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出没在相亲角》 他?烂人一个,我早该发现的 他?烂人一个,我早该发现的 “郑慈先生,请问你和你的伴侣出现了什么感情问题?” 这是我在走进这间心理諮询室后听到的第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很简单,也很好回答,我几乎不用花太多时间思考就能给出一个标准答案,但我儘量让语气显得平静:“我觉得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他已经不爱我了,另外……另外我不知道他现在还算不算我的伴侣,如果我还能再见到他,可能要改改我的称呼,叫他一声前夫。” 女心理医生笑容平静,黑色的长发盘在脑后,一副干练板正的样子。她看着我,两隻眼睛流露出理解和同情,声音比先前更加温柔:“所以二位已经走到离婚这一步了吗?” 我如实相告:“程序上还没有,但是感情上……我们的感情算是破裂了吧。” 我本来想说“感情上已经宣告死刑了”,可是转念一想,舌头及时剎住了车。不管怎么说,跟“死亡”有关的词语似乎都太严重了,不仅说起来不舒服,听上去也有些毛骨悚然。 女心理医生推了下眼镜,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圆珠笔,随即露出微笑:“既然感情已经破裂了,两位为什么没去办离婚手续呢?” 我叹了口气,开口解释:“三年前,我们在法国度假,一时兴起就跑到巴黎的市政厅登记了。我目前还没諮询律师,不知道像我们这种情况要怎么离婚,怎么办手续。我也不知道手续好不好办,復不復杂。” 我补充:“我不是在逃避离婚这个问题,只是担心事情会变得很棘手……因为我们两个都是男的。” “度假时的一时兴起吗?”女心理医生稍稍侧头,“在国外登记结婚,需要提前准备很多公证材料吧?” 我点点头,感觉记忆有些模糊:“我记不清了。我可能给过他一些材料,不过我没想到他会把它们装在行李箱里,带到飞机上。” 女心理医生低下头,翻开我的档案,用手指划过一行黑色的小字,说:“郑慈先生,我看到你在预约访客这一栏里登记了两个名字,一个是你自己,另外一个是宋钦文……你愿意说说你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感情变化吗?”女心理医生仍在微笑,“不愿意说也没关係的,我理解,毕竟这是一次双方都该到场的婚姻情感諮询,但是宋钦文先生没来,只有你一个人来了。” 我耸肩:“他确实没来,因为他出轨了。他可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我吧?” 我实在不愿意回想几天前看到的那个画面,但我别无选择。经过一番短暂的心理斗争,我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的一块污渍说:“他最近整天整夜不回家,也不告诉我去了哪里,我完全联系不上他,只能到处託朋友打听他的消息。可是所有人都衝我唉声叹气,说真的没见过他,我以为他人间蒸发了……结果几天之前,我路过人民公园的时候,碰巧在那边看到他了。” 女心理医生问我:“你当时做了什么?有没有尝试和他沟通这些问题?” 我眨眨眼睛。是啊,那个时候我做了什么?让我想想……我应该能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那明明是不久之前刚刚发生的事情,我怎么可能想不起来呢?我不可能忘记的吧? 不一会儿,我想起来了。那是在一个下午,大概两三点鐘左右,我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人民公园的相亲角,发现那里竟然人满为患。一眼望过去,漫天都是眼花繚乱的纸质资料,有的掛在绳子上,有的贴在栏杆上,像是什么奇怪的符阵。当时太阳很大,我一边抬手扇风,一边躲避来来往往的人,好不容易才穿过大半个符阵,刚想松一口气,歇一歇脚,目光就捕捉到了不远处的一张脸。 我太熟悉那张脸了。是宋钦文。 他穿着浅色的上衣,在几张花花绿绿的资料底下站着,和几个我没见过的人有说有笑。我站得太远了,听不清他们在聊什么,更分辨不出他们的口型,所以完全猜不到是什么话题那么好笑,那么有趣,以至于他们全都笑得前仰后合。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精心打理过自己的头发。 我不会弄错的。他以前只有在和我约会时才会这样做。 我躲在树荫里看了会儿宋钦文,眼前一度发黑。我不明白,春天的太阳应该这么大吗?可以这么大吗?那夏天的太阳怎么办?不用给它留个面子吗?这真的符合常理吗…… 一时间,无数问题浮出我的脑海,害得我神经猛跳,头痛起来。好吧,我不在乎宋钦文了,随便他吧,我不管他隐瞒婚姻事实来到相亲角是为了找刺激,找新鲜,还是为了和什么人勾三搭四,暗度陈仓,总之我撑住树干,甩甩脑袋,压抑住眩晕的感觉,一个人走了。 回忆完毕,我看向女心理医生,摇了摇头:“我是在人民公园的相亲角看到他的。他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整个人看上去眉飞色舞,很高兴,也很得意。他的笑容比平时还要灿烂,好像完全不记得自己结了婚,还有个家。我不想打扰他,就没和他说话,走了。我以为他会追上来拉住我,和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可能根本就没看到我。”说着说着,我把自己说笑了,“他就是这样,烂人一个,我早该发现这一点的。” 我加重语气,刻意强调:“我觉得我和他彻底完了。” 女心理医生盯着我的脸,问了个有些好笑的问题:“你试过挽回这段感情吗?” 这句话一出,我的神经又跳两下,头痛也随之加重。于是我咬住牙齿,在忍耐疼痛的间隙,一字一句地回答:“我应该挽回他吗?他现在每天每晚不回家,和所有人玩失踪,却可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出没在人民公园相亲角,用那张脸轻轻松松收割一大批爱慕者,追求者,他还在乎我们在巴黎领到的那张废纸吗?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无视我,冷暴力我,当我不存在,我不知道自己要用什么理由来挽回这个烂人。” 我按了按太阳穴,说:“况且这件事根本不是我的错。” 和我预想中的情形不太一样,女心理医生对我这番话不置一词,反而松手撂下我的档案,换了一副语气:“郑慈先生,我有个问题。你嘴里的宋钦文先生……是那位运动员吗?” 我在膝盖上握住一个拳头,又慢慢松开,半天才说:“是的,就是那个宋钦文,游泳队的宋钦文。” 说起来,宋钦文今年二十六岁,一辈子有二十四年的时间都泡在泳池里,所以除了“游泳队的宋钦文”之外,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介绍他。 根据他自己的说法,他从两岁起就被父母整天泡在水里,美其名曰激发天赋,又在过完七岁生日的第二天被送到省里的游泳队报到。再后来,他参加过国内外叫得上名字的大赛,也参加过名不见经传的民间比赛,身上的伤一遍遍痊癒又一遍遍復发,如此轮回数十次,才终于把三种顏色的奖牌拿了个遍,顺利入选国家队,成为现在这个“游泳队的宋钦文”。刚进队时,他年纪小,长得瘦,身体还没发育完全,只有个头比较突出,所以知道他名字的人寥寥无几。要不是科斯蒂亚教练看出他的潜力,媒体才不愿意花时间撰写他的报道,更不可能称他为“竞技游泳的明日之星”。 这样讲或许会显得我很没有出息,但是说老实话,关于宋钦文的事情,我一件都不会记错。我记得他和我说过,刚进国家队的那一年,他很不适应,每天都感觉很难熬。他的生活里没有任何娱乐,只有日復一日的高压和训练。为了备战两年后的布达佩斯世锦赛,他几乎没有离开过泳池。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像回到两岁时一样,模仿起父母当年的做派,一大早就逼自己走进水中,不泡到半夜不准上岸。训练基地的泳池让他痛苦,也让他放松,慢慢地,他学会了在泳池里做梦。他做好的梦,坏的梦,不好不坏的梦,只不过那时的那些梦里没有我,也没有观眾和掌声,只有一望无际,风平浪静的水面。 那一年他十六岁,年轻,耀眼,风光无限,却选择把自己困在泳池,困在迟迟未到的布达佩斯的春天。 那时距离我们相遇还有整整四年。 郑慈,竞技体育没有天才 郑慈,竞技体育没有天才 “果然是他,人们说他是为游泳而生的天才运动员。”女心理医生往后靠在沙发上,随口感慨道,“我记得他也是寿丰人,年纪和你差不多……第一次走进大眾视野好像是在八年前的匈牙利吧?那一年,他在布达佩斯参加了世界游泳锦标赛,拿到两块很有分量的金牌,媒体一下全都围了上来。” “宋钦文比我小一岁。”我抓抓胳膊,没有反驳这段话里的其他部分,“媒体本来就很偏爱游泳队的人,他又刚巧游出那么好的成绩。” 女心理医生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末了,她勾了勾嘴角,说:“那些媒体不仅关注泳队取得的成绩,似乎也很在意每个队员的外形。就算宋钦文先生选择退役,大概率也能接到时尚资源,转行做个国际超模吧?” 我眨眨眼睛,马上就弄懂她的弦外之音了。 她不是第一个说这种话的人。自打我和宋钦文在一起之后,我就听过很多类似的说法。虽然措辞多种多样,五花八门,可他们表达出来的中心思想都是同一个内容——无非是感叹我真有福气,命真好,居然中了这么大一张彩票。在他们眼里,现实里根本没有几个像宋钦文这种进化完美,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的人类,我肯定是撞了大运才把他追到手,又和他蜜里调油,安安稳稳走过那么多年。 每到这种时候,我都会闭紧嘴巴,把真相锁进大脑的保险箱里,不洩露出一个字来。真相是我没追过宋钦文,是他先问了我的名字,是他请求我成为他的恋人。不过随便别人怎么想,怎么猜,我不会和他们解释前因后果,更不会强行纠正他们的观点,因为……因为我爱宋钦文。对,我是个特别没救的人,就算宋钦文现在不爱我了,我好像还是很爱他。即使我知道再爱下去是错的,不对的,可我暂时还是断不了,做不到。如果我真的能放下宋钦文这个名字,我就能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找到他,和他摊牌离婚,还他自由,让他在相亲角找到更适合他的人。 我有点愧疚,刚刚不应该对心理医生撒谎的。我有钱,有时间,想找一个值得信赖的委託律师不是什么难事,我干嘛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下去呢?难道我还没准备好吗?其实只要我下定决心,我就有一万种方法和宋钦文离婚,可惜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他,没办法和他坐下来,好好商量离婚这件事。 不,我没在为自己开脱,更不是慌不择路到处找藉口,因为没有这种必要。早在命运驱使我走到人民公园的相亲角,和宋钦文撞个正着的那个下午,我就明白我不会原谅他了。我不可能再原谅他的。至于离婚这件事,无论早晚,一定都是板上钉钉的。现在的我只是……只是还没办法整理好自己的感情,还不习惯自己再也不爱他。 这不能怪我,毕竟我已经二十七岁了,爱他这件事近似我的本能。 回想起我和宋钦文刚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只要泳队结束集训,宣佈解散,他就会从基地出来找我,陪我吃饭,聊天,偶尔还会和我在同一张床上过夜。那时就算是半夜醒来,我都会忍不住躲在被子里偷笑两声,感谢幸运女神对我的祝福和眷顾。 别人说得没错,我确实很幸运。我以为自己会永远幸运下去,然而我的以为是错的。 这种错觉一直持续到我在人民公园的相亲角撞见宋钦文,亲眼看到他攥着一沓纸质资料,和那些围在他身边的男男女女谈天说地,推销自己。我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神不再祝福我了。 我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也不知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总之,神收回了祝福,又对我降下额外的惩罚。我想不通原因。 会不会是因为我和宋钦文在雅典旅行时冒犯了哪位神明?但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怎么现在才报应到我头上?无论是司管什么的神明,都不应该这么绝情,这么残忍吧? 神怎么能那么狠心,让宋钦文在一夜之间就像换了个人一样,不但夜不归宿,见异思迁,还和我断掉联系,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爱我呢? 从人民公园回来的那天后,我的嘴巴闭得更严了,没和任何人提过想要离婚的事。我不想破坏宋钦文在其他人心里的印象,哪怕那些印象并不准确,和他本人差了十万八千里,甚至夸张到有些失真。 就连我的朋友们也或多或少暗示过我,宋钦文长了一张不愁吃,不愁穿的脸,多年来的游泳习惯又赐给他一副好身材,干嘛非要在赛场上拼来拼去,害自己落下一身伤病呢?他完全可以早点退役去当模特,没事走走t台,拍拍杂志,过上大多数人都梦寐以求的安逸日子。 一般听到这种言论,我都会说他们不懂宋钦文。宋钦文寧愿把一辈子献给泳池,献给溼漉漉的泳裤和泳帽,都不可能换上一身温暖乾燥的时尚大牌,走进人人嚮往的名利场。可能是看我油盐不进,朋友们最后总会露出一副没辙的表情,撇撇嘴,又摇摇头,彻底哑火。有些朋友觉得我们两个糊涂,想不开,居然连喂到嘴边的名和利都不要,也有些朋友感慨我们两口子真是不一般,看上去就像和钱有仇一样。每一次,我都会笑出来,告诉他们宋钦文不在乎名利,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在水里找到极限,把不可能变为可能。 这是我的真心话。我瞭解宋钦文这个人,也看过不少大大小小的游泳比赛,我很清楚他在赛场上赢过,输过,耀眼过,也失利过。人们爱他的成功,爱他的英雄气质,爱他的光辉时刻,我却连他的伤口和失败都爱。我爱他像普通人一样会后退,会犯错,会露出受伤的表情。我爱他生命中的每一道阴影。每一次,就算他发挥失常,我仍然会对他张开双臂。每一次,我都会抱住他,和他一起消化那种万箭穿心的痛苦。我当然希望他能得到胜利女神的垂怜,但是我的心愿并不作数。我和所有人一样,不过是漂浮在无边苦海里的又一具肉身凡胎,没办法保佑他,更没办法指引他一次又一次超越自己。 我不知道宋钦文打算游到哪里,游到什么时候,我只是相信他会一直游下去,游到大海的边缘,游到世界上所有声音都消失的那个瞬间。我还相信,只要奥林匹斯山的圣火还没熄灭,他就绝对不会上岸,所以我一度以为天空才是他的极限。 刚刚有一句话,女心理医生没有说错。宋钦文第一次让世界认识自己确实是在八年前的布达佩斯。就在那个春天,他一口气参加了四个单项比赛,全是短距离的自由泳和蝶泳,成功摘下三金一银,其中一个单项只差一点就能打破长池比赛的世界纪录。 比完最后一个单项时,宋钦文摘掉泳帽,跳出游泳池,抹了几把头发,浑身上下都是溼的,呼吸又急又重。看台边上,镜头黑压压一片,密密麻麻地聚拢,争相对准他的脸。他很快调整好状态,朝那些镜头招手,微笑,又向站在更高处的观眾挥手,用几种不同的语言和他们打招呼,声音和笑容一样温柔:“感谢每一位远道而来的人,谢谢你们,你们辛苦了。我叫宋钦文,我们下个赛场见。” 离场前,他和肤色各异的记者们一一点头,说merci,说danke,说thank you,他做了一个十八岁年轻人能做的一切,结果还是差了点运气——颁奖典礼过后,一些外国媒体公开质疑他的成绩是否真实,是否涉及到某种秘密研发的新型兴奋剂。一时间,药物丑闻像幽灵一样缠上宋钦文,赛前的尿检结果和世界反兴奋剂组织的声明都无济于事,舆论铺天盖地,势不可挡。迫于无奈,他关掉了所有社交平台的账号,只在朋友圈里留下一句话。 那句话是:布达佩斯,别为我哭泣。 很久之后,我点开宋钦文的微信头像,翻到这条朋友圈,并不明白它的意思。但我坚持不懈,没花多少时间就撬开了宋钦文的嘴。那个时候,他简单复述了一遍佈达佩斯的比赛和随后引发的一系列风波,我想都没想就条件反射似的抱住了他。 我说:“别在意那些质疑声,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是相信你的。你是在布达佩斯横空出世的天才,如果它没有为你哭泣,就更不可能为别人哭泣。” 宋钦文问我:“那你呢?” 我一愣,还以为他是在问我相不相信那些空穴来风的丑闻,便说:“我当然相信你啊,我一直都相信你。” 我没好意思告诉他,除了你父母之外,我可能是世界上最相信你的人。 宋钦文摇摇头,笑了:“不是这个问题。我的意思是,万一哪天我在赛场上发挥不好,得不到很好的成绩,不光害自己拿不到名次,还会拖累整个游泳队,你会怎么做?你会为我哭泣吗?” 哭泣?为了他还是为了他的失败?没有任何人喜欢为坏事掉眼泪吧?我不想被坏事打倒,所以我实话实说:“我可能不会。”片刻后,我补了句,“不过你想哭就哭吧,我不会嘲笑你的。” 宋钦文笑了两声,拍拍我的头,说:“我不会哭的。尤其是在你面前。” “因为我是你老公啊。我们早晚都会结婚的,到时候就有官方文件能证明我们的关係了。”宋钦文笑笑,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用为我担心,和布达佩斯有关的一切都过去了,我没事。” 他还说:“郑慈,竞技体育没有天才,我也一样。我不是天才,但我会拿到更多奖牌。” 不瞭解宋钦文的人可能以为他在胡说八道,口出狂言,可是他没有。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在布达佩斯一战成名后,他的心口就一直烧着一团火,好像只有泡在水里才能让他好受一点。很快,他再次离开寿丰,带着那团火走遍更多城市,登上更多领奖台。在那期间,布宜诺斯艾利斯没有为他哭泣,蒙特利尔也没有为他哭泣,就连眼泪氾滥的遗忘之城罗马也没有为他哭泣。不管比赛规模是大是小,他总会微笑着走进赛场,跳入泳池,再带着一样的表情和观眾挥别,几乎从不空手而归。 我没记错的话,宋钦文用了差不多两年时间才彻底平息那些没有依据的用药传闻,然后故事来到转折点,世界也开始为他让路。 那一年夏天,他在巴塞罗那打破了一项短距离蝶泳的世界纪录,终于和我相遇。 我想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我想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根据宋钦文的说法,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巴塞罗那,只是我不记得他了而已。 六年前,我二十一岁,在大学里学过几个学期的西班牙语,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头脑一热,趁着暑假一个人坐飞机跑到了西班牙。为了好好感受巴塞罗那这颗“伊比利亚半岛的明珠”,我在巴塞罗内塔海滩附近订了一间酒店,每天都睡到将近中午才出门,然后慢悠悠地在巴塞罗那街头间逛。 有一天,我哪里都没去,在海滩边坐了一下午,和几个白人小孩玩了会儿沙滩排球,又读了几页随身携带的弗洛伊德,还没撑到天黑就感觉有点困了。于是我起身回到酒店,在手机上看了半部《城市广场》,就这么草草结束了平淡的一天。结果宋钦文后来和我说,他就是在这天遇到了我。 第一次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像大脑短路一样脱口问道:“当时和我打过排球的小孩里有你吗?” 宋钦文看着我,噗嗤一声笑了:“那时候的我没有那么年轻吧?再说你觉得我看上去很像白人吗?” 我一怔:“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也去了巴塞罗内塔海滩。”宋钦文露出微笑,“我看到一些小孩过来找你打排球,你们打得不错。” 我回忆了阵,脑袋里的几块拼图终于彼此嵌合。原来宋钦文在那一年去过巴塞罗那,所以他就是在那次世锦赛上打破了世界纪录吧? 我说:“你居然有时间去海边放松,我以为你们比完赛就会立马坐飞机回国。” 宋钦文耸了耸肩:“那次比赛的成绩不错,我向教练组争取到几天假期。” 我笑出声音:“明明都打破世界纪录了,只是不错而已吗?你对自己真是苛刻。”一想到他用新世界纪录才好不容易换来短短几天假期,我又说,“你的假期那么宝贵,怎么捨得把它浪费在我和一群小孩的业馀排球赛上?” “何止排球赛?我还看到你读了一会儿弗洛伊德。”说着,宋钦文笑得更开了,“我以为你是在西班牙攻读心理学专业的留学生。” 怪不得我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他莫名其妙问我是不是学心理学的,我摇摇头,告诉他我是学西方文学的。 我摸摸脖子,声音渐小:“巴塞罗内塔海滩上明明有那么多人,你还真的把时间都浪费在我身上了。” “我觉得看着你的时间不算浪费。”宋钦文笑着衝我眨眼睛,“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要不要走过去和你打招呼,等我终于下定决心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后悔没有问你要联系方式,睁着眼睛失眠到凌晨三点。可是到了第二天,我在米拉之家又见到你了,我觉得这是天意,是命中註定。” 我想起来了。六年前的那次旅途中,确实有一箇中国人和我搭过话。那会儿我正举着手机四处拍照,一门心思研究建筑外墙上的玫瑰浮雕呢,没想到一个亚洲面孔的男生突然出现在我身边,拍拍我的肩膀,询问我有没有时间帮他拍一张照片。 我隐约记得男生个子很高,身材很好,长相也很优越,无论怎么拍都很上镜。我好像帮他拍了不止一张照片,但我不记得他具体长什么样子了。回忆到这里,我问宋钦文:“你就是那个拜託我帮忙拍照的人?” “是我。”宋钦文笑得两隻眼睛全弯起来,“一开始,我本来想问你叫什么名字,微信号是多少,但你抬头看着我的时候,我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所以我告诉自己不要急,慢慢来,大不了再试一次。如果我可以第一次,第二次遇到你,那我为什么不能有第三次机会呢?如果我再遇到你一次,我一定要问出你的名字,追到你,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我一时无奈:“你对陌生人这么没有警惕之心?” “该提高警惕的人是你。”宋钦文提起一边的嘴角,说,“我当时想得很清楚,我想再试一次,最后一次。到时候哪怕是用抢的,绑的,我都不会放你走。” 我被他逗笑了。我说:“你不可能那么做的,除非你打算从此放弃游泳,再也不做运动员。” 宋钦文也笑:“我不想放弃游泳,也不想放弃你。” 原来如此。我轻哼了声:“看来你根本就没考虑过追不到我的可能性。” 宋钦文挑了挑眉,脸上仍掛着微笑:“谁让你总给我一种泳池的感觉呢?你和泳池一样,好像只要我坚持下去,再努力一点,就总能找到攻克你们的方法。” 泳池的感觉?一种来自文学系学生的直觉让我皱了皱眉。我活了二十几年,从来都没听过这么奇怪的比喻,可以这样形容一个人吗?他是不是想说我很好搞定,很容易得手,所以不像一道没有解法的难题? 我抿抿嘴唇,还在思考,耳边又传来宋钦文的声音:“我知道怎么游泳,而你知道莎士比亚和雨果,谁都会觉得我们天生一对吧?” 我笑笑,儘量不去纠结体育生的逻辑了:“我确实不记得我在巴塞罗那见过你。” 宋钦文点点头,稍微撇了下嘴角:“我知道,那两次相遇只是我单方面和你相遇,其实和你没什么关係。不过我以为巴塞罗那很小,小到能让我再遇到你一次,没想到几天过去,一直到我登上回国的飞机,你都没有出现。我有点挫败,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信心让我低估了巴塞罗那,它就像一座巨型迷宫,想把谁藏起来简直太容易了,没有任何难度。” 我抓抓鼻樑,没再说话。 站在宋钦文的视角来看,他和我的第三次相遇是在寿丰,而这却是我记忆里和他的第一次相遇。 从西班牙回国后不久,暑假结束,我又回到大学。一次社团聚会的时候,有人提议玩转酒瓶游戏。我们鏖战一夜,天亮时实在撑不住了,社长便叫停游戏,在纸上结算积分。不出十分鐘,我就变成了全场唯一一个需要接受惩罚的可怜虫。 没办法,愿赌服输,所以隔天一早,我就抱着一沓连夜赶製的个人简歷,在人民公园的相亲角找了个位置,耐心等待整个戏剧社前来围观。 我刚一站定,就有几个阿姨衝上来夺过我的简歷。她们一边认真阅读,一边皱着眉头交头接耳,分析我的专业毕业后能不能找到工作,月薪多少,前景如何,人到中年会不会被房贷压垮。她们讨论得很投入,很激烈,搞得几个戏剧社的朋友们来了又走,一边衝我摆手,一边捂着肚子笑得不行。 好不容易送走那几位阿姨,我以为自己能休息会儿了,神经才要松懈下来,一道阴影却突然从天而降,牢牢罩住我的整片视野。我抬头,看到一张不认识的脸。 我确定我没在学校的戏剧社里见过这个人。 他从我手上接过一张简歷,低头扫了眼,说:“郑慈……” 说来有些神奇,这个人故意把尾音拖得很慢,很长,却没让我產生任何不舒服的感觉。我恍惚一瞬,听到他问我:“这是你的名字?” 愣神的间隙,我点了点头,还是搞不清这人的来意,只好沉默地盯着他。片刻后,他把看完的简歷还给我,大大方方地笑起来:“你喜欢游泳吗?” 我更糊涂了:“还好。我会游泳,但是不太擅长。” 男生摸摸下巴,换上一副瞭然于胸的表情,又问我:“那你关注过游泳比赛吗?有没有哪个很喜欢的运动员?” 我有种直觉,这个人奇怪归奇怪,但他似乎没有恶意,也不像要拿我寻开心,找乐子,所以即使平时不太关注体育赛事,我还是回答了:“你现在问我这个问题,我只能想到舍斯特伦。好像很少有运动员过了三十岁还在巔峰期,或者在大赛里夺冠吧?我觉得她很厉害。” 话音落下,我看见男生点点头,点评了句:“你喜欢那种活得像传奇一样的人。” 我被他彻底搞糊涂了。他不是抱着相亲的目的才来到相亲角的吗?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和我没话找话?难道是我今天穿得太内行了,所以他想从我嘴里套出点相亲市场的内幕? 算了,别解释了,乾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就当我风雨无阻,在人民公园相亲角站岗站了十年吧,没关係。我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几个阿姨,小声说话:“如果你想找女朋友,可以去那边看看。那几位阿姨家里都是女儿,条件不错,外形和年纪应该都能符合你的要求……” 我还没分享完脑袋里的情报,一个新的问题又落进我的耳朵:“郑慈,你要不要和我交往看看?” 我一愣,他又从我手上接过所有简歷,动作流畅,表情自然,好像他早就想这么做了。他说:“我可能永远都没办法成为像舍斯特伦一样传奇的人,但是谁知道呢,至少你会成为我的动力之一。” 我惊呆了。人生总是这么充满戏剧性的吗?我看着眼前这个口无遮拦的陌生人,一下忘了要怎么合上嘴巴。半分鐘后,这位陌生人想到什么,抱歉一笑,声音随着五官舒展开来:“忘了说,我叫宋钦文,是个游泳运动员。” 宋钦文?我正琢磨自己是不是在新闻报道里见过这个名字,就感觉手心一热,整隻手都被人握住了。 宋钦文一手拉着我,一手抓着一沓白花花的纸,二话不说就朝公园外面走去。我一时害臊,赶紧甩了两下手,他却抓得更紧了,脸上仍是笑眯眯的。我避开他的目光,忍不住胡思乱想:不愧是运动员,力气竟然这么大,一个人可以顶两个专业绑匪了。 半晌,我们走出人民公园,宋钦文在路口松开我的手,用另一隻胳膊牢牢护住那些可笑的简歷,没有半点还给我的意思。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话头又被他抢了过去:“反正你也不需要这些东西了,我先拿走了。” 我半天才憋出一句:“谁说我不需要……” 宋钦文打断我的话:“你现在的相亲对象不是我吗?这些东西应该没用了吧?”他抬手拦住一辆出租车,随即拉开后排的车门,偏了下头,示意我坐进去,“走吧,你要去哪?我送你。” 我糊里糊涂地坐进车里,糊里糊涂地报出目的地,最后糊里糊涂地下了车。一眨眼,出租车唰地一下开走了,只剩我和宋钦文留在原地。临走之前,他拿出手机,存了我的电话,又加了我的微信,动作一气呵成。夕阳洒下来,他看了眼时间,朝我挥挥手机:“那我们明天再见,约会地点发给你了。” 我低头一看手机,微信上真的收到一条定位。 我有点哭笑不得。除了名字,我对宋钦文这个人一无所知,他怎么能自说自话到这种地步?隐隐约约地,我有预感,宋钦文大概率会成为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不可理喻的人。可是他一个人放弃逻辑,在这里胡闹也就算了,我的理智竟然也在不知不觉间受到蛊惑,烟消云散。鬼使神差之下,我点了点头,回答他说:“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在网上到处搜索宋钦文的新闻和比赛录像。看着看着,我感觉心口一松,整个人渐渐放松下来,就这么抓着手机睡了过去。 梦里,我好像看到宋钦文头戴橄欖枝花环,穿着白色的运动服,和另外两个人一起站在高高的领奖台上。他一手抓着金色的奖牌,一手高举捧花,笑容比闪光灯更加刺眼。接着,画面飞速缩小,所有顏色都尖叫着褪成黑和白,压缩进一张薄薄的报纸,四周则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醒来时我还记得那篇人物专访的标题:《宋钦文:在蒙特利尔的水中成为雪雁》。 看,这就是美的最高境界 看,这就是美的最高境界 第二天,下午两点左右,我又确认一遍宋钦文发来的定位,换好衣服,打车来到训练基地的门口。 “抱歉,等很久了吗?”宋钦文擦了把脸上的水,光溜溜的背上粘着一条毛巾,一副浑身溼透的样子。就在这时,阳光从训练基地的大门鑽进来,刚好照在他头发上,亮晶晶的,顏色漂亮得像是某种黑色鑽石。 我看到几滴水顺着他的头发淌下来,画笔一样描绘过他的侧脸,一路滑到他的下巴,最终掉了下去,落在地上。我动了动喉咙,眼神开始飘忽,不知道该看哪里:“你刚从水里出来?” 宋钦文抓住我的胳膊,一把把我拽进建筑里,随后收回撑门的手,点点头说:“今天睡过头了,刚刚游完白天的七千米,天黑之后还有七千米。” 出于心虚,我放低了声音,连问话都变得小心翼翼:“我能随便进来吗?万一被你的教练或者队友看到不太好吧……” 宋钦文盯着我看了会儿,忽然笑起来:“别担心,现在基地里没有其他人,整个教练组都带队去延京参加冠军赛了。他们说我身上揹负着‘亚洲的荣耀’,所以更希望我留在寿丰,全力备战两年后的马德里奥运会。” 我舒了口气,放下心来。看到我的样子,宋钦文什么都没说,只是朝楼梯的方向偏了偏头。他一迈开脚步,我就立马跟了上去,忍不住在他身后发问:“你平时每天都要训练?教练不在也不休息一下吗?” 宋钦文走上楼梯,回头朝我一笑:“游泳是一项必须保持练习的运动,一旦松懈下来就很容易退步。昨天我也是游完七千米后才心血来潮,决定去人民公园转一转的。” 所以我们俩的相遇根本就是个意外?我回想起前一天宋钦文的种种表现,越发感觉他这人迷雾重重,捉摸不透。可能是我的眼神透露了什么讯息,宋钦文抓着楼梯扶手看我,一下笑出声音:“你知道,运动员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为自己制定一套计划,再督促自己严格执行计划。对我来说,去人民公园和遇到你都是计划外的事情。” 我嘟囔了句:“对我来说也是个意外。” 这是真话,我甚至不知道我这辈子还会不会遇到更离奇的意外。 来到三楼,宋钦文带我穿过走廊,走到泳池边上,停下了。一眨眼的工夫,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条泳裤,递到我面前,问我:“要不要和我游一会儿?” 游泳?我已经很多年没游过泳了,都不知道自己记不记得那些基本功。揣着这个念头,我站在那条写着“奋力拼搏,超越自我,挥洒激情,豪取佳绩”的标语下,一时进退两难。 犹豫一阵后,我抓住泳裤的边缘,随口问了句:“这是你的私人物品?” 宋钦文轻笑了声:“当然不是我的,队里有很多备品。你放心,这条是新的,没有人穿过。” 水汽在我们之间蒸腾。我看向宋钦文的眼睛,深感在这种眼神的注视下没人会忍心说出拒绝的字眼,就连开口发出声音都变得很难。 过了十多分鐘,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换好泳裤,和宋钦文一起进了泳池。我眨眨眼睛,看到他手臂一抬,没划几下就游到了泳池的另一边。紧接着,他做了个到边转身的动作,一瞬间又回到我身边。 宋钦文先是扎进水里,很快又像棵破土的树一样长出水面。他仰起头,甩掉脸上的水珠,这一刻的角度和线条全都刚刚好,只可惜我们戏剧社的社长不在这里,不然他就能用他那双特别善于发现美的眼睛鑑赏一下宋钦文,然后评论一句“看,这就是美的最高境界”。不过我的眼神也不比我们社长差,我承认宋钦文出水的样子就是很美,任何有眼睛的人都不会质疑这一点。他就像一座在希腊神庙里沉睡过久的雕塑,受到水的滋养才终于悠悠转醒。 不得不说,宋钦文完全不像不久前才游完七千米的人,仍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我抹掉鼻尖的水珠,把鬓角的头发别在耳朵后面,好奇问他:“你不累吗?” “七千米不是什么问题,教练组的要求是日均一万两千米,所有人都习惯了。我想多训练一些,就给自己又加了两千米。”一滴水珠掛在宋钦文的嘴角,像在点缀他的微笑,“而且我们都很清楚要怎么分配自己的体能,平时训练不会太累。” 我不懂游泳。一旦涉及到什么起跳,打腿,控制核心之类的技术问题,我通通一问三不知,完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作为这项运动的门外汉,我仍能看出宋钦文的臂展很长,泳姿很好。 这么想着,我来回打量宋钦文的两隻肩膀,到底没忍住心里的疑问:“我能知道你有多高吗?” “一米九三。”宋钦文抹了把头发,朝我笑起来,“我十几岁的时候在省队测过一次骨龄,当时的教练说我可以长到一米九六,我太相信他的话了。别看三釐米不多,但是就差这三釐米,我没能成为队里最高的队员。我们这批运动员里个子最高的是彭哥,他有一米九五。” 说完,他话锋一转,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其实你也很适合做游泳运动员,手长脚长的人划起水来时效很高。” 我摇了摇头:“我不行,身高不够,只有一米八五。” 宋钦文点了下头,表示理解,嘴上却说:“一米八五应该也够了吧?我们队里最年轻的小队员也只有一米八七。” 我继续摇头:“我年龄太大,游不了了。” 宋钦文摸了下鼻尖,又点点头:“你才二十一岁,还很年轻,但是算了就算了吧。一旦做了运动员,你的身上肯定到处都是伤。” 说到伤病这个话题,我顺势指指他的左肩:“你这里是不是做过手术?” 宋钦文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带着微笑反问:“你昨天回去看了很多关于我的新闻?” 既然他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那我也不打算老老实实回答他。我抚摸着那隻肩上的疤痕,开始自说自话:“你在备战蒙特利尔世界盃的期间训练过度,导致肩袖重度撕裂,医生说必须要做肩关节镜修復手术。术后还没出恢復期,你就坐飞机去了蒙特利尔。那次比赛非常痛苦,你每游一下都像被浪花凌迟,最后全凭弔着一口气才拿到那块蝶泳单项的金牌。回国后,各大媒体一拥而上,哪怕挤破脑袋都要预约你的採访,还纷纷发表文章讚美你是‘水中雪雁’。” 宋钦文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你怎么这么可爱?只用一个晚上就补了这么多课。” 他对“可爱”这个词好像有什么误解。我说:“我是学文学的,记忆力很好是我的基本功。” 我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刺激到宋钦文了,他陡然潜入水下,一把抓住我的脚踝,稍一用力就把我拖下了水面。好在我反应很快,趁着入水之前憋了口气,被他折腾一时半会儿不成问题。计划得逞后,宋钦文抬高我的脚腕,使劲一拽,我重心不稳,整个人直接朝他的方向撞去。就这样,我的一条腿撞上宋钦文的胸口,只有脚踝以上的部分探出了水面。接下来,没有任何预兆,宋钦文突然凑近我的脚踝,用脸慢慢刮蹭起来,动作亲暱,笑容曖昧。我被他搞得心里一惊,在水下吐出好几口空气,差点呛水。随着一阵咕嘟声响起,气泡接二连三升上水面,宋钦文连忙放开我的脚踝,游到水下,嘴对嘴给我送了点空气,然后抱住我的腰,把我捞回水面。 我一边喘气,一边虚心接受宋钦文的点评:“你还没掌握游泳的基本功,所以没办法学习其他更难的技术。” 我摸摸额头,人有点无奈:“我都说了我不擅长游泳,天生就没有运动细胞……” 不知道是不是良心发现,宋钦文居然主动靠过来帮我整理头发。这会儿我们并排靠在水里,离得太近了,他的鼻息一直往我颈边喷:“你的头发有点长,溼了还挺好看的。” 我瞟他一眼:“有什么好看的?我平时头发没这么长,只是最近懒得去剪。” 这次换做宋钦文摇头了:“不管你的头发是长还是短,肯定都很好看。就像你穿着衣服的时候很显眼,现在这样不穿衣服反而更引人注意。” 我一下弄明白了。这种剧情不就是一款经典的见色起意吗?难道他们体育生真的都像口口相传的那样,精力旺盛到无处宣洩,每天都迫不及待把没见几面的人骗到自己床上? 我沉默下来,想得眉头直皱。宋钦文打量着我,用声音唤回我的注意力:“郑慈,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太不可思议了,他竟然能看穿我在想什么。 我立刻展开手臂,往前游了两下,转身和宋钦文面对着面:“没有别的意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的都是实话,不信你可以去问孔教练或者科斯蒂亚教练。他们在国家队执教了五年,队里目前还没有一个人出现过作风问题,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轻浮,那么随便,我是认真的。”宋钦文抓抓耳朵,目光落向水面,声音也低了下去,“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不明白什么叫一见钟情。” 我还能做什么反应呢?他看上去和电视採访里的那个宋钦文一点都不一样。那个宋钦文好像比我眼前这个宋钦文更成熟,更自信。就算和主持人谈起“失败”这种梦魘般的话题,他也不会回避镜头,反而能轻松一笑,坦然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还记得他说过的两句话。一句是:“没有人不害怕失败,但是每天提心吊胆没有用,最重要的是起跳的那个瞬间。在我心里,无论技术好坏,成绩如何,每一个完成起跳的人都不算失败者。” 另一句是:“站上领奖台的秘诀?应该没有这种秘诀吧。我自己的话,儘量不在赛前想象输掉比赛这件事。科斯蒂亚教练告诉过我们,看到泳池的时候,你不要把它当成比赛场地,你要想:此处通往繁星。” 隔着几十公分的距离,我看着这个从电视屏幕里走出来的人。他的嘴巴抿成一线,眼神在水面上漂来漂去,彷彿迟迟无法拋出的锚,这副焦躁不安又缺乏自信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在说谎。 泳池里的水包裹着我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 我想我可以相信宋钦文。 不过有一件事还需要确认。我说:“我学过统计学,我知道‘一见钟情’的概率有多小……你真的是昨天在人民公园对我一见钟情的?” 宋钦文一怔,继而笑出来:“你就这么想知道答案吗?以后我会告诉你的,前提是你要和我在一起。” 好吧,好吧。随便吧,管它呢?世界上有八十亿人,一个人遇到另一个人的概率是八十亿分之一,宋钦文已经是我的八十亿分之一了,我真的还要计较什么概率问题吗? 比起游泳,我更不擅长的是数学。我早就应该放弃它了。 我又往前游了一点,先前那几十公分的距离随之消失了。我停在宋钦文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咬上他的嘴唇。 回应我的是波动的水面和一个来势汹汹的吻。 奥林匹斯山的圣火不是为我燃烧的 奥林匹斯山的圣火不是为我燃烧的 “我们现在算是在一起了吧?” 我听到宋钦文这么问我。 我点点头,把下巴藏进水里,抬起眼皮看宋钦文。 他笑着看我:“那作为纪念,你要不要和我比个赛?就比五十米自由泳。” 我服了。他的肾上腺素是不是太高了一点?怎么连这种时候都想着来场竞赛?我嘟囔:“你是专业运动员,和我这种业馀水平的人比赛也太没体育精神了吧?” 宋钦文笑了两声:“有没有体育精神要比了才知道。” 行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好做,不如就满足一下他的愿望,毕竟他现在的身份和刚才已经不一样了。十分鐘前,他分明只是“游泳运动员宋钦文”,十分鐘一过,他就多了个新的头衔,化身为一个新鲜出炉的男朋友。我的男朋友。 我学着宋钦文的样子离开泳池,站上出发台,摆好姿势。见我准备好了,宋钦文扮演起发令员,发出那句他最熟悉的口令:“take——your——marks.” 就在那个瞬间,我清空思绪,跃入水中。 还好五十米不算太长,游起来不算吃力。游完后,我鑽出水面想找宋钦文,视线却没找到落点,意外扑了个空。 我叫他的名字:“宋钦文?” 几十秒过去,我感到体温下降,心脏渐渐揪成一团,这才听到一句迟到很久的回应:“我在这里。” 宋钦文游到我边上,撞破水面,整个人笑得很开:“刚刚是你先达到的终点,你赢了。” 我笑笑,心口一松,感到一阵无奈:“这就是你的体育精神?你放的水比泳池里的水还多。” 宋钦文也笑:“那怎么办?能让我输得心服口服的人不多,你还是我遇到的第一个。”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话让我想到一些体育小报上的採访,我记得有一位姓杨的男记者总是把注意力放在运动员的花边新闻上。他最喜欢问的一个问题是:如果您找到了心仪的另一半,愿不愿意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上输给对方? 我不记得宋钦文有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但我现在知道他的答案了。我猜他的答案是他愿意。 我别开脸说:“你真的愿意输给我?输给别人的话,你还有可能摘下一枚银牌。如果输给我,你得不到任何荣誉。” “不,郑慈,世界上没有常胜不败的运动员,不是隻有奖牌和称号才能代表荣誉。”宋钦文摇着头说,“就算我们对胜利保持飢渴,试着拼尽全力赢下每一场比赛,也不可能永远在竞争中佔据上风,没人有那种运气。” 他稍作停顿,目光移向远处:“每个人都说竞技体育很残酷,因为竞争中总有排名和胜负,但是有时候失败也是一种嘉奖。” 他说得挺好的,但这可能是因为他从来都没有真正输过,失败过。我忍不住提醒他:“可是没人会记住失败者的名字,甚至是第二名的名字,他们都没资格坐在电视屏幕里,和人谈论奥林匹克精神。” 宋钦文再次摇头:“奥林匹斯山的圣火并不是为了我,或者某个人才燃烧的,它是为了所有人类不屈的灵魂。” 也许吧,也许宋钦文才是对的,是我的想法太狭隘了。世界上一定还有很多人能记住第二名是谁,第三名是谁,不会像我一样眼界狭窄,只能记住第一名的名字。 突然之间,我看着这个经过层层选拔的人类代表,心脏猛地抽动两下。 不知不觉间,我抬起手,擦掉他眼角的一颗水,放任问题跑出嘴巴:“所以为了点燃奥林匹斯山的圣火,你不停受伤,又不停重回赛场……这就是你为自己找到的意义吗?” “谁没受过一点伤呢?”宋钦文靠在泳池的边沿,彻底笑起来,“肌腱损伤都是小事,我最害怕的是气胸。有一次我得了气胸,下了水突然没办法换气,给队医吓坏了。还好那次的情况不算严重,专家说不用开刀手术,我住了几天院就没事了。” 我拨开黏在眼皮附近的头发,心情有些复杂:“你才二十岁,人生经歷就这么丰富。” 宋钦文不以为然:“这不是挺好的吗?我的二十年能浓缩别人几十年的精华,现在又是追求效率的时代……” 这时,一阵推门声打断了他的话。我呼吸一滞,直接愣在了泳池里。 我眼睁睁看着门口那道人影一点点走近我们,脸色愈发难看:“宋钦文,你怎么能把外面的人带进训练基地?” 我一眨眼,宋钦文已经上了岸,走到那个人面前,好声好气地说:“清河哥,他不是外面的人,他是我男朋友。”说着,他抓抓脖子,硬是挤出一个笑容,“你怎么没和孔教练他们一起去延京?” 我知道了,这个人是任清河,快要退役的蛙泳运动员。他在几年前当过一阵泳队队长,我在电视上见过他。 任清河瞥了我一眼,警告宋钦文说:“我不管他是谁,你不能因为成绩好就公然违反泳队的纪律。” 说话的间隙,任清河又瞥我一眼,我赶紧乖乖缩进水里,只把一张脸露在水面上方,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啪地一声,宋钦文双手合十,压在鼻尖上,认错态度十分良好:“我错了,清河哥,能不能不告诉教练他们?” 任清河揉了揉眉心,说:“这次的冠军赛我没报项,孔教练让我回家休整一段时间,我可以当做没看见这件事。但你以后注意一点,别因为这种事受到通报批评。” 宋钦文眉毛一飞,嘴角一挑,“谢”字还没出口,任清河又说:“有个通知,教练组刚刚决定的,我正好在附近,就过来告诉你一声。” 宋钦文放下手,显得很茫然:“什么通知啊?” 我躲在泳池的一角,感觉任清河的声音无比清晰:“你先准备一下行李,过两天冠军赛结束以后,我们要和其他省份的国家队队员一起去澳洲集训。” 宋钦文回头看我一眼,目光里透露出抱歉。我偷偷对他做了个口型:加油,好好游。 一个星期后,上午八点十分,宋钦文乘坐的那班飞机掠过寿丰的上空,也划过了我的头顶。那个时候,我正戴着耳机,坐在公交车里听他之前的一段採访。 “对,泳队里的所有人都很期待两年后的马德里奥运会。因为这是一个新的週期,就像一张白纸,很适合创造新的神话。” 当时我们的距离是三万英尺。 现在呢?现在我坐在一间心理諮询室里,和宋钦文的距离又是多少英尺?我发现我回答不出这个问题。我不知道。 此时此刻,我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我不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还要靠女心理医生来打破屋里的沉默。她问我:“你和宋钦文先生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我脱口而出:“三年前,他二十三岁,我二十四岁的时候。” 女心理医生问出下一个问题:“恋爱期间,你们的感情怎么样?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的问题?” 我想了会儿,说:“没有,我们的感情一直都很稳定。” 又一个问题拋了过来:“那你觉得宋钦文先生为什么会在婚后出轨呢?” 这个问题难住我了。我说:“可能是我们在一起太久了,他觉得烦了,需要新鲜感吧。又或者……或者是游泳给他的压力太大,他需要排解。” 这话一出我就后悔了。出轨的人明明是宋钦文,我干嘛要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我干嘛要替他找藉口呢? “作为宋钦文先生的另一半,你觉得自己没办法替他排解压力吗?”女心理医生看着我,笑容温和,“郑慈先生,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有没有可能是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 我忙摇头:“我没有什么压力。我在万花筒剧团有一份工作,收入稳定,和同事的关係都还不错,也没背上几十年的房贷车贷……我们的房子和车都是宋钦文全款买的。他参加过很多比赛,有很多奖金,也有不少代言。”我顿住,说,“我的生活里没有压力。” 女心理医生笑笑,把一杯热茶推到我面前:“但你看上去好像很累,是不是没休息好?“ 我捧住茶杯,叹了口气:“是,我最近的睡眠出了点问题。” “是因为宋钦文先生之外的事?” “不,没有别的事情,就是因为他。”我喝了口茶,胃里暖和起来,这才有力气笑一笑,“这段时间里,他也不是一直都没回过家。有几个早上,我醒过来,看到垃圾桶是空的,前一天的垃圾不见了,客厅里的茶几也被人擦得很乾净,很亮。不止这些,他半夜回来的时候还会去阳台浇花,晾衣服,我都是第二天一早才发现的。” “但你一次都没见过他?” 我点头,又摇头:“他每次都是在我睡着之后才回来的,我没见过他。” 女心理医生也喝了口茶:“你觉得宋钦文先生在故意躲你吗?” “我说不清楚。”我垂下眼睛,“事情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按理说除了离婚没有别的办法,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躲着我……我又不是坏人,我可以给他自由。” 我自嘲地笑笑:“他这个人真的很矛盾,明明不爱我了,还要想尽办法避免成为我的前夫。” “郑慈先生……”女心理医生再度叫出我的名字,但她的声音听上去和之前不一样了,“你确定宋钦文先生出轨了吗?” 这个问题让我一愣。我又仔细回忆一阵,才发觉最近的记忆不太连贯,模模糊糊的,不像几年前一样清晰。而且人民公园的那个相亲角……我好像去了不止一次。自从在那里目睹过宋钦文的出轨现场后,我又去了两次还是三次?我记不清了。每一次,我都没走过去和他说话,每一次,我都一个人悄悄走了,然后在心里默默祈祷他能追上来,和我道歉。 可惜幸运女神彻底拋弃了我,我的愿望从来没有成真。六年前,宋钦文在人民公园把我抓在手里,力气大得我甩都甩不开,现在他竟然真的放我走了。 以前我不知道,原来放开一隻手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六年,整整六年。 和我不一样,宋钦文是运动员,他有四年一换的梦想,可是我呢?我没有梦想,没有斗志,我的人生普普通通,毫无亮点,每一种繽纷的可能性都被六年前的那隻手包裹住,捏碎了。 太没出息了,我怎么能连恨他都做不到呢?今年举办奥运会的城市是开罗,我居然还希望他梦想成真。 之前我说过,我不想被坏事打倒,所以我不能哭。 半分鐘后,我吸吸鼻子,平復心情,回答女心理医生的问题:“我确定宋钦文出轨了。有一个晚上,我睡得很轻,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他的声音。他和我说,郑慈,你是个累赘,我不需要你了。” 从地球到月球再回到地球 从地球到月球再回到地球 我不知道宋钦文是以怎样的心态才会和我说出这句话。 就算是四年前,他最痛苦的那段时间,我都没有听过这么难听的话。 对,四年前,他二十二岁,顺利拿到马德里奥运会的参赛a标,成功报名了奥运会项目:一项短距离蝶泳,两项短距离自由泳,以及一项看重团队合作的男子4x100米混合泳接力。 男主持人满面春风:“欢迎各位来到《今日奥林匹克》,让我们欢迎两块金牌得主宋钦文来到演播间!” 宋钦文坐在一把椅子上,微笑着点了点头。男主持人看着他说:“接下来就是男子4x100米混合泳接力的决赛了,你们在预赛中取得的成绩非常不错,有没有信心拿到金牌?哈哈,看来我们小宋还是太谦虚了啊,实力面前,无需谦虚。” 镜头切换到宋钦文脸上,我看到他靦腆一笑。要不是我的视力没有问题,我还以为这是个假冒偽劣的宋钦文。 男主持人继续说:“我看到这几天,网友们又讨论起了两年前的巴塞罗那世锦赛,赛前没有一个人预料到你会打破男子100米蝶泳的世界纪录,赛后却有越来越多的人说你是‘亚洲的奇蹟’。作为亚洲的奇蹟,世界纪录的保持者,大家都很相信你的能力,相信你会在接力赛的蝶泳分段中发挥出自己的水平,但是对于其他队员的状态,小宋方便说一下吗?” “为了这次的接力赛,每位队员都付出了很多,我们会努力做到最好。”宋钦文又露出那种谦逊的笑容,措辞严谨,“我相信我的队友,相信我们可以一起站在领奖台上,赢得奖牌。我们都希望有一面国旗是为我们升起来的。” 男主持人笑笑:“其实很多人都觉得男子接力的这块金牌势在必得。从比赛阵容来看,你们的仰泳由彭海云开棒,他在不久前打破了自己在亚运会上游出的个人pb,取得了五年以来的最好成绩;蛙泳分段又是大赛经验丰富的老将任清河,本次200米蛙泳的铜牌得主;然后就是你的蝶泳分段,大家都很相信你有能力衝击奥运会蝶泳分段的歷史纪录;这么来看的话,只有收尾的最后一棒是大家不太熟悉的19岁小将,自由泳运动员李泳乐,能和我们聊聊他吗?” 宋钦文点点头:“小乐是一位很有天赋的游泳运动员,体能很好,平时训练也很刻苦。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之前的冠军赛和亚运会,他的成绩非常不错,经常能游进48秒。而且为了这次的接力比赛,他放弃了自己的自由泳单项,我希望大家可以趁着这次比赛记住他的名字,多相信他一些,为他加一加油,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登上奥运会的舞台,未来很有可能是他的时代。” 男主持人一下乐了:“小宋你不也是第一次参加奥运会吗?” 宋钦文頷首:“对,但我在来到马德里之前就收到了很多朋友的关心和祝福,心里非常感动,同时我希望大家也能多多支持像李泳乐这样的年轻运动员。” “行而不輟,未来可期。请大家多多关注我们游泳队的年轻小将。”说罢,男主持人又感叹起来,“在这次的马德里奥运会上,整个泳队只有你一位蝶泳选手,没有第二个人,所以凡是涉及到蝶泳的项目,泳池里都有你的身影。我们可以说,你是一枪一枪游进每一场决赛的,真的很不容易,也很辛苦,但在游了那么多枪之后,你的个人单项依旧发挥出色,甚至非常惊艳。对你来说,今年的马德里有没有可能成为两年前的巴塞罗那?你会不会在最后迎来一个为自己荣耀加身的时刻?” 宋钦文用胳膊肘撑住膝盖,两隻手交叉握到身前,语气平静:“巴塞罗那世锦赛已经过去两年了,我不想用以往的荣誉框住自己,但我会在接下来的团体接力赛中拿出自己最好的水平。” 男主持人点头会意,转移到下一个话题:“两年前,你让世界看到了中国男子蝶泳的可能性,从那之后,支持你的人就越来越多,你怎么看待粉丝的期待?会不会觉得很有压力?网上还有一些粉丝把你和李泳乐组成了一对cp,管你们叫‘文泳双全’。” 宋钦文听得哈哈直笑:“大家都很有想象力啊,但是泳队里没有什么cp,只有天天一起训练的同事。在我们这些老队员的眼里,小乐就是一个刚进队的弟弟,人很聪明,也很能吃苦。我想不管是小乐,还是我,或者其他队员,我们最后都会用成绩说话的。” 男主持人跳到下一个问题:“另外,有不少粉丝都好奇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想知道自己距离你的理想型究竟有多远。” “我现在有一个拿……”宋钦文磕巴了下,没有说完这句话。 我看得出来,他想说他有一个男朋友,但他说不出口。毕竟除了任清河,泳队里应该没人知道我和宋钦文的事情。但这是体育频道的电视採访,宋钦文没办法堂堂正正说出我和他的事情,我理解他。如果曝光我的存在会对他造成伤害,那我寧愿他永远隐藏我的身份。我可以永远躲在幕后,永远为他隐姓埋名。 出乎我的意料,宋钦文张了张口,对主持人说:“还是希望大家不要过度关注我的私生活。我有一个非常完美的另一半,我很爱他,他也很爱我,我们在将来有结婚的打算。” 我知道他说的是“他”,但是电视屏幕上打出来的字是“她”。 很显然,男主持人吃了一惊:“你还很年轻,这么早就有结婚计划了吗?那你想过具体会在什么时候结婚吗?在役期间还是退役之后?如果还没退役,婚后自己的成绩会不会受到影响?” 我皱了皱眉,电视台什么时候有这种水平的主持人了?还不如给我一个话筒,邀请我去演播室里问几个问题,起码我会努力假装出专业的样子。 我看到宋钦文在椅子上晃了下腿。这个动作一般代表他坐立难安,想要拔腿走人。果然,他一个问题都没回答,而是主动问道:“抱歉,我还要准备接下来的接力比赛,可以先走了吗?” 男主持人赶紧看了眼手錶,说:“好的好的,辛苦你了。” 宋钦文头也不回地走出演播室。 我关掉电视,听到手机震了好几下,拿起来一看,全是宋钦文发来的微信。一条是:我好想你,你能不能来马德里看我最后一场比赛? 另一条是:你看了奥运会的电视转播吗?好多外国运动员都会在夺冠之后跑向他们的恋人,我也想那么做。但你不在这里,我没有奔跑的目标。 还有最后一条:你的机票买好了,酒店也订好了,晚点我会把电子票发给你。我想和你分享我的冠军时刻。你不明白我有多想你,大概是从地球到月球再回到地球的距离。现在你知道了。郑慈,我爱你。 看了这三条微信,我火速收拾好行李,一夜没睡。第二天天一亮,我赶到机场,登上了前往马德里的航班。 十几个小时之后,我下了飞机,来不及去酒店登记入住,拖着行李就打车直奔体育馆。好在时间还算充裕,我用宋钦文发给我的电子票入了场。 很快,不同肤色,不同国籍的运动员们相继出场,叫喊声此起彼伏。在我斜前方,和我隔着两排的位置,是几个亚洲面孔的年轻人。他们穿得很随意,很休间,一眼望过去,皮肤全是经过日晒的小麦色,不知道是不是定居在马德里的华人。我坐在座位上看屏幕,耐心等待运动员出场。美国出场了,英国队出场了,法国队出场了,不,他们都不是我关心的,在乎的人。我在乎的是宋钦文在哪里。五分鐘后,加拿大队的队员走向泳池,我前面那几个华人一下站起来,挥舞起手中的横幅,声音激动。 我看到宋钦文了。他朝看台上的观眾抬了抬手,动作幅度比平时小了很多。他以前都是微笑着挥手的,现在连微笑也没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他和其馀三位队友在第四泳道就位了。我有预感,比赛开始后,第四泳道附近的浪花肯定很大,因为澳大利亚队和美国队就在他们一左一右。我捏了一把汗,想瞧一瞧宋钦文的表情,可是他刚刚戴好泳帽和泳镜,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一道发令声响过,彭海云跳入水中。 我伸着脖子看泳池,心脏始终悬在喉咙深处。转瞬之间,各种各样的语言从四面八方席捲而来,把我围在了原地。我想起宋钦文曾经和我说过,游泳是一项孤独的运动,因为身体一旦沉入泳道,世界就会安静下来,他们在水里看不到别人,也听不到别人的加油声。 我在心里默默为宋钦文加油:安静地游下去吧,游到最快,游到最好,不要在意看台上的声音。我也爱你,所以我想亲眼见证你在整个马德里週期製造出的最后一个冠军时刻。 彭海云的第一棒游得很好。他紧跟着领先的澳大利亚选手,和其他人拉开半个身位。最后15米,他加速衝刺,几乎和澳大利亚选手同时到达交接点。彭海云顺利触壁后,任清河没有犹豫,马上出发,以最快的速度到边转身,游完一个来回,然后宋钦文跃入泳池。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和任清河的交接程序似乎出了一些问题,耽误了足足一两秒的时间。等他终于出发时,人已经落在了澳大利亚队,美国队和加拿大队后面。我一会儿看泳池,一会儿看屏幕,以为宋钦文会像平时一样,越游越快,像水中雪雁一样在最后阶段反超所有人,可是正好相反,宋钦文的泳姿不仅不如平时标准,就连划水的节奏也变得有些奇怪,最后触壁时已经落到了第五名的位置。他上岸的那一刻,我心里一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蛋了,他的冠军时刻没有了,他不会再跑向我了。 我知道,就算李泳乐再怎么拼命往前游,局势都不可能再出现逆转。我甚至能听到命运的耳语,它说这是一场无力回天的比赛。 比赛结束,屏幕上显示出他们的名次:第四名。他们的成绩距离排名第三的加拿大队只差0.01秒。 周围的看台上响起欢呼,也响起嘘声。我收回目光,转头搜寻起宋钦文的身影。他摘掉了泳帽和泳镜,嘴唇青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副苦苦忍耐什么的表情。他没在赛场多做停留,一个人迅速闪进运动员通道。 马德里的水面下方传来梦碎的声音。 零点过后,我终于在奥运村门口等到提着行李的宋钦文。室内的游泳比赛全都结束了,我本来以为他会轻松不少,没想到他低着头,和我一路无话。 进了酒店,宋钦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衝进洗手间,跪在马桶边上乾呕。我扒着门看他,发现他满脸冷汗,什么都没吐出来,乾呕声却越来越响。他没有哭,但他弓着背的样子让我觉得心脏好紧,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从美丽高贵的雪雁变成一隻垂死挣扎的惊弓之鸟?我摸摸胸口,感觉浑身都开始刺痛,就像什么人拿起一千根针穿透了我的身体。 我不忍心再看宋钦文了。 屋里的乾呕声愈演愈烈,一直没有停下,直到窗外响起一阵雷声,盖过了它。 今夜的马德里大雨滂沱。 从水中来,到水中去 凌晨三点,我也跪在了马桶边上,伸手抱住宋钦文:“没事的,不要责怪自己,你肯定也不想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肩伤復发……而且世界泳联的兴奋剂筛查那么严格,你又没办法让队医为你打几针封闭再上场比赛,所有人都会理解你的。” 宋钦文靠在我怀里,脸色惨白,人有些脱力:“0.01秒,只差0.01秒……是我弄丢了这块最重要的金牌,毁了我和其他队友的冠军时刻……是我没让国旗升起来……” 我打断他:“先别想奖牌的事了,你的肩膀到底怎么样?还能撑住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会说一点西班牙语,不然我现在就去前台借一把雨伞,然后打车带你……” “不用了。”宋钦文扭开了脸,声音虚弱,“郑慈,我对不起你,我害你飞了这么远,又让你看到这么难看的一场比赛。我本来想拿着金牌跑向你的,我没做到……” 我连忙拍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地安慰他:“你傻不傻?干嘛要安慰我啊?我又不需要冠军和金牌,我需要的是你。” 宋钦文抬起头看我,笑得很惨:“我有点累了,我们能不能先回卧室休息?” 我点点头,把宋钦文从地上拉起来,又架着他的胳膊走回卧室,让他躺下。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一道闪电划过,显得宋钦文的嘴唇血色全无。我担心他的肩伤,但他一直闭着眼睛,不肯睁开,我也没办法再说什么。于是我沉默下来,就此躺在他边上。 这天晚上,我的微信涌进几百条消息,全都是朋友转发过来的报道。我到现在都记得其中几篇文章的标题:《遗憾!从天才蝶王到垂死雪雁》《昨日重现,国家泳队痛失一金》《是亚洲奇蹟还是曇花一现?宋钦文出现重大失误,泳队接力无缘奖牌》《宋钦文:沙场折戟,荣光不再》…… 我感受到了,人们确实乐于看到天才陨落的戏码。可是这么一想,那些神坛到底是为谁而建的呢?为了面目模糊,不知真假的神?还是为了被人推举上去,却迟早都要从上面跌落的人? 这天过后,宋钦文结束了自己的马德里週期,和我一起飞回国内。下了飞机,趁我不注意,宋钦文一个人溜进洗手间,半天都没出来。我等了很久,最后终于忍不住进去找他,他叹了口气,一脸疲惫:“外面那些人走了吗?” 我愣住:“外面什么人?” 宋钦文低头看向地上的纸团,说:“你出去看一下他们穿的衣服就知道了。” 我似懂非懂地走出洗手间,扫了一眼,一下就明白宋钦文的意思了。不远处,一群人穿着印有雪雁图案的上衣,用红色记号笔在衣服上画了个大大的叉。我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朝他们走近一些,弄清楚他们在讨论什么了。 “要不是因为宋钦文,彭海云和李泳乐都能在这届奥运上拿到一块金牌,任清河也能在退役之前圆梦马德里,人一辈子有几个四年可以糟蹋啊……他不是蝶泳天才吗?结果自己最擅长的分段游得那么差,这种心态还想做顶级运动员?哪个顶级运动员一到大赛的关键时刻就掉链子?说真的,他不能游还不如早点退役,给更年轻的运动员让路。” “如果不是心态问题,那就是故意的唄,不然还能有什么藉口?他自己在奥运会上拿了两块单项金牌,圆满了,就随便葬送队友的梦想,样子都懒得装一下,从来没见过这么自私的运动员。个人单项的奖牌又不是免死金牌,这种团队祸害对得起谁的培养?” “在宋钦文游出成绩之前,亚洲的男子蝶泳确实没有突破,但是谁知道泳队和媒体能把他捧得那么高呢?一会儿说他是奇蹟,一会儿又说他是救世主的,听得多了他自己可能也信了,飘了,还以为自己是菲尔普斯,或者罗切特呢,天天活在梦里。我刚才看了眼论坛,首页那个高楼里都说让他赶紧回来和全国人民检讨……” 我扭头走回洗手间,拉着宋钦文从另一条路离开机场。 半个月后,科斯蒂亚教练离开游泳队,临走前和养好肩伤的宋钦文吃了顿饭。席间,科斯蒂亚教练说任清河暂时不会退役,彭海云和李泳乐也没有怪他,所有人都很期待他早日回归泳队,和他一起备战下一场比赛。宋钦文垂下眼睛,没有说话。一顿饭吃到最后,科斯蒂亚教练朝宋钦文笑笑,用磕磕绊绊的中文和他说话:“钦文,所有伟大的运动员都会注意自己的呼吸。你要注意呼吸,这里不是你的极限。” 那天晚上,他把科斯蒂亚教练的这句话改成了自己的微信签名:注意呼吸,这里不是你的极限。 在此之前,他的签名还是另一句话:从水中来,到水中去。 回到游泳队后,宋钦文迎来了一位新队友。孔教练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从今天起,他除了完成自己的训练之外,还要兼任新队员的陪练。宋钦文看看新队员,又看看孔教练,点点头,答应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天,宋钦文突然发微信和我说他不想游泳了。我吓了一跳,连忙问他:为什么? 他在微信上回了我两条消息。一条是:自从科斯蒂亚教练离队之后,我就觉得自己不是在练习游泳,而是在练习做一个保姆。 另一条是:游泳是一项只能往前,不能往后的运动,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往前,只有我一个人转身向后?游泳不应该这么痛苦。 我知道他说的是新队员的事。任清河私底下曾在微信上告诉过我一次,他说新队员的日常起居基本都是宋钦文在照顾,就连打饭,倒垃圾和整理床铺这种小事都是宋钦文来替他做的。虽然任清河没有明说,但他暗示过我,这位新队员的父亲是某位小有名气的足球教练。 我清楚自己只是一个局外人,压根没有办法体会宋钦文千分之一的痛苦。我只能问他:你想好了吗?你真的对游泳失去热情了? 这句话的后面跟着另一句话:我忘不了马德里。巴塞罗那和马德里明明相距不远,我却走了两年。 我知道那次失败像幽灵一样纠缠着他,他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痛恨自己的失误,但意外伤病不是他的错。他又不是神,身体不可能永远健康,永远金刚不坏。我想了一会儿,在手机上打字,然后按下发送键:西班牙不是斗兽场,你也不是战无不胜的驯兽师,不要把自己永远困在那里。 发完这句话,我在网上找到一张西班牙的国徽图片,又发给宋钦文。我告诉他:你注意过西班牙的国徽吗?上面写的那句话是“大海之外,还有领土”,你的人生不只有一个马德里。 我相信在某一个瞬间,宋钦文是真的不想再游泳了,但是“我再试试”这四个字又让他撑了好几年。 看,这就是我特别爱他的地方。我爱他横空出世,爱他意气风发,爱他歷经千刀万剐,摇摇欲坠,更爱他像一阵刮过泳池的颶风,到过圣坛,也到过谷底,却始终没有把自己吹散。 他总是让我想起八岁那年,我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网球比赛的情形。那是在罗兰·加洛斯球场举行的比赛,解说员说在这片伟大的红土上,看台两侧也刻着一句伟大的标语:“胜利属于最坚韧不拔的人。” 宋钦文活成了我十几年前听到的一句标语,而我不知道我要花上几十年才能忘掉这句标语,再顺便戒掉爱他这个习惯。 女心理医生的声音像天外救星一样响起来,牵引我走出回忆的迷宫。 我回过神来,听到她说:“你在发呆。” 我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我们说到哪里了?” 女心理医生看着我,口吻耐心:“我们说到你和宋钦文先生去巴黎旅游……你们当时为什么会去旅游?” “因为他想散心。”我解释道,“马德里週期结束以后,泳队出现了一些人员变动,宋钦文没有走出混合泳接力的阴影,沉寂了一年左右。在那期间,他没有参加比赛,也没有取得任何成绩,教练组可能对他很失望吧,决定收回过去倾斜在他身上的资源……我不知道怎么和你形容,就好像有人伸出一隻手,把宋钦文的世界翻转过来,让他上下颠倒,再也没办法向前。外界的声音也七嘴八舌,媒体纷纷猜测他是不是要退役了,但他坚持了下来。” 女心理医生又看一眼我的档案:“那时他只有二十三岁吧?对于一个运动员来说,似乎正值巔峰。” 我点头:“那年夏天,他突发奇想,问我说能不能陪他去巴黎散心,我就跟剧团请了假,和他一起去了巴黎……我没想到他会在巴黎和我求婚。” 是的,三年前,我一不小心马失前蹄,在巴黎市中心订到一间又脏又破的廉价酒店。半夜老鼠倾巢而出,叫来叫去,吵个不停,我在床上换了几百个姿势都没睡着。 到后来,宋钦文看不下去了,乾脆下床开灯抓老鼠,抓得屋里鸡飞狗跳的,忙得没空说一句话。 一阵后,他回过头,很高兴地看着我,眼神明亮:“抓到了,有隻老鼠在我的行李箱里偷吃方便麵。” 我听得直皱眉头:“快点把它扔出去吧。明天一早我们就退房,换一家酒店住。” “等一下。”宋钦文蹲在行李箱前忙活一通,“欧洲的老鼠好像吃不惯亚洲的垃圾食品,是消化不良吗?怎么刚抓到尾巴就吐了?” 老鼠吐没吐我不知道,但是我快吐了。我躺在床上,揉着一侧的太阳穴说:“你能快点弄完过来睡觉吗?明天我们还要去莫罗故居和罗丹美术……” 话音还没落下,宋钦文径直走到床边,从手上变出一枚戒指,低头和我说话:“刚才那隻老鼠吐出了一枚戒指。” 他说:“郑慈,我们结婚吧。” 别让胜利女神远走高飞 “你对他会求婚这件事没有心理准备,但你还是答应了他的求婚。”女心理医生这样总结。 我沉默着点头,仔细聆听她提出的下一个问题:“这么说来,巴黎之行也是你们的蜜月旅行了?” 我摇头:“有很多新婚情侣都会选择在巴黎度过蜜月,我们想做点不一样的。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几天之后,从巴黎去了雅典。” 到达雅典后的第二天清晨,我叫醒宋钦文,告诉他我有一个想去的地方,请求他穿上衣服陪我一起去,他没有拒绝。 我故意说得很含糊,带着他走到雅典卫城的山上,停在雅典娜胜利神庙前。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尊巴掌大小的胜利女神雕像,塞到宋钦文的手里:“胜利女神像,昨天趁你不注意的时候买的。做工有点粗糙,你别嫌弃。” 宋钦文一愣,张开手臂揽住我的身体,声音从我耳后传来:“谢谢你,有了这个,游泳女神也会保佑我的。” 我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游泳女神,但我真的希望宋钦文能受到神的庇佑。我用力回抱住他,说出我的真心话:“宋钦文,无论以后你要不要继续游泳,我都祝你所向披靡。” 宋钦文在我耳边轻笑:“一年好长,长到让我差点忘了胜利是什么感觉,还好你让我想起来了。”说着,他吻了吻我的耳垂,声音听上去在笑,“郑慈,你让我想起自己和十六岁时一样渴望胜利,一样渴望证明自己。” 我一边抚摸他的后背,一边说话:“你知道雅典娜胜利神庙的另一个名字吗?它又叫无翼胜利女神庙。传说雅典人为了让胜利永驻,就砍下了胜利女神的翅膀,再也不让她远走高飞。我提前做了功课的。” 伴随着一阵笑声,一个吻落在我脸上。宋钦文说:“你真是个好学生,怎么和以前一样爱做功课?” 我耸耸肩,不以为然:“你把时间花在游泳上的时候,我选择把时间花在看书上。” 宋钦文抓了抓脸,猫声猫气地反驳了句:“你怎么说得像我从来都不看书一样?我也看过一些书的。” “是是是。”我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说,“你的採访全都很有水平。” 宋钦文把胜利女神像揣进兜里,笑得连牙齿也露出来:“郑慈,我特别爱你,像爱游泳一样爱你。” 我打哈哈说:“那你还是多爱游泳一点吧,人生就这么短短几十年,像你这种天才可以多为人类游泳事业做一点贡献。” 我顿了一下,又说:“每一场胜利的含金量都取决于竞争。一个总能轻易取胜的人可能会很无聊,而一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人应该也很寂寞,只有竞争才能带来发展和蜕变。你不想回到赛场,为其他人带去竞争,推动游泳这项运动往前发展吗?这是你最爱的运动,是组成你人生的一部分。” 这段话我倒说得很认真。 宋钦文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喃喃自语:“比起自由泳,我更擅长蝶泳……蝴蝶确实象徵着破茧蜕变……” 我接过他的话:“你输过,所以你比任何人都更懂得要怎么胜利。”我又吻上他的嘴角,“其实你已经做得特别好了。你每一天都在蝴蝶翅膀扇出的风里不断向前,风浪又反覆击打你的身体,不可能不痛的。但是风浪永远都不会击碎你,因为游泳让你完整。” “不止游泳,你也让我完整。”宋钦文伸手在心口比划两下,“这里原本是空的,后来一半装了游泳,另一半装了你,就完整了。” 我和他开玩笑:“我没你那么会游泳,你可要时刻管理好你的身体,别让我淹死在你心里。淹死的人会变成巨人观,很丑的。” 我看出来了,宋钦文也想和我开玩笑。他一下戏癮上身,连忙捂住我的嘴,环顾四周,低声和我说话:“这么好的日子,我们又站在神庙前,你怎么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他放开手,我们相视一眼,全都哈哈笑了。 只有雅典卫城山上的风才知道我们两个蠢成了十二岁。 下山后,宋钦文和我说:“回国后我会参加今年的冠军赛,先从那一站拿回我的胜利。我很想念胜利的感觉。自从马德里週期结束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它了。” 我用胳膊肘捅捅他的手臂:“你明明有两枚奥运金牌,还有世锦赛和其他比赛的呢。你的奖牌那么多,不要随便凡尔赛。” “好好好,我错了。”宋钦文笑着道歉,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现在你是我老婆,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侧过头瞪他一眼:“谁是你老婆?我也是男的,你应该叫我老公。” 宋钦文只比我小一岁,撒起娇来却得心应手:“可是我不想叫你老公。” 行吧,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我眯起眼睛,露出一个颇具威胁性质的笑容,随即凑近宋钦文的脸:“那你要努力别成为我的前夫。” 宋钦文一挑眉毛,哼了一声:“这有什么难的?我只要比所有人都更爱你,对你更好就行了。” 见我没接话,宋钦文立马凑近我的脸,眼神锐利,彷彿在我脸上审视着什么:“郑慈,你都结婚了,身边还有很多追求者吗?唉,我就知道这婚结得太晚了,应该早一点的,比如我们刚刚认识的第一年……” 我出声打断他:“我身边没有什么追求者啊?你从哪里得到的错误信息?” 宋钦文咬了下嘴唇,一五一十地交待:“你在大学里不是很受欢迎吗?我有认识的朋友在你们大学,她说你在大学里很有人气,是什么剧社社草,又是文学系系草,还是好多人心里的白月光,硃砂痣,男女通吃……”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说,“我都毕业多长时间了?现在在万花筒剧团当导演助理,你比谁都清楚吧?” 说到现在我才反应过来。我斜着眼睛看宋钦文:“你还找人调查过我?” 他撇撇嘴巴:“不是调查,只是想多瞭解你一些。你不觉得不公平吗?你可以通过採访,报道,各种文章和游泳比赛瞭解我,我却只能通过这种最笨,最原始的方式瞭解你……” 我捏了下他的脸,笑嘻嘻地说:“现在我们相处这么久了,你总能瞭解我了吧?”为了逗他,我坏笑着叫了一句,“老公?” 话音才落,宋钦文就一下把我拽进旁边的一条小巷,对着我的嘴巴又啃又咬。我忽然感觉很丢脸。这具身体是真的太不争气,怎么被宋钦文亲了两下就溼了?但他好像也没好到哪去。我弓起膝盖,顶了顶他那个一言难尽的部位,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他也起反应了。我们在小巷里贯彻了法式溼吻的精髓,纠缠半天仍然难捨难分。不知道过了多久,宋钦文低头看了眼裤子,凑到我耳边说:“我们回酒店吧。” 我偷偷蹭了下两条腿,点头赞同他的提议。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和晚上,我们哪里都没去,一直窝在酒店里。宋钦文完事后还能下地乱动,我的腿根本站不起来。 宋钦文叉着腰,站在床边看我:“你平时太缺乏锻鍊了。” 我揉了很长时间的腰,还是感觉又酸又疼。我说:“有没有可能是你锻鍊得太狠了,才每次都把人折腾成这个样子?而且你今天就像吃错药了一样,没完没了的。” 宋钦文倒是坦诚:“可能是因为今天我很高兴,比昨天更爱你了。” 我扶着腰下床,向他甩去一个眼刀:“你就是这样爱我的?” “你不是也……”宋钦文小心地措辞,“你不是也挺开心的嘛?又捶又咬的,以前没见你那么兴奋过。” 这能怪我吗?他折腾了我这么久,到后来我都没力气了,他还缠着我一个劲问,能不能换个姿势再来一次?能不能换个地方再来一次?我真后悔自己一次都没拒绝他,最后只能用捶打和啃咬的方式向他抗议。 我喝了点水,坐回床上。宋钦文也坐了下来,低头看向我的肚子,嘴里飆出一句疯话:“要是我们两个能生小孩,不管男孩还是女孩,肯定能进游泳队,因为我们俩的身高加起来远远大于350釐米,轻轻松松达标。” 我笑出声音:“你真是疯了。” 他看着我,语气认真:“其实被一个孩子拴着也挺好的。就算你移情别恋,不爱我了,还有孩子能牵着你的心。这样我就不用灰溜溜地退场,从你的现任变成你的前夫。” 我差一点忘了,他明明亲口和我说过这种话的。既然他说他不想变成我的前夫,那他为什么要出没在人民公园的相亲角呢? 我告诉自己别想宋钦文了,想一想雅典吧。关于雅典,我还保存着很多回忆,不是吗? 在雅典的最后几天,我和宋钦文去了很多地方,吃了很多当地菜。一天午后,我们在路边看到驯象人和大象,只要花一点钱就能坐在大象鼻子上拍照。宋钦文想都没想,就从口袋里摸出零钱,递给驯象人。接着,他用下巴指指大象鼻子,示意我坐上去。 我上一次坐在大象鼻子上拍照还是二十年前。那时我四岁,胆子很大,被大象鼻子举得很高。从半空往下看的时候,我还以为全世界都在我脚下。 这时我二十四岁,胆子小了很多,大象的鼻子无法举动我,我也不会再做“全世界都在我脚下”这种梦了。所以宋钦文一给我拍完照,我就从大象鼻子上跳下来,迫不及待地跑向他。 我搞清楚了。我的全世界不在我脚下,而是在我面前。 我又想起离开雅典的那天,我一走出酒店,就发现左脚被鞋磨出了水泡,寸步难行。宋钦文急忙蹲下去,一条腿跪在地上,从行李箱里翻出他的鞋,帮我换上了。那一刻我看向他的眼睛,他没说话,却用眼神发誓他会一直这么做的。可是前几天,寿丰下大雨的时候,他又在哪里?我在外面来不及躲雨,走错了路,两隻鞋全陷在泥里,他没有出现。他没有为我换上新的鞋,带我走出轰鸣的雷暴。 我想我应该接受变化。誓言会变,人也会变。 蜜月结束后,我和宋钦文回到国内,投入各自的生活。他重新走上赛场,尝试在水中抵达天际,拥抱游泳这项残酷又美丽的运动。马德里不再是他的阴影了。 随着宋钦文一次次拯救自己,媒体的风向再度发生变化。我读了一则又一则体育报道。在一篇文章里,撰稿人把宋钦文的名字和杜普兰蒂斯并列起来:“如果说杜普兰蒂斯是为撑杆跳而生的人,他的生命属于天空,那么宋钦文就是为游泳而生的人,他的生命属于大海。” 也许是胜利女神像发挥了作用,冠军赛的前一晚,宋钦文在微信上告诉我,他现在站上出发台的时候,比以前没有大赛经验时还要紧张。他总感觉有风拂过他的脸,就好像胜利女神在呼唤她战无不胜的国王。 我回復他:别怕,要有野心。 输得太多,就会忘记怎么去赢 输得太多,就会忘记怎么去赢 冠军赛后又是一次例行採访。这回的女主持人年纪稍大,看样子比从前的主持人都专业一些。 她和宋钦文面对着面坐在演播间里,笑容温和:“祝贺你,宋钦文!在经歷了那么多风波之后,每个人都很高兴看到你重回赛场,勇夺金牌!刚刚你摘掉泳镜,用力拍击水面的那一幕真是酣畅淋漓,一如昨日,屏幕前一定有很多观眾会为你落泪。在这次冠军赛前,许多泳迷朋友都以为马德里是你和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现在你又回来了,我想我要替他们说一句谢谢。” 宋钦文微笑着摇头:“是我要谢谢他们,谢谢他们没有放弃我。因为他们始终没有放弃我,我也没理由放弃自己。” 女主持人推了推眼镜:“除了他们,你有没有其他想感谢的人?” 宋钦文抿了抿嘴唇,很快回答:“我想感谢我的父母,我的队友,我的爱人,整个教练组,尤其是科斯蒂亚教练。虽然她离开了泳队,但她留下了我这个作品。她就像我的第二个母亲,教会我很多比游泳更重要的事。无论她生活在世界上的哪一个角落,她都没有真正离开过我。她存在于我每一次的胜利和失败,永远注视着我,和我对话……最后我还想感谢我自己。” 女主持人轻轻点头:“十八岁时,你在布达佩斯拿到冠军,一战成名,让世界第一次看到了你,记住了你,随之而来的却是毫无根据的兴奋剂丑闻,但你没有退缩。你花了两年时间摆脱它们,在二十岁时站上巴塞罗那的最高领奖台,用属于自己的世界纪录终结了所有质疑声,然后又在两年后的马德里奥运会上夺得个人单项的金牌,同时也在团体接力的比赛中留下遗憾。回顾这些年的游泳人生,你耀眼过,也黯淡过,无论成功还是失败,你的名字始终躋身在体育话题的中心,反覆被人提及。此时此刻,你觉得自己一路走来收穫了什么?学习了什么?” 宋钦文沉思片刻,说:“我开始重新审视胜利和失败的意义。胜利为你带来的喜悦只能维持一剎那,转瞬即逝,但是失败造成的痛苦却能把你推入深渊。” “那种痛苦是什么样的?” “就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地震,你无法预测它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今天过后又会不会带来新的馀震。”宋钦文笑笑,“有一段时间,我很害怕睡觉。因为我不知道要怎么睁开眼睛,怎么起床,然后一个人面对新的一天。” “就是在那段时间,你每天都在泳池里游到凌晨两点?” 宋钦文又笑:“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女主持人露出一个堪称标准的笑容:“当然是从彭海云队长那里得到的情报。” 我抓抓鼻樑,在心里感叹时间过得好快。一个星期前,泳队在寿丰体育中心召开了一场发佈会。会上,泳队的现任队长宣佈自己将要退役,彭海云就这么变成了新队长。宋钦文和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一下就想到了任清河。他是不是也快退役了?他打算在什么时候退役呢?亚运会之后?还是世锦赛之后?好奇归好奇,这种事情好像不方便在微信上问他。 他是一位优秀的游泳运动员,我会祝福他的。 我的视线重新落回电视屏幕。宋钦文在屏幕上笑着点头:“对我来说,痛苦是一场从不间断的地震,但我倖存了下来。” 女主持人饶有兴趣地看他:“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你用自己的血和泪詮释着这句话,追上了那个曾经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自己。如今经歷过失败的淬鍊,你有没有改变自己对成功的看法?现在又是怎么看待胜利这件事的?” 宋钦文眨了下眼睛,语气仍然平静:“我理解每一位运动员都有一颗想赢的心,但是在内心不够强大的时候,过多的胜利可能不是好事,它们会让人丧失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座标。” 女主持人精准捕捉到这句话里的关键:“你之所以这样说,是不是因为年轻时的胜利让你自己丧失过座标?” 宋钦文没有否认:“那时候我更习惯和别人比赛,还不明白在更多时候,填满我们人生的其实是自己和自己的比赛。” “确实是这样,每个人的一生都要和自己对打,和自己比赛。”女主持人继续说,“那么,和过去的自己相比,现在的你更有信心赢下自己和自己的比赛吗?” 宋钦文笑了声:“我不确定,竞技体育的魅力就在于未知,正是这种未知催促着每一位运动员去赢。我们会拼尽全力,因为我们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机会。作为运动员,我们每个人的职业生涯都十分有限,输得太多,就会忘记怎么去赢,所以我不想输。我可能会输一次,输两次,但我不会一直输下去。” 女主持人扶了下眼镜:“对现在这个你来说,失败还是一件可怕的事吗?现在的你会不会比以前更擅长处理失败?” 宋钦文轻轻点头:“可怕,但是没那么痛苦了。如果我不得不再次面对失败,我可以接受,不会再出现什么应激反应了,这也是一种成长吧?我明白人生不只是由好事构成的,也有坏事,一切失败都是我必须经歷的。就像我最近看完的一本书,里面提到了百慕大的国家格言,翻译过来是‘命运把我们带向何方’,我对这句话印象深刻。现在我觉得成功也好,失败也罢,都不过是命运把我推向了我该去的地方。” “看来马德里奥运会真的是不虚此行,伤病锤鍊了你的心态,钢铁浇筑了你的意志,祝福你永远都能像亲吻新娘一样亲吻自己的奖牌!”女主持人坐得很直,音调提高了些,目光也越发闪亮,“话说回来,时隔一年,你再次走上赛场背水一战,观眾的期待会不会在无形中为你造成一种压力?我们都知道,你是昔日的冠军,是世界纪录保持者,人们对你的要求往往就是金牌。好像只要你在比赛上露了个面,就必须拿下金牌,绝对不可以空手而归。” “压力肯定会有,但我儘量不去想太多。”宋钦文说,“毕竟金牌上没有写我的名字,也没有写任何人的名字,谁都有可能拿到它,我不会提前把它视为己有。” 女主持人看着宋钦文,不自觉翻过手边的一页纸,说:“其实从蒙特利尔站的世界盃开始,你就有了另一个名字——‘水中雪雁’。但是在马德里週期,肩伤復发影响了你的状态,使你成为阿喀琉斯般的悲剧英雄,这导致很多媒体一拥而上拔掉了你的羽毛,险些令你沉入水底。好在漫漫长夜总有尽头,今晚过后,你觉得自己能否在水中重生?” “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水中雪雁。”宋钦文弯起嘴角,笑容坦荡,“不过对于鸟类来说,羽毛没了不要紧,只要皮肉还在就有机会张开翅膀,还有机会迎来新生。” 女主持人点头表示赞同:“谢谢你为我们带来了一场绝处逢生的比赛,让我们看到一个人如何在粉身碎骨后重新站起来,浴血重生,攀至山顶。就在今晚,轻舟已过万重山,你想没想过自己的下一站会是哪里?新加坡站的世界盃?还是斯德哥尔摩世锦赛?除了奖牌,有没有什么新的目标?” 宋钦文回答道:“哪里有比赛,我的下一站就在哪里。我会积极备战,参加每一场重要比赛。至于我现在的目标……”他说,“我希望自己游到世界顶尖,成为一名伟大的运动员。” 女主持人顺着他的话问下去:“你觉得什么样的运动员才算伟大的运动员?” 我安静地看着电视,安静等待宋钦文给出他的答案。 他说:“在精神上经歷过千刀万剐,却不害怕独自上场,能够直面自己每一次失败的运动员。” 这次的採访比以往要长,大概有半个小时。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抱住自己的膝盖,听着自己的呼吸,渐渐迎来採访的尾声。 女主持人问宋钦文:“眾所周知,马德里是你的心魔,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战胜心魔,重回巔峰的?” 宋钦文回答:“我学会了深呼吸。后来在每一次起跳前,我都告诉自己:注意呼吸,这里不是我的极限。” 他深吸一口气,又说:“而且我下定决心,假如这条生命註定要腐烂,我也要腐烂在水里。” 终于,女主持人问出了整场採访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让你决定回归赛场,继续向前的?是对胜利的渴望,还是对游泳的热爱?” 我不知道那一刻的宋钦文在想什么。他也许想到了马德里奥运会上的失利,也许想到了害他胸口震颤,乾呕不止的0.01秒,也许想到了科斯蒂亚教练的离队,新队员的加入,又或者是那个莫名其妙安在他身上,根本不容他拒绝的陪练身份……总之,他眨眨眼睛,只说了简简单单的六个字。 他说:“愤怒让我向前。” 祝你好运,拜拜 冠军赛后不久,宋钦文在寿丰市中心买了个房子。作为他的合法伴侣,我顺理成章地搬了进去。 搬进新家的那个下午,宋钦文在厨房里倒腾半天,我以为他饿了,在做饭呢,结果他端出来一盘金牌,放在桌上,招呼我过去看一眼。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问他:“金牌又不能吃,你干嘛把它们摆在盘子里?” 宋钦文一挑眉毛,看着我:“你没看过颁奖仪式吗?很多冠军都会在领奖台上假装咬自己的金牌。” 说着,他把盛满金牌的盘子推到我面前:“我想让你也体验一下当冠军的感觉。” 我低下头,在盘子里挑了一块样式好看的金牌,放在嘴边,咬了一下。 咔嚓一声,宋钦文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台相机,眼疾手快地按下快门。 后来这张照片被他洗了出来,贴在我们的床头。照片上的我垂着眼睛,一口咬住金牌,看上去好傻。 拍完照,宋钦文收起相机,和我说:“平时没有封闭训练的时候,我会回来和你一起住。” 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至少从我选择他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准备。我知道自己必须忍受一种聚少离多的未来。我说:“没事,你好好训练吧,努力保持你的水感。” 听到我的话,宋钦文拉开一把椅子,坐在我边上,头轻轻一歪,就靠住我的肩膀:“三年后就是开罗奥运会了,拿到金牌之后,我可能会退役。” 我转头瞄着他:“二十六岁就宣佈退役,是不是太早了点?菲尔普斯还游到了三十一岁呢。” 宋钦文嘟囔:“菲尔普斯是游泳天才,我又不是。所有运动员都会输给时间,没有例外,我还不如快点拿到硕士学歷。” 我微笑着看他:“你以前不是和我说竞技体育没有天才吗?” “可能还是有的。”宋钦文直起身子,靠在椅背上说,“我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像菲尔普斯一样,一口气拿到那么多奖牌。人人都说只要努力就有回报,其实没有这么简单。有时候努力就是没用,一切都是白费,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没有那么夸张吧?就算你不是天才,起码也是水中雪雁。”我笑着说,“你有你自己的光环。” “光环只是一时的,以后还会有其他人带着其他光环走上赛场。”宋钦文摩挲着我送他的胜利女神像,自言自语,“但我希望我的光环能延续到三年后的开罗,我没有太多时间……” “别担心,你还年轻,肯定会的。”我叮嘱他,“记得把胜利女神像一起带去开罗,它会保佑你的。” 宋钦文一把握住胜利女神像,转过脸朝我微笑,整个人看上去充满朝气:“除了比赛的时候,我一直都贴身带着它的。这样你和胜利女神就能一起保佑我。” 真是一句傻话。我笑他:“我哪有胜利女神厉害?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保佑你。” 宋钦文微笑着耸肩,什么都没说。 一眨眼,我们就在这间房子里度过了三年,宋钦文的光环也继续维持了三年。 过了春天就是夏天,到了夏天就是奥运会了。我本来还想买票飞到开罗为他加油的,但是现在看来好像不可能了。 他应该更需要其他人的喝彩吧?比如人民公园相亲角的那些男男女女,或者某个躲在暗处,和他暗通款曲的地下情人。 很显然,游泳不是他人生的全部,我也不是。 不知道是第几次,我从回忆中艰难抽身,看向沉默不语的女心理医生。她接收到我的目光,随即开口问我:“你最后一次见到宋钦文先生是在什么时候?” 最后一次?我抓抓下巴,想不起来了。我说:“可能是几个月之前吧?我不记得了。” 不知不觉间,女心理医生的目光似乎锐利起来:“郑慈先生,你说你看到他出现在人民公园的相亲角,应该是你看错了吧?他大概率在很久之前就开始备战开罗奥运会了。” 我皱了皱眉,有点不满。什么看错不看错的,和宋钦文结婚的人是我,一起生活三年的人是我,我怎么可能看错? 见我不答话,女心理医生又换了个问题:“你最后一次见到自己送他的胜利女神像是在什么时候?” 我和她说过我在雅典送给宋钦文胜利女神像的事吗?我没有印象了。刚才发生了什么?难道我不是默默在脑海里回忆那些片段吗?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隐隐约约间,我好像记得我在宋钦文人间蒸发后见过那个雕像,是在哪里来着? 女心理医生说:“年初的时候,宋钦文先生跟随泳队去了克罗地亚集训。” 噢,是啊,克罗地亚。他去了克罗地亚,然后就再也没回过家。 那我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轨的了。应该是在集训结束,回到寿丰之后。他在克罗地亚的时候还经常给我发微信,发照片,有时是他入水前的自拍,有时是窗外的风景。一天晚上,我收到他的消息,他说食堂的东西不好吃,每天都吃不饱,游不动,一闭上眼睛就开始想念我做的菜,尤其是龙井虾仁。我告诉他家里的龙井茶叶用完了,但是你坚持住,好好表现,一回来我就给你煎牛排噢。 宋钦文发来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打字说:你在哄小孩吗?我又不是小孩。 不到一分鐘,宋钦文发了一颗爱心过来,说:那还是我更喜欢你,宝宝。 他补充了句:买一块好点的牛排,我去训练了。 我回他:祝你好运,拜拜。 这是留在我们对话框里的最后一句话,宋钦文再也没有给我发过微信。 想到这里,我又有点口乾舌燥。我唰地一下喝光茶杯里的茶,对女心理医生说:“克罗地亚的集训早就结束了,他是在回国之后才出轨的。”我说,“他出轨的速度和他游泳一样快,值得谁来为他颁发一块金牌。” “不是这样的。”女心理医生抿抿嘴唇,艰难地开口,“宋钦文先生……根本就没有回国。” 没有回国?这是什么意思啊?他明明早就回来了,我还在路过人民公园的时候看到他了。他怎么可能没回来? 我上下打量女心理医生。她和宋钦文不会是一伙的吧?他们是不是想联合起来把我骗得团团转?可是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我眯起眼睛:“是宋钦文让你和我这么说的?” 女心理医生勾起嘴角,脸上的微笑有点走形,好像在可怜我一样。她说:“集训结束后,宋钦文先生离开泳队,去了一趟巴黎,想要给你买埃菲尔铁塔的钥匙扣。因为你们上一次在巴黎没待多久,回来后你一直惦记着那些银色的钥匙扣……”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的声音越来越远了,听上去就像在世界的另一边。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泳池,体温开始下降。 噼里啪啦的,女心理医生的声音像雨一样拍在我虚构的水面上:“经过凯旋门的时候,一辆超速的旅游大巴撞到了他……有人在他的口袋里翻出了护照和胜利女神像。” 别骗人了,宋钦文就是出轨了。我握住拳头,想衝女心理医生发火,但是我失败了。我发现我的手在抖。 女心理医生的声音在屋里四处回盪,我根本无处可逃:“是任清河从克罗地亚飞到法国,又从法国回到寿丰,把他口袋里的胜利女神像带了回来。” 啪地一声,茶杯被我碰到了地上。 “郑慈先生。”女心理医生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三个月前,宋钦文先生就不在了。你却一直处在‘悲伤五阶段’的第一个阶段,不仅否认他的死,还否认他对你的爱。” 她说:“宋钦文先生没有出轨,从以前到现在,他只爱过你一个人。” “不对,不对……”我一再摇头,“他在我睡着的时候回来过,做过家务,还对我说过话……” 女心理医生苦笑起来:“那些家务是你自己做的吧?” 什么啊?那些家务不是宋钦文做的,而是我自己做的吗?是我半夜醒来,看到宋钦文不在屋里,觉得很不对劲,所以才从衣柜里翻出他的毛衣,套在自己身上,完成一件又一件家务的吗?是我自己倒了垃圾,擦了茶几,浇了花,又晾了衣服?是我走到客厅的镜子前,把下巴缩进宋钦文的高领毛衣里,对我自己说“郑慈,你是个累赘,我不需要你了”? 我不明白……我不可能明白。我不是买了一百块一克的进口牛排吗,他怎么还不回来? 我对自己说,宋钦文只是你做的一个梦,一个你做过的最好的梦。早在你从任清河手里拿回胜利女神像的那一天,你就应该醒过来。 那一天……任清河告诉我,泳队已经把宋钦文送进了巴黎最好的icu,可是什么都改变不了。我没法不去想象那个画面。在心脏停跳之前,如果宋钦文的意识还在,他会想些什么呢?他会不会惊觉自己并不是奥林匹克的孩子,所以根本不会受到胜利女神的偏爱?他会不会想到赛场上的自己一次都没拿着捧花朝我跑过来,却再也没有机会和我说一句抱歉?他会不会后悔自己还没来得及祝福任清河顺利退役,为他从此天大地大,人生自由而感到高兴?他会不会觉得很遗憾,明明都走到这里了,最后还是没办法在开罗看到国旗一点一点升起? 是的,任清河什么都和我说了。这场梦做得太久了,你得快点醒过来,郑慈。 好,我醒过来。现在就醒过来。我闻了闻自己的手臂,上面还带着宋钦文的毛衣留下的气味。在他走后,这件毛衣陪伴我度过了多少个晚上?我记不住,想不起。我只有闻到宋钦文的气味才能安心,就好像他还在,就好像我还能躲进他的拥抱。 原来我当时是那么想的。 原来我心里明白宋钦文早就不在了。 在他离开我的这三个月里,我选择性地遗忘了很多事情,又编造出很多不存在的事情,就是因为我不知道我要怎么走出来。我辞去剧团的工作,白天来看心理諮询,晚上就穿着宋钦文的毛衣在家里游荡,扮演一个仍然活在世上的宋钦文,直到……直到我在人民公园出现幻觉,目睹到他的出轨现场。 可能只有回到我们相遇的地方,杜撰出一个变心出轨的宋钦文,我才不用像梦游一样在夜里扮演他,假装他回来过,假装他做过家务,看过我。可能只有这样,我才能摆脱噩梦。 对,只要宋钦文出轨了,他不再回家这件事就是合理的。我可以说服自己不再爱他,讨厌他,甚至恨他。而他呢,他会和我渐行渐远,变成一个我不愿意提起的名字,我的前夫。 无论如何,我不相信宋钦文的死。他可以食言,可以永远不在拿到冠军后跑向我,我不计较,但他就是不应该把我一个人留在世界上。 我在沉默中捂住眼睛,伏在自己的膝盖上,大脑一片混乱。除了等待女心理医生对我的宣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做什么。 宋钦文没有犯错。他不会成为我的前夫,因为他没有出轨。但他没有遵守诺言,没有管理好自己的身体,让他心里的水离我远一点。我就快被那些水淹没了,淹死了。他要害我变成巨人观了,怎么办?很丑的。 那样的话,他还愿意一直看着我吗? 如果有可能,我愿意用我的存款,我的前途,我的一切去和死神交换。我希望下一秒鐘就能看到宋钦文出现在我眼前。他爱我,不爱我,都没关係,我只要他活着。我祝他长命百岁,祝他所向披靡,祝他理想长存。 如果他觉得一个人游泳很寂寞,我愿意陪着他。我陪他游向天际,就算有溺水的风险我也愿意。我向游泳女神祷告,从今天开始,我会好好练习游泳的,什么泳姿都好,每天游多少千米都可以,哪怕我下定这种决心,宋钦文也不能回来吗? 我觉得好可笑,好幽默。他不是雪雁吗?他怎么没有在凯旋门前张开他的翅膀?怎么没有给我留下哪怕一片羽毛?他那么聪明,为什么不想想办法?他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属于大海吗?怎么能在陆地上就草草谢幕呢? 这不是宋钦文,这不像他,他没那么喜欢陆地,他所有的愿望都和游泳有关。 我应该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我不要埃菲尔铁塔的钥匙扣,不要坐在大象鼻子上的愚蠢照片,不要遍体鳞伤,跋山涉水才能摘下的奖牌,我只要他回来。只要这个。 有人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如果他还在,他应该很快就会和泳队里的其他人一起前往开罗,进行奥运会前的适应性训练了。如果他还在…… 恍惚之间,我意识到这是我第六十二次走进同一间心理諮询室,第六十二次遇到同一位心理医生,第六十二次重复我的故事。 这也是我第六十二次听到同一句话:“郑慈先生,节哀顺便。银河是另一片海洋,宋钦文先生只是先我们一步抵达了繁星。” 轮回结束了,我的眼泪终于能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