玻璃大厦。白领出入其间,有人逛l1金碧辉煌的奢侈品橱窗,也有人买b1经济实惠的城市快餐。 头顶戴着硕大晶莹鸽血红、被射灯照得美轮美奂的明星是柏溪雪,而自己的好友朱辞镜正是这项高珠代言的宣发负责人,加班最狠的时候,半夜惊醒都在吶喊我要当皇帝我不要当乙方。 世界多小,自动扶梯上升下行,芸芸衆生的故事就交错而过。 但对夏潮而言,这一切够大得叫人害怕了。 毕竟在乡下,不会有这麽大这麽明亮的商场,也不会有这麽多衣着入时的人。 一对年轻情侣推着马尔济斯犬说笑而过,一个粉发女生对着电话边笑边说硕士毕业来搓一顿,也步伐匆匆。 一切都是新奇的漂亮的,除了穿着旧t恤踩着运动鞋的自己。 哦对,还有平原。 注意到她的目光,同样穿着白t恤,把头发扎成马尾的平原转头来,理直气壮地问:“干嘛?” “天天穿西装无袖背心裙见客户也是很累的好吧,”她抱怨,“dress code就是反人类啊。” 好吧。平原穿旧t恤踩着运动鞋生着气也很漂亮,像生机勃勃的年轻学姐,又像站在露营帐篷边的高傲模特。 一丝不茍和满不在乎,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总是矛盾又和谐地出现在她身上。 夏潮看着海报,由衷地夸:“你好像上面的模特。” 平原面无表情,平淡地答:“因为我穿的就是这个品牌。” 夏潮:“……” 就不能是你长得好看吗? 她没话说了,因为平原径直将她拉进了这家有巨大玻璃橱窗和海报的店里。 射灯又照得她发晕了,她昏头转向,好像一头跌进衣服和镜子的海洋。鼻尖传来香薰的味道,她困惑地吸了吸鼻子,下一秒就连打了三个喷嚏。 “……” 眼泪都要飞出来了。平原看她鼻尖揉得通红,觉得有点好笑。 也有点可爱。 她们逛的这家店不是什麽高大上的店。日系连锁品牌,胜在风格简洁,面料剪裁也及格,平原懒得动脑筋挑衣服的时候,就来这里买几件走。 所以她看见夏潮一副既小心又好奇的表情,就觉得她就像第一次进商场的小狗,什麽都要看看闻闻嗅嗅。 但要真有风吹草动,她又要紧张地弹起来了。 脑海里浮现出刚刚那只东张西望的马尔济斯犬,白绒绒的,像块潦草的小抹布。平原被自己的联想逗乐了,伸出手勾住夏潮t恤下摆,不动声色地扯了扯。 “那边,”她低声说,“女装区在那儿。” 夏潮便乖乖地被她勾着往前走。 衣服玲琅满目,平原一看就知道,她又开始发晕了。 忍不住笑了一声,她伸手从衣架上取下几件衣服,放进购物篮:“先试试这些?” “好。” 夏潮拎着衣服进去了。试衣间有专门供客人等候休息的位置,平原坐下来,托着下巴看了眼手机。 她的工作是咨询,听起来光鲜亮丽,但本质也只是乙方而已。 第14节 所以哪怕是周日,她也要定时上线看看有没有工作消息。 好在她的工作邮箱空空如也,平原把一颗心放回肚子里,一擡头,就看见夏潮的小隔间拉开了布帘。 很好看。这是她看见夏潮走出来,脑海最先浮现的一句话。 如果世界上有一种人天生适合穿t恤和休闲衬衫,那大概就是夏潮这种人。足够高的个子,足够薄的身形,还有一张干净的脸,让她穿这类衣服总有不落俗的明朗轻盈。 像野地里飞出一只白鸟。 按理说服装店的镜子和灯光会把人美化,但现在平原却觉得夏潮本人比镜子里还要漂亮些。 毕竟背后的镜子映不出本人此刻透粉的面颊。她站在灯光下,故作镇定地任平原打量,让平原唇角又浮起笑意。 “挺好看的,”她难得嘴巴诚实,“其他的也试下吧。” 除了远在s城的朱辞镜,平原没什麽能出来一起逛街的朋友,因此看人一套套换造型的感觉,很是新奇。 人在玩换装小游戏的时候是不会觉得累的。 但轮到下一套的时候,夏潮只钻出了一颗脑袋。 平原擡起头,看见她将布帘子拽得紧紧的:“平原?” 她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用口型问她,“你可不可以进来一下?” 怎麽了?她起身,本能擡头看了一眼店员,又意识到,她们都是女生,又是姐妹,也没什麽好避嫌的。 显然是店员也是这麽觉得的。她含笑看满脸局促的夏潮,大概也是觉得这对姐妹很有意思。 真受不了自己。平原走过去,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笨手笨脚:“怎麽了?” 她以为是夏潮衣服拉链卡了,或者是尺码不合适,正要低下头去替她调整,眼前却撞进了一片红透的耳朵。 “我……”夏潮小声地说,“我好像来月经了……” 浅色的、还挂着标签的裤子,染上了一痕血渍。 明明穿第一套的时候还好好的,但换上第二套的时候忽然就…… 夏潮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最近生理期很不稳定,或许和压力有关系。从夏玲病重到今天,算一算也快有两个月没来了。 来q市的路上她还小心翼翼地垫了卫生巾,生怕半路忽然来月经,高铁上买不到。结果当然是白忙活一场,等在平原家住下,工作一忙,她也就把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却没想到今天杀了个回马枪。 她低下头,心里很沮丧,倒不是讨厌生理期,而是觉得自己又给平原添麻烦了。 今天还是她第一次和平原出门呢。她吸了吸鼻子,觉得心像浸透柠檬汁的海绵蛋糕,酸涩得轻轻一碰就碎。 好丢脸。 平原低头,看见小姑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是真的沮丧了,头垂着,肩膀也无精打采地往下垮。平原少有地从这个带点俯视的角度看她,看见她咬紧的嘴唇,还有泛红的鼻尖。 还是小女孩啊。她想起自己的十八岁,青春期的女孩子,好像也是这样紧张。一条白色的校服裤,早操时不小心发现沾了血,就像羞耻得天塌了一样严重。 但其实没关系的,月经也不过是血而已。它与身体的其他部分一样洁净。 她的声音带上了点笑,自己都没有发现,她竟第一次以姐姐的口吻说话:“没关系。” “我们把它买下来就好,”她放柔声音,朝着夏潮做了个手势,“往后退几步?” “嗯?” 夏潮困惑地擡头看她,似乎没明白,但还是乖乖地往后走了一步。 “嗯,挺好看的,”平原认真点头端详,“钱没白花。” 这句话开口本来只是为了宽慰,但说到最后,竟成了真心。夏潮穿的是条短裤,浅米色,剪裁好,料子顺,休闲版型,衬得她的小腿长直白皙,鹿一般轻捷。 她的目光在看见她纤细脚踝的时候飞开,试衣间的空气似乎有点稀薄了,她伸手,拍了拍夏潮肩膀打破这寂静:“放心,我包里有卫生巾。出去结账吧。” 夏潮的肩膀忽然一沉,是平原把挎包挂到了她肩上。她弯下腰,替夏潮调整了位置,刚好挡住血渍。 然后,她满意地点头道:“没问题。” 手被平原拉住了,她昂首挺胸,镇定自若地带她走出试衣间。 结账当然非常顺利。收银台的店员贴心地给她们指了商场卫生间的位置,两人走过去,平原把卫生巾放的位置告诉她。 “包里还有几片棉柔湿巾,”她说,“你用完可以顺便把新买的另一条裤子换上。” 夏潮点点头,不知道为什麽却低了低头,没动。 怎麽了?她问,跟着夏潮的目光往下看,发现原来是她仍握着夏潮的手。 两双手交叠在一起。半秒之后,有些慌乱地分开,指尖碰撞,像发生事故。 咳。平原无意义地轻咳一声,讪讪地说,去吧。 夏潮再回来时脸果然没那麽红了。她换了一条新的裤子,似乎还洗了把脸,白皙的脸颊泛着水光,指尖也带着湿意。 她把包解下来,还给平原:“谢谢你。” 平原便也淡淡地回:“不客气。” 挎包在两个人手中传递,手指不经意间触碰,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夏潮的手指和平原想象的一边,微微的冰凉,带着清洁的湿意 “卫生间没擦手纸了。”她说,不知道为什麽,有一丝歉意。 平原点点头:“暑假人多,纸巾比较紧俏。” 前言不搭后语,顾左右而言他。她们并肩踏上自动扶梯,手规规矩矩,各自垂在身侧。 谁也没有把手再伸过去。镜面的天花板映出她们缓缓上行的身影。夏潮盯着两人的倒影,不知道为什麽有点走神。 然后,她听见身边的平原轻声问:“刚才那样,你会讨厌吗?” “什麽?” 她愣住了。 天啊,平原什麽时候说话口吻会这麽细腻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二百五 二百五 欢迎光临 “你点头干什麽?”面对夏潮的动作,平原却奇怪地问,“你都还没问我是哪样?” “啊?”夏潮愣住,“不是牵手吗?” “都是女的,我问这个干嘛。”平原好像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她从来都是个很有配得感的人,眉头一皱:“你讨厌我?” 她哪里敢!夏潮赶紧摇头以证清白:“没有啊!” 平原果然嘴角矜持地一翘,露出淡淡的“敢你就完了”的表情。 施展完姐姐的淫威,她满意地继续说:“我的意思是,刚刚在店里,我自作主张给你挑衣服,你会不喜欢吗?” 本来看夏潮紧张,她想着先挑几件试一轮,要是不合适,再出来慢慢挑。但没想到突发事件让俩人都有点乱了阵脚,后面衣服也没心情看了。 她留意着夏潮的神色,看见她想了想,说:“不啊。” 她认真地说:“其实你给我挑衣服的时候,我松了口气。” 这是真心话。夏潮当然不是什麽没主见的小孩,相反,有些时候夏玲常常骂她,一天天的鬼主意多得很。 但再有主见,到了陌生的环境也会紧张。 她很久没穿新衣服了。在夏玲生病之后,再也没有人给她买新衣服。刚才站在衣架面前,她几乎都要有些头晕目眩。 倒不是说店里的装潢有多眼花缭乱,而是她一站在前面,就会忍不住想,我拿这件可以吗?会不会贵?会不会丑?会不会显得没见过世面,给平原添麻烦? 人一旦想的多了,就会自乱阵脚。所以她分外感激平原的干脆,让她得以摆脱那种困窘。 她将这样的心情告诉平原,平原却没多大的反应,只是淡淡地说:“哦。” “那就行。” 看吧,刚才会拉住她手的温柔姐姐果然只是昙花一现。夏潮翘了翘嘴角,心里并没有失落。 她想了想,又问平原:“你第一次进这样的商场,会紧张吗?” 平原说:“那得看是多久以前了。” 但今天她忽然有点不想撒谎。或许是因为夏潮的窘迫,又让她想起曾经的自己。 所以她说:“我第一次被带去逛商场,是七岁的时候。” 自动扶梯又到终点了,她们顺着人流走出去,夏潮听见她轻轻的嗓音,像夜色中的一场梦。 “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吧,之前和你说过,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6岁那年,我遇到了想领养我的人。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妇,双教师,家境不错,似乎是男方有生育问题,一直没有小孩。” “当然,起初他们并没有看中我。因为我的病,他们原本更属意另一个小男孩,健康活泼,”平原的声音无波无澜,“可惜男孩子总是很抢手,几乎是一转眼,他就被另一家人领养了。” “所以他们才注意到了我,毕竟我总是努力表现得很听话、很乖巧,”她淡淡地笑了,“大概也很可怜吧。” “平心而论,福利院没有虐待我,只是我身体太差了,保育员也分心乏力。所以,那年冬天我生病了,病得很难受,烧的厉害的时候,就特别想有一个家。” “于是他们来探望的时候,我就假装自己烧得说胡话了,握住他们的手大哭,喊爸爸妈妈不要走,”平原又笑了,“哎,真是小小年纪就是演技派。” 她很少用这种轻快的语气说话,大概是不想让夏潮同情她。 夏潮没有说什麽,她只是用很轻的声音问:“后来呢?” “竹篮打水一场空咯。本来他们打算要领养我的,手续流程已经开始走了,我偷听到,他们开始讨论带我去做心脏手术。” 她垂眸,看着商场中央广场来来往往的人笑了一下:“然后他们就查出怀孕了。” 第15节 造化弄人,却又无法苛责。 平原现在还记得那对夫妇很和善,即使有了自己的孩子,决定放弃领养,仍捐出部分手术费给孤儿院。 后来她筹款手术时,依旧要感激这份恩情。 “后来就是去商场的事儿了。为了安慰我,孤儿院里的老师特意带我进城玩,还吃了麦当劳,当年好像还是用那种撕成一小张一小张的优惠券点餐,”平原思忖了一下,声音轻轻巧巧,“不过我不记得麦当劳的味道了。” 因为就是在吃麦当劳的时候,老师告诉了她这件事。 这句话她没有说。没必要卖可怜,最后炸鸡腿她还是一个不剩地吃了,吃得恶狠狠。 这辈子她就在这件事情装过可怜,结果反而最糟。 任何人都休想再可怜她。 所以她只是笑了笑,用一句话做结语:“还行,我对他们感情其实也没多深。” 这是真话。毕竟只是在半年里每周见一见的关系,平原心想,从这个角度讲,那对夫妇还算逃过一劫,没养到她这个硬心肠的女儿。 至于那一场眼泪有多少真情?她的脚尖在地上划了个半圆,满不在乎地想,不记得了。 夏潮侧过头安静地看她。 平原生得真好,雪砌一般剔透的侧脸,颌线却绷紧成一道倔强的弦。让夏潮看着就忍不住想,怎麽能不难过呢? 这麽大的事情,如果换做是她都要难过死了,说不定还要恨上人家几年。 但她没有把这话往下说。因为她知道,平原大概是不想再提,所以她只是伸出手,安安静静地握了握,低声问:“今晚你想吃什麽?” 平原擡起头,看见女孩小鹿一样澄澈的眼,手腕传来温度,是夏潮掌心的温热。她握住她的手轻晃,像小狗笨笨咬着衣角。 目光温水般漫过心脏,潮湿的水汽却堵住心房。 平原真讨厌这样的表情,比可怜她还要叫人讨厌。她偏了偏头,看见女孩子的眼神,软绵绵得不像话。 湿润的眼睛叫人感到脆弱,好在她刀枪不入。 平原笑笑,不咸不淡地说:“再议。” “先把你的睡衣买了。” 她早就看那些旧睡衣不顺眼了。夏潮这趟来,衣服带得少,也不知道她那鼓鼓囊囊的大背包都装了些啥。 平原不愿再看见自己精心搭配的灰蓝色床品四件套上出现一只神经兮兮的海绵宝宝,一看就是三四年前夏玲花五十块三件买的丑衣服。 虽然她自己也踩着十九块九两双的打折拖鞋,但那不一样,她这叫钱花在刀刃上。 很讲究生活质量的平原镇静又冷酷地想,丝毫不觉得自己和夏玲母女相像。 夏潮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已经走到家居店了。店内色彩灯光都十分柔和,天花板上垂下大朵大朵软乎乎的装饰棉花。 导购员笑容满面地迎上来:“精梳棉家居服149元两套,亲肤柔软、轻盈透气,感兴趣的话看看哦?” 夏潮侧过头看平原。 平原:“……” 她轻咳一声,矜持地不置可否:“我看看。” 最后买了四套,折上折共计二百五,平原单独给自己买了一件真丝睡裙,又是一个二百五。 夏潮左看右看,不敢说话。 买完睡衣,她们到楼下连锁超市又逛了逛,给冰箱补货了牛奶水果蔬菜,又买了消毒湿巾和消毒液。 洁癖果然是洁癖,平原连消毒液也要认真比较一下是柠檬味好闻,还是新出的栀子花味好闻。 其实夏潮也爱干净,但她不会去纠结消毒剂的气味。她看着平原一本正经的侧脸,忽然觉得很可爱。 这点其实平原和夏玲很像。夏潮悄悄想,夏玲也是一个无论如何都尽力干净舒服得体的女人。 哪怕她生活在泥泞中。 但夏玲敞亮,年轻时就是风风火火大嗓门,而平原更嘴硬些。夏潮想起自己小时候喂过的流浪猫,白乎乎的一小团,不太亲人,只在饭点过来,挑剔地喵喵叫两声。 但是如果你伸手摸摸它,猫也不会发火,只会甩甩尾巴表达一种软绵绵的不高兴,象是在问:“好了吗?” 然后你松手,猫跑掉,下回开饭照旧过来,喵喵叫着催得挑剔。 夏潮意识到自己情感的奇妙。她不自觉地觉得平原和夏玲像,但想起夏玲的大嗓门,她只会觉得内心又安宁,像回到八岁那间幽凉的、铺着竹席又半掩着绿花窗帘的卧室。 而现在看见平原,她却想动动指尖,去碰碰小时候那团温热的白影子。 但她什麽也没做,安静地看平原纠结一番,最终还是把经典款柠檬香放进手推车。 然后她们开车回家。 夏潮其实已经有些困了,本来白天上班晚上上课就累,更别提她现在生理期,腰更是酸得发软。 买的东西放在后座,她坐在副驾驶上,扣着安全带,低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热奶茶。 奶茶是平原买的。原本说好背完《逍遥游》,奖励她一支甜筒,谁也没想到半路事故,盼望了一路的冰淇淋彻底泡了汤。 夏潮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企盼个什麽劲儿,明明上班就天天在打甜筒。 可能因为这是平原说好要买给她的,她在乎这个,就像幼儿园时在乎一朵小红花。 好在热奶茶也好喝,三分糖加布蕾珍珠,甜甜的,喝起来像吃蛋糕。 她有个坏习惯,走神时总会咬吸管,先把吸管咬扁,再换一个角度把吸管咬方,平原边倒车边看后视镜,余光里瞥见夏潮腮帮子鼓鼓的,一本正经地嚼嚼嚼,像只忙碌的仓鼠。 虽然夏潮才是会做饭的那个。她的手总是很稳,纤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刀把,就能炫技般飞出齐整的葱白和薄透的鱼片。 也不知道做菜这手技艺是不是夏玲教的。平原抿着唇想,如果是,那她就可以理不直气也壮地说自己做饭难吃是情有可原了。 反正她没有妈妈教。 车开出地库了。 盛夏阳光倾泄,照得马路一片发白。汽车发烫,空调也呼呼地调大了风速,平原握住方向盘,闻到车后座飘来一丝淡淡的鱼腥味。气味新鲜,所以不算惹人讨厌。 平原喜欢喝鱼汤,但讨厌杀鱼。因为她害怕看见菜市场把鱼开膛破肚摊开,只剩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血泊里扑通扑通跳。 这让她想起手术。 所以,刚才夏潮在水産区挑鱼,她便故意站得远远的,让夏潮提溜着鱼一路小跑来找她。 她承认自己这一瞬间有报复的小小快乐。 夏潮并不知情,她只是以为她讨厌鱼腥味,小心地伸出干净的那只手,笑眼弯弯望她:“走吗?” 她掌心温暖,眉眼清隽,微笑起来像颗年轻的星星。平原看她一眼,却故意伸手把她拍掉。 夏潮也不生气,只是晃晃脑袋,马尾划出柔软弧线。 究竟要有多少爱才教出这样的小孩?这样温和坦荡的脾气,简直叫人生恨。平原垂下眼睫想,如果是夏玲,会这样照顾她,为她煨鱼汤、梳头发、在她考砸的试卷签名,再无奈地摸摸她的头吗? 她没有答案。平原第一次惶惑,意识到夏玲在自己的记忆里,除了恨,便是一片空白。 唯一能够追忆妈妈的方式,竟来自这样一个血缘、亲缘都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明明她才是被收养的。 平原眯起眼睛,到路口了,红灯跳绿,远处行道线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她向左转弯,听见自己的声音:“夏潮。” “夏玲是一个什麽样的人?” 她试探着问,恨自己竟开始好奇。 作者有话说: ---------------------- 二百五圆圆猫,二百五夏小狗,买一送一折上折(吆喝) 平原:谁是送的? 小夏:应该是我。 第16章 旧电台 yesterday 旧电台 yesterday once…… 听见平原这个问题的时候,夏潮愣了一下。 其实她有很多话可以说。夏玲当然是一个很好的妈妈,她的爱,体现在许多生活的细节上。夏天的晚上,夏玲为她打蒲扇,用滴过花露水的清水擦洗竹席,在床头挂丝线串的茉莉花。 冬天她会织毛衣围巾还有毛线秋裤,彩色的粗棒针围巾将夏潮严严实实裹成小熊,每天出门都听见她叮嘱:“拉好衣领啊!风灌进去会生病!”于是夏潮也骑着单车,在风里一叠声应答:“知道了知道了!” 早上的时候,她们喝白粥当早饭,配菜是一个在粥面上蒸得热腾腾的咸鸭蛋,对半剖开,黄澄澄的蛋黄起沙流油,夏玲用筷子单独拣出来给她。 夏玲做菜总是很好吃。夏潮爱吃她做的冬瓜白贝肉片汤、榄角蒸排骨、淡菜炒萝卜丝、蒸水蛋……很长一段时间里,三年级的她每次写《我的妈妈》,总要被语文老师无奈地戳脑瓜,说你这是写作文还是报菜名呀?凑字数不能这麽凑,评卷老师看得肚子饿,可不会给你高分数。 但最后她往往总能得到中等偏上的分数,年轻的语文老师性格温柔,总会用红色圆珠笔认认真真地划出那些色香味美的句子,娟秀批语委婉地写:真情动人。 夏潮知道,她毫无疑问是在爱里长大的。但现在,她却只是沉默。 片刻之后,她才克制地说:“夏玲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生病之前是清洁阿姨,工作很辛苦。每天大清早就得爬起来上班,周六日还要去给别人家做保洁,总是被很多人看不起,”夏潮一字一句地说,“但我觉得没有什麽丢脸的。” 她的声音很认真:“因为她扫的地永远最干净。” 平原怔愣了一秒。夏潮便也擡起眼睛,诚恳地回视她。可惜汽车仍在行驶,她们的目光未曾对视,平原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把注意力投到路上。 于是,夏潮便只能一个人平静地看着前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地再次重复:“夏玲是一个很好的人,也是一个很好的妈妈。” 这是真心话。如果在以往,关于夏玲的细节,她还会有很多话讲,就像她小学的作文一样。 但夏潮什麽也没有说。 她略去了许多和夏玲生活的细节,因为她已经长大了,再也不需要愁眉苦脸地抓着圆珠笔,去凑三百字的作文。 而她也已经知道,曾经那些温热香甜的惦念,在失去之后再一桩桩细数,就变成在伤口上撒盐。 尤其是对平原来说。 所以,她只是用很温柔的声音说:“从小到大,她给我准备的东西都是一式两份,夏天的茉莉花,她用丝线串成三串,一串给我,另外两串她单独带在手腕上,冬天的毛线围巾,也织两件,一件火红的围在我脖子上,另一件雪白的,夏玲就收进衣柜里。” “她始终觉得你会回来。”她轻声说,那些隐隐作痛的回忆,在知道是平原在倾听之后,就变得平静。 如同月光照过伤口。 她声音带笑:“我小时候可讨厌你了。小时候我皮得很,一条围巾戴出去半天,很快就变得脏兮兮,但是我妈死活不肯把衣柜那件给我,她说那条围巾是留给你的。” 第16节 “我当时就天天盯着你那条漂漂亮亮的白围巾,心里哼了又哼,说你怎麽还不回来。” “还有我小时候闯祸也是,夏玲每次都揍我,我就哇哇大哭,说你就是不爱我,只爱我姐,要是我姐犯错你肯定不会这样子抽她!” 扑哧。平原似乎笑了一声,但夏潮偏头看她,却只看见一张不动声色的脸:“你妈怎麽说?” “她就继续抽我啊,”夏潮苦着脸地说,“她说你才不会和村子口的大鹅打架。” 这下平原是真笑了,传说中那般唇角上扬两个像素点:“我确实不会。” “所以我讨厌你啊,”夏潮半真半假地接话,又认真地看她,“但你笑起来真好看。” 像昙花,香气缥缈,映入眼中只得一瞬。 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年轻女孩认真的眼睛,玩笑都清澈得像情话。车身偏移一瞬,又回归直线,平原的嘴角放平,握住方向盘的动作淡定从容:“确实欠抽。” “也有很冤枉的时候好吧,”夏潮抗议,“很多时候都是他们先欺负我的啊!” “怎麽欺负?” “就是打球抢地盘打不过我,就带高年级的人来和我打架。” 她的声音不再带笑:“还有说我是没人要的丧门星和狗杂种。” “所以我把他们都打了一顿。” 她不会忘记那一个下午。起初只是因为打球,她和朋友们到得早,就占了这个小球场,没想到半小时后,一帮男孩过来,趾高气昂地说这儿一直是他们的地盘,要她们让位,滚到一边跳皮筋去。 然后就发生了口角,再上升到肢体摩擦。男孩上来推搡,要扯她的头发,却被夏潮抓住手腕,转眼就跟他们扭打做一团。 小孩打架没有章法,全靠逞凶斗狠,而在这方面,夏潮从来不输。那几个男孩骂着脏话,一拳头打得她鼻血直流,耳朵也嗡嗡响。而她默不作声,吐一口血沫到地上,反手扭住对方臂膀,把那几个野小子按在地上摩擦。 水泥地粗粝,皮肉最薄的膝盖和下巴瞬间就血肉模糊。那些起初还在嘴硬的人,很快就痛到从骂娘变成喊妈妈。 一直打到保安发现冲过来,她才放开手。为首的男生是场上唯一的五年级学生,半路被小弟搬救兵加入战场,却被夏潮打得像猪头,自觉颜面受损,仗着大人在场,满脸鼻涕眼泪地破口大骂,说你等着!不就是个没人要的狗杂种吗! 夏潮又给他了一拳。这一次,她打得更狠,挥拳间自己的鼻血也滴到地上。 野杂种就野杂种。那一刻,夏潮想,她宁愿当一头尖牙利齿的小兽,浑身尖刺直立,就算被逼到角落的时候,也要龇牙咧嘴地低吼,扯下对方最后一块肉来。 最后那男的毫无防备,被她打掉一颗大牙。虽然只是刚刚松动的乳牙,但也足够他满嘴血汪汪,痛得杀猪般扯着嗓子哭爹喊娘。 无论多少次回忆那个滑稽场面,夏潮的嘴角都会浮现出一缕笑。 车载空调嗡嗡地吹出冷风,平原开着车,瞥了女孩一眼,看见她捧着奶茶出神,唇角微微带笑。 神采飞扬的少年气,一种英勇的骄傲,让平原忍不住也翘了唇角。 “后来呢?” “后来啊,”夏潮想了想,“后来就是仇怨结下咯。一群手下败将又找了高年级的当帮手,在我下课路上堵我,要剪我的衣服和头发,连老师都惊动了。” “不过你放心,”奶茶凉了,她低头又嘬一口,腮帮子鼓鼓的,锋利不再,又像只仓鼠,“我向来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不但头发好好的,短跑成绩还提高了。” 她用很温软的声音一本正经道:“就是后悔当初没再打狠一点,把后面的仇提前报了。” 还挺懂超前消费。平原微笑:“那很好。” 她心里并不惊讶。 究竟是谁说的少女总由裙摆、蝴蝶结和砂糖组成?真正的少女分明是跃跃欲试的小狼或幼豹,天生有一根旗帜高扬的反骨,也随时准备在悬崖上一跃而下。 只有经历过少女时代的人,才懂其中的天真与残忍,狡黠与脆弱。 轮到平原唇角浮起一缕笑:“我也被剪过头发。” “后来呢?”她小心翼翼地问。 “后来就听他们的话剪喽。” 平原闲适地答,纤长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镇定从容,并无半分屈辱。 夏潮本能地觉得没有这麽简单:“你骗人。” “爱信不信,”平原却轻巧地答,“我说得可是真话。” 她眯起眼睛冷冷一笑。 这笑容与往日都不同,轻盈冷冽又嚣张,夏潮愣了一秒,追问的时间便滴答错过,再想开口,平原已经用问题堵住了她的话。 “所以,”她目视前方道路,一针见血地指出,“你没有告诉夏玲她们骂你的话,是不是?” 夏潮想了想,坦然地回:“嗯。” “为什麽?” “因为夏玲来了。”夏潮柔声说,没有打算撒谎。 自家宝贝儿子被揍得鼻青脸肿,家长指着她破口大骂野崽子,而她擦掉嘴角血沫,正要冷笑着说是他嘴贱该打。 但话未出口就噎在喉头。因为夏玲来了。 她永远记得那一天,夏玲挡在了她的前面,声音冷硬,像铁钎凿进水泥地。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家长之所以这样高傲,一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其实是因为夏玲那段日子就在他家做保洁阿姨。 每周一次的上门打扫,定在周六早上九点。而她打架那天正是周末,前一天,夏玲正和那个家长见过。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听见夏玲一字一句地说,夏潮是我的女儿。 我的女儿从来不会随便动手,一定是你们有人先欺负了她。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夏玲这样严肃的语气。思绪电光石火,夏潮就在那个瞬间决定把话咽下。 所以,最后她只是倔强地仰起头,说,是他们先用球砸我,我才动的手。 “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知道收养这件事了。”平原低声说。 夏潮摇摇头:“也不算。” “当时只是本能地没说,”她垂下眼睫,“是后来才琢磨出来的。” 为什麽家里会有走失的姐姐,为什麽会有那些笃定的风言风语,为什麽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每次在她提起妈妈的时候,都会特别认真地看着她,说你妈妈很爱你。 大概是夏玲特意和班主任打过招呼,希望她保守秘密,对夏潮多一些关注。 小县城不算大,今天的秘密,明天就变成传闻。好事的人用传闻伤害她,爱她的人们用秘密保护她。 而她决定做一个英勇的小少女,收起尖刺,保护她的妈妈。 秘密封缄,一晃便是近十年。 “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夏玲究竟知不知道,三年级时我就猜到了这个秘密。”她坦然地微笑,笑容如此刻天空晴朗。 或许很多年前,她们就已在朝夕相处里心照不宣,又或许直到夏玲临终前递出收养证,她才真正决定将秘密揭晓。 无论如何都没关系,秘密不重要,爱最要紧。 车内再一次陷入沉默,轻柔的音乐在车内流淌,平原还是很安静,她平静地换了一个档位,然后,夏潮听见她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 这一刻不需要使用言语。 世事多玄妙。平原知道自己应该恨夏潮的坦荡,恨她鸠占鹊巢却又被爱包围。但此刻,她却离奇地被夏潮的心绪所感染。 她想起刚刚夏潮谈起夏玲是坦荡的神色,原来,她们的母亲是一位保洁阿姨。 所以夏潮才会在她第一次讥讽,说没有学历就只能扫大街的时候认真的反驳,世界上还有很多普通人,她们出身不好,工作不好,可是她们没有错。 因为她那时眼中的恶意,必定刺伤了夏潮。 但是她什麽也没有说,没有反驳她的高傲,甚至,连夏玲的事情都没有讲,只是柔声地安慰她,说这不是你的错。 我们被这个世界逼着走上了一条头破血流的路,又被命运施以嘲讽,不是我们的错。 是世界太坏了,对她,对夏潮,对夏玲都一样。 夏潮其实是一个很有教养的人。平原注视着日光下发亮的柏油陌路,轻轻地想。这教养指的当然不是多麽显赫的家世,而是她仿佛天生就具备同理心,永远会用赤诚的心,平等地对待她人。 夏玲应当是一个很好的妈妈,因为,她把夏潮教得很好。如果她们能早一些成为姐妹,如果她也能在夏玲活着的时候做她的女儿,那麽,她的童年应该也会幸福的。 空调冷气安静地吹着,在这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树叶都被照得发亮,仿佛童话故事里小王子的桂冠。而平原静默地望着这一切,意识到,她好像理解夏潮了。 因为她也在怀念夏玲,怀念她们共同的母亲,如那夜她们共同遥望一轮明月。 很久以后平原会想起来,或许,她就是在思忖的这一刻,真心地觉得她们成为了姐妹。 但现在,她只是觉得有某种陌生的情绪在身体里冲刷而过。她默不作声地坐着,听见车载音箱已经开始放新的一首歌。 叹息般的声音填满空白,旋律摇曳,如旧电台遥远的声波。夏潮安静地坐着,托着下巴,正在看液晶屏幕上一行行歌词滚过: all my best memories 所有美好的记忆 e back clearly to me 都清晰浮现 some can even make me cry 有些让我泪流 just like before 像时光流逝 it''s yesterday once more 如昨日重来 《yesterday once more》,平原随着旋律轻轻说,它是很老的一首歌了。 快到家了,她望向前方。 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阳光强烈,车窗外的世界白得晃眼。烈日下的柏油路蒸腾着热浪,空调吹出冷风,带来嗡嗡的白噪音。掌心皮革开始升温,她握着方向盘,三秒之后,终于下定决心。 “夏潮。” 她喊她的名字,认真地说:“你教我做饭吧。” 夏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旋即微笑,似乎想要说些什麽。 但却没有说出口。 到家了,汽车开进小区停车场,突然出现的荫蔽让眼前一暗,下一秒,轿车驶出树荫,景色又骤然明亮起来。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站在单元门的阴影里,头戴墨镜,举着手机,似乎正在不耐烦地说些什麽。 第17节 直到平原的车开到眼前,她才擡起头,展露笑容。 “怎麽不接我的电话!” 车窗摇下,女人的声音传进耳朵,平原下意识低头,才发现在她开车的时候,手机里已经不知不觉地塞满了微信消息。 【mirror:我今天在q市跟拍,你有空不?一起吃个饭呗?】 【mirror:[未接来电]】 【mirror:?平原你到哪里去了?去约会?有情况啊?】 【mirror:[未接来电]】 【mirror:我不管了啊!回程车票是明天,我将闪击楼下!】 “……”真受不了朱辞镜。平原擡起头,面无表情。 而这一切落在夏潮眼里,就变成了家门口忽然来了个张扬惹眼的漂亮女人,红唇黑裙尖头高跟,一股子妩媚的英气。 火红的长发,阳光下丝绸般闪耀。 平原才解开安全带,她已大步流星地走来,一把拉开车门,左右开弓,往平原的脸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两口:“宝宝!我想死你啦!” 行径嚣张!丝绒红的唇印落在平原白皙的脸上,夏潮睁大眼睛,承认自己那一瞬间气得想龇牙。 作者有话说: ---------------------- 勇敢小狗即刻护食 第17章 咬樱桃 咬樱桃 春天对樱桃做的事 捉、奸、在、车。 这是朱辞镜拉开平原车门的第一个想法。 她今天拜访平原完全是个意外。原定早上结束的广告拍摄,因为一些问题,结束时间延后了一个半小时,让朱辞镜不幸错过回s城的高铁。 周末的短程高铁难买得很,她在候补抢票和含泪购入长途一等座之间犹豫五分钟,果断决定收拾细软,投奔q市的亲亲好友。 也就是平原。 按理说平时的朱辞镜也不是那种不请自来的客人。但因为她跟平原实在太熟,所以她清楚地知道平原这个女的,私人生活和她的名字一样,平直坦荡,简单无聊。 每个周末,朱辞镜在和女嘉宾们date的路上给平原发消息,问在干什麽,得到的结果都只有睡觉、看书、做运动。 刚工作那会她还很八卦,贼眉鼠眼地问是那种运动。 得到的答案是单手小哑铃三组,卷腹三组,肩背拉伸一组,因为做过心脏手术,所以连运动强度都非常克制,绿色健康得令人发指。 后来她就不问了。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朱辞镜都觉得平原这女人简直就是台精密仪器,不抽烟不恋爱不熬夜,好像只要维持生命最低需求,就能永不出错地工作下去。 所以,在拉开车门的那一个瞬间,她完全没想到,平原会大变活人、金屋藏娇。 藏的还是这麽俊俏一个年轻女人。她目光扫过去,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气质干净的脸,高挺的鼻梁带着英气,嘴唇与下颌的线条却精巧柔和。 她看见女孩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一下,旋即便露出万分戒备的神色。 可惜没什麽杀伤力。阳光下她的瞳孔被照成琥珀色,温润清亮,像一头警觉的小鹿。 吃挺好。久经情场的朱辞镜欣慰地想,自家老朋友平时一副要飞升无情道的模样,事到临头还是很有审美的嘛。 于是她连带着看夏潮也分外顺眼了。朱辞镜探头进车内,假装没看见对方戒备的表情,笑眯眯地率先伸出了自己的手:“你好呀小朋友,我是朱辞镜。” 女孩子看起来警惕依然,但还是很听话地伸出手,搭上来,和她握了一握:“你好,我叫夏潮,潮水的潮。” 一板一眼的,像小狗握手。朱辞镜又要在心里嘀咕了,原来平原好这一口? 她又想起女孩纤细高挑的个子,简单素净的马尾,青葱水嫩,阳关下像一颗小白杨。 “妈呀,”她用胳膊肘快速地捣了捣平原,低声道,“你该不会谈了个女大学生吧。” 平原:“……” 她就说怎麽从刚才开始朱辞镜就贼兮兮的,和夏潮俩人在车子里大眼瞪小眼,两条警犬似的。 原来脑袋里都是黄、色、垃、圾。 她不动声色地拧了朱辞镜一把,咬牙低声道:“滚。” 她实在怕朱辞镜再口吐狂言,又低声警告:“她是高中生。” “竟然是j……” jk。最后一个音没有发出来,朱辞镜瞪大眼睛,电光火石间,把最近的事走马灯般过了一遍。 陌生女孩,高中生,平原找她借高考资料,平原说她最近多了个妹妹。 正儿八经的,有收养证的,上了户口本的,和平原一个妈的,妹妹。 朱辞镜觉得自己要死了。 夏潮愣在原地,不知道为什麽刚刚在自己面前还像美女蛇一样嚣张的女人,一瞬间态度变了一百八十度。 “你好啊小朋友!我是朱辞镜,是你姐的朋友兼大学同学!” 她气沉丹田,正气十足,好像刚刚那个贼眉鼠眼的人只是错觉。 夏潮:“……” 对方似乎误会了什麽,至于误会了什麽,夏潮没太懂。 因为她刚刚就听到最后几个字,大学生什麽都。 于是她也很礼貌地笑,白白净净的,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认真解释:“你好,我还不是大学生。” ……朱辞镜又一次觉得要死了。 可惜出来混的总是要还的。平原显然不打算救她,简明扼要地介绍了一句“她就是朱瑗的姑姑”,就啪地锁了车,揪着朱辞镜的领子把她塞进了单元楼。 “走吧,”她不忘回头关照了一句,顺手拎走了夏潮手里的一袋菜,“夏潮?” 朱辞镜总觉得她后面那句喊夏潮明显更温柔。 见妹忘友。她一边幽怨地想,一边踩着高跟鞋咬牙切齿爬楼梯,六月端午刚过,楼道人家的铁门上还挂着艾草和菖蒲,鼻尖飘来一阵清香。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区的确又清净又有烟火气,平原这女的,在你觉得她清心寡欲的时候,她偏偏又挺懂生活质量。 叫人更不爽了。 可惜楼道感应灯近日不太灵光,没人注意到她眼神里的冷箭嗖嗖。 等终于到家,朱辞镜哀嚎着脱下了脚上的细高跟,本想把这美丽刑具随手一扔,但想起这是她这个月新买的jimmy choo,还是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 平原看着她轻拿轻放的动作,心里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就像朱辞镜就总怀疑她早晚要铰了头发做姑子,平原也不懂她为什麽总是对这些身外之物分外执着。 jimmy choo的鞋,prada的包,西太后的裙子,配tf16的斯嘉丽红。朱辞镜像虚张声势的雀鸟,明明自己的翅膀已足够漂亮,却仍旧惶惶不安,试图往身上插满孔雀的羽毛。 仿佛心里有个空洞,总想用光鲜亮丽的东西去填满。 因为担心,平原委婉地提过这件事儿,但总是得到对方淡淡的苦笑,久而久之,便也不提了。 羽毛就羽毛吧,这年头人人都光鲜靓丽拜高踩低,朱辞镜并不伤害任何人,平原觉得她有资格让自己开心一点。 更别提她真的见过朱辞镜因为失恋,裹着黑色羽绒服缩在学院楼下哭到心碎的样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注定要打的仗。平原换上拖鞋,走过去给朱辞镜倒杯水,一低头,却发现手里被谁塞了个杯子。 夏潮笑眼弯弯地看她,先给她递了杯蜂蜜柠檬水,再转身去给朱辞镜倒茶。 酸酸甜甜的,很清新的柠檬味道,蜂蜜加得不多,但因为冰镇过,所以有种冰冰凉的甜味。 平原果然低头喝了起来。她平时总板着脸,只有恰好对了口味,眉眼才会很轻地舒展开,像只挑剔的猫。 让人很有成就感。自从发现这一点,她就对投喂平原很感兴趣。 朱辞镜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柠檬水,说在控糖,夏潮便给她倒了杯大麦茶。 然后她就提着菜进了厨房,留空间给平原和朱辞镜叙旧。 身后便传来两人的笑声,主要是朱辞镜在笑。夏潮听见她吐槽自己最近对接的艺人团队要求有多严苛。 “大小姐有什麽了不起的啊!不就是又有钱又长得好看吗!”老远都能听到她悲愤的声音,“谁不是大小姐了!我还是miss.mirror呢!” 夏潮不知道她还夸张地比划了个美少女战士的动作,只觉平原似乎为两者的毫无关系沉默了一剎,片刻后,夏潮听见她波澜不惊的声音:“咪咪虾条。” “……再板着脸说冷笑话我就报警。” 确实很冷啊!夏潮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厢对话仍在继续。工作上的事儿,和同事吐槽多有不便,朱辞镜也算是憋了几个月,终于抓住老朋友大吐苦水。 她绘声绘色地说:“你知道柏溪雪有多讨人厌啊!我们的宣发流程有个专访活动,本来都已经约好一个时尚顶刊,结果大小姐事到临头突然变卦,非要她自己指定的杂志不可,跟点菜似的!” “最关键的是,你知道她指定了什麽?《真言》啊!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社会新闻杂志,插一个明星进去合适吗!” 朱辞镜猛拍大腿:“当时真是快把我整疯了,调停版面、取消《s》的约稿,还得拟定一个特有洞察和调性的选题,我真是愁得头发都咔咔掉!” 朱辞镜表情相当痛苦,显然深受折磨。平原想了想,对这个访谈确实有印象。 那篇稿件反响挺好的。她象征性地安慰了一下朱辞镜:“至少后续热度很不错。” 朱辞镜回答她的是愤怒:“最讨厌的就是这里了!” 她幽怨:“采访她的记者是我高中学姐,我以前可喜欢她了,结果柏溪雪的团队,居然把她一个素人绑过来炒cp,不要脸!凭什麽她能和我学姐炒cp!” 原来症结在这里。平原了然,她对朱辞镜这段故事略有耳闻。起因大概是朱辞镜高中午休时遇上暴雨,一位美丽学姐出现,大发善心地撑着伞送她回了宿舍,从此就被朱辞镜深深地记在心里。 这故事倒没有什麽恋爱要素。作为纯粹的颜狗,朱辞镜只是纯粹地看脸。学姐本人估计对此都一无所知。平原本着八卦心态掏出手机搜了搜当时的cp词条,虽然只有零星的几张远景图,但确实是女才女貌,十分登对。 “挺配的,”她点点头,给朱辞镜下了诛心判词,“你是毒唯最恨真嫂子。” “你这张嘴早晚遭报应!” 客厅里又是一阵叮铃哐当,平原总是很擅长面无表情地惹人生气。夏潮一边竖起耳朵听,一边忍不住跟着笑。 第18节 今天晚上她准备做鲫鱼豆腐汤。夏潮将鱼肉倒进碟子,又低下头,开始切姜丝。 淡黄色的细丝在刀下一缕缕坠落,辛辣气味漫开,像某种魂魄。她忽然想起夏玲,很小很小的时候,夏玲似乎也是这样,将薄薄的姜片叠在一起,一丝丝细细地切。 八岁的她趴在竈台边看,时间仿佛也被研碎,阳光懒洋洋趴在厨房的瓷砖上,一丝丝细细地挪。 从前云飘得慢,日子也地久天长。 淡淡的腥味萦绕在手指间,夏潮放下刀,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又想起在车上的时候,平原说要和她学做饭,她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忽然被打乱。 她当然不讨厌朱辞镜,不如说恰恰相反,她还挺喜欢朱辞镜的,很少人能这样令房间充满快活的空气。 她只是有点沮丧,没来得及回平原的话。话茬云一样飘过去,可能之后就不会有机会再提。 夏潮垂下眼帘,把娃娃菜放进水槽里冲洗。 脖子后颈却忽然扑上一阵轻柔温热的鼻息,夏潮吓了一跳:“谁?” 是平原。 她脚上穿着那双豆绿色的小狗拖鞋,身高恰巧比自己矮了一点点,于是在她身后踮脚探头,试图看她在忙什麽。 作为吓了夏潮一跳的罪魁祸首,平原显然淡定不少,她若无其事地站直了身子,又问:“今天买的樱桃在哪里?” 原来是来拿水果的,夏潮指给她看:“在那儿。” 忌惮着手上的鱼腥味,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我来洗吧。” “不用,”平原摇摇头,“你忙你的,我就是洗个水果把朱辞镜的嘴堵住。” 很有画面感,夏潮发现自己很容易被平原逗笑:“她怎麽了?” “也没什麽,”她把樱桃放进水盆里清洗,“就是她八百年前就把她前任删掉,今天又来找我,要我打开微信让她看看人家朋友圈。” 有八卦。夏潮承认自己的耳朵竖起来了:“后来呢?” “后来我随手给人家点了个赞,她就吓得吱哇乱叫,好像人家立刻会顺着网线过来逮她似的,”平原甩甩手上的水珠,风轻云淡地说,“张嘴。” 突如其来的命令句。夏潮不得其解:“啊?” 一颗湿润的樱桃塞进了她的嘴里。 细白的指尖还在往下滴水,平原用手指头往里戳了戳,又歪头,不解地看她:“咬住啊?” 啊?夏潮又愣了。她不敢动弹,平原也不解释,只是清清淡淡地擡眼,再次重复:“咬住。” 她只好照做,怕咬到她的手指,只很轻很轻地用牙齿衔住樱桃,平原垂眼,指尖 发力。 啵。 樱桃梗揪掉了。新鲜的黄樱桃,梗还是青绿的,连着樱桃皮,揪下来时声音清脆极了。 圆润的、透亮晶莹的樱桃,在齿间被咬得微微下陷,薄薄的皮破了,柔嫩的果肉便汁水迸溅。 很甜。像一个夏天的吻。 夏潮当然没有接过吻,但是以她贫瘠的少女幻想,如果有朝一日她将得到吻,那她希望它会像这颗樱桃。 她囫囵含着,用茫茫然的眼睛看平原,下意识舔了一下那个小小的破口。 这动作大概冒着傻气,因为平原被她逗笑,微不可闻地弯了弯眼睛:“难道你没吃过樱桃。” 她低声说,声音和刚刚樱桃梗断掉时一样,明明很轻,但落到夏潮耳朵里却很清晰。 她不知道为什麽,忽然觉得耳朵缓缓变烫:“……嗯。” 她的确没吃过樱桃,尤其还是这种黄中带一抹淡红的北方樱桃,柔嫩多汁,一尝就知道耐不住长途运输。 但她耳朵发烫不是为了这个。夏潮低下头,听见自己小声说:“我可以自己来……” 她的脸确实红透了,热意一直烧到面颊。平原的厨房是半开放式的,做饭时会把玻璃门拉上,两个人站在密闭的房间里,肩膀碰胳膊的,就显得分外狭小。 空气中满是欲语还休,脸上的热意仿佛都能扑到对方鼻尖去。 怎麽会这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乱了阵脚,偏偏平原还要那样看她。 还是这样云淡风轻的表情:“好吃吗?” 又凑近了点。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坦然又清澈。 于是时间都在她的眼睛里变慢,夏潮一瞬间找不到自己在哪儿:“好、好吃的。” 这是真心话。她的心跳成为指针,轻飘飘的,被人拨快又拨慢。 始作俑者却只是用很小很小的弧度翘了翘唇角:“那就好。” 她看起来对自己这次挑的樱桃很满意。 “给你留一把,剩下的我拿去堵朱辞镜了,”她竟然还没忘记这回事,端起水果盘往外走,“你等我回来再开火吧。” 诶?夏潮愣住了,她以为今晚还是她一个人做饭:“你不陪辞镜姐姐聊天吗?” 她不太好意思跟着平原直呼其名。 “不啊,她正打视频会议呢,”平原停下来,奇怪地看她一眼,“而且我不是说要和你学做饭吗?” 顿了顿,又低声道:“你之后也可以叫我姐姐。” 毕竟车上聊过之后,她决定之后都要对夏潮好一点。 本来就是个小姑娘,千里迢迢来投奔她,之前不但被自己摆脸色,还要给自己做饭。 越想越坏啊。她的良心隐隐作痛。 而且……能借这个机会了解一下夏玲,也挺好的,她心想,故作潇洒地挥手:“等我回来。” 只留下夏潮站在原地,客厅里传来朱辞镜敲击键盘的声音,还有“在改了在改了”的回应。 而她的心跳比键盘声要快。 原来她真的记得。 背景里还有水声在响,夏潮低下头,才发现是水龙头没有关。也不知道已经浪费了多少水,水流哗啦啦地冲着娃娃菜,水珠迸溅到脸上,冰得她一个激灵。 究竟开心什麽呀。 她自己也没有答案,只好洗了手,又泼了把水到自己脸上,感受到冰凉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像平原湿漉漉的手指。 姐姐。她小声地念这两个字,学着平原的动作,把第二颗樱桃塞进嘴里。 上下齿间衔住,指尖发力,啵。青梗碧绿,酸甜的浆果汁水再一次迸溅。 饱满、鲜红、满怀酸甜的雀跃。就像她此刻的心脏。 虽然这样酸甜快乐的滋味,在十分钟后平原回来炸厨房的时候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 ---------------------- 圆圆猫最擅长的事情:面无表情地把东西从桌子上推下去然后看朱辞镜和夏潮吱哇乱叫 - 关于《沉没黎明》客串小情侣的一些补充(彩蛋 非剧情相关 可不看) 朱辞镜提到的采访就是柏言小情侣开篇的采访戏,大小姐真的把很多打工人弄得人仰马翻呢(笑) 现在《平原》的剧情处于《沉明》的开头,言真29岁,柏溪雪24,平原和朱辞镜都是27岁,言真是高朱辞镜2级的高中学姐,不过俩人没有交集。 - 提要出自《二十首情诗与一首绝望的歌》 第18章 三十秒 三十秒 心跳乱了舞步 人果然会美化自己的记忆。夏潮沉痛地想,这句话用大白话说,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比如上一次吃平原做的饭,明明又甜又咸,齁得她吃了一口,就开始半夜找水喝。 但因为平原这个人长得斯文又清淡的,所以过了几天,她又会忍不住想,不至于?平原做的饭应该没那麽难吃吧?是不是自己当时胃口不好? 又比如现在,平原招呼完朱辞镜,回来找她学做菜,她教平原切断牛肉纹理,在切成薄片,看见她动作有模有样,就情不自禁地开始想,学得还挺快啊?放手让平原掌勺应该没问题吧? 然后平原毫不犹豫挖起的一大勺盐就教了她做人。 夏潮头皮发麻,大喊:“停!” 眼看一锅菜就要遭殃,她冲过去像只老母鸡一样护住锅:“不用放这麽多盐!” “噢,”人形自走厨房爆炸机·平原淡淡地把手收了回来,“你让我加适量盐,我就按经验加了。” 很平静的语气,反倒让夏潮吃瘪一瞬。 也是,按平时菜的做法,平原下的盐也不算夸张,撑死是稍微咸口一点。夏潮只好摇摇头,觉得反而是自己的问题了。 她叹了口气:“是我没说清楚。” “其他炒菜呢,这个分类放这麽多盐是没问题的,但是我们刚刚把苦瓜和牛肉都用盐腌了,会自带咸味,所以下锅的时候,盐就要相应地减量。” 她本来想直接从平原手里接过锅铲,但是又觉得这样不好,所以只是站在她身边,低声说:“盐量减个三分之一。” 涉及数字,平原的反应就很快,她捏着小勺,手腕一抖,果然是夏潮指定的盐量。 “然后再盖上锅盖,焖个三十秒。” 斜刀切片的苦瓜很快就被翻炒成油汪汪的深绿色,平原依言盖上锅盖,微不可觉地抿了抿嘴唇。 她长长的睫毛又垂下去了,直直的像把小扇子,夏潮已经开始了解她了,知道她这个表情,十有八九是在心里很认真地掐秒呢。 她总在细枝末节的地方也一本正经,于是反而有些呆呆的可爱。夏潮原本想说时间估摸个大概就行,但看见她严肃的表情,就情不自禁地在心里也开始数数。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心跳好像也一瞬间同了频,平原揭开锅盖,苦瓜独特的香气弥漫了厨房。 “接下来呢?”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夏潮。 第19节 认真等待指令的样子也很可爱,夏潮点点头,继续说:“苦瓜先装进碟子,然后炒香蒜片和豆豉,闻到香味的时候,下牛肉,转大火。” “翻炒到八分熟,对,就是这种微微带点粉的感觉,”她的手落到平原的手腕上,轻轻一拍,“下苦瓜,倒芡水。” 哗啦。提前调制好的芡水和热油碰撞,爆发出磅礴浓烈的香气和白雾。抽油烟机呼呼地转着,夏潮站在她身后,因为个子够高,所以不需要踮脚。 她回头,正好与她目光相撞。白雾里她的眉眼模糊又清晰,像梦里的一帧。 她的下巴快要碰到夏潮的鼻尖,呼吸很近,心跳乱了舞步,忽然快了半拍,又慢了半拍。 人总是在运筹帷幄的时候最有魅力。 她想起刚刚夏潮站在她身后,明明穿着那双很幼稚的白色小猫拖鞋,却能有条不紊地指挥她下菜、装碟、翻炒。 锅碗瓢盆叮叮当当,豆豉在热油里哗啦啦响,各种复杂又热烈的香味交织在一起,像一个魔法。 而她盯着锅铲,意识到在沉默倒数的三十秒,自己竟全心全意地信赖她。 好奇妙。她愣愣地想,做饭真好玩啊。 在这之前总觉得做饭很麻烦的平原默默地想,自己好像有点喜欢上做饭了。 虽然她也知道,今天的饭菜做起来快,是因为夏潮很细致地替她备好了菜。但是有句话怎麽说?有兴趣总是好的。 平原一向觉得自己挺有学习天赋的,所以,她对这个开头很满意。 怀揣着这样愉快的心情,她一鼓作气,又把娃娃菜煮了。 鱼汤已经煮好煨在一边了,上菜吃饭时朱辞镜简直要感激涕零:“天啊!” “你竟然为我洗手作羹汤,”她做出深受感动的表情,“亲爱的,你心里有我。” 一听这个肉麻的商业语气,平原就知道她一定是被工作摧残的脑子不行了,大发慈悲地没刻薄她,只是温柔地给她夹了一筷子牛肉:“吃去吧你。” 夏潮盛了碗汤,望着她抿嘴笑。 大家都忙了一个下午,这顿饭吃得很香。吃完三个人都默默坐在沙发上,有点晕碳。 朱辞镜便提议看个电影,平原问她想看什麽,她想了想,说看《爱乐之城》吧。 于是悠扬的音乐就响起来。晴朗的烈日下,洛杉矶的高速堵车,两个主角意外地相识,不意外地坠入爱河,最后意外又不意外地,为了各自的理想分开,又各自功成名就。 经典的故事总是很隽永,色调很美、音乐很美,紫色晚霞中女主角飞扬的黄裙子,也很美。 夏潮承认自己有些被打动。 朱辞镜似乎不是第一次看这部电影了。因为她坐在沙发上,在片尾两位主角隔着人潮对望,音乐最凄美最动人的时候,咬牙切齿说:“好羡慕。” “好想这样功成名就地秀到前任面前,”她恶狠狠地说,“信女为此愿意荤素搭配!孤独一生!” 可见对前任仇怨非常之深了。 夏潮竖起耳朵,在漆黑的客厅里听见朱辞镜又用胳膊肘捣了捣平原,问:“去年冬天这部电影重映诶,你有没有看?” 平原想了想:“看了,当时圣诞节刚好出差,在机场候机时看的。” “圣诞节、一个人出差、看这种电影,”朱辞镜嘟囔,“够去挑战国际孤独等级了你。” “还好吧。” 平原云淡风轻地回:“主要歌挺好听的,不费脑子。” “那你有没有看出什麽感触?”朱辞镜又问。 平原想了想,说:“穿高跟鞋跳舞,脚一定很累。” 又是这麽清冷冷的一句话,心如止水,显得耽于情爱的她特庸俗。 她只好另辟蹊径。 下一秒,夏潮感觉自己的胳膊也被捣了捣,朱辞镜越过平原,压低声音对她说:“你知道吧,你姐当年理综听说是全市第一哦,你可要好好学。” “但是你姐高考作文写得不好,”她不怀好意地蛐蛐,“神奇吧?你姐从小就是个写不好八股文的小古板哦。” “……”轮到平原沉默一剎,片刻后,她波澜不惊地说:“朱辞镜,你们在我背后说的话我都听得到。” 用犯贱扳回一城,朱辞镜得意地嘿嘿笑。她当然不是存心要揭短,不如说正是因为知道平原除了体育,其他科目简直十项全能,她才敢这麽煽风点火。 夏潮忍不住也笑了。 很可爱啊,她又想起平原一本正经教她背古诗词的样子。 谁能想到呢?这样的平原,在十八岁和她一样大的时候,也会对着方格字抓耳挠腮,也会对着八股文没辙呢。 当然,抓耳挠腮是她根据个人经验添油加醋的想象。但这不妨碍夏潮心情很好。 似乎又多了解了平原一点。 正好电影放到片尾了,她起身去卫生间,发现厕所纸巾快用完了,便给平原发了条消息。 外头朱辞镜还在叽叽呱呱的说话,但平原回得很快,一看就知道她应对话痨的经验丰富:“卫生纸在镜柜最下面那格。” 夏潮点头,又意识到平原看不到。 磨砂的玻璃门外,客厅的光线很昏暗。夏潮知道这是因为客厅还没有开灯。 电影的音乐已经快到尾声了,致谢片段总是一部电影画面最暗的时刻。她拿着手机,心里忽然开始想象,客厅里的平原就这样坐在黑暗里,亮着手机,轻轻又悄悄地回复她。 好像她俩在传纸条说悄悄话。 夏潮忍不住晃了晃腿,有点不想这段对话结束得太快,于是她没话找话,悄悄地打字问:“诶,辞镜姐姐说你高考作文很差,是真的吗?” 哟呵。 还惦记着这件事呢。平原放下手机,静静地看了身边的罪魁祸首一眼。 作者有话说: ---------------------- 在厨房的三十秒,你究竟是想着我,还是锅里的苦瓜炒牛肉?(不是) - 开学啦!更新时间挪到晚上七点~依旧是隔日更~ 第19章 跟我睡 跟我睡 静默水仙花 每一次听到辞镜姐姐这个称呼,平原都有点想笑。 朱辞镜向来是个自诩走在国际化大都市的时尚女性,生平最讨厌她妈给她起的这个酸不溜丢的古风名。平原都不敢想,她第一次听到夏潮这样乖乖巧巧又充满古风古韵地喊她辞镜姐姐,心里情感将翻涌得多麽复杂。 她看了眼正在刷手机的朱辞镜,心里有点好笑,便打字回复:“嗯。” 对面的小朋友显然是感觉找到了知音,终于雀跃了起来:“我就说作文很难写嘛!” 八百字,夏潮每次想到都好头疼。平原之前还说作文可简单了,八股文背背框架,及格分就能拿得稳稳的。 可是背框架是一个难度,怎麽活学活用,又是另一个难度呀! 夏潮没少为这件事苦恼过。 现在被她抓住把柄了吧,她有点得意洋洋:“明明你自己也觉得很难嘛,还和我说掌握套路,分数闭眼拿。” 她有点翘尾巴了,平原也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她想,夏潮大概不知道,成年人眼里,高中生的心思总是很明显的。就像高中的时候,班主任抓早恋总是一抓一个准。 因为小孩子的心实在是太好懂了。清澈透明,就像她们自己的眼睛,一眼就能望到底。 一句“原来你也不会啊”,足以让深陷题海的小孩子,建立起最小单位的同盟军。 她望着屏幕,弯了弯眼睛,有些新奇。 十七岁的平原并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因为当年她成绩太好了,一个成绩好得毫无悬念的人,是不会有人试图用吐槽考试的方法来拉近关系的。 大家只会觉得和学霸吐槽题目,简直自取其辱。平原当然也没兴趣假惺惺装不会,以此博取一个可亲的形象。 所以,高中每次月考结束,她总是一个人冷冷清清地收拾桌子,冷冷清清地去吃饭,然后等到出分,大家开始紧锣密鼓地用每科分数计算排名,她就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坐在座位上。 她从来不算分,也不提前对答案,倒不是因为她不在意输赢。相反,她心里清楚,自己的输赢心绝不比任何人轻。 她只是懒得动手而已。反正结局已定,最后都会知道的。 当然,当年的她并没有意识到,这种气定神闲,本身就是一种试图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的竞争心。 所以她没有朋友。但这一切也怪不了谁,高考是残酷的,青春同样也残酷。一群少年人,在同样的花季雨季,将自己塞进应试的模子里,??明明骨缝里都渗着锱铢必较,嘴角还要翘得满不在乎。 平原对高考没有怨言,它既然给了许多人相对公平的机会,那麽自然也会相对公平地拿走一些东西。 她只是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在高考结束九年之后,听一个小朋友有滋有味地和她吐槽作文题。 很稀奇的体验。 所以,她也就没有告诉夏潮,高考那年的作文她之所以写得很差,是因为题目是关于家风家庭的。 而她当年连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更别提什麽家的概念。 朱辞镜不知道,是因为每年高考,不同的地区都有不同的套卷,而她俩不是一个地方。平原怕她尴尬到磕头谢罪,所以干脆三缄其口。 而她对着夏潮保持沉默,则是因为对方轻轻的一打岔,让她忽然意识到,好像这事儿已经过去了。 不知道生日也没什麽了不起的,她当时也没问夏玲。因为她早就是成年人了,大可以每年挑个自己喜欢的月份过生日。 当然,大部分时候她连生日都有点懒得过。自己的出生日期怎麽填,取决于她什麽时候需要各大商家的生日优惠。 更何况……她的高考作文只是相对写得比较差。 平原垂下眼睛,在打字框里轻轻地回:“你知道我那年高考作文多少分吗?” 对面果然很天真地问:“多少?” 她笑了,报了个绝对不低,甚至可以拿来当小范文的分数。 “虽然当时那个题目我不怎麽熟悉,”她打字,不自觉带着点坏心眼,“但是靠着提纲和语料库,还是写的不错的。” “你说,这个作文你还要学吗?” “……”夏潮似乎哑巴了,十秒钟的沉默之后,她一板一眼老老实实地回:“对不起,我错了。” 她的微信气泡都带着幽怨:“姐姐,你有没有觉得你真的很适合当老师。” 第20节 把人治得服服帖帖的。 “知道啊,”平原回,波澜不惊,“大学时我经常当家教赚钱。” ……难怪业务这麽熟练。夏潮彻底心悦诚服,有气无力,想要给她鞠躬:“我之后一定好好学习,姐姐老师。” 扑哧。平原被逗笑了。 正在和新crush打得火热的朱辞镜从手机里擡起头,惊悚地看了平原一眼。 她这位老朋友此刻对着手机微微地笑,笑意很淡,放在别人脸上大概属于敷衍的浅,但落在平原身上,就像遗世而独立的水仙花,静默地里突然开了一瓣。 诡异得很。 也不知道是谁……女的?男的?同事?同学?拱白菜的猪?还是杀猪盘? 她倒不是怕平原谈恋爱,主要是怕平原一开场就这样柔情似水地谈恋爱。毕竟她这位朋友多年来恋爱经验为零,感情动向堪比潘多拉的魔盒,彻底打开它之前,你永远不知道最底下藏了什麽。 朱辞镜真怕是妖魔鬼怪。 所以平原一擡头,就看见她惶恐的神色。 “……怎麽这副表情。”她困惑地皱眉。 朱辞镜凝重地看她:“平原同学,你刚刚是和谁聊天,笑这麽好看。” “……” 平原已经不记得自己今晚是第几次对着朱辞镜无言,她深呼吸一口气:“是我妹。” “你刚说我作文写的烂,她真信了,正和我讨价还价不背提纲呢。”她平静地说。 朱辞镜反而松了口气。 太好了,是妹妹啊。她欣慰地想,原来不是妖魔鬼怪,也不是拱白菜的猪,而是八九点的太阳,祖国的小花骨朵啊。 她向来是吃人嘴短的,夏潮多可爱一小姑娘,做饭好吃长得好看,性格还比她姐好多了,朱辞镜对她印象很好。 一连想了几个好字。她嘿嘿一笑,自己把自己带坏祖国花骨朵这件事情揭过去了。 当然她们也没机会再纠结这个,夏潮出来了,看见电影放完,顺手帮她们把客厅的灯也开了。 世界重新恢复光明。 然后她想了想,决定给平原和朱辞镜留点叙旧的空间,便主动回房间拿了睡衣,先去洗澡了。 洗完澡果然很清爽舒服,朱辞镜被她的神清气爽感染,也火速去冲了个澡,美滋滋地卸掉了妆。 等到平原也擦着头发出来,三个人一齐坐在沙发上,才意识到,难办的事情发生了。 那就是三个人,两张床,应该怎麽分房睡? 朱辞镜率先表明立场免惹麻烦:“首先,我不要和平原睡。” 这是她和平原约定俗成的习惯。因为平原实在……睡相太差了。 这麽一个冷若冰霜的女人,睡觉时会把被子全部卷走,你敢相信吗? 朱辞镜敢,因为她因为半夜抢不过被子,无助地冻感冒过。所以,这辈子她不会再自讨苦吃。 但她决定给平原保留一丝颜面,于是只说:“我睡客厅的沙发吧。” 她连连摇头道:“没关系,你睡杂物房吧,我睡沙发。” 朱辞镜也摇头:“不用不用不用!你睡房间吧,我睡沙发,我睡沙发。” 一番拉扯就此展开,闹闹嚷嚷,像家里飞进十只虎皮鹦鹉,平原默默地看她们进行当代的孔融让床活动,心想至于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家的床咬人。 她走过去给自己倒杯了柠檬水,正要施施然坐下,看俩人鞭炮宣天的推拉,却没想到空气骤然一静,两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到了她身上。 大事不妙。 朱辞镜的桃花眼波光流转:“平原。” 夏潮的狗狗眼满怀信任:“平原。” 然后,她俩异口同声,齐齐把烫手山芋扔了过来:“你来决定!” 这时候倒是想起她了啊! 一口水卡在喉咙,平原木着脸,差点被柠檬水呛死。 很奇妙的场景。一大一小两位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好像在给家里闹腾的一鸟一狗分饼。 ……好吧。她头疼地揉了揉太阳xue,作为屋主,这个责任她确实义不容辞。 她不可能让作为客人的朱辞镜睡不了床。同样,也不可能虐待小朋友,让夏潮去睡沙发。 而她自己明天还要上班,也不想半夜被伤心女人朱辞镜锁喉,听她哀愁地倾诉坎坷情路。 所以,她长叹一口气,开始调兵遣将:“朱辞镜睡杂物房。” “你,”她顺势一指夏潮,“今晚跟我睡。” 诶嘿,今晚不用抢被子了!朱辞镜雀跃握拳,又同情地给夏潮抛了个眼神。 妩媚的桃花眼里写满了无言的祝福:今晚加油啊,妹宝。 她倒是开心了。轮到夏潮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麽,觉得心脏在这一瞬间几乎要停跳。 哪怕她还不知道,今晚将会发生什麽。 作者有话说: ---------------------- 朱辞镜冷傲退平原,表明立场免惹麻烦。 状况外的夏小狗:? 锵锵锵锵!喜报!这个yqdx又要入v啦!依旧1w字大肥章+小红包送上,来看猫猫狗狗同床共枕互相舔毛~周四不见不散! 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0章 拍手心 拍手心 谁是小狗 进平原房间的时候, 夏潮都不知道该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不能怪她没出息,实在是平原这个人,一看就是生人勿近的那种气质。夏潮在她家住了一周多了, 至今没见过她房间长什麽样。 甚至每次做家务,拖地都要拖到平原房间门口了, 看见她半掩的房门, 想了想,又抓着拖把老老实实地掉头转了回去。 尊重她人边界感这点礼貌, 夏潮自认还是有的。 今天稀里糊涂地被平原拽进房间, 实属意外。她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思索几秒,决定先迈左脚进门。 她的房间其实并没有什麽特别叫人意外的地方, 与整间屋子如出一辙的干净冷淡,灰色调的床品, 床头柜上一盏造型简洁的夜灯, 几本书很规整地放在小书架上,全英文的封皮, 侧边露出花花绿绿的索引贴,一看就知道房间的主人读得很细致, 并不是摆摆做装饰而已。 而那些纯英文的高深著作里, 赫然夹着一本紫色封皮黄色大字的五三, 同样细细贴了索引贴, 一看就是平原为了给她上课看的。 夏潮心虚移开了眼睛,总觉得自己这本教材放在这些书里头显得特别的……幼稚。 平原先刷好的牙,现在已经在梳妆台前坐着了,听见门口的响动,便回过头看她。 “进来啊?”她看着夏潮在门口罚站的模样, 奇怪道。 “噢……好。”夏潮同手同脚地进来了。 “……”平原瞥她一眼胳膊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模样,一瞬间以为自己的房间是教导主任办公室,“坐。” “坐、坐哪儿?” 夏潮环视一周,发现平原的房间没有椅子,只有床,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一屁股坐到地毯上,进退两难。 “床上。”平原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她脸上拍的精华仍未吸收,皮肤湿润,像沾了夜雾的昙花,一张年轻得毫无防备的脸。 夏潮忽然就有点不敢看她,只低头说:“好的。” 她双膝并拢,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相当板正地坐了下来。 “把内衣脱了。” “好……啊?!” 怎、怎麽脱?在哪儿脱?内、内衣脱下来之后,又该放哪儿? 一连串惊慌失措的问题在脑内滚滚而过,夏潮睁大眼睛,看向平原,试图用她满是慌乱的眼神,竭尽全力打出一个“?”的问号。 可惜并没有得到答复。平原只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难道要穿内衣睡觉?” “对发育不好吧,”她实事求是地说,又突然露出了点儿犹豫,“还、还是说……你有这样睡觉的习惯?” 那或许还是尊重别人的睡觉习惯比较好,她默默地想。 之前把内衣穿在睡衣底下,只是因为觉得在别人家做客,穿得太随便不好。 但现在她俩要一起睡了,确实也不能真穿着睡。她咬嘴唇,伸手去脱衣服,本来想对平原说那你先把身转过去,但又想到自己刚刚已经扭捏了一会,再小里小气地说这些,显得自己特别奇怪。 算了,大家都是女的,今晚都要一起睡了,还有什麽见不得的。 她这样想着,一鼓作气,直接就把睡衣脱了下来。 在商场新买的睡衣才洗好晾上,她今天穿得还是一件旧的睡衣,谢天谢地,不是那件连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穿的海绵宝宝,而是另一件没有图案的白t恤。她迅速地脱下内衣,又紧张地捞回睡衣,在把它反到正确那一面的时候,手抖得磕巴了一下。 女孩光洁纤细的后背在眼前一闪过而过。夏潮今晚洗了头,头发披散,发尾云一样轻柔地扫过肩头。 她大概是真的很害羞,连耳朵都粉透。平原垂下眼睛,一瞬间眼睛也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搁。 她当然不是故意去看的。夏潮一脱衣服,她就已经转头,将目光收了回去。 却没想到镜子竟倒映出身后的景象。 平原有些慌乱地眨了眨眼,目光径直向下,局促地望着一瓶护肤品发呆,只觉得自己的热意也从耳垂处烧了起来。 都怪夏潮。她在心里小声地埋怨,想来想去也没想到要怪人家什麽,只好又在心里念叨了一句,都怪夏潮。 于是等夏潮回头,映入眼帘的便是彼此都红着耳朵的模样。 好吧。害羞这种事情,确实是一个人紧张的时候就特别难受,但如果发现两个人都不自在,那尴尬劲就一瞬间少很多了。 第21节 她活动了一下,觉得确实还是只穿着睡衣松快,便深呼一口气,主动开口,打破了房间的沉默。 虽然这个话题本身也有点尴尬:“内衣要放哪里呢?” 平原敛目,伸手指了指衣架:“那儿。” 衣架上已经挂了几件平原的衣物,井井有序,清一色的黑白灰。夏潮垂下眼睛,想到这是私人衣物,便不细看。 她挂好衣服,重新回到床边坐下,又有些不知道该干什麽,便索性想上床睡觉了。 平原的床铺很整洁,她坐在被面上,觉得贸然把人家被子掀开钻进去睡觉,也不太礼貌。 思来想去,她还是彬彬有礼地先打了个招呼:“我们可以上床了吗?” 平原正在喝水,猛地呛了一下:“咳咳!” 这已经是她今晚在睡觉这个问题上呛的第二次水了,但呛水的原因,并不好言说。夏潮正望着她,仰起一张清澈无邪的脸等待答复。 她柔软的衣料垂着,微微立起一点小荷的尖角。平原深呼吸一口气:“可……睡吧。” “挺晚的了。” 夏潮点点头,她确实是准备睡了,折腾了一天,明天又是该死的早班。 她小心地掀开被角,钻进被窝。 淡淡的栀子花味再一次环抱住她。平原的床是一米八的大床,比杂物间一米二的客床宽敞不少,两个人一起睡一晚,确实是比睡沙发合情理多了。 床品倒是和杂物间的床一样,柔软的纯棉料子,散发着洗衣液的清香。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人放松,夏潮也打了个哈欠,绽出小小的泪花,模糊了眼前的灯光。 空调呼呼地运转着,刚钻进去的被褥有种柔滑的凉。她像蜗牛伸展触角一样小心地舒展自己,感受到体温一点点在被子渗透。 然后便觉得身侧忽然一凉。 是平原过来了,被子一掀,大剌剌地就躺了下来。 看见夏潮的眼神,她疑惑地问:“怎麽了。 ” “……没怎麽。”只是突然觉得刚才的自己很傻。 平原便也不再问。被褥窸窣地动了动,她小小地伸了个懒腰,翻身过去,啪,把房间的主灯关掉了。 于是便只剩下床头的小夜灯,幽幽的朦胧,仿佛人间留了一盏月亮。 平原今晚也没有穿新睡衣,她身上穿了套米白的家居服,洗得很柔顺,也带着淡淡的栀子味清香。 棉质睡衣给人的观感是可亲的,她长直的黑发垂下来,轻盈的发丝被身后的灯光打亮,朦朦胧胧,显得眉眼安静又温柔,像水墨画里那一轮月亮的留白。 夏潮放轻了呼吸,怕打破这一片宁静,小心地动了动身子,尽量不去碰到平原。 现在的平原就在思索,她想起睡前朱辞镜和夏潮俩人的一番推让,莫名有些郁闷。 像她下属里一些刚毕业的年轻小姑娘,有时候也挺怕她的。平原轻轻叹了口气,决定还是主动抛出破冰的橄榄枝吧。 于是她稍稍擡起腿,往夏潮的方向挪了点。 温热的呼吸骤然近了,那种熟悉的清淡的香气从某人的发间传来,夏潮微微睁大眼,看见平原的长发软软地依偎着白皙的面颊,几乎要给人一种温软的错觉。 然后,她就听见平原轻声问她:“今晚的课文背了吗?” ……? 怎麽还记得这件事啊!她还以为今天出了门,晚上又接待了朱辞镜,今天可以休息一天呢! 她僵硬了:“没、没背……” 平原露出“我就知道”的神情,满意地点点头:“那现在来背吧。” 早知道刚刚直接睡觉了,没想到睡前活动还有这一出,夏潮这次是真的在心里轻轻落泪了:“好。” 平时都是在纸上默写的,她望向平原:“今晚还默写吗?” 答案毫不留情。“要,”平原将手掌朝向她,“你可以写在我的手掌上。” 夏潮又一次惊讶了:“写在手掌上的字你也能知道?”生僻字还是很复杂的。 “嗯,”她点头,还是淡淡的表情,“小时候住院太无聊,就央求隔壁床的阿姨陪我玩猜字。” 真厉害啊……夏潮悄悄想,心里有些佩服,又有一点儿软。 她去过医院,自然知道医院是什麽样的地方。一想到小时候的平原,穿着病号服就那样小小一只,窝在床上,一笔一划地猜字谜,就觉得心软得一塌糊涂。 于是她说:“好吧。” 距离真近啊,她们面对面侧躺着,夏潮第一次只用气声对平原说话,发现自己的呼吸甚至能吹起她鼻尖的发丝。 心跳不知道为什麽有点快了,或许是因为第一次被这样抽背,平原对她点点头:“开始吧。” 然后她们开始背课文。 一本正经的,枯燥无趣的,毫不留情的,从古诗文背到英语考纲词汇。 平原说的能猜懂,果然没有半点含糊,每一次夏潮犹豫着想要蒙混过关的时候,都会被平原精准无误地揪出来,弯起眼睛,用那种熟悉的、带点儿挑衅与得意的笑看她。 写对了,她就轻轻哼一声表达过关。写错了,她便用鼻音嗯一下示意停止。气声羽毛般的轻软,出声的人却毫不留情,夏潮咬着唇冥思苦想,心中被她拨的忽上忽下。 床上的距离太近,气息和温度都触手可及,夏潮第一次发现,原来这让温热的柔软的触觉,也会成为叫人心底发痒的干扰。最纠结的时候,她连耳朵都在发烫,偏偏裁判还要那样扬起下巴,用一张干净得毫无防备的脸挑衅地看她。 她恼得甚至想扑过去咬她一口,口感必定很好。 而当事人竟对这一切无知无觉。平原翘起嘴角,笑意愈发深浓,她承认这种针锋相对的感觉叫人愉快,像黑暗中凝视跳动的火苗,叫人忍不住好奇再靠近些、再靠近些会怎麽样。 于是她咬着唇得意地笑看她。夏潮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发乱,低下头鬼使神差,竟然画了一只小猫。 一笔圆圈,两只尖尖的猫耳朵,还有抿起来的嘴巴和骄傲的眼睛。 “错了。”平原立刻说。 夏潮心如擂鼓,却没有立刻认输,只是擡起头:“写错了哪?” “哪儿都错了。” “骗人的吧,”她轻轻地说,“哪里有那麽好猜。” “有。” “没有。” “……” 轮到平原擡起眼睛看她。 夏潮在撒谎。她们两人都知道这一点,但不知为什麽,没人一个人选择揭穿。平原听见自己的呼吸放缓,安静地凝视着她。 年轻真好啊,发顶乌黑,皮肤很白,在这样朦胧的灯光下,都显得那麽清楚。平原目光扫过,发现夏潮鼻梁很挺,侧躺的时候,背后小夜灯的光落在脸上,就像油画中的伦勃朗光。 柔和而晦明难测。平原无端地想,如果她长到三十岁,深夜里如此凝望,这双眼会深邃如酒暗色的海。 但她如今只有十八,那这双眼睛便浅得一望到底。 她忽然就意识到自己为什麽不戳穿了。她喜欢看夏潮这样虚张声势的紧张,眼巴巴地看着你,明明心思都在牌面上,嘴巴却不自觉地抿着,如履薄冰,仿佛在撒弥天大谎。 她做坏事的样子很可爱,叫人心中一动。平原垂下眼睛,抓住夏潮的手腕,在她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下:讨厌你。 然后,她松开手,对夏潮轻声说:“现在,你来试试吧。” 夏潮果然露出冥思苦想的表情,开始漫无目的地猜,又果不其然地,每一个都猜错。平原的嘴角翘起,还是那样淡淡的、不出声的笑容,却很是叫人火大。 猜不对啊猜不对。夏潮快要抓狂了,三个字仿佛试密码一样,把各自排列组合都试了一遍,得到的结果永远是:“不对。” 实在太难了,最后夏潮垂头丧气地认输:“我猜不到了,你告诉我是什麽吧。” “大笨蛋。” “诶!怎麽解锁密码还要骂人吶!” “我没有骂你,”平原却说,还是那样平静的语气,脸颊埋在被褥里,看起来温软又冷淡,“我的意思是,我写得就是‘大笨蛋’。” “你在玩游戏时候骂人!”夏潮震惊于她的厚颜无耻,却忽然觉得不对。 她反应过来了。她们是面对面的猜字,所以每一个字都是镜像的,除了“大笨蛋”的“大”,无论怎麽镜像反转,都是一样。 “大不是这麽写的,你写的第一个字根本不对称,”夏潮悲愤控诉,“你耍赖皮!” 平原喉间逸出一声轻轻的笑音,可见这一次是真的开怀。 但她嘴上仍旧抵赖:“没有啊,哪里有那麽好猜,骗你是小狗。” 分明就是错了。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夏潮气结,忽然意识到,平原这一招,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下她终于懂了抵死不认账有多耍赖了。夏潮憋屈地瘪了瘪嘴,却说不出认错的话。 她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画了只小猫还耍赖皮的! 她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平原全都看在眼里。到最后,女孩像只刺豚一样,气鼓鼓但理亏地把头扭了过去。 然后身子也转了过去,她把脸埋进被子,卷啊卷啊,像个蝉蛹一样把自己裹了起来。 一副彻底逃避现实的模样。平原眯了眯眼睛,凑过去拍拍她:“生气啦?” “……”夏潮不说话,显然就是一副生气的模样。 平原想了想,用手指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回头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没有答复。 “我总是能猜对的诀窍,你要不要知道?” “……”有人默默地转回了身子,“你说。”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平原一本正经地说。 她举起左手:“这是生气。” 又举起右手:“这是不生气。” 她把两只手一起举到她的面前,又问:“你选哪个?” “……” 有人气呼呼地拍了没生气的那一边。 “嗯,”平原很满意地点头,“现在你是小狗了。” 夏潮困惑地睁大了眼睛,正要发问,下一秒忽然意识到这是网上流行的逗狗方法。中午休息的时候,小珍总是坐在她旁边,一边吃盒饭,一边被视频里搭上主人手的边牧逗得咯咯笑。 现在好了,她成边牧了。或许连边牧都算不上,只是狗里最笨的那一种。 第22节 夏潮气鼓鼓,看平原笑得好像有生之年第一次这样开心,想要发誓再也不理她了,却又舍不得刚刚的那个诱饵。 最后她只能憋屈地问:“……你的诀窍呢?” “那个啊,”坏心眼的大人思索了一下,“首先就是我当年对这些背得很熟啊,还有肌肉记忆在。” “其次,”她正色道,“就是你真的很不会撒谎。” “你每次遇到没有把握的字,都会停下来思考一下,不是摸鼻子,就是咬嘴唇。“只要看到你思考,我就会对那个字或者单词特别留心。” “三分实力七分运气,就都猜对啦,”她风轻云淡地说,又打了个哈欠,“今天就到这里吧。” “据说我晚上睡相很差,你小心点不要靠过来哦。” 说完这句话,她愉快地伸了个懒腰:“晚安。” 完完全全就是个大坏蛋!冰块脸下面装的全是墨水的那种。夏潮气结,眼睁睁看着平原心情舒畅地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发誓直到明天下班前都不会再理她。 当然,这个誓言很快就破灭了。 ----------------------- 作者有话说:圆圆猫钓而不自知,说小狗谁又是小狗。 - 入v啦!本章掉落小红包~!今晚七点还有一更哦! 接下来开啓喜闻乐见的日更模式!周三、周六休息,感谢大家的订阅支持哦,对我非常很重要! 第21章 夏夜雨 夏夜雨 心事忽明忽灭 半夜两点, 夏潮再一次悲愤地睁开了眼,看向身边熟睡的平原。 她终于知道朱辞镜为什麽不愿意和平原睡了。 因为这个女的,睡相太差了! 入睡前两个人还是背对背的姿势, 各自占据一张被子的二分之一,等到半夜, 那条空调被已经悉数被卷到了平原身上去。 房间里冷气呼呼地吹着, 少了一层被褥,夏潮被吹得手脚冰凉。她抓着被角, 试图重新将被子拽回来, 却发现它仿佛焊在平原身上,任凭她怎麽死命地扯,都纹丝不动。 她心情复杂地看过去, 发现平原不知道什麽时候用被子将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住了。 大半张被子就这样被她占了去,更可恶的是, 她这个姿势, 相当于将被子牢牢地压在身下,让人无论怎样拽都拽不动。 夏潮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感觉自己有一点绝望了。 现在想把被子拽回来,只剩一个办法, 那就是像扒粽叶一样剥开被子, 再把被子狠狠抽回来。 但这个动作动静太大, 势必会吵醒平原, 而且看起来很变态。 她不想半夜被人当成变态。 但是她好冷。 睡觉前凉爽舒适的温度如今变成了一种折磨,夏潮小小地缩了一下,发誓再也不说喜欢盖着棉被吹空调了。 真招人恨吶,难怪小时候夏玲骂她。 她像棵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豆芽菜,在空荡荡的床上翻过来, 滚过去,终于忍无可忍地爬了起来。 变态就变态吧。有句话怎麽说来着?失节事小,冻死事大! 平原依旧在熟睡,做好心理建设,她深呼吸一口气,轻轻地将手伸了过去。 黑夜很安静,以至于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的仿佛鼓点,一次比一次清晰。她还是想尽量别吵醒平原,所以动作也很轻。 一圈、两圈,直到被子上的重量消失,她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将它重新拽了回去。 很好,平原没有醒。薄被重新盖在身上,轻柔得像一朵云,柔滑的面料蹭过她的小腿,夏潮松了口气,终于感受到久违的放松。 困意和温度缓缓回到了她的身体,人总是在昏昏欲睡的时刻最为幸福,因为这一刻身体和意识都在漂浮,明明醒着,却知道自己下一秒就要坠入黑甜乡去。 她伸了个懒腰,就这样准备睡去。下一秒,手臂却突然传来一阵茸茸的热意。 是平原抱住了她。说抱,或许也不太准确,因为她只是翻身的时候,恰巧搂住了夏潮的手臂。 大概是因为拽被子的时候,她被夏潮挪到了床中间,失去了抱在手里的被角,便下意识地翻身,搂住了身边最近的热源。 柔软的长发滑过小臂,带来一种轻盈的痒意,她的呼吸绵长又均匀,落在夏潮的颈窝,像一片等待融化的雪,向你毫无防备地袒露了她的脆弱。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不是睡前还在警告她,别靠过来的吗? 现在这是在……? 她动弹不得,只觉得肌肤相贴的地方有源源不断的热意,温热且柔软,熏得她脑子发胀。 这辈子除了和她妈,她还没有和第二个人这样近距离接触过。她的心怦怦跳,下意识伸手,试图把自己的手臂抽回来。 然后,她就听见了平原低声的梦呓。 先是一串听不懂的英文,然后断断续续出现了一些客户和报表,最后,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轻颤,居然开始背课文。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切块、下姜,油锅煎香,倒热水,煮沸到奶白成汤…… ……是《逍遥游》,还有她晚饭时教给平原的鱼汤菜谱。 她小声又断续的絮叨,而夏潮一拳锤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不这样做的话,她怕自己笑出声来。 谁敢信?睡觉前还那样嚣张那样游刃有余的一个人,现在困困歪歪、嘀嘀咕咕,揽着她的手臂说梦话。 平原你也有今天。 她抿着嘴唇,努力压住嘴角,又忍不住凑过去,继续听平原梦里在念叨什麽。 嘀嘀咕咕的内容已经到了《出师表》,先帝创业未半而花光预算……天杀的……这个预算皇帝来了也做不了…… 一串复杂的名词术语,看来是工作内容,叽里咕噜的,把夏潮听得眼前直发黑。 好吧,看来白天上班晚上上课这件事,同样地折磨着她们俩。 想到这里,她对平原的感情就又多了几分同病相怜,宽慰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再一次试图慢慢地把手臂抽回去。 “不要走。” 黑暗之中,她的手却忽然被抓紧了。 夏潮睁大眼睛,听见一声呢喃。 “妈妈。” 这一声低喃,与她刚刚的碎碎念都不一样。刚才睡得酣然的平原消失了。因为她试图抽回去的手,此刻,她正低声哀求:“妈,别丢下我。” 夏潮的手顿住了。 她试图抽回的胳膊,仍悬在半空,保持着一个拒绝的动作,而平原,她的姐姐却蜷缩着,死死地抓着她,连手指骨节都在发白,仿佛陷入了一个痛苦的梦中。 “别丢下我……别丢下圆圆……”她依旧阖着眼,长长的睫毛脆弱地颤抖着,“我别把我丢在医院门口。”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再也不闹脾气……妈妈……”她用悲哀的声音说,“求求你,别放开我……” 手腕传来紧握的力度。有一瞬间,夏潮真恨自己能听懂平原在说什麽,不然在这一刻她的内心不会陡然升起撕裂的痛楚。 她当然知道平原在哀求什麽。 在梦里,她又回到了四岁,成为那个哭泣着、乞求妈妈不要抛弃她的孩童。 但是,妈妈不会再回来了。 夏潮深深地看着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对平原而言,必定是一种残忍。 因为她拥有的一切乐观与勇敢都来自于母亲的爱,但对平原而言,这些都像玻璃橱窗里可望不可及的展品。 夏玲当然不会抛弃她们,但是时间和死亡会。横亘在平原面前的,曾经是二十年错过的光阴,如今是死亡的藩篱。 二十年前走失的真相与母亲的噩耗一同传来,所谓的母爱,在她得到的那一刻就化为泡影。 其实平原有无数个理由恨她。 她们的关系就像永恒旋转的月亮,一面明亮,另一面就注定沉入黑暗。 但平原什麽也没有做。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她只是安静地流泪,没有任何的怨言。 作为姐姐,平原其实已经做得足够好,足够善良也足够忍让了。 夏潮忽然有些后悔。在见到平原的第一个晚上,她不应该和她吵架的。 她垂下眼睫,看见平原颤动的长睫毛,被泪水沾得根根分明,仿佛蝴蝶被打湿了翅膀。 她忽然很想拥抱她,用眼睛望着她的眼睛,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用温热的手指捋顺她乱了的头发,甚至像母亲安慰幼童一样,吻一吻她流泪的眼睛。 她不知道驱使自己这样做的态度是什麽,是作为重逢的姐妹?是代替死去的母亲?还是这两者交织之下,难以描摹的一种心情? 她无法形容那种感受。最后,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擦去了平原眼角的一滴泪。 悬在半空的手臂再一次落下,任由平原搂着她,而她侧身,以一个近似环抱的姿势,轻轻地拥住了对方。 她的手在平原的后背轻拍,低声说:“别怕,别怕。” “我在这里呢。” 流泪的人钻进了她的怀里。 她的脸是湿润的。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柔软的、湿淋淋的火,贴在夏潮的脸颊边,烫得她也抖了一下。 但这一次她不再松手,反而又把她的姐姐圈得更紧了一些,几乎是放任纵容的态度,任由她往自己的怀抱深处又钻了钻。 二人紧紧相贴,短裤下露出的小腿,不自觉地勾缠在一起,裸露的皮肤染上彼此的温度。夏潮觉得有点热了,对方却犹嫌不够,用手拽皱了夏潮的领口。 她低声说:“好冷。” 夏潮终于明白为什麽她晚上会卷被子了,原来是冷。因为害怕被抛下,所以才紧紧地抓着手边的一切,试图一层又一层裹住自己,躲避命运的到来。 大笨蛋。 她又想起今晚睡觉前平原的话,在心里轻轻地说,姐姐,你才是大笨蛋。 大笨蛋不知道自己被骂了,只是觉得得到拥抱,心满意足地又蹭了蹭她。 第23节 她的头发又长又柔,水一样的直溜,如今摩挲在掌心,手感果然想象中一样好。 被子里窸窸窣窣地响,白日的平原锋利冷静得像水晶玻璃,如今抱在怀里,却那样的软,软得几乎每一寸肌肤都相贴,柔柔地升起了惑人的热意。 温热的呼吸扑到脖颈,犹带眼泪的潮意。这样的平原看起来很脆弱,夏潮静静地抱着她,感觉心中有一种微妙而异样的情绪冲刷而过。 她说不清这是什麽样的感受,只觉得在这一刻,为了怀中渐渐宁静的呼吸,她既想要成为长枪或利刃,又像成为盾牌或火炬。 当然,在此刻她只需要温柔地沉默,数着心跳和呼吸,去承载一片梦境,还有一双流过泪的眼睛。 她不知道这种温柔应如何命名,只能静静地看着熟睡的平原发呆。 夜晚也很静,她忽然听见窗外有下雨的声音。 淅沥的雨声轻轻敲着玻璃窗,是一场细雨。月亮躲在云层后,晕黄的路灯照亮飘摇的雨丝,这一刻的世界孤独又干净,只剩下忽明忽灭的心事。 她不知道雨是什麽时候开始下的。或许是现在,或许很久之前就开始了,不过是因为之前的心跳太吵,直到现在安静下来,才听到雨水的声音。 夏天夜晚的雨总是这样,要麽惊天动地,要麽悄无声息,安静地飘摇在路灯无法照亮的夜色里,安静地等待着。 而她也在黑暗中倾听,心里很乱也很静。 十八岁的心动是从何时开始的呢?世界上总有那麽多的人,试图为青春期的第一次动心做出明确的界定,却不知所谓的少女心事,其实是很朦胧的一种东西。 当你第一次思考何为心动的时候,它离真的喜欢还很远很远。但当你察觉到自己的喜欢,你就会发现,试图思考心动的那一剎那,就是爱的萌芽。 就像这个夏夜,当你察觉到下雨的时候,它已经下了很久了。 当然,现在的夏潮对此仍旧一无所觉。细雨飘飘,她只是轻轻阖上了眼,本以为今夜会很漫长,没想到竟得到一夜好眠。 第二天早上,依旧是她先醒来。一切如故,她在早上七点起床,平原睡得迷迷瞪瞪,她轻轻替她盖上被子,告诉她还能睡,然后才松开手,从另一边下床刷牙洗漱,一如既往地开始忙碌的早班。 雨已经停了,天光渐渐亮起,如一匹白驹自窗外缓缓走过。树叶被洗得翠绿,一切都是崭新的。 对于昨晚的眼泪,她决定保持缄默,不告诉任何人。 包括平原。 所以,平原并不知道昨晚都发生了什麽对她而言,这只是太阳照常升起的一天。她在阳光里醒来,在意识到满目光明之前,睁开眼,恰巧听见闹钟响起的声音。 身体轻盈又温暖,像一只崭新的羽毛枕头,被充沛的睡眠填满,她脸颊蹭着被子,只觉得一切都暖呼呼软绵绵的,头一回想要赖床。 真奇怪。她还以为自己昨晚会睡不好呢。毕竟她对自己睡觉怕冷这件事还是知道的,昨晚考虑到夏潮,才咬咬牙把冷气开足了点。 说到夏潮,身侧已经空了,她大概是上班去了。平原打了个哈欠,下床开始洗漱。 一出房门就闻到了早餐的香味。平原走过去,圆滚滚白乎乎的包子码在碟子里,蒸得喷香滚烫。 她先前为了方便,早餐总吃西式的,不是冷鲜牛奶泡麦片就是切个贝果夹点生菜火腿,健康快捷但实在简陋,夏潮客随主便地跟她吃了一段时间,实在看不下去了,昨天去超市一口气买了一打中式贝果aka封闭式三明治,诨名速冻包子馒头。 热乎的面食确实有一股扎实的香气,蒸汽一团一团拢上来,甜丝丝的,让人闻着就觉得胃也暖和了起来。冰箱上留了便利贴,平原把那张小便签拿下来,看见夏潮的字迹: 早餐在锅里!趁热吃:) 末尾还画了个笑脸。 朱辞镜正好从浴室出来。她今天要早起赶高铁,张牙舞爪的大美人此刻哈欠连天,火红的长发没心情打理,塌塌地蔫巴着。 平原拿着便利贴,朝她浅淡地笑了笑:“早啊。” 朱辞镜露出见鬼的神情,砰的一声,把浴室门关上了。 三秒后,刷新了打开方式的朱辞镜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你今天心情挺好啊。” 她试探着问:“昨晚睡得不错?” 挺好的。平原心想,但不知道为什麽,话到嘴边,却有些说不出口。 承认她和夏潮一起睡就睡得好这还是太别扭了,像她离了人就睡不着似的。 她坚信昨晚的睡眠只是个巧合。 朱辞镜狐疑的目光在脸上逡巡,最后,她控制着嘴角上翘的弧度,移开眼睛,淡淡回答:“还行吧。” 这话落到朱辞镜耳朵里就是令人惊悚的“好极了”。 ----------------------- 作者有话说:姐睡前:我睡相很差,你小心不要靠过来哦姐睡后:*毫无知觉地搂着呼呼大睡* 妹:? - 依旧掉落小红包~ 第22章 青纱帐 青纱帐 人非草木 那夜之后一切又恢复正常。或者说, 本来也没什麽不正常的。 夏潮骤然变得忙碌起来了。朱辞镜那一晚借宿不是白住的,靠着她的引荐,平原找到一位如今在中学教书的校友了解复读的事情, 竟然真的找到一个愿意接收夏潮档案的高中。 正儿八经的公立中学,学风严谨, 虽然不是省重点, 学生不算多拔尖,但每年92上线率也不错。 关键是不像别的学校那样狮子大开口, 一张嘴就是十万块钱往上的借读费。 夏潮一听就知道平原必定是动了人情花了心思。学位这种东西, 水深得很,平原性子淡,与人交游向来奉行君子之交, 这一番奔走必然辛苦。 入学还需要通过一场学校统一组织的考试,高三开学在即, 考试就定在八月中, 时间紧迫。按理说她应该辞了奶茶店的活儿,全心全意备考, 但偏偏她当初面试的时候,又承诺了自己会正儿八经地按全职要求干, 绝对不会中途跑路。 半个月前的回旋镖终于飞了回来, 打得她眼冒金星, 夏潮真想给自己一巴掌:当初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读书, 不是挺宁死不屈的吗?这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但她也没办法,毕竟当初店主就是看在她信誓旦旦的份上才招了她,如今暑假正式进入营业白热化阶段,一时半会也找不着人替她。 夏潮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更别提这些天大家确实都挺照顾她, 她干不出弃人于水火的事儿,只好答应再留下来再干半个月,直到店里招到新人为止。 白天的时间没有了,要赶上学习的进度,就得晚上通宵达旦。平原本就是铁血战术,更别提如今定下了复读的学校,两人都有一种开弓没有回头箭的背水一战。 地毯式的打基础太慢,平原直接托那位朋友要来了那所高中去年的高三模考卷,和历年高考真题一块打印出来,让夏潮先从最远的年份开始刷起,错得多的题,再分板块讲解。 这其实不是稳妥的、成体系的学习方式,更象是为了通过这一场入学测试的紧急突袭。毕竟,她们都心知肚明,只有先成功入学,后面的高考才真正称得上有参与机会。 因此,夏潮对平原的严格并无怨言。只是,平原上得强度实在有点太大了些。 她每天晚上学得两眼冒金星,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填料的鸭子,晚上睡觉,梦里不是在联立方程解坐标轴,就是在算电荷粒子偏转路径。 即便如此,她的头一次摸底考还是错的惨烈。满目鲜红的叉,平原都难得地戴上了眼镜,不知道自己是在力图找出得分点还是扣分点。 她看着那叠愁云惨雾的卷子,敲敲桌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用上了高中老师最熟练的那套口吻:“套公式都不会,怎麽考的?考前不是说过了吗,遇到这种题先写公式再计算,保底能拿个五分。” “说好的,送分题答不上来就打手板心,”她坐在沙发上,懒懒道,“三道题,打三下。” “伸手吧。” 于是夏潮就欲哭无泪地把手伸出去。啪、啪、啪,轻轻挨了三下。 平原当然不可能重重地打,那样算体罚。这三下多少带了点不轻不重的调侃意味,伤害理不大,羞耻感十足,在亦师亦长的姐姐面前出这种糗,足够让要面子的年轻小姑娘臊得面皮通红,把这三题的公式记一辈子。 夏潮也是很有趣,挨完了打,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解释:“我不是不知道列公式……” 她小小声道:“我就是公式一下子没想起来。” 这是合情理的解释。学习刚刚起步时最看中思路,公式基础反而是次要的,因为之后还有机会反复去练,这就是题海战术的优势。 只要别记吃不记打就好了。平原嘴角浮现出一缕淡淡的笑:“我知道啊。” “那你还……!”夏潮委屈道,半路忽然回过味来,“你就是故意的!” 她气哼哼用眼睛去瞪她:“你打这个赌就是为了抽我这三下!” 这话说得,好像她有多坏似的。但平原发现自己确实挺喜欢耍坏的,起码在那天晚上之后,她发现自己喜欢逗夏潮。 这是个很新很新的发现。 于是她也不反驳了,只是得逞般地一笑:“我就是啊。” 她这一笑很惹眼。当然不是说她以往的笑容就不好看,只是从前她的笑容都只是勾一勾嘴角,又清又浅,像冷雾中的一支白兰,纤弱的梗、细长的叶,在朦胧里轻轻曳一下,就消失不见。 但此刻她的笑容却和那天晚上一样,带着使了坏的得意,清澈明亮,像乍然迸溅的溪水。 那溪水飞溅进夏潮的眼里,凉得嚣张挑衅,比夜雾更为生动更有实感也更波光粼粼。 打得让夏潮想开口说些什麽,却无端地怔愣了一下。 平原便伸手在她面前晃晃:“怎麽了?气呆了?” 她总这样擅长一本正经地说些叫人牙痒痒的话。夏潮看着她,看见她挺秀的鼻梁上薄薄的镜片,只没头没脑地说:“你真的很像一个老师。” 平原便透过镜片看她,挑了挑眉毛:“我现在就是你的老师。” 夏潮眨了眨眼睛,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开始故意拖长了声音慢吞吞地说:“我是说,那种带着小蜜蜂,喜欢说‘这样的题都不会!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的老师。” 啪。平原果然给拍了她一下,力度不重,不算生气,她微微笑着:“你确实是我教过最笨蛋的学生。” 她显然没觉得她的话有多大杀伤力,事实当然也如此。 夏潮却忽然有些心情不好。 她知道自己说的是反话。没有比此刻的平原更不像老师的老师了,毕竟,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个正经的老师,穿着件宽松柔软的睡衣,披散着新洗好的长发,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拿着直尺,就这样含笑斜睨她。 她鼻梁上的眼镜是最寻常的款式,银丝的细边,薄薄的精亮的镜片,为她增添一分清寒的冷意,但也只得一分。 就像微凉的手指,一丝飘进脖颈的冷雨,只会令你重新忆起身体的暖意。 夏潮在那个瞬间忆起下雨的夜。平原圈住她脖颈,温热的呼吸,她安静地听窗外潇潇的冷雨,心里绵绵的热,很静也很乱。 事实上那雨也可能是温热的,毕竟七月了,很快就要小暑。炎热的夜里,蝉鸣叫得喧闹,她想起家乡的夜,人与山川草木的关系比城市更近。纺织娘和蟋蟀脆亮的声音在青纱帐里此起彼伏,芦花被月亮照得雪白,她闭上眼睛,甚至数得出窗纱外有多少种鸣虫的声音。 于是她也知道,在这覆盖一切的夜色里,在千里万里的原野与青山之外,家乡早就是漫山草木绿意疯长的时节。 人非草木,却也因此失眠。她看着平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想起这些。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冒犯,为平原困倦时的呢喃,也为她毫无防备地勾缠过自己的小腿。夜里昏沉无从察觉,但如今二人相对,望着平原清亮的眼睛,她便骤然慌乱。 那一段反唇相讥的话,便是防备。象是在梦中武林高手过招,彼此的长剑在鞘中兴奋嗡鸣,在即将出鞘见血的那一刻,骤然醒悟,本能地掐一把自己,主动跌进清醒的现实中去。 或许这种感觉用逃来形容更合适,哪怕逃命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在逃些什麽。 她只能一个人生闷气,而平原看着她,压根不知道她在鼓捣个什麽劲儿。 她甚至还反思了一下,是不是自己调侃夏潮,调侃得有些太狠了? 第24节 小姑娘刚刚满脸绯红,羞得象是要死掉。平原想了想自己刚刚斜靠着沙发上的样子,是有点忘形了。 经历过高考的人,再回头看后辈为同样的问题愁云惨雾,心里总会升起一点逗弄的心思。从前平原觉得这样无聊,就像体育免测的她,不懂为什麽读初中的时候,已经跑完八百米的班级总喜欢在跑道边津津有味地瞧。 现在她懂了,小姑娘面皮薄,脾气好,对着她的刻薄话永远老老实实地收着爪子,她就反而更想去招惹她。 没想到好像真把人惹生气了,她人生中头一回,感到有一丝愧疚。这愧疚在想起夏潮今晚被打红叉的试卷之后愈发蒸腾,她迟疑地想起来,自己还没和夏潮说其实她解题思路不错的事儿呢。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夏潮已经自顾自坐回桌边订正试卷了,她赶忙过去,拍拍夏潮的肩膀。 仰头看她的却已经是一张全无阴霾的脸,小姑娘眨着清澈的眼睛,很困惑地问她:“怎麽啦?” 刚才生的闷气像一场幻觉,平原愣在原地,准备好的说辞再也说不出口。 轮到她有些憋屈了,不爽地咬了咬脸颊内侧的软肉,却也没有办法。 最后她还是摆出老师的态度,给她指了教辅资料上的几个红勾:“打勾的这几道题,你优先做,结合我今晚给你讲的知识点巩固一下。” 这勾是她提前打上的,夏潮显然有些惊讶:“你什麽时候写上去的?” “上班的时候呗,”她表情有些不解,“晚上哪有这空啊,又要和你一起做饭,又要和你一起做题的。” 做这做那,日程满满当当,搞得她头一次庆幸,自己买了洗碗机,节省下不少时间。 就是在办公室里翻《五三》实在有些羞耻,她拼命工作数年,也算是资历很亮眼的人了,有自己单独的办公室,装修简洁现代,遵循她的个人品味,连文件夹都是清一色的灰白黑蓝。 但偏偏夹进去一本又黄又紫、颜色十分抢眼的《五三》,她摸鱼时就躲在那些黑白灰蓝的文件夹后偷偷看题,象是做贼。 回想起来就有点想笑。 但夏潮不笑。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好的,谢谢姐姐。 她们之间的关系好像调了个儿,现在轮到夏潮变成严肃的那个了。平原晃悠了一下,看见她埋首题海奋笔疾书,后背依旧挺拔得像白杨树,忽然觉得有点无所事事。 果然还是错觉,究竟谁跑完八百米还爱看别人跑啊。她心想,分明无聊得很。 但她不允许自己露出游手好闲的样子,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谁显得散漫就象是谁输。 头发已经干了,一缕细发落到眼前,她伸出手,将它和莫名其妙的心绪都拨到耳后,撇撇嘴,自己也回房间看书去了。 直到她的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夏潮紧绷的脊背才放松,她擡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平原的房门。 当然是大门紧闭,她看书的时候也会听听歌,总是把门关上,俩人互不打扰。 夏潮放下心来,没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其实贼眉鼠眼的,也没意识到,平原背后没长眼睛,在她以往看书的位置,根本看不见客厅饭桌上的她有没有擡头。 她只是自顾自的慌张。 毕竟,她终究还太年轻了,十八岁的年纪,偏偏又因为夏玲的病长久地泡在医院里,身边一个同龄的朋友都没有。不知道高中时代,一个在班里被女孩宣称为最讨厌的人,往往正被那个女孩所暗恋。 更不知道所谓的坠入爱河,之所以用“坠入”,是因为人在动心的那一秒,内心升起的往往是一种恐惧的感受。 那是一个温柔到残酷的时刻。就像兵败如山倒,都不知该向谁降。 或许十年以后蓦然回首,她会懂,但现在,十八岁的夏潮只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笔一抛,决定逼自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扔到一边去。 要考试啊夏潮!圆锥曲线算不明白,三角函数解不出来,你还在这里纠结这些有的没的小情绪干什麽!总不能入学考试没通过,还要厚着脸皮住平原家吧! 那多丢人啊! 她恨恨地拽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头皮发紧的感觉果然唤回了紧张感。夏潮深呼吸一口气,终于拿起笔,正式投入奋笔疾书。 题海战术果然有效,一题六根清净,两题断情绝欲,做到第三题她就已经抓着草稿纸算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心绪在一行行的公式里变得澄净清明,整个人也重新安定。 最后她写完题对完答案,已经是十一点半了。后面的题目正确率都还不错,夏潮伸了个懒腰,擡起头,发现平原的门依旧掩着。 她看书时会单独开一盏阅读灯,灯光亮而专注,只照亮那一本书,所以夏潮也不知道,她究竟是睡了,还是没睡。 不过那些都不是她应该挂心的事情了,夏潮打了个哈欠,觉得自己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如果她没有半夜起夜,在客厅碰见失眠的平原的话。 ----------------------- 作者有话说:十八岁的心动,是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 - yqdx去霓虹旅游啦!明天周六赶飞机,休息一天~ 周日上夹子,因为均字收益影响排名,所以周日晚上11点更新哦~ 第23章 花影子 花影子 潮水与大雨 她那天夜里惊醒, 纯粹是个意外。 人睡觉前还是不要受什麽刺激,就像夏潮觉得自己不应该睡觉前还狂做物理题,导致她梦里也昏昏沉沉, 梦到入学考试忘记带笔。 其实忘记带笔也不是什麽大事情,但梦里她偏偏慌乱, 在笔袋里哗啦啦乱翻, 橡皮、直尺、铅笔和圆规,什麽东西都一一掏了出去, 但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一根笔, 最后不小心碰倒水杯,文具和杯子里的水哗啦啦倾泄,监考老师终于站起来, 语气冰冷地请她出去。 她惶惶然地擡起头,发现那位年轻的老师, 竟然是平原。 夏潮被吓醒了。 醒来仍心有余悸, 躺在床上发愣,也不知道是为了什麽。梦中明明也只是考试, 并无什麽幽灵贞子侏罗纪大恐龙,但她依旧冷汗涔涔, 大口呼吸。 直到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回过神来, 才意识到自己惊醒的原因。 人是不会无缘无故梦到水的, 小腹隐隐地涨,她呼了口气,下床,趿拉着拖鞋摸着黑往卫生间走去。 也不知道自己晚上喝那麽多水干什麽。她腹诽自己,摸黑按下冲水键, 又摸着黑,把手洗了。 视觉渐渐适应了黑暗,眼前的景象就开始变得清晰,平原的卫生间有一扇小窗户,常年拉着百叶帘,淡淡的月光就从栅栏格的缝隙漏进来,明明灭灭的,在冰凉的瓷砖上投下一条条细细长长的光影。 只是镜子中的倒影依旧影影绰绰,她避讳着小时候听说过的鬼故事,并不擡头去看,只闷着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就这样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她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了坐在沙发上发呆的平原。 十年后的夏潮常常想,很多时候,宿命般注定的事情,往往以意外的形式降临。 比如这一晚的平原。 如果夏潮没有睡蒙,那她就会意识到,平原其实已经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了,甚至,她可能是在黑暗中抱着膝盖,安静地目睹她踢踢踏踏地走进卫生间,又走出来的。 如果夏潮没有发现她,那她这失眠的一晚,应该就这样不作声地在沙发上度过了。 可惜夏潮发现了她,也可惜夏潮睡蒙了。所以,她只是愣愣地停下脚步,傻乎乎地睁大眼睛,让茫然的视线终于有了焦距:“你怎麽在这里?” 于是平原也擡起头,困惑地歪歪头看她,象是在疑惑怎麽会有人提这麽傻的问题。 大半夜的人坐在沙发上,连手机都不玩,除了失眠,还能干什麽。 但是平原没开口讲刻薄话,大概是夜深了,带着倦意的人总有点慢半拍的迟钝,她擡头看了夏潮一眼,说:“失眠啊。” 声音竟然有点软,蔫蔫的,象是有些承受不住这漫长的一夜。让夏潮听着不知道为什麽,心底颤了颤。 那一夜的记忆又回来了,她不知自己怎麽又将它想起。或许是那一夜平原藏在她颈窝中蹙起的眉,与如今沙发上发呆的平原,有相似的弧度。 但今夜的气氛与那夜完全不同。今夜的平原一身清寒,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连抱枕也不抱一个。 月光从侧面的窗户投下来,越过白纱帘,将她的身形照得像深夜里开倦的白海棠,却又比海棠单薄,也没那麽明亮,是被月光推到白照壁上朦胧浅淡的花影子。 让人看着,心里很软。 于是夏潮也鬼使神差地坐了下来,坐在平原身边。 她学着平原的姿势,屈起腿,又捞起一个毛茸茸的抱枕抱在怀里,才歪着头轻轻声地问:“怎麽失眠了呀?” 她记得之前平原睡眠质量是差,但不至于失眠。 平原却忽然笑了一声。 “被你的试卷气的。”她垂着眼睛说,声音有点沙哑。 大概是讲了讲句话,脑子清醒了,嘴毒的习惯又故态复萌,她冷眼看着夏潮被为难,小姑娘面上似乎有一丝窘迫,纤长的眼睫毛也跟着这句话降下来,蝴蝶一样心虚地扑闪扑闪,半晌才小声说:“对不起。” 倒象是自己欺负她了。虽然事实也如此。 平原看着她局促,忍不住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这句话当然是迁怒,可是,夏潮也不是真的无辜。她明白夏潮看见她失眠的讶异,因为她在这之前,的的确确是不失眠的。 也就是睡眠质量差了点,或许和小时候被喂过安眠药有关系,她的睡眠常常填满光怪陆离的乱梦,一觉醒来,累得要虚脱。 直到和夏潮睡过那一晚,她才人生中第一次得到真正好的睡眠。 人总是很奇怪的。如果一直没有得到过好东西,那麽活得茍且也算能忍受。但有些事情一旦体验过,往后的一切,就会变得加倍的漫长难熬。 比如一场放松的睡眠,和一个辗转反侧的夜。 平原低下头,动了动指尖,她生平最讨厌那种不清洁的烟味,此刻竟也恨自己不会抽烟,不然漫漫长夜,能点一支烟,看它猩红光点向指尖缓慢移动,烟灰烧尽,也还算有事可做。 不至于翻来覆去地试图追忆那夜入睡的状态,最后反而失了眠。 那句话怎麽说的?除却巫山不是云,这句酸词用在这里显然不对,但人类精神是共通的。 夏潮偷偷看平原的侧脸,看见她清寂的脸在夜里沉默,忽然意识到,为什麽她的微信小号会叫“好想睡觉”。 因为她是真的睡不好。 她有些不知道该怎麽办了,只能沉默下来,安安静静地坐在平原身边陪着她。 这是个很笨的方法,因为她自己很快就困了,在没有开灯的客厅沙发上,开始一下一下地点头打瞌睡。 就在她第三次险些把脑袋歪到平原身上去的时候,平原忽然说话了。 “夏潮?” 她轻声喊她的名字。 夏潮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昂起头:“嗯?到!” 她一瞬间直起了腰杆,像只随时要弹跳的的兔子。人在犯困的时候,声音总是听起来软软的,带着鼻音,平原感受到她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好像生怕被人发现自己先行一步地困了。 她笑了笑,并不戳穿,只是说:“陪我聊了聊天吧。” 身后的靠背凹陷了一点,夏潮不需要转头,也知道是平原靠了上去。柔软的弧度正好托住了她的脑袋,平原仰头枕着,放松了后背,是一个对漫长夜晚缴械投降的姿态。夏潮听见她的声音,懒散的、疲倦的、带着一些沙哑地飘了过来。 “我好像还不知道你为什麽叫夏潮呢,”她轻轻地问,“这个名字是夏玲起的吗?” 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平原不再用“你妈”称呼夏玲了。 第25节 夏潮想起她们刚见面时剑拔弩张的态度,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啊,”她低声说,学着平原的样子靠在沙发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就是之前和你说过的,她捡到我的那一天在下雨。” “据说那是一场很大的雨,雷声滚滚,大雨滂沱,险些把我给淋死。我妈说,那个时候大家都挤在公交车站下头躲雨,推来攘去的,忽然就有人指着垃圾桶大声喊,说那里好像有个娃娃!” “后面的事情你就知道了,”她冲她笑了一下,一个很有技巧的停顿,“我妈说,收养我的那一天是五月初,立夏时节,那场雨就是夏天的第一场雨。” 她其实很有说书的天赋,绘声绘色的,平原听着,认真地点了点头。 但点完头她就不说话了,夏潮愣了一下,心道大家这个时候不就该追问“你为什麽不叫夏雨”了吗? 可是平原不搭腔,精心准备的卖关子卡在喉咙,呼之欲出又不上不下,她又等了几秒,终于彻底坐不住了:“你怎麽不问我了?” 平原很茫然地看她一眼:“问你什麽?” “问我、问我那个呀!”自己捧哏就不够好玩了,她于是挤眉弄眼,暗示性地比划,“就是,雨啊水啊什麽的。” 她急得团团转,可平原偏偏不搭腔,看小姑娘如鲠在喉,简直像一只咬着牵引绳,在主人脚边直打转的小狗。 明明已经到门前了,明明已经戴上项圈了,可是那个对小狗来说最最最关键的也最最最重要的“出去玩”,却迟迟不说出口。 真可爱。平原在黑暗中静静地看她鲜活生动的眉眼,再一次想起了那天晚上,她窝在被窝里,也是这样云淡风轻地,就把夏潮逗得气鼓鼓。 她喜欢这种感觉,或者说,她又开始怀念那一晚的睡眠了。 简直是疯了,她在心里轻轻骂自己,不找人陪你睡就睡不着吗?这麽多年不都这样过来的,也不知道现在在矫情个什麽劲儿。 想到这儿,她的笑意又消失了,也失去了逗弄的心思。她盯着茫茫然的黑暗发了会儿呆,最后还是捧场般地轻轻问:“那你为什麽不叫夏雨呢?” 预料中的问题终于得到了。可是,夏潮却愣了愣。 不知道为什麽,她总觉得平原看起来没有刚才那样开心了,眉眼再度变得疲倦冷淡,像重新覆上一层薄薄的雪。 那雪是很轻盈的,温热的指尖一碾,就会融化成水,可是雪终究还是雪。 夏潮有点后悔了。其实她也不笨,三两句话后就察觉出了平原逗弄自己的心思。可是,只要让她开心,被逗一下又有什麽所谓? 她心甘情愿让她高兴。 虽然事与愿违。夏潮低下头,有点小小的沮丧,担忧自己是不是缠得太厉害了,反而让平原不高兴了。 于是她也失去了再讲俏皮话的心思,老老实实地回答:“因为我妈觉得,潮水比大雨更有力量。” 南方小城临河而生,因为亚热带的气候,每年春夏之际,都是洪汛频发期。平日温顺青绿的河水,在连日的暴雨下水位高涨,翻涌成泥浆的黄色,汹涌澎湃地朝洪水警戒线步步紧逼。 她老家的一楼,至今仍留存九十年代那场特大洪水的痕迹。 夏潮曾经是不太满意这个名字的。七八岁的小女孩,遇上暴雨只想学校停课,并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和自然灾害挂上什麽关系。等到长大一点,青春期的男同学开始掐着公鸭嗓子开恶俗下流的黄腔,她的名字又总被首当其冲地编排进去。 当然,还是那句话,她能打架得很,棍棒底下出孝子,心理健康幸运地没受什麽影响,但这个名字给人的印象总归是不那麽好。 直到她第一次坐上高铁,越过千重万重的丘陵,在高架桥上,第一次看见真正在汛期的大江大河,水面宽阔无边,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肆意铺展,向东奔流,日光下粼粼反光,近乎刺目。 那一刻她懂了夏玲在名字中的寄托,夏潮敛了眉目,轻轻微笑:“其实,我现在觉得,你原来的名字,可能真的叫夏原呢。” 这是个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折,平原疑惑地看向她:“为什麽?” “因为……”她仰起头想了想,伸出两根食指,把它们并到一起,“潮水和原野,就是很配啊。” “……”平原有些无语凝噎了,“凑对子呢你,又不是天仙配。”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响起了“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的戏腔,夏潮傻乎乎地被逗笑:“嘿嘿。” 其实她想说的不是这个,她想说的是,奔流的潮水终将越过万重山,到平原去。 而我,终将找到你。 但是这句话说出口就显得有些太奇怪了,她于是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眼弯弯地看平原。 平原倒是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有些耳朵热了。搞什麽啊,她在心里嘀咕,两个人大半夜的在这里搞人口普查。 不过说到人口普查……她倒是还有个好奇的。 于是轮到她用胳膊肘捣捣夏潮:“喂。” “既然都对对子了,”她若无其事地问,“你的小名是什麽?” 夏潮却出乎意料地紧张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她的名字,是夏天开始的潮水。 第24章 错别字 错别字 心旌动摇 她浑身僵硬:“我、我……?我没有小名啊。” 一看就有鬼, 平原侧过头,狐疑地盯着她。 怎麽会有人的眼睛在黑暗里都显得那麽漂亮。朦胧的黑暗掩盖了疲惫的血丝,让对视也变得暧昧, 夏潮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忽然意识到, 她们两个人竟然就这样在黑暗里聊了好一会, 没有人想起去开灯。 哪怕只是一盏小小的夜灯。 这不是个好兆头,黑暗太朦胧了, 对视之下, 仿佛什麽都有可能发生。 她慌乱起来,接近溃不成军,却仍负隅顽抗, 坐在沙发上,弱弱地说:“我真的没有小名啊……” “是吗?”平原却忽然笑了一声, “那我给你三秒思考的时间, 你要是骗我,我每倒数一个数, 你就加一篇作文。” 夏潮惊惶地睁大了眼睛:“你!” “你这是公报私仇!公器私用!” “二……” “这样不公平!” “一。” 倒数的声音和求饶的声音同时响起,夏潮已经丢盔卸甲:“我招!我招!” 她幽怨地看了平原一眼, 半晌, 才不情不愿地说:“我妈有时会喊我朝朝, 朝阳的朝。” “这不是个挺好的名字吗?”平原果然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怎麽还藏着掖着?” 夏潮的脸腾地涨红了。 “我知道啊……”她小小声地、扭扭捏捏地说,“可是我这个绰号是小时候写错别字得来的。” 她用力一闭眼,露出英勇就义的神色:“就是我一年级的时候,上课调皮,被老师罚留堂抄名字一百遍。” “那个时候年纪小, 写字缺胳膊少腿的,偏偏我的名字笔画还很复杂。” “我抓着铅笔抄啊抄啊,抄得都快晕在里头,一直抄到放学,所有小朋友都走了,夏玲来接我,在门口喊我的名字。然后我一擡头,露出一张被铅笔灰抹得花里胡哨的脸,哭着和她说妈妈我的名字太难写了,我不要了。” “然后夏玲走过去,看见我抄的名字颠三倒四的,每一个‘潮’字,都没有三点水,”她绝望地说,露出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在那之后,我的小名就变成朝朝了。” “我说完了。”她默默地看了平原一眼,眼里的意思很清楚,意思是“你现在可以开始笑了”。 可是平原没有笑,黑暗中她的侧脸依旧平静,仿佛在沉思。 平原因为她拍肩膀的动作,憋笑的表情彻底破功了。 她的笑声清脆,如同银铃,几乎要飞到房顶。如果不是手上的触感是真实的,夏潮几乎不敢相信,这样一张冷淡的冰块脸,竟然也能笑出这样开怀的表情。 如果不是因为她这种文盲一样的糗事笑就好了。夏潮木着脸想,她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考虑“只要平原开心那她干什麽都无所谓”这句话。 还是很有所谓的啊! 十八岁正是最在乎自尊的年纪,夏潮虚弱地摊在沙发上,觉得自己快要碎了。 谁能抱抱她? 没有人。罪魁祸首正笑得眉眼弯弯,前俯后仰。和那天晚上把她当狗逗的表情如出一辙,甚至坏得变本加厉。 什麽人啊这是。 她悲愤地抿着嘴,直到五分钟之后,平原的笑声终于平息。 夏潮都怀疑她已经彻底笑清醒了,因为,她那张好看的嘴巴里吐出的话越来越坏,甚至不忘记又用手肘捣捣她,开始秋后算账:“诶,那你刚刚说自己没有小名这事儿,就算是撒谎了啊,欠我三篇800字作文练习,之后慢慢算啊。” 什麽人啊这是!她无能狂怒,只能在心里恶狠狠地想,她早晚要咬平原一口。 大坏蛋! 平原不知道她心里的盘算,只觉得眼前的女孩子恼得很,平日英气明亮的眉眼,因为生气皱成了一团,很是不服气地看着她。 这让她忍不住又轻轻笑了一下。 好啦。她在心里想,不能再闹下去啦。虽然她现在依旧睡意全无,但心情确实好多了。 她们也已经聊了快大半个小时了,再拖下去,就该两个人都睡不着了。 明天还要上班呢。她低下头,看着黑暗中旋转的秒针,无声地勾了勾唇。 一想到又要一个人回房间呆着,果然还是让人不太高兴的。 但她什麽也没有说。于是,夏潮只能看见平原擡起头,很温柔地冲她笑了一下:“好啦,我不逗你了。” “我也困了,”她打了个哈欠,“不能再聊了,你也回去睡觉吧。” 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月亮开始西沉,从沙发的角度看出去,窗外已经看不见月亮了。 只剩下浅淡的月光仍透进来,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斜斜地投下平原纤细的身影。 刚刚那个快乐的、促狭微笑着的平原又消失了,如今,她重新缄默,又一次成为那枝清寒而不可捉摸的花影子。夏潮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如同仰望一轮西斜的月亮一样,仰望她。 一个大胆的念头,却进入到她的脑海中。 “平原。” 她听见自己喊住了她:“你今晚要不要跟我睡?” 平原站住了。 那一瞬间是月亮又回到窗外了吗?不然,为什麽她回头的侧脸会在视野里那样的清晰,那样的纤毫毕现?夏潮睁着眼睛,一眼也不错地看着她,看见她似乎小心又克制地深呼了一口气,睫毛微微颤动,像松枝上覆着的雪。 “怎麽忽然要一起睡?”她轻声问。 因为我想陪你。因为我知道你睡不好。 第26节 她是想这样说的,但话到嘴边,却又拐了弯。 “你陪陪我好不好……”她低声说,第一次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怎麽把声音放得软弱,“聊完天,我有点睡不着了……” 平原果然愣住了。 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的。比起自己和夏潮一起失眠,她更害怕发现,自己和夏潮在一起就会睡得很好。 毕竟,今晚她是可以借着她的失眠,得到一晚好梦,可是明晚呢?后晚呢?之后的每一个夜晚呢? 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饮鸩止渴,一旦开了先河,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她站在那里迟疑地想,可是夏潮站在那里,本身就像一个诱惑的美梦。 散发着和她一样香味的睡衣是梦,新洗的、柔顺又蓬松的黑发是梦,这个睡眼惺忪的邀请,也象是梦。 而这个奶酪一样的梦还要那样望着她,小声地说:“你陪陪我好不好……聊完天,我有点想妈妈了。” 一切都巧的几乎像一个陷阱。而平原在心里想,她跳了。 于是她说:“好啊。” “你想到哪边睡?像上次一样,在我房间睡一晚?” 夏潮的眼神果然亮了起来。她用力点点头:“都听你的。” 她们朝主卧走去。 卧室还是那样的陌生又熟悉。凌晨三点,窗外一切灯都熄灭了,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被平原悄无声息的拧亮。 不久之前,朱辞镜来借宿的那一晚,她也是这样在,在昏黄的灯光下,悄悄地在平原手里画了只小猫。 然后,死不认账。 可是今晚一切都有些不一样了。毕竟,朱辞镜来的时候,她们是名正言顺地为了照顾客人,才挤到一起的。可是今晚,杂物间那张床空空荡荡,她们睡在一起,又算是什麽呢? 夏潮躺在床 上,又一次小心翼翼地舒展着自己的身体。 平原似乎也比那一晚沉默了,她安安静静地躺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小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既没有那晚入睡前楚河汉界般的遥远,当然,也没有那一晚入睡之后交颈而眠的亲近。 她们仰面躺在床上,一起望着天花板发愣。 不好,该不会两个人要一起失眠了吧。 这样可不行。她垂着眼睛,开始搜肠刮肚地想一些放松氛围的俏皮话,但刚刚那个急中生智的拐弯,似乎已经耗尽了她今晚所有的聪明才智。 于是她只能像个木头一样地看平原,试图张嘴,却什麽也说不出。 到最后,反而是平原先开了口。 “我能和你握一握手吗?”她用很轻的声音问。 当然可以,夏潮赶紧点点头,把手伸了出去:“请。” 几乎是以接待贵宾般的郑重,她一本正经地伸出了手。 她们的手就这样握在了一起,打破了那一段不远不近的小小距离。 夏潮的手很漂亮,纤长而骨节分明,握住她手腕的时候微微用力了一下,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将力道放松。 被她握住的手腕便开始升起温度,两个人似乎都有些拘谨。夏潮很紧张地抿着嘴,生怕自己掌心出汗,正在心里轻轻敲起小鼓的时候,却忽然听见平原问:“你周末上班吗?” 好突如其来的问题。她思索了一下:“这周轮到周末休息。” “那你陪我去逛菜市场吧。” “诶?”这下她是真疑惑了,“怎麽忽然要去菜市场了。” 平原侧头看她,风轻云淡地答:“你不是总嫌我不会买菜吗。” 确实是这麽一回事。 夏潮想起来了,自从平原开始和她学做饭,她们就变成了轮着买菜。夏潮的菜当然是去菜市场买的,但轮到平原的时候,她因为上班忙,通常都是在买菜软件上买好,直接送到家里来。 这当然也没问题,但问题上,平原买菜的种类太单一了。 每天来来回回都是生菜白菜西红柿豆角那几样,夏潮觉得自己别说吃腻了,光是切菜都切得很无聊。她曾经对此提出抗议,得到的却是平原很无辜的解释。 “我不知道买什麽菜嘛。”她说。 于是夏潮就意识到,一直在城市长大的平原估计就不认识什麽蔬菜的种类,也从来不去菜市场,所以,哪些是时令的蔬菜,这些菜又该怎麽烹饪,她大概都不清楚。 不过这话说过就算了。本来人就各有所长,就像她不懂数学题一样,平原工作那麽忙,不了解这些也很正常。后来,她就直接把菜单发给平原,让她照着买就行。 却没想到,平原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这就是完美主义者吗? 她默默地想,点了点头:“好啊。” “那我们就周六早上去吧,赶个早市。” “好,”平原也认真地点头,“那样正好,下午还能计时,把化学卷子做了,再把你的800字作文写了。” ……怎麽还惦记着这事啊!夏潮又悲愤了:“那是你耍赖皮!” 对方的回复很坦然:“你不撒谎不就没事了。” “……”夏潮发现了,平原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用她那张冰块一样严肃的漂亮脸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偏偏口吻还讲得那样让人信服,反驳都不知道该怎麽反驳。 其实写800字作文也不是什麽大事,可她就是被激得斗志起来了,索性也开始耍赖了:“我不写。” “你必须写。” “凭什麽?” “凭我是你姐。” “你之前还说我不配喊你姐姐呢!” “那你从我的床上下去。” “不要!” “那我从床上下去,”平原淡然地说,真的掀开被子下床了,“我睡杂物房。” “也不要!”夏潮急了,扑过去搂住了平原的腰,“你说好陪我睡的!不许出尔反尔!” 两个人都顿住了。 平原的腰很细,几乎毫不费力地就全搂住了。夏潮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感受到自己的前胸,贴住了平原的后背,宽松的睡衣在她前扑的力道之下,不着痕迹地蹭过了底下的皮肤。 那是一种温软的触感,贴着手臂,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香气和滑腻。叫夏潮想起,平原在她怀里流泪的那晚,她抱起来也是这样的软,仿佛生来就属于她臂弯的那个位置心旌动摇。有一秒钟她们仿佛被定住,各自都愣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麽。直到三秒钟之后,平原率先笑了起来:“那我是你姐吗?” 她今夜的笑容好多,几乎叫夏潮有些受宠若惊了,也不敢再造次,乖乖点了点头:“是。” “那就把那800字作文给我老老实实地写了。” “……好。” 她们最终又各自躺回了被窝。但这一次,彼此的心都安定了一点。 睡前聊天还是很有作用的,夏潮想起她们刚刚聊的内容,周六早上的菜市场,化学卷子,还有800字作文,全都是生活中带着烟火气的柴米油盐。这些扎扎实实的事情,冲淡了这个夜晚凌晨三点的不安定,无声地提醒她们,你们是共同生活的姐妹关系。 太好了。夏潮在心里轻轻地想,她们是姐妹啊。 是姐妹的话,一起生活,睡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互相打闹,那就很正常了。 没有什麽好紧张的。现在紧张,只是因为她们之前有点不熟而已,就像初中,刚换新同桌的时候,不小心掉了块橡皮,撞了一下手臂,大家也一样会手忙脚乱。 等之后熟悉起来就好了。她闭上眼睛。 这是个很站得住脚的理由,让人在它浮现的那一刻,就已经感到安宁。夏潮躺在床上,感受到睡意在凌晨三点半再一次侵袭。而这一次,她不需要再抵抗,心安理得放任了自己坠入黑甜乡。 于是,她也不知道,身侧的平原也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轮到平原在自己心里轻声说,没关系。 自私一点吧。那个声音小声地嘀咕,别担心过了今晚就睡不着了。反正只要有夏潮在,只要你朝她招招手,把她像小狗一样叫过来。 那麽,今晚,明晚,后晚,很多很多晚,你都可以好好地睡。 有什麽所谓呢?反正,你们就是姐妹啊。 ----------------------- 作者有话说:姐姐就是姐姐啊…姐姐就是妻子!妻子就是姐姐! 第25章 梦中人 梦中人 接吻的蝴蝶 夏潮又做梦了。 这个梦, 却比她以往做的一切都要奇怪。梦里没有考试,没有病房,也没有一切前情提要或是伏笔, 只有她自己,坐在一个陌生房间的床上, 与一个陌生的女人接吻。 梦中大概是下午三点, 西斜的光线灰尘般坠到地上,那个女人坐在她身边, 垂着眼帘思考, 似乎想要说什麽。 夏潮便耐心地等待她开口,她身上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犹如青山上的淡雾。在开口之前, 一切都是安宁的,就像梦的开始, 夏潮也只是以为这个陌生的女人, 想要对自己说一些什麽。 但她什麽也没有说。散落的鬓发被她拨到一边,女人似乎眨了眨眼, 便倾身过来,捧着她的面颊, 然后突然吻住了她的嘴唇。 这是一个很笨的吻。说是吻, 起初, 不过也不是一个人的唇瓣, 印在另一个人的唇瓣上而已。夏潮并不会接吻。她觉得自己应该躲开,却不知为何只是愣在原地,缓缓闭上眼,感受到那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到自己的唇上,像一只蝴蝶。 她发现自己喜欢这个吻。或者说, 她喜欢被这个闯入她梦见的陌生人专注地看着,喜欢她专注时长长的眼睫毛。纤长的手指扶在她的肩膀上,唇却一次次落下来,让鼻尖、嘴唇和面颊都又轻又酥又痒。 梦中她的神情一定很傻。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正在眼巴巴,像一只等待肉骨头的狗,只会傻乎乎仰着头,托着那个人的腰,任由对方一次次俯身,奖赏般亲昵地碰碰自己的鼻尖和嘴唇。 而她的主人似乎被逗笑,她后撤一步,嘴唇若即若离,叫人忍不住渴求地凑过去蹭,嘴唇却被一根竖起的食指挡住怎麽连接吻都不会啊? 那根纤细的手指摇了摇,而手指后,一张嫣红的湿润的嘴唇正一张一合,吐出两个字: 笨蛋。 怎麽连接吻都要被骂啊?夏潮很委屈,却来不及答复,那个人把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又一次俯身吻了下来。 这次,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吻。奶油般化开在舌尖,几乎叫人心醉神迷。 她们靠得太近了,仿佛天地初开时她们就已经在这里。女人的唇舌小小地舔舐过她的嘴唇,像矜持的猫咪,只进一步,又很快的退了回去。 而夏潮本能地去追,像干渴的人被泉水引诱,手指不忘替对方捉住耳边那缕松散的鬓发,唇舌却攻城略地,步步深入。 第27节 她轻轻地咬她,含着对方柔软的、脆弱的唇,并不见血,也并不粗暴,只是温柔地、亲昵地小小折磨,让对方克制又难耐地喘息,像挂着小绒灯的松枝,在飘雪里轻轻颤抖。 夏潮喜欢这种触感,喜欢这样亲昵,几乎想要抓住她不放手。她把鼻尖埋入对方的脖颈,感受到对方忍耐地抓住她的衣领,一阵熟悉的香气却飘进鼻尖,丝丝缕缕,洁净又浅淡。 像一缕光落到青苔上。 在这样的光中,夏潮擡起眼,看见了那个陌生女人的眼睛。 是平原。 她猛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却是白茫茫一片雪原,夏潮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感受到自己冷汗涔涔,惊魂未定。 视线失去焦距,她静静地躺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眼前的雪,只是白花花的天花板,被清晨天光照亮。 枕头下有什麽东西在不依不饶地震动,她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痛苦地转身,才意识到那梦中的颤抖和湿热来自何处。 颤抖是她开了震动模式的手机闹钟,而湿热,是她出的一身汗。 想不到平原一个人睡的时候,空调温度会调这样高,冷气作用约等于没有。偏偏昨晚她们俩都昏昏沉沉,没有一个人想起来,重新把空调打低。 这热意在平原挤到她那边睡之后,更是火上浇油。夏潮深呼吸一口气,感受到腰被什麽东西压住了,她小小地呻吟了一声,擡头去看。 ……是平原的腿。 她昨晚倒是没有再钻进她怀里睡了,但睡姿依旧很不客气,一条大腿直接搭在夏潮腰上,好像她是什麽大型抱枕。 最后梦里那阵真实的重量和香气大概就是来自这里。夏潮呻吟一声,痛苦地用手掌盖住了眼睛。 做奇怪的梦却发现你姐就躺在你身边,你知道这有多惊悚吗。 真是吓得她魂都飞了。 好在,平原如今还在睡着,避免了两人面面相觑的尴尬。夏潮呼出一口气,缓慢的转了个身,才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地平复了下来。 她当然不觉得自己梦里的人是平原。先不说擅自把别人代入自己旖旎的梦里有多冒犯,光是想想自己和姐姐做这种事情,就够恐怖的了。 可怕! 她在心里想到那个假设就一哆嗦,风卷残云地把它塞进垃圾堆,加锁加盖。 别紧张。夏潮碰了碰自己的唇,在心里宽慰自己。 最后那段熟悉的栀子花香气,应该只是她刚好睡在平原身边而已。 她都十八岁了,记忆里初中同学,甚至都有人摆酒结婚了。她不过是做一个梦,接一个吻,没什麽大不了的。 虽然,自己第一个接吻的梦,竟然是和一个女人。 但仔细想想,似乎也没什麽好惊讶的。夏潮努力告诉自己要保持平静,甚至回想了一下,自己从小到大,究竟有没有暗恋过谁。 答案是没有。她从小在这方面就不开窍。初中前桌满脸甜蜜地收奶茶收情书的时候,她忙着把不长眼的男同学揍得满地找牙。 她的感情生活完全是一张白纸。和男生亲密的经历……天啊,夏潮想象一下那个场景,都觉得浑身发毛。 她甚至庆幸自己梦到的是一个女人。一个看不清眉目的,想象中的女人,让她得以毫无负罪感地回味,梦中心醉神迷的感觉。 好神奇。 这是她第一个在这方面的梦,要不是平原那毫不客气的一脚,说不定就能看见女人的脸,想象一下自己的理想型是什麽样子的。 她幽怨地看了平原一眼,丝毫没有发现自己已丝滑完成性取向觉醒的里程碑。 而平原也仍睡得很熟,脸颊软软地依偎着被子,看起来心安理得,对自己搅黄了少女的美梦一无所知。 她起床上班的时间比夏潮要晚半个小时。因此,现在只有夏潮满脸痛苦地清醒着,把枕头底下的手机掏了出来,感觉自己好像被什麽狐貍精吸了精气。 熬夜……果然很痛苦啊! 夏潮用力地闭上了眼睛,恨不得倒带回去再睡一觉。 她从小到大都属于睡眠质量极好的那一挂,眼睛一闭就能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昨晚却凌晨三点还在聊天,属实是人生头一回了。夏潮怀疑,自己忽然做这个乱七八糟的梦,也和作息混乱有关系。 平原倒是睡得好了。夏潮幽幽地看着她熟睡的侧脸,很想把头埋回去重睡。 却不料她醒来这一惊一乍的几个起伏,似乎有点吵醒了平原,她微微蹙眉,原本匀长的呼吸,也乱了几分。 吓得夏潮一下子就不敢动了。 好吧。她很没出息地承认,抱怨归抱怨,实际上她并不想吵醒平原。 毕竟昨天晚上她可是又一次深深领悟到了平原睡眠有多差。夏潮小心地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平原,小小地叹了口气。 她们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近得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平原脸上细细的绒毛,还有纤长的眼睫,无辜地垂着,盖住一点眼下淡淡的青色。 这一点瑕疵反而更显得她脆弱无暇,像极薄的白瓷器,一触即碎。 真辛苦啊。夏潮在心里很轻很轻地想,如果我昨晚不开口,你要在沙发上枯坐到几点呢? 平原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是浅浅地蹙着眉,依旧安静地睡着。该起床了,夏潮想。 但是她却没有动作,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指尖落到平原微蹙的眉心上。 她的脸有些凉,平原的体温,似乎总是比她低一点,让人想起夏玲熬的凉茶,盛在夏天白瓷的小茶盅晾凉,微微的清苦与回甘。 毛茸茸的眉毛触感在指尖掠过,形状像柳叶与远山。平原的眉毛与主人一样,舒展时是修长的淡然的,蹙起时,就有一种不自知的倔强。 七点的晨光从窗帘外流泄进来,夏潮闭上眼睛,又轻又缓地抚平她眉心的结。 然后,指尖一路向后,落到她紧绷的太阳xue上,轻轻揉了揉。 疲惫的人总是容易头痛的。放松了太阳xue,平原的眉眼果然也舒展了几分,她闭着眼,满意地轻哼了一声,不自觉地往夏潮的方向挪了挪,又微微扬起了点儿脸。 夏潮愣住了。 这是……还要? 她又大着胆子继续动作,温热的指腹轻轻按压,一路带过眉骨与太阳xue,平原的脸蹭了蹭被子,又露出那种微微餍足的表情。 夏潮又觉得她像猫了。那种不管不顾地盘在你膝盖上睡觉的猫,总是要你一直摸着它,摸得舒服了高兴了,就赏脸给你呼噜呼噜,摸得不爽了,就给你一爪子。 又凶又冷又娇气,霸道得很。 夏潮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平原的脸上,有一瞬间想弹她脑瓜崩,又想摸摸她的脸颊。 但最后她当然什麽也没做。手机上的时间悄悄跳到了七点十分,再拖沓下去,上班就该迟到了。 夏潮垂下眼,看见平原神色重新安宁,终于收回手,从床上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然后她和以往一样如洗漱。一捧清水,泼去梦的燥热与粘稠。 早餐是来不及吃的了,这一次,轮到她学习平原,给自己泡了杯牛奶麦片,囫囵吞下,就匆匆出门。 到了上班的地方,大伙已经在忙碌地开早。小珍一边煮麻薯和芋圆的小料,一边诧异地看夏潮:“你怎麽啦?哈欠连天的,昨晚做贼去啦?” 夏潮确实很困,她没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想说被平原半夜拉去谈心了,话到嘴边却又拐了弯,敷衍道:“我家来了只猫。” “你姐养的啊,”小珍摇摇头,扫视一眼夏潮,“啧啧,从此又要多一个猫奴。” “滚啊。” 夏潮已经和小珍熟悉了,闻言拿起雪克杯,佯装要打她。小珍咯咯直笑,举起一个水盆当盾牌,灵巧地躲了过去。 一切如常。她们开始煮麻薯,切茶冻,将提前煮好的茶水倒进保温桶。夏潮清点着货单,有一秒钟想起昨晚的那个梦,怔愣一下,又随手把铅笔随手别到耳后。 夏天八点钟的阳光已然十分明亮,照亮深绿色的公交车站牌,又透过树影,把明净的光投到店里忙碌的女孩子们脸上。 晨光,树影,干净的马路,渐渐开始热闹的老城区街道,还有年轻女孩脸上的欢笑。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的崭新,鲜妍明媚,充满希望。 平原经过路口时,看见正好的就是路边小店这一幕的景象。 她今天要去一趟邻市,所以开了车。路边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一班新到站的巴士,像刚烤好还没来得及切的一大块吐司面包,摇摇晃晃地在公交车站前停下了来。 几只麻雀飞起来,热茶的香气飘进鼻尖,阳光是微微有些扎眼的美好。平原握着方向盘,侧头安静地看了她们一会儿。 红灯跳旅,她回过神来,正要平静地换档、手机却跳出一条消息。 “周末我们去逛早市吧,我把班调好了。” 是夏潮的消息。明明在上班,也不知道她是怎麽摸鱼打的字。 脑海里浮现出夏潮避开同事,捧着手机偷偷摸摸给她发消息的样子,平原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动作利落地踩油门、加速,重新驶向属于她的一日旅途。 一切如常。 ----------------------- 作者有话说:圆圆猫不知道梦里发生了什麽,圆圆猫只是享受 第26章 天鹅绒 天鹅绒 与一颗豌豆 周末的时候她们果然一起去逛菜场早市。难得的休息日, 两个人却不得不清早七点把自己满脸痛苦地从床上撕起来。闭着眼睛刷牙洗漱的时候,各自都有些懊悔那晚半夜的口不择言。 但话总是覆水难收,好在, 周末热热闹闹的早市,并不辜负任何人。 除了平原。 夏潮在目睹平原完成了一次摊主报多少价平原给多少的交易之后, 终于意识到, 平原之所以不爱去菜市场,除了工作忙, 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她不会砍价。 当然, 这并不是说平原是个对物价一窍不通的冤大头,相反,工作使然, 夏潮知道她对数字敏感得很。然而这种锱铢必较的敏锐,在面对挑着菜担子, 颤颤巍巍地用禾杆给人绑青菜的阿姨奶奶面前……彻底失灵了。 夏潮好笑地看着平原就这样老老实实地付钱买了一节贵价莲藕, 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接过莲藕, 无奈地说:“你知道你买贵了吧。” 她已经知晓平原就是一个大写的嘴硬心软。平原大概此刻也知晓,她的面颊微微地透出了点粉, 顺直的黑发在脑后束成马尾, 站在这喧闹的早市里, 干净得有点无所适从, 像个第一次踏入菜市场的小女孩。 这让夏潮一瞬间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那时,她也是这样拘谨,捏着夏玲给她的那一把脏兮兮的毛票,压根不好意思开口。 于是, 面对现在的平原,她便也忍不住心软,说出了她第一次买菜时夏玲对她说的话。 “不好意思砍价就我来吧。” 市场砍价也不是什麽生存必备技能,用在线软件买菜,平原也活得很好。所以,夏潮觉得没必要为难平原,让这样一个面皮薄的人蹲在菜摊前为了几厘几分砍价。 平原大概也明了她的好意,因为她耳朵又红了点,虚张声势地瞪她一眼,说出了和她十岁那年一样嘴硬的话:“知道买贵了刚才还不提醒我。” 第28节 夏潮只是笑:“刚才没留意嘛。” 实际上她只是不想让平原尴尬。这一次,轮到夏潮勾起平原的衣摆往前走:“接下来就看我的吧。” 与那种蔬菜整整齐齐码放好,明码标价洗得碧绿鲜亮的超市不一样,清早八点的市场,是混乱又复杂的海洋。刚宰好的猪肉和牛肉,热腾腾地从屠宰场运过来,一整扇一整扇地挂在肉摊油亮乌黑的大铁钩上,雪白的猪皮上甚至还能看见青色的检疫章。 早晨总是各种东西都最新鲜的时候。菜摊子摆出浓绿明黄、鲜红重紫的各色蔬菜,背着手、提着超市购物袋、拉着塑料小拖车的老头老太太们徘徊在摊前,一根根仔仔细细地把山药挑过去。 鼻尖却传来酒酿和酸菜的气息,数个青黑厚重的大铁缸,正被腌菜铺的老板一个个搬出来,看见平原在张望,热情地冲她招呼:“自家的甜酒酿和酸菜诶,先尝后买!” 平原本能地礼貌摇头,夏潮却已经把她拉了过去:“先买个早餐吃吧!” 早餐当然不是咸菜。腌菜铺旁边的空地,是流动摊贩们聚集的地方,一辆三轮车停在那儿,数层白铁打的大蒸笼,叠放在一起,每一层都铺着白布,热气腾腾。 蒸笼里一层暖着各种玉米汁黑豆浆,另外几层则是各种包子馒头,酱肉包酸菜包素菜包,各种包点捏出不同的褶子,又摁上各色小点作区分。 熟稔的烟火气,原来大江南北的早餐摊子都一样。夏潮一边和早点摊老板打招呼,一边回头关照平原:“还是一个菜包,一个肉包,再加一杯豆浆?” 这是她这半个多月来总结出的平原早餐习惯。对方果然矜持地点头。 热乎乎的包子递过来,雪白滚烫,一咬热气直扑到眼前。平原喝了口豆浆,看见夏潮已经开始买菜了。 她这大半个月彻底和菜场的人混熟了,大概很难有人拒绝这样长得又好看,性格又爽快的小姑娘。平原看着她笑意盈盈,地和每个摊子上的大姨大娘打招呼,先夸肉铺的大婶穿的红衣服财运好,又夸水果摊大姨烫的新卷发时髦。 哄得大伙都眉开眼笑,个个目露慈爱,把称杆子翘得老高。平原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夏潮让老板给炖汤的新鲜排骨打了八折,平原喝了口豆浆,水果摊老板又笑呵呵地让夏潮抓了一把新鲜的黄樱桃。 连带着平原都沾了光,蔬菜摊的老板看见夏潮过来,老远就开始招呼:“小夏啊!新上市的嫩芥菜,一送过来就给你留着的,买点给你姐吃!” “谢谢黄姨!”夏潮响亮地答,“不过我姐不爱吃青菜!她挑食!” 这家伙!平原正要瞪她,却听见老板已经笑起来:“哎,对,你说过的,我忘记了,新鲜的笋要买不?炒肉好吃的!” “要!”她来者不拒,声音脆甜,“黄姨你家的菜就是好吃!” 于是一只胖乎乎的笋就被老板从摊子拿了起来,拍掉泥土,扒掉笋衣,露出里头白白净净的笋肉。这家用的是电子称,夏潮拿了个塑料袋子,把笋装起来,又低头去挑新摘下来的小黄瓜。 滚动的水珠总是让瓜果看起来翠绿鲜亮,水灵灵的。平原看她在这堆瓜果蔬菜里左右逢源,身姿轻捷,高马尾精神头十足地摇摆在脑袋后,怀疑摊主个个都恨不得把她当女儿看。 夏潮好像总有让别人喜欢她的能力。平原想起那天路过奶茶店看见的那一幕,又想起刚才的笑语欢声。 回过神来夏潮却已经站在她身侧,眼睛亮亮地看她,笑眯眯地说:“张嘴。” 平原惊讶,正要啓唇发问,一颗新鲜的樱桃已经送入她的口中。 柔软的,酸甜的。 这一次,轮到夏潮对她笑眼弯弯地发问:“好吃吗?” 当然是好吃的,她下意识点点头。 夏潮的笑就变得更灿烂起来:“那就好。” 她眼神是这样的心无旁骛,仿佛满心满眼都是她。平原看着她,不知道为什麽,脚步却有一瞬间发飘。 这是很奇怪的感觉。平原不是没有在生活里摸爬滚打的经验,大学最缺学费的那一年,她也辗转多处做家教打工,拿着微薄的薪水,每天计算,如何用最便宜的方式,解决掉自己的三餐。 但这些都是象牙塔中求生的经验,她所熟悉的,是便利店八点以后过了赏味期的打折面包,食堂六毛一两的米饭,以及洗锅水一样寡淡的免费例汤。 孤狼一样生存的她,从来没有和人一起逛过菜市场。二十岁的夜里,她坐在便利店窗边高脚凳上,一边整理教案一边拆掉饭团包装纸,做梦也想象不到,有朝一日,她会和另一个人站在清早的菜市场,吃热腾腾的包子,喝豆浆,又分掉一捧新鲜的樱桃。 这种感觉,就像经营一个家。 而她甚至不讨厌这种感觉。哪怕这一次立场调转,习惯把一切都攥在自己手里的她,竟然被夏潮照顾。 这才是最奇怪的。这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反而让人不安。 这样奇异的感觉维持到夏潮买完菜,朝她伸出一只手,说买完了,我们回去吧? 她左手里提得满满当当,还要努力腾出来右手的样子很滑稽,按照常理,平原是会把她的手拍掉的。甚至还会不咸不淡地奚落几句,说先顾好你自己吧。 但今天,为了对抗心中的不安,她主动把手搭了过去,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分走了夏潮手里的重量。 走吧。她淡淡地说,我们回家做饭。 于是她们就这样牵起了手。菜市场很近,不需要开车。两个人一人一只手提着菜,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身后的早市已经快要结束了,固定摊位的摊主们开始整理货物,流动的小摊则纷纷收起小桌板、遮阳伞和各式锅碗瓢盆,也预备着回家去了。 一根纤细枯黄的草杆沾到了平原的头发上,大概是刚才买菜时不小心碰到的。平原本想松开手,将它拿下来,但不知为何,握着夏潮的手却没有动作。 没关系,反正只是姐妹而已。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切都很正常。所谓的姐妹,左不过也就是这些事情。 一起牵手、吃饭、睡觉,如同小时候在福利院的玩伴。如果她没有走失,如果夏玲仍旧收养了夏潮,那麽,这些事情,早就该像鱼熟悉水一样,熟悉彼此的步伐,还有掌心纹路的触觉。 现在,也只不过是晚了十八年而已。 平原轻轻晃了晃脑袋,让那一根草杆轻轻悠悠地飘下,就像把今天突如其来的异样感,轻轻放到一边。 她们回到家去。 那日之后,她们的关系便骤然变得亲密起来。 先是小珍发现了这种变化,因为,夏潮笑着提起平原的次数越来越多,整个奶茶店都开始知道,她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姐姐。 然后,平原的同事也开始察觉她午餐的变化。中午她把带的饭拿去公司餐厅加热,乐扣乐扣的双层饭盒,色香味美的三菜一汤,险些把下属amy惊掉下巴。 毕竟之前她的leader永远是个眼里只有工作的人。而对工作党而言,做正儿八经的三菜一汤,所要付出的精力是昂贵的。 但很快平原的话就打消了amy的疑惑,她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说:“我妹妹来过暑假,昨晚家里的菜做多了。” 噢,原来如此。amy便安心地想,是妹妹啊。 所有人八卦的心都放回了肚子里。 毕竟,姐妹 是没什麽好八卦的,所有有过姐姐或妹妹的人都会懂。所谓的姐妹,就是你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血脉或亲缘交融,你们注定会爱或者恨同一个母亲,为了争夺她的慈爱在餐桌上互相竞争,或者是为了青春期的恋爱心事,面对母父做彼此的借口和掩护。 你们在一张餐桌上吃饭,也在一张餐桌上做功课,会在批改试卷的时候因为错题被姐姐冷着脸弹脑瓜崩,也会在沙发上蜷缩熟睡时被妹妹盖上一张毯子。 你们会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分享耳机,听同一首歌。 也会在失眠的夜晚,走出房间,看见你的姐姐披散着柔顺的长发,坐在沙发上,一只耳机挂在耳朵里,也不知道有没有真的在听歌。 你会自然而然地走过去,坐在她身旁,拿走她一只耳机,猜测里面的歌循环到了第几遍。 然后,她轻轻把头靠在你的肩上,不说话,而你会问她,要一起睡吗? 她便在思考之后,点点头。 又是一次相拥而眠。柔软而又沉沉的蓝色夜晚,就这样覆盖在她们身上,像童话中的羽毛被,掩盖住让公主彻夜难眠的那一颗豌豆。 还是那句话,一切如常。不会有人对这种亲密提出异样,就像她们自己。 要等到很久很久之后,意外发生,所有人才会明白:所谓的一切如常,最可怕的,就是那个如字。 因为,这句话本身就意味着,当下或是未来,已经有什麽事情要发生。 就像那颗豌豆,哪怕掩盖在十二层天鹅绒被子下,也注定被发现。 ----------------------- 作者有话说:她们不知道,去掉姐妹这个身份,彼此做的事情有多暧昧。 但她们偏偏就是姐妹。 第27章 鲜血流 鲜血流 冷峻而摄人心魄 当然, 在意外出现前,生活总是和平常没什麽两样。 夏潮记得那是周末的一天,因为有个活动的大单子, 奶茶店从早上开始就分外地忙。 和往常一样,夏潮在后厨煮波霸切茶冻, 小珍在前台, 清点小票,把做好的奶茶一杯杯装箱打包。 一个陌生的男人来到店里, 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前台, 胳膊肘往台上一靠:“怎麽卖?” 小珍擡起头,公事公办地答:“先生,我们九点后开门, 现在只能扫码预点单。” 那男人却不搭腔,只是阴恻恻地扫了她一眼:“怎麽卖?” “……” 前台一瞬间陷入了沉默, 有一位店员擡起头, 闻到那男人身上隐隐的酒味,又决定把头低回去。 于是, 前台那边便又纠缠起来。那男人靠在吧台上,语气不善, 表情却嬉皮笑脸, 一双眼上下扫视, 象是在打量一件货物。小珍死死地盯着他, 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抹布。 一双手却忽然搭在了她的肩上。 夏潮笑容灿烂地出现了:“你好先生,我们九点钟开始营业哦,你可以先扫码预点单。” 她扫了一眼男人因为宿醉而通红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把小珍挤到了一旁:“我们店现在还在备料阶段,如果您需要解酒的话, 可以在我这边点纯牛乳或是纯茶。” 她笑意盈盈地看向对方。 那男人果然扫她一眼,语气不善:“我和方盼娣说话,你插什麽嘴。” 他果然认识小珍。夏潮想起刚刚小珍站在吧台前紧张的样子,不由得笑容变淡了几分。 她原本也是不担心小珍的,毕竟,小珍作为她们店里资历最老的员工,平日就是个呛口小辣椒。那些爱耍嘴贱的客人,在她那儿都捞不着什麽好。 但今天的小珍却有些不一样。平日快言快语的小辣椒,头一次沉默,露出那样紧绷的表情。 夏潮便心中咯噔一声,敏锐地觉得不妙。 小珍被她用肩膀挡在身后,果然露出担忧的神色,她小心翼翼拽了拽夏潮的围裙。夏潮便也反过来拍拍她的手。 她的手如夏潮猜想般冰冷。夏潮宽慰地低声:“别担心。” 对付这种流氓,她最有经验了。 “小珍要去煮茶料,换我接待您也是一样的,”她从容地答,言语间寸步不让,“还是说,您有什麽事情需要我帮你转达吗?” “哟,还小珍小珍上了,”男人怪腔怪调地拖长了声音,“方盼娣这个名字还写在她户口本上呢,你们知道吗?” “我家花了三万块彩礼买了方盼娣,我劝你少管闲事,老老实实让方盼娣出来!” 他已经完全是一副无赖的样子。夏潮皱眉,男人扫视她一眼,发现她是个年轻的小姑娘,态度愈发嚣张。 “方盼娣!方盼娣!你听到了吗!”男人拖长着嗓子,见没有人应答,声音就越嚷越大,“你老汉骗了我姐三万块彩礼钱,我们全家都盼着用这钱修婚房呢!你要是识相的话,要麽乖乖跟我走,要麽,就把三万块钱还了!” “我□□*了个狗*养的!听不懂人话了是吧!” 男人突然暴起,一个塑料桶猛地掷向了夏潮,白花花的塑料吸管凌空散开,夏潮正要用手去挡,眼角余光却看见男人忽然转身,大步流星,就要往后台闯。 第29节 店面很小,吧台的入口就在身后,小珍躲闪不及,被他一把抓住,尖叫着挣扎起来。塑料吸管噼里啪啦落到地上,骨碌碌滚开,夏潮心跳骤然加快,她反应向来迅速,抄起手边的雪克杯,狠狠往男人的门面就是一砸。 砰!不锈钢制的雪克杯砸中了男人的头,里面刚调制好的热巧克力顷刻炸开,像暗色的血迹,溅了一地一墙。男人被烫得大叫一声,更是暴怒,对着夏潮就是一拳。 夏潮等的就是他这一拳。 不好说她已经有多久没打架了,自从她妈生病,她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少,但身体反应的本能犹在,在对方出手的瞬间,她果断侧身一闪,抓住男人的手腕,借着他的力道狠狠一扭,咔拉。 关节错位的清脆声响。 男人爆发出一阵痛叫,目眦欲裂,失去平衡。 他显然也是有些街头混混的斗殴经验,在夏潮扭转他右手的那一瞬间,他撞过来,用力量直接把夏潮也撞倒在地上,两个人迅速在地上扭打作一团,小珍惊叫:“夏潮!” 法治社会承平日久,她显然也是第一次见这样惊魂的一幕,一下子慌了神,想要上前帮忙,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店里另一位店员也不知道逃哪里去了。一阵拳风扫过,夏潮歪头一闪,眼角余光看着小珍高举榨汁机,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要加入战局,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大叫一声,喊出那句经典台词:“报警呀!愣住干嘛!” 这又不是武打片,真指望她一个人单挑成年男子啊! 法治社会!打赢进局子,打输进医院懂不懂?! 现在这个局面,势必是要有一个人压制对面,一个人去报警的。夏潮一边在心里许愿刚刚溜走的那位同事已经把警报上,一边又觉得,还是谨慎些让小珍也把警报上比较好。 被她一吼,小珍果然如梦初醒,扑过去找手机。 而男人也因为她这一声,态度愈发焦躁。 他显然是后悔了,想要逃跑。额头青筋暴起,扬手又是一拳。 夏潮当然不介意他想逃。还是那句话,现实不是武打片,她也没指望自己拳脚工夫能拳打鲁提辖脚踢镇关西。 但她也不敢去赌。毕竟,现在还算是她占据上方。但松手之后,对方究竟是会溜之大吉,还是会趁机暴起,可就不好说了。 天杀的。有一瞬间她竟然苦中作乐地想,小时候天天打架,最怕被请家长,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打架最期盼的就是警察来了。 但现实是小珍不过才放下手机,时间滴答过去半分钟,就已经像一年一样长。 有一瞬间夏潮甚至在想,他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麽呢? 这是她从小到大每一次打架都会忍不住想的事,起初,只是要思考对面的弱点,找到迅速脱身的方法。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很多时候这样的思考,是得不到答案的。 因为世界上有许多人,在动手之前,根本就不会去想所谓的理由。 他们只是想找一个泄愤的借口。就像校园霸凌的受害者,往往是最内向那个学生,而发生家庭中的暴力,也总是女性在受伤。 甚至连街上随机出现的“无差别行凶”,最先被攻击的,也总是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 许多看似偶然的暴力,本质上都不过是一些无能又懦弱的人,在弱肉强食的底层逻辑下,挥刀向更弱者的发泄。 求饶示弱在施暴面前没有意义。凭什麽我们总是要当“肉”? 面对这个问题,夏潮的答案是一道利落的拳风。 真正能産生威吓的只有力量。就像现在这一刻,男人死死地瞪着她,不敢相信现在压在他身上的,是一个刚刚被判断为好欺负的小姑娘。 时间滴答一秒流逝,夏潮侧身躲过他的拳头,头皮却传来一阵剧痛。 是头发被对面抓住了,她被狠狠地向下扯,索性借着弯腰的力度,用手肘最尖处的骨骼狠狠撞向对方眼眶。 一下。两下。三下。 对面果然惨叫起来。小珍扔下手机,扑过去帮忙,却看见寒光一闪。 她惊声尖叫:“他有刀!!” 那竟然是一把弹簧刀。夏潮侧身一闪,直觉一阵凉风擦过耳边,那柄寒光凛凛的刀,擦着她的耳际刺了下去。 来不及庆幸,眼看偷袭不成,男人刀尖一转,已直冲小珍而去。小珍再一次尖叫,抓住了男人的手,却又因为距离太近,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完全闪躲,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噗呲。 那应该是想象中的一种声音,因为金属真正刺破皮肉的时刻,其实是没有声音的。一声闷响从耳边传来,小珍睁大眼睛,闻到血的腥味,身体却没有感受到刀刃的冰冷。 只有夏潮一瞬间在视野中放大的脸。 鲜血飞溅,一蓬炸开的血花。小珍惊讶地睁大双眼,看见平日言笑晏晏的夏潮,此刻像一匹年轻的白狼,眼神锋利,英艳同辉,冷峻而摄人心魄。 滴答,鲜血从她脸上淌下,重重地砸到地板上。 头顶同时传来一声怒喝:“警察!都不许动!” 刚刚那一声闷响大概就来自这里。轮到夏潮睁大眼睛,看见一位手持警棍的警察冲了进来。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都像电影中的慢动作一样。被刺中肩膀的男人大声咒骂,一把拔出肩头的刀,试图再反刺夏潮一刀。却被那位警察眼疾手快地一把制住,一个利落的格斗技巧,弹簧刀被她一脚踢开,叮当一声,落到地上。 伤口失去刀刃封堵,血液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地板。 肾上腺素的效力,和这位成年男子血性发挥的时长一样的短。在看见自己喷涌到地上的鲜血之后,刚刚还在逞凶斗勇的男人,脸色顷刻灰败,惨叫了一声“救救我!”,白眼一翻,就昏死了过去。 “孬种。” 大概是警察也没想到他变脸变得这样快,情不自禁地啧了一声。 她随手抓了条抹布,用力按住伤口,叫道:“把他铐上!叫救护车!快!” 于是又有两位警察冲了过来,将男人直接在地上拖了出去,平摊在地板上,一个人施展急救,一个人铐住男人的手。 剩下的那个警察,将夏潮她俩拉了出来。 俩人身上都是一股血腥味,警察默默地扫了她们两眼,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吧,谁动的手。” 夏潮和小珍对视一眼,不确定警察说的是动手还是动刀,很有默契地一指:“他。” 警察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男人仍躺在地板上,半死不活地呻吟着。 警察:…… 行吧。 她本来也没想找这俩小姑娘麻烦,办这麽多年案了,刚刚踢飞弹簧刀的那一脚,就已经够让她明白大概情况。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之后,她就伸手揉了揉太阳xue,说:“行,你们跟我回公安局,做个笔录,了解情况。” “小陆,”她喊,“你留下来把监控查了。” 刚刚负责铐手铐的年轻警察弹起来,脆生生地应了声好。 下完命令,她又转身问道:“你和她们有关系吗?” 夏潮循着她的声音朝门口望去,才发现,还有人站在店门口。 她穿着白衬衣,配淡黄色的伞裙,腰间一条细细的皮带,纤细清寒,仿佛一枝遗世而独立的水仙,与周遭的一切混乱血污都格格不入。 是平原。 她显然是和警察一起赶到的,将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收入眼底。夏潮感受到平原的目光逡巡在她和小珍身上,平静地扫过她们俩默契对视的双眼,又一路下移,落到她们为了壮胆紧紧交握的手上。 或许是因为前些日子做的那个和女人接吻的怪梦,此刻,夏潮竟然有些瓜田李下的紧张。 完了。 人果然还是有些孬种本质的。就像刚刚,面对男人污言秽语的时候她不觉得紧张,面对男人拳脚相加的时候,她也不觉得紧张,甚至,连被警察提溜起来询问的那一刻,夏潮也觉得自己很理直气壮。 但现在,不知道为什麽,对着平原,她竟然毫无理由地……有些怂了。 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自己该解释什麽。想要道歉,却也没找到自己道歉的理由。夏潮愣愣地看着她,张了张嘴,什麽话也没说出来,只觉得这种紧张一路蔓延,从尾椎骨爬到天灵盖,让她脚底发软,天旋地转。 完了。她心想,自己不会是要晕了吧。 于是,在平原的角度,她便看见刚才还神色冷峻、出拳干脆利落的少女,下一秒,却对她露出了一个缥缈的微笑,脸色一白,咕咚一声柔弱地倒了下去。 平原:……? 怎麽回事啊! 她冲过去,和小珍一起把夏潮架起来,耳边响起警察惊讶的声音:“她没事吧?” “估计是晕血或是低血糖了,”平原低声说,拍拍她的脸颊,发现没有应答之后,深深地叹了口气,“先等救护车来吧。” “我是她的姐姐,”她说,让夏潮倒进了自己的怀里,“我会陪她一起去做笔录。” ----------------------- 作者有话说:yqdx永不放弃写打戏。 第28章 明晃晃 明晃晃 锋利断面 夏潮做梦也没想到, 自己打了大半辈子架,有朝一日,竟然倒在低血糖上。 她是在派出所里醒来的。夏潮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正躺在某间会议室墙边的不锈钢长椅上,浑身酸软, 活像在看守所过了一宿。 救护车应当已经来过了, 她回忆起晕倒前的事情,依稀记得自己似乎倒在了谁的怀里, 然后, 有人扶着她,让她喝了小半杯热的葡萄糖。 好丢人。早知道要打架,早上就多吃点了。她无力扶额, 呻吟一声,耳边却忽然听见异样的响动。 是争吵。声音很大, 从隔壁房间传来, 直接把昏迷的自己吵醒了。 夏潮在黑暗中凝神细听了一会儿,觉得不妙, 腾地就站起来,往外走去。 门口守着个警察, 见她猛地推门, 吓了一大跳, 本能地就要拦她。夏潮却看也不看对方, 只将身一扭,径直朝隔壁调解室走去。 这一次警察倒是没再拦。夏潮知道,她没有理由拦。因为,隔壁这间调解室,吵的就是她们的事情。 她一把推开了隔壁的门, 听见鬼哭狼嚎的声音,骤然清晰了起来。 大概不会有比这一刻更热闹的景象了。刚才肩膀中了一刀就口吐白沫晕倒的男人,已经送到医院救治,现在,在调解室里争吵的,正是他的家人。 全家老少五口人,此刻拖长着嗓子,为了家里的“命根子”,撒泼耍赖。 夏潮冷冷地扫了一眼,推测他们应该闹了好一会儿了。因为在场所有警察的表情,都有些不耐烦,而桌那边的七大爷八大叔们,也不如刚刚她在隔壁时听着吵闹了。 大概是胡搅蛮缠已经遭到了警察的训斥,现在,他们一个比一个嚎得凄惨可怜,先说自家三代单穿,生了个唯一的男丁有多不易,又说他姐远嫁,千辛万苦,就为了给她弟攒三万块钱老婆本,没想到,转头就又给方盼娣她老汉骗了去。 小珍果然大怒:“田老六!我八百年前就不和那死老头联系了!他收你的钱,那你找他讨去!” “俺咋知道你父女俩不是串通一气糊弄人!关起门来嘀嘀咕咕的腌臜事,俺找哪个说理去?”对方啐了一口唾沫,吊梢眼斜睨着,“依俺看,你们就是两头骗!老的在村里卖闺女,小的在城里卖**!呸!不要脸皮的货!” “好好说话!” 第30节 那显然是一句很侮辱人的土话,小珍瞬间就红了脖子。负责调解的警察皱起眉头,对田老六怒喝一声,还没来得及讲下句,对面已瞬间变了脸。 田老六五六十岁了,身形矮胖,个子不高,一口牙被烟熏得焦黄焦黄,往椅背上一靠,嗓子号丧号得中气十足:“打人啦!!警察同志!有人欠钱不还,还要打人啦!” 戏班子似的,田老六嗓子一嚎,他老婆孩子立马跟上,声音像唢吶锣鼓鞭炮,一个赛一个的嘹亮。 整个调解室顿时又乱成一团,田老六的爹娘也嚎起来,两把老骨头恨不得躺在地上扮晕厥。夏潮冷冷地看着他们,只觉得血液都几乎要倒流。 她太了解这种做派了。世界上就是有一些人,一辈子没离开过村子,眼界短浅,反而骨子里有一种原始又封建的恶毒。无论是小时候欺负她的那些流氓混混,还是现在撒泼打滚的田老六,都一样。 碰上硬钉子就畏畏缩缩,看起来老实巴交,实际上却撒泼耍赖,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阴招。 今天的事情,其实警察维持秩序时已经强调得很明确了。田老六儿子闯进店里的事情,被监控拍得一清二楚,小珍一刀下去,也没伤到什麽要害。 完全属于正当防卫。 反而是他儿子,非法携带管制刀具,意图伤人,哪怕是未遂,也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田老六大概也是知道他儿子铁定要进去蹲号子了,所以他们全家才这样团结,每次警察试图介入,就撒泼打滚,一副官逼民反的模样,就是为了在彩礼钱和医药费上撕下几块肉来。 小珍嘴巴再快,也抵不过这五张嘴。夏潮冷笑一声,走过去,正要把地上那俩拉起来,耳边却突然响起一声轻响。 不是什麽惊天动地的声音,只是一沓白纸,被很轻地拍到了桌子上。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平原,扬了扬下巴,懒懒地靠在了椅背上。 与田老六靠在椅背上的无赖不同,她的声音很轻,眉眼也很冷,与那一边的热火朝天隐隐形成对峙,整个调解室的温度,在这一刻似乎都降低了几分。 “说什麽骗不骗的,”她笑着说,“不就是你们把自己女儿卖了,又回头,想买个老婆伺候你们全家嘛,对吧?” 她歪头看向对方。 田老二显然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表情紧张了一瞬,看到对面是个斯斯文文的年轻女人,一下子心里又安定几分。 “啥买不卖?俺们土里刨食攒的血汗钱,给娃讨个婆娘咋了!”他牛一样梗着脖子。 平原却平静地点了点头:“嗯。” “所以说到底还是钱的问题,”她慢悠悠地说,起身,弯腰,如同牌桌上冷峻的荷官推一副筹码,把那沓纸和自己的手机一块儿推过去,“刚好,算钱这方面我是专业的。” “不识字也没关系,”她擡了擡眉毛,将对面压根不敢伸手接的模样看在眼里,很礼貌地轻笑,“我念给您听。” 像耍人一样,她在田老二下定决心接过纸的那一刻,优雅地把纸从他手里抽走。 “先从店铺损失算起吧,你儿子砸坏了我们店里一台全自动封口机、破壁榨汁机还有智能萃茶机,操作去的冷藏设备、制冰机也相应有损坏。” 她一手演算纸,一手手机,把刚刚录下来的监控一帧帧指认给田老二看,里头男人正和夏潮扭打在一起,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田老二信邪又不太信邪地嘴硬:“一个小破店!能赔多少钱?东西都旧了!” “是啊,”平原点点头,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东西都旧了,所以,我会按全价乘以折旧率计算。” “其实这些砸坏的小型器具倒没什麽所谓,关键是制冰制冷的机器,商业用途总比民用的贵些,一台商用制冰机大概两万吧,其他的榨汁机封口机萃茶机,几千几百的,也不算便宜。” “这些今年都是新换的机子,用了没几个月,中间折旧率、净残值之类的太复杂,我直接说结果了,机器损坏的赔偿费用,大概在两万块钱左右。” “除了机器,还有营业额要算。因为机器坏了,需要重新订购,所以包括今天在内,店里预计要停止五天。” 平原把一缕掉落的碎发别回耳后,面无表情,俨然是一个冷酷的计算器:“现在正是暑假旺季,所以不需要区分工作日和周末的差异,一个社区店的单日营业额大概在一千五左右,五天就是七千五,再算上员工的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 “刚刚已经有一位员工被你儿子打晕了,是吧?”她擡头,眼风扫过夏潮。 夏潮当机立断,狗仗人势,立刻哎呦哎呦地装起晕来:“他打了我的脑袋!我现在走路都是晕的!” “嗯,”她把目光收回来,在纸上又写了几笔,“你们和方家的私人恩怨,旁人可以不插手,但是她如果去医院验伤,人证物证具在,是完全可以叫你们赔偿的。” “所以,经营损失、人员损失加起来,最保守估计也超过了三万块,如果您有异议,决定走民事诉讼的话,我们也完全接受,只是那样找第三方的定损机构、律师还有后续的误工费也要计算在内……” 她摊了摊手,风轻云淡:“那最终的赔偿,可能就要翻倍到至少六万了。” 田老六已经完全被震慑住了。夏潮仰起头,再一次觉得,平原这个女人,真是太可怕了。 且不说她这样迅速的计算能力,不但每一笔费用都在纸上写了计算过程,还找了对应的价格参考,光是看她这张面无表情的冰山脸,还有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就已经足够让人信服。 太、厉、害、了。她看着平原,用眼神无言地放射着强烈的钦佩。 而平原侧过头,用手捋了捋耳后的碎发,在只有夏潮能看见的角度,同样用口型无声地回答: 我、瞎、编、的。 摔了几个榨汁机搅拌器,修修还能用,哪用得上赔那麽多钱呢? 她的手无比自然地从耳边放下,遮挡侧脸的白纸垂落,又恢复了方才镇定自若的神色。 只剩勾起的嘴角仍残留一抹明晃晃的嚣张,像水晶锋利的断面,一瞬折射出耀目虹彩。 世界上还有什麽,比漂亮女人会撒谎更可怕? 那就是这个漂亮女人,不但会撒谎,还能用她那张冷淡漠然的脸,一本正经地看你。 一套下来,简直能把人当狗耍。 夏潮彻底服了。 ----------------------- 作者有话说:又被你姐耍了吧。 第29章 三万元 三万元 不要你的命 田老六一家显然被平原唬住了。 他们是半路从老家里赶来的, 不知道夏潮与平原的关系,更不知道夏潮只是打他儿子打得太激动,低血糖晕倒了。此刻见她一个文文弱弱的小姑娘, 脸色苍白地从隔壁休息室出来,又眼看要晕, 一下子就慌了神, 生怕又被医药费缠上,只能结结巴巴地嘴硬道:“摔、摔了几个杯子而已!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骗子吧!我告你敲诈勒索啊!” “我是店主的朋友, 替她来处理这件事, ”平原面不改色地撒谎道,又把手机拿给对方看,“报价截图都在这里, 你自己看。” 田老六果然接过手机开始看。 如果是懂行的人,大概就已经发现, 平原截图的报价, 与店里的型号完全对不上。 显而易见的使诈,可惜他不懂。这样愚昧与落后, 既构成了他原始的恶意,也构成了他致命的弱点。 平原心平气和地把手机拿了回来, 她这幅胜券在握而又事不关己的优游, 叫人难以捉摸, 更是加深了田老六的恐惧。 “恁、恁多钱啊!俺们可赔不起!”他决定抵赖, 又往椅子上一靠,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便的模样,“俺家土里刨食大半辈子,穷光蛋一个,要钱, 钱没有!要命,烂命一条!” “我不要你的钱,”平原却说,又笑,“当然,我也不要你的命。” 她的话说得很有技巧。夏潮已经发现了,面对田老六的纠缠,平原没有一刻是直接反驳的。 她永远只会面带微笑地说,是啊,对啊,你说的没错。把你的思维顺着拐进她的逻辑里,然后,再不慌不忙地抛出一个“可是”。 话语的转折就像反手一刀,但她偏偏语气还要那样礼貌,甚至带上了点儿上位者的悲悯,让你恐慌的时候,又心存侥幸,觉得只要服软就好了吧? 比如现在,她就不紧不慢地给了对面一个台阶下。 “我知道你没有钱,我呢,刚好也不太缺钱。所以,我不打算要你赔偿,”她慢悠悠地说,再一次抛出那句转折词,“但是,不赔偿也要有条件。” “那就是把……”她顿了一下,因为不知道小珍的全名,只好凭着记忆往下编,“把方小珍欠你的三万块钱抵消了。” “当然,你想找她老子讨,我没意见,”平原懒洋洋地说,夏潮第一次听见她用这种混不吝的语气说话,“但是在我这儿,不行。” “打个欠条吧,”她动作优雅地从那沓白纸里抽出了一张,“纸在这儿。” 白纸上的字迹端正清逸,她居然一开始就把欠条拟好了。 夏潮又震撼了,合着在田老六还躺地上撒泼打滚的时候,平原就已经张起天罗地网,等着人家跳火坑了啊! 田老六果然中计。他接过白纸,眼珠子迟疑地一转:“那剩下的几万……?” “我朋友会从方小珍的工资里扣,她是店里的员工,比你们有信用,我们愿意打折让她分期还。” 她看着田老六,指尖轻轻叩击调解室的红木台面,却笑着摇头:“但是你们,不行。” “你也别想着之后回头抵赖。人证、物证俱在,方小珍有我的电话,如果她告诉我,你们又骚扰她,我随时保持追诉的权利。” “追诉就是让你吃官司的意思,”她甚至用诚恳的语气向田老六解释,“至于民事诉讼的时效……” 其实民事诉讼时效很短。除非当事人申请保留,或者法 律另有规定,追诉时效往往只有一年。 平原回忆了一下大学修法律双学位的遥远记忆,笃定地说:“十年。” 真是骗个大的啊!旁听的年轻民警瞪大了眼睛。 她下意识就要出声,却被身边的老民警扯住,朝她使了个眼神:“嘘。” 公检法的职能是互相配合的,作为公安机关,常常需要向法院递交证物和材料。因此在座的民警当然也都知道,平原这些话,瞎编的成分不少。 但她们同样也知道,平原让田老六打的这张欠条,也不具备什麽法律效力。 不过是口头上吓唬吓唬罢了。 但民警们也清楚,今天的男人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人身伤害,因此大概只能按非法携带管制刀具进行行政拘留。就算是判刑,刑期也不会有多长。 如果他一被放出来,就继续纠缠受害者怎麽办呢? 公安局毕竟只是执法机关,不是法院也不是居委会,关于个中的债务与人情牵扯,她们并没有资格去断案。 眼前神色冷淡的女人,显然就打算这麽办。她选择的时机很巧妙,恰好就在田老六充分地展示了自己的泼皮无赖之后。她挺身而出,让人心和法理,都彻底偏向了她。 就像现在,当田老六求助的目光扫向调解的民警,所有人都低头沉默,不说话。 在这如同山倾一般的沉默中,田老六被彻底压垮了。他低下头,刚才的嚣张气焰仿佛没存在过,沉痛地说:“成。” 他嘟嘟囔囔:“说好了啊,这三万块俺认栽,你、你那六万!往后不能再来寻俺的晦气!” 他表情痛心,象是十分可惜那打了水漂的三万块钱似的。 平原的目光扫过他脸上纵横的沟壑,还有土烟抽多了的焦黄手指。 她忽然感觉到一阵痛心。三万块钱,真的很多麽? 当然不。对田老六的宝贝儿子而言,三万块钱不过是一份不需要本钱的彩礼。但对他姐姐、小珍以及世界上无数女孩而言,这三万块钱,竟足以买断她们整个人生。 命运何其不公。世界上有些人,耗费一生去找自己走失的女儿,却偏偏遍寻不得。世界上也有另一些人,明明家庭团圆,却又为了几万块,就把自己的女儿像牲口和苞米一样卖掉。 女孩子的命,有那麽贱吗? 平原感到齿冷。 她不再说话了。脸上冷漠的神色,像坚冰铸就的城池,又像横在颈间的一柄烈刀,逼得田老六不敢再看,只能唯唯诺诺地低下头,抓着笔发泄一样狠狠地写下了名字。 那个名字写得歪七扭八,与上面清俊有力的笔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田老六把纸往她面前一拍,牛一样喷了个响鼻:“喏!拿去!” 第31节 “走吧!俺们去医院看那赔钱玩意儿去!” 平原依旧不说话。她已经不想再和田老六有任何瓜葛,她双手抱臂,站在那儿,冷冷地看着他拉起自己仍不明就里的老婆,和自己的婆娘互相推搡、怨怼,嘴里叽里咕噜地喷出骂人的土话。 一大家人闹闹嚷嚷地来了,又闹闹嚷嚷地走了。 像个笑话。 她听见自己非常、非常缓慢地出了一口气,克制着肺腑起伏的幅度,尽量不要让自己的呼吸发出声音。小珍就站在她身后,和夏潮站在一起,带着满脸的感激与不可置信,愣愣地看着她。 她先走过去,把手里的纸递给她:“收好了,可别弄掉了。” “谢谢你,”小珍的声音带上了点颤抖,她毕竟也只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孩子,此刻眼眶里已泛泪花,“姐姐,真的谢谢你。” 她低声说。 平原努力勾起嘴角,朝她笑了一下。 夏潮快步走到平原身边。原本她是高兴的,因为平原这一仗简直是大获全胜,刚刚她在后面看她大杀四方,心里钦佩之情简直无以复加。 但走到平原身边的那一刻,她却忽然意识到,平原的表情不对劲。 她的神色很冷,送走田老六一家之后,面上的寒霜也未曾消融,仿佛有一把血淋淋的尖刀插进了胸口,冷若冰霜的神色将它冻住,但鲜红滚烫的血,依旧在汨汨地流。 她知道这种神色意味着什麽。 而如今,洁白的衬衫盖住了她的胸口,像一片新雪。但夏潮知道,新雪之下,依旧是暗红的旧伤。 那样的神色叫人心痛。她走过去,轻轻地握住了平原的手。然后,低声说:“我在这里。” 平原的手果然很凉。她不再说话,只是用力地握紧她的手。 你不会再被抛下了。她看着平原,用眼神无言地说:你不会再一个人。 夏潮的手很暖,也很有力度,滚烫的温度在冰凉的冷气里那样的明晰,仿佛是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锚点与信标。 爱与思念,是牵绊住漂泊者的一根绳索。 冰凉的手渐渐回温,冰封的神色当然也是。平原静静地站在那里,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终于点点头:“嗯。” 她用力地回握了夏潮的手一下,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迅速地松开。 然后,她重新转过头,将长发捋到脑后,又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把流程走完吧。”她说。 夏潮安静地站在一边看她,温柔地见证她恢复那种战无不胜的骄傲神色,像锋利的长剑被拭去尘埃,寒光闪烁,凛然而不可侵犯。 ----------------------- 作者有话说:发现小平原突破2k收藏啦!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破3k哈哈哈,总之先开个香槟庆祝一下! 第30章 过夏天 过夏天 时间的青春期 等到她们走出派出所, 已经是下午四点。开始西斜的阳光落在街道上,仍旧明亮。 小珍的合租室友已经在派出所门口等她。店里的损失情况和她们预估的差不多,摔坏了榨汁机和搅拌机各两台, 损失不大,田家的赔偿正好把这个窟窿补上。 三万钱的飞来横祸, 终于一笔勾销, 小珍看上去开心不少,平原问要不要开车送她们回家, 小姑娘很快乐地摇摇头, 说要和朋友一起去吃麻辣烫,红红火火,去去晦气! 她邀请夏潮平原一起来吃, 夏潮看看小珍,又望望平原, 觉得按平原的口味麻辣烫她是绝对不爱吃的, 于是便摇摇头,说:“下次我再和你一起吃啦!” 小珍果然又露出那种“和你姐过一辈子去吧!”的嫌弃表情。 不过平原这次像侠女一样从天而降的救场, 让小珍对她的好感暴涨到空前绝后的高度。刚才确认材料的时候,小珍看着平原俯身干脆利落地签字, 就眼冒桃心, 抓着夏潮猛摇:“你姐好帅啊你姐好帅!” 夏潮脑浆都要被她摇匀了:“少惦记我姐!” 所以现在夏潮为了平原拒绝了她, 小珍也不恼, 她乐呵呵地拍了拍夏潮的肩膀,又仰头对平原很是狗腿地咧嘴笑:“姐姐!那我们下回再一起吃饭啊!” 平原便也淡淡地朝她笑:“好。” 她们目送小珍快快乐乐地跨上朋友的小电驴,一溜烟地开远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派出所门口已经只剩下她们二人。午后的阳光温柔地落到她们身上,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安静又透明。 夏潮被阳光照得眯了眯眼睛, 觉得现在才有些尘埃落定的实感。 今天发生的一切真叫人惊魂。她后知后觉地回想起上午那场架,回想起男人亮出的刀刃,忍不住长长地舒了口气。 因为做笔录的事儿,下午她请了假,现在也无处可去了。夏潮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干脆回家歇会,把那张地理卷子做完算了。 不知道平原下午是什麽打算。她转头看了看平原,忽然发现,平原不知道什麽时候,捋起了衬衫的袖子。 竖直洁白的小臂露在外头,看起来非常利落,好像随时准备要干架。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忍不住咧嘴笑了出来。 “你真的很厉害,”她认真地说,“我没想到你会对田老六用使诈这招。” 平原竟悠然地看她一眼:“为什麽没想到?” 夏潮思索:“我还以为你是乖乖女呢。” 就是从小到大都是优等生,性格干脆,能力又强,永远会冷着脸当老师最信任的班长的那种。 夏潮心想,还没来得及掰手指头一五一十地和平原形容,身旁的人却已经笑了。 “我只是考得好,”象是看透了她内心的想法,平原施施然地说,“这可不等于乖乖女。” “我高中违反的校规可是多了去。” 她说,声音慢条斯理。 夏潮都不敢想,如果是真的话,对上平原这种人,她的老师会有多七窍生烟。 于是夏潮也忍不住笑起来,问:“比如?” 或许连夏潮自己都没有发现,她的声音有点好奇,又有点挑衅,并不是对姐姐说话的语气。 而平原只是懒懒地答:“剪头发。” “剪头发?”夏潮果然说,“剪头发有什麽了不起的?高中不都要剪头发。” 但很快她的声音就剎了车。夏潮的记忆力很好,她转过头看平原:“你之前在车里说过的,你被人剪过头发。” “是呀,”平原回答,脸上还是挂着那样松散的笑,用她轻盈凛冽的声音说:“我剪过最短的头发,是刺头。” “那是我高三的时候吧,”她说,“你知道的,学校的惯例,高三总会要求学生剪头发,女生齐耳,男生平头,每天仪容仪表检查,恨不得慧剑斩情丝,让所有人都在高考这件事情上投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精力。” 夏潮眉头果然皱起来:“头发长短也没那麽影响考试吧!皮筋一扎的事情,那心思不在学习上的人,哪怕你把头发剃成了光头,人家说不定也照样对着光头的反光走神呢!” 她高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对这种严苛的学校管理并不适应。平原忍不住笑起来,因为她离谱又精妙的比喻,想起了一些光头的高中物理老师:“是啊。” 她轻声说:“所以剪头发这件事情,在我这一届高三之前也就是个建议,老师们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你仪表整洁,不披头散发就行。” “但偏偏轮到我们这届的时候,年级里空降了一个心理变态的教导主任。” “似乎是上一届考得不太好?”她回忆了一下,“985上线率下降多少个百分点来着,让学校顿时警铃大作,立刻引入军事化管理,势必要在我们这届一雪前耻。” 她慢悠悠地说:“先是定了张严苛到分钟的时间表,让我们高三宿舍楼统一五点半开灯,五点四十五分跑操、训话、列队,然后迅速吃早餐,回到课室,六点十五分,开始早读。” “时间表之后,又要求所有女生强制性剪齐耳短发,头发长度不符合规定的,直接在纪律检查的时候拉到班外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外面请来的理发师给剪了。” 夏潮轻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和侮辱人有什麽区别。” “是啊,”平原笑起来,“我对头发长短没什麽所谓,但我不喜欢这种强制性的要求。” “所以我自己把头发剪短了,”她波澜不惊地说,“是寸头。” 平原还记得,年级第一次仪容检查的时候分了两天,先从女生最多的文科班检起,听说当天就有好多个抱有侥幸心理的女生,留了过肩长发,当场就被叫出去,哭着把头发都给剪了。 那时候的她们还不懂。所谓的军事化管理,最重要的就是服从性。而剪头发的本质,也不过是一种训诫。在这个社会里,有人会要求你把头发留长,保持“女人的观赏性”,有人会要求你把头发剪短,把头发的长短与所谓的“品行端正”挂钩。 所以你看?头发的背后,长短真的是最重要的吗?不过是他们试图剥夺人身体和意志的控制权的一种方法罢了。 当然,这些事情都是平原长大以后才领悟的了。在十八岁那个所有人都愁云惨雾的晚上,她只是忽然对这一切感到深深的厌烦。 所以,她拿起剪刀,把自己的头发直接剪了。第一刀,就与发根平齐。 至今想来,那都是她人生中剪过最滑稽的发型。因为她们是寄宿制学校,平时不能出门,当然也搞不到专业的理发剪刀和电动推子,所以只能用普通的剪刀,一刀一刀地把头发剪短。 她的头发其实很漂亮。不知道算不算老天眷顾,孤儿院的生活并没有让她头发像枯草,相反,她天生就是长直发,又柔又顺,得到过室友很多次惊羡的夸奖。 有时她们还会想摸摸它,但因为平原实在不是喜欢和别人有身体接触的人,大家只好作罢。 所以,当她的长头发一缕缕纷纷扬扬地掉到地上的时候,大家都惊呆了。 但平原自己并没有什麽太多复杂的感情。 电视剧里总是会演,一个女人一旦剪短了她的长发,那势必就是她经历了什麽痛彻心扉的故事,即将大彻大悟,彻底斩断情丝,走向新生活。 但现实生活里哪有这麽多有点没的,对十八岁的少女来说,一头刺猬一样的短发,只不过是一种明晃晃的宣告。 我对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的意志拥有支配权,除此之外,任何人都不允许染指。 平原仰起头,她的皮肤那样白透,浸在清冽的阳光里,像一块浸入水中的冰。 也像一株永不低头的、孤高的水仙。 夏潮深深地看她。终于明白为什麽,曾经的平原会说出“打破规则”的那句话。 她受到感染,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而平原勾起嘴角,平淡地答:“后来,我就让学校的第一次强制剪发,变成了最后一次。” 她还记得第二天她出现在班级上的轰动。所有女生的头发都齐耳,只有她的头发;几乎是个寸头。 甚至男生们的寸头都要比这规整。她的头发不服气地根根直立着,像刺猬,又像小鸟凌乱的鸦羽。 晨会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不仅因为她的头发,更因为,她本应该是这一次晨会表彰的理科第一名。 教导主任的脸色难看得像锅底。在这个由课本和试卷铸造的王国里,是他们一手铸造了分数至上的铁律,而现在,有学生拿着这一块免死金牌,去对抗他。 但他却不能说什麽,只能皮笑肉不笑地用调侃的语气问:“怎麽把头发剪成这样了?” 当然,她的回答也很给面子。平原记得自己响亮地答:“自己剪头发不小心剪坏了,对不起,老师。” 没有谁能挑得出她的错处。 她是年级第一。她遵守校规剪了短发,甚至还为了遵守,不惜把自己一头好头发剪得乱七八糟。 但是,她站在那儿,露出纤细的脖颈,每一根外刺的短发,就都在无声地说:“我不服。” 第32节 最后这场风波不了了之。教导主任干笑着,不痛不痒地打了几个哈哈,仓促地结束了晨会。 学校不能把平原怎麽样,而学生里民情激愤,议论纷纷,都觉得这个安排没有人性。 全年级欢呼。而她放下剪刀,也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后来,我就不再剪短头发了。” 平原轻松地说,给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留下结语。 夏潮已经发现了,在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她永远都会用这种平平淡淡的语气。 非常优等生的腔调,但是,用好学生的口吻去谈论自己做过的坏事,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这种挑衅不同于夏潮以往遇见过的那种小混混的张狂,而是冷静的、目中无人的天经地义,昭示她说的所有话都不具备忏悔,只是一份报告,一份通知师长的决议。 多麽嚣张啊。她终于明白为什麽那一天,平原听到她把那几个口吐狂言的混小子揍得鲜血直流,脸上竟完全没有惊讶的神色。 或许她们就是同一种人。人生就像矢量箭头,一生只朝她们认为正确的方向飞驰。 永不懊悔,永不回头。 真好。她轻轻地笑了起来平原果然扫她一眼:“笑什麽?” “觉得你很厉害呀,”她笑眯眯答,“你不觉得我们俩其实很适合一起干坏事吗?” “喔,”平原思索,一针见血地给出正确答案,“就是当混混和无赖呗。” 夏潮被她噎得一个踉跄:“……平原我怀疑你舔舔下嘴唇就能把自己给毒死!” 她气哼哼地瞪着眼前这个臭石头一样的冷酷女人。平原转过头去,刚好看见她气鼓鼓地抿着嘴巴皱着鼻子,郁闷地盯着自己。 世界上怎麽会有一双这麽明亮的眼睛? 她的脸上仍带着那一抹干涸的血痕,但她的双眼,却是那样的纯粹干净。阳光太好了,甚至有些好得不凑巧,让摇曳的树叶漏下细碎光影,游鱼一样波光粼粼,随着风的舞步,在她的发梢与肩头游过来,又荡过去。 她的眼睛就被这温柔的阳光照得通透如琉璃,却又像落满了星星。 多奇怪,世界上怎麽会有这样一个人,柔软与锋利并存?以至于她满心满眼望向你的时候,你像被热水漫过,又像捞到了寒潭中的星星。 她是有独占欲的。平原对自己的性格一直都很了解,高中的时候她要最好的成绩,工作了之后她要最好的offer,哪怕身外之物她不在乎,也不妨碍她要让自己过得很舒服。 或许这是为了弥补童年的那种缺失,她觉得自己配拥有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好东西。所以,现在她看见夏潮这样气鼓鼓地望着自己,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狗,却又收着牙齿的力道,努力保持温柔,她便觉得心情很好。 笑容出现在平原嘴角,夏潮看着她,只觉得这一点跃然的明亮,像水晶折射的光,自己也忍不住眼神松动,流出温柔的笑。 然后,夏潮便觉得自己的脸颊,被什麽微凉的东西碰了碰。 是一张干净的湿巾。平原纤细的手指握着它,轻轻地擦了擦她的脸。 “你脸上还有血没擦干净。”她淡淡地说。 我不喜欢你脸上的血迹。这一句话,平原没有说出口。她喜欢全然的干净,而那抹肮脏的痕迹,玷污了看向她的、温柔的脸庞和眼睛。 毕竟她就是自己的妹妹,所谓的姐姐,不就是对妹妹做什麽都可以吗? 柔软湿润的绵柔巾拭过脸颊,带来洁净的香气。夏潮看向她,只能看见她低垂的、纤弱的眼睫毛。平原那样全神贯注的表情,让夏潮注视的目光也情不自禁放轻。 她洁白的衬衣领口半敞,露出精巧的锁骨。夏潮闻到香气,是水仙花朝她轻轻俯身,开放了独一无二的那一瓣。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走吧。”平原却说。 但这个问题没能问出口,因为平原已经发动了汽车,引擎嗡鸣里,夏潮听见她的声音。 “带你去个地方,你要不要去?” “去哪?” “去我小时候待的孤儿院,”平原平静地说,“敢吗?” 汽车飞驰,驶出树荫,明亮的阳光骤然倾泄,让整个世界都在发光。夏潮侧过头,看见她挽着白衬衫的袖口,干脆利落一打方向盘。 这一刻她开车的样子很好看,手指修长,纤细而洁净,像持剑的侠客,有一种掌控全盘,也有一种嚣张的漫不经心。 夏潮笑起来,接下她的挑衅:“当然。” 汽车一路向前,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她们的长发,让两个女孩都齐齐擡头,向车外看。 风还在吹,明亮的日光下,一切仿佛都在发光。夏季总是这样漫长无尽,她是时间的青春期,燥热、刺目、横冲直撞且不讲道理,任性地拂动行人的长裙与短裤,冲过原野与山川,让一切都高高飘扬。 无论是剪刀还是拳头的规训,都不能叫她们妥协。 ----------------------- 作者有话说:青春期的叛逆是一种自我与现实的交锋。 第31章 孤儿院 孤儿院 总臭脸的漂亮姐姐 让夏潮没想到的是, 平原竟然直接开车带她兜回了奶茶店。 早上开店那笔预订单,居然是平原下的。 难怪她会出现在店里。当夏潮下了车,重新看见点单台上那堆还没来得及贴的小标签, 几乎要两眼一黑昏过去。 她还说是谁怎麽丧心病狂一大早点了二三十杯奶茶呢!摇得她手都要断了! 原来是她姐啊! 夏潮露出悲愤的神色。平原看着她,不动声色地翘了翘嘴角, 吐出的话语却相当残酷:“还差十杯奶茶没摇完, 你能不能帮我做完?” “……我们不是关店了吗。” 她绝望地垂死挣扎。 “是吗?”平原却露出一副“你再想想”的表情,“是不是我们去派出所之后才把点单系统关掉的?我是今天早上的自取单, 已经确认收货了。” 她笑眼弯弯地提醒:“所以, 现在我可是给过钱了哦。” 当代周扒皮黄世仁也不过如此了。如今店里一片狼藉,小珍也请假回家了,夏潮环顾四周, 只觉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真想直接把平原挂到路灯上当旗升。 可惜面对平原, 她一向是很怂的。夏潮看着平原, 心中千言万语汇成一个微笑:“好。” 店里已经打烊了。她简单收拾了台面,清点了货物, 又开始摇哐哐最后的十杯奶茶。 店里少了几个人,摇奶茶的工作量直线飙升, 夏潮忙得脚不沾地, 手都要抡成风火轮。 偏偏某位监工还要倚在吧台上, 以手托腮, 一边喝着夏潮给她倒的柠檬水,一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在奶茶店上班真辛苦啊。” 那还让她上班?夏潮是真的想要打人了,她一边哗啦哗啦倒冰块,一边用幽怨的眼神看向平原,目光中写满控诉:没、人、性。 而没人性的平原只是云淡风轻地微笑, 越过吧台,把她发帽间掉落的一缕碎发别回了耳后。 “头发。”她言简意赅地说。 纤细的手指擦过耳际,因为刚刚碰过杯壁的原因,带着湿润的微凉,又软又轻,让夏潮没出息地又被哄好了。 冰凉的触感衬得耳朵分外的烫。她彻底哑火,低下头,开始一味地哐哐摇奶茶。 平原笑眯眯地看她,闭上嘴之后的小孩干活就是快,她闷头做事,小臂发力时绷出漂亮的肌肉线条,不一会儿,就把剩下的奶茶给做完了。 可惜上午的那批奶茶,因为田老六的搅和,冰都融化了。夏潮心细地把它们都放进了冰箱,做完最后这一批奶茶后,再将它们取出来,放进纸箱里打包,温度也算冰得恰到好处。 她搬起箱子,往后备箱的方向走去。平原这个时候倒是良心发现了,走过来,伸手示意自己也帮忙搬一箱。 夏潮当然不可能让她动手。她摇摇头,示意自己完全没问题,就抱着两箱奶茶稳稳当当地走了过去。 平原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在旁边看着。 原来有人搬东西也这麽好看。明明都是一样的动作,但夏潮就是比别人身姿更挺拔一些,动作更干脆一点,就连短袖下露出的一截手臂,也要比旁人更利落。 让人忍不住想起那天晚上,她搂住自己腰的一秒钟。 夏天太热了。 连平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想起这个。她站在一边恍神,看见夏潮手臂发力时淡淡的青色血管,忽然觉得眼前有什麽在晃,她眨了眨眼,发现竟然是夏潮的手。 “怎麽了?”女孩正站在她面前困惑地看,手掌在她眼前晃,“诶,怎麽突然就发起呆来?” 她的声音让平原回过神来,她垂下眼帘,又恢复了淡然自若的表情:“没什麽。” “真的假的,”夏潮仍和她笑眯眯地打趣,“那你待会开车时可不要发呆哦。” 平原却敛了神色,不再微笑,只是说:“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她径直上车,关上了车门。 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满头雾水地想,难、难道平原其实……很爱搬箱子? 仔细想来,平原确实是比较要强的性格,刚才自己自作主张,在她眼里说不定不太礼貌。 那要不下次还是让她搬好了。 她越想越觉得对头,自认为很有道理。 平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她面无表情,一脚油门,汽车重新开上道路。 孤儿院就在q市的郊野。上个世纪风格的灰砖小楼,铺着花花绿绿的瓷砖,门口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外环绕一条水沟,墙上漆着蓝白色的化肥广告,院内则画着美丽乡村建设大红大绿的墙绘。 这就是平原长大的地方。 夏潮好奇地往外张望着。几只棕麻鸭在水沟里嘎嘎嘎地找食,铁门边的阴凉处趴着一只黑嘴大黄狗,听见车辆的声音警觉地擡起头,在看见来人后,又百无聊赖地趴了下去。 平原熟练地把车驶进院子,踩一脚剎车,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下停了下来。 她当然是经常回孤儿院的。这几年来孤儿院的资金不再像当年那样吃紧,但她时不时还是回回来看看,偶尔也给孤儿院里的小孩带些奶茶汉堡炸鸡之类的小零食。 虽然这些东西,和书本铅笔之类的文具相比有些不务正业。但平原至今仍记得,小时候在孤儿院,和大家一起翻看图书室那几本薄薄的劣质杂志,对着里头夹带的麦当劳广告舔手指流口水的渴望。 二十年前麦当劳的优惠券还是纸质的,邮票一样纵横交错地打着小孔,可以一张张撕成许多小票。这些花里胡哨的小纸片在当年的孤儿院里是硬通货,小孩们像向往真正的大餐一样,煞有介事地抢夺着这些优惠券,把它们藏在自己的枕头底下,吸溜着手指头,用想象喂养自己贫瘠的胃和童年。 平原至今仍记得,七岁那年,因为去城里的医院看病,老师给她买了人生的第一杯奶茶,一次性纸杯一样薄软的塑料杯,有些廉价劣质的封口,盛着一颗颗黑色的珍珠,那种香甜的味道,让小小的她难以忘怀。 要到七年之后,她才会在天鹅一样骄傲的城里同学口中知道,真正的奶茶应该是牛奶和红茶调配的,才不是自己小时候喝那种香精粉末勾兑的廉价东西。 她至今仍记得那时的窘迫。这种贫瘠的自卑,在敏感的青春期最为折磨人,十四岁的她努力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坐在人群里,假装被陆妙妙指桑骂槐的人不是她。 哪怕这段记忆尘封在脑海中已经许多年,那种微妙的窘迫感,依旧在她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里,伴随着她度过了无数个午夜梦回,病态地鞭策着自己拼了命的加班涨薪,一次次地往上爬。 回头想想,或许现在这种紧绷的淡然,正是那个时候被迫锻炼出的保护色。 但她不希望这种无谓的折磨再继续了。所以,长大后的她总会力所能及地,给孤儿院里的小孩们带一些城里的新鲜玩意儿。 第33节 哪怕现在院里的小孩早就不太认识她了。平原下了车,掏出手机发信息。 因为派出所的耽搁,原定上午来接应的孤儿院老师,现在刚好进了城,在手机里语含抱歉地拜托平原,替她直接把奶茶分给孩子们就好。 嗯……平原抓着手机,头一回感觉自己的后背有点出汗。 她向来是货车司机的角色。因为小时候的经历,现在的她总会尽力避开作为捐助人出现的场合。每次来送奶茶之类的东西,她都是直接把东西一交,和孤儿院的 老师们寒暄几句就走。 毕竟,她知道对敏感的孤儿院小孩而言,从老师手里拿东西,和从陌生捐助者手里拿东西,感觉是不一样的。 可是现在没有人来接应她了。平原站在原地,破天荒地有些无所适从。 于是,当夏潮也下了车,走到平原身边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副场景: 刚刚还在派出所大杀四方的姐姐,现在手足无措地站在后备箱旁,木着一张生人勿近的漂亮脸蛋,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僵硬地对着不远处一个探头探脑的七岁小女孩招了招手。 衆所周知,平原冷脸的时候,杀伤力是很强的。刚刚还目露好奇的小姑娘,几乎在和平原对上目光的那一剎那,就呲溜一声躲到了滑梯后面。 夏潮:…… 她就知道自己怕平原不是错觉!谁扛得住这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啊! 她叹了一口气,主动走过去,接过平原手里那一杯已经开始凝结水珠的珍珠奶茶,脸上挂起熟悉的笑容,说:“我来吧。” 不得不说,世界上永远有些人仿佛天生就会被人喜欢。夏潮站在那儿,只需要春风暖阳般的一笑,刚刚躲在滑梯后头的小姑娘就重新探出了头。 夏潮朝她招招手:“喝奶茶吗?”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老师说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 还挺有防范意识。夏潮笑眯眯地回答:“老师说得对,但是我们不是陌生人哦。” “你看我们刚刚进来,门口的大黄都没有叫。”她煞有介事地说。 小女孩眼睛果然一亮:“你怎麽知道它叫大黄!” 因为这是她瞎编的。夏潮腹诽,该不会全世界的乡下黄狗都统一叫大黄吧! 但这样的吐槽她当然不可能说出口,她只是微微笑,继续说:“因为这个奶茶就是你们姐姐买的哦。” “就是那边那个,”她朝平原方向努努嘴,压低声音对着小女孩道,“脸很臭是吧?” 小女孩闻言仰头张望,看见平原冰块似的杵在那儿,忍不住非常信服地点了点头:“嗯。” 平原:…… 她木着一张脸把眼刀扫了过来:“……我听得见。” 夏潮举着奶茶装没听到,平原发现她其实很擅长装傻,明亮的眼睛眨巴眨巴,里头写满了求求你呀饶了我吧,再心硬的人也想要放她一码。 可惜平原是个例外。她站在阳光里,看夏潮很无辜地冲她微笑,只是轻哼一声,带着脸很臭的一丝心虚,把头矜持地别过去,不再看她。 ----------------------- 作者有话说:圆圆冷脸可止小儿夜啼。 第32章 没中暑 没中暑 也不吃醋 “你喜欢巧克力还是珍珠奶茶?” 夏潮举起两杯奶茶示意挑选, 她有一张清爽又温柔的笑脸,对七八岁的小孩而言,气质恰好介于知心姐姐和好朋友之间, 每当她弯起眼睛一笑,点单推销总是无往不利。 如今眼前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显然也没能幸免, 她眨巴着眼睛, 一下就忘了自己刚刚还在犹豫接不接,眼睛放光, 毫不犹豫地指了珍珠奶茶那杯:“我要这个!” “好。” 夏潮笑眯眯替她扎好吸管, 把奶茶递过去,又看见小女孩眨巴着眼睛,又一次和她大声密谋:“那个脸很臭的姐姐, 为什麽我之前都没有见过她?” 和臭脸过不去了是吧。正竖着耳朵听的平原嘴角一抽,目光化作冷箭, 嗖嗖飞向夏潮后背。 夏潮感觉自己已经被眼刀扎成了刺猬, 却只能乐呵呵地假装浑然不觉,她想了想, 回答道:“因为你来的时候,她已经长大啦。” “长大就是这样的, ”她很耐心地解释, “虽然你们都在同一个地方, 但是呢, 因为你们一个人走得快一点,一个人走得慢一些,所以,你们可能一直都不会遇到。” “噢,”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又问,“那为什麽那个姐姐现在来了,还是不说话呢?” “因为她害羞吧,”夏潮又笑了,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笑,“这个脸很臭的姐姐,以前也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哦,她已经给你们送过好几次奶茶啦。” 她面对小女孩,很温柔地循循善诱:“面对害羞的姐姐,我们要说什麽?” 这个是老师教过的,小女孩不假思索地点头:“说谢谢。” “对。”夏潮便也学着她的动作认真地点了点头,拍拍小姑娘的肩膀,低声说:“去吧。” 她认真郑重的神色倒映在小女孩的眼里,不知道为什麽,忽然就让人觉得自己这一句道谢是很重要的事情。小女孩看了看夏潮,一下子感觉自己肩负了什麽了不得的使命,顿时严肃起来,踏正步一样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走了过去,大声又响亮地喊:“谢谢漂亮姐姐!” 平原的脸果然红了。 她很不自在地点头回应,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夏潮忽然就觉得平原不像冰块了。她的姐姐更像一根牛奶味的冰糕,远远看着的时候是冷的、硬的,漂亮面孔结着霜,但当你走近她,抿一口,就会发现,她在舌尖融化之后,那种冷意本身就是一种会流心的甜。 多矛盾的一个人呀。 她仍旧蹲在那里,保持和小女孩一样高的身位,仰头看见平原脸上泛着薄红,便也情不自禁地微笑。 其实她知道平原这样拒人千里之外,是为了保护孤儿院的这些小孩们。小孩子总是敏感的,尤其是孤儿院长大的小孩,平原大概是不希望自己的资助变成一种当面的施舍,给这些孩子造成负担。 但或许她的出现没有她自己想的那麽坏呢?她就是孤儿院长大的姐姐,那样的漂亮优秀,一下车,夏潮就已经察觉有好几个小孩躲在角落,悄悄投来好奇的目光。 所以,夏潮觉得让大家知道奶茶是平原送的,也没什麽关系。平原总是这样默默对人好,反过来,其实她也值得好好地被爱。 对吧? 夏潮目光柔软地望着她,起身走过去,与她并肩站在一起。 她个子比平原高一点,站在她身边时,就自然而然投下一小片阴凉。平原被她拢在那片小小的阴影中,垂着长长的眼睫毛,脸上倒还是冷冷的表情。 “谁告诉你我经常来的。”她撇嘴。 夏潮只是望着她微笑,眼底倾泄一片阳光,柔声说:“我猜的。” 又是这句话。平原侧过头看她,世界上真的有人能猜得这样准麽?无论是她的失眠,还是她在派出所的战栗,以及此刻的无所适从,都被夏潮发现,妥帖地承接住,像一双温柔的手,抚平衬衣疲倦的褶皱。 就好像她生来就要做她的解药一样。 平原眯起眼睛,听见身边渐渐传来笑闹,有了那个羊角辫小姑娘打头,院子里的小孩都渐渐大起胆子来,一个接一个地跑到夏潮身边,小鸟一样叽叽呱呱,踮着脚尖领走了属于自己的那杯奶茶,又小鸟一样高高兴兴地飞走,掠过她身边时,不忘按照夏潮的叮嘱,脆生生地喊一声谢谢漂亮姐姐。 她总是那样地受人喜欢。无论是现在的小孩,还是刚才的小珍,抵达奶茶店的时候她正巧看见那惊魂一刻,夏潮无比自然地挡在另一个女孩子身后,为她拦下一刀,又在警察问询的时候,两个人互相掩护,紧紧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她好像生来就知道怎麽样对每一个人好,就像明亮的日光,永远一视同仁,照得万物都熠熠生光。平原难以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就像如今,她也说不明白,自己为什麽会垂下眼睫,让表情隐没在夏潮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凉之下。 这当然不是吃醋。笑话,一个姐姐为什麽会吃妹妹交朋友的醋?她不是什麽封建的大家长,更别说在严格的法律层面上讲,她连做夏潮监护人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是忽然在那一刻开始思索,夏潮对她的好,究竟是属于哪一种。 但平原有些不想再往下追问了。 世界上的好事总是这样的。就像一个很好的梦,当你想要去细究,就说明你离梦醒不远了。她这辈子争过很多东西,每一样都力求争得清楚明白,但只有这一刻,连平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争些什麽。心事成为一只纸折的小船,漫无目的地在夏潮温柔的眼睛里漫游。 随波逐流原来也是一个快乐的词。她有些懒散了。还是那句话,夏天太热,远处田野热浪蒸腾,微微扭曲了视野中的景象。哪怕是站在这片小小的阴凉处,她依旧觉得热意从脚底一直往上涌动,叫她昏昏欲睡。夏潮侧过头看她,惊讶的唔了一声,说你的脸怎麽这麽红? 她很快就拉她到老槐树边的石椅上坐下,拿起一杯冰镇的柠檬水,却没有立刻将冰水递给她,只是弯下腰,用被柠檬水冰过的手背,小心翼翼地贴了贴她的脸颊。 好热。她听见她有些嗔怪地说,不能晒太阳就别一直站着啊。 她把自己的皮筋解下来了。平原感觉到夏潮捞起了自己散落的长发,仔细又轻柔地帮她在脑后束成了马尾。少了发丝的阻挡,带着汗意的后颈瞬间就掠过微凉的风,夏潮俯下身子,就像刚才对待羊角辫小女孩一样和她视线平齐,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会儿,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还好,”她说,松了口气,“没到中暑的地步。” 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姐姐是怎麽了。明明脾气坏得很,身体倒是娇弱不行。刚才还好好的,太阳一照,立刻说晕就晕。让人不论去到哪里,都担心她磕着碰着,还担心她那锋利的坏脾气,像玻璃制品,那样骄傲敏锐,不怕她割伤别人,只怕她碎了就割伤自己。 她只好很小心很小心地、用柔软的麂皮将这株漂亮的玻璃水仙擦亮。 夏潮无奈地看着她,想起自己刚刚触碰到平原的发丝,水一样的又软又轻又那样的凉。她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衬衫露出的那一寸洁白的后颈,仿佛又摸到那樽盛着清苦凉茶的白瓷小茶盅。 那天的平原昏昏欲睡,此刻的平原热意迷蒙,但不知为何,夏潮却有些不敢再碰。 她轻轻收回手,将手中的柠檬水递给她。冰块已经有些化了,沉在水里,用透明隐去了自己的心思。夏潮拆了根吸管,咔一声替平原插好,就准备重新起身。 t恤的下摆却被人抓住了。夏潮低下头,看见平原正擡头望她。 她的脸已经没有那麽红了,冰镇柠檬水被她贴在脸颊处,留下一层湿漉漉的水雾,让她眉眼都像笼罩在雾气中。 夏潮忽然就又有些后悔,不该替她太早地插上那根吸管,以至于举在脸边降温都要小心翼翼地端着,多少有些不趁手。 但平原显然不管什麽吸管不吸管的,她看着夏潮,只是问:“你待会还有安排吗?” 陪着你算不算安排?夏潮想说,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奇怪,最后只是摇摇头,实事求是地说:“没有。” 她好脾气地问:“我能为你做些什麽吗?” 平原似乎也思索了一下,夏潮看见她摇摇头又点点头:“陪我出去逛逛吧。” 这有什麽难的呀,这麽郑重地问她安排,还以为有什麽大事要她去做呢。夏潮毫不犹豫地点头,又有些担心地问:“你要不要再坐坐?” 得到的答复是摇头。 好吧。她在心里感叹,平原这倔脾气她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谁敢惹她呢? 还是纵容着吧。 这样想着,夏潮朝她伸出了手:“我拉你起来?” 这一次平原没有拒绝。 她将手搭在夏潮手里,只觉得身体一轻,夏潮轻而易举地就将她拉了起来。年轻的女孩甚至事先体贴地擦过了手,此刻握住她手腕的掌心干净又温暖,就像夏天的阳光,澄澈得近乎慷慨。 平原默不作声地任由她拉着,主动向前迈了一步,将夏潮领到了墙根下。 那里正停了一辆自行车,老式的二八大杠,是孤儿院老师们去附近镇子的交通工具,是以已经有了点年头,但依旧被维护得不错。 “你会骑自行车麽?”她歪着头看夏潮。 夏潮当然点头:“会啊。”这年头还有谁不会骑自行车吗? “我不会骑。”平原理所当然地说。 哦。 夏潮低下头,庆幸自己刚才那句话没说出口。 平原才不管她在想什麽呢。反正她做过心脏手术,对于自己体质不好这一点,她理直气壮。又调兵遣将一样地点了点夏潮:“你骑车技术能载人吗?” 第34节 那她技术当然是很好的。夏潮自信点头:“我七岁就能在市场双手脱把骑车。” “违反交通规则。”平原毫不客气。 “……你还是晕着吧,那样子比较可爱。” 她憋屈的样子又让平原心情愉快起来,她伸出手,戳戳夏潮:“你把车推出去吧。” “我想兜风了,你载我兜一圈。” 夏潮乖乖点头。 自行车没有上锁,夏潮掏出纸巾,在将它推出去之前,先仔仔细细地把平原要坐的位置先擦了擦。考虑到平原穿了条浅色的伞裙,容易蹭上机油和灰尘,她又蹲下身子,一丝不茍地把后轮的拨链器和车条一点点擦了个干净。 午后的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让她垂落的发丝也在发光,挺拔的鼻骨在阳光里微微透着红,看起来忠诚又驯良。 平原安静地看着她,任由夏潮替她擦去灰尘,又跑过去,凭借她标志性的笑眼弯弯,在门卫处讨来了两顶草帽。 她将草帽扣到平原头上,认认真真地替她系好抽绳,才冲她一笑:“走吧。” 院门外阳光依旧明亮。平原的脸落在草帽的阴影里,眯起眼睛向外瞧。所谓夏天的好,好就好在它的白昼总是漫长得像没有尽头,无论何时望出去,都象是下午三点半,仍有大量的时光可供挥霍。 那麽,现在轮到她来享受一下,应该也没有什麽关系吧反正夏天的光辉这样灿烂,大概也看不见她这一点小小的阴暗。 ----------------------- 作者有话说:姐,以后你忠诚又驯良的狗会这样跪着为你做其他事情。 - 她一向像水晶玻璃把人心看得透彻,多年前有人对她叹气:你就不能迷糊点吗太精亮要碎的。她回说:放心,碎了割我自己。 简媜/《女儿红》 第33章 闭上眼 闭上眼 循循善诱的恶作剧 让平原没想到的是, 本来说好了是她带夏潮走走,结果反倒变成了夏潮领她走在田间地头。 q市地处平原,土壤肥沃, 目之所及都是一望无际的田地,种麦子, 也种水稻。但与南方一年两熟的稻期不同, 北方的稻子一年一熟,四月插秧, 八月才收割。 如今正是七月中旬, 时节已近大暑,稻浪在微风中一层层向远方滚动,明明还是绿油油的叶、绿莹莹的梗, 空气中却已经开始闻到稻谷灌浆的香气。 水稻的香气是扎扎实实的,在被阳光照得滚烫的田埂上, 浓烈又温暖, 让人想起米饭刚熟的晚饭时分。 夏潮很喜欢这个味道,就像她喜欢看庄稼生长。 世界上怎麽会有这样好的东西呢?穗子沉甸甸的水稻, 成片成片高大的玉米,扎扎实实地站在旷野里, 顶天立地就能活。 她推着自行车在田埂上轻快地走, 教平原辨认哪种是有甜味的草杆, 又随手拣起一根长长的树枝, 拨开稻谷,给平原指认田里的螺蛳和泥鳅。 风吹过来,成片的稻子便都齐齐弯了腰,向前一努,又再次分开, 从稻田的深处钻出一只气宇轩昂的大白鹅,领着身后几只黄绒绒的小鹅,像长颈茶壶领着小茶杯,往前一抻脖子,嘎一嘴巴就把夏潮小心翼翼指着的那条肥泥鳅给叨了去。 夏潮:…… 她吹胡子瞪眼,正要跟鹅置气,又想起小时候被大鹅啄得捂着屁股到处跑的光荣事迹,不得不忍气吞声,屈服在大白鹅的淫威之下。 平原每次看见她这幅敢怒不敢言的样子都想笑。她的手懒懒地插在兜里,一笑,夏潮就也忍不住跟着她笑。 夏天真是个好时节。时间已经渐渐靠近五点了,太阳西斜,但整个天空还是那样的亮着,是傍晚前最后一段明亮得毫无阴霾的时光。 暑热渐散,头顶的草帽隔绝了阳光,让夏潮得以毫无顾忌地擡头,仰望这一片湛蓝的天空,看它同青翠明朗的稻田一齐漫无边际地延伸向远方。 哪怕种着一样的作物,南方丘陵与北方平原的地貌仍旧是很不一样的。 在这样的景象下,夏潮望着遥远的地平线,情不自禁地微笑:“好神奇啊。” 她出神地说:“原来平原的天空是这样子的。” 平原有些意外,忍不住侧过头问:“你坐高铁来的时候没看到吗?” “前半段路我赶路太累睡着了嘛,”夏潮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后半段路就忙着紧张了,也没留心看。” “我还特意准备了一篇自我介绍呢,”她幽幽地看了平原一眼,“谁能想到我们一见面就吵架了。” 而且还吵得相当剑拔弩张,气得她当天晚上,就把那只原本留给平原的橘子,气鼓鼓地扒出来吃了。 平原大概还不知道这件事呢。她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那只千挑万选的橘子不知道为什麽最后却酸得倒牙,让她吃得龇牙咧嘴,在心里连连后悔:早知道就让平原吃这份苦头。 不过现在,她已经舍不得了。 人的心真奇怪啊。 她垂下眼睫,推着单车,安静地想。 此刻,她们应当算是在谈一个有些尴尬的话题,但两人沉默,气氛却不显得沉寂。大概是田野有风的缘故,宁静的心情是一只充满的氢气球,悠悠地浮到胸腔的最高处,平原走在她身边,裙摆在风中轻轻地摇,过了一会,忽然放轻了声音说:“对不起。” 当然没关系。夏潮第一反应就想说。 但是她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草帽编织的缝隙漏下了一点阳光,落到平原脸上,如此温柔生动地点亮她的眉眼。夏潮因而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仿佛那些停留在她眉眼鼻尖的细碎光点,是童话里亮晶晶的仙尘,一不小心就会惊飞了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温柔的笑:“那你把眼睛闭上吧?” 平原果然露出疑惑的表情:“闭眼睛干什麽?” “道歉啊,”夏潮笑眯眯地说,“怎麽啦?不是刚刚才说的对不起吗?” “我可没听说过道歉要闭上眼睛。” “我不管,”夏潮却说,声音懒洋洋,却含着点调侃的笑意,“你现在要道歉,就得听我的。” 若是在以往,平原当然是不会搭理她这种无聊的游戏的。但是今天,她心知肚明自己是有错在先,所以也难得地百依百顺。 或许说百依百顺也不太对,因为,本质上她要做的,也不过是站在那里,矜持地闭一闭眼而已。 可是世界上要闭眼才能做的事情,有什麽呢? 她猜不出答案,放任自流地闭上了眼。仍是那句话,世界上总有些人,天生就是会给人安全感的。她们不是独照的月亮,而是温柔的太阳,日光普照之下,衆生平等。 而平等,也就意味着心安理得的享受。平原安静地垂着眼睛,只有她一人能看见的世界被盖上了幕布,她在黑暗中耐心等待着,夏潮的动作却迟迟不来。 空气中只有风吹过的声音,稻叶沙沙轻响,自行车空转,是夏潮轻手轻脚地将它靠到了一边的树上。 世界上有什麽闭上眼睛才能做的事情?她仍旧闭着眼猜测,心中莫名其妙含了点期盼的揣测,并不知道自己如今安静等待的模样,有多麽像一位等待吻的公主。 也不知道,她心中的问题,同样也在夏潮的心里盘旋。 她原本只是想做个恶作剧的,就像她被平原抽背的那晚一样,给她一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崩,或是在她耳边插一支野花,做一个孩子气的小报复。 直到平原安静地闭着眼站到她面前,还是那样的冷冷清清,像阳光下的一尾芦花,又像一捧雪。 在公主的头上插野花是不礼貌的。夏潮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柔软地拂过平原,看见她长直的眼睫毛,挺秀的鼻梁,还有淡粉色的唇。 她便是在这一刻做了决定。 “张嘴。” 黑暗之中,平原听见她轻声说,声音还是那样的温柔,一种天生就教养好的彬彬有礼,可是再礼貌的祈使句在看不见的地方也让人有些紧张,她一瞬间本能地绷紧了腰,又觉得自己露了怯,于是斗气一样,什麽也不问地轻轻张开了嘴。 “啊。” 这不是她发出的声音,而是夏潮的引导。像循循善诱的牙医,在黑暗的未知中告诉病人什麽时候保持姿势,又什麽时候可以合上唇瓣。一颗柔软的浆果被投进她的嘴里,小小的、带着一种浆果特有的香气和粗糙,刮过舌面,在齿间碾碎的剎那,溢出清甜的汁液。 像一个夏天的吻。 这是刚刚从枝梗上采下的野莓,一生没见过冰箱,所以吃到嘴里的时候也并不冰凉,甚至带些温热,是太阳晒过的味道。 这就是夏潮想要给她的东西。那天在厨房,平原给她塞过一颗樱桃,现在这就是回礼。 “可以睁开眼啦。” 她轻声道,平原便循声睁开眼看她,落进夏潮微笑的眼睛里。 “这是什麽?”她问。 把东西吃下去之后才问它的来路,是一件有点傻气的事情。哪怕冷淡如平原也不例外。 夏潮仍在笑,看平原被太阳晒得鼻尖都泛红,难得地有些坏心眼地逗她:“是蛇莓哦。” “我们老家也叫蛇泡果,”她用神秘的语气说,“就是说它有毒,是毒蛇吐的口水泡泡的意思。” 平原:“……” 她沉默。这人实在是有些幼稚得过头了,要是想吓唬她,这些话好歹也在她吃进肚子之前在说呢? 吃都吃了,夏潮难道还敢对她怎麽样? 于是她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夏潮。 她冷脸的时候总是很有杀伤力的。平原自己其实也知道,但她不知道的是,自己为什麽忽然想板着脸对夏潮。 赔礼道歉的结果是被反过来投喂一颗浆果,按理说这样的事情完全称不上被捉弄,反而是一种温柔的放过。 但她莫名有些不想被放过,不想领受孩子气的玩闹,更不想被高擡贵手。却又说不住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只好迁怒,将捉摸不定的不满足都扔给了夏潮。 夏潮果然举手投降。 喂给平原的小果子当然是可以吃的,蓬蘽而已,田间地头常见的野果。她能感知到平原小小的不满,却又不知原因,只好想了想,又分给她一颗:“还吃吗?” 她手心向上,将采到的蓬蘽都给平原。洁白的手帕纸上托着红艳艳的果实,就这样满怀热切地望过来,仿佛要在献给她整个夏天。 于是平原心情忽然就好了。 “不吃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随手拍了夏潮脑袋一下,看她捧着那捧小野果,依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站在那里,忍不住轻轻地翘起了嘴角。 “不是要骑自行车吗?”她问,在田埂上一个轻巧的转身,又回过头,猫一样挑衅,“来啊。” 她就这样轻盈地向前走去。湛蓝的天空下,平原一望无际,一条笔直的马路贯穿其中,向远方无穷无尽地延伸。 热浪蒸腾,她明亮的裙摆蒲公英一样散开,像即将飞向远方的伞。 夏潮站在原地,微微扬起下巴看她,不由自主扬起笑容:“来就来。” ----------------------- 作者有话说:什麽时候能写到两位亲嘴啊。 第35节 第34章 在稻田 在稻田 稻谷与死生 风又一次吹过她们耳际。 自行车在路上飞驰。孤儿院门前的这条路不是正经的国道, 很少有汽车开过,此刻在路上只能看见笔直的道路,一路延伸向远方。 夏潮握着把手, 轻快地踩着。一切的景象都像浮光掠影,迅速地靠近, 又在一瞬间被抛到身后。 她们掠过玉米地、掠过水稻田、掠过田间地头一栋栋低矮的小砖房, 还有站在路边静默反刍的老黄牛。太阳又往西沉了一点。现在,天地终于有了傍晚的感觉, 晚霞铺在西天之上, 盛大绚丽,灼灼照眼,那样浓烈的红色, 一时竟比白昼还要明亮灿烂。 而一望无垠的玉米地和稻田,在这灿烂的晚霞中静默着, 只有风吹过时, 能听见一阵清脆的沙沙声。稻浪随着风一层层铺向远方,仿佛这一条飞驰的路不会有尽头。 这是平原很少看见的景象。 过去在孤儿院的十数年, 因为生病,她熟悉的只有院子里那一方狭窄的蓝天。平原坐在后座上, 仰头看着这一切, 却忽然听见前座传来夏潮的声音。 “平原, ”她说, 象是想起了什麽似的,“把手伸进我的口袋,我有东西想要给你。” 是什麽? 平原想问,但最后并没有开口。她依言将手伸过去,再拿出来时手上便多了一只竹蜻蜓。 说是竹蜻蜓, 其实它更像一片叶子。一张碧绿的香樟树叶被她细致地撕成两半,流露清香,细长的叶梗翻折,卡在叶片中间,一抽,就变成了一只最简单的叶子蜻蜓。 也不知她是什麽时候做的。 “surprise!”夏潮笑起来,声音清冷甘洌,像吃完薄荷糖后喝的第一口水,“夏玲教的,小时候经常做这个玩,一直想要做给你看看。” 很精巧的小玩意儿。碧绿鲜脆,被她捻在指尖,振翅欲飞,像八岁那年停在院门外的那一只真正的蜻蜓。平原望着它,眼睛里流出微笑,嘴上却故意问:“这能飞吗?” “当然能了!”看不见她的神情,夏潮果然着急起来,“现在风正大,你把它放在手里,一搓就能起飞了!” 平原感觉自己又笑了。多奇怪啊,这个暑假才过半,她笑的次数,仿佛比她前半生加起来还要多。 她当然是知道能飞起来的,这样快的速度,这样疾驰的风,随便一片叶子都能在风中飞舞,更何况是蜻蜓。 但她偏偏不说,只给夏潮一个单音节:“嗯。” 那枚小小的叶子蜻蜓被她捏在手里,香樟叶的表面有一种独特的光泽,像打了蜡,她用指尖碰了碰被夏潮撕开的叶沿,闻到清香,才将它放在掌心,轻轻一搓,看着它滴溜溜地打着旋,飞到天空去。 一切忽然都变得很安静。 天地开阔,万物疏朗,风灌进衣摆,将她的白衬衫鼓起,如随时要起飞的银白色风帆。 她忽然在这一刻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人的一颗心脏,在这浩大的天地间如一片叶子般渺小。平原垂下眼,忽然扶住夏潮的腰,低声道:“慢一点。” 怎麽了?夏潮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正想回头问,却忽然感觉自行车轻轻一晃,是平原在后座站了起来。 “别动。” 这句话是平原说的。她踩着后座的脚踏,扶住夏潮的肩膀,微微向前倾身,然后,轮到她给夏潮塞了蓝牙耳机。 轻柔的音乐在耳机里流淌出来,打着旋钻进耳朵。 “披头士的老歌,”平原说,另一个耳机大概现在就呆在她的耳朵里,夏潮望着前方,听见平原低声说,“我小时候经常听这首。” “因为那个时候没有随身听,只能听孤儿院老师的收音机,”她微微笑,“那时英语也没学,词也听不懂,只会跟着旋律哼歌。” 《yesterday once more》当然也是其中一首。夏潮轻轻想,又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难怪平原总是听老歌。 “我也喜欢这一首,”她低声说,“初中英语老师爱放的。” 老师的品味总是容易被学生瞧不上,因为她们在课堂上放的东西往往都保守又确定,总被年轻人嘲笑是老掉牙。 但夏潮唯独喜欢这一首歌。 “想家的时候我就会听。”她道。 “我也是。” “想妈妈的时候也会听。” “嗯。” 说完这一句,她们便不再说话了。天地间再一次沉入寂静,过了一会儿,夏潮听见平原的声音,那麽轻,象是终于下定了什麽决心。 “夏玲……我是说,我妈,她最后还好吗?” 而夏潮轻声说:“她……还好。” “她是乳腺癌晚期了,”她低声道,“发现得太晚,转移得厉害,做了一次手术之后又复发了,病竈到了骨髓,药石无医。” “放疗很痛苦,掉光了头发,还……还有很多并发症,却只能延缓进程。她说,如果注定治不好,那她不想再做手术了,也不想最后丧失机能,还要被切开气管抢救,白白拖着,受尽痛苦。” “所以,最后和医生讨论之后,我们选择了保守治疗。借来做第二次手术的钱,用来给夏玲住尽量好的病房,还有用尽量好的靶向药。” “最后她走得不算痛苦。用了镇痛剂,所以没有痛。”她低声说,“特别是最后她找到你了,走的时候,她是有笑容的。” “你的出现,是她的安慰。” 夏潮柔声说,真心实意。 其实她略去了很多痛苦的细节。关于欠债、关于放弃第二次手术,化疗远比她简单略过的几个字要痛苦,它不但会让人头发掉光,还会让接受照射的皮肤都一层层龟裂溃烂,一直烂到身体里去。 而一支豆奶大小的靶向药,价格则高达两三万块钱。有些特殊的药还没入医保,但是,你却不得不咬着牙用,因为它是那麽的有效,透明的药水点点滴滴从输液管流进身体,指标一夜之间就能恢复正常。 但这样的正常能坚持多久呢?一天,两天,三天,一支药水打完,马上就要打下一只药。 临终关怀是一个很大的议题。面对注定的死生,有时候你仿佛做什麽都是错。在夏玲的葬礼上,她受到了许多冷眼和议论,亲戚窃窃私语,指责她终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为了独吞那点财産,甚至放弃了夏玲的治疗。 但她只是不想让夏玲再痛苦。 辩解的话最终她也没有说出口。仍是那句话,有时候面对注定的死生,哪怕做什麽都是错,也仍旧要有人去做最后那个决定。 她就是那个人。 她在夏天到来之前成年。她的成年礼,就是母亲的葬礼。 仿佛十八年前就命中注定,她要来背负她选择的责任。 而她对此没有怨言。 夏潮擡头,看向远方的道路。天开始黑了,道旁的路灯亮起昏黄的灯火。飞蛾开始绕着灯光打转,又是那样孔雀蓝色的天空。平原坐在后座,忽然很轻地用手搂住了她的腰。 有什麽柔软的东西贴在了她的背上,大概是平原的脸颊。她依偎在她的背后,像一个无言的拥抱。 “谢谢你。”她柔声说,“你真的、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的声音同样很轻,像夜幕中悄然绽放的一朵紫罗兰,随着歌声的旋律飘进夏潮的耳朵,让夏潮忽然鼻子一酸。 这是很少有的时刻。在大多数时候,她永远宁愿流血也不流泪。因为流泪总是叫人感到脆弱,而她象是在茫茫的荒原里行走,不能轻易停下,暴露疲惫。 她对责任没有怨言,但不代表她没有痛苦。有些时候,她也会想,是不是自己在某一个决定上,做错了什麽?是不是只要不放弃手术,夏玲就能一直活着? 可是没有人能给她答案了。 平原安静地坐在后座,知道夏潮在想些什麽。 死亡的重量原本就是不应该让她来背负的。平原心知肚明,是夏潮替她承担了这一切。 当她怨恨夏潮夺走了自己母亲的爱的时候,其实夏潮同样也背负了本应由她来承担的痛苦。 她突然心底很软,像打翻了一杯温热的柠檬水,让她情不自禁地将头靠在夏潮的背上,低声道:“已经没事了。” “生死的事情,是每一个人都注定要面对的,”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能做的,就是让离开的人都尽量地减轻痛苦、保留尊严。”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听他们的话,你是夏玲最值得骄傲的女儿。” 后背似乎有一些湿意。夏潮没有拆穿,她低下头,同样在夜风中流下小小一滴泪,又很快风干:“嗯。” “你也是,”她认真地说,“你也是夏玲最值得骄傲的女儿。” “嗯。” 她们再次重归寂静。天色又暗了一点,幽蓝的夜色渐渐笼罩原野,万物都静默地站立着。天地这样广阔而公平,无论是稻子还是稗子,都一样要面对枯荣的议题。 只剩下透明的旋律,依旧在流淌。 hey jude don't make it bad 嘿 jude 不要这样消沉 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 唱一首悲伤的歌让一切变好一些 remember to let her into your heart 记住要永远爱她 then you can start to make it better 开始新的生活歌手仍在耳机里唱,她们像苍穹下两棵安静的稻子,静静依偎,各自聆听。 耳机是最小的宇宙飞船,载着她们一路漂浮、漂浮,漂浮在这一条没有尽头的公路,漂浮在逐渐变深的夜色里。 天空又变成了那样美丽的蓝色,柔和而沉沉,像深蓝色丝绒。平原仰头看着这一切,感受到巨大的苍穹笼罩在天地间,那麽高远、那麽纯净,却又柔软得无与伦比。 在这样的夜色里,眼泪将人的一切都洗刷得透明,只剩下小小的两颗心,在宁静的夜色里,听见彼此的共鸣。 夜风又吹过来了,悠远而温柔,像母亲的手抚过她们的面颊。平原坐在后座,闻到夏潮衣摆飘来清香,和她一样的洗衣粉味道,却带上了年轻女孩独有的清爽气息。 她忽然就想让这一刻变得更长久一点。 “夏潮,”她伸手拽了拽她的衣摆,轻声道,“今晚陪我去游乐园吧。” 她没想到正是这句话改变了一切。 ----------------------- 作者有话说:天地之间,无论是稻子还是稗子,都一样要面对枯荣。 我很喜欢的一章,终于写到啦。 - 本章歌词引用自the beatles的《hey jude》 第35章 游乐园 游乐园 猫舌头 第36节 直到后来, 夏潮也没想明白,为什麽那天晚上的游乐园会开业。 但是它确实就在那里。大概是暑假旺季的缘故,游乐园晚上仍旧游人如织, 旋转木马金色的灯光闪烁在深蓝的夜幕下,梦一样美。 如果忽略她和平原正傻坐在碰碰车里大煞风景的话。 觉得碰碰车没人排队这个想法显然还是太天真了。平原因为身体原因, 不能坐过山车, 于是她们跳过了旋转木马和摩天轮,本以为非常聪明地躲过了情侣约会、拍照打卡的热门项目。 却没想到碰碰车的情侣也只多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她们不幸赶上夜间情侣场, 这一轮次的碰碰车里基本都坐满小情侣们, 一对对你侬我侬,不是甜甜蜜蜜依偎在车里,就是忙着对镜头拍照。 毫无竞技之心, 一场碰碰车几乎玩成旋转茶杯。夏潮无奈地抓着方向盘,看见一对情侣在不经意的小小一碰后, 女生迅速扑进男生怀里尖叫, 只觉得人生都了无生趣。 偏偏还有一对情侣在吵架。耳边飘来争执,一个女孩子举d, 显然是对男朋友给她的照片不满意,此刻正在怒火积蓄中, 偏偏男朋友还是个脑子不好使的, 凑过去对d, 用相当无辜的语气说:“你不就长照片这个样子吗!” 真是在雷点蹦迪。夏潮听得头皮发麻, 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赶紧小心翼翼给这对冤家让了过去。 这一场玩得一点儿意思也没有。这不能碰那不能碰的,还叫什麽碰碰车。夏潮心中挫败,悄悄瞥了身边的平原一眼, 发现她同样也木着脸,一尊冰山似的坐在这辆造型卡通的车里,显得很是滑稽。 滑稽得有些可爱。夏潮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的姐姐有时候挺奇怪的。看着冷冷清清不太好惹的样子,但有时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又出奇的脾气好。 却没想到她的想法很快就被打了脸。平原握着方向盘,慢悠悠扫了夏潮一眼:“别笑。” 她风轻云淡地说:“坐稳了。” 下一秒,喇叭被平原按响了,她操纵碰碰车后退,然后一脚油门,朝停在车场中间那对已经进入争执,严重阻碍了交通的拍照小情侣猛地撞了过去。 碰!两辆车撞在一起,对面惊叫连连,顿时花容失色,男生反应过来,表情相当不爽。 自觉男子气概落了下风,他抢过方向盘,同样加速,朝她们的方向狠狠撞了过来。 这次是夏潮抓住方向盘,利落地一闪。对方的车与她们险险擦过,碰的一声撞上了护栏,又弹开,与边缘几辆碰碰车相撞,又是一片惊叫连连。 其实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撞对面的时候,自己也会被弹开。但人的胜负心就是这样奇怪,同样相撞,当然是你先把别人撞飞更爽。 场内的气氛顿时白热化了起来。另一辆车上的两个女生反应过来,踩着油门率先冲到面前。平原的车技自然是没得说,但夏潮的反应力也不是盖的,轮到她轻快地一掀喇叭,甩尾避开,然后借着惯性,砰的一声,又把前方另一辆碰碰车撞了老远。 又是一片尖叫,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大家都乱成一团,手忙脚乱地控制着碰碰车,笑声飞起来,没有人再顾得上什麽手机微d,碰碰车像一盘噼里啪啦到处乱滚的弹珠,不是我弹飞了你,就是你撞歪了她。 气氛的改变就是这样突然又顺畅,当人人都在埋头拍照,慢吞吞的行驶就好像是理所应当,但一旦有异类闯入,打破规则,大家就会迅速地加入战局,欢呼起来。 她们自然也被撞了,还是刚才那对女生,穿着可爱的jk制服,开车却相当勇猛,仿佛一代车神。夏潮和平原的碰碰车被狠狠撞了出去,巨大的惯性让车旋转起来,风声在耳边呼啸,头顶闪烁的灯光都在飞舞,安全带勒得紧紧的,夏潮努力把着方向盘,大声地问平原该怎麽办,平原却只是笑起来。 “我不知道呀!”她同样大声说,在剧烈的失衡感和音乐声中大笑,“听天由命吧!” 哐当!轮到她们被撞到护栏上,两个人猛地闭上眼睛,感受到那股巨大的反作用力又将她们弹开,像一颗保龄球,重新冲进球场,所到之处都是撞击与大笑。 很久没有笑得这麽放肆、这麽开心了。直到音乐停息,工作人员摇旗示意这一轮次结束,两人从车上下来时,仍有些意犹未尽。 夏潮展开地图开始研究,这一次轮到她提议:“我们去滑冰吧。” 旱冰场就在下一个街区,也是园区新建的。旁边的美食街灯火辉煌,热闹非凡,烤肉肠和烤鱿鱼浓烈的香气飘过来,让她们还没下场就先闻饿了。 毕竟傍晚在孤儿院吃得很简单,进滑冰场前,夏潮索性先跑去路边小推车买了两份芝士热狗。 融化的芝士夹心和肉汁一起爆开,在夜晚的灯光下显得分外香。平原举着纸托慢条斯理地吃,动作文雅得像绣花,却还是被烫到,嘶呼一声,手忙脚乱的,热狗都险些掉出纸托。 猫舌头。夏潮望着她笑。不知道什麽时候开始,她觉得自己对着平原笑的频率开始上升,平原白她:“笑什麽?” “笑你啊,”她眼睛弯得像月牙,“你别把自己呛死了。” “我又不是你。” 怎麽事情又扯到自己头上去了?夏潮困惑,却被平原截住话头:“走啦。” 她们终于来到溜冰场。 晚上的溜冰场没什麽人,大伙不是在排队别的项目,就是在小吃街吃饭、休息,等待今晚八点的烟花。她俩得益于此,几乎霸占了整片旱冰场。 游乐场提供租赁的轮滑鞋,这年头连轮滑鞋都进化了不少,很轻巧的双排轮,像冰刀似的可以用松紧带扣在自己的鞋上,避免了一鞋多穿的卫生问题。 夏潮会滑旱冰,得益于她小学的时候老家也流行过一阵旱冰热,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教练,带着旱冰鞋在广场上摆摊,用花花绿绿的塑料小杯子在地上排出各种阵型,老鹰抓小鸡似的,每天晚上都领着一串小朋友在里头滑来滑去。 当年她小学三年级,对这个羡慕得紧,却又知道这一双鞋几百块钱,不是她们家能承担得起的,于是另辟蹊径,给一位有旱冰鞋的同学跑腿拿了整整一周的酸奶,那位同学终于松口,愿意把自己的旱冰鞋借给她玩两天。 她妈不准她拿同学太贵重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将鞋带回家,生怕被她妈发现,却没想到当天晚上,同学的妈妈回到家,发现孩子的旱冰鞋不见了,当即就给班主任打了电话。 最后鞭炮喧天锣鼓齐鸣,找鞋找得差点要报警,同学被她妈妈提溜着上门来拿鞋,哭哭啼啼的表情很难堪,她躲在房门后,看夏玲还了鞋子又赔礼道歉,只觉得自己今晚铁定一顿藤条炒肉吃不了兜着走。 却没想到最后送走了同学妈妈,夏玲只是坐在沙发上,招手叫她过来,问:“这双鞋多少钱?” 她记得自己那时低着头,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用不确定的语气小声答:“可能,几百块吧。” “那确实挺贵的,”夏玲的语气很温和,“我们家条件不太好,以后还是不要借同学太贵重的东西,说不清楚,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妈。” “那就行,”夏玲朝她摆摆手,表情有些疲倦,却依旧冲她笑了笑,“回去写作业吧。” 一场风波不了了之。她以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却没有想到,一个月之后,她生日,桌上出现了一双崭新的旱冰鞋。 那是夏玲给她的生日礼物。 夏潮知道,她一直知道,如果她的人生没有夏玲,她不会长成今天这个样子。或许她会在孤儿院长大,也会有倔驴一样的脾气,好斗又能打,把欺负自己的混小子都按在沙地上摩擦。但是,她将不会有这样的温柔,对所有人都施以善意和好脾气。 因为她从小到大所有爱人的方式,都是夏玲教给她的。 有些时候,她甚至会有点没来由的心虚,觉得自己是鸠占鹊巢的那只鸠,所得到的一切或许早晚都要还回去,就像真假公主的故事里,注定要还回去的那一只水晶鞋。 但现在真正的公主就在她的面前了。夏潮垂下眼睛,发现自己竟心甘情愿为她将水晶鞋重新穿上去。 她低下头,戴好了自己的护具,又侧过头看平原。 平原正在和鞋子上的扣带作斗争,她穿着长裙,每次弯腰裙摆总要拖到地上。夏潮索性走过去,半跪下来,替她将裙摆捞在臂弯,又低头咔哒一声,扣好了最后一根扣带因为穿着裙子,平原的护具要直接戴到膝盖上。夏潮想了想,在戴护具之前,先抽出一张纸巾,轻轻覆盖到了平原的膝上。 她记得平原有洁癖这件事情。而且就算平原没有洁癖,她也记得这种护具的内层海绵都有很粗糙的网格线,戴久了不但又热又闷,还会把皮肤磨得很痛。 她不希望平原的膝盖在这种事情上磨红。 平原轻轻抓着裙子,看夏潮半跪在她面前,温热的呼吸扑到自己光裸的小腿上。 她没有扎头发,因为橡皮圈在孤儿院的时候给了自己,此刻鬓边碎发散落下来,随着呼吸也拂过皮肤,轻轻的。 很痒。 平原忽然有些无所适从,后背有些发热,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腿,想要低头问她好了吗,夏潮却已经先一步松开手,站了起来:“好了。” 她回头,朝她伸手:“去滑冰吧。” 平原却忽然沉默了。 刚刚被她刻意忽略的事实终于横亘在眼前,她仰着头,用面无表情掩盖住了自己的心虚,说:“我不会滑冰。” 夏潮彻底服了。 ----------------------- 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放假快乐~ 第36章 弄乱她 弄乱她 遵命,姐姐大人 夏潮无言以对地看着她的姐姐。 难怪平原穿滑冰鞋这麽慢呢。原来是不会滑啊! 不会滑为什麽这麽一声不吭地跟她来溜冰场啊!别的时候也没见她姐这麽乖呢! 她用眼神无言地发送着自己的震惊, 对此,平原显然也有些不自在,她漂亮的眼睛游移了一瞬, 然后强撑着说:“我可以现场学。” “你提议来滑冰,那你肯定会滑, ”她理不直气也壮地说, “我跟你学不就好了。” ……行。还是那样熟悉的风味。夏潮无奈地笑了,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里带上几分纵容:“行, 那我教你。” 她没想到自己还是高估了平原的平衡能力。 旱冰应当是比真正的单刃滑冰好掌握的。毕竟, 普通地面还是比冰面更好控制平衡。夏潮一本正经地给她示范,外八字向前,侧面发力, 要剎车的时候就把脚尖提起来,用脚后跟踩住剎车块。 很简单吧?她一边说一边演示, 进退自如, 动作潇洒优美,平原听着, 也一本正经地对她点点头,示意自己动了, 夏潮便尝试放开双手, 让她自己向前滑一步。 然后, 她就看见平原绷着一张严肃的脸蛋, 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往前踏了一步,下一秒,她身形一晃,在夏潮的视野迅速地消失了。 “小心啊!” 她大叫扑过去,在平原栽到地上之前迅速地捞住她, 手小心地托住平原的腰,又一触即分。 平原扶着她肩膀站稳了脚跟,看见夏潮无奈地望过来:“我发现你开车真的很有天赋。” “为什麽?” 她一本正经地说:“因为四个轮子最稳当。” 平原当然听得出她在损自己平衡感差,擡腿佯装要踹,夏潮踩着旱冰鞋灵巧地一闪,大笑着,又扑上来捞住再次失去平衡的她。 她个高腿长,踩着溜冰鞋的时候动作总是懒洋洋的很潇洒。平原盯着她,眼前闪过她方才温柔地半跪在自己面前,为她在护具中间细心地垫一张纸巾的模样,又觉得腰间有些发热,是她刚刚手掌碰过的地方。 夏潮的手也很有力度,修长干净而骨节分明,是年轻女孩子的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腰,又极有分寸地在她站稳的那一秒,轻轻地收回来。 “别怕,”她低声说,“只要轮子在转,你就不会摔的。” 不知道为什麽,她总觉得夏潮和刚来她家时那个拘谨又倔强的小女孩,有些不一样了。 不一样在哪里呢? 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心跳得有些快,这样的感觉让她本能地想逃。于是,她向前一步,对夏潮说:“去滑吧。” “你不是还没学会吗?” “不学了,”她说,有些任性地小女孩一样命令她,“你带着我滑。” 得到的是有些无奈又纵容的答案:“遵命,姐姐大人。” 千里之外,云都消散,铺开深蓝色的夜幕,万千繁星闪烁。乐园的灯火与之交相辉映,仿佛倒悬的星空。 平原觉得自己好像又飞旋起来,她的手被夏潮拉住了。小小的场地好像成了舞池,夏潮在她的前面,领着她,夜色中长发如旗帜飘扬。 她的心情忽然就又变得很好。 其实,今晚平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麽会提议来游乐园。 第37节 她其实是不喜欢去游乐园的。每年公司发游乐园年卡的员工福利,她都会一边许愿明年门票折现,一边转头就把年卡挂在咸鱼app上出掉。 讨厌游乐园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没什麽好玩的。惊险刺激的过山车她坐不了,幼稚可爱的青蛙蹦蹦乐,小时候的她倒是经常对着小广告上拙劣的印花幻想,但现在长大了,也早就过了游玩的年限。 游乐园的存在本身像一面镜子,总是无言地提醒着自己的遗憾和缺陷。 但是今天她却破天荒地来了。不但来了,还破天荒地没有做声,就这样被夏潮拉着,到了她根本不会滑的旱冰场去。 平原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或许是因为乐园的灯火太蛊惑人心。她们这一天说了太多的话,做了太多的事,从派出所的争端,到被剪碎的头发和孤儿院的奶茶,它们全都是些沉重的话题。 再怎麽用时间去冲淡,也依旧是让人不愉快的东西。 所以,在夏潮抓着地图,笑着向她提议去滑冰的时候,她几乎想也没想,就向这个陷阱跳了下去。 平原心知肚明,她的人生中有许多次渴望脱轨。无数次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在孤儿院狭小的一方天地,在三点一线的枯燥的学校生活里,她都幻想过身体内出现一条铁轨,一声汽笛之后,火车就会出现,带着她不管不顾地逃离一切,逃到天涯海角,哪怕最终火车脱轨,世界毁灭。 但幻想总是落空,最后火车当然没有来,世界也没有毁灭,她一个人孤独地长大,直到现在。 但夏潮却来了,她温润的眼睛仿佛可以包容一切。平原又想起方才她半跪在地上为自己扣紧系带,从上往下,刚巧能够看见她挺拔的鼻梁上细微的汗珠,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指节发力,清秀的手臂线条那麽显眼。 神色却又那麽小心又那麽专注,仿佛年轻又忠诚的骑士。而自己仿佛只需要坐在那儿,矜持地享受。 这需要付出什麽代价? 平原不知道。她现在也不想知道,夏潮就在她的身边,年轻的女孩为她看顾前路,目光那样温柔,仿佛在说“你什麽都不需要做”。 这一句话倒过来,就是你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 这让平原又一次顺理成章地随波逐流。做成年人太累了,她想要抵赖,想要撒野,甚至想要小小地不负责任,只需要用一点点姐姐的特权。 她感受到凉爽的夜风拂过面颊,轻轻地笑起来,对夏潮喊:“再快一点!” “你不怕摔啊!” “不怕啊,”她用夏潮的话大咧咧回,“你说的,只要轮子在转,就不会摔。” 这人还真是挺擅长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话的,连带着自己随口掰扯的歪理,在平原嘴里都变得像金科玉律。夏潮无奈地看她一眼:“那我加速了啊。” 她骤然加快了滑行的步伐。从刚刚顾及平原的滑一阵停一阵,骤然进入到速滑的阶段。 风骤然吹过她们的面颊,不再温柔缱绻,而是带上了几分肆意。 平原的平衡感其实没有她调侃的那麽差,她聪明得很,敢一上来就开滑,也知道怎麽样观察她的动作,在拐弯时降低重心,与她保持同样的频率,迈开步伐。 而作为一个合格的老师,一个贴心的妹妹,她知道自己应该去安抚。 但她此刻不想去安抚。 再温暖和煦的太阳,被玻璃折射之后也会有焦点。夏潮看着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今天在奶茶店平原为自己撩开头发时,手腕处精致纤细的淡青色血管。 让她有一点想用指腹抚过她的腕心,接住她,也有一点想要加速,看风扬起她的裙摆,弄乱她的长发,也弄乱她。 她在心里对她纵火。 这个念头夏潮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她只是忽然又加快了步伐,因为知道用指尖那样的抚触并不礼貌,所以剩下的选项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滑得再快一点,最好让速度带来的轻微失重和晕眩带走一切,也最好让平原慌乱,靠得她再近一点。 可惜这一次的算盘落了空。 刚才还小心翼翼抓着她手的平原,骤然加速,滑到了她的前面。 “我学会了。” 风掠过夏潮的耳边,那麽轻快,一同掠过的还有平原的声音,还是那样的冷静,声线尾音却像钩子,藏了一些嚣张的洋洋得意。 原来她刚刚不出声是在观察,原来她刚刚握住她的手是在蓄力,暗自思忖,究竟哪一个时机冲出去最为漂亮。平原依旧是那个平原,干脆、嚣张,像一支锋利的箭矢,翎羽雪白,永远一击即中。 也永远没有容许过自己落在下风。 但这样的平原反而让她心动。她愿意永远看着她这样嚣张肆意,自由自在才好。 望着平原的背影,夏潮一笑,同样提速追了上去。 亦步亦趋的追逐不算起舞。现在,真正的舞会旋转开始了。 轮滑场上没有什麽人,正好方便她们你追我赶。 夏潮从小运动神经就很发达,更不要说夏玲买给她的那双轮滑鞋,她整整穿了两年,直到个子抽条再也挤不下。 所以,对她而言追上平原不算太难,在飞到对方前面的那一刻,她甚至故意立起脚尖,单轮滑动,炫技般优雅地转了一圈。 她的平衡感与爆发力都好得惊人,用交叉步转换重心,肌肉绷紧,用力蹬出,纤细修长的小腿线条与笨重的滑轮对比那样鲜明,简直像一匹黑夜中敏捷的年轻豹子。 夏潮扬起笑容,伸出手,像邀舞一样,画了一个半圈递向了平原。 “姐姐。” 而平原看她一眼,什麽也没说,只是懒洋洋地拎了拎眉梢,啪地拍掉了她的手。 她显然也知道她在挑衅。 下一秒,平原同样也开始加速。 ----------------------- 作者有话说:渴望弄乱的人和渴望被弄乱的猫。 第37章 一个吻 一个吻 烟花盛大沉没 世界上原来有人做学生和做老师都一样的好, 就在刚刚,夏潮给她讲解如何压弯、如何加速的时候,平原还在那儿摇摇欲坠, 以至于夏潮以为她根本什麽也没听进去。 直到现在,她又一次冲到夏潮身侧, 她才发现, 原来平原全都听懂了。 当然到不了运动员的水平,但是在初学者身上已然亮眼非凡, 她学着夏潮的动作将小腿立成九十度, 另一只腿发力时朝远处蹬出,第一步尚生涩,但第二步、第三步就已经开始掌握平衡。 夜色飞驰, 乐园的灯火在她黑琉璃般的眼睛中一闪而过,波光流转, 仿佛盛下世界所有的光影。夏潮觉得她像轻巧的羚羊, 纤细敏捷,怎麽抓也捉不住。 但捉不住的羚羊只会让猎豹更想追逐。 阻力仿佛都消失了, 重力也是。她们在长长的速滑道上你追我赶,在过弯时死死咬住彼此, 极具好胜心地抢夺内弯。 平原感觉到自己正在笑。多麽开心、多麽轻盈的速度呀!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当然也很好, 但那终究是别人给予的快乐。而今夜, 因为心脏做过手术, 永远被一切运动会、过山车拒之门外的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拥有这样的速度。 真叫人心醉神迷。 她们痛痛快快地滑了一圈又一圈。这是一场没有设立起跑线的比赛,自然也不知道终点线在哪,她们只知道,当她们一圈圈滑到最后,彼此都心如擂鼓,眼睛发亮。 是平原先一步举手示意休战的。她毕竟是做过心脏手术的人,胸腔起伏,很快就微微地有些喘。 夏潮看见她停下动作,便也笑着放 缓了步伐,任由惯性推着她们向休息点滑去。 “开心吗?”她问。 音乐声适时地响了起来,那麽应景,游乐园总是喜欢放这种甜津津的小甜歌。但在刚刚比赛的时候,两个人却好像根本就连音乐都没有听到。 直到停下来,这个被她们短暂在抛到身后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像从海里慢慢浮现的巨大鲸鱼。 平原望着夏潮,随着视线聚焦,感受到她的眉眼在自己的视野中同样慢慢变得清晰。仿佛这个世界、这一首轻快的小情歌,都是因为她的出现才开始转动。 怎麽会变成这个样子呢?她有些不懂,只觉得心脏仍在跳。那样有力的搏动,象是她活着的证明或许是运动后的多巴胺吧?速度与激情总是这样叫人着迷,她望着夏潮,同样微笑,却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答非所问地说:“头发。” 又是头发。夏潮望着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因为自己解下了橡皮筋,一缕头发被风吹乱,恰巧粘在了她的唇上。 这个场景看起来一定很傻,她刚刚还那样笑着和平原说话。夏潮的脸腾地就红了,一下子慌张起来。 对着平原,她不好意思把表情弄得太奇怪,只能绷着脸,试图不动声色地把那一丝捣蛋的头发抿出来。 但却事与愿违。 那根头发实在是太容易叫人忽略了,要不是平原提醒,她大概现在都还没察觉出来。平原看着夏潮,刚刚在冰场上豹子一样灵巧敏捷的女孩子,现在涨红了脸,徒劳地试图将一根沾在嘴唇上的头发甩开,就觉得她笨得可爱。 像一只困惑的萨摩耶,摇头摆尾,都没能摆脱那一朵黏在鼻头上的小小蒲公英。 这个联想让平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含着笑,往前一步伸手:“我帮你取下来。” 但脚下却忽然一个踉跄。 是刚好踩到了轮滑场边缘的划线。地坪漆有小小的厚度,如果是别人,大概踉跄一下也就算了,但平原已经累得有些脱力,膝盖一软,直接就向前栽了过去。 靠,这才滑了几圈。身体失去重心的那一瞬间她在心里骂,无比懊悔自己放在家里落了灰的小哑铃。 但夏潮伸手接住了她。 这是肯定的,平原本身就是来替她拿掉头发的,所以她摔倒的方向也就是自己的方向。但这一次,因为两个人都在行进中,她接住平原的动作就有几分慌乱,再也顾不上什麽礼貌的避嫌。 她甚至被对方的重量也带得踉跄了一下。轮子滴溜溜地转动,她们前俯后仰,彼此都摇摇欲坠。 夏潮搂住平原的腰,又被自己扑过去的动作带得向前倒,平原睁大眼睛,支撑住她,就不得不抓住了夏潮的手。 一阵手忙脚乱,她们像刚刚修炼成人形的两只八爪章鱼,又像冰面上滴溜溜打转的两只蹩脚企鹅,抓着彼此,慌慌张张、你一下我一下地控制着平衡。 直到轮滑场的护栏终于出现在眼前。 平原终于靠在了栏杆上,夏潮捉着她的腰,终于得到稳固的支撑,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 她正想擡头问平原你还好吧,我们待会要不要去买瓶水喝,一擡头,想说的话却彻底卡在了喉咙。 因为她的鼻尖,不小心撞到了平原的嘴唇。 靠太近了。 柔软的感觉一触而过。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她们之间的动作有多暧昧。平原的腰仍被她握着,恰好是一个被她抵到栏杆上的姿势。 但这一次的握,不再是刚刚那样虚虚的一扶,而是实打实地,用手掌握住了平原的腰。 风浪颠簸,小舟不安地摇动着。夏潮睁大眼睛,本能地想要松手后退,却又本能地没有松。 为什麽没有松?是因为现在她们仍穿着溜冰鞋,一旦后退就容易失去平衡?还是因为现在的气氛太奇怪,一旦松开手,就显得太刻意、太尴尬? 或许都不是。夏潮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意识到,她没有松手,是因为平原也同样愣愣地看着她。 她很少露出这样怔愣的神情。哪怕那天晚上她们第一次同床共枕的时候,也没有。但今天不知道为什麽,平原的脸上却有些怔忪。 是呼吸太近了吗,为什麽她都没有躲。柔软的呼吸扑到了平原的脸颊上,吹乱了一尾轻盈的耳发。 而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与她对望,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这样温热地交缠着,渐渐升到脸颊上方。 热意升上来了,她们彼此对视,用眼神变作轻柔的羽毛,有些迟疑地抚触着彼此。 第38节 夏潮闻到平原身上好闻的香气。她甚至发现平原的眼皮上竟然有一粒淡淡的小痣,因为平原在那一瞬间,似乎短暂地闭了闭眼。 她的眼睫毛还是那样的长,那样的轻,垂下的时候轻轻翕动,像一吹就会飘起来的羽毛,那麽轻盈、那麽脆弱,那麽想要让人将它拢在手里挽留。 也让人那麽地想要靠近。 奇怪,明明都是用一样的洗衣粉,为什麽平原身上的气息,就总是格外的香?平原又为什麽还没有后退? 她甚至仍旧那样迷蒙地望着她,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阖上了又打开,阖上了又打开了,像电影里的慢动作。 她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了自己要做什麽。不要再靠近了!夏潮在心里对自己吶喊,却又无法控制。整个世界里都是平原放大的呼吸,像一个注定酿就的错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避无可避。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叹息。天旋地转的感觉瞬间传来,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心如擂鼓,像一万个风暴将至的夏天,蝴蝶卷起风暴,成为一柄利剑,瞬间穿透了她的心。 但那并不是吻的甜蜜。夏潮睁大眼睛,感受到眼前的一切都在骤然远去,失重感猛然传来,她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咔哒。轮滑鞋与地面撞击的声音如同当头一棒,将梦游的人惊醒。 “烟花升起来了。”她说。 她的神色是空白的,带着一种怔忪。夏潮坐在地上,仰头,愣愣地看着她,听见头顶传来烟花的声音。 烟花确实升起来了,就在她们唇瓣即将触碰的一瞬间,夜晚敲钟,到了八点。应声而起的烟花爆发出万顷的光华,让乐园中的所有游客,都情不自禁地仰头观看。 那样磅礴、那样璀璨,耀眼得不容质疑,以至于夏潮都没有机会问一问,你是听到了烟花才推开的我,还是为了推开我,所以才借口说有烟花? 但也不需要再问了。 什麽都败露了。在被平原推开的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想要吻她,甚至并非一时起意。 她早就想要吻她。 在傍晚的时候,在太阳还没下山的田野,她看着平原在她面前闭上双眼,一样低垂的眼睫、纤柔的弧度,像一位等待亲吻的公主,她的心里就已经有一件想要悄悄对她做的事情。 那一颗红润柔软的浆果,不过是她想要落下一个吻的替代品。 是她忽略了这一切。有意或是无意。她早该想到的,从那天那个接吻的梦开始,她就应该警惕。 并不是因为那个梦有多麽地荒唐无度。不如说荒唐无度反而叫人安心,人有七情六欲,一个旖旎的梦也不过是欲望的化身而已。 但接吻是不正常的。在这世界上,有谁会让你想要无比虔诚地落下一吻呢? 只有你爱上的人。 你看,其实这些问题,答案都那麽明晰。只不过是她一直不敢去想而已。 平原依旧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垂头看她,借着烟花一瞬亮起的光,夏潮清晰无比地看见她脸上的神情。 那表情先是是难以置信的惊惶,象是无法相信自己身上发生了的事情。然后,在烟花落下的那一瞬,惊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影中沉默的冷峻。 这沉默与今天看见田老六别无二致,唯有深深的不齿和恶心。 怎麽会觉得不恶心?世界上怎麽会有妹妹,对自己的姐姐起了那样的心思?又在今天晚上,对她做了那样的事情? 是她冒犯了平原。 是她罪有应得。钻心的疼痛隔着护具,清晰地传到了夏潮的身体里。她擡起头,脸色惨白,心知肚明一切都结束了。 乐园的舞会是这样地短暂。开场前的那一句话她说得对,当轮子旋转的时候,你是不会摔倒的。 现在轮子停下来了,金色的马车重新变回南瓜,真正的公主收回了她的水晶鞋,只剩下一个被戳破了把戏的小丑,看着平原缓缓地向她俯身,低声说:“对不起。” 烟花又升起来了,灿烂的光一瞬将她们的身影长长地拖到地上,平原的脸掩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夏潮知道她在说什麽。 眼泪有一瞬间想涌出来,她鼻腔酸痛,胸腔发热,但也只能努力睁大了眼睛,不让眼泪流下,笑着说:“没关系。” 她的笑容比烟花灿烂,没有去抓平原的手,而是自己抓着栏杆站了起来:“就是摔了一跤,没什麽大事情。”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平原却没有再说话。 烟花仍在升起、绽放又落下,默片一样在耳朵里失去了声音,像一场盛大的沉没。 她知道自己已经把什麽都毁了。 ----------------------- 作者有话说:狗,这下该怎麽办呢 第38章 对不起 对不起 暗恋桃花源 那一晚的烟花, 最后看得兴味索然。 夏潮已经不记得她们是怎麽回到家的,只记得她和平原好像一路都没有再说什麽话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她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她摔了一跤,平原开车载她回家, 二人一路无话,最后两个人沉默地爬上七楼, 她站在平原身后, 看她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开锁开得哗啦哗啦。 唯一不同的是, 端午已经过了, 彻底干透的艾草茱萸早就被邻居撤下,楼道里没有艾草的香味,平原家里生锈的锁芯也早就被修好, 夏潮来这里的第一周就细细地上了机油,现在钥匙伸进去, 只能用顺滑无比来形容。 所以她们连一起站在门前抱怨门锁的机会都不曾有。 进门后也依旧是一片死寂, 她们轮流去洗漱,依旧是平原先洗, 夏潮随后。卫生间里白雾氤氲,夏潮将热水挑得滚烫, 哗啦哗啦地冲洗到身上, 直到皮肤几乎都要发红发痛, 才慢吞吞地低下头, 开始查看身体。 终究还是摔伤了。哪怕有护具,摔倒时撑地的手肘也依旧留下淤青。 臀部也传来疼痛,临上场前工作人员提示过,说除了护具,初学者还可以在屁股上绑一个乌龟样的缓震玩偶, 她仗着自己艺高人胆大,也为了在平原面前显得成熟一点,很潇洒地挥了挥手,说我不需要那个。 忘乎所以是会遭报应的。 按理来说刚摔的淤青应该冰敷,用热水冲洗乃是大忌。但夏潮现在已经不想管了,她迫切地需要一些滚烫的温度,让自己近乎凝滞的血液流动起来,就像机器运作前需要加热暖机。 但即便如此她的动作还是很慢,慢腾腾地关了热水,又慢腾腾地扶着门框,将睡衣穿上,刷牙洗脸。 一点白色的泡沫落到衣服下摆上。夏潮低头,看它一眼,用手将泡沫刮走,再用水流冲干净手指,做完了这一大串没有意义的流程,终于有勇气擡头,推门走出了卫生间。 却没想到平原依旧坐在客厅,没有进房间睡觉。沙发边一盏柔和的落地灯,如同舞台上孤独的追光,将她的发丝都安静地打亮。 直到这一刻她还是这样的美,像落寞的月亮。夏潮站在门边,有一些不知道该直接回房间,还是假装什麽事都没发生过,和平原说几句话,进退两难地站在那儿,象是被留堂罚站。 反倒是平原看了她一眼:“洗好了?” “嗯。” “今晚摔的地方有没有淤青?冰箱里有冰块,小药箱里还有活络油。” 她竟然又关心了一次她今晚摔的那跤,语气中带着一种姐姐的愧疚,但是也只有愧疚。 夏潮知道自己其实应该就坡下驴,顺着平原的话撒个娇,让她把药拿出来,关心几句,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今晚的一切当意外抹掉。明日之后,她们仍是毫无裂痕的姐妹。 但夏潮不想被抹掉。 她不是这样的人,哪怕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举动,是应该称作愚蠢,还是能称作少女的一腔孤勇? 或许,她只是胆怯,心知肚明自己的勇气只能在今夜挥霍,一到明日就只能被埋没,所以想要死个明白,不想要宁事息人的示好。如果平原不喜欢她,那麽,她也想要堂堂正正地道歉。 于是她没有回答平原的话,只是摇摇头,说:“对不起。” “什麽对不起?”平原果然问。 “今晚的事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尽量站直,用认真的眼神看过去,一字一句地说,“对不起。” 平原当然听懂了她在说什麽。其实夏潮的这句话很有分寸,在再一次点出她今晚的心意的同时,又说对不起,保留了让她拒绝的余地。 和这样聪明坦率的女孩子说话是一种残忍。因为,你们彼此都知道彼此接下来要说什麽,而她依旧站在原地,那样目光明澈地看着你,将心都剖开,眼睛却对你说,接下来你要说什麽,我都愿意。 平原却只能回以她微笑。 “没关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竭力温柔平静,像一个真正的姐姐,“明明是你扶我的时候我撞到的你,你怎麽还要和我道歉?” “早点睡吧,”她柔声说,“明天除了上班,你还有数学小测呢。” 这就是拒绝的意思了。 夏潮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是在这样的场合,看见平原露出这样温柔而疲倦的笑容。窗外的月亮也倦了,她对人间的肖想不堪其扰,只想安静地退回云层里。 这一句话已经很明白了。 平原对她的态度,已经温柔得近似于一种大度的容忍。世界上谁能忍受,一个陌生人来到自己家,以妹妹的身份和自己同床共枕,背地里却对自己觊觎已久,暗自滋长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呢? 那一定会叫人觉得很恶心吧。甚至,她都不知道平原是不是能接受女孩儿的。夏潮惨笑,又想起那个梦,一切原来都是早就注定的。 她确实是喜欢女生,喜欢平原。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喜欢她身上的味道,不只是作为妹妹的身份,而是想要理直气壮将她拥到怀里,像曾经许多次她头痛那样,用指腹抚过着她的面颊。 再低下头去吻她。 但一切都应该到此为止了。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再打扰她。 所以,最后夏潮也只是点点头,用尽全力挤出了一个笑容,说:“好。” 她猜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笑得很难看,因为她的眼眶是湿润的。小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隔绝了两个人之间的视线,她将后背靠在门上,睁着眼睛发愣,良久之后,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好了。好了。她用手背抹着不争气的眼泪,告诉自己别这麽不争气,但眼泪依旧汨汨地往下流。 小房间没有开灯,夏潮也懒得再开了。她靠着门,像破了口的沙袋一样缓缓地滑下来,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怪不得在学校时老师都不让早恋呢。她抱着膝盖自嘲地想,原来失恋就是这麽一种心如刀割的感觉,而你无从反抗,只能引颈受戮。 她把脸埋到膝盖上,彻底地泄了气。 门外,平原依旧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注视那扇合上的门。房间的寂静像火焰燃烧之后的灰烬,一片死寂,但谁把手伸进去都不好受。 夏潮的退场太有礼貌,即便是今夜,她关门的动作也是轻轻的。以至于让人想起小时候,孤儿院门口偶尔会路过的流浪狗。 那麽懂事地望着你,却又明白自己的打扰,所以最后只会安静离开。 小时候孤儿院其实也养狗,不是现在的大黄,而是另一条小黄狗。可惜那个年头医疗条件并不发达,那条小狗很快就因为犬瘟,拉血死掉了。 平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忽然想起那条小狗。 温柔的笑容仍挂在她的脸上,像风干的油彩,良久之后终于片片剥落。今夜的混乱叫她头痛欲裂,她坐在沙发上,慢慢俯下身,按住太阳xue,只觉得自己是时候买瓶安眠药了。 最后,这一晚两个人都失了眠。 夏潮本以为人生中第一次失恋会是一种天崩地裂的感受,再不济也该是半夜默默流泪,将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在脑海里反复播放,和初中同桌爱看的网络小说一样唯美。 但事实上,昨夜的她躺在床上,刚流了五分钟的眼泪,鼻子就迅速堵住,逼得她不得不爬起来大口呼吸,像条缺氧的鱼,要多狼狈又多狼狈。 这一晚她抽完了大半包纸巾,整个垃圾桶都是白花花的小纸团。而第二天,该死的太阳照常升起,明亮崭新,不为世界任何一个失恋的心碎女主角停留。 有一瞬间它美好得让夏潮一瞬间感觉昨夜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直到她起身,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像被人打了一顿。 天杀的。世界上怎麽会有她这麽倒霉的人,别人失恋心痛,她失恋是头痛屁股痛。 第39节 而她和平原的关系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虽然夏潮也说不清楚现在具体是个什麽关系,但输人不输阵,她才不想昨天刚在她姐面前表白失败,潇洒拒绝小药箱后心碎离场,今天就捂着屁股,死鱼一样出现在平原面前。 士可杀!不可辱! 她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打气,猛地挺起胸膛,站了个笔挺,然后对着小镜子调整了表情,确认自己将以一个风轻云淡面不改色的表情出场之后,终于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了杂物间的门。 然后她发现,平原并不在家里。 门外空空荡荡,客厅窗帘已经被拉开,阳光倾泄而下,明亮坦荡,让客厅看起来空旷得象是什麽都没发生过。 平原已经去上班了。 这并不是她正常的起床时间,夏潮心知肚明。奶茶店要开早备料,所以,以往的工作日平原永远会比自己晚大半个小时起。 那个时候她还会和平原一起睡,很坏心眼地推推平原,问她早餐想吃什麽。 然后平原就会迷迷瞪瞪地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睡眼惺忪,哼哼唧唧地报菜名。 但现在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房间很空荡,甚至能听到一点轻微的风声,是平原出门之前特意开了窗。她的房间没有关门,能清楚地看见里面同样空空荡荡的床,窗帘被拉开,明亮清澈的阳光同样倾泄而入,是一种荒芜的辉煌。 你是否也常有这样的一种感受?在昏天黑地的一觉之后,忽然站到这样好的阳光里,反而会觉得恍若隔世,像课本里南柯一梦的人。 桃花源不再,只剩下做梦的人错过了时间,站在原地,手中握着腐烂的斧头柄。 像被整个世界抛到身后。夏潮呆呆地站在那里,半晌,才慢慢地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或许也不是她找回的,而是该死的屁股依旧很痛。身体以一种滑稽的疼痛,顽固地反复提醒她昨晚到底发生了什麽。 夏潮苦笑一声,终于走向厨房。 厨房的锅是热的,有馒头和牛奶热在锅里。冰箱门上挂着白板,自从朱辞镜来借宿之后,她们每天用便利贴互相留言就成了习惯,平原索性买了块磁吸小白板挂到冰箱上,两个人每天絮絮叨叨地写晚餐吃什麽,下班时平原拐过楼下的便利店,又该买点什麽。 白板边缘处依旧留着夏潮的胡萝卜和芹菜涂鸦,去游乐园的前一天,不爱吃青菜的平原特意抓着红笔在它俩身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而现在,平原在白板上留了早餐的提醒,夏潮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机消息提醒闪了一下。 依旧是平原的消息,她没有发语音,文字气泡白底黑字地躺在屏幕里,看上去冷冰冰。 “今晚有约会,不回来吃饭了。” 她不知道这个约会指的是哪一方面的约会,或许这本身也并不重要。 就算是真的又如何,是假的又如何?哪怕是平原没有约会,这句话不过是临时起意的借口,也并不影响话中的拒绝之意。 她想要躲开她。特意的早起,提前准备的早餐,以及晚饭的约会,都只是为了避开自己。 她曾经和平原曾经说过的,秘密不重要,爱最要紧。 现在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用了。借口不重要,重要的是拒绝的心。 反复去叩响一扇拒绝打开的门是不礼貌的。夏潮垂下眼睫,承认自己终于要妥协了。 手机静静地被她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熄,她戳了戳手机,将屏幕再次按亮,点进平原的对话框,深呼吸数次,终于让心情平静下来。 “好,”她在对话框里打字,像一个真正的妹妹,“注意安全,姐姐。” ----------------------- 作者有话说:secret love in peach blossom land,但是暗恋结束了。 - 我回来啦!这一章依旧评论发20个小红包~辛苦大家等候! 第39章 多恶心 多恶心 谁是你窗外走过的人 在那之后, 她们依旧一起生活。 但那已经不一样了。哪怕她们依旧住在一个房子里,看书、吃饭、喝水,共享一个卫生间洗漱, 在夜晚擦肩而过时,听见平原耳机里若有似无的歌, 但在一起和在一起终究是不一样了。 率先发现这种不一样的是小珍。去完游乐园之后的几天, 夏潮每天晚上都失眠,她哈欠连天地来上班, 和小珍并排站到一起系围裙, 在用发帽别起刘海的那一瞬间,露出快垂到胸口的深黑眼袋,差点把小珍吓得一激灵。 “要死啊你!”她大受震撼, “昨天从派出所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你是半夜偷鸡还是摸狗去了!” 她高亢的嗓门直入云霄,夏潮再知道她是关心自己, 也架不住身边其他人纷纷回头, 企图参观自己脸上黑得像刚从熊猫保护区逃出来似的黑眼圈。 她顿觉十分丢脸,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去堵她:“我失恋了行了吧!” “!” 方宝珍女士果然倒吸了一口冷气:“你失恋了啊?!” 这会儿她倒是知道压低声音了, 夏潮看见她鬼鬼祟祟地凑过来,面泛红光, 没有半点好姐妹失恋的同情, 只有眉飞色舞的八卦:“谁?” 倒也不能怪她八卦, 毕竟夏潮在方宝珍眼里, 可是有着将初中表白小男生打得满地找牙的光辉战绩。这麽一个看着对情情爱爱一窍不通的人,第二天忽然就一副为情所伤为情所困的死样子,谁能不好奇! 再义结金兰情比金坚的姐妹,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哇! 方宝珍摁住自己活蹦乱跳的良心,无言地用自己的大眼睛放射出旺盛的求知欲。 夏潮简直懒得理她, 艰难地顶着熬夜过后浮肿的三眼皮给她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小珍却并不放过她,又屁颠屁颠地系着围裙追了过来。 “你说嘛!你说嘛~”为了听一耳朵八卦,她甚至开始发嗲,揪着夏潮的围裙边,开始像超市门口开业的迎宾长条气球人一样在风中乱扭,“不把心事说给姐妹听!姐妹怎麽给你排忧解难呢!” 夏潮受不了了:“……别逼我用带好手套的手抽你!” 何以解忧唯有工作这句话终究是对的。她不再搭理小珍,开始埋头哐哐煮料。可惜最近店里的预订单倒是不多了,堂食的客人更是一个都没有,让夏潮想找点事儿干,都有些困难。 大概是被那天意外所波及,人人都心有戚戚。 一个戴着黄色兔耳头盔的外卖骑手打着哈欠在门口停下,睡眼惺忪地瞟了眼门头,顿时一个激灵,将取餐台上打包好的奶茶飞快地一扫,又骑着小电驴飞快地跑了。 仿佛再跑慢一步就有人捅他腰子似的。 夏潮沉默,也不知道那一场风波现在在衆人嘴里传成什麽样了。 作为当事人的自己倒是没有什麽实感。只不过那天刚打完架,还被平原开车押回来无薪加班摇了十杯奶茶,夏潮用力闭眼,只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休息过似的。 她机械地做着手上的动作,想起那天的事情,心里又是一阵钝钝的痛。 偏偏小珍还要在身边絮叨,俨然是一副福尔摩斯女士的派头,夏潮不搭理她,她就干脆用排除法,竹筒倒豆子似的开始往里头填答案。 “究竟是谁让你失恋了啊?小周?老郑?你之前提到过的被你打掉过一颗牙的那个男同学?什麽,你说被你打掉过牙的男同学多了去?那就是前几天来店里,眼睛一直冲你笑的新客人?” 她冥思苦想,满嘴跑火车,眼瞅着连半个月前来送货的快递员都拉上了鸳鸯谱,夏潮被她嘀嘀咕咕弄得头皮发麻,终于忍无可忍,一口气拿话堵住了她:“我暗恋你!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暗恋你!行了吧!” “啊!那怎麽行!”小珍果然尖叫,夸张地一番扭动着,作势要去打她,“多恶心啊!” 空气却骤然冷了下来。小珍手落到夏潮身上,却没有感受到她的闪躲。 夏潮定定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麽表情,或许她应该笑一下,把这个玩笑揭过去,但她试图翘嘴角,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力气将它拎起来。 最后,她只是轻声问:“会很恶心吗?” 一个女孩喜欢另一个女孩,会让人觉得恶心吗?我喜欢一个人,会让那个人也觉得恶心吗? 她侧过头望向自己的朋友,在说话的同时,用眼睛无声地问出这个问题。 小珍当然意识到了她的眼神,但是,对她而言,这个问题太难解答了,最后,她也只是费力地眨眨眼,努力思索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就、就是,我们两个都是女的啊,两个女人谈恋爱,很奇怪吧……但是我不是说你很怪啊!” 最后一个疑问的尾音落下去,小珍终于变了脸色。 “你不是在开玩笑,”她轻声说,眼中的困惑转变为探究,“你……真的失恋了。” “是谁?”她低声问。 方宝珍当然不会自恋到真的以为夏潮喜欢自己,毕竟,在这之前她们的相处一贯大大咧咧,并没有什麽值得暧昧的地方。 她只是困惑,并不知道这样年轻的困惑总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在初三光线幽暗灰尘飞舞的体育器材室,在排线混乱、老式风扇呼呼旋转的廉价群租房,她的前桌、室友,都曾经露出过这样困惑而茫然的眼神。 女孩们聚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涂着亮晶晶的指甲,晾着刚洗的、湿漉漉的长发,用做梦一样的语气,彼此谈论起某一个曾在篮球场遥远欢呼中奔跑、或曾在窗外玉兰花下走过的人。 这就是少女时代恋爱的开端。哪怕方宝珍还没有谈过恋爱,她依旧嗅出了这种被爱击中的茫然。 昨天还和你一起在沙堡上疯玩的同伴,忽然就有了秘密,一夜之间成了大人。 但夏潮没有再回答。从来笑容温和有问必答的女孩子,第一次沉默,低下头,干脆利落地把案板上的柠檬切成角,汁 水四溢,半晌才擡起头说:“我开玩笑的。” “我只是昨天晚上喝了杯柠檬茶,失眠了而已,”她用无奈的语气说,“瞧把你吓得。” 方宝珍信她的鬼:“真的只是因为失眠了?” “是啊,”夏潮没好气地说,“天天摇奶茶的,喝个柠檬茶都不行?” 轮到她侧过头看方宝珍,眉头皱起,表情是和语气一样的无奈。方宝珍仔仔细细地看她,即便是在此刻,她也忍不住不合时宜地承认,即便此刻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她的朋友依旧长了一张很有欺骗性的脸。 年轻的皮肤,明亮的眼睛和浓黑的睫毛,不论是笑还是抿嘴嘴角都会出现的浅浅梨涡,让她佯装生气也带着好看的温和。 让你猜不透她心里究竟是难过还是不难过。 而夏潮依旧在看她,目光定定的,象是在问你还有别的话麽? 小珍却问不出别的话了。早晨的阳光太好,照得夏潮的脸像白玉一样熠熠生光,她漆黑的额发落下来,刚好垂了几缕在眼前,她看着夏潮的眼睛,有一瞬间觉得她的眼几乎如玻璃般通透发亮,一如那一日她握手刀刃时反光的决心。 她的沉默如刀刃般坚硬。小珍的心莫名停跳了一拍,最后只能摇摇头,说:“好吧。” “你、你忙去吧,”她似乎也有些自讨没趣的尴尬,讷讷地摆了摆手说,“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夏潮对她笑了笑,继续切手上的柠檬。 其实柠檬切错了。应该要切成片的柠檬不知道为什麽切成了角,夏潮低下头,把它们扔进了垃圾桶。 刚才小珍说,突然把两个女人放在一起很奇怪的时候,她其实想问,那为什麽你又能这样理所当然地把我和根本不认识的男人放在一起? 如果两个女人在一起这种事,光是在玩笑里提一句都会让人尖叫好恶心,那为什麽大家又偏偏能熟视无睹地开玩笑,笑嘻嘻地把她和别的男人放到一起? 难道这就不突然、不冒犯了吗? 那一瞬间其实她想这样反问,心中陡然冒出的攻击性像尖刺,一瞬间刺破了她一贯温和的脾气。 但最后,夏潮还是忍住了。毕竟,反问小珍又能得到怎样的答案呢?她心知肚明,小珍说这些话也没有恶意。 所有人开口最初都是玩笑而已。在很多人眼里,感情只是会在异性之间産生的,天经地义、顺利成章,根本不需要什麽前提。 小珍不喜欢女生,本能就会觉得两个女生在一起很奇怪。那对平原而言呢? 答案或许毋庸置疑。 夏潮有一些惶惑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惶惑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在做梦的时候她没有惶恐,醒来意识到自己和女人接了吻的时候,她也没有惶恐,因为她从小就没想过与异性建立什麽狗屁感情,因此,接受自己喜欢女生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第40节 但今天,她又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叫人感到恐惧不安的,从来都不是性取向本身。而是这个社会、这个你想要去爱的人,会怎麽对待你的取向、又会怎麽对待你。 深浓的疲倦在夏潮的心里弥漫开来。 她低头看着工作台,制冰机仍在工作,发出轻柔的嗡鸣,日头渐渐高了,店里的外卖单子终究还是开始多了起来,点单提示音一声接着一声,小珍站在她身后,犹犹豫豫地不时投来关切的眼神,而她低头,感觉到柠檬酸涩的汁水好像迸溅到了自己的眼睛。 她用手背狼狈地揉了揉,发现无济于事后,彻底放弃,机械地拧开水龙头、清洗青提,彻底投入到这一日重复的工作中去。 下班的时候,路上下起了雨。 ----------------------- 作者有话说:小狗持续伤心中 第40章 白礼裙 白礼裙 长柄雨伞与落跑新娘 平原到家的时候, 雨还在下。 她关上门的动作很轻,即便如此夏潮还是听见了她的声音。平原站在门口的玄关处换鞋,夏潮站在厨房里, 执着汤勺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你回来了。” 平原点点头:“嗯。” 她今天穿了一身西装, 此刻几乎都被雨打湿了, 灰西裤总是这样,沾了雨水, 痕迹就分外明显。平原好像是又忘记带伞了, 她将披散的长发拢到一旁,白衬衫薄薄地贴在肩膀上。西装裤腿深色的雨痕一路往上,漫到小腿。 几乎可以让人想象出她是如何在下车之后踩着雨水匆匆进楼, 又是如何在楼道口停留,整理衣装, 无奈地将被雨打湿的发丝拨到耳后。 雨丝清寒, 夏潮望着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被一同淋湿。 “下雨了, 我熬了姜汤,你要喝吗?”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问。 平原却擡头看她一眼, 摇摇头:“不用了。” “我是回来换衣服的, ”她轻轻说, “今晚晚上有约。” 又是这句话, 夏潮的笑容凝固在嘴角,最后也只能同样轻轻地说:“好。” 她目睹平原回到卧室去。 这样的对话已经持续有一些时日了。平原已经很少再回来吃晚饭。大部分时候,她会短信直接通知夏潮,小部分时候,她会像今天这样, 回到家里,放下东西然后匆匆离去。 用的借口也大同小异,同事聚会、加班、团建、约会。在这之前夏潮没见平原的生活有这麽异彩纷呈过,有些时候她甚至都会觉得,比起表白失败,她和平原此刻更像同床异梦的情侣,明明早就没有在一起的可能性,却依旧因为各方原因不得不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每天擡头不见低头见,为了避免尴尬,各自用一些更尴尬拙劣的谎话表达拒绝。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 房门吱呀一声又打开了,平原再一次从里面走出来,却已经换了一条白裙子。 很美。夏潮从来没有见过她穿这一袭裙。与往日她干练利落的职业裙不同,这一条白裙甚至更像礼服。 丝绸的质地泛着珍珠般的光芒,她低垂着眼,再一次走到玄关处,神色冷清,漆黑的、犹带湿意的长发却已经被挽起,露出挂脖的设计,以及后背一片比雪还要洁白的皮肤。 这不是同事聚餐穿的衣服。夏潮望着平原,看见她脸上敷了一层薄薄的粉,与其说这是修饰五官的瑕疵,不如说只是重新描画了她的眉眼,让雪一样剔透的轮廓,因为沾染了这一点淡淡的粉黛而变得触手可及起来。 在成年人的约会里,新换的长裙和淡扫的眉都是一种无言的邀请,代表对赴宴的期待。夏潮未必懂得其中的社交辞令,却依旧能够敏感察觉,素面朝天的西装与长裙之间暧昧转换的立场。 这一次她是真的要去赴一场约。夏潮系着围裙,穿着拖鞋,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平原。 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有多渺小。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月考卷、溜冰鞋和香樟叶蜻蜓的容身之处,大人的世界广阔,会有白炽冷光灯、数不完的会议、加班、飞到三万英尺的航班。 当然也会有晚礼裙、玫瑰、烛光晚餐和……晚归的雨夜。 这不是她能拥有的,至少现在她还不能。之前那些心动的暧昧、黑夜里手指无声的小小摩擦,相比之下都显得那麽渺小。 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 夏潮垂下了头,轻轻微笑。半晌,终于擡起头。 “那个人会来接你吗?”她柔声问,“如果不会的话,你把伞带上吧。” 她走过去,一把长柄雨伞被她从门后的挂钩摘下,递到平原手中。 长柄黑色雨伞是适合雨天和长裙的,但飞溅的水坑并不适合。年轻女孩的手依旧清秀而骨骼分明,眼中带着一丝对约会者竟未候在楼下的不赞同,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忍不住问:“要我送你上车吗?” 平原却摇了摇头。 “不用了,”她说,“接我的人在楼下了。” “我今晚……可能会晚点回来,”她低声道,“你不用等我了。” “早点睡。” 说完这句话,她低头,换上鞋子,走出门去。 大门又一次关上,窗外雨还在下,从客厅的角度,正好看到楼下,仍旧是那样小小的一方广场。斑驳老旧的小池塘和亭子,几棵老树,还有树下用漆横七竖八划出的几格停车位。划线漆已经老旧,在灰黑的雨水流淌里显得分外斑驳。 她们曾经在这个位置看过池塘粼粼的碎影,看过诗人的月亮。 但现在没有月亮。 只有约会的人在楼下等候。夏潮站在窗边,看见那个人个子很高,撑着一柄伞在车边等候。 雨丝潇潇地落下来。他被撑开的雨伞挡着头,看不见五官,却能看见他手里捧着一大束鲜妍娇嫩的花,快步向平原走去。 而平原站在楼道口等候,暮色已经降临,一切都像电影中的黄昏。女主角安静地提着裙摆,与那捧新鲜的白玫瑰一样成为这个灰暗世界中唯二的亮色。 她几乎是发着光的。 然后,她被对方揽住肩膀,提着裙摆,在对方的伞下一路轻快地小跑,跑到了车边去。 只是有情人躲在一把伞下,忘却了外面的天地。 那柄被夏潮递过去的长柄雨伞,平原终究还是没有带走。它孤零零地倚在鞋柜边,并没有得到被雨淋湿的机会。 而车上的人已经打亮了车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雨幕,如同骑士破开黑夜,就这样倒车,掉头,加速,驶入茫茫的雨夜当中。 汽车在黑色的雨中疾驰。 平原安静地捧着花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上的雨水随着惯性不断向后终于叹了口气,道:“好了,接下来的路换我开吧。” 汽车却猛地晃了一下。 身边握着方向盘的年轻女孩结结巴巴,象是遇到了什麽业务抽查,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慌张地扭头看她:“sierra姐,这个怎、怎麽停?” 平原:“……” 现在的小孩是不是都只拿驾照不开车上路了? 平原深吸了一口气,放松了自己刚刚本能握紧的扶手:“……打转向灯,看后视镜,如果后面没有车,就慢慢转车头,把车靠到路边去。” “好、好!” 得到了指挥,下属amy顿时像找回了主心骨,一顿操作猛如虎,终于把车摇摇摆摆地、以一个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点挪到路边停下了。 平原打开车门,起身,和她重新换了位置。小姑娘坐回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终于又回到了小孩那桌。 七点了,路上的路灯都悉数亮起,灯光落下来,像一把橙黄色的伞张在头顶,平原踩下离合,侧过头看:“我还是送你回家去?” “诶……嗯!”猝不及防被上司点了名的小姑娘一下子就把腰直了起来,“还是把我在小区门口放下就好,谢谢sierra姐!” “好。”与她铿锵有力的答复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平原淡淡的笑,她点头,切换档位,汽车重新回到路上。 这一次,车开得平稳多了。 amy老老实实地坐在副驾驶座上,悄悄用眼角余光看向平原,雨刮器还在不停的工作,在车玻璃上擦出一片光洁的扇形,边角斑驳的雨珠却折射了街灯,将光影湿漉漉的投到了平原的脸上。 她看起来似乎不太开心。哪怕今天是她们组完成了一个大case的庆功日,哪怕客户为了表达感谢与赞许,特意送来那一大捧新鲜的白玫瑰花,她脸上画着淡妆,神色看起来却依旧疲倦。 刚刚毕业的amy不懂这种疲倦是什麽。 她今年刚满二十三,港硕毕业。驾照是大一那年暑假拿的,算来已有四年之久,却至今没开过几回车上路。 所以,平日都是她在搭平原的车,今天替平原开这一段纯属意外。 她的上司虽然平日不茍言笑,但其实对下属还不错。她和组里另一个应届的女生都是地铁通勤,偶尔遇上地铁限流的周五,或是打不到车的暴雨天,平原如果恰巧开车上班,都会顺路捎她们回去。 就是下班了在车上平原也不大爱说话,她们俩上班也有一两月了,对平原的印象至今停留在“性格很冷但人很好的漂亮上司”上。 因此,今天下班平原问她能不能先跟自己回一趟家,再帮自己开一小段路车的时候。amy本着投桃报李的心情,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虽然她并不知道平原这个请求是为了什麽。amy站在车门边,撑着伞等候的时候,看着她的上司推开楼道的门禁,垂着眼睛,脸上分明有一丝落寞,却在看见她时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提着裙摆与她一同在雨里轻快地走。 那个笑容并不是给她的。amy心里当然也很清楚,雨还在下,她坐在那儿,看着不断摇摆的雨刮器,在心里轻轻猜测,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挽了头发,穿着一身洁白漂亮的礼服裙,却在这样一个陌生的雨夜里疲倦的开车,心里究竟是在想些什麽? 最后,心里的疑问她当然也没有问出口。每个人都有秘密,上司的隐私尤其是不能问的东西。amy悄悄猜测,或许这就跟她在老妈面前拉着朋友打掩护一样,属于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不过,她的leader有提起过自己的妈妈和爸爸吗? 似乎没有。如果不是她偶尔提过自己有一个妹妹,她几乎要以为她孤身一人。 车速渐渐慢了下来,熟悉的小区门口出现在眼前,amy知道,她要到家了。 把我在小区门口放下来就好。她正想说,平原却已经打了右转灯,从渐渐升起的闸杆下开了过去。 “雨还是挺大的,”她淡淡地说,“我送你到楼下吧,你家在几栋?” 上司把你送到楼下,amy几乎要受宠若惊了。“a12栋。”她抓着安全带雀跃地说。 汽车便在a12栋的楼下停了下来。葳蕤的绿化带,掩映着一团团晕黄的灯光,夜幕降临,已经能听见蟋蟀的叫声。 现在仍是晚饭时分的尾巴,amy一推开车门就闻到小区各栋之间飘荡的饭香味。 她是和母父一起住的,到了饭点就该留客吃饭的优良传统仍深深刻在dna里。本要下车的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带着点期盼地回头看道:“sierra姐,你要去我家吃饭吗?” “我妈卤的冰糖肘子可好吃了!” 她盛情邀请。平原望着她清澈的、带着热切的眼睛,猜测出amy应该是一个家庭幸福美满的女孩子,忍不住笑了笑,摇摇头,无奈地说:“谢谢你,我还有事,就不去了。” “哦……好。”amy点点头。她毕竟还是很年轻,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便又忘记了不去打探上司隐私这一金科玉律,好奇地睁着大眼睛问,“你要去哪儿?” 话一出口她就想抽自己嘴巴子。怎麽敢这麽问的,吃了熊心豹子胆啊你。 好在平原并不计较,她望着她,只是微笑,依旧微笑,说:“去吃饭看电影吧。” 原来她真是在找自己打掩护。amy恍然大悟,顿时觉得自己又懂了,忍不住朝这位漂亮的上司姐姐揶揄地挤了挤眼睛:“那……约会愉快了!拜拜!” 第41节 平原似乎也被她逗笑,翘起了嘴角:“拜拜。” 她们互相道别,在目睹amy上了电梯之后,楼道灯光熄灭,平原握着方向盘,慢慢地将汽车掉了头。 汽车悄无声息地开出小区,却没有开远,只是径直开向了拐弯处,然后剎车、停下。 一间小小的7-11便利店正开在拐角处,连锁商店永恒不变的窗明几净,橙绿色的招牌雨夜中发着光。 平原撑起雨伞,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浓郁的关东煮味道随之扑来,便利店冷气总是开得那麽足,玻璃蒸柜里蒙着一层微暖的水汽,胖乎乎的包子馒头放在一起,显得那麽抚慰人心。 但她却看也没有看它们一眼,只径直走到冷柜边,拿了一个紫菜饭团,又拿了一瓶组合打折的冰鲜牛奶。 然后她回到柜台边结账,“帮我热一下,谢谢。” 微波炉叮的一声,热腾腾的饭团回到手里。她在便利店窗边窄长的桌子旁坐下,娴熟地抽出紫菜片,包住饭团。 雨仍在下。便利店的廊下,零星站了几个躲雨的人。不断有车开过,近光灯或远光灯,随着转弯一闪而过,照亮雨帘,像舞台上的哑剧。 也不断有人将惊羡的目光投到平原身上。毕竟,一个穿着白礼服的盛装女郎,落跑新娘般出现在这狭小逼仄的雨夜便利店,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衣锦夜行。 但没有人敢同她搭话,或许是因为白衣女郎脸上满是倦容与冷漠。一个等待关东煮的客人拿起手机,似乎想要偷偷拍一张她的背影,却被女人回头发觉,在她锐利而漠然的注视下,悻悻地放下了手。 然后,就再也无人敢招惹这一位雨夜的陌生客人。 平原低着头,将手里空了的包装纸慢慢折起。她吃完了饭团,八点前即将过保质期的冷鲜饭团,依旧是大学时熟悉的味道。 距离保质期远的新鲜饭团可以冷吃,因为尚且新鲜,每一粒米饭、每一丝青瓜和胡萝卜丝都仍算根根分明。而过了赏味期的饭团需要加热,因为哪怕食材还没变质,但吃进嘴里的时候,黏糊糊的米饭和蔬菜丝也已经不是它们被新鲜切开的样子。 这是平原大学时铭记于心的知识。夏潮总喜欢念叨她不爱吃胡萝卜和青瓜,其实是因为她以前吃怕了。 平原将折好的保塑料包装纸扔进7-11垃圾桶,她试图用饭团让自己回忆起独自生活的感觉,目前还算成功。 该走了。 雨还在下。今晚究竟是第几次说出这句话?又有多少个人在等待雨停?长裙下摆已经被打湿,此刻湿淋淋地贴在小腿上,被冷气吹过,让人有自己要感冒的错觉。平原站起来,迈出自动感应的玻璃门,听见门铃声响,又一次撑开雨伞,回到车上。 刚刚和amy说的吃饭、看电影其实也不算撒谎。平原低下头,点开手机,在车里翻起最近电影的排片。暑期档横竖总是那些东西,悬疑、刑侦、喜剧,动作片大爆炸、卡通片合家欢,七夕档将近,爱情片将男女主精修的唯美侧脸放在海报上,打出一生一世只爱你的主题。 她随便选了部即将开播的电影,就开车朝影城去。 等进了影院,电影已经开场十多分钟了。她提着裙摆慢慢地沿着黑暗中发亮的指示灯走过去,本以为挑了部动作片就可以躲过尖叫的小孩,却没想到影厅依旧人满为患。 好吧,暑假总是这个样子的。 平原安静地坐在角落,想起朱辞镜曾经笑她圣诞节在机场一个人看《爱乐之城》是可以挑战国际孤独等级的事情,那时她坐在客厅,只是笑笑,并没有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 其实她只有躲在人满为患的影院才感觉最放松。尤其是在这些时日。 她实在是太累了,那一晚之后,她每一天晚上都在整晚整晚的失眠,白天却还要假装没事人一样地上班,行为逻辑堪称精神分裂。 平原垂下眼睛,闻到前排小孩手里的爆米花桶飘来香甜的气味。 她忽然感到困倦。 这部电影终究还是太无聊了,老套的英雄叙事,但好在爆破特效还算亮眼,把电影推进到了第一个情节高峰。剧烈的特效声在耳边轰鸣,大荧幕上英雄流血,高楼爆炸,人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一方枪林弹雨血肉模糊的屏幕,没有谁会去在意,在这个影厅角落的黑暗中,她悄悄地闭上眼睛,躲在黑暗中睡着了。 这一睡就不知道身在何方。 再醒来时电影已经结束,她的票买得晚,缀在影厅座位的边角,竟歪打正着地没被人吵醒。做例行清洁的保洁阿姨已经进来打扫,拖着大大的垃圾袋,一边扫着座位上奶茶杯和爆米花桶,一边好奇地擡头打量这个不合时宜的观衆。 或许是因为这个年轻女人一身礼服般的白裙在影厅暗红色座椅上太过突兀,也或许是她被雨淋湿的表情太过疲惫,叫阿姨不由得流露出关切,走过去放轻了声音喊醒她。 “姑娘?”她轻声问,“你怎麽还不回家?” 这声音唤回了平原的思绪,她茫然地擡起头,环顾四周,发现影院灯光已然亮起。 原来已经散场很久了。 荧幕空白,人去席空,流血的英雄、横飞的血肉都已不在,只剩她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座位上,在心里茫然地想: ----------------------- 作者有话说:狗,圆圆猫的世界在下雨,猫能处理,但是猫很想你。 第41章 我知道 我知道 爱与感冒 那天晚上回来之后, 平原就感冒了。 不知是好还是坏,她这一场病生得隐蔽。或许与她向来免疫力低下有关,惊天动地的刀片嗓、来势汹汹的高烧, 这些常人面对病原体该有的抵抗反应,她一样都不曾有, 只剩下身体沉重的疲倦, 以及间或出现的绵绵低烧,提醒着她感冒的事实。 该死的低烧甚至晚上发作, 白天就退烧。每天早上平原睁开眼, 看着体温计那个36.8c的数字,几乎怀疑这属于某种资本家筛选过的毒株。 只影响下班不影响上班,让她连一个理直气壮请假的借口都没有。 搞什麽, 倒霉熊不是已经停播了吗? 她只好每天头昏脑胀地去上班,怀疑自己生肖属驴, 命中缺磨。 当然也不是没有看医生。咽拭子和血常规统统都做了, 但她抓着化验单回到诊室,得到的结果也是普通感冒而已。 给她看病的医生是个有点儿年纪了的老太太, 长得挺乐呵,但一看到她就开始叹气, 说最近来看流感的年轻人基本都是你这样式的, 天天加班熬夜的, 感冒康复最重要的还是看个人免疫力, 最好休个病假养身体知道不? 平原垂头挨训,医生敲着键盘,似乎还想再说什麽,却在扫到过往病史后没了声音。 半晌之后,医生又是一声叹气, 不再长篇大论,只是说姑娘,你这身体你自己比我们清楚,千万要多注意休养,知道不? 还是熟悉的口癖,但话语显然已经比开头柔和许多。 平原知道这两者之间的分别。毕竟,这麽多年类似的话她已经听过太多。小时候在医院里,被大人拧着眉毛骂得哇哇大哭的小孩,反而都是病得最轻的。 不外乎是打上一支屁股针,被大人抽几下,骂“下次再不穿外套就烧死你得了”就好了。 只有在真正的重病面前,“死”这个字才会像不可惊动的秘密,让人们的话语放得很柔很轻。 她得到过很多这样的关照,幸运又不幸。所以,她唯独不会嫌弃医生的啰嗦。 ……虽然她本来挂号的初衷是想问医生您能不能直接给我开个吊瓶挂水这样好得快,但眼瞅着这麽问又要挨一顿训,识时务者为俊杰,平原决定忍了。 一缕微笑在她的唇角浮现,她难得很乖巧地认真点头,像一个真正的小辈一样,说好。 她总是很擅长在医院里显得很乖。医生的眼神变得更慈爱,又是一声叹气,关照她几句,就放她下楼去缴费。 无论什麽时候医院都是人来人往。不远处的抽血室,一个小孩正对着采血针哇哇大哭,隔壁窗的两位大爷大妈正在为了谁插队而争执推搡。你方唱罢我登场,平原戴上口罩,拿着单子安静地缀在队伍后头,几乎昏昏欲睡。 滴。 直到扫码支付的声音将她惊醒,机子轻轻一碰,她的手上就哗啦啦多了一叠药盒和单子。平原低头将它们收进自己的托特包,一擡头,叫好的出租车已经在门口等候。 她还是要回到公司去上班。 倒也不是她爱自虐,只是这感冒总是没完没了,要是它一直不好,难道就要一直请假放弃高额日薪? 她需要这种陀螺一样忙碌的旋转作为安全感,因此宁愿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二十四楼是新装的循坏系统,冷气强劲又充足,平原快步走过公司走廊,重新披上西装外套,听见同事喊她:“sierra,待会四点半在3号会议室和客户开会,你记得准备好材料。” “就那个大客户,”同事对她做了个手势,又用口型说,“难搞。”平原便也点头,冲她比划说:放心吧。 咨询工作的本质就是给客户提出问题又解决问题,但有时候,客户真的需要她们咨询去做那些真正的决策吗? 当然不。咨询的本质也只是帮决策者梳理思路而已。很多时候,回答客户问题的,最后还是客户自己。 她们只能等候,落地或者背锅。如果客户拒不承认症结,那麽她们也只能拿出一些花哨的ppt,最后背个办事无用的结果。 平原低下头整理文件,她知道对很多公司庞大冗杂的管理者而言,承认自己的船逐步驶向夕阳是痛苦的。过去奉行一针见血的她对这种懦弱嗤之以鼻,但现在,她有一些懂得了。 钝刀割肉总是叫人煎熬。无论是经营还是感情上的沉疴都一样。有些时候,你就是宁愿相信,粉饰太平也是一种太平,起码你仍有一种假象可供欺骗。 比如现在,她就庆幸此刻隔着数据密密麻麻的玻璃记事板,没有人发现她眼下疲倦的青色。平原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凝视漆黑屏幕中自己的倒影,深吸一口气,掏出粉饼,缓慢细致地给自己补了妆。 就像补好一张画皮,真正的粉饰太平。 再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又变成得无懈可击。她吃了一粒退烧药,薄薄的粉遮去低烧的红,于是所有人都以为她透粉的面颊与嫣红的唇,不过是神采奕奕又一证明而已。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开始烧到身体发冷。 一切如常。有多久没有提起这句话了?平原整理好自己的衣领,确认自己一切都没有问题,重新挂上标准的职业笑容,推开了会议室的玻璃门走进去。 没有人发现她的异常,只有结束得异常顺利的会议。客户纷纷为她鼓掌,而她回以微笑,风度翩翩,未曾失态,却在拔掉投影转接头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amy扑过去扶她,她却只是身子微微一晃,重新站定,躲开了对方搀扶的手。 只是身体仍旧微不可闻地颤抖一下,被amy敏锐地察觉,小姑娘眨了眨眼,关切地问:“怎麽啦,是空调开太冷了吗?” 她其实觉得自己面颊发烫,却只是微笑:“应该是吧。” 这一笑比平日都要美。几乎称得上是蛊惑人心,amy被自己的上司的笑得晃了一下,刚刚一瞬间的异样感便也无从计较,下意识顺着说:“我就说今天中央空调调太冷了嘛!” 小姑娘就这样急急忙忙地找前台调温度去了。平原站在原地,微笑依旧停留在脸上,像传说中歌唱的塞壬。一缕碎发落下来,她低头,若无其事地将它拨回原位,忽略了指尖的冰冷。 她自觉自己将一切都隐藏得很好。按时吃药,定时上班,身边没有人发现她的异样。 直到朱辞镜戳破了她的假象。 那也是一个工作日的晚上。朱辞镜觉得平原有问题很久了。 起初,她只是觉得平原行迹可疑,先是大晚上跑去游乐园滑冰,然后,又大晚上跑出去看电影,淋雨,然后感冒。 但那时,她也没太往心里去,只道是家里来了个年轻小孩就是不一样,她朋友这麽个冷心冷情得 堪比机器的女的都开始有人味了。 但后来,她很快就发现,不知道什麽时候起,平原的睡眠质量似乎变得糟糕透顶。 她的朋友甚至失眠有好一段时间了。 朱辞镜发现这个问题,是在某个喝酒回家的半夜,她酒劲上头,一连转了几条搞笑短视频框框轰炸平原,却离奇收到了平原的秒回:再发拉黑。 【mirror:?】 她记得自己那时瞪大眼睛。被平原骂倒不是什麽关键问题,毕竟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女的已经让她滚了很多年了,但每次只要她坚持犯贱到最后,得到的都是对方无奈忍受的表情。 真正让她觉得不对劲的是,在这之后她不动声色地给平原半夜发了几次消息,每一次对面都会很快不咸不淡地回几句。 而对于多年作息规律堪比精密仪器的平原来说,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于是,朱辞镜觉得不能再拖下去,在又一个发现平原失眠在线的深夜里,她当机立断,直接一条消息杀了过去。 【mirror:你和你妹吵架了?】 这一次,轮到平原给她回了个“?”。 【好想睡觉:怎麽忽然得出这个结论。】 第42节 【mirror:我最近中午问你吃什麽给我做外卖参考,你都说自己吃了工作餐】 【mirror:让我数数多少天……一二三四五六七……起码有一周了。】 【mirror:[名侦探柯基]你妹舍得让你吃一周盒饭?】 【好想睡觉:……】 这个自作聪明的柯基表情包真是让人觉得欠揍。平原对着输入法打字又删除,打字又删除,本来想说些什麽,但最后想了想,又觉得没什麽必要。 毕竟你一旦否定一个答案,就要用谎言去编造另一个答案。既然如此,不如把话半真半假地说了,省得麻烦。 反正青春期的小女孩,因为高考的事情和她姐闹闹别扭,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这样想着,她起身,走到桌边接了杯水,一边喝一边试图打字敷衍过去:嗯。 她正要往下打字,解释说最近俩人因为考试的事情吵架了,却没想到朱辞镜的动作比她更快,叮的一声,一条新消息就跳了出来。 【mirror:你妹对你有意思?】 平原差点被这惊世骇俗的一句话给水呛死。 她剧烈咳嗽,有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要呛到心脏病病发,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把气喘匀,艰难地把水杯放下,反复深呼吸,才终于平复心情。 你疯了。 她咬牙切齿地给了朱辞镜三个字。 她也不知道朱辞镜是怎麽抽风忽然提到的这个,或许只是随口开了个玩笑,或许,是她真的看出了什麽端倪,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上她使诈的当。 于是,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回:不是。 【好想睡觉:朱辞镜你是不是又喝大了?】 【mirror:那就是你对她有意思。】 惊世骇俗的第二句话堪比跳楼机高空直降。平原抓紧手机,觉得自己这下真的要心脏病发了。 而比心脏病发更恐怖的是,就像朱辞镜知道她嘴硬心软一样,她也知道朱辞镜是个虽然嘴上咋呼,但心里绝对不会没谱的人。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说两遍,就算是认识再多年的老朋友,玩笑也开得太过分了。 所以,能用这样笃定的语气说话,只能说明朱辞镜真的察觉到了什麽。 眼里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平原缓缓放下手机,思索片刻,然后垂下眼睛,轻轻地按下了语音键。 她轻声问:“朱辞镜,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麽吗?” 而朱辞镜也同样回答:“我知道。” 再生动的文字也无法代替语音。她们从彼此的声音知悉,她们的谈话已经跨出玩笑的领域。 “所以,你是什麽时候发现的……夏潮喜欢我的?” 平原听见自己低声问。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五个字。 ----------------------- 作者有话说:大人组的谈话要开始了。 - 抱歉来晚啦!今天有点痛经所以写得比较慢(跪) 第42章 如果我 如果我 问心有愧 面对平原的问题, 朱辞镜却只是说:“我其实不知道夏潮具体是什麽时候开始喜欢你的。” 她这一句话说得很诚恳,但之前的话,也绝不是在诈平原。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 量变産生质变,当你朦朦胧胧有所感知的时候, 最本质的变化可能早就悄无声息地发生。 因此, 朱辞镜只是低声道:“我只是觉得自从夏潮来了之后,你肉眼可见变得开心了不少。但最近, 你的心情好像又变糟了, 所以,我觉得你和夏潮之间一定发生了什麽。” “而且应该是不可挽回的那种,”她好像当真进入了名侦探模式, 一板一眼地推断,“普通的姐妹吵架, 不至于让你心情那麽糟糕。而要说到无可挽回, 那就应当是表白了。” 毕竟你们已经关系那麽密切。她在心里说,同居乃至同床共枕, 普通情侣如果慢热,或许都要花上几个月乃至一年半载, 才能走到这一步。 而她们却直接跳到结果。如果抹掉姐妹这个身份, 这一切不知有多麽暧昧出格。 平原于是也沉默。对于她们的暧昧, 再后知后觉的人, 在游乐园那天的事情之后应该也能懂。 更何况是她。 “那麽……”朱辞镜叹了口气,重新回到了她提的问题,“夏潮是什麽时候和你表白的?” 她们最后还是直接通了电话。在即时的通讯工具下,沉默都是显得那麽明显。朱辞镜把手机举到耳边,听见平原那边似乎轻轻呼吸了几息, 半晌,才缓缓说:“就是我和你说,我们去了游乐园的那天。” “那天晚上出了点事……”她略过了一切复杂的前因,用理智逼着自己拣重点说,“滑冰的时候她不小心撞到了我,气氛很混乱,忽然就……那样了。” 朱辞镜的心砰砰直跳:“……哪样。” “她想要吻我,”她轻轻说,发丝掠过面颊的轻柔触感似乎又在那一瞬间回来,“我拒绝了她。” 朱辞镜想要尖叫了。 我靠。我靠。我靠。 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如今只有粗口才能形容。也不能怪她太大惊小怪,毕竟在她面前的平原,何许人也? 这麽多年来她一直猜不透平原的性取向,完全是有原因的。 在十年前,那个脸书还叫做脸书,人人网还没有关闭,而朱辞镜还是土妞的年代,校花校草的评选还在大学bbs里盛行,十九岁的平原凭借着她那张清丽脱俗的脸还有冷冰冰的性格,每年都被提名做本科生级的高岭之花。 虽然平原本人并不在乎,朱辞镜甚至怀疑她压根不知道有过这种评选。但总而言之,有着这个名头在,便可知当年追求平原的人也算长江后浪推前浪,全都死在沙滩上。 隔壁计院的校草追求她,她冷着脸推开窗说同学,你再弹吉他扰民我就泼水了。朱辞镜本院的学妹暗恋她,她皱着眉头,对说煞费苦心地抢了一学期通选课,只为对她暗送秋波的学妹说,同学,期末考试我是不会给你抄的。 最后学妹芳心破碎,啜泣的声音朱辞镜在她宿舍隔壁都能听到。 而现在,谁敢信?就是这样一个被她骂了这麽多年冰块成精、已经自动划入无性恋范畴的人,居然在深夜失眠,坐在这里用近乎缴械投降的声音,负隅顽抗地说:“我拒绝了她。” 这和半夜三点听惊悚鬼故事有什麽区别?! 哦,区别可能是现在才半夜一点。 朱辞镜再度深呼吸。风水轮流转,今晚她说了那麽多惊世骇俗的话,现在轮到她的朋友给了她震撼一击。 但很快,她就拧起眉头。 “不对啊,这有问题,”她皱着眉头,连珠炮一般发问,“既然你拒绝了她,那就说明你不喜欢她,那你现在怎麽看起来还是这麽愁云惨雾的?那如果你喜欢她,你为什麽又要拒绝她?” “因为我们是姐妹,这是道德问题。” 愧。 最后一个词被朱辞镜吞进嘴里。她瞪大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实在是和文学史上某个经典一幕太过重合了。 她的话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因为,她已经感觉到手机对面,平原的呼吸忽然变重了。 她不知道平原这一刻是否和她想的一样,或许不是,或许是,但是她已经不在乎。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从朱辞镜的心里流到平原舌尖,她听见平原的呼吸停滞了一秒,这一秒几乎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然后,在一个世纪过去之后,朱辞镜听见平原低声说:“如果我问心有愧呢?” “我们或许不是什麽自由恋爱,是我引诱了她。” 她声音轻得像鹅毛,却也重得像一场判决结果。负隅顽抗的犯人终于低下头颅,朱辞镜惶惑地意识到,原来这才是平原由始至终恐惧的东西。 而她的朋友已经缴械投降,这一刻,在半夜一点的夜里,用梦游一样的声音轻声述说。 “一开始,我也只是觉得,家里多了一个人,很麻烦而已。” “你知道我的,朱辞镜,这麽多年来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和自己的亲生母亲没见过面,更也根本谈不上什麽感情。” “所以夏潮刚来的时候,我甚至很讨厌她。觉得她就是一个我妈扔给我的包袱,一个过来打秋风的讨厌小孩,从心底里就没有把她当成妹妹过。” “但后来……不知道什麽时候开始,我忽然发现,居然是夏潮照顾我更多。” “她会很多东西。会做菜,能切出薄如蝉翼的鱼片,知道一碗清汤面要煮多少分钟,也会做家务,了解怎样在铺床时把床单折出平整的、不移位的角……一切我妈没有教过给我的东西,她全都懂。” 她笑,并不是真的在提问。所以朱辞镜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听平原往下讲。 夜晚深如潮水,只剩下她的呼吸,伴随着通话界面微微亮起的光,在漫无边际的海上漂流。 “一开始我完全把这当成报复。我理直气壮地享受着她的照顾,就当是报复我妈的抛弃,也报复她这麽多年的鸠占鹊巢。” “但很快我就发现,这样下去……我好像越来越开始依赖她了。” “这让我觉得不安全。起初,我以为这是一种生活上的依赖。所以,我也开始和她一起学做菜,把家务平分,以为这样就能戒断这种感觉。” “但直到我也学到能自己下厨,才发现,我或许只是在情绪上依赖她。” 平原轻声道。其实夏潮会做的菜也算不上多麽复杂,都是一些寻常的家常菜。像她们的第一次下厨,夏潮教她做一碟苦瓜炒牛肉,就是粤式菜的做法,来自家乡经年被烟火气浸染的厨房。 那时她屏息静气,为那魔术般的三十秒而惊讶,以为自己喜欢做菜,殊不知只是那种和夏潮一起时那种开心的感觉。 她也不是什麽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人,一辈子十指不沾阳春水,所以才会为锅碗瓢盆新奇惊讶。 该做的家务她早就都做过。刚毕业的时候,她住的是廉价群租房,每天从握手楼一样逼仄的巷子里走出去,跨过污水搭地铁到气派非凡的cbd上班,工作日吃盒饭,周末便在出租屋,用狭小逼仄、蟑螂出没的公用厨房做饭。 厨房气味复杂。同租的女孩子背着房东养猫,猫砂盆就放在厨房里头,一股子臊味。平原忍着气味给自己做饭,样样菜都要洗过、要切过,下锅时油烟四起,吃完饭后残羹冷炙腻在碗碟里,她又要捏着鼻子用破抹布沾洗洁精一点点洗干净。 那时的公用厨房比她现在租的这个房子小多了,别说流理台,连洗碗的水槽也只得一个,桌面狭小,洗干净的碗碟无处放,只能杂技般危险地一只只叠在水槽边缘,她小心翼翼,左右腾挪,最后全部洗好,才能一起端回去。 所以她在有能力搬家之后立刻就租了有独立厨房的房子,双水槽的洗碗池,不锈钢崭新雪亮,配上全套铸铁锅和宽大的流理台,她以为自己在这之后会习惯做饭,但后来也还是没有。 直到夏潮来了。 世界上总是有人会有这样点石成金的魔力,她温温和和地站在那里,纤细腰身系着围裙,用刚刚洗净的湿润指尖点她手背,教她如何用刀尖划开晶莹鱼肉、剔出鱼骨,于是厨房蒸笼里一丝丝拢上来的雾气都变得鲜甜。 多麽可怕。平原想。她甚至要和她一起睡才能睡得着了。 就连朱辞镜都意识到这个问题,她想起自己在平原家留宿的那一天,她被迫为了赶高铁早起,几乎形容枯槁,而平原醒的比她还早,却神采奕奕、面孔饱满,一头乌黑的长发如同绸缎般披散,站在那样明亮的晨光里,捻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冲她微笑。 唯一能够形容那一刻的词,只觞ing器藁ㄑ铡其实现在想来,那就是动心的征兆。 朱辞镜明白,因为她也曾有过一段失败的恋爱。爱中最危险的东西,从来不是那些天崩地裂到疯狂的时刻,而是一道小小的、温柔的裂缝。 或许是在某个清晨、或许是在某个夜晚,你收到一张小小的便利贴,铅笔的笑脸让你想起春天开花的池塘。 于是冬天消融,夏天来到。 第43节 “那个时候你就意识到自己有问题了,是吗?”电话的那头,朱辞镜轻声说。 她声音化作电波,一路从s城传到q城的平原耳朵里,平原于是也垂下眼去:“嗯。” “我只是不愿意承认。”她轻声说:“我很害怕,如果只是我对她抱有那种感情,而她只是把我当姐姐的话,那我们现在的生活,还能持久吗?” “恐怕是不能的。” “但是我舍不得那种开心。所以,我假装什麽也不知道,自觉又不自觉地……开始引诱她。” 想要得到她的笑,于是便先冲她微笑。想要得到安眠,所以反而先行一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失眠。 这当然不是说她一切都是算计,毕竟很多时候她的笑也都是出自真心,第一次抱着膝盖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失眠的时候,她也没有真的想到会遇见夏潮。 但其中依旧有一些东西是不纯粹的。谁能敢说那一晚她从辗转反侧的床上起身,选择坐在客厅而非卧室失眠的时候,没有抱着想要改变什麽的冲动呢? 她其实知道自己好看,笑起来好看,安静的时候便叫人感觉落寞。那一晚她起身回房间,在月光下被夏潮叫住,她缓慢回头,也知道那一刻她的长发正缓缓从肩头滑落,像电影中的慢镜头。 她在期待一个“一起睡”的邀请,她一直都知道。就像那一天在孤儿院,她不想太早回去,而想让夏潮对自己好,所以才坐在树下,用那样茫然又懵懂的眼神地看夏潮。 年轻的女孩子果然上钩。 她那时仍自我安慰,她们只是姐妹,既然是姐姐和妹妹,那当然做什麽都不算出格。 却没想到很快,游乐园发生的一切就打破了她自私的幻想。 她当真是不知道夏潮喜欢自己麽?她当真是不知道夏潮那一刻想要吻她麽?世界上从来没有人,生来就能做另一个人的解药。那些无微不至的观察、细心妥帖的承接,难道只是因为夏潮是她的妹妹麽? 不,当然不是的。她能够做到这一切,知晓她的心情,当然全都是因为她的眼睛里,有很多很多的爱,不是妹妹爱姐姐,而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用自己情窦初开的心,温柔地照见了她。 而她贪婪地享受着这一切,甚至一直在纵容。游乐场烟花那麽美,冲向天空,又璀璨绽放落下。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其实是因为那一霎她也有想过要吻她。 “这才是我问心有愧的地方。”她低声,终于为这之前的一切混乱,落下判词。 ----------------------- 作者有话说:一场清醒的沉沦。 - 彩蛋之朱辞镜大学时研究生级的高岭之花是她的坏前任傅颜。 “问心有愧”这个梗出自周芷若的“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第43章 别出声 别出声 欢迎你,弄乱我 面对平原的话, 朱辞镜却第一时间拧起了眉头。 “我不认可你这麽说。”她这样说道。 朱辞镜向来是一个爱憎分明的女孩。平原知道,这也是她为什麽在经历了一段糟糕透顶的感情之后,还能一边痛骂前妻姐一边继续勇敢date的原因。她总是这样的矛头朝外, 极致护短,像一头狮子, 只要谁进了她心中朋友的范畴, 她就永远会为了捍卫你勇猛冲锋。 所以,在她心里平原的这点事儿根本算不上什麽。平原也只是垂头微笑, 用一句话就打消了她接下来义愤填膺的宽慰。 “如果朱瑗在高三寄读的时候, 爱上了她的监护人,”她淡淡地说,“你会怎麽做?” “在对方大了她九岁的情况下。”她补充。 朱辞镜顿时语塞。 朱瑗是她的小侄女, 今年刚刚高三毕业,天真烂漫活泼, 如果有谁敢对她心怀不轨, 朱辞镜会第一时间敲爆对方狗头。 但是,但是。 她终于懂了让平原痛苦的是什麽。 朱辞镜舌头发麻, 依旧试图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不一样……” “有什麽不一样的,”平原却打断了她的话, “难道夏潮不是在高考吗, 难道我不是比她大九岁吗?难道夏玲不是把她托付给我, 让我当她的监护人吗?” “这才是我最不可原谅的地方, ”她平静地说,“年龄从来不是最关键的,重要的是我们之间的身份和地位差。” 判决宣言也不过如此了。她既是犯人,也是心如明镜的法官。朱辞镜明白她的意思,其实年龄从来都不是这场关系中最重要的事情, 至少不是那麽重要。世界上相差十岁乃至二十岁的情侣还少吗?忘年恋虽然惊世骇俗,但也没到万人唾骂的地步。 更何况平原还那麽年轻,和这三个字根本挨不上关系。朱辞镜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夏潮,她和平原一道站在阳光里,各自拎一袋蔬菜生鲜,低头说笑,阳光把她们的脸颊照得那样鲜妍,热乎乎毛茸茸的一圈金边,看起来也不过是世界上最登对般配的两个年轻女孩。 但平原偏偏是夏潮的姐姐。 姐姐这个词意味着什麽?它并不只是昵称上的一种暧昧,而是真正的成年人与孩子之间的分水岭。 她和平原都知道在这样的关系里,成年人总是占尽一切优势。无论是年龄、阅历、还是资産,而举目无亲的年轻女孩什麽都没有,甚至要为了高考要借住在自己家的杂物房。 如果平原对这一切无知无觉,那她至少还能自诩清白无辜,但是,她偏偏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难以自抑地心存引诱。 这样的关系谈何公平。都无需再谈论是否两情相悦,因为这样的爱根本就不该産生。 朱辞镜终于和平原一起沉默。尖锐的事实撕开了大块空白,叫人难以忍受,她靠在自己的床头,有一瞬间甚至想找一支烟来吸。 甚至这次是平原先主动打破的沉默,或许是事已至此,说什麽都没用了,她甚至还用蹩脚的愉快语气强撑着开了个玩笑:“你也别这麽一副彻底完蛋的模样,说不定我也没真的喜欢她,只是想通过她了解母爱是什麽呢?” 她依旧擅长一本正经地讲冷笑话自嘲,但这次,回答她的只有朱辞镜新一轮的沉默。 如果,刚刚的沉默还是她作为听故事的人,情不自禁地思考着这种爱究竟是一种错觉还是意外的话。那麽现在朱辞镜的沉默,就是她意识到,平原的嘴硬让它可信度上升了。 爱什麽时候才最像爱?那就是你负隅顽抗的时候。只有真正坠入爱河的人,才知道自己无可救药,也只有真正坠入爱河的人,才会嘴硬,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最后,她只是面无表情地说:“通常来说,除了恋母情结,没人会对自己老妈産生欲望。更何况夏潮不是你妈。” “你知道验证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的方法是什麽吗?”她问。 “什麽?” 平原果然问。不通情爱的人,第一次动凡心甚至像个懵懂的小动物,利箭逼近眼前了还在真心实意地困惑。那样茫然的神色,哪怕是猎人面对她,也忍不住动容。 朱辞镜叹了一口气。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说:“把我刚刚说的话再读一次吧。欲望不能验证爱,但爱总能验证欲望。” 平原沉默。 “看来她确实是不知道,”朱辞镜无奈地笑了一声,“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很晚了,早点睡,别像我当初失恋那样,不然咱们也太惨了。” “晚安。” 这句话之后,她们结束了通话。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像一瞬间没入深海。平原披着头发,把自己埋进松软的被子里,像小孩躲在自己用枕头堆砌的堡垒。 她在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也叹一口气,慢慢地将手里的手机放下来。 然后,她起身,到卫生间去,安静地洗了手。 再回来时房间依旧安静。去卫生间前,她已经预先将床头夜灯调暗,但即便如此,她也还是探出身子,对床头柜轻轻思索了一会,最后,想了想,还是默不作声地躺了回去。 然后,她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开始尝试性地将自己的手,向下探去。 一声小小的叹息从鼻尖逸出,很快,就被她咬住。 ……平原当然知道朱辞镜最后的话说的是什麽。 她已经是成年人了,偶尔也会有自己的需求。刚刚她对着发呆的床头柜,最里面的角落就藏着一个小玩具,是她刚工作的那几年,偶然好奇买的。 虽然她并没有怎麽用过,因为体验不算太好,机器太死板,而她太敏感,光是……。都有些吃力。 后来她干脆放弃,也默默猜想过,或许自己真的就像别人揣测的那样,在情爱这件事情上一窍不通。 但今天,她发现自己错了。 ……朱辞镜是对的。她不能想象夏玲,但她可以想象夏潮,……。 她想要夏潮。 这样的想要不是小女孩面对洋娃娃的想要,而是真真切切的欲望,既想要拥抱她,被她弄乱,被她哄,又反过来,咬住她的肩头。 她想要风暴,想要浪潮,想要火焰焚烧,渴望做一切不为世俗所容也无法被描述之事。 这个疯狂的想法,究竟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的? 平原没有答案。长直的眼睫毛垂下,在昏暗的灯光中纤弱地颤抖,她咬着嘴唇,只是继续想象。 梦中的触感从来没有这麽真实过。她将自己的手,想象成夏潮的手。 手在她身上作乱,描摹勾勒出湿润的眉眼、鼻尖,被咬红的唇瓣,又从下巴流连到脖颈。 指尖拨弄心跳,年轻人的呼吸总是那样温热有力。她闭上眼,想象她的呼吸像她们第一次见面吵架时,扑在她的鼻尖。 又像她们第一次滑冰时那样,酥麻地落下,拂过泛红的膝盖。 交感神经震颤,如同弦被拨动,融化春风。 不可描述。 她几乎是当即就叫出声来,带着委屈的嘤咛,眼角都泛着泪光。但下一秒,她又忽然回过神来,用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能出声,不能叫。 她将声音系数吞咽,因为她知道,她真正肖想的那个人,此刻就在隔壁熟睡。夜色那麽深,她的神色也必定清白无辜。 她又想起她今晚加班回家,夏潮也是这样,坐在餐桌旁写作业,一盏小小的台灯拧亮,照亮年轻人脸颊上小小的一层绒毛,她擡起眼睛关切地看她,目光像温和的热水,那样干净纯粹,而她却只是盯着她手中那只笔,在一秒钟的走神里想象自己是如何被这一双修长又纤细的手握住。 这不是她第一次走神了。 在田埂上闭上眼等待的时刻,在游乐园被单膝跪下的夏潮戴护具的时候,还有在她们四目相对,感受到不稳定的滑轮越来越靠近的时刻,她表面上倨傲又冷漠,其实心里都有一些小小的恍神,仿佛在等待女孩温热的呼吸,在等待她听见自己心里的邀请,小小声地在耳边对她说: 欢迎你来,弄乱我。 喘息再一次逸出喉咙,她夹紧了腿,索性把脸用力埋进枕头,企图将自己混乱的哭音死死捂住,阴暗又潮湿的欲望却让她无处遁形。 她的长发已经彻底乱了。 发丝被自己的主人不经意间压住,随着动作扯得甚至断了几根,但始作俑者却并不在乎。 夏潮。 她只是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捂着嘴,不知道是在亵渎她,还是在亵渎自我。 乌黑的长发铺展在雪白的肌肤,被汗水打湿,涔涔地粘在额头和肩头。 整个房间都是这样旖旎混乱的气息,却听不见半点声音。 第44节 平原蜷缩着,浑然不知自己克制的狼狈,只是让她看起来更为脆弱。 …… 这一场荒唐,不知道到底持续了多久。 她只记得,从高峰坠落的那一刻,其实脑海是一片空白。 真丝的睡裙滑过肌肤,带起一片颤栗。 平原无声地喘息着,仰面朝天,将不自觉拱起的腰慢慢放下,想起自己第一次买下它的情景。 那个时候,她和夏潮才刚刚认识,关系剑拔弩张,她还不允许夏潮叫自己姐姐。 现在,她却已经肖想着,夏潮能够在这里,俯下身,用手揽住她的腰,亲吻自己,拨动自己。 然后……弄乱一切。 余韵犹存。 那种真切的感觉让她颤抖了一下。 夏潮还在隔壁沉睡,这个夜晚静的出奇,她呜咽一声,发现咬住的手已经满是牙印。平原缓缓将那一只手也放下来,忽然觉得心里是无穷无尽的空虚。 是啊,她验证了这个答案。 可是那又能怎麽办呢?朱辞镜说得对。这一场自渎,确实验证了她的欲望。但她的欲望,也不过是再一次证明了她的罪责而已。她确实是喜欢夏潮,夏潮也喜欢她,但那又怎麽样呢? 一个问题得到答案后,又会有新的问题等待答案。关于要如何面对这一份感情,她的回答与今晚之前并没有分别。 这一份爱是不自然,也不正当的。出自她处心积虑的引诱,出自她自幼就想要抢夺爱和关注的、贪婪的劣根性。 已经有过足够惨烈的案例在前面了,怨毒流泪的陆妙妙算一个,六岁那年她拼命讨好,却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收养也算一个。 她以为这麽多年过去,这样的错她已经不会再犯了,却没想到到头来,她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成年人的阅历、姐妹的身份,以及同居的便利……甚至也包括了那一份丧母的脆弱,一切的天时地利人和都被她不自觉地利用。 她辜负了夏玲的信任,她罪无可赦。所以,一切也就到此为止吧。 颤抖渐止,平原咬紧牙关站起来,却感受到水……有什麽液体随着这个动作,还在隐蔽而难堪地流。 腿根发软。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她什麽也没有准备。 粘稠的液体一路蜿蜒到小腿,让她眼尾和耳朵都泛红,恨不得立刻这一片湿痕 狼藉的床单和睡裙都彻底毁尸灭迹。 却又因为害怕吵醒自己沉睡的妹妹,不得不屏息静气,寸步难行。 多麽可笑的境地。她冷笑一声,赤脚走到衣架旁,胡乱扯了一件衬衫披到身上,又以一种恶狠狠的力度,将潮湿黏腻的床单悉数扯下,赤脚走出房间。 清冷冷的月光依旧铺在客厅冰冷的瓷砖上,白衬衫之下是光裸的腿,哪怕是夏天,深夜赤脚站在这里也感到冰凉。 但平原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刽子手执行完一场谋杀,凝视黑暗中的洗衣机滚筒,恶狠狠地将手里脏污的衣服和床单,全都塞进了洗衣机里。 哗啦啦的热水在卫生间隐秘地流,黑暗吞噬了她的秘密。 第二天早上,夏潮是被洗衣机的轰鸣声吵醒的。洗衣机脱水的噪音震耳欲聋,让人光是闭着眼都能想象出此刻的滚筒在以怎样一种疯狂的功率旋转。 她困倦地睁开眼,不明所以的走出房间,竟然看见平原正在晾衣服的身影。 平日她们的衣服都是一起洗的,自然也就会一起晾。夏潮尚在睡眼朦胧的阶段,习惯性走过去,伸手就要帮忙。 平原却忽然颤抖一下,躲开了她。 洗衣机里已经空空如也。夏潮下意识看了一眼,发现平原只洗了她自己的衣服。 一张床单,一条睡裙,除此之外什麽都没有。 洗衣液和柔顺剂的芳香飘散在空气中,新洗好的衣服总是那样湿润洁净,与夏潮堆在洗衣篓里的衣服对比,楚河汉界一般鲜明。 而她的姐姐一言不发地将手里的衣服晾起,低着头,长长的、蝶翅一样的睫毛垂下,柔软的黑发遮住白皙的侧脸,眼神却锐利而鲜明。 “以后我们的衣服都分开洗。”她这样通知她,声音冷冷,夏潮知道这是最后通牒。 夏潮听懂她声音中坚忍的决心,从此上帝的归上帝,恺撒的归凯撒,在这之后,平原将不会愿意与她有任何交集。 而她别无她法,只能遵守她姐姐的决议。 ……至少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如果后来没有出事的话。 ----------------------- 作者有话说:小夏醒醒,别睡了。 第44章 止痛药 止痛药 脏话刻在墓碑上 平原是上午的时候忽然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 起初她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 只是去了一趟卫生间,发现是自己生理期来了,就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成年女性正常的激素波动罢了。这个结论反而让她觉得更安心, “生理期”总是现代人一个常用又安心的解释,前些天的感冒、情绪反常以及昨天晚上的荒唐, 好像都能用“原来是月经来了”一笔勾销。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接了杯水,拉开抽屉, 找出一粒缓释止痛胶囊吃下。 她的药总是备得全, 大概是从小生病养成的习惯。公司老人们都知道,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要是公司小药箱没药, 就去问问经理sierra,她总能面无表情地给你翻出一包感冒灵或布洛芬救急。 当然, 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胆子问就是了。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 药一吃下,她立刻就觉得好多了。 接下来还有一个会, amy已经过来找她,在办公室门外探头探脑, 看到她手里的药之后, 顿时露出了然的神色。 “sierra姐, ”她关切地问, 应届生总是改不了称呼后面加个姐的习惯,“要是不舒服的话,要不要下午请个生理假休息一下?” 平原只是摇摇头:“没事。” amy当即就露出不大赞同的表情。小姑娘初生牛犊不怕虎,自从上次那个雨天之后,她对平原顿觉亲近, 甚至已经开始有胆子管leader请不请假。 平原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话:“下午还要去客户公司做汇报。” 平原眼瞅着小姑娘表情在良心和“没了妈我该怎麽办”的慌张之间左右横跳,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没事,”她这一次是真的认真在宽慰,“痛经而已,等药起效就行,先去开会吧。” 却没想到开会的时候就出了事情。 平原晕倒了。 她晕倒的时候正发言到一半,这个会议由她主持,上台前依旧一派风平浪静,小腹隐隐的坠痛甚至还好了些,她刚在心里庆幸缓释胶囊终于起效,却不料五分钟后,一阵剧痛骤然袭来。 冷汗几乎是哗地就下来了。 那一瞬间平原其实还想忍,至少忍个十秒钟,得体地说一声抱歉我身体不太舒服,再下台去找人帮忙送她去医院,但在她试图忍耐的那一刻就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股疼痛的威力。 一阵剧烈的呕吐感撞击向胃部,她猛地扶住桌角,只觉得眼前突然一阵模糊。 在下一秒就是同事的尖叫声了,她摔倒在地,牵绊到数据线的macbook哐一声砸下来,amy似乎最快反应过来,冲过来揽住她,一叠声大叫:“120!120!平原!平原!你还好吗!” 而平原已经没有力气应她。 他爹的。 陷入昏迷那一秒她甚至还在想,如果这就是她的遗言,那把脏话刻在墓碑上也未免太好笑。 就这样乐观地面对人生的烂事一桩,是否也是一种能力。 amy扶着她,似乎仍在大喊大叫,但那响亮的声音却已经在意识里渐渐远去,最后一个瞬间,她觉得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变冷,就这样头一歪,彻底地昏了过去。 ……手机铃声刺耳地响起。 夏潮听见它的时候,只以为又是一个该死的诈骗电话。 这也并不能怪她,毕竟,此刻她正忙得不可开交。派出所的风波过去,奶茶店又开始单量暴增,最忙的时候,她几乎脚不沾地,恨不得两眼一黑直接晕过去。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因为一旦接了电话,就要重新洗手,有一瞬间,夏潮都想要不直接假装没听到算了。 但最后她还是没有这麽做。夏玲用过的老手机,设置的原始铃声堪称不屈不挠震天动地,惹得顾客纷纷侧目,让她在手机铃声响起的三秒内就扑了过去。 掏出手机时却发现是平原的电话。冷战这麽久了,平原给她打电话的次数不能说屈指可数,只能说是从来没有,夏潮愣了一愣,心跳已经开始本能地加速。 她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接起来正要问是什麽事情,对面却忽然传来一把陌生的声音。 “喂?”那个陌生的女声问,“你是平原的家属吗?” “平原晕倒了,现在在医院,你来看看她吧。” 后面对方还说什麽,夏潮已经不记得了,她几乎是在听见这个消息的那一秒,就跳起来,朝门外跑去。 耳边有风声响起,身后传来小珍诧异的声音,嘹亮嗓门同样震天动地:“诶!夏潮!夏潮!这还在上班呢!你要去哪啊!单不做啦!夏潮!” “我姐出事了!你帮我请个假!”而她也只来得及回这一句,就跳到路边拦车去了。 滴滴的派单太远,怎麽找也找不到距离近的车。夏潮举目四望,被太阳刺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也只能此刻看见空荡荡的路面,连一辆空车的出租车都没有。 她急得口舌都要生疮,也不愿再等,就这样顶着烈日一路朝着电话那头给的地址狂奔而去。 好在,跑到半路的时候,她终于拦到了一辆车。但饶是如此,她也依旧跑得满头大汗。 司机倒是很爽快好心,看到她气喘吁吁的样子,又看一眼地图标注在医院的目的地,心里已经自动脑补出一场生死恋大戏,义薄云天地一拍大腿,一叠声安慰“姑娘没事啊没事!大姐带你冲锋!”,一边一脚油门,风驰电掣地就带着她冲进了医院里。 而等到夏潮终于沿着指示牌一路找到病床,映入眼帘的,便是仍处于昏迷状态的平原,还有她身边安静守候的一个陌生女人。 “你好。” 听到门口的响动,那个年轻女孩站起身来,个子很高,有一头轻俏的短发,手里却抱着平原的手提袋:“你就是sierra姐的妹妹?” 她居然知道平原和她的关系,甚至口气都有些熟稔,夏潮本能地看她一眼,却发现自己对她全无印象,也从来没听说过平原的英文名字,只能点点头,说:“是。” “我姐还好吗?”她轻声问。 女孩子便也点点头。 她同平原一样,穿着一身严肃的职业西服,但性格却显然随和很多,见夏潮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甚至还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她:“没事。” “我是sierra姐的同事,你叫我amy就可以了,”她主动自我介绍道,“sierra姐是今天上午忽然昏倒的,刚刚医生来看过了,说没什麽太大的问题,”她低声说。 “医生说只是功能性的调节异常,不是实质性的功能性病变,只是痛经引起的血管……血管……”她费力地思索了一下那个词,一下子忘记了医生是怎麽说的。 第45节 “由痛经引起的血管迷走性晕厥?”夏潮问。 “对对对对!”amy如小鸡啄米般点头,象是有些意外她竟然了解这种偏学术性的医学名词,长舒一口气,就开始絮叨,“总之就是,问题不算太大,她现在只是……睡着了,应该是劳累过度晕倒的。” “刚送进来时医生说她各项指标都很糟糕,”amy轻声说,“血压和心率都低得吓人,医生说估计是和前阵子一直加班熬夜有关,而且她好像还感冒了,白细胞也偏高,我们这些同事居然一个都没看出来她生病了。” “也不知道sierra姐是怎麽忍的,”她低声感叹,“如果不是医生调了病历,说到她有心脏病史建议留院观察,我都一直不知道这一回事。” 夏潮对这个答案却并不意外。平原总是这样,从来都不愿意示弱,也更不愿意被可怜,她不愿意和别人说起自己的病,就像夏潮也不会轻易对别人说出自己的身世。 但她没想到就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平原的感冒。夏潮垂眼,想起前阵子正是平原对她最避之不及的一段时间。每天晚上只能在她加班回来时匆匆地打个照面,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但她没想到,平原竟然连自己身体不舒服都没有告诉她,而她自己,竟然也完全没发现。 不知道平原这一次昏倒,其中有多少心力是耗在自己身上。 夏潮心里涌起一阵酸楚与自责,但这些话她也没有办法对别人说,因此只能沉默。amy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透明的药水正顺着细长的吊针管一滴一滴地进入平原的手背,一时间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麽。 最后还是夏潮重新开口,率先打破了沉寂。 “谢谢你送我姐姐来医院,还留下来照顾她,你一定是她很好的同事。” 她认真地说道。 这是真心实意的话。平原总是习惯把问题一个人硬扛,偏偏唯一能和她说掏心窝子话的朋友朱辞镜又太远,如果不是amy反应够快,第一时间就把平原送来医院,夏潮都不敢想后面会发生什麽。 amy也被她这个郑重的语气说得脸上一红。年轻女孩子说这种直白的真心话总是叫人无从招架,更何况夏潮还是这样一个好看的女孩子,amy慌里慌张地摆了摆手,一叠声说:“应该的应该的。” 说来也奇怪,眼前的两姐妹都是长得很好看的那种。但无端地,amy就是觉得夏潮和她的姐姐长得不太像。与平原那种冷淡又清丽的气质不同,夏潮就像赤诚的太阳,一双眼睛认真地看过来,像被阳光照得浓稠又炽热的糖浆,任谁都会找不着北。 amy是个颜值协会人士,当然也不例外。 于是她也并没有把这种气质上的差异放在心上,只是在心里暗暗感叹了一句平原家里基因必定很好。正巧有一个电话打过来,是同组的同事,夏潮好奇地看过去,却只能看见amy红润的脸色一秒灰败了下来。 “是工作上的事情吗?”她问,想了想也该到午休的点了,也不好再耽搁人家,便主动道,“平原这里有我呢,放心吧,快回去好好休息。” 确实是工作上的事情。 同事除了来关心领导,还是来提醒她下午客户公司汇报的。amy在心里哀嚎着,上午还纠结着没了平原自己该怎麽办呢,下午就真轮到她要去独自面对风风雨雨了。 但无论如何这个班还是得继续上,她顶着一张苦瓜脸,像一只第一次被踹到窝外头学飞的雏鸟,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病床上沉睡的平原,终于和夏潮道了别。 隔壁两张病床还是空着的,amy一走,顿时整个病房都安静了下来。夏潮低下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刚跑得太匆忙,居然连身上的围裙都没来得及摘。 难怪刚刚她一路冲向医院,路人纷纷侧目,也难怪那位好心的司机大姨,这样猛踩油门,一路表演生死时速。 夏潮苦笑。 平原还没醒,大概是真的累得睡着了,输液瓶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药水,夏潮看了一眼上面贴的小标签,注射液用的是5%的葡萄糖氯化钠溶液。 夏玲生病这麽久,她作为女儿,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久病成良医了。她知道医生开这个注射液,是因为平原的能量消耗太严重了。 就像她刚刚知道血管迷走性晕厥,也是因为夏玲有一点这方面的毛病,后期病情严重的时候,就表现得尤为明显。 她不知道这是否也算一种血脉残忍的遗传。 更何况平原的病弱甚至不需要看标签就能猜到。因为她纤细的手腕就露在外面。 平原皮肤本来就白,此刻看起来更象是雪砌的一般,几乎能融进雪白的病床被褥里。手腕纤细,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让夏潮想起水仙花开倦后,花瓣也是会这样一点点变得透明。 凝神细看,就能看见她纤弱的脉络。 她甚至连手指尖都有些微微泛白,夏潮低下头,轻轻地将平原的手掖进了被子里去。 她很想留下来陪平原,但现在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平原这一趟入院来得急,amy只是先走了急诊的一些流程,后面许多缴费、拿药、打印化验单的细项都还要夏潮去跑。她擡头,看了一眼吊瓶里的液体,确认还有足够长的输液时间之后,就下楼缴费去了。 生老病死总是人间常态。就像医院,无论你是节假日还是工作日,都永远人声鼎沸。 门诊部还是有那麽多抽血的小孩在哭,人来人往,带起一阵阵消毒水味。夏潮抓着一叠单子安静地排在队伍里末尾,顺手给一个不太知道门诊怎麽走的老奶奶指了路。 天底下的医院布局总是大差不离。她对医院很熟悉,因此,每一项流程都走得妥帖又沉静,但尽管如此,一张张单子打出来又交上去,也依旧花了不少时间。 等到她终于跑完这些流程,午饭时间也就到了。夏潮先回到病房,看见平原还在沉睡。 大概是真的很累很累了。她看见她长长的睫毛阖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象是脆弱的蝴蝶,叫人疑心手指轻轻一碰,就会掉下磷粉。 输液瓶倒是要吊完了,她放下手里的单子,按铃让护士撤了针,又重新把平原的手掖回被子下,正准备下楼到医院食堂里打份饭,却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夏潮?” 那个声音轻轻地从门口飘进来,夏潮转身,看见探头探脑的对方,顿时露出疑惑的神色。 “小珍,你怎麽在这里?” ----------------------- 作者有话说:大家久等啦!最近三次元比较忙+接下来要写比较重要的章节,更新可能会没那麽稳定,在这里先给大家鞠躬说声抱歉[爆哭] 第45章 一片云 一片云 “你是不是喜欢女孩子啊。”…… 面对夏潮的疑惑, 小珍只是轻声说:“我听说平原姐晕倒了,来看看,顺便给你们带了饭。” 她手里提着两个保温桶, 脚步轻轻地走了进来,象是怕吵醒平原。夏潮走过去, 接过保温桶, 却发现手里竟是沉甸甸的分量,象是盛了汤。 夏潮不由得有些惊讶。 她本来以为小珍给她带的是中午的盒饭, 即便如此也已经足够叫人感激了。毕竟奶茶店是个只要有单子就要争分夺秒的地方, 她们中午从来都是匆忙吃饭,连午休的时间都没有。 小珍似乎也看穿了她的惊讶,她笑, 只是说:“喏,这就是咱们之前吃过觉得好吃的那家馆子, 刚巧顺路, 我来的时候就打包了。” 那家馆子确实是在去医院的路上。之前她们下班偶然一起吃过,店不大, 小小的三四张塑料桌,被经年累月的油烟浸得发黄油润, 玻璃门上还贴满各种小广告, 胶带痕迹擦也擦不掉, 一看就已经有了年头。 但苍蝇馆子的饭菜往往最好吃, 食材都是当日的,老板手艺绝佳,家常小炒也做得鲜香滚烫,比平时的预制盒饭不知好吃多少倍。每次饭点,小小的店里都挤满了顾客, 外卖小哥拿着单子,一个个站在店门口翘首以盼。 肚子已经饿得咕咕直叫了,她不由得有些感动,又一次说:“谢谢你。” 小珍却摇摇头:“这算啥呀,你们上次在派出所帮了我这麽大忙,我带个饭是应该的。” 说这儿,她又忍不住往床上看去,欲言又止:“平原姐姐她……” “她没事,”这次轮到夏潮宽慰她,“医生说是太劳累导致的晕倒,好好休息就行。” 世界上没有比医生风轻云淡的话更让人安心。小珍终于松了口气:“那就好。”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一时无话。 病房又陷入安静。医院总是这样奇妙,门诊部和住院部永远都不像一个地方。前者总是人来人往,热闹嘈杂,而后者,则总像现在这样,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除了护士站偶尔传来的交谈、脚步和各种维生仪器运作的嗡鸣,不会再有别的声音。 她们并肩站在一起,空气安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下地。 是小珍先打破的沉默,她惯例用手肘捣了捣夏潮,轻声说:“既然平原姐还没醒,那我们要不就干脆先去外面把饭吃了?” 夏潮回过神来。她的目光顺着小珍落到病床边。病房确实太小,每张床只配一个小小的床头柜,光是放了平原的包就已经显得满满当当,实在不象是两个人能方便吃饭的样子。 正巧刚刚回来的路上看见这层楼有个放风的小天台,夏潮想了想,提议道:“我们去天台吃吧。” “好。” 于是她们提着其中一个保温桶往天台去。 此刻饭点了,天台上也没有其他人。保温桶被打开,最下面一层装着热腾腾的白米饭,上面两格则装着热炒的小菜,此刻正好放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栏杆上,一字排开。 她甚至还从兜里掏出了一副有线耳机,一端插在手机上,另一端,就懒洋洋地挂在脖子上。 “我刚出来打工的时候,就喜欢这样一边吃饭一边听歌,最好可以站在栏杆边,看着外面的景色。” “因为读初中的时候,班上有钱的同学都会把mp3的耳机线藏到校服袖子里,偷偷听歌,”她说,“我小时候家里没钱,所以总是很羡慕。” “喏,”她把其中一只耳机分给夏潮,“给你。” 夏潮低头把耳机戴上。下一秒,震耳欲聋的抖音dj热曲魔音灌耳,她本来在刮筷子的木刺,手一抖,筷子都差点掉到了地上。 她本来就不怎麽爱刷短视频,现在在平原家住了一段时间,更是很久没听到这种劲爆的节拍,只觉得小心脏都快要被炸出来。 “怎麽一上来就这麽……有节奏。” “你懂个屁啊!”小珍果然翻她白眼,“这些都是现在很流行的歌好吧!有点时尚嗅觉!” “但那也太吵了吧……”她弱弱抗议。 “好吧好吧。” 最后小珍还是大发慈悲地迁就了她,打开手机,在歌单里上下划拉了几下:“我换一个就是了。” 她按下播放机,紧接着,dj古风柔情版抖音热曲响了起来。 夏潮:“……” 她扁扁的放弃了挣扎。 最后她们还是重新把注意力投到了面前的饭菜上。饭点永远是一个城市最安静又最温暖的时分,哪怕是在消毒水味浓重的医院,也能闻到楼下食堂飘出的饭香。 她们俩一人端着一碗饭,躲在天台小小的一角阴凉里眯起眼睛朝外看,能看见医院外灰压压一片民房屋顶,种着蔬菜或是晾着衣服,新洗的被单被正午的阳光照得雪亮,仿佛一面旗帜。 这个点也很少人在外活动了,太阳太毒,大家都躲在屋子里吹冷气吃饭,一群鸽子百无聊赖地停在屋顶上,翻啄着墙缝里的泥土。 一次性的透明塑料碗拿在手里,总有些轻飘飘的不真实喊,夏潮低下头,只觉得空气又一次安静下来,甚至能听到风声。 这样安静的沉默已经盘旋在她们之间很久了,事实上,自从上次谈到暗恋这个话题,两个人之间就有一些隐隐的尴尬。 要说是吵架吗?似乎也没那麽大的摩擦。两个人都知道自己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小珍知道自己那天说话没过脑子,夏潮也明白自己多少有一些迁怒的地方,但这问题似乎又太小,小到不知如何拎到台面上讲,只能像一根纤细的毛刺,扎在肉里,挑也挑不出,吹也吹不走,只有隐隐的刺痛会在沉默时显现出来。 夏潮也有一些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了,她低下头,忽然有些怅然,闷闷地挑了一筷子土豆丝进嘴里。其实正午的城市也十分像梦,哪怕是这一大片灰扑扑的民房,也因为人们都不在街上,而看起来像舞台剧里还未开场前的布景。 明亮而炎热的阳光照在它们身上,象是笼罩着一层巨大的光晕,天上的太阳,也成为舞台里的聚光灯。 她望着这些既斑驳又精巧的小房子发愣,走神中忽然感觉到方宝珍又用手肘捣了捣她的手臂。 “喂,夏潮,问你个问题。” “嗯?你要吃我碗里的肉就夹。” “谁要问你这麽庸俗的问题啊!” “那你要问什麽?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你是不是喜欢女孩子啊。” 哐当。 第46节 火星撞地球也无法形容夏潮此刻的感受了。时间都好像停滞了一秒,夏潮觉得自己像舞台剧里旋转的锡兵,在这一刻被卡住了某个齿轮,只能僵硬地、缓缓地把头转过去,强颜欢笑地问:“你在说什麽呀?” 小珍却忽然笑了出来。 “我逗你玩的啦!”她大笑着用力拍了一下夏潮的肩膀,“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暗恋我!” 她嘎嘎笑得前俯后仰,有一种刻意的夸张,轮到夏潮看着她,半秒之后,也开始笑起来。 “你想让我替你加班就直说好吧方宝珍!”她也用力地拍了小珍一下。方宝珍咯咯笑起来,跳着躲开,又用手里的筷子去格挡。 笑声像鸽子一样飞起,扑棱棱地落到地上。她们一番打闹,直到安静下来,重新靠在天台的栏杆上。 太阳依旧是那个太阳,油腻腻的塑料碗飘着饭菜香,夏潮静静地盯着它们发呆,忽然开口喊道:“小珍。” “干嘛?” “刚刚的话,你不是在开玩笑,对吧。” 她敛了笑容,认真地说道。 方宝珍终于也不再笑,她看着夏潮,轻轻点头:“嗯。” “所以是真的吗?”她问。 事到如今也没有什麽好隐瞒了,夏潮听见自己笑了笑:“是。” “只不过,”她低声说,“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 “你怎麽知道的?她亲口告诉你了?” 方宝珍问,她这句话大剌剌的,对敏感脆弱少女心杀伤力十分之大,夏潮当即跳脚:“有你这麽问的吗!” 方宝珍只是很坏地咯咯笑,“那你最后那块小炒肉吃不吃啊,不吃我吃了。” “……吃去吧你。” 方宝珍便十分不客气地把那块五花肉夹进了嘴里。老板手艺的确是好,小炒肉煸炒得金黄透亮,油香四溢。她一边嚼嚼嚼,一边开始收拾碗筷,过了一会儿,突然状似不经意地说:“喂,夏潮。”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为啥高中辍学跑出来打工?” 这在派出所的时候不就知道了吗?夏潮疑惑,“因为你爹背着你收了田老六的彩礼?” “是也不是。” “那是什麽,不许卖关子了。” “我是为爱私奔的。” “……”夏潮沉默,在看到方宝珍憋笑的表情之后彻底怒了,“……又耍我!方宝珍你有病吧你!” 于是小珍又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容之猖狂,堪比一只下蛋的老母鸡。 但夏潮又听出了那种刻意的夸张。今天她们已经有了许多这样的时刻,并不是想要耍人,也不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因为紧张。 像她们这些十几岁就已经离开了学校的女孩子,早早地开始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没有什麽和同龄朋友剖白自我说实话的经历,所以开口前只能像小狗舔鼻子一样,做一些不知所云的假动作缓解紧张。 方宝珍也意识到了,因为,她很快就不再笑,只是双手抓住栏杆,以此为支点,将整个人都懒洋洋地向后倒,仰头看无边无际的蓝天,一痕淡白的长线拖曳而过,预示着这里曾有一架飞机。 “我没骗你,”她认真地说,“是真的。只不过都是老早老早的事儿了,我在镇子上读小学的时候。” “不过后来这个暗恋也没啥结果,毕竟小学生嘛。他家条件好,是镇上的户口,卖化肥的,听说还挺有,不像我们村穷得很,五年级读完,他就转学走了,说是他爹的生意做大了,跟了更有本事的老板,一家子搬去了城里。哎,是不是挺凄美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啊。” “……” 她说话总是这样大大咧咧的,但夏潮知道她说得很认真,因此也没有笑,只是问:“后来呢?” “后来……”她仰起头费劲地想了想,“后来的事就是没有后来。” 眼前的世界忽然暗了,一片云翳飘了过来,投下的阴影笼罩了两个女孩。 方宝珍就这样安静地靠在栏杆边,开始给夏潮讲她的故事。 ----------------------- 作者有话说:好想吃油亮金黄喷香的小炒肉…… 第46章 反义词 反义词 偷飞机看鲸鱼的人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 全天下的女的,到了年纪,就都是要嫁人的。”方宝珍说。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 其实我们村子……很小,男的种田、打工、娶媳妇, 女的做饭、烧火、打打猪草, 生个娃娃,一辈子也就这麽活过去了。” “我本来也以为我也会这样。” “你是不是觉得我自己一个人跑出来, 跟田老六他们对着干还挺牛的?哈哈, 但其实我当初也没那麽有出息,我的死老爹刚跟我说,给我定下一门亲事的时候, 我还挺高兴的。” “因为从小到大他就爱赌钱,我小的时候, 他赌输揍我, 我长大了,我俩就互殴。我当时就恨他恨得不得了, 就想离开这个家。” “田二那时也才十七八岁,看着也是个本本分分的男的, 我觉着跟他, 先摆个酒, 然后就到镇子上打工, 租房子,到了年纪再 领证,生个娃娃,也没什麽不好。” “后来我才意识到,可能村子里每个女的, 嫁人前都是这麽想的,”方宝珍轻声说,低头看手心里的掌纹,“但大家都不幸福。” “当然,当时我肯定没意识到。之所以想逃跑,是因为在那个时候,我又遇到了那个男孩子。” “那天白事排场挺大的,纸钱漫天飞,唢吶吹得可响了,我就躲在人群里偷偷看他,很想冲过去,问他,你还记得后桌总要你帮忙捡橡皮擦的那个女孩子吗?” “我很想让他带我走。” 方宝珍慢条斯理地说,“根据我听的小说,故事就该这麽演了。” “但事实是没有,”她语气平静,“我只是忽然觉得,他站在人群里,也就是很普通的一个男的。” “其实他变化真的不大,毕竟小学五年级到初中毕业,也就过了那麽四五年,回头看看大伙都是毛没长齐的破小孩。但我当时不懂这个,也不是因为他变了才不喜欢他,只是站在那里,忽然就觉得,看着他在那里发烟,就是没有小时候看他给我捡橡皮的那种感觉了。” “我不喜欢他了,”方宝珍轻轻地说,“可能是太久没见了吧。看他的感觉,就像看田二一样,就是一个陌生的男的。” “如果我让他带我走,和我嫁给田二有什麽区别呢?”方宝珍低声道,“我就是在当时意识到这一点。” “你不想结婚。”夏潮看着她,低声说。 方宝珍点头:“对。” “我不想结婚,也不想跟任何男人走,我只是想离开这个破地方。” “那我为什麽要结婚?”她笑,低头,将手里的掌纹线握了起来,“我直接走不就可以了。” “所以,我就在一个月之后,趁我爹到镇子上打牌的时候,拿砖头砸烂了家里的锁,把里头所有的钱和我的身份证都偷了,然后,花了一个下午走到镇子上,跳上大巴,来了q城。” “其实你拿了也没关系,”夏潮却说,“反正现在这三万块钱是你欠……我姐的了。” 方宝珍深深地看她一眼:“你说的对。” 她们边吃边聊,最后一口饭也扒拉完了。方宝珍把两个油亮油亮的小塑料碗叠起来,轻巧地跳下了栏杆边凸起的水泥台阶,拍了拍手,笑嘻嘻地说:“我好像有点跑题了。” “总之呢,”她又仰头看了看天,“我刚出来那会呢,喜欢自诩独立女性,虽然我也不知道究竟怎麽才算真的对独立。我就是第一个月出来当洗碗工,交完房租还赚了几百块钱,就小姐妹一起淘了部二手机,刷抖音刷到的,说是什麽人要独立,就要无情无欲,最自由了。” “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特瞧不起那些谈恋爱的,觉得他们和蒙着眼睛跳火坑没区别,哈哈。” “不过,在遇见你之后,我这个想法又有一些改变了,”她认真地说,“我本来觉得,自己是特别孤独、特别了不起的,走了一条离经叛道的路,和那些随大流结婚的女的男的都不一样。” “但是后来,”她轻声说,“我发现,我也不是瞧不起恋爱,我只是想要一种自由的生活。” “不喜欢的反义词就是喜欢,追求不爱的自由,就是追求爱的自由。哪怕我小时候喜欢别人给我捡橡皮,只是想要被尊重的感觉,并不是真的喜欢那个人。” “但‘想要被尊重’,怎麽不算一种欲望呢?” “所以我才说,我是为爱私奔的。” “人总是要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才会明白,自己不想要什麽。就像我曾经有过那一块橡皮擦,我才会意识到,原来‘不喜欢’是这种感觉。” “而我想要被尊重,想要把我自己的人生把握在自己手里,不想和一个不喜欢的人不明不白的结婚,然后稀里糊涂就过一辈子。” “所以我逃跑了。” 她再一次深深地看着夏潮:“我想,世界上很多人可能都是这样子,只不过,有些人的感情更孤独,更和世俗相反,甚至不能逃跑,只能闭着眼睛往前冲。” “但说到底,我逃跑这件事情,在村里人看来不也是要砍头的事情?”她笑,“但我还是做了。” “喜欢女孩子也是一样的。” “你有没有看过一则新闻?说的是外国有一个人,一辈子没开过飞机,忽然有一天偷了架飞机,说去看鲸鱼。” “听说那是一条很孤独的鲸鱼,生了宝宝,但是宝宝死掉了,她就这样独自托着她的小孩,在海里不停的游。那个人想看一眼这条鲸鱼,就一路把飞机开到了海边。最后,在海岛上一个人坠亡了。” “我刚出来打工的时候,刷到这条老新闻,觉得可莫名其妙了,活得好好的,偷飞机干什麽呢?自讨苦吃,违背公序良俗。” “但是后来,我又不这麽想了,”她坦荡地说,“因为,我意识到,可能在我村里人看来,我干的这些事情,或许比偷飞机去看鲸鱼还要荒唐。” “起码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拥有一架飞机,”方宝珍咯咯笑,“但田老六真的有三万块彩礼钱,哈哈。” 她又一次擡头,望向天空,那一痕飞机云已经消散了。夏潮终于明白,她为什麽刚才总是一直望着天空。 的确。方宝珍想要做的事情,和偷飞机去看鲸鱼有什麽区别呢?想要得到尊重,想要得到自由,想象一架真正的飞机,看一眼更广阔的世界,而不想做一颗螺丝钉,也不想做被耕耘的田和传宗接代的香火炉。 她的、她们的逃跑,和偷飞机又有什麽差别呢? 千古以来女人的反叛,都是这样的。 “所以,爱了就是爱了,跑了就是跑了,管别人的鸟话做什麽呢?”方宝珍望向她,目光灼灼,“这就是那天我和你吵架之后,回家想了好久好久才想明白的事情。” “是我那天讲话太不过脑子了,真的很对不起。”她认真地说。 夏潮愣住了。 她忽然就有些不知道该说什麽好了。从来只有她用直球把别人打晕,第一次听见方宝珍这样热烈的真心话,反而无所适从。 平时还算灵光的脑子也卡壳了,只能呆呆地站在那儿,好半天才重新找到自己的舌头。 到头来,她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我、我们那天,也不算吵架吧……” 方宝珍扑哧一声被她逗笑了。 “得了吧!” 她又咧嘴笑起来,“那天咱们分明就是快吵架了!” “不过呢,纠结这个也没什麽意思啦,”她主动大方地说,又问,“夏潮,我们是朋友对不对?” 夏潮被她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的,“废话,我们当然是朋友啊。” “是朋友的话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暗恋谁。” 第47节 ……敢情是在这里八卦呢!夏潮在心里猛翻白眼,脸上却面无表情:“不能。” “我也不是不愿意告诉你。” 想了想,她终究还是诚恳地解释,“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我告诉你的话,可能会对她造成困扰……” “小夏啊。” 小珍却打断了她,语重心长的调调,听得夏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还记不记得,一开始我问你是不是喜欢女生的时候,你还试图和我撒谎来着?” “我觉得呢……人都是会撒谎的,”她认真地说,“一个人喜不喜欢你,别看她怎麽说,要看她怎麽做。” “喜欢谁就去追她吧,别半途而废啊。” 她站在阳光里,微笑,澄澈的眼睛望着她:“说不定她也喜欢你呢?” “行了,饭吃饱了,姐下午还得上班呢,”方宝珍打了个哈欠,“带给平原姐的那个保温桶,你明天上班洗干净还我就行。” 保温桶已经收拾好了,她将它拎起来,懒洋洋地夏潮挥手,“先走咯!” 只剩下夏潮站在原地,怔愣三秒之后追出去:“怎麽就走了啊!什麽叫半途而废啊!喂!小珍!方宝珍!什麽叫‘说不定她也喜欢你’?你知道我喜欢的是谁吗?喂!” 她压着声音喊,想要把小珍叫住,却又怕自己惊动了这些午休的病房。 长长的走廊上,只有她追出去的脚步声在回荡,方宝珍却像听也没听见一样,只是笑眯眯地朝她挥手:“拜拜!” 叮。电梯门就这样关上了,夏潮被拒之门外,急得团团转,又扑到楼梯口,试图从安全通道追下去。 但平日总是堵车的医院电梯,却偏偏在这一天出奇地快。等夏潮下到三楼的时候,她越过窗户朝外望,看到方宝珍已经走出住院部的大门了。 这是没有办法喊住她的距离了。夏潮知道,这个点的医院静得出奇,她但凡敢嗷一嗓子,医院保安就敢扑过来把她给撕了。 她只好咬牙切齿地给小珍拨了个电话:“方宝珍你把话说明白!” 小珍却没有接她的电话。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她看见小珍在烈日下掏出亮起的手机屏幕,笑了笑,然后,十分嚣张地回头朝她比了个心,咔嚓一划,无比丝滑地将她拨出去的电话挂掉了。 只剩下夏潮站在原地。 疯了吧。 全世界都疯了。她咬牙切齿地想。究竟是怎麽回事啊?为什麽,感觉从游乐园那个晚上之后,全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平原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弯,恨不得和自己老死不相往来也就算了。为什麽小珍也一副对什麽都了如指掌的模样?什麽叫“说不定她也喜欢你”?她知道自己究竟喜欢的谁吗?话说一半算什麽啊! 还有amy,今天上午守在平原病床边,个头高高,一头短发的女孩子,明明她们从来都没有见过,为什麽自己看她,就总觉得很熟悉? 究竟是为什麽啊? 夏潮觉得自己也快疯了。千头万绪在心中疯狂的滚动,让她像一只追着尾巴团团转的小狗,怎麽拼命摇头摆尾,都只能咬到一嘴空气。 直到她看到楼下逐渐远去的方宝珍。 她终于意识到这一切的异样感从而何来了。 是伞。正午的阳光太炽烈了,小珍挂掉电话之后,就打起了手里的伞。从楼上的这个角度望下去,伞遮住了她的脑袋,只能在她走远的时候,看出女孩娇小的身形。 就像amy一样。 今天上午,她离开的时候,也是像小珍一样打了一把遮阳伞,那时夏潮正好要下楼缴费,恰巧从窗台边望出,也是类似的角度,看见女孩子撑着伞,在阳光下轻快地走。 也是这样高挑的个子,与那个雨天接平原的身影完全重合。 那一天是amy在楼下接的平原。但从今天上午的碰面看,她们根本不是约会的关系。 如果她们不是在约会,那就是平原撒了谎。 心跳加速,整个世界却象是都慢下来了。夏潮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然后,她转身,开始朝病房奔去。 呼呼的风声掠过耳边。她想,她终于明白这一切奇怪在哪里了。 那就是平原的态度。 从头到尾,平原都冷淡至此,按理来说应该是对她非常厌恶,但她却从来没有对她说过拒绝的话。 她甚至选择了撒谎,而且撒了不止一个。哪怕她们都心知肚明,这份撒谎和犹豫,一不留神就会变成彻头彻底的欺骗。 而平原作为不会撒谎的人,却依旧决定铤而走险。 从那天晚上她换成白礼裙,谎称自己去约会开始,再到她一直强撑着的感冒、失眠。 在游乐园那一晚之后,她们再也没有一起睡过。这些夜里,平原会失眠麽? 应该是有的吧。毕竟amy就告诉她,医生说平原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真是个大傻瓜。她在心里轻轻地想。姐姐,在失眠的那些夜里,你究竟都在想什麽?那天早上,你一个人晾衣服,又是为什麽要躲开我? 谁是那一夜为你打伞的人,后来你有淋雨吗?世界上究竟有什麽东西,是你需要殚精竭虑、甚至不惜撒谎也要瞒住的,姐姐? 姐姐。我思来想去,觉得或许也只有爱了。 你像我爱你一样爱我。偏偏爱和感冒,是世上最难以隐瞒的东西。 阳光透过楼梯扶手的间隙落到地上,自上而下漏出螺旋上升的光影。空气中尘埃飞舞,也像仙子的金粉。她三步并做两步,连电梯都不愿再等,就这样一路飞奔,哪怕呼吸都开始带上肺叶焦灼的甜痛,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 仿佛把整个盛夏阳光都收在了眼底,她带着光芒,将要去赴一个宴会。 怎麽能不算赴宴呢? 她的公主就安静地沉睡在那里,等着她的到来,告诉她,她也喜欢她。 这是很重要的事情,一步也不能停。 下午一点的阳光实在太好了,像熔化的金子,灌满了住院部的楼梯间。透过楼梯间大面的老式窗格玻璃望进去。一路向上奔跑的少女简直和童话书插图没有区别。 小珍就这样站在树下,打着伞,微微笑着仰头看。 刚刚的那一段话,她当然不是瞎说的。在敲响病房的门之前,她其实已经安静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了。 而那时,夏潮刚刚缴费回来,手里握着一大沓单子,正俯下身,温柔又带着点无奈地看向平原。 然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将平原的手掖进了被子里。 这样的表情陌生又熟悉,但偏偏上一次看见它,就是在平原的脸上。 那是夏潮低血糖晕倒的那一天。整个奶茶店都是血腥味,兵荒马乱,人仰马翻。夏潮上一秒还牵着她的手,下一秒就双腿一软,哐当一声倒在她身边。 平原冲过去,将她抱了起来。 后来,去派出所的路上,夏潮就这样全程晕晕乎乎地倒在了平原怀里。 失去意识的人再瘦,抱在怀里也还是很有重量的。更别提是平原这位病弱的姐姐,她在一旁光是看着,都忍不住想要搭把手。 但后来,她当然还是没有出手。因为,她看见,平原正在出神地看夏潮面颊上的血迹。 她应当是想要找出湿巾擦掉。但又偏偏抱着人,根本腾不出手,最后只好无奈地摇摇头,用指尖将她凌乱的发丝拿开。 她的动作那麽轻,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而小珍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时她还不懂平原脸上的表情。直到今天,她看见夏潮,才发现,原来她们看彼此的眼神是一样的。 这世上总是旁观者清,而在爱河里的人,总是敏感又矛盾,被波浪迷了眼睛。 好在爱总能看见,就像齿轮终将吻合。 小珍轻轻地笑了笑。她倒不是很在乎夏潮和平原的关系,毕竟,事已至此,一个姐妹的身份又算什麽呢? 不为世俗所容的事情那麽多,她们或多或少都触犯过了。 就像方宝珍十五岁的那个午后。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中考失利,爹也不愿意让她再读,她身上背着三万块的彩礼债务,就这样在田埂上跌跌撞撞的奔跑。 也不是没有哀怨过命运,也不是没有感叹过某些缘分譬如田埂上的露水,太阳一晒就无影无踪,但那天的夕阳是如此壮丽无匹,简直像大火烧穿天幕,让她转瞬就忘了曾经发生的一切。 新的世界已经在她面前展开。她触犯了天条,但那又如何? 夕阳已经将她的鼻尖和脸颊都染红。而她汗如雨下,拼了命地往镇子的方向奔跑。 那是她人生中最后一个暑假,也是她人生中盛大的第一场逃亡。 她轻快地转一转伞,转身消失在一地绿荫里。 ----------------------- 作者有话说:勇敢小狗,开始冲锋! - 偷飞机的人来自2018年的西班牙新闻。 第47章 翘尾巴 翘尾巴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在夏潮踏入病房的那一刻, 她停下了脚步。 但这个鲁莽的念头,却在她看见平原的第一眼就烟消云散。 平原醒了。 这麽说或许也不恰当, 因为她似乎已经醒了很久了, 整个人埋在雪白的被褥之中,神色茫然如冬眠苏醒的小动物。夏潮看见她侧着头望着另一侧的窗户,眼睫毛被阳光照得半透明, 如同一碰就破碎的蝶翼,轻轻翕动。 夏潮不知道她保持这个动作多久了, 有一瞬间, 她几乎都以为平原又要睡着,直到她忽然听见, 纯白的病房里响起一声很轻的叹息。 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好像都随着她的呼吸成为雪末。夏潮站在门口,看着平原举起手, 看着手臂吊针遗留的针孔, 无奈又熟稔地笑了一笑。 她很熟悉医院了。 夏潮的心中忽然有一种被牵扯的隐痛, 象是皑皑积雪下千年不化的寒冰, 随着这一声叹息,隐蔽地裂开了一条小缝。 她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为什麽停下脚步。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阻碍她们在一起的,从来都不是表白的问题, 而是平原,她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 她总是害怕被抛弃,夏潮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姐姐曾经给她讲过许多自己过去的事情。哪怕在平原自己的描述里,她作为主角总是那样张牙舞爪、倔强又嚣张,但夏潮知道,她只是害怕被抛下,所以每一次都渴望能变得好一些、更好一些,让自己不那麽容易被人甩到身后而已。 不论是曾经的领养机会,还是初中那一场选拔,她都是这样的拼尽全力,以至于当一份真正的感情出现在她面前,她反而胆怯。 第48节 但难道可以责怪她麽?当然不。夏潮想,世界上没有可以责怪平原。 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份没有得到验证的感情。哪怕是她自己,但在没有经历时间的考验之前,都不能知道,她信誓旦旦、口口声声说“自己真心喜欢平原”的感情,究竟是一份百折不挠的真心,还是只是一种青春期的冲动而已。 年轻人的感情总是太横冲直撞,炽烈得像火焰,理直气壮地要燃烧一切,但对平原而言,她或许已经输不起更多,所以,只能像飞蛾害怕火焰一样,本能地回避这一种粉身碎骨的热情。 是她太鲁莽了。在这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没有意识到粉身碎骨的飞蛾有理由害怕火。 夏潮在心里轻轻地想,却并不感到气馁。 还是那句话,有什麽好气馁的呢?她对待问题的态度永远很简单,就像解答数学题,再复杂的问题,只要你一步步来,总能得到证明。 如果平原没有安全感,那麽,只要给足她安全感不就可以了? 人生最害怕的从来就不是遇见多困难的问题,最害怕的是,胆小鬼连写“解”的机会都放弃。 她不想做胆小鬼。 夏潮的目光变得温柔下来,在看见平原又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后,擡起手,终于轻轻地敲了敲门。 叩、叩。 轻柔的敲门声引起了平原的注意,她困惑地转过头来,在看见夏潮的那一秒,瞬间改变了表情。 “你怎麽在这里?”她问。刚刚还埋在雪里发呆的小动物,一瞬间就露出警觉的神色。 夏潮真是佩服平原的战斗意识,如果是她没有站在这,看平原一个人犯了好一会儿困的话,现在已经要被她语气中明显的冷漠给伤到心碎了。 可惜这一套已经没用了。平原仍在盯着她,目光戒备重重,战斗意识十足,却不知道在她昏睡的几小时内,许多事已经天翻地覆。 夏潮看向她,率先弯了弯眼睛。 “是amy姐姐打电话通知我来的,”她说,声音轻柔又坦率,“她说你上班的时候忽然晕倒了,让我过来看看。” 这毫无疑问是句真话,毕竟amy真的给她打了电话,也真的下午还要回去上班。夏潮坦坦荡荡地站在那里,感受到平原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看一眼,又看一眼,最终却还是没能找到攻击她存在正当性的理由。 毕竟她们是姐妹。平原自己也知道,在自己的微信,每个人的备注都规整而官方。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出了什麽事,警察用亲人相关的字眼在她微信里搜索,也只能搜到一个不会再亮起头像的夏玲。 还有她的妹妹夏潮。 这样说来,其实还是她麻烦了夏潮。目光扫过女孩有些凌乱的马尾,还有台面那一大沓缴费单,平原抿了抿嘴,有些想要道谢,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只能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默默地回了句:“哦。” “医药费是你垫的?”她问,又说,“谢谢,我现在就转给你。” 用道谢来划清界限。这个时候,“谢谢”她倒是能说出口了。平原当然知道这是挺伤人的一句话,毕竟钱货两清,是陌生人之间才会计较的事情。 她垂下眼睫,像等待一支利箭命中般等待夏潮露出受伤的表情,一擡头,却看见女孩儿完全没有露出她想象中的神色。 她甚至在笑,眼睛弯成月牙,目光温柔得叫人莫名其妙,平原下意识皱眉:“怎麽了?” “没怎麽,”对方答得倒是又快又真诚,“钱的事情不急,等你吃完午饭再转吧。你应该也饿了吧?小珍刚刚也来看你了,给你带了粥来着。” 她也没说不收钱。落落大方的态度反而让平原一拳打在棉花上。 “……我不饿。”最后,她只能这麽说,却没想到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咕噜。 其实声音也不能说有多大,但偏偏病房太安静,沉默让它变得很清楚。甚至都不能说这是个巧合。 病房墙上的时钟已经转到了下午两点,她把午饭时间整个睡了过去,现在光是听到“粥”这个字,就已经饥肠辘辘。 当然,这样的心情她死也不可能让夏潮知道。 平原板着脸,正想用什麽借口蒙混过关,夏潮已经却已经起身,从善如流地打开了保温桶。 “皮蛋瘦肉粥,”她掀开盖子,热气团团地拢上来,“要吃吗?” “……”好香。平原默默看她一眼:“……我自己来就行。” 夏潮却说:“不行。” “保温桶里的粥还是挺烫的,”她淡淡地说,“而且很重,你在床上抱着它吃,一不小心洒了就不好了。”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态度坚决地反对,斩钉截铁的拒绝,让平原一瞬间觉得自己才是妹妹。 但偏偏夏潮的语气又是这样从容自若,甚至带着真诚的考量,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又是一拳打在棉花上。那种憋屈的感觉淡淡地浮上来了。她不爽地瘪了瘪嘴,想要反驳,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再继续下去只会显得更像赌气。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很幼稚,索性让这个话题跳过,正要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夏潮却再一次抢先一步。 “我来吧。”她弯下了腰,床架上动作利落地调试了一下,护理床的床头便慢慢升起,恰好是一个可以舒服靠着的位置。 “好了。”她风轻云淡地说。 ……这种未卜先知的体贴真叫人不愉快。平原气鼓鼓地瞪她,张嘴想要说些什麽,夏潮却已经坐了下来。 像哄小孩儿似的语气,真讨厌。 平原又想说话了,她本能地想侧头躲开这样突然的靠近,一阵香气却偏偏在这时传来,浓郁鲜香地钻进鼻尖。 啊呜。汤勺恰巧就在这时碰了碰嘴唇,她眼睛一眨,想要说话,嘴却已经条件反射地含住了它。 这也不能怪她。她实在是太饿了。舌尖传来粥米的香甜,确确实实是皮蛋瘦肉粥的味道。味道不赖,皮蛋的鲜香柔滑已经完全融入到粥里,显然是熬了很久的。老板为了提鲜,大概还洒了一点白胡椒,一点香菜,复杂的香料味道交织在一起,反而让瘦肉的香味变得分外突出。 好吃。她是真的很饿了。这一阵子又是生病,又是加班,根本没有好好地吃过一顿饭。 夏潮有点好笑地看着平原愣愣地眨着眼,象是一只试图咬人却咬到猫条的猫,战斗意志仍在大脑叫嚣,舌头一卷,尖牙利齿却已在饥饿面前投降。 蛮可爱的。当然,这句话夏潮不敢说出来。不然下一秒尖牙利齿招呼的就是她了。 平原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其实她的失神也只有短短的几秒,很快动作就变得优雅而矜持起来。但事到如今,再表演饿死不食周粟也无意义。她目光下视,索性假装世界上就没夏潮这个人存在,垂着眼睫,一口、两口地开始喝起了粥。 ……夏潮大概是真的很擅长做陪护。薄薄的一把不锈钢汤勺被她握在手里,放在嘴边仔细吹凉,唇却很有分寸地并不触碰,粥抿入嘴时,恰巧就是温热却不至于烫伤的温度。 她甚至连喂粥的动作也是好看的。动作温柔体贴,一勺粥送过来时,先在嘴唇上暗示般地碰一碰,等自己感觉到温度正好,才会小心翼翼地倾斜汤勺,将粥喂进她的口中。 散落的额发落到眼前,平原低着头,看见她修剪得整洁干净的指尖,还有纤长的手指,稳稳地执着纤薄的折叠汤勺,不疾不徐地吹凉、又靠近。不锈钢勺子沾染了热意,贴在唇边,温热妥帖,几乎像交换了一个吻。 平原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些别的东西。小腿掩藏在被子下,不自在地动了动,她承认自己想起那一个该死的弄脏了床单的隐蔽夜晚。 真讨厌。她在心里小声说。注意到她的目光,夏潮也同样擡头望过来。 “怎麽了?是太烫了吗”她困惑地问。明亮的眼睛跃动着光芒,像阳光落到玻璃钟面上,一瞬间耀眼的反射,让平原本能地就想要躲。 “没事。”于是她便也只是这麽说,有些不自在的样子。 夏潮便也不追究,只是望着她微笑,柔声说:“好。” 她手里拿了张纸巾,一边说,一边温柔地替她擦了擦嘴角。平原总是这样,吃东西很斯文,但不知为什麽,总有些容易弄脏嘴角。 “粥挺好喝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替我谢谢小珍。” 夏潮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微微笑着看她。 这一碗粥,应当是对了平原胃口的。夏潮已经了解自己的姐姐了,平原总是这样,哪怕表面上看起来总是那麽考究、冷淡且不好琢磨,但其实吃到真正喜欢的食物的时候,嘴角总是会带着一点儿矜持、悄悄地翘一翘。 象是偷偷翘尾巴的猫。 很可爱。她又一次这麽想,默不作声地将勺子递过去,看着平原老老实实地张嘴,啊呜一口,把粥都卷到嘴里去。 她抿住勺子时总 会眨一眨眼,长长的眼睫毛忽闪忽闪。夏潮安静地看着她,秘密盛在勺里,被一口一口沉默地吃进腹中。 可惜这样的安宁很快就在喝完粥之后烟消云散。 吃饱的平原又恢复了战斗精神,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赶客:“你回去吧,这边我来就行。” “你下午不用我陪你了吗?”夏潮这边保温桶盖子都还没盖好,闻言却只是平静地惊讶。 而面对她的惊讶,平原同样平静地回答:“我下午回去上班。” “下午有个会议挺重要的,而且晚上还有个客户应酬,今晚我就不回来吃饭了。”她理不直气也壮地撒谎,熟练地搬出一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但夏潮却没有露出意料之中伤心的表情。 她只是对着平原微笑,歪头,疑惑地想了想,问:“真的吗?” “但为什麽amy姐姐说她已经去参加这个会议了,而且晚上也没有聚餐?”她困惑地说,又好心无辜提醒,“你要不要再问问她,确定一下?” 咔嚓。平原冷漠的表情果然出现了裂缝。 她当然不可能去确认的。世界上不会有第三个人,比她们俩更清楚,今晚所谓的“客户应酬”从头到尾就没存在过。要不是夏潮今天真碰到了amy,也不知道她会被这一套话术骗得黯然神伤多久。 呵呵,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她早就该意识到平原撒谎不眨眼很有一套了!信她才有鬼了! 夏潮在心里咆哮,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保持着微笑,定定地看着平原。 目光在空中交汇,象是棋手在对弈。 “……” 于是,还是平原先心虚地败下阵来。她低下头,像一只想要挠人却被剪了指甲的猫,对着微信的文件传输助手憋屈地聊了一会儿空气天,才擡起头,假模假式地说:“amy刚刚给我发了消息,说今天晚上活动取消了。” 夏潮静静地看着她打字。 一滴冷汗从平原后颈缓缓滑过。平原眼观鼻鼻观心,并没有注意到夏潮正在憋笑。女孩儿抿着嘴,一本正经地点头,说:“取消了就好。” “正好我下午也请了假,如果医生同意出院的话,我们就回家吧,”她用轻柔的嗓音不容拒绝地说,温和又强硬,同时也无比诚恳地征询道,“你觉得怎麽样?” “姐姐?” 她歪头问,又祭出姐姐这个称呼,果不其然看见平原微妙变化的神色。 没什麽好说的了。她知道,在这个称谓出现的那一刻,平原就再也没有可能拒绝她。因为她们是姐妹,而姐妹之间,互相照顾、喂粥、一起回家都是很正常的。世界上不会有一个正常的姐姐,会这样满怀戒备地奓起浑身的毛,只为了拒绝自己妹妹正常的关心。 除非她心怀鬼胎。 但平原当然不会承认这一切,不如说,这些天她做到一切努力,都是为了退回到普通姐妹这一个壳子里去。 所以,她也没有理由拒绝夏潮的提议。 棋盘上最后一枚棋子也被吃下,夏潮望向她,不再留下任何拒绝余地,只是温柔得体地笑着,看着自己的姐姐愣愣地看她,似乎想抵抗、似乎想拒绝,千言万语涌动在嘴边,却只能不情愿地老实应道:“……好。” 真是邪了门了。 而对面的平原,只是这样咬牙切齿地想。 -----------------------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为什麽就被包起来剪了指甲的圆圆猫 - 半夜一点半,晚了一点点,终于赶上了,呼。 第49节 第48章 黄昏雨 黄昏雨 夏天就要结束了 那天之后, 平原的人生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住院还是那些流程,打吊针、做检查,确认检查结果没什麽大问题之后, 医生很快就放她回了家。 拜“amy”所赐,并不存在的应酬被取消, 她和夏潮甚至久违地一起吃了一顿晚饭, 虽然在餐桌上谁也没有多说话,搞得她在心里七上八下打好的腹稿, 简直就是在高射炮打蚊子。 晚饭过后她们也是各干各的。夏潮像往常一样坐在餐桌前, 安安静静地低头写作业。白花花的辅导书和模拟卷在桌上摊开,在灯光下几乎像一片雪原。 这也挺正常的。毕竟,她们已经不说话许久了。一如既往地, 夏潮低头戴着耳机看网课,而她低头对着计算机, 敲着键盘, 忙忙碌碌地在工作。 毕竟有时候她躲在公司加班, 干的也是一样混时间的事情嘛。平原理直气壮地想, 糊弄糊弄没上过班的小孩, 足够了。 但现实很快就打了她的脸。 不正常的事情是临睡前发生的。那个时候, 平原已经准备合上计算机睡觉了。她打了个哈欠,眼角余光却瞥见夏潮走了过来,端着一杯牛奶,温声问:“我热了牛奶,你要喝吗?” “晚上喝一杯比较好睡觉。” 她低声说。夏潮身上穿着一套米色的棉质睡衣, 被客厅柔和的灯光照着,在这样的夜晚,看起来十分温软,却让平原顿时心中警铃大作。 又是这套怀柔政策!她已经认得夏潮脸上这个表情了,今天中午,她也是这样温温柔柔、客客气气地对着自己笑,让她眼睛只发晕,回过神来,整份皮蛋瘦肉粥就已经被夏潮一勺勺地填到自己肚子里去。 真是邪了门了。她发誓这次绝不重蹈覆辙,当机立断地说:“不要了,谢谢。” 夏潮却站在那儿没有说话。平原基于前车之鉴,已经做好了拉锯战的准备,一擡头,却看见夏潮已经笑眼弯弯地看着她,说:“好啊。” “不想喝就算啦。” 又是那样的笑容。是谁说过的话?好看的人五官清晰度总是很高。而现在,夏潮就站在灯光下,年轻的生命力让她的脸庞看起来分外清晰,跃动的光落在眼里,像一捧灼灼的火,而眼睛的主人,却神色沉静,声音清朗。 让平原看着她,几乎有一点恍惚。 面前的女孩子,是什麽时候就长大了的?明明一个多月前,她们还在客厅里吵架,也是这样自己坐着,对方站着,吵得势同水火,气得她当天晚上翻来覆去地失眠,只觉得自己不知道从哪里捡来野小孩一个。 而现在,夏潮已经学会了这样温和沉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答案,只能听着夏潮略带歉意的声音:“我是写卷子写得有点饿了,就热了杯甜牛奶喝。刚刚看你在那边忙,没好意思打扰你。” “牛奶还在锅里热着,加了点糖,放到明天估计就坏了,你要是不想喝,就倒掉吧,我先去刷牙啦。” 说完这句话,她便进卫生间了。她动作很快,平原不过是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走了会儿神的工夫,夏潮已经刷牙、洗脸一气呵成,伸了个懒腰,清清爽爽地回到了自己房间去。 只剩下平原还对着手机屏幕发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夏潮刚刚的那番话,和她在医院时的路数简直一模一样。 一样的周全礼貌,一样的进退有度。像尚且稚嫩的猎手,忽然就懂得了何时拉响她的弓,收放自如,一击即中,只剩下平原一个人在原地咬牙切齿,又觉得真是邪了门了。 她也不是傻子,这样的改变,显然是在她从医院醒来之后发生的。明明在几天之前,夏潮还会被她冷若冰霜的态度刺伤,脸上隐隐受伤的表情,连带着让她自己夜里也备受煎熬。 但现在夏潮却彻底变了,变得……脸皮厚了许多。平原又想起刚才那一杯热牛奶,知道其中微妙的不同。 所以这杯牛奶喝与不喝,都任君选择。 就是这种从容的淡然最叫人崩溃。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她究竟是无意为之,还是真的看穿了什麽。 烦死了!她在心里咆哮。最后还是怒气冲冲地走到厨房,憋着一股劲儿,把那杯牛奶喝掉了。 味道倒是还不错,隔水加热的鲜牛奶,加了砂糖,入口有一种罪恶的香甜温热,一喝完,浑身就开始发汗。叫人想起她们曾经依偎在一起入睡的时候,困倦里夏潮的头发也会这样绒绒地温热地蹭着自己的脸,让体温一点一点地从接触的地方升起来。 啪。不要再想了。 平原仰头将牛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又一气呵成地打开水龙头,哗啦啦冲洗杯壁,哐一声将杯子放回了沥水架上,然后,同样走到卫生间,面无表情地刷牙洗脸,回到房间,啪一声关掉灯,上床睡觉。 这一觉居然就比平时都睡得要好。她真服了自己。 但睡得再香甜,第二天也还是要回公司上班。昨天她晕倒的事情太轰动,今天上班,人人都向她行注目礼。 平原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形,但也大概能猜到自己被医护一路担下去搭救护车的样子十分吓人,不由得尴尬地低头假装玩手机,内心诚挚许愿,下一次不得不隐姓埋名的时刻,是中彩票成了亿万富翁。 她一向是唯物主义战士,但事到如今,一套感冒发烧痛经加住院的连招下来,也忍不住想问精通星座塔罗紫微斗数的朱辞镜,有没有什麽比较灵的寺庙可以去拜一拜,最好是求发财求健康一步到位的那种。 当然,招桃花的不要。一个人就已经让她足够心神不宁,险些连半条小命都交了出去,要是再来一个,那她的小命干脆别要了。 还是升职加薪最靠谱。平原默默地想,托着下巴坐在办公桌前发呆。 其实她办公室视野很好,超甲级写字楼标配的大面落地窗,正对这座城市繁华的cbd,从高处向下望,正好能看见汽车自高楼大厦间川流而过,名副其实的红尘万丈。 日落时分这片景色会尤为美,无论是行人的太阳镜、车窗还是玻璃幕墙,都在落日中折射粼粼金光,汽车车灯亮起,一盏盏在黄昏中流动,让人想起传说中的日落大道。 平原侧过头,凝望这一切。在过去,她每一次眺望这样的景色,内心不能说豪情万丈,也至少有淡淡的骄傲在回荡。毕竟,她从拥挤逼仄的群租房一路拼命地往上爬,不正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看见这样的景色吗? 但今天,她看着玻璃窗外的景色,心里竟然只觉惆怅。 昨天晚上,对于夏潮态度转变的困惑,她终究还是没忍住抽空发消息问了朱辞镜。朱辞镜被她提溜起来审了几回,在微信里大喊冤枉,委屈巴巴的样子,就差指天发誓臣妾绝对是清白的了。 于是平原也困惑起来,毕竟,朱辞镜是个不会太撒谎的人,更别说她远在s城,和夏潮就算要暗通款曲,也得先把微信加上才行。 那夏潮究竟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呢? 思绪像一团满地乱滚的毛线球,她被绕在里头,解也解不开,猜也猜不透。 她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其实她也大概能意识到,或许夏潮有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感情,根本就不是关键。毕竟,还有谁能比她自己更清楚,她们之间其实是两情相悦的呢? 归根结底是她太胆小了。一直以来她自诩离经叛道,心气高傲地觉得自己想要的都能争到,却不料会在真正的感情面前,先做了逃兵,又做了胆小鬼。 平原深深地叹了口气。谁说人在生死关头就会大彻大悟?她这一次住院,虽然不至于到鬼门关那麽夸张,但也算是惊吓一场,连带着她脑子都清醒了,意识到自己那晚和朱辞镜说了那样多的话,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夏潮,但本质上,也不过是胆怯而已。 她害怕自己配不上真正的爱。毕竟世界上很多东西都能靠争取,但偏偏只有爱不能。如果夏潮对她的喜欢是基于她曾经诸多的引诱,那麽迟早有一天,这份爱也会随着时间流逝。 爱情太虚无缥缈了,更何况,很多时候,她也会觉得自己没那麽好。如果注定会这样,那她宁愿自己从来就没拥有过。 咖啡杯里浮动着袅袅热气,一种醇香在办公室回荡,却并不是咖啡。平原端起它,深深地喝了一大口,感觉巧克力浓醇的香甜顺着喉咙一路下滑,一直落到胃里,才觉得心情好些。 因为心脏病的缘故,她总是尽量避免摄入咖啡因。每次同事在茶水间接咖啡,她就会排队默默接一杯热巧克力。 amy为此还小小惊讶过。她如今正在艰苦卓绝的减脂道路上,每天中午啃生菜虾仁鸡胸肉,一周上三次普拉提,看见平原面无表情地喝热巧克力,简直羡慕得眼冒绿光,说sierra姐你怎麽这样吃甜食都不胖? 那时平原还懒得解释,只是笑笑,说自己只是容易低血糖。不过现在,amy应该再也不会问了。 她把咖啡杯放下来。公司咖啡机用的豆子一直都不错,连带着热可可也味道香甜,浓郁的可可味在口腔弥漫,她却莫名回忆起昨夜牛奶的味道。 ……真没出息。平原对自己简直恨铁不成钢。 但她偏偏又不得不承认,生病之后,夏潮又来找她说话,她其实是很开心的。 毕竟,一直要和喜欢的人冷战,故意说一些违心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这种事情即便是遍身尖刺的她来做,也令人难过的。 有些时候连平原自己都不知道,她做的这些幼稚的、甚至有些伤害自己的事情,究竟真的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是因为她想要用这种身体的痛苦,去掩饰她不得不刺伤夏潮时内心的愧疚呢? 她只知道,这样的事情就像饮鸩止渴,一旦开始,就很难再停下。有些时候,她甚至想要拥有一台时间机器,最好能带领她回到过去,那样的话,她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贪心,而是继续假装无知无觉,和夏潮维持地久天长的姐妹关系。 毕竟快乐总好过痛苦,无知无觉的蒙昧好过此刻被油锅清醒的煎熬。 但她又觉得这样做实在太不公平,既伤害自己,也伤害夏潮。她总不能永远都这样理直气壮地享受夏潮对她的好。 还是好好工作吧。又是冷战又是生病住院的,折腾自己做什麽呢?成年人了,多丢脸啊。 她把自己重新埋到文件堆里头,好让所有思绪都沉入工作。这不是一个轻松的活儿,所幸粉饰太平的事她也已经开始擅长,整个下午她忙碌地开会、谈话、对着计算机写报告,某一瞬间,竟然也真的有一种回到过去的错觉。 好吧。她承认了,她仍是有些想要可耻地回到过去。哪怕不用回到过去,就像现在这样,粉饰太平,可以在下班之后和夏潮若无其事地聊聊天、说说话,那就很好。 但她没想到打破这一切错觉的真实会来得那麽快。 那是一个下雨天。平原至今仍记得,就在她出院的几天之后,她正巧开车去客户公司汇报,回家路上刚好就下起了雨。她推开车门,本想小跑几步冲进单元门去,一擡头,却发现夏潮已候在楼下。 她撑着一把伞站在雨里,细雨纷飞,是相当清丽的画面。一柄黑伞在头顶撑开,平原有些惊讶:“你怎麽在这里?” “刚好看见下雨了,想起你平时都在这个点回家,所以就干脆下楼等你。”夏潮便也淡淡地答。 一把长柄的黑伞撑在她们头上,女孩子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伞柄也分外好看,叫人想起上一个雨天,她就是这样撒了谎,拒绝了这把长柄伞,然后一个人淋雨到感冒。 说起来那天接她的amy,还在医院和夏潮碰上了,只是那时她仍在昏迷,但愿夏潮没有认出她吧。 平原难得有些心虚地想,低头一秒钟,又强撑着把自己的背挺了起来。肩膀却忽然一暖,是女孩儿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今天平原穿了件薄薄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上,风裹挟着细雨吹来时就有几分凉。大概是怕雨把她淋着,夏潮搂住她,伞也往她那边倾斜了几分。 平原却愣了一下。 她终于知道这一切的违和感是从哪里来的了。她擡头,困惑地问:“夏潮,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不用了,”夏潮却说,“应该以后都不用了。” “之前说过的,我已经和奶茶店老板提了离职,只是先前人手太紧,店里一直不放人。不过我觉得实在不能再拖了,所以,前几天就又提了一次辞职。”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班,所以下班得要早一点。”夏潮对着她微微一笑,眉眼在黄昏细雨的笼罩下朦胧如水墨,“你知道的,暑假要结束了。” “我很快就要走了。” 雨丝淅淅沥沥,一圈圈在地上漾开。平原茫然地看着它们,终于意识到了一切。 大暑已经过去好久了。转折点就来得这样突兀、生硬而莫名其妙,她试图粉饰太平,时间却即将走到八月的尾巴。冷冽的雨丝一层层飘到她的手臂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一层秋雨一层凉。季节的流转从来这样公平而残忍,这些天她一直刻意忽略的的夏天、自以为漫长无尽的白昼,很快就要结束了。 而这一刻,她心中陡然升起的,竟然是一种愤怒。 ----------------------- 作者有话说:坏消息:很快就要结束了[心碎] 好消息:很快就要结束了[害羞] 第49章 我爱你 我爱你 她的唇吻着她的唇 凭什麽。 平原自己都没想到的是, 当她听见夏潮要走,心中居然顿生一种被始乱终弃的委屈。 她当然知道这委屈毫无道理,却不能阻止它一直在心里盘旋, 直到晚饭后都没有消去。 哪怕那个时候,雨已经停了。 夏潮显然对她这师出无名的委屈一无所知, 因为她正在忙忙碌碌。 第50节 平原坐在沙发上, 看见她钻进了自己的房间里,倒腾了半天, 忽然神神秘秘地从房间捧出一个纸袋, 献宝一样递了过来:“给你的。” 平原扫了一眼,发现里头是个包装精美的纸盒子:“这是什麽?” 夏潮甚至还敢和她卖关子。女孩站在那儿,一双狗狗眼笑容热切地看她:“你拆开看就知道了。” 于是平原面无表情开始拆箱子。漂亮的黑色缎带被她拆得像拆弹。她低头, 将盒子打开,一双崭新的轮滑鞋赫然出现在眼前。 她木然地擡起头, 撞进女孩子的笑容里。 “给你的礼物, 上次在游乐园,感觉你很喜欢滑冰, 希望它可以让你更开心。” 她认真地说,笑容诚挚, 连眼睛都亮晶晶。 平原却一点儿笑不出来。 她明明知道那一夜她们在轮滑场上发生了什麽, 那一件事毁掉了她们一直以来相安无事的姐妹关系。但她竟然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捧出一双轮滑鞋, 说这是给你的礼物, 希望你能开心。 这算什麽? 平原只能找到“好聚好散”和“有始有终”这个词去解释。 但夏潮凭什麽这样快放弃。她咬住嘴唇,愤愤不平,却又知道自己的生气毫无道理。 毕竟,是她先决定拒绝的夏潮,不如说, 让她气馁本就是她一开始的目的。那麽,现在夏潮想要放弃,也完全在情理之内。 但现在气馁的竟然变成她了。平原垂下眼睫,看着那崭新的、在灯光下甚至发亮的旱冰鞋,有一瞬间竟然心生怨怼。 为什麽就不能再坚持久一点啊,说不定、说不定再坚持一下就不一样了呢! 她愤愤地想,心知肚明自己的想法完全是无理取闹,却又因为毫不占理的生气无处发泄,反而变得更加委屈。 很委屈。很生气。很没有道理。 她用眼睛望向夏潮。 夏潮却一点儿也没发现到她的表情。她还在那儿一门心思地捣鼓她的轮滑鞋,甚至擡头问她:“要不要出去溜几圈?” 溜个头。平原从来没有这麽恨她像块木头。 但她也没有办法说什麽。平原咬牙切齿,最后也只能面带微笑说道:“好。” 于是她们在雨后的夜晚下楼,走到街上去。 夏潮给自己也买了一双轮滑鞋。她们穿好护具,把东西收进轮滑包里,然后踏上人行道旁的骑行绿道,一路向公园滑去。 公园就在不远处。刚刚下过雨,路上是湿润的,路灯在黑夜里亮起一朵朵晕黄的光。让平原想起六月末,那个时候她这个点开车接夏潮回家,路上还能看见幽蓝天幕上最后一抹橙红的晚霞。 确实是要秋天了。白昼变短,空气也开始变凉。路上并没有其他人,大概是因为下了雨,或是大家都还在家里吃饭。 夜风也变得幽凉,她们滑入公园之中。 公园里同样也有长长的骑行绿道,拜它所赐,一路的滑行都是十分平稳顺畅。平原是很少散步的人,所以哪怕是刚刚还在生气,此刻也不由得感叹,夏潮是怎麽找到这样的地方。 灯影下有小小的飞蛾在旋转。大概是意识到了她的惊讶,夏潮侧过头,对她笑了笑:“前面还有一片林荫道,白天会有很多游客在这里拍照。” “我还是来到这儿才见过这麽大的公园呢,”她说,“老家那边只有很小的河堤公园,窄窄一条,没有比现在这条绿道宽敞多少。” “不过我小时候还是很喜欢呆在那里,因为那里有凉亭和秋千,小时候小学就在河边,我和同学打架打输了,会躲在那里灰头土脸地哭一场。” “现在想想挺幼稚的,”她轻声说,夜色里有一些恍惚的笑,“有时候我也觉得,从小到大,我因为冲动,其实做了很多幼稚的事情,有时候也没有太顾及到别人的心情。” “不过还好,很多都已经过去了,我也不会再干这样的傻事了,”她释然地笑了笑,又一次侧过头看她,“平原?” 似乎是因为她一直沉默,夏潮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 “你怎麽了?有没有不舒服?”她关切地问道。 黑暗之中,平原却只是摇摇头:“没事。” 说完这句话她便又沉默下去。不知道怎麽了,在这个凉爽的、夏末初秋的夜晚,像漫画女主角一样踩着轮滑鞋,在安静的公园里闲逛应该是一件放松的事情,但这一夜,两个人却似乎各自都有些心怀鬼胎。 甚至头顶的树也是沉默的。是故障了吗?还是灯光还没来得及随着时令调整?景观射灯还没打开,现在整片条林荫路,除了沿途的路灯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灯光。 交错的枝叶在黑暗里沉默,城市的灯火都为星星让了位,往上望望,还能看见一点幽蓝的天空。 这一刻,她们沉默地站在夜风中,安静得像两棵新来的树。 唯一的不同,是平原知道自己在沉默什麽。 她真恨自己听懂了夏潮的话,听懂了夏潮语气中的释然与沉默。 刚刚的那一番话,那一番感慨,还有和脸上对她略带爱怜与歉意的表情,完全是出于怜悯吧?什麽叫“还好都过去了”?又什麽叫“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她绝对是后悔了。她后悔过去对她的爱过于莽撞,想要放下一切,重新开始。所以,这些天才会这样滴水不漏地对待自己。 一切都是因为她想重新拉开距离了。这种平淡又纵容的态度,简直刀枪不入。 那麽,现在她的沉默,是一种即将摊牌的酝酿吗? 平原抿紧了嘴,夜色中深深地望了夏潮一眼,却发现对方同样也在思索着什麽。 夜色里,她的神色模糊不清,似乎在出神,又似乎在默数。 平原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再让这一切发生下去了。 因为她后悔了。 那股悔意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她所有故作镇定的僞装。她不该那样的。不该只是因为害怕失败,就用那种轻描淡写的姿态,亲手将夏潮推开。却根本没意识到,这样的做法,和那些傲慢的、口口声声说“为你好”的成年人没有区别。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愤怒和强烈的不甘心在心中叫嚣,平原几乎要深呼吸才能压抑住它们。她死死盯着夏潮,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此刻仍带着几分茫然无辜的脸,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她想要留下她。 她想要夏潮,她想要亲吻她,想要用呼吸占据她的呼吸,用灵魂楔入她的灵魂。哪怕倾尽所有、不择手段,也想要让她留下。 齿尖不自觉地咬住了嘴唇,一丝细微的血腥气在舌尖划过,平原凝望着她,轻轻颤抖,心知肚明自己发生了什麽。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从小到大,每一次她决定要争抢什麽,胸腔中都会有这样一种隐隐的快意开始搏动。 她知道根植在她骨髓中的好胜心和占有欲,这麽多年从来没有变过。 但那有什麽办法呢? 她已经忍耐过了。是夏潮先招惹的她,凭什麽她还想要全身而退? 平原咬住嘴唇,近乎蛮横无理地想,感觉到心跳在黑夜剧烈跳动,像一团夜色中燃烧的火,烧得她坐立不安,几乎要按捺不住。 她已经忍耐得够久了。现在,她要把一切都说出来,哪怕不计代价,不管后果。 一双温暖的手却忽地覆上了她紧握的拳头。 是夏潮的手。 “生日快乐,平原。”女孩望着她,就这样轻声说。 像一阵温柔的风,顷刻就吹熄了她的怒火。平原怔怔地擡起眼,根本还没来得及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麽,就已经再一次跌进夏潮含笑的眼眸。 但这一次,她的眼睛是漫天星河。 仿佛是为了呼应这句祝福,就在夏潮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林荫道的树都真真切切、随着她的话音而被点亮。 世界仿佛一瞬间变为白昼。不是语言上的修饰,而是真切的形容,流苏一般细碎的光点自树梢向下飞流,层叠的枝叶被射灯打亮,犹如琼枝玉叶,黑夜中发着光。 怎麽会有这样多的灯,这样多的光?她惊讶地睁大双眼,有一瞬间几乎忘记了动作。 但滑轮还在滚动,夏潮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路向前。风吹动她的长发,光海中无数细碎的星点靠近又离去,靠近又离去,让她有一瞬间几乎觉得自己是仙履奇缘中穿上水晶鞋彻夜跳舞的仙度瑞拉。 “小珍说今天这里会有一次十分钟的灯光测试,为接下来七夕的灯会做准备。我应该赶不上七夕了,你或许也不会喜欢热闹。” 她坦率地说:“但我觉得,这里点灯的时候一定会很美,所以也想让你看看。” 在这梦幻的光影中,女孩就这样温柔地回过头望她。有一瞬间,平原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舌头在哪儿。 难怪她要送她滑冰鞋。难怪她要倒数。这样长的林荫道,这样短的十分钟,只有滑冰鞋才能有这样的速度。 她愣愣地看着夏潮,浑身的尖刺都收敛,几乎变成一只呆头鹅,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为什麽说……我的生日是在这一天……” 而夏潮柔声回答:“因为我见过你。” “小时候的你。”她如此低声说道。 风也变得柔软了。是夏潮带着她把速度降了下来,灯光拖着长长的影子落到地面上,平原站在路边,看见夏潮低头,从鼓鼓囊囊的轮滑 包里掏出了一本相册。 “在这里。” 那是一本很老的相册了。小小的,黄色的柯达广告做封面,边角的塑料薄膜已经老化翘起,又被人用宽幅的透明胶带细心地封好了边角。 夏潮将它翻开,修长的手指落在了其中一页。 平原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怎麽会有那麽多、那麽多的照片。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小女孩,脸上带着新生儿的黄疸,被母亲搂在怀里奋力嚎哭,让人隔着镜头,都仿佛能听见震耳欲聋的哭声。 “这是刚出生的你。”夏潮的手指温柔地抚过照片,轻轻说。 “……好丑啊。”她却只是这样说。 还是一如既往地嘴毒,但夏潮听出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还好吧,”于是她柔声说,“明明很可爱。” 她的手指轻轻又翻过一页。 下一张,照片里的小女孩已经又长大了点。她身上挂着银质的长命锁,懵懂地被大人裹在襁褓里,被摆在一堆香蕉葡萄和苹果中间。 是那个年头照相馆最流行的塑料水果模型,照片上方甚至还有一行大字,也是那个年头流行的发光七彩宋体字,赫然写着:百日宴纪念。 用现在的眼光看,很拙劣,很廉价,但并不妨碍一眼就看出这是被珍爱着的小孩。 平原眼睫抖了抖,嘴上却说:“这麽看今天也不是我的生日啊。” 她指着照片右下角是拍摄日期的水印。 ……这人心算速度还真快。夏潮神色无奈:“看这里啦。” 她的指尖再一次落下。 这一次,照片上的小女孩是真的在过生日了。她穿着一身蓬蓬的公主裙,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面对镜头相当灿烂地笑着。 一个圆圆的奶油蛋糕摆在面前的桌上,同样是那个年头最常见的款式,奶油绿叶奶油花,点缀一颗颗亮晶晶的糖水樱桃,巧克力字写着:三岁生日快乐! 名字已经被一口咬掉了。奶油胡乱地抹在脸上,像只花猫。平原的手指轻轻抚过已经老化的塑封薄膜,几乎难以置信。 她记得这个奶油蛋糕。在她一直以来的记忆里,奶油蛋糕永远是和班上最骄傲的小朋友一起出现的东西。它们会在某一节班会课、某一个下午放学的黄昏,由笑吟吟的班主任或满脸宠爱的家长拎进课室,大声宣布:“今天是xxx的生日,我们一起来吃蛋糕!” 全场欢呼,一个满脸骄傲的同学就会站起来,孔雀一样矜持地走到讲台上,抽开丝带,切分蛋糕。 第51节 点缀的红樱桃当然是留给寿星。而最骄傲、家境最好的陆妙妙,甚至会带来冰淇凌蛋糕。在衆人的艳羡中,公主一样呼朋引伴,把漂亮的奶油花和水果留给最忠实的小跟班。 而她当然是会被女孩们排挤在外,玩起“猜猜谁没有被邀请”的幼稚游戏,最后,再由陆妙妙亲手端来一片薄薄的蛋糕,在跟班的嬉笑声里故作大方地说:“你一定没吃过蛋糕吧,快来尝尝。” 一层薄薄的泪水出现在她的眼中。真幼稚啊。她想,怎麽会有人二十八岁了,还这样对初中的事情记仇呢? 她以为她已经忘记了。那些年,她就像一只被水晶球拒之门外的蟾蜍,只能满眼艳羡地看着玻璃中那个可望而不可及的世界,故作高傲地扬起头颅,假装自己根本不向往那些旋转纷飞的灯光和飘雪。 她装得那麽好,以至于这麽多年她自己几乎都相信,自己从未渴望过爱。 但是事实才不是这样。 她才不是没有人要的小孩,才不是没有人要的杂种。她也拥有过生日。她也拥有过蛋糕,也曾经是在世间某一个平凡而幸福的家庭,被妈妈深深爱着的小孩。 她们趾高气扬所炫耀过的一切,她通通都拥有过,一样也不曾少。 “妈妈告诉我,你的生日在立秋。” “夏天的结束,秋天的开始,你有一个很美的生日,”夏潮指着照片角落的日期,轻声道,“我也是在妈妈去世之后,按她的要求整理遗物才知道的。” 她将相册翻到最后一页,一张薄薄的纸,就这样飘了下来。 夏潮将它递到平原手上,按照世界上最喜闻乐见的发展,这里它应当是一封母亲的长信了。 但它不是长信。因为夏玲并不认识那麽多字,雪白的纸张上,只有一行简单的、歪歪扭扭的字迹,连格式都错误。 眼泪冲出了平原的眼眶。她意识到,这笨拙又真心实意的一笔一划,与曾经夏玲交给她那一张不作数的遗嘱签名一模一样。 ……她当初是能怎麽说出真心不作数的? 直到最后一刻,夏玲仍然决定尊重她的选择,用她现在的名字来称呼她。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将这麽多的辛苦强加到自己的身上。只是因为自己不愿问,夏玲便一次也没有提过她原本的名字。 这或许要成为她永远的遗憾了。平原在风中沉默,泪水梗在了喉咙。 立秋生日,这个巧合很浪漫吗?或许是吧,但在这之前,她已经独自度过许多次立秋,忙碌的都市生活、二十四小时的新风系统不需要节令,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节气有多特别。 地球永远在旋转。真正特别的只有妈妈而已。世界上只有妈妈,才能让平凡的日子都像金子一样闪光。 平原伸出手,轻轻地与夏潮的指尖碰在一起,缓慢地描摹,照片中人物的轮廓。 夏玲也在照片里。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认真的、安静地注视她的妈妈。她的妈妈真年轻啊,二十多岁的夏玲,也有一把乌黑笔直的好头发,微微上挑的杏眼,和自己最爱的小女儿亲密无间地挨在一起,微笑着凝望镜头,仿佛她们可以就此跨越这麽多年的风霜。 她终于知道自己的眼睛像谁了。 夏潮微笑着望着她。 “我曾经羡慕过你,嫉妒过你和夏玲有血缘上的关系,希望你从头到尾都不存在过。”她坦然地说,有一些无奈地笑起来,“但是后来我意识到,没有血缘,夏玲也爱我。” “就像她也爱你一样。” “我想,世界上有很多感情,都不是由血缘决定的,而是由我们的心。夏玲爱你,也不只是因为你身上流着她的血。” “她爱你,只是因为你本身就值得被很多很多人爱而已。” “包括我。” 她望着她,轻轻地微笑:“嘿,你知道我刚和你见面的时候,很讨厌你吧。” “刚见到你的时候,我简直讨厌你讨厌得不得了,脾气又冷,嘴又毒,要不是是妈妈把相册交给了我,我才不会给板着脸的陌生人做家务呢。” 她撇了撇嘴,故意轻快地说,声音里却有无尽的温柔。 “但是,后来我很快就发现,你根本没有你想象的自己那麽坏。” 她轻轻地笑起来:“但是我觉得这些一点也不是毛病。” “我其实也想过别喜欢你的,”她笑,声音都是无可奈何,“但是我发现我做不到。” 爱究竟是什麽啊?对于这个问题,无数个日夜里,夏潮一直在想。 许多人对此都有不同的解释,有人说是相濡以沫,有人说是干柴烈火,有人说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也有人说爱也不过是寂静时分,心下轰然一动。 她想要抓住那只藏起来舔舐伤口的猫咪,告诉她,你明明就很值得被爱。 仅此而已。 “所以,不要把自己藏起来啦。”她轻轻地、又一次说,“姐姐,你知道我喜欢你的吧?” 不只是妹妹对姐姐的那种喜欢。而是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的那种喜欢。是夏天过去了,还想要和她有未来的喜欢。 “我喜欢你,”她终于这样说道,“平原,你……喜欢我吗?” 终于说出来了。原来表白就是这样的感觉吗?哪怕腹稿在心中打过了千百遍,此刻也几乎觉得心脏要骤停。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望向平原的眼睛,惴惴不安,等待她的答案,像等候一场命运的裁决。 然而,平原却忽然沉默了下来。 不如说,她已经沉默了很久了。在这一段长长的表白中,她从头到尾就没说过一句话,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审视一般地注视着她。 “说完了吗?”她这样问道。 夏潮的心一下子就揪起来了。 是她太冒犯了吗?难道是她弄错了?难道那天和小珍的谈话,完全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自作多情,其实平原根本就不喜欢她? 无数个问句在她心中滑过,但是无论如何,木已成舟。她无从辩驳,只能在平原冷酷的审视下,心一横,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说完了。” 她用烈士般英勇就义的心情坦白从宽。 “那就行。” 平原也只是这样淡淡地回复她。 怎麽空气又归于寂静?没有坦白也没有拒绝。夏潮在黑暗中等待着、等待着,直到氧气几乎耗尽,整个世界都要沉没,终于忍不住悄悄擡起眼睛,看了一眼面前的平原。 然后,也就是在这一刻,平原吻住了她。 牙齿撞到她的唇上,夏潮几乎是吃痛地唔了一声,对这样强势的吻始料未及,但很快,她就忘记了一切,因为平原的气息已经覆盖了上来。 冰冷的、柔软的、绝对纯粹与洁白的气味,一株孤高的水仙花。 她显然也是法。平原的唇生涩地蹭着她的唇,又慌乱地被夏潮的舌尖撬开,纠缠直到沉沦。 若不是氧气有尽头,她们能吻天荒地老。 在我们人生中第一次遇见,我的眼睛撞上你的眼睛的时刻,我的唇就该印上你的唇。 夏潮的手缓缓收紧,握住了平原的腰,却又一次吻下去之前,被平原捧住了脸颊。 “我也喜欢你,不只是姐姐对妹妹的喜欢。” 平原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低声说。 “在游乐园的那一天,我就想要吻你了。” 她的指尖抚过她的唇,漂亮的眼睛在夜色里几乎像捕食的猫科动物,哪怕眼眶红红,也气势十足。 她的姐姐就这样,带着一丝任性与锋利,娇纵地命令她:“所以,闭上眼。” 而夏潮的反应永远要比平原想象的还要宠溺与温柔,女孩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然后便默不作声地、纵容地闭上了眼睛。 平原又一次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一次的吻却比想象中温柔很多,仿佛游乐园之夜重来,在不断游移的滑轮鞋之上,一切都像在梦中滑行。 世界真的沦陷了。 像世界上最后的两只蝴蝶缓慢地触碰了彼此的触角,旋转的行星被彼此的引力捕获,两个人闭上了眼睛,只觉得全世界的灯光都被熄灭。 灯确实都灭了。梦一样的十分钟灯光测试结束,这一刻,舞台之上只有亲吻的恋人。 而恋人心里,只有她的唇吻着她的唇。 水晶鞋没有失效。地老天荒,也不过仅此而已。 ----------------------- 作者有话说:“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 “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第50章 她想要 她想要 贪得无厌,亲密无间 回家的路也像梦一样。 她们换了鞋, 爬上七楼回到了家里,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来不及开灯, 两个人已经急切的又一次吻在了一起。 平原做梦也没想到,曾经她耿耿于怀的和夏潮的身高差, 有朝一日竟会体现在接吻这件事上。 客厅没有开灯, 一切都昏暗又朦胧。她被夏潮抵在门后,只觉得腰被一双温柔又有力的手臂环住, 不得不微微仰起头, 勾着女孩儿的脖颈去吻她。 这接吻按理来说是她做主导,但夏潮的吻太过细腻也太过热切,女孩子用亮晶晶的眼神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摩挲她的脸颊,一次又一次像小狗舔舐一样用温热的唇舌吻啄她, 让平原很快就双腿发软、几近丢盔弃甲。 明明这只是衣衫齐整的一个吻。但她却逃不了。 已经没有后退的空间了, 更何况她也从没想过要逃。她被夏潮的手臂环绕,困在门后这小小的一方空间中, 只觉得所有的呼吸与心神都被对方的气息占据。 偏偏夏潮的手还要那样停留在她腰间,指腹不自觉地摩挲, 隔着一层轻薄的衬衫布料, 酥麻的感觉几乎令人心旌动摇。 就像那一夜。 她用失眠的借口哄骗了夏潮, 又在不经意间被对方搂住了腰, 她愣在原地,从此每一次看见她的手,都会忆起那失神的一秒。 始作俑者却还什麽也不知道。平原听见自己轻轻的喘息,看着女孩子亲吻她时专注又无辜的神色,一瞬间都怀疑, 现在究竟是谁的手在这里儿,一下又一下地抚弄着她的腰。 ……和年轻人谈恋爱就是这一点不好。她腿根都已经发软了,对方还一副什麽都不懂的模样。 借着夜色的掩护,平原在长长的睫毛阴影下思考,然后擡起眼睛,假装不经意地蹭了蹭夏潮。 她今天穿的也是一条长裙。相当ol的款式,冷淡又矜持的裙摆,却被她的主人不露声色地提起,黑暗中露出一节白皙的小腿。 指尖的布料被抓皱。她又一次垂下眼帘,用小腿缓慢地蹭过了女孩子的腿。 细腻的肌肤摩挲过脚踝,温热的,像勾人的猫尾巴,对方几乎当即就有了反应,握住腰间的手力度重了一霎,夏潮面颊粉透,有些慌乱地看过来:“姐姐?” 这时候倒是会喊姐了。平原的动作没有停下,用手抓住夏潮的手腕,引诱着女孩循着柔软的曲线加重力道,脸却扬起来,用相当无辜的表情看她。 第52节 “要做麽?”她呵气如兰,湿润的唇在黑夜中开合,一闪而过的水光,来自刚刚缠绵的吻。 一个明确的邀请。 夏潮只觉得血液都逆流了,一瞬间冲向大脑。她面红耳赤,深深地看向平原,似乎不可置信:“做……是做什麽?” 这会儿她的手倒是克制了,很礼貌地停在腰间,连指尖都不敢动一动,平原同样深深看她,却只是说:“做你想做的事情。” “在沙发,或是在床上……都可以,”她用气声说,眼神茫然,比夜色还要迷离蛊惑,“你想和我做吗?” 她小声问,又悄悄地蹭了蹭,那种洁净又冷淡的皂香飘过来,成为此刻温软的引诱。 又在装。夏潮用力深呼吸了一口气,心知她就是故意的。 她已经摸透平原的脾气了。和在稻田那天一模一样,她的姐姐,不说话的时候是在等你邀请她,仰起头、满脸无辜地看着你,轻声问“要不要”的时候,那张漂亮矜持的脸蛋每一寸细微的表情都在无声地宣告:我想要。 来亲亲我吧。她用眼神说,拍拍我也可以。 怎麽可以不满足她?又不是多过分的要求。 她们只是互相都有一些……想让彼此做的事情罢了。 只是,她心里还有一件顾虑的事情。夏潮低下头,用指腹慢慢摩挲过平原的面颊,只觉自己的耳朵也红得发烫。 她也有些为难,迟疑地低声问:“你这里有没有……套?” 她的姐姐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惊异地睁大了眼,夏潮自己也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她呼吸急促,喉咙发干,心知自己也是这辈子第一次讲这样直白又孟浪的话。 但无论如何,她不能不讲。夏潮有些紧张地想,发现……发现平原也喜欢自己之后,她晚上也难以自抑地在网上尝试着……找了一些资料。 虽然那些东西都肉眼可见的乱七八糟、半真半假,她也没能看懂多少,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女孩子之间做,为了保持干净,也需要……戴指套。 一想到那些画面。她就忍不住又一次深呼吸,心脏小鹿一样砰砰乱撞。 平原却可疑地沉默了。 今晚的一切都事发突然,她们什麽都没有准备,平原摇了摇头:“家里没有指套。” “那……”夏潮迟疑。 “你可以不戴。”她低声道。 于是这一次轮到夏潮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惊慌地睁大了眼睛。她拨浪鼓一样摇着头:“那怎麽可以!” 她实在是很怕把平原弄伤,只能恋恋不舍又态度坚决地说:“要不我们还是,今天先别做了……” 平原却抓住了她的手。 “没事的,”她的姐姐低声说,手指悄无声息地揪住了她的衣角,“女生的话……只要洗干净手,偶尔不戴也没关系……” “而且……”她说着大胆的话,声音却越来越低,几乎声如蚊蚋,“我自己已经试过了。” 就在那一夜。 夏潮看着她,愣愣地眨了眨眼,在意识到她说的是什麽之后,脸颊到脖子腾地粉透了。 “好、好的。”她也慌乱起来,手指一路下滑,恋恋不舍地揉了揉对方的腕心,又万分诚挚地保证,“我会认真洗手。” 医院对于洗手的规范是七步,手掌手背,指尖指缝……每个步骤至少五秒钟。 夏潮从来没有洗得这样认真过。哗啦啦的水冲下来,她垂着眼睛,将手翻来覆去、彻彻底底地洗了两个回合,接近两分钟。 指尖都有些泡皱了,清凉的触感却带不走燥热。 等到她终于洗完手走出去的时候,发现平原已经坐在沙发上等候。 她只拧亮了沙发边一盏落地台灯,晕黄朦胧的灯光成为夜的手指,柔软地落在她身上,她在光影中神色朦胧,如照壁上的一枝兰花。 夏潮不由得声音也放轻了些:“怎麽没去床上?” “还没有换衣服,上床会弄脏,今晚还要睡。” 平原如此回答她,纤直的睫毛又向下一降,蝴蝶翅膀般垂着眨了眨,又擡起眼,纤纤柔柔地看她:“你会和我一起睡的……对吧?” 又是这样征询的语气,眼神却像软钩。 那种被小猫尾巴蹭脚踝的感觉又来了。夏潮呼吸变得深了些,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女孩子斯斯文文地站在那儿,同样垂着眼,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然后平原忽然感觉到自己腾空而起。 她被夏潮整个打横抱了起来。女孩用身体力行的动作回答了她,抱着她往房间走去。 “沙发太小了,我怕你不舒服,”她温声说到,动作却一点儿也不含糊,“去我床上做吧,今晚我们再去你的房间睡。” “可以吗?”她诚挚又礼貌地问道,这彬彬有礼的姿态,与她们第一次睡觉那句“我们可以上床了吗?”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她不再有拒绝的理由。 身下传来柔软的触感,是夏潮小心又珍惜地将她放到了床上。她的长发与裙摆一同在床榻间散开,象是等待被翻阅的书页,夏潮俯下身来,珍而重之地落下了第一个亲吻。 然后,一切就都变得混乱了。 她的姐姐比想象中的还要软,还要好亲,满脸茫然无辜地躺在她的怀里,小腿却已经开始难耐地勾起她的腰。 像一只不知餮足的猫咪,亲昵地蹭着她的面颊,不知是要讨取怜爱,还是在渴望惩罚。 又或许两者都一样。毕竟她的姐姐那样娇气,什麽也没做的时候,声音都已经要软出水来。 夏潮垂下眼睛,耐心又细致地亲吻她,一只空闲的手指绕过面颊的碎发,又轻轻将它们拨到耳后。 但平原却犹嫌不够。 太温柔了。接吻很舒服。但是只有接吻根本不够。 她有些不满地咬住了嘴唇,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太过放浪,却又难以控制自己的贪得无厌,只觉得心里面有一个巨大的黑洞,需要很多、很多、很多的热情和爱去补足。 她便循着本能低声哀求:“可以……再用力一点。” “你可以做……你想要做的所有事情……”她低着头,发丝垂落,遮住了眼睛,勾着夏潮的脖颈,只能听见楚楚可怜的声音,动作却蹭得惑人又亲昵,“我喜欢你用力……好不好?” 当然没有比这更好。 夏潮索性将自己的姐姐抱了起来,从身后将她彻底圈住。 这一次她的吻直接又热烈。一切的礼义廉耻、温柔体贴都抛到脑后,尖尖的犬齿伸出,春风燎原,一次次点起野火。 像被浸到苏打水里的一块冰,无数酥麻细碎的小气泡随着触碰升起,在灵魂深处震颤漫游。 平原果然战栗起来。 她反应比之前激烈太多,几乎是一瞬间就红了眼圈,咬紧了手指,声音也带上了重重的鼻音:“嗯……呜!” 这声音应当是她想要求饶,却又舍不得。夏潮垂着眼睛,只是假装没听到。 她已经决定不会再放过她。 是她自找的。她想这样亲吻平原很久了。不是温柔的、体贴的、礼貌的浅尝辄止,而是凶狠的、直接的、放肆的长驱直入。有些时候,人其实和野兽没有区别,因为原始的欲望就是不知餮足。 她细密地吻着平原。 一切都变得湿润又脆弱。平原简直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明明一开始还那样小心又笨拙,如今,竟能这样快地无师自通。 夏潮当然也没有告诉她,世界上最简单的,就是猜自己姐姐的心思。毕竟,平原的欲望如此坦率直白,碰一碰就哼唧,摸一摸,腿就缠上了自己的腰。 喂饱一只胆大又会撒娇的猫咪,是最简单的事情。更不要提这一夜,她已经抓住了小猫的尾巴。 腰下被垫了方便发力的枕头,平原只觉得自己被彻底打开,翻阅,如同乐谱一般被人弹奏出音符,在欢愉中万劫不复。 如同那一日自行车前的画面重现。俊秀的女孩半跪在她的面前,神色忠诚而专注,挺秀的鼻梁被太阳照得玉一般微微透红。 她是年轻又英俊的爱人。但如今,挺秀的鼻梁却将她抵住。 ……为什麽事情会变成这样。 在又一次被翻了过来,脸埋进被褥的时刻,她终于耳根发烫,再也受不了这样的刺激,开始小声地求饶。 “可、可以了……”她可怜巴巴地哀求,眼尾和鼻尖都可怜地泛起了红,“让我歇一下……” 夏潮却像没有听到。 呜咽与蹙眉都被故意忽略。平原皮肤很白,最适合留下齿痕红印。少女沉默着,用吻封缄她的唇舌,象是在标记所有物。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身体里原来也潜藏了那样的掌控欲。或许,这麽久以来一直被平原拒之千里,她心里也有小小的脾气。这样细小的惩罚欲和爱意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地织成了一张网,在这一刻,网住了她的猎物。她的恋人。她的姐姐。 想要亲她。想要让她哭。也想要让她舒服。 想听从她的要求,揉揉她,拍拍她,也想忤逆她的想法,让她在快感中颤抖。 其实她对自己也有一些惶恐,怕弄伤平原,也怕被平原讨厌。最后,她还是忍不住小声地关心道:“会不会不舒服……?” “……不会。” “那要不要继续?” “……歇一下。” “歇完之后呢?” “……” 没有拒绝就是还要。夏潮心如明镜,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轻轻地弯了弯唇。 指尖已经变皱,指根也沾了细细一圈白沫。她低下头,小心又虔诚地吻了吻平原眼角那一颗颤抖的泪珠,又揉揉她磨红的膝盖,一如既往,无奈又纵容:“遵命,姐姐大人。” 呼吸乱了,心跳乱了。无数朵小小的烟花,绽放在神经末梢。 被抽出的腰带挂在床角,被谁不小心踢到床下。神魂却都在狂欢之中,颠倒错乱,已无暇看顾。 ----------------------- 作者有话说:猫想要,猫得到。 - 全是脖子以上的部分了审核老师求放过。 第51章 早上好 早上好 后知后觉的脸红与接吻方法 平原觉得自己这一觉睡得和晕过去也没差别了。 她实在是累极了。昨天晚上, 是她先起的头,最后,却变成夏潮完全掌控着结束。她不知道最后究竟做了多久, 也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姿势,只知道自己最后腿直发软, 夏潮都还没来得退出去, 她已经整个人伏在床上,哭都快没有眼泪了。 第53节 等到她软绵绵地被夏潮从浴室里抱出来, 夜色已经很深了。 要是时光倒流,她还会这样做一次。 她甚至想自己在上面试试, 可惜实在体力不支,躺到夏潮怀里, 还没来得及挣扎几下, 说几句话,她就脑袋一沉, 彻底失去了意识。 一觉睡醒已是天光大亮。 平原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坐起来,只觉得神清气爽。 她睡了十分好的一觉。天底下实在没有比夏潮的怀里更好睡的地方了, 女孩儿有柔软的粉红的脸颊, 洗得干净又清香的睡衣, 拥抱时, 呼吸是暖融融的,两个人长长的头发也软软地交织在一起,温热又安心。 接吻的口感也十分好。平原轻轻地碰了碰嘴唇,不记得自己昨晚究竟在睡意朦胧中,迷迷糊糊缠着夏潮讨了多少个吻。 确实是有些太缠人了。随着睡意消散, 理智重新占据大脑,平原迟疑地用手背碰了碰脸,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些烫。 好了!上班可不能再这样了!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把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内容清出脑子,准备去洗漱。 今天早上没有什麽会,她难得优游,决定直接调休一个小时,不紧不慢地去上班。 平原站起身,在衣架上拿了一件薄睡袍披到身上。 节气的变化如此准确。立秋过后,今天确实比昨天冷了些,她身上却依旧穿着夏天那条吊带的真丝睡裙。 没什麽好解释的。睡裙适合在床上耳鬓厮磨罢了,反正年轻人体质好,一年四季都像一个烧得十分雀跃的小火炉,暖洋洋的搂着她,也不会冷。 于是她便顺理成章地借着这点温暖靠近她,吸引她。让夏潮的手不自觉地落到自己光裸的肩头和背上,本来是心无杂念地怕她冷,但手隔着柔滑轻薄的布料向下摩挲,就开始情不自禁地乱来。 其实也不算乱来,至少她被亲得摸得十分舒服。平原不动声色地想,她喜欢这种安全的温柔的被摆弄。在天气彻底冷下来、夏潮去念书之前,吊带睡裙她应该还会再穿一阵子。 反正夏潮也猜不出她心里这些复杂的弯弯绕绕。她心里掠过一丝餮足的狡黠,终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一出来却闻到早饭的香味。不是暖在锅里的那种温吞的味道,而是真真切切、滋啦作响的煎蛋香气。 夏潮正在厨房里忙碌。平原一擡头,不由自主地有些惊讶:“你还没去上班?” 话音落下她才意识到,哦,夏潮昨天已经辞职了,现在要上班的只有她一个人了。 真好啊。原来现在只有她一个人要上班了。平原默 默地想,觉得之前嘲笑夏潮单休的回旋镖,在这一刻终于扎了回来。 还是在她被夏潮做得腰酸腿软之后。啧。 平原忍不住轻轻地撇了撇嘴。那种娇纵的、想要讨要爱怜的心情又涌起来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如果是之前,她一定会在心里不爽地哼一声,然后面无表情地板起脸来。 但如今,这样的心情已经消散,她也不会再那样紧绷地抿着唇。或许,原本她就没有自己想象的那麽冷漠,不过是这麽多年来一直觉得爱这件事,和自己完全没有干系,所以才会假装不在乎罢了。 但现在她有了。她在心里轻轻地想,又想起昨夜夏潮的眼神,那样专注地看着她,吻她,目光炽热又浓稠,几乎是一汪滚烫的琥珀,将她整个人都封入其中。 这样一颗琥珀一样剔透的心就到了她的手里。平原垂着眼睛想,她当然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放开。 耳边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是夏潮从厨房走了出来。 她是心事清澈的人,心里显然没有平原这麽多弯弯绕绕,只是手里托着餐盘,笑意盈盈地望她。 显然夏潮也没听到她开头的问话。昨夜那套柔软的米白色睡衣仍穿在身上,被早晨的阳光照着,微微地透着光。 她大概是已经洗漱过了,乌黑的头发利落地扎成了马尾,整个人被晨光浸透,年轻的面孔有一种未曾磨损过的明亮。 她干净得像一朵云。平原看着她,脑子里忽然意识到,昨天晚上她就是和这样的夏潮纠缠在一起。夏潮此刻洁净白皙的手指,昨晚就这样托着她,在情欲的纠缠下,一点点染上了她的味道。 对比过分鲜明,让平原的脸腾地红了。 她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了起来。原来在卧室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是纸上谈兵,如今两个人乍然站到明亮的阳光下,才终于有了谈恋爱的实感。 夏潮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因为她站在平原面前,也突然一点一点地红了面颊。 两个人都有些青涩的慌乱。夏潮呆呆地站在那儿,手里还举着餐碟。平原便下意识走过去接,两个人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一起,又是一阵触电般的慌乱。 餐碟都差点摔倒地上了。两个人手足无措,语无伦次,“你先坐我先坐”地谦让了几个回合,终于红着脸齐齐坐到了餐桌前。 然后,两个人都开始沉默。 这个场景实在是有些太叫人困窘。平原抿紧嘴唇,无端觉得自己作为年上,有一种打破沉默的义务。 于是她轻咳一声,用一种非常新派非常若无其事的口吻,寒暄道:“昨晚睡得怎麽样?” 夏潮便又一次满脸通红。 “……好,”女孩儿耳朵都要冒出蒸汽,悄声说,“很好。” 平原:“……” 对天发誓她只是随口问问睡眠质量。 但她也没有解释。脸红。又是一轮大做特做之后毫无意义的脸红。暧昧是一种乱流,让两个人不知所措,各自低头。 滚烫的煎鸡蛋都已经变温了,但好在咬在嘴里还是脆的。夏潮今天早餐做得简单,煎鸡蛋配培根吐司,再配一把洗干净的蓝莓。 从鸡蛋的口感看,夏潮今天显然也起晚了。 一想到起晚了的原因,平原就忍不住又有些心虚地晃了晃腿。 当然她面上仍是十分严肃,一本正经地咬着面包。反倒是夏潮这一次有些紧张了,她可疑地红着面颊,视线几乎要把面前的吐司烤穿,仿佛在做什麽极大的心理建设。 于是平原也不由得放慢了动作,望过去:“怎麽了?” 夏潮却迟疑了一下:“没什麽。” 都这幅表情了,没什麽就是有什麽。平原当然不可能被她糊弄过去:“你说吧。” “我……” “说。”命令的语气。 “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把指套买了。” 事已至此,夏潮把眼睛一闭心一横,视死如归般快速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当然不是觉得床上的事情有多上不得台面,只是怕平原觉得她满脑子都是这些,说的话太过唐突也太过冒犯。 比如现在她就有些后悔了。夏潮紧张地看了一眼平原,面颊粉粉的。 看起来很可爱。平原觉得自己毛病又犯了。当别人紧张的时候,她反而就不紧张了。 于是她歪了歪头,问道:“为什麽?” 夏潮的脸变得更红了,腮边云蒸霞蔚。她眨了眨眼睛,小声说:“我感觉不戴还是不太好……” 不够安全,不够卫生。除了这些广告上说的缺点,她还担心,自己哪天不小心就会弄伤平原。 毕竟昨晚她就做得……有点超过。夏潮自己心里也是知道分寸的,但知道和做到是另一回事,她很怕自己在面对平原的时候,克制不住自己心里的掌控欲和占有欲,反而将她弄伤。 就像现在,平原睡袍下还有她昨夜留下的咬痕。她喜欢她动情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所以,一次次情不自禁地将咬痕落在她的锁骨、肩头还有一些……难以啓齿的地方。 但这话说出来太害羞,她说不出口,只能委委屈屈地看一眼平原,又看一眼平原。 她当然知道夏潮在担心什麽。但事实上,她并不讨厌被夏潮稍微过分一点对待的感觉。 就象是一场冒险,你知道无论你们做得多麽荒唐无稽、离经叛道,你永远是安全的。因为夏潮爱你,所以她永远会在你真正坠落的那一刻,伸出双臂将你捞回去。 她贪恋这种纵容,享受这种亲密无间的……细腻触感。 所以,平原又将自己的眼睫垂了下去,她盯着桌上那杯牛奶,听见自己的声音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戴不戴,主要是个人选择吧。” “确实,有指套很方便、很干净也很……润滑,但是我们都是女孩子,只要洗好手,本来就不脏的呀。如果要带指套才能做的话,那麽工业革命之前的人都没有……那方面的需求了?” 像哄骗小女孩一样,她的声音低下去,面上依旧是那样冷冷的、正经的表情,桌子下的腿却已经伸过去,悄悄勾了一下夏潮的脚踝。 “还是说……你不喜欢?”她歪头问道,长长的眼睫毛又开始一闪一闪。 这一次她睡裙下是真真切切的光裸的小腿,大片细腻的皮肤像丝绸一样擦过。夏潮几乎是当即就红了脸颊,连耳垂都发烫,又开始像小兔子一样惊慌失措地看着她。 她太知道平原了,说了这麽多冠冕堂皇一本正经的话,其实归根结底还是三个字“我想要”。 ……真是服了她。 但她却拿她没有办法。 能怎麽办呢?不知餮足的猫咪,绕在你腿边喵喵直叫,尾巴蹭来蹭去,也不过是想让你喂饱她。 夏潮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但最后她想了想,还是说:“不行。” “我知道你喜欢……那种感觉,我也……很喜欢,”她脸红红地说道,声音却很坚决,“但是我觉得还是戴上会更好。虽然理论上洗干净手就没关系的,但是……” 谈论到实操问题总是很难不让人想到昨夜的意乱情迷,她又磕巴了一下,顿了顿,才继续柔声细语地往下说:“但是理论总是归理论,实际上我还是会担心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 “我真的很怕你受伤,”她认真地说,主动也用小腿在桌子下蹭蹭她,用哄诱的语气安抚,“我们平时还是戴上,好不好?” 她如此温柔地凝望她。 这次轮到平原的心,成为水面上纸折的小船,被谁的手轻轻地推了一下。 水波摇晃。她有些不知道该说什麽了。在夏潮的话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感情这一点上,果然还是有一点不安全感的残留。 这样的不安全感,不但来自于她总是渴望被强烈的爱填满,也来自于她当了这麽多年的病人,追求及时行乐好像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这样的追求当然不是指追求快餐爱情。而是她总是很贪婪,因为知道太多东西她都注定抓不住,所以一旦见到了好东西,就想要快快的、死死地握在手中。 不然的话,它们总是会像火柴一样熄灭、蝴蝶一样飞走的。 特别是在她见过了真正珍贵的东西之后。 平原安静地看着夏潮。或许还是自己这些年拥有爱的时间太少了,面前的夏潮,虽然年纪比她小,感情方面的态度比她更成熟。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是汹涌却温柔的一片潮水。 她心甘情愿被她眼中的温柔漫过。平原低下头,终于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好。”她同样也温柔地说。 夏潮便以为到这里,这个话题就该告一段落了。却没想到停了一息之后,平原清冷冷的声音又重新响了起来。 “我是说……”她的姐姐就这样微微蹙着眉头,象是遇见了什麽工作难题似的,带着点为难又带着点理直气壮看她,“那我们偶尔还是能不戴指套做的对吧?” 夏潮:“……” 怎麽、怎麽会有人把这种事说得像讨价还价呀! 偏偏说话的人还要这样理直气壮。夏潮在早晨的阳光里看她,看见平原长长的、被随意别到耳后的黑发,还有冷淡又偏偏带着一丝狡黠的眉眼,心里又变得很软。 最后她还是折服了:“好吧……偶尔可以。” 平原便不动声色地又翘了一下嘴角。 完全是暗自得意的表情。阳光清澈,连带着她的头发也有一圈毛绒绒的光。夏潮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突然很想要吻她。 第54节 就在此时此地。 可惜平原就要上班了。她待会也还有很多卷子要做。 但是没关系,想要表达亲吻,她们还有另一种方法。 她微微笑着看向平原,柔声说:“你闭上眼睛。” 她轻柔地引导,平原便也照做,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她乖乖地等待着,却什麽也没有发生。 怎麽回事? 平原试探着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的夏潮,已经毫不客气地把自己餐碟里的蓝莓都叉走了。 一二三四五。她用水果签一共戳走了五颗,戳得满满当当,直到解气为止。 “一颗蓝莓一个吻。” 这一次,轮到她狡黠地说,笑得像一颗亮闪闪的太阳,啊呜一口,把蓝莓全都送进了自己的嘴里:“这次是你欠我的啦。” ----------------------- 作者有话说:事后清晨 第52章 浅咖色 浅咖色 她眼上的小痣 夏潮觉得自己回学校之后, 再也没法直视班主任耳提面命的禁止早恋了。 这个暑假,她不但谈了恋爱,还是和辅导自己功课的姐姐谈了恋爱, 这样的事情说出去,恐怕能把人吓死。 当然她也不可能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恋爱的秘密像一颗偷偷藏在舌头底下的糖, 总要悄悄地捂一会儿, 尝一尝,才会觉得那种甜丝丝的味道分外幸福。 只有小珍知道了这个消息。作为最早看穿这层窗户纸的人之一, 她对此接受程度意外的良好。 当夏潮还在试图手舞足蹈地进行“我不是、我没有、我和我姐没有血缘关系”三连的时候, 小珍却只是风轻云淡地回了她一个“哦”。 “我早就知道你喜欢你姐了。” 她绣花一样优雅地品鉴着麻辣烫,悠悠然然地说,动作十分老神在在, 好像手里的豆奶都变成玉净瓶,随时要翘起兰花指, 抽出柳枝将她点化。 搞得夏潮非常挫败, 仿佛精心整了个核炸弹,最后却变成了哑炮。 虽然她本意也没想炸翻所有人, 还是世界和平吧。 平原却没有她幸运。当初对着朱辞镜一口咬死“我和夏潮这辈子根本没可能”的话言犹在耳,一转眼自己已经一夜之间, 以十倍速走完了表白接吻和……的流程。 如此迅猛的反转, 让她根本都不知道该怎麽面对朱辞镜。 但瞒也必然是瞒不了的。朱辞镜的脾气平原心里清楚极了。要是她敢装得和夏潮没这麽回事, 等下次朱辞镜来她家亲眼撞破奸情, 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不演上三天三夜,朱辞镜都不会姓朱。 ……平原不愿她失恋时哭得水漫金山的戏码重演。她家不防水。 于是她只能在沙发上翻来覆去,面色严肃地抓着手机,在自己的尊严和房子之间心情复杂。 连带着正在写卷子的夏潮都发现她不对劲:“怎麽了?你不舒服?” 她关切地看过来。平原的眼睫毛很长,总是向下垂着, 冷淡又严肃的样子,配上她微蹙的眉心,更象是遇到了什麽世纪难题。 然后她就听到难题小姐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在考虑和朱辞镜招供。” “……招供什麽?” “我俩谈恋爱的事情。” 噢。看来是和自己一样的坦白环节,夏潮颇为理解地点了点头,又有些困惑:“辞镜姐姐不是已经知道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了吗?” 应该没有比朱辞镜更清楚她们成为姐妹的缘由了,为什麽平原看起来还是这样的头痛? 她用不解的目光看向平原。平原更觉头痛,一时都不知道该从何解释好。 但是支支吾吾也不是她的风格,最后,她眼睛一闭,自暴自弃般对夏潮解释道:“她之前就察觉我俩不对劲了。” “……然后?” “然后我说我俩这辈子都不可能。”她终于放弃,痛苦地把脑袋靠到了抱枕上。 嗯……夏潮露出了然的神情。 她想起之前她和平原还在冷战的时候,平原冷若冰霜的态度,不难想象她面对朱辞镜,拒绝的口吻必定也是十二万分的坚决与铿锵。 多亏有了小珍。不然她们估计也没可能在一起了。 一样。 最后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吐出口,她已顿觉失言,猛地剎住了车,又心虚地眨巴了一下眼睛,试图蒙混过关。 可惜平原没有放过她,她姐向来在各方面都很聪明,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矛盾:“什麽叫做‘就像’?” 她怀疑的目光和她微妙咬住的重音一同抛了过来,审视的眼神在夏潮身上游移:“为什麽是‘小珍’?” 啊哈哈哈……夏潮冷汗都出来了。要不是已经吃过晚饭,她都要怀疑自己低血糖。 怎麽说啊?!说小珍早就看破了我俩的关系?还是说我早就知道你也喜欢我,表白之前的那些事情都是陪你演戏的? 平原非得把她手撕了不可。 要不还是现在立刻晕倒吧。吃完晚饭就装低血糖有用吗? 还是装晕碳吧。 夏潮心里一瞬间闪过了八百个求生方法。她脑子都快要宕机,只有一双亮闪闪的眼睛,还在试图无辜地眨巴着。 “那个……我说我只是口误了……你信吗?”她真诚地说。 信她才是邪门了。 平原却只是冷笑一声。 她早就感觉夏潮有鬼了。没有再给她开口的机会,她从沙发上起身,径直走到了夏潮的面前。 灯光将她的阴影投到了夏潮的脸上,平原用微妙的音调咬住了重音:“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和小珍‘早就猜到我们的关系’?” “……‘就像’朱辞镜一样,在我们表白之前?” 她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难怪前阵子她一直觉得夏潮不对劲,自己的直觉果然没有错。平原神色莫测地想,就在她出院之后,这小孩简直化身牛皮糖,恨不得一刻不停地黏在她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原来是有恃无恐。 一想到是自己给她这种底气。她就恨得牙痒痒。呵呵。把她蒙在鼓里,耍得她团团转,很有意思是吧? 夏潮觉得自己快要哭了。 不是才过立秋吗?怎麽房间里马上就变得冷飕飕?是不是忘记关空调了? 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办法再含糊其辞了,只能欲哭无泪地说:“你听我解释……” “但我真的没有想要耍你的意思!”她慌慌张张地解释,恨不得连眼睛都会说话,“我只是觉得,当时还不是挑明的时机!” 毕竟当时困扰她们的从来都不是心意是否互通,而是彼此都还对彼此,缺少了一点安全感和信息。 夏潮低声说道:“我也是在意识到你……那件事情之后,才发现我当时太轻率了,只是拼着一腔热情就冲了上去,害得你白白受煎熬,我觉得很对不起……” 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象是又想起那一段叫人羞耻的热血上头,绝望的哀鸣压在嗓子里,小动物似地呜了一声。 “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她可怜巴巴地说,恨不得把肚皮都翻出来求饶了,“姐姐……” 平原忽然很想笑。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劣根性,有些时候,她是挺喜欢不轻不重地欺负一下人的。尤其是夏潮这种端正认真的小姑娘,看她愁眉苦脸地倒在一堆卷子里,声音软软,让人心情就很好。 不过她没打算那麽快就放过夏潮。平原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口。 “所以……”她的声音柔柔的,喜怒难辨,“你从我出院之后就蓄谋已久,给我过生日,就是为了和我表白?” 夏潮无助地笼罩在她的阴影下,点点头,又迅速地摇摇头。 “说话。”她却只是眯着眼睛,再次敲敲桌面,声音冰冷,像个冷酷的教官。 呜呜。夏潮承受不住压力,终于一五一十地招了。 “也不能说是就为了和你表白啦!”她眼睛一闭,自暴自弃地开始竹筒倒豆子,“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会想给你过生日的,因为这就是你应得的东西……” “我只是……很想让你开心,”她小小声地说。 这是真心话。她想让平原开心,想让她高兴,因为她理应配得上世界最好的东西。但她不知道该怎麽把这样的心情说出口,怕说多了就肉麻,所以只能用一双眼睛,无比认真地望着她。 平原却又沉默了。 客厅的灯在她身后身后,照亮她的发丝,但她的表情却完全笼罩在了阴影中。 这让她看起来喜怒难辨。夏潮的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很怕她生气,只能小心翼翼地擡起头,试探着看了她一眼。 下一秒,平原揪住她的衣领,就这样俯身吻了下来。 大脑几乎就在这一瞬间空白了。她睁大眼睛,某一刻甚至忘记了呼吸,只能愣愣地看着平原紧闭的眼睫。 长长的睫毛再一次垂了下来,如此纤直而高傲,夏潮却能看见她薄薄眼皮上的那一点浅咖色的小痣。 这一点痣只有接吻的时候才能看见,象是世界的一个破绽,让眼前白纸一样冷淡的人也染上欲念。 她吻得如此居高临下又风情万种,带着成年女性特有的倦怠与自若,一只手无比随意地撑在桌角,指尖滑圈,另一只手却揪住夏潮领口,让她强制性地,承受了这个吻。 平原身上的香味又幽幽地飘了过来。人们常把气质冷淡的人比做雪,但对夏潮而言,平原身上的气味永远是水仙。 孤寂的、冰冷的、却也浓郁的清冷香气,在夜半无人时分安静地开合,比无机质的雪更为幽深复杂。 夏潮闭上眼睛,只觉欲念在舌尖跳跃,一路向下燎原。 沉溺于水仙的人终将溺亡。 就在她终于受不了这样的撩拨,即将伸手抓住平原的手腕反客为主的时候,平原却先一步唇齿交缠,飞快地向后退了一步。 “好了。” 她轻声说,一点狡黠的微笑从她唇角掠过,“就亲到这里吧。” 无视了夏潮急促的呼吸和落在她腰上的手,平原从容自若地拨了拨掉到眼前的发丝,矜持地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还有卷子要写来着,数学?” 第55节 “好好写,”她眯了眯眼睛,眼皮上的小痣又慵懒地一动,像一只偷了腥的猫儿,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我待会出来批改,没有120就别进房间睡觉了。” “我进去和朱辞镜打电话去了。” “拜拜。” 话音落下,房门同时也无情地关上了,只剩下被撩拨得心神俱乱的夏潮,气息不稳,脸色绯红又咬牙切齿地坐在原位。 完完全全!绝绝对对的!报复啊! 小心眼的家伙。 她对着白花花的试卷,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 作者有话说:依旧恋爱小日常一章应该还有一两章就完结啦[害羞] 第53章 明月光 明月光 为何又照地堂 其实平原让她好好做卷子, 也不是没有道理。 入学考试的时间就定在八月中,如今立秋已经过了好一阵子,眼瞅着距离考试也没有几天了。夏潮辞职之后, 几乎把全部时间都投入到了考前突击上,但即便如此, 每一次做模拟题的时候, 也仍旧有些后背出汗。 倒不是担心考不过。她这一个暑假学得还算刻苦,或许也算是真的在学习上有点天赋, 现在一张卷子, 拿完基础分不算是什麽问题。 她只是想要考得再好点。毕竟,天底下的选拔考试总是这样,入学考试的成绩直接关系着分班, 而分班,则直接关系着未来一年的师资分配, 甚至高考成绩。 哪怕她心知肚明, 能考上普通一本,在她过去的学校里已经算是家里要摆上几桌的好成绩。但人在看过更大的世界之后, 又怎麽能甘心回去? 更何况平原太优秀了。 少女抓着笔,在划掉试卷上一个错误答案之后, 皱起眉, 带着点儿微恼的神色, 咬了咬口腔内侧的软肉。 她不想再只是考个合格的分数, 当一个中不溜的学生,再考一个普通的学校了。 她很贪心。她想要和平原彻底肩并肩地站着,一直仰望着平原,等待对方向下兼容的事情,她一点儿也不想要。 因为她会不甘心。 这样复杂的心情, 和今晚那一个意犹未尽的吻交织在一起,叫人心潮激荡,她攥着笔,连在草稿纸上演算的字迹都用力了几分,象是士兵的长枪,枕戈待旦,只等黎明破晓的一击。 结果她就考了有史以来分数最差的一次。呵呵。 果然还是太高估了自己。她今天晚上来了这麽一遭,心猿意马四个字恨不得纹在脸上,连草稿纸上都不知不觉画了几只小猫。 偏偏平原今天判卷还特别谨慎,该错的不该错的,全都被她一五一十地圈了出来。夏潮看着她鼻梁上那一副又薄又冷的镜片,漠然垂下的眼睫,还有白皙指尖在答题卡上划下的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圈,只觉得欲哭无泪。 数学的魅力就是如此。开卷之前,人人都觉得自己能拳打985脚踢211,但开卷之后,就只剩下颤颤巍巍的一句。 我还能考上大学……吗? 夏潮垂头丧气。入学考试该怎麽办啊。 这样忧愁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她入睡前。没考到约定的分数,她也不好腆着脸再蹭到平原床上去了,整理了错题,又磨蹭着洗漱完,夏潮趿拉着沉重的步子,万分沮丧地重新回到了杂物房。 房间的四件套当然已经彻底换过了。上一次她们荒唐里弄脏的床单,现在已经洗干净收进了衣柜里。 熟悉的栀子花香味进鼻子里,一闭眼仿佛仍然能想起她们是如何在被褥里辗转亲吻,而如今,床上却只有她一个人了。 夏潮从来没有觉得一米二的小床这样空荡过。原来孤枕难眠是这样痛苦,她终于懂了她们冷战那一阵子,平原失眠的心情。 可惜如今说再多也没有。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狠狠滚了几圈,发现无济于事,只能愁眉苦脸地闭上眼睡了。 半夜,却发现有谁地悄悄钻进了她的被窝。 那已经是十二点之后的事儿了。夏潮已经睡得迷迷糊糊,却听见身边似乎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本能想翻身查看,黑暗里身侧的床垫却蓦地向下一沉,有什麽又热又软的东西,带着呼吸声,就这样贴住了她的后背。 鬼啊! 她几乎是被吓醒的,腿都抽筋了一下,猛地拍了一把床头的开关,啪!日光灯大亮。她攥紧被角,一把掀开被子,就要去看看是何方神圣,一低头,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平原。 她显然也是睡得有点懵了。骤然亮起的日光灯让她眯起了眼睛,在被窝里非常困惑地扬起头,一幅睡眠被打断了的样子:“……?” 夏潮:“……” 不是她偷偷摸摸钻到了自己床上吗!现在这幅无辜的表情算什麽啊! 那种被吓得心肺骤停的感觉犹在,她用力深呼吸平复呼吸:“你怎麽在这里?” 不是睡觉之前还不让她进房间的吗? 她幽怨地看过去。 平原却对她忧愁的眼神置若罔闻,她缩进被窝里,似乎觉得很舒服,懒洋洋地用下巴蹭了蹭被子,动作自然地蹭进了夏潮的怀里。 “我睡不着。”她闷闷地说,声音从被子里传来,有点儿困倦的黏糊。 夏潮也有点懵了。 她觉得自己也是没睡醒,脑子一团浆糊般地昏沉着:“……不是说今晚没拿到120就不能一起睡吗……?” “有吗?” 平原却茫然地又仰起了头,往她的方向又靠了点。 “只是说你不能进我房间啊,”她懵懵的,又十分理直气壮地说,“又没说我不能进你房间。” “你不在我都睡不着……”她迷迷瞪瞪地抱怨,“……下次不准考这麽差了。” 真是条理清晰得堪比逻辑强盗的一番话。夏潮有点被气笑了,心却也在这一刻软得一塌糊涂。 暑假就要结束了。她忽然意识到,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们都要分开了。 新学校是全寄宿制的,高三生每周只放半天假。这就意味着,等到开学,或许她们只能一个月、甚至两个月一见了。 等到那时候,她和平原应该怎麽办呢?如果她考到了外地的学校,她和平原又该怎麽办呢? 平原会不会又睡不好,甚至失眠? 又怕自己考不上,又怕自己考太远,也怕两个人之间的年龄和距离彻底成为真正的障碍。无数的离愁别绪盘旋在夏潮心里,她终于如此真切地意识到,暑假就要结束了。 原来前途未卜是这般忧愁的心虚。 乌托邦一样美好的夏天过去了,接下来,横亘在她们之间的,全都是现实的挑战。 月光从杂物房的小窗格落进来,和她第一次住进这件房的时候一样。但如今,住客的心情却已经完全不同。 夏潮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平原的脑袋。世界怎麽会有人明明都是姐姐了,性格还和小猫似的,半夜三更会偷偷摸到你床上撒娇耍赖,伸手摸摸她的头,明明还闭着眼,就已经不自觉地蹭了上来。 真叫人舍不得。夏潮的目光也变得柔软,伸出手指,轻轻地刮了刮平原的鼻尖。 对方对此毫无反应,只是又伸了个懒腰,将脑袋枕到了她的颈窝里。 呼吸扑到耳垂边,酥酥麻麻的,带着热度。夏潮无奈地抱着她,忍不住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看来是彻底睡不着了。 她有些无奈地把手机放了回去。今晚她怀着心事入眠,原本就睡得很浅,如今又醒了一次,只觉得困意彻底从身体里消失了。 窗外的月光落到床上,和地上,被窗格划分开,像薄薄的一层霜。 平原仍依偎在她的怀里,似乎又睡了过去,夏潮感受到她全然信赖的放松,忍不住又摸了摸她的头发,旋即,又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夜晚太安静了。心事沉到这样的夜色里,像水里沉入一块冰。 一切都如此清晰透明,连叹息都像冰凉的流星划过天际。 她擡起头,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已经 做好了要失眠的准备。 平原却醒了。 似乎是察觉到她动作的变化,她困倦地睁开了眼睛,擡头茫然地望了她一眼,又望了一眼:“……夏潮?” 她探头出来,鼻尖碰到了夏潮的下巴,有点湿漉漉的:“你不睡吗?” “我有点睡不着,”夏潮便也柔声答,“你睡吧。” “是失眠了吗?” “嗯……或许?” “为了什麽事情?” “没有什麽事情啦,”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笑着摇了摇头,“睡吧。” 平原却没有听话。 “我听到你的叹气声了,”她窝在她怀里低声道,“夏潮。” “你有心事,对不对?” 原来在离心脏距离最近的地方,叹息和心跳一样清晰。夏潮听见她用陈述句的语气说话,意识到自己的心情,大概是瞒不过了。 她只好放弃了抵抗,想了想该如何开口,最后,只是轻轻地说:“嗯。” “因为考试的事情?” “也不算吧,”夏潮思索片刻,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是忽然想到将来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麽,我忽然对未来的自己有点没信心了。” 她道。声音像夜色里的小玻璃球,指尖一碰,就有轻脆的响。 平原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温和,微微地偏了偏头:“具体说说?” “就是……就是……”她嗫嚅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说,“你有时候会不会觉得,我太幼稚了?” 毕竟她们终究是差了九岁。不。现在平原过了生日,她们已经差了十岁了。 暑假的时候,因为两个人总是在家里相处,所以夏潮从来没有觉得,年龄造成的差距有多大。 但现在不一样了。 暑假结束了,她要去学校了。即将到来的分别,清清楚楚地让夏潮意识到,她还是一个需要为高考数学的压轴题能不能拿到步骤分,在寄宿制高中一个月能回家几次,自己究竟能不能考上大学生日苦恼的高中生。 平原却已经是一个非常成熟的成年人了。 她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工作,该走的许多路,都已经走过了,该看的风景、还有该见的人,也已经都见过许多。她的能力这样优秀,哪怕是一直被她当小孩儿看的下属,也已经是硕士毕业,开始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第56节 夏潮忍不住叹了口气。 一直以来她都在勇猛地冲锋,直到此刻她停下脚步,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还什麽都没有。 这样一张白纸的贫瘠,说得好听叫做青涩,说得直白,那也不过是一无所有而已。 平原却没有说话。就在夏潮以为她又要睡着的时候,身边的被子却忽然又一动,是平原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一米二的小床还是太窄了。只是这样轻的一个动作,床都咯吱响了一声,象是一叶小舟,在夜的潮水上舟移波动。 而平原将自己靠在床头,枕头也垫在腰后,长发松松散散地漫在枕头上,被月光照得湿漉漉。 她也象是自夜海中探出头的美人鱼了。 但美人鱼却对她的问题没有答复,只是淡淡地歪了歪头:“你是现在才知道,我们差了这麽多岁吗?” 美人鱼反问。直截了当的话,让夏潮被问得愣了愣。 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摇摇头:“当然不是。” “那不就行了。” 她还在想措辞,平原已经打断了她的话,一如既往地带着些冷淡的调调,在夜色里,听起来却有一种别样的温柔。 “我也不是在和你在一起之后,才意识到我们之间差了多少岁的。”她柔声说。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幼稚过。相反,遇见你之后,我有时候反而会觉得自己很幼稚,”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又问,“你觉得,一个五十岁的、从出生就开始沉睡的植物人,和一个二十岁、健康成长的人相比,谁才是真正年长的人呢?” “当然是后者。”这一次,她没有再等夏潮的回答,自顾自往下说。 “你应该还记得……刚见面的时候,我是什麽样子的,”她轻声笑了一下,“不会自己做饭,看不起体力劳动,几乎所有的空闲时间都待在家里,也没有自己的生活。” 怎麽能这样说自己。床头的小夜灯被拍亮了,在朦胧的灯光与月光之间,夏潮皱起眉头,不赞同地看她。 平原读懂了她眼神里的话,却只是摇摇头。 “我当然不是说……喜欢待在家里就是不好的,”她轻声说,“只是我很清楚,过去的我这样生活,只不过是觉得人生没什麽值得高兴的事儿罢了。” 毕竟她有着那样的病和那样的身世。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觉得自己像荒野里的流浪汉,被束缚在一个孱弱又苍白的躯壳,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这样的日子空白、乏味又了无生趣,哪怕她试图用无数的工作去填满,最终也只是再一次沦为虚无而已。 直到夏潮出现。 象是裹挟了一万个太阳朝她奔来,她生命的夏天终于到来。 “所以,我从来没觉得你幼稚。”她又一次说,神色认真,“我甚至都不想说什麽,‘年长者也只不过是凡人而已’。” “因为那个‘也’字,太傲慢了,”她轻声嘲笑,“谁不是凡人呢?人生的长度从来也不是看谁虚长了几年的。” “是你教会了我爱人的能力,在这方面,我也只是你的学生。” 平原一字一句地说。 有些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或许自己就是道德感比较薄弱的人吧。再确认自己真正想要什麽之后,她永远当机立断地将它攫取到手。 十岁的年龄差?很多吗?或许真的很多吧,但人生百年,沧海桑田,再漫长的人生,在偌大的时间面前,也不过白驹过隙而已,为什麽要为了已经过去的十年,而放弃接下来的九十年,甚至一百年? 在一起之后,她就从来没有为这十年的光阴再纠结过。 因为她已经真正走过了,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每一年的光阴她都用脚步真正地丈量过,得到的结论也只是:不过如此。 大厂工作、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龙骧包和西装套裙不过如此,昂贵的红酒、轿车、所谓“年上者”摇曳生姿的社会阅历,一件件买到之后,也还是不过如此。 只有小孩子才会那样天真地给提前长大的这几年赋魅。实际上,当你真正走过这个阶段,才会意识到所谓的阅尽千帆,所谓的轰轰烈烈,也不过是多活几年。 都不过如此。 她曾经因为这样的洞察而陷入过无尽的空虚,觉得一切都俗不可耐,却也因此得以在遇见夏潮之后,看穿年龄这道天裂。 都会有的。每一个年龄会有每一个年龄该做的事情。如果只是年岁的差异,那麽,这些你曾求而不得的一切,自然会在你走过年岁的阶梯时,一步步来到你面前。 “在这之前,”她淡淡地说,“你要做的不过是努力活到一百岁而已。” “我陪你。” 还是那样满不在乎的口吻,夏潮却知道这对平原而言是多麽重的许诺。 美人鱼扬起嘴角,如扬起她刀锋般的鱼尾,在这平静而波涛汹涌的月夜闪光。对于一个曾经不期待明天的人而言,这一句已然算是一生的誓言。 于是她也变得很安静。两个人静静地靠在一起,在这样的夜里失眠,吸一口气,肺腑好像都会变得透明。 足以照出一切沉默的心事。 十八岁和二十八岁的心事,落在月光里,也会有回音麽? 夏潮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在这一刻,心事都像冰雪般洞明。 所以,她用力握了握平原的手,说:“我会的。” “我努力会活到一百岁,你也要活到一百零九岁。” 她认真地说,一字一句,尾指勾住尾指,轻轻拉了拉勾。 平原的脸却忽然可疑地红了。 “又不是小朋友了,”她面无表情把手收了回来,低声嘟囔,“还拉什麽勾。” 手被毫不留情地藏进了被子里,动作却有些慌乱。 夏潮却只是笑,她温柔地看着平原,没有再说话。 月亮也不说话。立秋已过,弯弯的下弦月挂在天际,清瘦、苍白,盈缺变换却从不孤单。 因为在无数沉默的黑夜里,追随月亮的总是潮汐。 八月是一个很好的月份,夏天过去,秋天到来,情人的七夕过去之后,就该是祭奠与思念的中元了。 平原擡头看着窗外,已经过了半夜两点了,月亮又西沉了一点。 她忽然不想睡觉,用手肘捣了捣夏潮:“喂,夏潮。” 夏潮从来不计较她的没礼貌,只是很认真地歪头看她:“嗯?怎麽了?” “和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她说。 “嗯……”夏潮想了想,“你想听什麽?” “都行,”她顿了顿,又说,“聊了聊你的暑假吧。” “在这个暑假之前的暑假。”她说。 夏潮便开始思索。其实也没有什麽好说的,毕竟,这场一千多公里之外的旅途开始之前,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唯一不普通的,便是她穿梭往返的地方不是高中,而是家和医院。 但初三之前的时光她过得还算快乐。那段夏玲没有生病的日子,象是南方湿热阴冷季节里难得的一个晴天,熟悉的街道连通了小学和初中,明亮干燥,像一个暑假的明喻,对小孩来说,也像暑假一样长得望不到头。 中考后的那个暑假她在省城医院里奔波度过了,上一个这样长也这样无忧无虑的暑假,还是在小学毕业后。 整个夏天她都和要好的同学厮混在一起,把《快乐暑假》扔到床底,在河边游泳,爬树,被夏玲拎着耳朵大骂,又躲到公园阴凉的天竺葵下玩卡牌和弹珠。 马路灰尘滚滚,穿拖鞋出门会有小沙粒钻进脚趾缝里。她和同学晒得黝黑,骑着单车,吃五毛一根的冰棍,或是吃着吃着就舌头生疼的盐水菠萝。 河水在桥下滚滚流过,不知会流到哪里去,夏天怎麽也像它一样没有尽头?一个暑假就长得像一生。 那时的她以为人生的尽头也不过是《快乐暑假》没写完。长大了才知道,所谓人生的尽头,其实就是没有尽头。 跨过那一方冰凉的坟冢之后,活下来的人仍要如常地过。 “暑假我上网课,老师在拓展单元的章节,讲到了一点点拓扑,”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似乎觉得在顶尖学府毕业的平原面前聊这个有些班门弄斧,“我看到有人发了一条弹幕,说,心脏的结构也是一个莫比乌斯环。一条心肌带,用8字螺旋的结构,组成了我们的心脏。” “有些时候,我总觉得,世界也象是一个莫比乌斯环,那些去世的人没有离开,只不过是走到了环带的另一面,所以才怎麽走,都看不见对方的脸。” “夏玲也是一样的,”她柔声说,用一种微笑的、仿佛梦一样的声音说,“或许她也没有完全的不见,只是走到了我们心脏的内侧而已。” 她深深地望向平原。 这就是她目前心里对死亡最好的解释。死去的人,的确是魂灵与身体都化为了一抔黄土,但世界上真的就再也没有她们存在的痕迹了吗? 或许未必。至少,夏玲的身影仍旧存在于她的脑海,存在于她依旧活跃的突触的神经元里。而她曾流动的血液,同样,也在平原的心脏里流过。 这是母亲与女儿共同的连结,在宇宙诞生的最初,她们的血脉,就已经在温暖的羊水里连结。 “或许这才是活着的人,为什麽要继续活着的原因,”她柔声说,“为了生活,为了思念,也为了创造新的生活,留下新的连结与思念。” “我走了之后,你会思念我吗?”她侧头看向平原,双眼明亮如秋水,仿佛世界上再也找不这样明亮的星。 平原却沉默了一霎。 三秒之后,她果断举起手里的枕头,狠狠砸向了夏潮。 “什麽叫‘你走了之后’?给我说清楚!” “我是说、我去住宿之后!住宿!我错了!好痛!好痛!姐姐我错了!别打了!痛痛痛!” 枕头疾风暴雨一样砸下来,还是像故事开头的那样,把夏潮砸得嗷嗷直叫,左闪右避,险些滚下床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才气喘吁吁地重新躺下来。她的姐姐就这样枕在凶器上,胸腔大开大合地起伏,深深感叹:“打你一顿,我心里舒服多了。” 夏潮:“……” 早知道就不逗她的,她被抽得眼冒金星,却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错了啦,”她只好道歉,又一次认真地说,“我会活到一百岁的,你也要活到一百零九。” 平原却只是冷哼:“空口无凭。” “那怎麽办呀,”她也有点没办法了,只能好脾气地望着她,等待姐姐的发落,“我说要拉勾你又说是小孩子的方法,那大人的方法是什麽?” 她好声好气地问。抱着枕头,歪着脑袋,把脸探到了平原的面前,像一只鼻尖湿漉漉的小狗。 平原却没有回话。她抱着枕头,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同样也是深深的,如同雪夜的月光。 她们就这样在安静的夜里凝视对方,呼吸渐渐靠近。三秒之后,平原在她的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大人的做法是盖公章。”她柔声说,很坏心眼地咬了一下夏潮的唇,“现在,协议成立了。” “好好考试,好好保重身体,好好长大。”她吻她的唇,像在签一份无比严谨的合同,每翻过雪白的一页,就要落下一个崭新的章。 “等你考完试之后,开学之前,我们一起回家,去看一趟妈妈吧。” 月光照到地上,像一支歌谣。思念、记忆、童年与血缘,十八年和二十八年的光阴落在这里,一块块失落的拼图,终于被人决心拾起,将彼此补全。 这样的力量,命运之内的部分,我们常称之为奇迹。 而在命运之外,我们通常将它称为人的勇气,还有爱。 ----------------------- 第57节 作者有话说:明月光/为何又照地堂宁愿在公园躲藏/不想喝汤任由目光/留在漫画一角为何望母亲一眼就如罚留堂 …… shall we talk/shall we talk 就当重新手拖手去上学堂医生的《shall we talk》,下一章完结啦 第54章 正文完 正文完 情人游天地,日月…… 开学考试那一天, 因为平原恰好要出差,所以,夏潮是自己一个人去的。 她拒绝了平原为她请假的提议。毕竟, 总归是要一个人去读书的,更何况, 这些天来, 平原已经请假了太多次。 彻夜长谈的那一晚,做坏事的某人终究还是付出了代价。因为爬床爬得太匆忙, 平原的手机落在了主卧, 第二天震天响的起床铃声,都没能叫醒一墙之隔双双睡倒的俩人。 一想到那天平原请假时心虚的表情,夏潮就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提前叫好的滴滴已经在路边等候。她把书包挎到肩膀上, 最后在脑子里过了一次准考证和文具的位置,拉开车门, 轻巧地跳上了车。 汽车徐徐远去, 早晨七点半的马路仍弥漫着初秋的雾气,夏潮安静地靠在车窗边, 看着这条渐渐苏醒的街道,一些熟悉的、不熟悉的建筑在眼前掠过, 忽然意识到, 暑假刚开始时她去的那处人才市场, 原来就在这条途经学校的路上。 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下车时她抱着书包, 面对司机“小姑娘一个人来报道啊,你们学校这麽早就开学哇”的关怀,也只是不说话地笑一笑。 学校当然还没开学。这一场考试是针对所有复读生和转学生的,整个高三的复读生与转学生加起来也不过十几二十个人,被聚集在这小小的一间教室里, 即将共同考试三天。 三天之后,她们的卷子就要被评卷,打分,然后同新一级的高三学生一起汇总,如同水滴汇入江河又再次分流,重新排出新的班级名次。 学校只开辟了这一间课室做考场,清出的课桌堆栈在课室外的走廊里,大家不约而同地把自己的书包放到上头。 夏潮跟在大家后面排队检查准考证。的确考生里有不少是复读的,大多都是本校的学生,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种经历过高考的熟稔,还有一种因为这种熟稔而生出的淡淡的自傲和不甘。 太多的愿望、理想、尊严都期望在这薄薄的一张卷子上实现。十七八岁人人都是稚嫩的水手,期望能够搭着这一艘试卷折起的纸船,就能航行到无尽远又无尽大的未来去。 夏潮根据准考证上的编号,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崭新的课桌,惯例检查了桌肚和桌面有无笔迹纸张的遗留,她将透明文件袋摆到桌面上,恍然意识到,自己上一次高考其实也不过是两个多月以前的事情。 那个时候她是考场上最难捱的考生,就像已经亡国的士兵,明白再怎麽冲锋,也只是拔剑四顾心茫然。 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第一科惯常是考语文,监考老师举起牛皮纸袋示意,签字,开封,哗啦啦的白色试卷发下来的时候,动笔的铃声未响,她下意识用眼睛先去扫作文和默写题,只觉得一切都很平静。 曾经答不出的题,会答之后是这样一种感觉,好像整个世界的分辨率都变高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方块字,排队走进了她的脑子。 铃声响起,她动笔,开始答题。 考试的顺序也和高考一样,先考语文数学,再考自选科目。只不过入学考试毕竟不如高考正式,学校将三天的流程压缩到了两天,下午除了数学,还要再多考一科七十五分钟的物理。 中午夏潮索性留在学校吃午饭。还没有正式开学,食堂当然也没有开门,她坐在行政楼旁长廊的石椅上,一边啃面包一边翻看笔记。 这是一间很气派的高中,百年历史,花木成荫。和夏潮曾经那个小操场旁围了一圈教学楼,一眼就能从学校的西望到东的小高中不同,这个学校层叠错落,甚至有自己红砖绿瓦的钟楼和礼堂。 她挑选的这个地方大概也是个不错的休息点,不远处的花坛边,同样有两个考生在坐着休息。 她们大概都是本校的学生,各自捧着家长送来的玻璃饭盒,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窸窸窣窣的聊天不时飘进耳朵里,夏潮听到她们聊起早上的考题,一个人说很简单很熟悉,另一个人便笑着说,咱们都考过高考了,高三摸底的题目,再难肯定也难不到高考去。 更别说还是咱们老师出的题了。顿了顿,那个学生又说,你看作文题,完全就是咱们去年月考题的变体。 聊天的声音弱了下去。夏潮神色不动,低头啃了一口面包,指尖捻起页角,又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 她发现自己的心境还是变化很大的,至少,变得沉静多了。刚刚两个考生闲聊的那些话,她都听到了,心里却没有半分焦躁的感觉。 毕竟,她在考试之前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每个学校当然都会对自己的学生有所倾斜,哪怕不是刻意为之,自己老师出的模拟题,肯定也是自己的学生最熟悉。 更何况,在她知道平原也喜欢她的时候,她就找小珍打听过这间学校了。关于借读生的学费,根本就不是平原嘴上云淡风轻的“没什麽,就走了些手续”。 她实打实替她给学校交了五万。就在她们刚刚认识不到半个月的时候。如果不是她察觉,平原能把这事情捂一辈子。 真是实打实的大骗子,刀子嘴,豆腐心。 夏潮又低头啃了一口面包。红豆沙馅的,表面抹着蜂蜜,圆圆的两个小面包粘在一起,像那天晚上聊到的莫比乌斯环。 这个面包她们最近都很爱吃。考试前两天,她和平原一起来学校踩点,回家路上也买了这个。 那时她聊起自己小学上学第一天,夏玲特意给她早餐煮了两个鸡蛋一根葱,寓意一百分。结果她第一次数学考试就险些拿了零鸡蛋,在夏玲的鸡毛掸子前哇哇大哭说都怪自己只吃了鸡蛋没吃葱的事情。 平原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很难得地弯起眼睛,坏心眼地说,那你这两天得好好找个“1”了。 真是从来没见过这麽坏的姐姐。夏潮想说,其实平原她那天晚上做“1”做得实在……有点差。 笨手笨脚的,有点痛,体力也不太好。 她神色复杂,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翻身把她压住,身体力行地教了她的姐姐一次。 两次。 三次。 ……也不知道在学校这样教书育人的地方想这些会不会太大逆不道了。她又翻过一页,意识到刚刚两个考生的话,没有让她心里起什麽波澜,但一想起平原的名字,她反而会心绪浮沉。 教书育人。教书育人。她今天站在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是她的姐姐教的。无论是关灯之前,还是关灯之后。 也不知道平原现在在干什麽? 她托着下巴出神,承认自己有一点想她了。 下午两点,她再次回到考场。 负责拉开分差的圆锥曲线压轴题还是那麽变态,她竭尽全力地联立了方程,求导时恨不得下辈子投胎成莱布尼茨。 相比之下,物理就要友好得多,加速度,传送带,电磁感应,考场里安静得出奇,能听见挂钟走秒的声音。 她低头画图分析,又一次感觉,桌面铺开的卷子就像茫茫的雪原。 一个字一个字填满答题卡的过程,就是跋涉。 铃声响起,她交卷,依旧是一个人打车,一个人回到家里。 她们心照不宣。 临挂电话前她们聊起回家的事情。距离开学也没有几天了,平原买了卧铺的火车票,预备明天下午夏潮考完试就动身出发。 可惜不能来学校接你了。她有些抱歉地说道,明天回q市回得晚,我们大概只能在火车站碰面,你一个人打车过去可以吗? 当然可以。夏潮有些无奈,我都一个人坐过高铁了。 那就好。对面的平原似乎也点了点头,那我落地先回家拿行李,你要好好考试哦。 不然咱妈又要抽你鸡毛掸子了。她促狭地说,自己先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有一点儿加班汇报后的微微沙哑,听起来却又清凌凌,像轻轻碰撞的碎冰。 夏潮被她笑得耳朵有点发痒,红着脸把电话挂掉了。 行李都已经提前收好了,静静立在墙角。其实她也有一点不习惯平原不在家,总觉得房间都空空荡荡。阅读灯开着,她坐在平日平原最常坐的沙发角落看书,心里又有一点想她。 你还好吗?昨晚睡得怎麽样?有想我吗?我很想你呀。 好想明天一考完试就看到你。 她在心里轻轻地想,但没有说出口。晚上十一点,她熄灭了灯,准时上床睡觉。 第二天的考试流程与第一天类似,依旧是打车到校,放好书包,签到入场。 上午考外语,下午则是自选的生物,地理,作恶多端的孟德尔与杂交豌豆,摩尔根与果蝇,还有岩石沉积年代与河流汛期,她在试卷上圈圈画画,奋笔疾书,直到最后一声收卷铃响。 结束了。 在那一声清脆而细微的、笔帽合上的震动之后,她的暑假正式画上了句号。 西天已经浮起淡淡的晚霞。 一个学生已经看见了自己的家长,女孩子欢呼一声,拎着书包,像小鸟一样扑了过去。夏潮站在阶梯上,安静地看着她,也低头开始看打车的软件。 天总是在将暗未暗的时候最让人感到寂寞。平原的飞机应当已经落地了吧?也不知道她现在会不会也堵在路上。 火车出发的时间挺晚的,倒是不担心迟到,或许搭地铁去火车站更好?至少不用担心堵在路上。 细细碎碎的烦忧在心头萦绕,夏潮咬住嘴唇,心知肚明自己真正要想的不是这些。 手机屏幕亮着,手指烦躁地在两个软件之间切来切去,她深深地呼吸,最终下定决心,先给平原打个电话。 其实打给她也不知道说什麽,哪怕她有那麽多应该说的,譬如聊聊考试,聊聊你不在就没那麽好吃的红豆蜂蜜面包,还有未来的旅途。 但在这一刻,她也只是很想无缘无故地打开电话,然后,没头没脑地对对面的人说,喂。 你知道我很想你吗? 天空已经成为了一种高远、柔和又纯净的灰蓝色,像鸽子的羽毛,覆盖了整座城市。夏潮开始拨电话,一边按号码,一边擡头看前面的路。 然后,她的脚步就停住了。 是平原。 她就站在那儿,拉着行李箱,臂弯里搭着一件薄薄的西装外套。明明是来接人的模样,却并不朝她招手,只是嘴角微微带了点儿笑,还是那样有点嚣张、又有点挑衅的模样。 多过分。只是这样轻轻一笑,整个西天灿烂的晚霞,就都在这一刻沦为她的背景。 全世界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在夏潮回过神的那一刻,她已经迈开双腿,朝她奔去。 傍晚的风吹过脸颊,一缕碎发在风里倔强地反翘,她耳朵发痒,眼睛发亮,只觉得她们之间这短短的一分钟,跑起来都长得好似过了漫长的一生。 好在她的恋人,会站在黄昏里等候。 所有的思绪与感官,都从身体里升起,化作潮水向她奔涌。在夏潮停下来的那一刻,平原也正好朝她伸手。 “怎麽这麽慢才出来?”她问。 “在纠结要不要给你打电话说我想你,”她便也柔声回复,“怎麽忽然来接我?” 这是个明知故问的答案。平原便也笑了:“顺路,飞机落地得比预计时间早。” “从机场到学校,再去火车站可不是顺路。” “那又如何,”她气定神闲地将手插进兜里,“见你就是顺路。” “走吧。”她伸手拉住了夏潮的手,“校门口家长车太多了,不方便掉头,我把出租车打到路口了。” 第58节 她回头望她:“你介意我们要小跑一段路吗?” 夏潮也笑了,回握她的手:“当然不介意。” 于是她们又一次跑了起来,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在人行道上大步向前奔跑,仿佛要飞起来。 不远处的路口果然有点堵,司机们不耐烦地踩着剎车,亮起红色尾灯。让人想起《爱乐之城》,她们一起看过的第一部电影,开头也是这样的公路大堵车。 棕榈树的假广告牌,南加州与日光明亮的洛杉矶,路人狂欢,跳到车顶上载歌载舞,主角争吵,长按喇叭,然后开始相爱。 像她们的第一次见面。 风又吹起了她们的长发。夏潮将它们拨开,忽然对平原喊到:“喂。” “我其实还没真正看过平原呢,”她望着她笑,“搭高铁来的时候,为了见你,我紧张了一路,都没顾得上往外看一眼,结果你一见到我就和我吵架。” “是吗,”平原也只是云淡风轻地答,“那你今晚好好看看吧。” 这是真话。 今天晚上,绿 皮火车将载着她们驶入广袤的平原之中,夜色犹如潮水,将一切淹没,直到明日她们睁开双眼。 等到那个时候,一轮红日将会升起,照亮故乡,照亮层叠的丘陵与水田,照亮稻子麦子与稗子,照亮死与生,照亮世界上一切的潮水与平原。 - 《到平原去》正文完 ----------------------- 从8月到11月,差不多3个月的时间,yqdx终于又完成了一本,真是可喜可贺。 这大概是我有生之年写得最快的一本书,从七月底开始动笔,陪伴我度过了夏天和秋天。 我还记得在一切的最开头,这个故事突然跳进我脑子里的时候,它还不是给大家所呈现的这个样子。那个时候我设想的小平原,是一个发生在阴暗潮湿握手楼的故事,才华横溢又心气高傲的社畜平原,刚工作两年,在大都市打拼的过程中,偶然遇到了自己18岁高中辍学的妹妹夏潮,从此开始充满东亚家庭风味的纠缠不清又痛苦不堪的出租屋之恋…… ps:故事最好发生具有浓厚市井气息的城乡结合部,ktv、理发店、招待所、杂货店。 pps:主角最好要操一口方言,颓唐、破碎,最好要有雪花噪点暗黄滤镜手持dv般复杂不安的电影感。 哈哈哈,是不是脑子里一瞬间出现了很多经典文艺片套路? 但最后我当然没有采纳,因为平原跳了出来,对着我的大脑一通猛锤,说去你的!我辛辛苦苦读书考试工作,就不能过点好日子吗?非得过得水深火热的才算普通人故事? 去你的景观化!去你的文艺病!重写! 总而言之,最后在正式动笔写大纲之前,我把上述所有设想都否决了。 如大家所见,小平原是一个轻盈、整洁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我减少了许多对痛苦的描写,转而用更轻盈、简朴的方式书写。 这不算一件易事。在阅读的过程中,相信也有敏锐的读者意识到,这个故事中有太多的情节点可以发力,诸如姐妹之间的误会,可能会有的三角恋,冷战期间加深误会的追求者(amy:我吗?),身世之谜……任何一个点,只需要轻轻发力,让她们的故事彻底转入虐恋情深的东亚套路之中。 但最后,我还是忍住了。 并不是说虐恋情深不好。恰巧相反,我也爱看(且写过)这样的故事。例如隔壁的《沉没黎明》,恨海情天就是她们关系最好的注解。 我只是觉得每个故事、每对主角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特点。像小时候跟着老师学画写意,有一些笔画适合酣畅淋漓,有一些笔画就一定要等墨干透、把笔控好,细细的写,细细的描。 太心急的话,墨水是会在湿纸上糊开的。 我相信普通人鸡飞狗跳的人生里,当然也会有许多平常却温柔的闪光,值得被正视和记录。在爱来临之前,我们要先学会为了自己,有尊严地活。 所以,这并不算一个主角在泥泞里互相拉扯彼此救赎的故事。夏潮和平原,不需要爱去拯救,因为她们足够自爱,灵魂中的坚韧与骄傲,足够她们拉起自己,让自己活得很好。 比起最初打上的救赎标签,最后,她们更像两片拼图,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更广袤的世界。 我在微博分享过,写小平原的感觉,很像磨练功夫。你知道肯定是快节奏的、大开大合的故事更讨市场喜欢,但因为题材和想表达的东西就在那里,所以你要不停提醒自己将心静下来,慢慢写,别害怕坐冷板凳。 因为这是你一开始就选好的路。 我在微博还说过,我很喜欢我给我每一篇文写的立意,喜欢开弓就知道靶心在哪里的精确感。 《昼星》是世界广阔值得畅游,《沉没》是真心真爱与真实,《平原》是我们如何用轻盈的脚步,跨过生命中那些沉重的故事。 很高兴我遵循本心地将它写完了。目前为止,我的箭都射得还不错。 在这里,我必须要感谢饼干老师,谢谢你一直做我的第一个读者,做橡皮鸭子听我讲故事。 也非常感谢大家的陪伴,感谢大家的评论、投雷、营养液还有自来水的安利,希望这个故事没有辜负你们的喜欢。 本章提要依旧来自eason,我十八岁那年曾经爱听的歌。 情人游天地,日月换行李。我们番外再见。 一七得夕书于2025年11月13日,多云,广州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