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说的你我她》 楔子 距离上一次谈恋爱是什么时候了?他的嗓音厚实,传进了我的耳里,我思索了一下,其实也没有过很久,自我推算后,大概是大学时期,毕业后的这两年,我一直都将工作摆在第一位,好像也很久没好好认识男人了。 我的工作是医院护理师,身边的同事一大票都是女人,男医师的数量即使多,但也不是每一个都单身可以共谱佳曲。如果要说医院里可以见到广大的年轻男性,除了儿科外,我想就是骨科了,一堆车祸骨折等待开刀的少年。 「抱歉,我刚刚的问题,好像有点太冒昧了!」他见我没有回应,赶紧道歉。 眼前这位礼貌优质男性,他是tom,今年三十岁,是学姊帮忙介绍的对象,同时他也是学姊老公的同事,一层层的关係,都让我难以推辞,不得说不的来参加交友餐会,他的工作是科技业的工程师,身高约一七零左右,标准体重,带着一副黑框的眼镜,相当斯文。 「没事啦!我刚刚只是在想我之前谈的恋爱。」我微笑解释,心里却突然回想起那个人。 「那你交往过很多对象?」他试着打探。 「没有,就一个。」我眼神直勾勾看着他,顺手拿起桌上的热拿铁浅尝一口,握咖啡的手指微微发烫。 一个就足够了。那唯一的恋爱,光是他一个人伤害了两个人—其实……某种程度上,是三个人吧。 tom愣了一下。反应就像是怎么可能只有一个的样子。 「就谈那一次,之后就不想谈恋爱了……」我低声说,眼神黯淡。 tom微微皱眉,但眼神诚恳,像能看透我的微表情,「是发生什么事情才让你不谈恋爱了吗?」 我抿了一口热拿铁,轻声问:「你真的想知道吗?」 tom点头。他调整了坐姿,靠近了我一些,真诚地想听其中的故事。 第一章 女孩 大二的生活,跟大一相比只有更惨外,我想不到更好的形容词,因为美好的时光总是总是特别快结束,虽然就读护理系时早就有这样的觉悟,看着其他科系的朋友都在一年级大玩特玩、陷入恋爱,而我却躺在专业科目书堆中,二年级除了专业科目越显繁重,还要担心被当会挡修实习,这代表后续有无法毕业和考证照的意思,课表上满满的必修学分,这无疑的会是需要毅力的马拉松,而我还要再跑两年…… 每一天我都倚靠着皮质醇的变化,支撑着我的课业和打工,我只能不回头的持续往前跑,直到那吵人的闹鐘响起。 清晨,阳光穿过带有灰尘的窗帘,落在我桌上那本厚重的基本护理学上。我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伸了个懒腰,不敢惊动还在熟睡的室友们。 「这学期的第一天,绝对不能迟到。」我对自己喊话。 我揹起帆布包,沿着学校着名的那段好汉坡向上爬,越走越怀疑为什么学校要把宿舍盖在山下? 然后我又是哪个神经不对,在眾多课程选择中,偏选了一堂礼拜一的早八通识课,就当我后悔莫及,用着脚程不快的速度也走到了教室。 虽然是早八的通识课,但大概是开学第一天的新鲜感还没消散,教室里竟坐满了人。剩下的位置不是「摇滚区」,就是「视线不良区」,我好不容易在最前排的角落找到一个位置,那是身在摇滚区内的视线不良区,如果以演唱会的座位票肯定会气到跳脚,但现在我觉得很好,这个距离教授的讲桌近得让人压力倍增,但他讲桌前的板子,正完全挡住我,人家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就在鐘声刚响过十分鐘,教室后门传来一声急促的碰撞声。 「抱歉,老师,不好意思。」 一个压秒进门的男同学低声道歉,他戴着一顶深蓝色的鸭舌帽,帽沿压得很低。老师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就座,他便顺势拉开我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他身上的味道闻起来有皂香洗衣精的既视感。 他很高,目测至少一百八十公分,简单的白t恤与短裤在他身上却显得充满个性。即便帽沿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我也能察觉到他轮廓分明的侧顏,尤其是那挺拔的鼻樑。 就在老师说请大家扫描qr code加入群组时,我发现他很惊慌,不停的掏口袋,但从口袋中掏了个寂寞。 「那个……不好意思。」他突然转过头,声音低沉且带有一种磁性的颗粒感。 我质疑了一下,不确定是否跟我说话,转头对上他的视线。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透着一点不知所措。 「我出门太急忘了带手机,老师说要加群组,你……方便帮我加进去吗?」 这种请求在大学校园里并不少见,但在他诚恳的注视下,我竟觉得拒绝是一种罪过。我点点头,解锁手机递给他。他接过手机的瞬间,指尖轻轻掠过我的手背,我的心像触电不由得颤了一下。 他在萤幕上轻快地操作着,最后将手机还给我。我看着新出现的好友通知,上面只有三个字:林家同。 当晚,我被室友梁君怡拉去体育馆看篮球赛。馆内人声鼎沸,球鞋摩擦木质地板的「唧唧」声,与沉重的运球声交织成一种催情剂。 「诗婷!快看!那个资管系的65号!」君怡兴奋地抓着我的手臂。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是他。穿着球衣的他,比早上的样子更耀眼,每一块肌肉线条都随着动作充满爆发力。在比赛结束前的最后一秒,他接到球,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三分球空心入网。 哨声响起,全场疯狂尖叫。 他在队友的簇拥下,不知为何,眼神竟然精准地穿过重重人海,落在了第一排的我身上。 他先是微愣,随即露出了那个足以让少女心碎的、带着一点痞气的微笑,轻轻对我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听见了自己心跳失控的声音。我不知道他的微笑是专属于我,还是另有他人,不过默默觉得开学的第一天就遇到他,今年,或许真的会变得很特别。 回到宿舍,洗漱完后的深夜,我躲进被窝里,四周是一片寂静,只有手机萤幕发出的微光映在脸上。 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林家同通讯软体的主页。 他的大头贴是他的背影,背景是在灿烂夺目的阳光下,在光影的搭配可圈可点,他背对着镜头,肩膀很宽,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我盯着那张照片,心里暗自期待着,明天、后天,或者在校园的某个转角,能与他再次不期而遇。 就在我反覆放大那张照片,像个笨拙的侦探试图窥探他的生活时,萤幕中突然跳出了新对话。 是一张带着笑脸的招呼贴图。 随后,一行文字跳了出来:「嗨嗨,同学,我是今天跟你借手机的那位。」 我吓得差点把手机砸在脸上,有种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窘迫感,他应该没发现我立刻已读吧。我拖了几分鐘才回,想假装误按到他的讯息没发现,才又传了一个礼貌微笑的贴图:「嗯嗯,你好。」 「不好意思打扰你,但我发现,你好像……忘记把我加入通识课的群组了。」 看到这句话,我整个人僵住了,脑袋「嗡」地响了一声。天啊,竟然忘记了!今天早上还一副小事一桩的回应人家,回来后直接忘得一乾二净。 我懊恼地想撞墙,赶紧劈哩啪啦地打字,传了一大堆道歉的可爱贴图,还有一个跪地求饶的小图示:「对不起对不起!现在马上加!」 隔了几秒,萤幕显示:「哈哈,没事啦。」。 他传来一个笑脸的表情符号,「感谢,早点睡。」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是某种温柔的晚安指令。 我翻来覆去,脑袋里全是他在教室时跟我搭话的画面,还有他在球场上的回眸,以及刚才那句带着温度般的早点睡。 他会是我今年的幸运吗? 但那次短暂的对话后,我们没有再继续交谈。 我不是个主动的人,看着他主动划下的「早点睡」句点,我心里那点悸动也跟着沉淀了下来。我暗自猜想,像他那样闪闪发光的男孩,身边肯定不缺温柔的女友,或者……他对我根本没什么兴趣吧? 他不像班上某些男同学,一旦逮到机会就像疯了一样不眠不休地狂发讯息。 比如,正大喇喇站立在我桌上的这份三明治早餐。 就在刚才,吴益修路过我座位时,放早餐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受我所託似的。 「吃啊!」他甩了甩瀏海,留下一个自以为帅气的背影离开。 君怡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咬耳朵:「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呀?」 「我不知道。」我有些无奈。 这世界上,除了我阿公阿嬤,现在最担心我吃不饱的居然是吴益修?但大家都是同班同学,拒绝得太难看怕往后两年尷尬,可是莫名其妙一直吃别人的早餐,这份人情债我可揹不起。 于是我拿出刚刚在超商买的、第二件七折的豆浆,转身走到他桌边。 「礼尚往来,这罐请你。」我用一种极其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喔?谢啦!居然还有想到我。」吴益修的神情瞬间雀跃起来,那副样子简直像是赢得了什么勋章。 看着他的反应,我心里暗叫不妙。我的「互不相欠」战术,似乎被他解读成了另一种意思。 吴益修这人,处事带点小聪明,性格却有些自大。不可否认,在护理系这种阴盛阳衰的环境里,异性恋男性确实是某种「稀有动物」,能存活下来的都被捧成英雄。大概是这种环境给了他的底气,让他觉得自己无往不利。 「我怎么觉得……你继续对他这么有礼貌,他会觉得你也对他有意思?」君怡继续在我耳边警示。 「这明明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的回请吧?他能不能不要这么自作多情?」我叹了口气。 「你要小心喔,这种人很难甩掉的。」 我很坦荡,一点也不想被烂桃花缠上。甚至,我已经明白地跟吴益修说过「不用再帮我买早餐」,但他偏偏要装死听不懂。 就在我为了这瓶豆浆懊恼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以为是吴益修又传来什么耍帅的话,没想到解锁一看,对话框最上方的头像,竟然是林家同。 我的手指僵在萤幕上方,屏息住呼吸。 「嘿,不好意思又打扰你。」他传来一张问候贴图。 接着,他又传来一段讯息:「刚好这週六我朋友有办一个帮流浪毛小孩募捐的活动,地点在校门口的广场,但现在志工人手还有点缺,想说你如果刚好有空,要不要一起来帮忙?」 似乎是怕我误会,他随即又补了一句解释:「我刚刚不小心点到你的大头贴,看到你有养狗?感觉你喜欢小动物,所以想说问看看你。」 我的心脏猛然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感从头顶传遍全身。 我通讯软体上的头贴,是我跟家里的贵宾狗「阿妹」的合照。阿妹不只是宠物,更是陪我一起长大的家人。牠今年已经十五岁了,是一隻步履蹣跚的老狗。因为白内障的关係,牠的视力变得很差,总是因为缺乏安全感而对着空气汪汪叫。即便如此,我跟家人依然把牠当成宝贝,每次回家,我一定会腾出时间,牵着牠在巷口慢慢地定点散步。 家同说的「不小心点到」这四个字在我脑海里反覆盘旋。这是不是代表,他也跟我一样,在某个深夜里,带着一丝好奇与探寻,曾偷偷翻阅过关于我的点点滴滴? 他的话不像联谊那种充满目的性的邀约,而是一个充满善意的请託。 比起吴益修那种让人压力山大的早餐,林家同的邀请像是一阵清爽的风。他没有问我是不是单身,也没有急着要跟我约会,他只是看到了我的生活,然后试图邀请我进入他的世界。 我盯着手机,嘴角藏不住内心的喜悦。对于刚才吴益修的烦躁感瞬间烟消云散,原本觉得枯燥乏味的解剖课,此刻看起来竟然也变得顺眼了许多。 但我不知道是圣经吸引了我?还是老师口中的亚当的苹果?老师把雷射笔关掉,视线在教室里缓慢地扫了一圈。 「喉结在英文里被称为 adam’s apple,亚当的苹果。」 他语气平稳,却刻意放慢了速度。 「这个名字,来自《圣经》里那个大家都听过的故事,亚当因为诱惑,吃下了不该吃的禁果。」 「神话当然不是解剖学的一部分,但人类很喜欢用故事,替身体找理由。」 「喉结几乎只出现在男性身上,并且是在青春期后,随着性荷尔蒙增加才会明显。」 「换句话说,它是人在开始有慾望之后,身体留下的标记。」 「亚当偷尝禁果,被惩罚的不是死亡,而是必须带着后果继续活着。」 老师的语气没有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人类的诱惑也是一样。很多时候,真正的代价不是当下,而是之后的责任、沉默,还有无法回头。」 他终于翻到下一张投影片。 「好,这一段只要记得:喉结,是性徵之一。」 我在解剖书上偷偷画上了家同头贴的背影,突然明白有些慾望,一旦开始,就不会消失,只会换一种方式留在身体里。 按下送出键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把一个祕密埋进了土里,期待着週六的可以开出遍地的花,我的春天也要来了吗? 「学生街上的连锁数字饮料店。」 听着他说下次光顾,我开始不自觉地想像,在那狭窄忙碌的柜檯后,如果突然看见他出现,我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晚上,我完全没有纠结他有没有女友这种现实的问题。 我满脑子只想着这週六,我要穿哪一件衣服去见他,才能显得刚好又自然? 週六的阳光比想像中还要慷慨,大方地洒在校门口的广场上,晒得沥青路面都微微发烫。 出发前,我在衣柜前纠结了整整一个小时。室友们也察觉到我今天不太对劲,还特意问我要去约会吗? 帮毛小孩募款不算约会吧?但那种想让他在意、却又不想显得太刻意的小心思,折腾得我满头大汗。我曾想过要穿那件碎花裙,或是认真化个精緻的妆容,但最后,理智还是战胜了执念。这毕竟不是约会,我不想在那种充满爱心的场合,看起来像个走错棚的娇娇女。 最后,我换上了最清爽的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乾乾净净、简简单单。 到了会场,室友们也很有义气地来凑热闹,她们往募款箱里投了些零钱和发票。我一边帮忙倡议,一边不自觉地扫视人群。 资管系的大三学长宇皓,也是关怀生命社的社长,正忙着指挥物资,同学们进进出出,却始终不见那张熟悉的脸。我心底泛起一丝隐约的失落,但随即安慰自己,家同只说了缺人,并没说他一定会全程在场。 但也因为这场活动,我才第一次深刻认识了这个社团。他们积极推动校园共养,每一分募款都会变成流浪犬的疫苗、饲料和医疗费。看着那些被照顾得白白胖胖的校狗,原本枯燥的募款动作,也变得神圣了起来。 大约下午两点,太阳毒辣得像是要将人烤乾,我的汗水已经浸湿了后颈。 「大家休息一下!这边有饮料,自己拿喔!」宇皓学长招呼着。 我看着箱子里的饮料,呆站在那。那是我们打工店里的招牌青茶。是谁这么大手笔,大老远从学生街提了几十杯过来?我选了一杯无糖青,感受着冰冷的杯身紧贴着掌心的沁凉,正准备吸一口爽口的茶汤时,一个带笑的声音从我背后幽幽传来。 「我超白痴,我竟然忘记你今天会来帮忙,还特地跑去你店里买饮料……」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差点呛到,猛地转过头。 他站在阳光下,脸颊微红,大概是因为提着重物走了长路,额头上还掛着汗珠。他脸上的微笑很灿烂,甚至带着一点点自嘲的靦腆,看起来傻气却迷人。 我不自觉地笑了,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客气招呼,在这一刻全部卡在喉咙里,只能看着他傻笑。 我们在烈日下对视,那一瞬间,时间彷彿静止了。 我看着他,发现他也穿了一件极其简约的白色t恤。两件再平凡不过的白t,在蔚蓝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出挑。 那一刻,我心底涌起一股奇妙的归属感,彷彿我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我不只是个被找来帮忙的陌生人,在那一秒的对望里,我觉得,我们好像是一起的。 「今天募款的状况还好吗?」他喝了一口刚买来的青茶,随口问道,语气自然得像是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其实同学们都很踊跃,发票也捐了很多,比我想像中好很多。」我如实回答,看着募款箱渐渐被填满,心里有种踏实的成就感。 「那就好。」他点点头,目光投向正在远处忙碌的宇皓学长,「看来我们学校爱狗人士真的挺多的。宇皓那个人就是这样,对这些拯救生命、保护猫狗的事,热衷得像是在搞什么革命。」 他转过头看着我,原本随性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认真,像是想确认什么。「对了,你照片里那隻贵宾,是你自己养的吗?」 提起阿妹,我的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柔软,「那是我们家养的狗狗,牠叫阿妹。但牠其实是隻老狗了,其实身体不太好,眼睛也快看不见了……」 我絮絮叨叨地跟他介绍阿妹的习性、牠爱撒娇的样子,还有牠最近退化很多,因为看不到所以连家人靠近都无法辨认,我自己的手也被牠咬了很多次,说到后面我其实很伤感。但我发现,家同听得很专注,那种专注并不是礼貌性的客套,而是真的对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兴趣,而且好像能感同身受。 在那样的注视下,我脸颊微烫,有些羞涩地反问:「那你呢?你有养宠物吗?」 「我现在租的地方不能养宠物,规矩很多。」他有些遗憾地耸了耸肩,眼神望向远方,像是穿透了人群,看见了某个理想的画面,「如果以后环境允许,有个大草地的话,我很想养杜宾。我觉得杜宾帅毙了,聪明又忠诚,那种随时准备保护主人的样子,真的很cool。」 「杜宾啊……」我脑海中浮现出那种精悍矫健的犬种,再对比一下家里那隻软绵绵的阿妹,不由得笑了。 我们在熙来攘往的校门口,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在那一刻,周遭的喧嚣、刺眼的阳光、甚至是刚才还困扰我的汗水,彷彿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直到一个大一学弟捧着一叠厚厚的发票跑过来,「学长!这边有人捐了一大袋发票,要怎么处理?」 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硬生生地切断了我们之间的频率。 家同像是回过神来,他看了看錶,对我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微笑,示意他得过去帮忙处理了。「我先过去那边了,你……休息一下,别晒伤了。」 我乖巧地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走向人群。 我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他,直到他消失在人潮的另一端。 第二章 心动的女孩 募款活动结束后的几週,那份曾经灼热的温度,却像掉进了冰窖,冷得让人措手不及。 家同开始频繁地在通识课缺席。 原本那个总会准时出现、带着一身阳光气息坐在我身旁的位子,现在空荡荡地像是一个笑话。我盯着那个空位,笔记本上的字跡变得凌乱,心跳也跟着悬在半空。 这种忽冷忽热的节奏,把我的心揉捏得变了形。我开始在痛苦与期待的边缘挣扎,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最后一件事也是带着失望入睡。 我很想问他:「你今天怎么没来上课?」 但打好了字,却迟迟不敢按下送出。 我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卑微,更不想让他发现,我竟然已经如此无可救药地在关注他的一举一动。或许在他心底,这堂通识课根本无足轻重,而坐在教室角落的我,也仅仅是一个帮过忙的同学罢了。 我拚命地克制情绪,试图用理性来武装自己。 但最讽刺的是,当我试着整理关于他的一切时,才惊觉这段关係竟然单薄得可怜。除了知道他是「资管系、林家同」之外,我对他的社交圈、他这个人,甚至是他现在到底在忙些什么,全都一筹莫展。 他在我的世界里放了一把火,然后转身走进了浓雾里。 而我,只能在那片雾气边缘徘徊,连进去寻找他的勇气都没有。直到那一天,我决定不再等待,而是顺着那股莫名的直觉,走向了那个我原本不该踏入的领域—资管系的教学大楼。 资管系的教学大楼比我想像中还要大。我像一隻迷路的猫,在迷宫般的走廊里乱转,试图在那成百上千个陌生的脸孔中,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但我心里很清楚,这样漫无目的地游荡,能遇到的机率微乎其微。 「欸?诗婷?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个爽朗的声音打断了我的焦虑。我猛地转头,看见了关怀生命社的社长宇皓学长。他揹着电脑包,一脸惊讶地跟我打招呼。 在那一瞬间,我尷尬得想找个地洞鑽进去。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平日里温和踏实的我,竟然得对着这份纯粹的关心编造谎言。 「我……我来找朋友,但这里的教室太多了,好像走错楼了。」我低着头,语气虚浮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试图的想赶紧离开,结束这回合。 「找谁啊?跟我说啊,这里我都认识。拜託,这可是我的地盘欸!」宇皓大方地拍拍胸脯,笑得一脸灿烂。 我哑口无言,大脑飞速运转后,最后还是只能吐出那个在心底演练了千百遍的名字:「……林家同。」 宇皓学长的表情突然放松了下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稀松平常的事。 「喔,家同啊!他请长假啦,这几週你应该都见不到他。」 「请假?」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怎么了?」 「他车祸啦!」宇皓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男生间才有的调侃,「那傢伙就是骑太快煞不住,直接被一个转弯不打灯的三宝阿嬤正面击落。听说脚踝骨折、手也裂了,我看我们今年的系篮联赛大概直接完蛋囉。」 「那他还好吗?有人……照顾他吗?」我的反应似乎过度激动了。 「你放心啦,他早就回老家当他的小少爷,给他的太后老妈亲自伺候去了。现在听说吃饭只要张嘴,什么都不用做,大概只差没人帮他洗残废澡而已。」 听完这番话,原本悬在半空、几乎快要窒息的心,突然像是在深海中抓到了一块浮木。 回老家了。给妈妈照顾。 虽然这听起来充满了「妈宝」的气息,但在这一刻的我眼里,「妈宝男」这个标籤,简直比「有女友」这三个字要可爱上一百倍。 这是不是代表……他根本没有女朋友?如果他真的有稳定交往的对象,在这个最需要温柔照护、最狼狈脆弱的时刻,守在他床边的,难道不应该是女朋友? 「太好了……」我沉浸在自己的逻辑推理中,竟然不小心把心里的话随口漏了出来。 「啊?哪里好?他手脚都断了耶!」宇皓学长的听力好得让人想哭。 「呃,不是啦!」我脑袋飞速运转,赶紧拿出护理系学生的专业素养来圆场,「我是说……太好了,他至少没撞到脑袋,不然如果神经受损或颅内出血,那就真的不好了。」 我勉强挤出一个专业且严肃的表情,试图掩饰那狂跳不已的私心。 一股微小的雀跃像是在乾枯的荒原里点燃了一簇火苗,迅速在我心底蔓延。那种卑劣的、因为得知他受伤而感到的安心感,让我觉得自己既自私又幸运。 「总之……他没事就好。」我努力收起那抹快要藏不住的笑意,对着学长淡然地点点头,「谢谢学长告诉我,我先去图书馆了。」 我几乎是踩着飘飘然的步伐,逃命似地离开了那栋沉闷的建筑。 得知他车祸后,我依然没勇气主动传讯息。 我看着通讯软体的对话框开了又关,那句「你还好吗」始终停留在输入栏,没能发出去。期中考週悄悄逼近,通识课的压力也随之而来。这门课的配分很重,期中、期末各佔 30%,平时成绩佔 40%。以家同那惨不忍睹的出勤率,如果连期中考都缺席,他这科绝对死定了。 直到我在纸本点名表上,认真盯着他的学号看。 学号的首两位数字,整整比我多了两届。 原来,他不是同儕,而是大我两岁、正面临毕业压力的资管系学长。如果这门通识课被当掉,他极有可能无法如期毕业。 课堂上,教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台下稀疏的人群。 「有人认识林家同同学吗?或者是跟他同系的?」 教室陷入一片尷尬的寂静。看来这班上真的没人认识他,或是没人想在这种时候给自己找麻烦。在眾目睽睽之下,我战战兢兢地举起半隻手,那是一个低得几乎没过肩膀的高度。 教授没发现我的挣扎,正打算低头继续讲课。 「老师,那边刚刚有人举手喔。」 一个清亮、带着点慵懒感的嗓音在后方响起。我下意识地撇过头,撞进了一双充满个性的眼眸里。 那是个美得非常有侵略性的女生。她留着一头乌黑发亮的直长发,身上穿着一件贴身的白色短背心,薄透的质地让内衣的轮廓若隐若现,散发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性感。她的妆容带着浓厚的摇滚味,唇边那枚银色的唇环在阳光下闪亮亮的。 那是连女生都会忍不住屏息多看几眼的强大气场。 「是谁举手?」教授再次询问,视线终于落到了我这个方向。 这回,在那位摇滚女孩的注视下,我像是被推上了处刑台,这次只能硬着头皮将手举得高高的。 「好,那位女同学。」教授点点头,声音威严,「麻烦你跟林同学转达一下。考虑到他的特殊情况,这次期中考我让他改交书面报告,但前提是内容必须满三十页,而且不能随便敷衍。都大四了,通识课还被当的话,实在很不应该。」 三十页。这是一个巨大的磨难,却也是我名正言顺、能去打扰他的通行证。 我转头想对那个帮我发声的女生道谢,她却只是酷酷地对我眨了眨眼,随即低下头继续摆弄她的手机。 下课后,看着那个酷女孩离去的背影,我心里竟然燃起了一股想认识她的衝动。在规律、严谨、甚至有些枯燥的护理系里,身边的朋友多半是温顺的女生,像她那样鲜明且自由的存在,对我来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物。 但我现在没时间多想,手机萤幕上的游标正闪烁着,像是在催促我。 我深呼吸一口气,在对话框里打打删删了好几次。太过热情怕显得唐突,太过冷淡又怕显得没诚意。最后,我传了一个可爱但不甜腻的贴图,小心翼翼地敲下文字: 「嗨,不好意思打扰了。听说你车祸在家养伤,教授今天在课堂上点名,说让你这次改用报告缴交当作期中成绩,但前提是要做满三十页,不能敷衍喔。」 我犹豫了一下,想到他大四的身分,又补了一句:「教授还说,都大四了通识课还没过,很不应该,你要加油。」 按出送出键后,我把手机反盖在桌上,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公尺。我忍不住开始幻想他的各种反应,他会不会问我怎么知道他受伤?会不会跟我抱怨报告三十页太多?或者,他会不会趁机跟我多聊几句? 不到一分鐘,手机震动了。我迅速翻开萤幕,眼底带着期待的光。 对话框里只有两个字母。 那一秒,我感觉全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我传了两行半的叮嚀,甚至还带着一点幽默的鼓励,而他却只回了一个冷冰冰的「ok」。 没有谢谢,没有解释,甚至连一个敷衍的贴图都没有。 一种难以言喻的难堪涌上心头。我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那些纠结、那些担心,简直就像是一场荒唐的独角戏。我坐在位子上,盯着那个简短的单字,自嘲地想,诗婷,你是不是太一厢情愿了?在他眼里,你或许真的只是一个负责传话的同学罢了。 我原本心中好不容易燃起的火苗,被这个「ok」浇得熄灭,只剩下刺鼻的馀烟。 我感觉眼眶热热的,但我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我不想再看那个对话框,甚至连「已读」他的衝动都没有了。我把手机塞进包包最底层,决定在期中考前,我再也不要主动想起林家同这三个字。 那天下午,饮料店的热气与黑糖香交织在一起,忙碌得让人窒息。 就在我转身补充杯子时,那个帮我出声的酷女孩再次出现在视线里。她背着真皮质感的咖啡色侧背包,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随性且帅气地走过店门口。 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自信,彷彿全世界都与她无关。我呆呆地看着,心底深处生出一种羡慕的酸涩感。 「你看什么看到魂都飞了?」同事曼琳拍了拍我的肩膀,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 「曼琳……」我收回目光,语气有些低落,「你会不会很羡慕别人身上有,但你一辈子也学不来的特质?」 「不会啊,我干嘛羡慕别人?」曼琳一边封口,一边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连头都没抬。 她的果断让我有些吃惊。难道,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在意别人的眼光、只有我一个人在反覆比较吗? 「把自己的生活过好比较重要吧。」曼琳利落地下了结论,「你是你,她是她。你不是她,她也不会是你,没什么好比较的。」 我顿时语塞。曼琳说得没错,但我就是做不到那么洒脱。 护理系的女生,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温室取暖圈。全班四十多个人,测出来一半以上都是 infj(提倡者人格)。我们这群人,一个比一个善良,一个比一个更懂得如何贴近关怀。这倒也不意外,毕竟这种需要高度同理心的工作,如果不是这种性格,恐怕一天也撑不下去。 「但我跟你说,诗婷,像你这样一直在意别人感受,总有一天会累死的。」曼琳把抹布一甩,认真地看着我,「你还记得我为什么寧愿去后台刷的锅子、满头大汗地煮茶,也不想来前台帮忙点餐吗?」 我点点头。她确实说过,她讨厌面对客人。 「因为点餐的时候,真的会遇到一堆自以为是的白痴。」曼琳冷哼一声,「我真的没办法跟他们互动,更没办法像你一样,即便遇到奥客还能面带微笑、有耐心地介绍半天。我怕我会直接把茶泼在他们脸上。」 看着曼琳那副「我就烂、我就直」的样子,我不禁失笑。但笑过之后,心底却浮现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开始讨厌自己这种「好说话」的个性。这让我在任何关係中,都显得那么容易被拿捏、被忽视。就像曼琳不想要的麻烦任务,最后总会因为我的不好意思拒绝而落到我肩膀上。 每个人都夸我善良、夸我体贴,但没人问过我,承担这些情绪垃圾的时候,我到底开不开心? 为什么我要这么善良?为什么,我非得成为那个承担所有负担的人不可? 就像林家同那个冷淡的「ok」。我明明受伤了,却还要替他找藉口。 期中考週,图书馆成了我们这群护理系学生的第二个宿舍。 桌上堆满了厚重的《内外科护理学》,密密麻麻的红线划过一个又一个疾病机转。我们没日没夜地背诵,深怕一个不小心被当掉,就会像连锁反应一样,断送去医院基护实习的时间。 在那些唸书唸到意识模糊的深夜里,我偶尔会想起那个回我「ok」后就音讯全无的人。想起他那三十页的报告,想起他那可能面临延毕的危机。但我很快就甩甩头,逼自己把注意力回到课本上。 别人的毕业危机是自找的,而我的实习机会可是得拿命去换的。 「欸,诗婷。」室友君怡推了推眼镜,小声地凑过来,「我最近看到学校附近有一间妇產科诊所在徵柜檯兼职,时薪给得很大方,我打算考完试就去面试。」 「妇產科?」我抬起头,有些意外。 「对啊,除了接电话、掛号,还要卫教病人检查,感觉去诊所至少能学到一点皮毛,对以后实习也有帮助吧?」 君怡这番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瞬间拍醒了我。 我回想起自己在饮料店打工的日子。每天跟机器人一样摇着雪克杯、拆封膜装封膜、对着客人刷电子支付跟载具条码。那些动作虽然熟练,但对我的护理专业真的有帮助吗?看着那些载具条码,我突然觉得我到底学了什么。 是时候我也该找一份与实务相关的工作了! 期中考终于考完,且顺利通过。 像流行文化与国际政治这种名字听起来就浮夸的课,如果没过,真的会丢脸丢到不敢承认自己念过大学。 在一排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我看见了林家同的名字,期中考八十分。 原来他在家也是真的有在做报告。 我不禁在心里模拟,如果哪天忍不住问他:「你很认真做报告喔?」 他大概会一脸理所当然地回我:「我是手断掉,又不是头脑坏掉。」 约莫一週后,我再次在教室里看见他,还是忍不住心中的讶异。 我以为他这学期应该不会回来了。 毕竟宇皓形容他的伤势时,听起来相当严重,好像要休息很久。 没想到,他只休养了一个月就回到学校。 「我旷课太多了,」他耸耸肩,「再不回来,成绩真的拜拜了。」 我努力把那一瞬间的惊讶藏起来,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以为你会请假请到学期末。」 「怎么可能,」他笑了,「这样我就没办法毕业了耶。」 我低头看向他的脚,「你现在可以走路了?」 他往前伸了伸右脚,我这才注意到那包裹到小腿的助行靴。 「你这样还能爬学校那个坡?」我皱起眉。 「当然,」他语气轻快得不像病人,「医生说我底子好,恢復速度很快,骨头也长得很好。」 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以他高挑的身材来说,好像真的也不太意外。 「不用啦!就都裂开一点点……」 「只是最近不能打球了。」他补上了一句,语气里终于出现一点遗憾。 「那你的手呢?」我问。 我这才发现,他的右手也戴着副木。 「那你要怎么写字?」我忍不住追问。 他笑得更得意了,「跟你说,我刚好是左撇子。」 「右手只是辅助,ok?」 觉得这一切,彷彿被老天安排得刚刚好,连受伤,都刚好不是他的惯用手。 而他谈起车祸后的种种限制,语气依旧轻松,甚至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乐观。 就连他起身走路的模样,看起来也和常人无异,那些伤势,在他身上,都被他的笑意掩盖了。 对于他的那份好感,似乎又悄悄回来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 我很清楚地感觉到,林家同说的每一句话,总是能不偏不倚地,落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喜欢他在球场上全神贯注的神情,也喜欢他对小动物毫不保留的温柔。 甚至在那场严重的车祸之后,他依然选择用乐观去面对一切,彷彿那些伤痛从未真正落在他身上。 而我也正是在那样的瞬间,一点一点地,对他失去了防备。 下课后,我背起包包,赶着往护理系系栋大楼走去。 系栋一楼大厅人声交错,我正等待电梯时,视线却被入口旁的一角攫住了。 我看见了那个让我忍不住多看一眼的酷女生。 我的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 她和一群朋友站在入口处打闹着,笑声毫不收敛,整个人亮得不像在同一栋楼里。她身上穿着我们护理系的系服,却被她穿出了完全不一样的味道,她自在、张扬,又理所当然。 我站在不远处,看见电梯铝门上映出的自己。 肩膀微微收着,手指勾着背带,像是在确保自己没有佔用太多空间。 那一瞬间,我突然有种说不出口的感觉,我们好像是一样的人,却又完全不一样。 她也是护理系的?那她是谁?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我回过神来,走进电梯。门闔上的瞬间,她的笑声被隔在外头,只剩下电梯里微弱的运转声,还有我自己的呼吸。 回到宿舍时,君怡已经坐在书桌前,一边拆着便利商店的晚餐,一边迫不及待地跟我分享她今天的面试心得。 「我跟你说喔,」她眼睛发亮,「那间妇產科诊所感觉超好。医生人很亲切,里面的护理师也都很温柔,感觉工作气氛不错。」 她说,面试的过程很顺利,问题不刁鑽,反而聊了很多临床上的实务经验。 「感觉如果真的进去,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虽然还没收到正式的录取通知,但她语气篤定。 「我觉得应该很有机会啦。」 君怡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愿意为了那个目标,一步一步把路走好。比起我,她对未来充满想像,也不吝于把那些憧憬说出口。 她很努力把在学成绩顾好,才能在毕业前准备推甄,毕业后,顺利进医学中心。 我好像从来没有什么远大的目标,就只想毕业后顺利考上证照去工作。 我的每个阶段都按部就班地完成该完成的事情,不特别突出,也没有刻意荒废。 就一直走在既定的轨道上,没有偏离,也没有加速。 有时候我会想,自己的未来大概也会是这个样子吧,就平稳、普通、没有太多波澜。 不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 也不会成为谁口中很厉害的人。 只是把日子一天天过完。 第三章 改变的女孩 看着明明跟我同届的君怡对于未来縝密的规划,我开始对未来感到焦虑,那些不切实际的粉红泡泡,也一点一点消散了,与其胡思乱想,不如把注意力放在眼前该完成的事情上。 至少,这样比较不会让人心烦意乱。 这段时间,我和林家同的关係,就像最普通不过的朋友,甚至曖昧也搭不上边。 没事的时候,不会特别联络,没有早安晚安,也没有谁在忙什么的日常报备,这样也对,毕竟我跟他从不在同个生活圈。 甚至知道他的动态,也是从宇皓学长口中得知。 那天下午,我在饮料店上班。 正值最忙的时段,街道上此起彼落的汽机车喇叭声,和店内流动的爵士乐交错成一片嘈杂。 我一边接着电话点单,一边听着印贴机不间断地吐出单子,长长一排垂到地上。 我和曼琳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间,双手忙着封膜、摇杯,把眼前这笔大单一杯一杯地消化掉。 我低着头摇着饮料,却在抬眼的瞬间,看见了熟悉的身影是林家同。 他和一群朋友一起走进来,笑得很开心,像是聊到什么有趣的事。 「嗨,诗婷!」他主动向我打招呼,也是他第一次喊我的名字。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浅笑回应,很快又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 直到他朋友的声音传了过来。 「欸,你怎么到处都认识妹子啊?」 「对啊,哪里都有你认识的人。」 「我们学校的喔?哪个系?」 「你连摇茶的也要亏人家是不是?」 那些话带着玩笑的语气,却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我低着头装作没听见,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杯子。 家同没有接话,只是安静了一下。 等我把饮料递过去时,他靠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对我说:「抱歉,我不知道他们讲话这么欠揍,早知道就不要带他们来了。」 我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歉意,还有一点小心翼翼,深怕我生气的样子。 我点了点头,知道说错话的人不是他,连忙补上:「没事啦。」 话是这样说,但我的表情大概出卖了我自己。 他没有马上离开,又问了一句:「你还好吗?感觉有点不开心。」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面对他,只能臭着脸回答:「没有啦,最近压力比较大而已。」 他似乎不太相信,站在原地想再追问什么。 但我不想在眾人面前谈这些,他也察觉到了,只好作罢。 后来,他们离开没多久,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盯着萤幕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打字。 「最近有点焦虑未来,觉得自己每天都一样,好像很没用,然后听到你朋友又叫我摇茶的,觉得自己更没用了。」 讯息送出去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其实很害怕他的回应。 「你明明要打工、又要上课,早八也从来没迟到。」 「我觉得你很乖,也很尽责,不应该把自己说得那么差劲。」 「真的,你已经很棒了。」 「是那种,已经超棒的那种。」 那些字一句一句跳出来,我的胸口暖和了起来。 接着,他也开始说起自己的烦恼。 他说他其实也很焦虑毕业,很想赶快当完兵,再去找工作。兵役卡在那里,什么计画都很难开始。 他甚至有点自嘲地说,自己念这个科系,未来大概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薪水一定很低。 「有时候会觉得人生好像完蛋了。」他打完,又补了一个苦笑的表情符号。 那一天,我们没有聊爱情。 只是在讯息里,笨拙地安慰彼此。 「日復一日地活着,其实也是很辛苦的事。」 「不要再这样说自己了。」 忽然间我觉得这一切的努力可以被别人理解,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也许是因为家同给出的那份同理心,我们之后更常聊天了。 我会不自觉地想跟他分享日常,比如今天早八差点迟到、打工时遇到的怪客人、午餐吃了什么。 那些原本只会留在心里的小事,开始有了一个可以传送的对象。 即使他的回应不算即时,有时候也不会秒读秒回,可我的情绪却总能被他稳稳地接住。 那样就够了。我其实,很快乐。 某天。上课上到一半,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萤幕亮起,是妈妈传来的讯息。 那一瞬间,我脑袋一片空白,理智线像是被人硬生生扯断。 我连请假的话都来不及跟老师说清楚,只抓着手机站起来,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很长,我一路往最里面走去,手指颤抖地拨了电话。 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显得慌张。 她说,这几天阿妹几乎没有吃东西,带去给兽医看,医生只是摇头,说牠年纪大了,就算打点滴,也只是延长时间而已。 「所以我跟你爸爸就把牠带回家了,」妈妈停顿了一下,「我们不敢跟你说,怕你上课跑回来。」 她继续说,刚刚看见阿妹一直睡,怎么叫都叫不醒。眼睛微微张着,呼吸明显变得很弱。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靠在墙上,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完全止不住。 我知道阿妹已经很努力了。十五年,牠陪着我长大,我也陪着牠变老,牠明明走路已经很慢很慢了,又在我每次回家时,总是热情的迎接我,用牠小小的身子想扑倒我,用牠明明能见度很差的视力,像在跟我说,我知道是你回家囉,我认出你囉。 但现在,身为姊姊,我一句话都挤不出来。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好想在你身边,摸摸你。好想陪你走完这一段。 对不起,姐姐今天没有在你身边。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 然后,妈妈哽咽着说:「阿妹走了。」 那一刻,我的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妈妈在电话那头哭得很伤心,我却只觉得胸口空了一大块,什么声音都进不来。 我轻声说:「我下午请假,回去看牠。」 掛掉电话后,我站在走廊深处,眼泪怎么擦都擦不乾。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碰了我一下肩膀。 我慌忙抹掉脸上的眼泪,转过头。 家同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手上却已经帮我把包包拿了出来,背在自己肩上。 他没有问,也没有说话。只是用一个很安静、很心疼的眼神看着我。 那个眼神,像是在说:我知道了,你不用解释。 下一秒,我的眼泪彻底溃堤。 我接过包包,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他没有追上来,也没在那一刻多问。但那一秒,我心里很清楚,有些人,只要站在那里,就已经给了足够的力量。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轻轻贴着冰凉的玻璃,感觉自己好像离阿妹更近了一点。 窗外的景色一格一格地往后退,田野、街道、模糊成一条拉长的线。而我只是呆呆地看着,脑袋却什么也装不下。 有些存在,一转眼就被时间带走了。 情绪慢慢缓和下来后,我还是拿起了手机,传讯息给家同,我想谢谢他的贴心。 「刚刚来不及跟你解释就跑走,是因为阿妹走了,我有点太激动了。」 讯息送出后,我盯着萤幕看了很久。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打了一段。 「其实我有一段时间没回去看阿妹了。」 「我根本不是什么好姐姐,连牠走的时候都没在牠旁边。」 「阿妹只是先去当天使了。」 「牠一定很幸运能认识你,所以你不要太内疚。」 他的话总是这样,没有过多的形容,却总是说在我心上头。 看着那几行字,我的眼眶又热了一下。 然后,一个不该出现的念头,悄悄浮了上来。 我盯着对话框,手指停在键盘上,犹豫了很久。 理智告诉我不该问,可情绪却推着我往前一步。 最后,我还是衝动地打了那句话。 「你会觉得,遇到我也很幸运吗……」 讯息送出的瞬间,我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即使我知道他的回答,对于我来说不是大好就是大坏,但我想知道他到底只是把我当朋友还是我们之间有可能。 「可以认识这么好的人,当然幸运。」还比了一个讚。 我盯着那个讚的表情,看了很久。 那句话没有错,也没有拒绝。可它没有重量,没有方向,更没有我期待的那个答案。 这宛如是一场没有输赢的战争,谁也没说破,却都隐约知道,界线就停在那里。 tom听完后,沉默了一下,才说:「其实这样听起来,他对你还蛮贴心的。」 他停顿了一秒,又说一句:「那他……没有想过要往下一步吗?」 「他一直都是这样,不上不下的回应。」我轻声说,「没有拒绝,也没有前进。」 我抿了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直到他因为一些事情,需要我帮忙,我们才越走越近。」 我请了两天的班,幸亏饮料店店长也很体谅,让我可以回家处理阿妹的丧事。有时候都会想,毛小孩对于人类是怎样的一个存在?难道就像大家说的,你是牠的一辈子,而牠只是你人生的一个片段,但明明我现在就可以推翻这件事情,我只想要我的「阿妹」,对于我来说牠的存在,只会是唯一,世界上就算有长的再像的贵宾狗,牠也不会是「阿妹」。 宇皓学长看起来从家同那边知道了这个讯息,也来关心我的状况。 「我可以理解你狗狗离去的痛。」 「你要相信牠会在汪星球找到好朋友,然后变成最亮的一颗星,看着你。」 宇皓学长的话也给了我很多力量,他是校园出了名的爱狗人士,我相信他也经歷了许多与狗的别离才能这么坦然的面对生死了。 他还提醒我,怕我无聊,说校狗一零一可以有空去摸摸牠,校狗一零一是一隻白黑斑块的土狗,长得很像盗版的大麦町犬,牠很活泼,可以给人类满满的情绪价值。 处理完阿妹的告别式后,我回到学校。生活像是被人按下重啟键,所有事情照常运转,只有我慢了半拍。 后来有一次,家同传讯息给我,说知道我读护理,有个问题想諮询我。 我原本以为,是什么课业或报告的事。没想到,他传来的,是一张模糊的照片。 「我脚踝的伤口好像有点怪怪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不免困惑,这是哪里的伤口。 他平时脚上都穿戴助行靴完全不会想到他的车祸伤口还未痊癒。 他说,回诊时医生告诉他,伤口恢復得不好,如果没有好好照顾,可能会引发蜂窝性组织炎,再严重一点,甚至有截肢的风险。 「我有点害怕。」他打了这样一句话。 我回他:「先不要想那么多,好好照顾比较重要。」 然后,我请他把伤口拍清楚一点给我看。 不看还好,一看,我整个人坐直了。 那个伤口红肿得不像话,皮肤紧绷,顏色深得不自然。 「肿成这样,跟麵龟一样,你都不会痛喔?」我忍不住问。 「会痛就代表异常啊。」我回得很直接。 他隔了一下才说:「我想说……会不会只是每个人耐痛度不同而已。」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问他平常怎么换药。 「就生理食盐水,然后优碘,再包纱布。」 他打得很简短,像是在背一个早就熟记的流程。 但我几乎可以确定,问题不在药物,而在方式。 我盯着手机萤幕,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出那句话。 「不然……我帮你换药看看?」 说出口的瞬间,突然觉得自己很唐突,我后悔了。 结果,他回得比我想像中快。 那一刻,我的心跳,毫无预警地快了一拍。 我照着导航骑车过去,才发现这里离学校其实有段距离,不太像本校学生会选择的地点。 这一带聚集了几间大专院校,出租给学生的套房很多。格局几乎都差不多就一张单人加大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再加上一间小小的浴室。 当时选择住宿舍时,也是因为看到外面的出租套房价钱不便宜,空间也很窄小,不如住宿舍,方便又省钱。 不过说真的,我从来没有去过异性的宿舍。 一路上,我心里有点乱。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紧张。 我什么都没带,他说换药的材料他那边都有。 我把摩托车停在楼下,传讯息给他:「我到了。」 他拆掉了脚上的护具,一拐一拐地走下楼。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他之前走得那么自然,其实都是撑出来的。 这个人,真的很缺人照顾,逞什么强。 他住在三楼,楼层不高。 「你慢慢走就好,不急。」我走在他后面忍不住提醒。 他的房间,比我想像中乾净,乾净得不像是男生的房间,连电脑桌都整理得很整齐,东西各自归位,没有多馀的杂物。 我有点讶异,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偷偷整理过?」 他挑了下眉,「不要说得好像男生都很骯脏好吗。」 「没有贬义啦,」我赶紧解释,「就是……有点意外而已。」 房间里有淡淡的洗衣精味道,跟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 空间不大,和我想像中的学生套房没有差别。 难怪他说,等以后要住在一间前面有大草地的房子,才能养杜宾。 我站在窗边往外看,心里却突然冒出一个不该有的念头,如果那个画面里,也有我就好了。 我们一起养杜宾,陪牠玩你丢我捡的游戏。 然后我跟家同可以在草皮铺着一块布,我们躺在草皮上,看着天空。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回过神。 这时,他已经把换药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我面前。 拆好的纱布、打开的生理食盐水、优碘,还有一包已经拆封的棉棒。 「这个生理食盐水,开多久了?」这是那种二十毫升、方便携带的轻巧瓶。 「应该……这礼拜开的吧。」他想了想。 我指了指旁边的棉棒,「那这个呢?」 「上次换药没用完,就留到现在。」 我脑袋里瞬间跳出四个字—无菌原则。 没有多说什么,我直接把那些我看不下去的卫材全丢进垃圾桶。 「欸,不能用吗?」他有点惊讶。 「开这么久早就不乾净了,」我语气很直接,「无菌都不无菌了。」 他嘀咕了一句:「这样不是很浪费吗?」 我转头看他,没好气地说:「你要钱,还是要腿?」 他愣了一下,立刻改口:「我要腿。」 那瞬间,我差点笑出来。 他的脚被我抬起,腾空放在椅子上。 房间本来就不大,我只能坐在床缘的位置。 他乾脆拉了张椅子,坐在我同侧,距离近得只剩下一隻手臂。 我蹲不下来,只能弯着身子替他处理伤口。 生理食盐水倒下去的瞬间,我还是先提醒了一句:「会痛一下,不要动喔。」 下一秒,他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眉头皱得很深,甚至下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衣角,没有出声。 「你这个伤口之前一定没有洗乾净,」我一边动作,一边说,像是在分散他的注意力,「不这样处理,是不会好的。」 他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额头渗出细汗。 「这些用不完的就丢掉,」我语气变得很专业,「不然很容易长细菌。」 他点头,表情却已经狰狞到不像话。 我专心地替他清洁、消毒、重新换上乾净的纱布,动作小心又缓慢,深怕一个不注意又让他多痛一下。 「好了,」我最后拍了拍他的脚踝,「ok,大功告成。」 我抬起头的瞬间,才突然意识到,我们靠得好像有点太近了。 近到我能清楚听见他的呼吸声,也近到,我几乎分不清那急促的节奏,到底是他的,还是我的。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变得很安静。 我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一点,拉开距离,几乎是立刻开口说话,想把那份突如其来的尷尬填补起来。 「其实很简单吧,」我故作轻松地说,「你之后就照这样换就对了。」 话一说出口,我才发现,自己连声音,都比平常高了一点。 他也很快察觉到了那份微妙的气氛。 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他清了清喉咙,语气刻意变得轻松。 「不愧是专业的,」他笑了一下,「谢谢。」 我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把用过的棉棒和包装纸收进垃圾袋,动作刻意俐落,好像只要忙起来,就能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之后记得每天换,」我低头说,「不要再偷懒了。」 「好啦好啦,」他应得很快,「我会乖乖照做。」 我们之间重新变回那种看似安全的距离。 离开他家之后,我其实以为,回到宿舍没多久,他就会再传讯息给我。 也许是约下一次换药,也许只是很平常地问一句「回到家了吗」。 接下来的几天,他开始刻意和我保持距离。 回讯息的速度变慢了,语气也变得简短。 我不知道他是在欲情故纵,还是单纯不想再往前一步。 但这样被他用「躲避」的方式对待,也不是第一天了。 我一边说服自己不要多想,一边又忍不住想。 如果他不过来,那我是不是可以试着努力,再靠近他一点点? 期中后,君怡成功的应徵上了诊所柜檯。 工作一忙起来,她几乎没有时间再去看篮球赛,毕竟我们这种日校学生,只能趁空堂打工还有当晚间工读。 有一晚她突然问我,明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去看系篮。 我低头看了一眼赛程是休间运动管理系对资管系。 几乎没有半秒犹豫,我就答应了。 「上次那个很厉害的65号没有打了,」君怡随口说。 我没有告诉她,我其实认识65号。更没有说,我现在,甚至还有点喜欢他。 当天去体育馆时,球场上少了他,气氛明显不一样,像是少了某种灵魂。 对方实力坚强,分数一路被拉开,球怎么投怎么进,几乎没有给资管系喘息的空间。 今天资管系的运气显然不好。 比赛结束时,我和君怡默默走出体育馆,就在出口附近,我认出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偷偷跑来看比赛的,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他手上和脚上的护具都已经拆掉了,但走路的速度明显比平常慢。 我不知道他都来了怎么没上看台看,还是他在担心什么? 我跟君怡慢慢往宿舍移动,就在这时,一阵歌声从不远处传来。 我们被舞台上清亮的嗓音吸引,不自觉地往声音的方向靠近。 原来是吉他社的成果发表会。 我们没有并肩,只是在人群里,朝同一个方向移动。 舞台上的人是我一直觉得很酷的那个女生。 原来,她不只穿搭风格特别,连歌声也这么好听。 表演结束后,台下观眾纷纷欢呼,她对着麦克风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伍伊琳,绰号510。」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甚至还去查了她的名字,发现她有粉丝专页。 「她唱歌很好听耶!」君怡也称讚。 我站在远处,偷偷看着家同。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专注。 我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他看向舞台的眼神,和他看向我时,是不一样的。 我点开了伍伊琳的粉丝专页。 她常常分享生活日志,也勇于放上自己的自拍照,画面里的她,看起来表里如一。 穿搭有个性,神情却很自然,不刻意讨好谁,率性、洒脱,形容她很贴切 我一张一张地滑着,没有快转。 越看,越清楚地意识到,她不是经营出来的那种女生,她只是很自在地做自己。 我开始注意她穿的衣服、搭配的方式,偷偷把一些她会穿的风格存进购物车。 我不知道这招对家同来说管不管用?但我想到他那时看着伍伊琳唱歌的眼神,我竟然显得吃味。 后来,我买了几件平常不太敢尝试的衣服,像剪裁贴身、透肤材质。 穿上后就连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陌生。 想讨好家同……我也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只是很单纯地想,如果我看起来不一样一点,他是不是就会多注意我一点? 可在试穿的时候,我却突然停了下来。 我为什么要打扮得像伍伊琳? 明明我知道,那不是我。我不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自在的人,也不是一站上舞台就能发光的女生。 可如果这样做,真的能让林家同多看我一眼,那是不是……也没有那么糟?我至少被看见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样的我,算不算卑微。我只知道,我现在真的很想被他注意。 即使,是用一个不像自己的方式。 第四章 被注视的女孩 在之后的上学日里,我开始悄悄模仿伍伊琳的穿搭,那些保守、简单又安全的衣服,被我一件一件地收进衣柜深处。 一开始,是吴益修先注意到了。 那天早上,我穿了一件剪裁贴身的上衣,走进教室时,他的视线明显停顿了一下。 还没等我坐下,他就把外套递了过来。 「你今天穿这样,会不会有点冷?」他语气自然,却带着一种过于熟悉的关心。 「不用啦。」我随即摇头。 他没有勉强,只是收回外套时,眼神多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下意识地把我放进了某个需要被保护的位置,我知道吴益修对我的付出,绝对没有同学间友谊那样单纯,他的眼神完全出卖了他。 「好看是好看,」他笑了一下,「就是……露了点。」 我没有接话。毕竟我做的这些改变,本来就不是为了他。即使得到了他的注意,也没有让我感觉比较被肯定。 这类的衣服,让身体的线条变得明显。镜子里的自己,和平常不太一样,布料随着动作移动,领口之下,春光若隐若现,不是刻意张扬,却无法忽视。 那不是赤裸,而是一种被视线轻轻触碰过的感觉。 我心里其实有点彆扭。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假装自己本来就是这么敢穿衣服的女生。 而我这身穿搭,一早君怡都发现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笑得意味深长:「哇,最近走性感路线喔?」然后补了一句:「爱水不怕流鼻水啦。」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其他两个不太熟的室友也发现了我的穿搭改变。 「诗婷,你穿这样很好看喔!」那些称讚落在我身上,轻轻的,却一个接一个。 也许,我真的只是还没习惯这样的自己。不代表不适合。 于是我继续尝试。直到某个时候,我发现目光变多了,评论也跟着多了。 而我,没有再急着躲开。 唯独通识课上的林家同,依旧安静。 我坐在原本的位置,低头抄笔记,却能清楚感觉到,他就在那里,但他的眼神从来没有多注意我半分。 我不知道从这个角度,他能不能看见那些被布料遮住的线条,更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我其实很用力藏起来的那一点不安。 我只是很希望,在那一片冷静与距离之中,他能够注意到我。 可他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冷淡。 没有多看,也没有多问,这阵子我所有刻意的改变,都落在了他视线之外。 剎那间,我突然分不清,是衣服不对,还是我,本来就不在他的选项里。 林家同到底喜欢怎样的女孩? 我接着去了关怀生命社的社团办公室。校狗一零一不时会在这里出没。牠是一隻聪明的狗,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稳,看着学生来来去去,从不乱吠,反而会主动凑上前讨摸。 幸好我早就准备好了肉乾。牠大概也从我背包里闻到了味道,一下子精神全来,迫不及待地在我身边打转。 可能是因为阿妹太小隻了,面对这种中型犬,我竟然有点招架不住。 牠一扑上来,我整个人差点失去重心。 幸好宇皓学长正好在附近,赶紧过来替我解围。 宇皓学长低头对着一零一说:「一零一,sit down。」 「牠真的很听你的话。」 「拜託,我可是牠的饲料主人,」他笑了一下,「不听我的,难道听校长的吗?」 「牠啊,太热情了,」宇皓又补了一句,「可能太久没看到漂亮的小姐姐来社办了。」 漂亮的小姐姐。是在说我吗? 我突然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拉了拉上衣的领口,好像被谁看穿了什么似的。 「诗婷,怎么会来?」宇皓蹲下来继续摸着一零一,没有抬头看我。 「我……你上次不是说,如果想撸狗可以来这里吗?」 「对齁,」他想了想,又笑说,「不过牠跟小型犬差很多,没有那么会卖萌,有时候真的很失控,还要一直带牠去消耗体力。」 阿妹就像棉花糖一样,怎么扑都不会痛,一零一却像一辆小坦克,满满的热情。 「学长,你有养宠物吗?」 「其实没有,」他回答得很自然,「但我一直都很喜欢动物。」 这个答案让我有点意外。但转念一想,好像也不矛盾,喜欢,不一定非得拥有。 宇皓学长打开了社团办公室,跟我介绍墙上的海报和社团的歷史。 我站在照片前,很快就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他出现在好几张活动照里,神情认真,看起来不像只是来凑热闹。他好像比我原本以为的,还要善良一点。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其实不只是为了撸狗。 「感觉……有很多家同的照片耶,」我假装随意地问,「他很常参加活动吗?」 「那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宇皓看了我一眼,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废话,」他说,「他当然要来,他可是前社长耶。」 原来,他不只是喜欢动物,他是真的,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想到他曾经随口说过的那些,把拯救生命讲得像革命一样,我突然意识到,那样热衷的傻气,其实不只属于宇皓。 校狗一零一躺在地上,口水流了一地,看起来满足又放松。 我看着那些照片,还是忍不住开口。 「那……学长,」我小心翼翼地问,「你可以再跟我多说一点,关于林家同的事吗?」 宇皓学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像是已经察觉了什么。 林家同对于我的改变毫无反应,让我一度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明明宇皓学长说过,他也喜欢看女生。 可我还是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根本站不上他的审美标准。 后来,君怡又约了我去看篮球比赛。 我还是精心打扮了一番。明明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再期待,却还是忍不住想起,上一次在体育馆外,曾经遇见过他。 只是那天晚上,比赛都已经开打了,君怡却迟迟没有出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传来讯息。她说诊所突然涌进很多病人,下不了班,连手机都是刚刚才有机会拿出来。 讯息后面,接着好几个抱歉的贴图。 我没有生气。这种突发状况,我能理解,医疗业环境就是如此,牺牲自己照亮别人,这跟服务业没有不同,只差在没有服务费。 只是坐在观眾席上,身边的位置一个个被填满,我却显得有点多馀。 体育馆明明是室内,我却还是觉得冷,这该死的冬天。 那天是资管系对上环安系。我缩了缩肩膀,忍不住小小地发抖。 我只穿了一件一字领的毛衣洋装,布料贴着皮肤,挡不住冷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 我还是把注意力强迫放回球场,告诉自己要好好看比赛。 但少了65号的资管系,打得实在惨烈,这不知道几连败了。 进攻失误连连,每一球都投了个肉包,反观环安系,动作又快又狠,还时不时出拐子,裁判却像是没看见。 我的情绪一点一点被点燃。 「欸,又没吹,搞什么啊!」我忍不住低声抱怨。 就在这时,有人坐到了我旁边。 「这么生气?」他的语气带着一点笑意,像是看见了什么似曾相识的画面。 我立刻收起刚才那副气急败坏的表情,才意会自己刚刚,好像真的有点兇。 「都是你啦。」我没好气地把气出在他身上,「资管才会一直输。」 他指了指自己,「我?」 「对啊,」我说,「你如果没出车祸、不能打球,今天就不会打得这么烙赛。」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怎么听起来,比较像是在称讚我实力不错?」 我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伤口好了吗?」我问。 「托你的福,已经结痂了。」 「现在都不用戴护具了?」 「医生说不用了,」他顿了一下,「只是三个月内还不能打球,之后还要再照一次x光评估。」 我叹了口气,「希望你赶快好起来,不然你们系篮我真的快看不下去了。」 他侧过头看我,「不会啊,我看你看得很投入。」 那句话来得太突然,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 正当我哑口无言的时候,一个大大的喷嚏毫无预警地打了出来。 下一秒,他站起身,脱下自己的飞行外套。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件外套已经披在我肩上。 那件外套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点淡淡的、熟悉的味道。 温度从肩膀一路往下蔓延。 篮球赛结束后,他陪我一起走回山下的宿舍。 那段路其实不算短,也不算远,但我们却走得很慢。 一路上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不是没话说,而是很清楚,只要多说一句,就可能破坏什么。 夜晚的风有点凉,我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 脚步声在安静的路上显得特别清楚。 我们两个人,都在默默替时间争取一点空间。 到了宿舍门口,我停下脚步,把外套从肩上取下来递给他。 正准备走进去时,刚好看见君怡站在门口。 她一眼就嗅到了八卦的气息,立刻装作完全不认识我,头也不回地溜进宿舍。 我转回身,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他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迟迟没有开口。 陪我慢慢走回了宿舍,也担心我会冷给我外套,只说了小心安全。 「大家好像都有发现我变了,」我看着他,「你有没有发现,我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一下,语气很直接:「你是指穿搭吗?」 「对,」我说,「我为了这个穿搭,花了很多心思。」 「可是你好像,一点回应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说。 「我应该回应什么吗?说我觉得很漂亮?」他顿了一秒,又补了一句。 那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我心里某个地方狠狠震了一下。 「所以,」我勉强扯出一个笑,「你觉得我穿起来,还是没有伍伊琳好看?」 他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就是上次吉他社成果发表,」我说,「你看得目不转睛的那个女生。」 他恍然大悟似地「喔」了一声。 「是喔。」他笑了笑,「原来她叫伍伊琳。」 他的反应很自然,也很真诚。不像是在装傻,也不像是在敷衍。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真的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可这个认知,没有让我好过一点。 「算了。」我耸耸肩,「我输了可以吧。」 「反正我身材本来就没人家好。」 他皱起眉,语气比刚才多了一点认真。 「我觉得原本的你就很好了,你不用去模仿她。」 那句话,本来应该是安慰。 可听在我耳里,却荒谬得让人想笑。 我花了这么多心思,换了一个不像自己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站到他面前。 而他的回应,却叫我不用模仿她。 我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嘴角勉强弯了一下,却完全笑不出来。 最后,我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进宿舍。 我一打开宿舍门,眼泪就整个溃堤。 像是一路撑着的东西,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全数失守。 「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我几乎是哭着说出口,「我明明做了这么多。」 君怡被我突如其来的情绪吓了一跳,立刻从床上坐起来。 她显然还搞不清楚状况,只能先走过来拍着我的背。 「欸、欸,你怎么了?」 她掩不住担心看着我,连旁边不熟的室友都探头。 我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喘气。 「刚刚那个……」君怡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是那个65号先生吗?」 我用力点头,眼泪完全停不下来。 「我觉得我好像失恋了!」我几乎是用喊的,「可是我们根本没有在一起!」 声音一出来,然后我哭得更兇。 「我为了他改变那么多……」我抹着脸,语气失控,「穿我平常根本不敢穿的衣服、做我本来不会做的事……」 「结果他居然跟我说。」我吸了一口气,却怎么都吸不满。 「叫我不要模仿她,以前的我比较好。」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那句话像是卡在喉咙里的刺,越想越痛。 我整个人坐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哭着,连形象都顾不上了。 君怡终于慢慢拼凑出来,她发现我和那个65号先生之间,显然不只是「认识」那么简单。 只是,她还不知道那条线,到底走了多深。 她没有急着问,只是转身倒了一杯水,蹲到我面前。 「来,先喝一口水,」她语气很稳,「慢慢跟我说,好吗?」 好一下子,我才真的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后来,我把这学期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地告诉她。 从开学第一天遇到他到后来曖昧到我怎么开始怀疑自己,想改变自己,跨越自己的心理障碍去面对林家同。 君怡听得很安静,没有插话。 等我说完,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我不是要说他不好喔。」她很冷静地说,「可是如果一个人一直在跟你打躲避球,却又不让你离开……」 她看着我,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认真,她用她清醒的脑袋跟我分析。 「那这个人,其实不太行。」 她的话好像也打醒了我。 我突然明白,原来我不是疯了,也不是太贪心。 我只是,真的被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太久了,我真的没办法再陪他打躲避球。 被君怡那句话点醒之后,我第一次认真地想,是不是该停下来了。 虽然君怡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我们对爱情的理解,多半停留在想像里。 可有些事情,其实不需要经验也能看得明白。 该暗示的、该明说的,我都已经做得够清楚了。如果一个人仍然不愿意给出答案,那本身,就是答案。 我从来没有这么努力去争取过什么。不论是一件事,还是一个人。 可林家同的回应始终不温不火,我又何必继续,一个人唱着没有观眾的独角戏于是,我决定放下他。 不是立刻不喜欢,而是慢慢把那份情感收回来。冷静想想,那些心跳、期待与不安,或许只是身体里的化学反应在作祟。多巴胺让人兴奋,催產素让人依恋,于是大脑替我编织了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想。 等这些指数慢慢退去,也许我就能恢復理智。 像君怡那样,清醒一点,不再被情绪牵着走。 我没有再纠结他说「原本的我就很好」那句话。 穿搭换换口味,我觉得也不坏。那些曾经被我封存起来的衣服,我没有再拿出来,也像是,跟过去那个小心翼翼的自己,道了别。 可偏偏就在那个时候,他开始慌了。 他传讯息来关心我,问我在干嘛、最近好不好。 通识课上,我刻意坐到离他最远的位置。不是赌气,只是不想再给他任何还有机会的错觉。 我心里很清楚,他需要的不是我陪他聊天,而是好好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不要在一起。 而不是继续跟我玩那场没有终点的躲避球。 下课时间,他快步追上来,伸手想拦我。 我甚至没有停下来,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借过。」 语气平静,情绪非常冷淡。 我感觉得到,他被我的反应吓到了,那不是他熟悉的我。 那天之后,他的讯息更多了。 tom听完后,忍不住皱眉。 「他未免也太晚发现了吧,现在才要拼命挽回你。」他语气有点不平。 「其实我不觉得他是太晚发现,」慢慢说,「比较像是他快克制不了了。」 我想起以前老师提过的那个故事。关于亚当,关于被禁止的苹果。 「我觉得他就是亚当。」 我说这句话时,眼神难得亮了一下。 再细数几週,就要期末考了。也意味着,我和林家同之间,那条本就脆弱的连结,终于走到尽头。 当我开始认真打扮,身边的善意明显变多了。 可我并不觉得这代表什么行情变好。看着手机里一封又一封的讯息,我一则也没有回。就连林家同的关心,我也没有点开。 「我们聊聊好吗?」那是他最后传来的讯息。 我努力克制自己,不想再被他牵着走。他的情绪、他的好不好,总是轻易左右我的选择。 可同时,我又无比渴望他能给我一个不拐弯抹角的回答,一句简单的「好」,一句「我们在一起」。 明明是冬天,却下起了一场大雨。半山坡上的校园,很快被浓雾笼罩。 我被困在系栋之间,只好站在走廊里,等雨停了再回宿舍。 我搓着手心,静静等着。 就在这时,我在走廊另一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我假装没看见他,反而先和宇皓学长打招呼。 「嗨,诗婷!」宇皓学长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有朝气。 明明很清楚,眼前站着的是两个人,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林家同, 他脸上的神情一闪而过的失落,我其实看见了。 也正因为看见,心里才更不捨。 「对啊。」宇皓学长问我,「你吃了吗?」 「晚点再吃,不太饿。」 「没有,忘了带伞,想说等雨停再回宿舍。」 宇皓学长看了眼外头的天气,又转头问他。 「你不是要下山?顺便啊。」 「喔。」他没有拒绝,只简单应了一声,手里握着伞。 「没关係,我再等等。」我婉拒。 「我跟你说,」宇皓学长笑了笑,「照这个雨势,今天不会停啦。」 说完,他像是有意无意地推了我们一把。 「好啦,我要回社办了,拜拜。」 他打开伞,让我走在内侧。距离近得,比之前他陪我回宿舍时,还要近。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每一步都显得小心翼翼。 他微微侧过身,把我护在怀里,尽量不让我淋到雨,我原本已经收回的心,却又不受控制地怦怦跳了起来。 雨下得很大,他自己淋湿了,却一再确认我有没有着凉。 到了宿舍门口,我才发现,他左半边的衣服,几乎全湿了。 「谢谢。」我停下脚步。 「那我先走了。」他说得很客气,也很有分寸。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也想起刚刚刻意对他的冷淡。 那一瞬间,心口忽然一阵刺痛,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对他这样。 明明对他的每一个靠近,都还这么有感觉。 我是不是给他一个可以解释的机会…… 第五章 花开的女孩 窗外下着大雨,雨滴落在屋簷上,咚、咚、咚地敲着。宇皓学长没骗人,这场雨今天大概不会停了。 我坐在书桌前,摊开解剖课本,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手中握着原子笔转了又转,心思早在九霄云外。 空气里有股熟悉的香气,我本来以为是错觉,直到我抬手嗅了嗅衣袖,才发现那味道是从我身上发出来的。 他身上独有的皂香,残留在我的衣服上。大概是刚刚靠得太近,近到他几乎把我收进怀里。 我甚至能在抬头的瞬间,看见他下巴那细细的小鬍渣。 他不可能对每个女生都这样吧?不可能对每个人都这么亲密、体贴吧? 我该不该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好好聊聊的机会。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们大概就会永远停在这里,不上不下,也没有结论。 他会不会只是太被动了?被动到,连我这么明显的喜欢,都没有察觉。 那现在呢?现在的他,应该发现了吧。 不然,他为什么一则一则地传讯息来关心我? 我一遍又一遍问自己。理智要我停下来,心却还在往前推。我想再给自己一点勇气,哪怕只是最后一次,也想把话说清楚。 直到原子笔不小心落在桌面上发出「答」一声,才把君怡的注意力引过来,她探头看我一眼。 「你还好吗?」她语气充满关心。 于是我把这几天的事告诉她,包含家同其实一直都有传讯息,问我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而我一则也没有点开。 「那你自己怎么想?」君怡看着我。 「我在想……」我思虑了一下,「要不要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把话说明白。」 君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其实你还是很喜欢他吧。不然,你不会这么犹豫。」 我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透露出落寞。 「那就照你内心的想法吧,」她带着微笑说,「我也很好奇,他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你们之间要好好说开,不喜欢也要说清楚,要当朋友还是情人,总要做个决定。」 君怡的话给了我一盏明灯,带给我巨大的力量。 这段时间我为了这点小小的喜欢,茶不思、饭不想,情绪起伏得不像自己,周遭一点风吹草动,我都能感觉到。 是时候,该给我答案了。 我下定决心回了他的讯息,只打了四个字—「我们聊聊。」 我们约好明天晚上在学校体育馆见面。 我忍不住大喊:「他说明晚见面!」 心里的小鹿乱撞得不像话,期待毫无预警地塞满整个胸口。 我打开衣柜,开始挑明天的穿搭。那些近期喜欢的、贴身又偏性感的衣服,被我一件一件先收起来。我转而拉出那个曾经说好要尘封的箱子,把里头的旧衣服拿出来。 我明明说过,要跟那样的自己道别。 可他说过原本的我就很好了。 最后我选了一件条纹毛衣,搭配黑色长裙。乾净、温柔,气质像也跟着回来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想,也许这样的穿搭,才是真的适合我。 「这样好看吗?」我转头问君怡。 她上下打量了我几秒,想了想才说:「好看是好看啦……」 「但好像少了点什么,有一种,嗯,太安全的感觉。」 太安全的感觉?说完,她走到自己的衣柜前,翻出一件卡其色洋装,吊牌都还没拆,那是一套我从来没见她穿过的衣服。 「这件其实蛮适合你的。」她把洋装递给我。 这套洋装的剪裁微微修身,线条乾净,若再搭配靴子,整个人立刻不一样了。 我忍不住说:「我怎么从来没看你穿过?」 她笑了笑:「本来想说瘦一点再穿,结果越吃越胖,现在根本穿不下了啦。」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 「你留着啦。」我有点不好意思。 「不用啦!」她把洋装塞进我手里,「我真的觉得很适合你,就当作给你这次见面,一个好的兆头。」 那句话,让我心里忽然一暖,我抱住她,用力地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好像我的恋爱故事,她也一样期待。 「谢谢你。」我继续抱着她,「希望我可以,带着好消息回来。」 有了君怡的加持,信心就多了一半,希望明晚的他,不会让我太失望。 晚上,我提早半个小时站在体育馆外等他。 场内球员已经热身完毕,今天是资管系对上护理系的四强赛。观眾陆续入座,天色已逐渐变黑,校园的街灯一盏盏亮起。 我在门口来回踱步,忍不住传讯息说:「我到了。」 我一次又一次扫过人群,却始终没看见他的身影。 球赛眼看就要开打。我继续传讯息、拨电话,却毫无回应。 馆内传出了回音,清晰听到裁判吹下的一声「嗶」,球赛正式开始了,他依旧没有出现。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原来,只要不要期待,就不会受伤。 我却还是为了这场说好的聊聊,精心打扮了自己。 我眼眶开始发热,强迫自己深呼吸,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天色暗得彻底,像是为了成全我的脆弱。我想,就算此刻哭得再怎么溃不成声,也只会被这片浓稠的夜色吞噬,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碰了我的肩膀。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是他。 那种感觉,就像之前那次在走廊上,我曾经期待过的转身。 可我回过头,站在我面前的,不是林家同。 「诗婷,你也来看球赛喔?」他笑得很自然,彷彿我们很熟。 我不想让自己的狼狈被看见,只礼貌地点了点头。 「正好欸。」他说得很兴奋,「走啊,一起帮我们护理系加油!」 话还没说完,他就拉住了我的手向前进。 这出手的动作太自然,也太理所当然,好像我们之间,本来就应该这么亲近。 我下意识想甩开,指尖却敌不过他的力道。 「没关係,」我停下脚步,语气渗入一丝冰冷的坚定,「我在等人。」 他却像是选择性耳聋,掌心的热度依旧蛮横地扣着我往里走。在门口,我们僵持推挤着,那种被违背意愿的黏腻与不适感,像细小的虫子,慢慢从手腕爬上背脊。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人家就说不要了,你听不懂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冰冷且不留馀地,让拉扯瞬间止住。我愣了一下,转过头。 我抬起头,几乎是脱口而出:「学长?」 他怎么会在这里?篮球这项运动,向来跟他那种安静的气质扯不上边。可那一刻,他的出现,对我而言简直是老天爷降下的一道救命符。 吴益修这才猛地松开手,神色有些尷尬地低声说了声「抱歉」,对宇皓学长匆忙点了个头,便头也不回地跑进体育馆。 我呆立在原地,看着站在远处的宇皓学长。原本那些武装出来的冷静、死命压抑住的委屈,都在他清澈的注视下,彻底决堤。 没来由的,鼻尖一酸,眼眶在那一瞬间红得彻彻底底。 我和宇皓学长并肩坐在体育馆外的长椅上。馆内此起彼落的加油声,还有球鞋摩擦地板的刺耳声响,隔着墙传出来,显得闷重而遥远,与这里的静謐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的情绪已经平復了一些,在那种不想哭也不想笑的空白里,只剩下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涩。 宇皓学长忽然开口,「你都不好奇,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不用问啊,」我看着远方明灭的灯火,语气冷淡,「一定是为了那个王八蛋林家同。」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太兇了吧,你真的气坏了。」 「我像个傻子一样,」我低声呢喃,指甲掐入掌心,「都不知道被骗第几次了。」 「不要气了啦,」他语气放软,带着安抚的温度,「他重感冒,回家休息了。」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手机。 我瞬间睁大眼睛,那是家同的手机。 「那个白痴一定还在睡,根本没发现自己手机没带。」宇皓学长一脸无奈,「开会的时候,它一直在那里叮咚叮咚的。」他低头模仿着滑手机的动作,「我一看,全都是你的讯息……什么我在体育馆了、你还好吗、人呢?」 我忍不住缩了缩肩膀,「难怪……我还在想他怎么完全没消没息。」 「我一看到就知道事情不妙,再不衝过来,你可能真的要变成超级赛亚人了。」宇皓学长笑着看我。 「你们偷偷约在这里见面喔?」他看了一眼喧嚣的体育馆入口,「挑这种地方,人这么多。」 「地点是他选的。」我无奈地耸了耸肩。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深邃,轻声问:「那……你想去看他吗?」 「我……可以吗?」我看向他,语气里的不确定与期待,大概全写在脸上了。 「可以啊,」他把手机交到我手里,笑得很乾脆,「顺便帮我把手机带过去,我也懒得跑一趟。他又补了一句,「对了,记得戴个口罩,他现在是巨大病毒。」 我终于笑了出来,「没问题。」 那一刻,我心里满满都是感激。感谢宇皓学长的「助攻」,也感谢这个突然出现的理由,让我又有藉口可以去找林家同。 我兴奋得不像话,因为这个理由完美地修补了我破碎的自尊,他不是不想见我,他只是病了。 我骑着机车,他的手机静静躺在包包深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沿路哼着歌,那些曾经走过的街道在后照镜里倒退。 经过药妆店时,我还是没忍住停了下来,随手买了维他命 c、退热贴, 我其实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这么担心他照顾不好自己,但照顾好他,却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 站在他家楼下,我按了门铃。一声、两声。等了一会儿,空气里只有机车引擎冷却的滴答声。 几分鐘后,对讲机那头终于传来沙哑的声音:「找谁……」,光听就知道感冒得不轻。 「是我。」我轻声说。 对讲机那头像是突然炸开了寂静,他的语气明显慌了,带着刚从梦魘惊醒的侷促:「现在几点?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我怎么还在家里?」 没多久,他就匆匆跑下楼。 头发乱糟糟地塌在额前,眼底还带着病气的血丝。他一见到我,连呼吸都还没调匀就开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睡过头了,没看到时间……我的手机也不知道丢去哪了。」 他伸手想接过我手上的东西。 我没把东西给他,而是直接越过他往楼梯走,说:「上去吧,病人就该躺着。」 进到他的房间时,我惊了一下。这一次,感觉真的看见了脱下面具的他。 地上随意丢着的衣物、电脑桌旁散落的零钱与发票,一切都很生活,也有些凌乱。他有点慌张地开始胡乱塞东西,试图在那片混沌中替我整理出一个可以坐的位置。 我却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我今天是有任务的。」我轻声说。 我从包包里拿出手机递给他。「这个还给你,宇皓学长说你没带走。还有……刚才手机一直跳讯息,感觉有人急着找你。」 那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简洁的、白色的云朵符号。 他接过手机,下意识地点开,我注意到他的指尖明显停滞了一下,眼神掠过一抹我读不懂的焦虑。 「对不起,」他抬头看我,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一些,「我记得我们有约……你等很久吗?」 「还好啦,」我对他笑了笑,「宇皓学长还顺便救了我一命。」 「救你一命?」他一脸困惑地看着我。 「没事,开玩笑的。」我没打算告诉他刚才在体育馆前跟吴益修的的事情,不想增加他的负担。 他又低下了头,语气充满了自责:「我今天看完医生吃完药,真的直接睡死了,完全没听到声音……真的很抱歉。」 看着他虚弱得彷彿随时会倒下的模样,我原本满肚子的闷气全都散了。这就是我的弱点,只要他一示弱,我就忍不住想要照顾他。 「好了。」我轻声打断他,「我知道了,你不要一直说对不起。你是病人,你又不是故意的。」 他眼神里透出一点感激,赶忙拍拍椅子:「快坐、快坐。」 我这才在他刚整理好的空位上坐下。那一刻,虽然房间很乱、他的状况很糟,但我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我们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为了填补这过于赤裸的空白,我低下头,手忙脚乱地翻动塑胶袋。鱼粥、维他命c、退热贴,我像是在展示某种笨拙的诚意,将它们一样样摆在我们之间。 「我还买了粥,」我故作自然地说,「趁热吃比较好,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是那天淋太多雨才感冒的。」 「还有维他命c,这个可以帮助身体恢復。」 我嘮叨的像老妈子,又补了一句,「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烧,所以也买了退热贴。」 话还没说完,我才发现他一直看着我。那眼神很深,带着无限的渴望,彷彿我是他这场漫长高烧里,唯一看见的绿洲。 下一秒,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谢谢你。」他低声说。 他没有放开,反而微微低下头,将脸颊贴上我的手背。他的体温透过皮肤烙印过来,滚烫得惊人。我能感觉到他下頷冒出的细微鬍渣,那种微微刺痒、粗糙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窜进心底,让我的理智瞬间乱了节奏。 他真的很烫。不管是额头,还是那份不容拒绝的依恋。 为了不让气氛彻底失控,我乾涩地开口:「先吃饭吧?冷掉就……」 话语消散在空气中。他轻笑一声,松开我的手,却在下一秒毫无预警地将我拉进怀里。 我撞进他的胸膛,隔着单薄的衣物,我听见他心脏跳动的频率,急促而沉重。我下意识地环住他的颈子,仰起头,视线撞进他眼底那片幽深的火光里。 「你这样看着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不曾有过的微颤,「都不怕出事吗?」 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笑容。那种笑,带着一种终于投降的篤定。 「你要跟我在一起吗?」我几乎是屏着呼吸,问出了那个悬在心口已久的愿望。 「要。」他的回答没有丝毫游移,低沉的嗓音像是一场温柔的重力,将我往下拉。 他慢慢凑近,气息交缠。在唇齿即将相依的最后一刻,他却停住了,自嘲地轻声说:「等等……我忘了,我还在感冒。」 他眉眼微弯,明明是想退开保护我,却让我更有勇气。我收紧了勾在他颈后的手,不让他后退半寸。 我主动吻了上去。他灼热的掌心扣住我的腰,隔着衣物,我能感觉到他指尖微微的颤抖。 房间里的时鐘滴答走着,却赶不上我们交叠的呼吸。明明生病的他,动作里带着一分卑微的执着,疯狂索求着我身上的温度。我放弃了所有防备,任由着他带领我坠入那场昏沉的梦境。在那片只剩下心跳与喘息的空间里,我们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直到意识模糊,直到所有的不安都被体温熨平。 清晨的阳光像薄纱,从窗帘缝隙渗了进来。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包裹在一个暖得发烫的怀抱里。侧过头,身旁的他睡得很沉,褪去了平日里的幽默与武装,此时的他安静得像个孩子。我大着胆子,指尖轻轻摩娑他下巴微刺的鬍渣,那种陌生的、粗糙的触感,真实地提醒着我:昨晚的一切,并不是一场梦。 视线在房间里缓慢巡礼。桌上那碗残留的鱼粥早已冷透,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他的外衣,还有我那件昨晚被匆忙褪下的、显得有些孤单的洋装。这些破碎的细节,无声地记录了我们如何在那场高烧的馀威中,拆解了彼此最后的防线。 他像是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微微动了一下,随即睁开眼。 「早安。」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胸腔里共鸣,还带着刚醒来的温度。 说完,他伸手将我圈得更紧,那种被彻底包围的安全感,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昨晚的片段,我们靠得那么近,恨不得把对方的气息揉进自己的肺里。我曾以为接吻只需要模仿偶像剧,却在他耐心的引导下,才明白那不只是衣物的剥离,更是某种皮肤之下的自己,也一併在那一刻赤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你说……你喜欢原本的我,是真的吗?」我缩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问道。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翻身将我圈得更牢,在我的肩胛骨上落下一枚滚烫且绵长的吻。 我发现自己,比想像中还要沉溺这份亲密。阳光越来越亮,而我,还捨不得离开这个被他气息填满的早晨。 闹鐘声刺破了寂静。我滑开手机,才惊觉早上的技术课已近在眼前。萤幕上跳出一整排未接来电—梁君怡,整整十通。 光看数字,就能想像她在电话那头急得跳脚的模样。我一边穿上衣服,一边飞快地回传讯息:「我没事,我很好。」 打字的时候,我的指尖还残留着他的体温,连自己都忍不住对着萤幕傻笑。 是真的很好,好到像是世界都开了滤镜。 「那我先去学校囉!晚上见。」我轻快地说着,已经开始预约下一次相处的时光。 他伸手拉住我的腕口。力道不重,却没有放开。那个动作不像是临时起意,反而带着一种深思熟虑过后的沉重。 「有一件事,」他低声开口,语气变得格外认真,「我想先跟你说清楚。」 我抬头看他,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跳得格外清晰。 「我们交往的事情,」他停顿了几秒,像是小心翼翼地在选择字眼,「我想……暂时低调一点。」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我心底最深处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那是一种名为「直觉」的警讯,但在那个充满他气息的清晨,我选择亲手将它熄灭。 「好。」我点点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差点被骗过去。 为了确认这份关係的真实性,我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那……我可以跟君怡说吗?」 他看着我,这回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可以。」 「那……宇皓学长呢?」我屏住呼吸,试探着他底线的宽度。 他再次点点头,眼神里透出一种这理所当然的理智。 那一刻,我居然像死里逃生般松了一口气。反正只要这段关係能被身边的朋友认可,就不算是不见光的恋情。 走进教室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此刻打扮与技术教室有多格格不入。我穿着昨天的洋装,还带着一身藏不住的、刚约完会的气息,待会身体评估还要与同学相互练习,显得荒谬。 我感觉到几道视线落在我身上,尤其是吴益修,他的困惑几乎写在脸上。他大概在想,为什么我昨天跟今天看起来一模一样?而昨天体育馆那个带走我的男人,到底是谁? 台上的老师正讲解着身体评估的步骤。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君怡悄悄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顺利吗?你昨天真的要把我吓疯了。」 我侧过头,用眼神递给她一个肯定的讯号:「非常顺利。」 她眼睛瞬间亮了,那种惊喜比她自己谈恋爱还要夸张。我们不敢有大动作,只能偷偷用力地握了一下彼此的手。那像是一场秘密的交接仪式,宣告着我终于告别了漫长的等待。 「恭喜脱单。」君怡几乎是用气音在欢呼。 我也开心的嘴角压抑不住。 我曾经深埋秘密的花园,开出了遍地的繁花。 我开始习惯在他的怀里醒来。那不是每天都有的奢侈,但只要有过一次,灵魂就会变得贪婪,渴望更多。清晨的光线还没完全撕开夜色时,他会凭着本能把我往胸口揽,动作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换的霸道。 我们的靠近,总是从吻开始。那不是急促的掠夺,而是缓慢的、试探性的贴近,像是在彼此的唇齿间确认某种存在的契约。他的吻极其温柔,总会在感觉到我的退缩时停下,耐心地等我再次主动靠回去。 即便他每週末都要回台南老家,我也催眠自己那只是他爱家的表现。我努力扮演一个「懂事」的女友,试图让理智压过那些无端的猜忌。可内心的佔有慾却像是在阴影里疯长的野草,只要他在台中的每一秒,我的时间都像被柔软的布料层层包裹,除了他,我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不想看见。 光想到放寒假后他要回台南一个月,那种长达三十天的断裂,光是想像就让我觉得窒息。 我们在沉默里让身体代替语言,让呼吸交换秘密。就像刚才,我还贴在他胸口,呼吸乱得溃不成军;可现在,我们却各自走进同一间通识教室,像两条互不相干的平行线。 我们在通识课的教室里分开坐,中间隔着黑压压的人头,对我而言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他抬头看着投影片,表情一如往常地冷静、专注,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如果不是我的唇间还残留着被他蹂躪过的肿胀感,如果不是颈部被他咬出来的红痕还在隐隐发烫,我真的会以为,早晨那场大汗淋漓的缠绵只是我过于荒谬的幻想。 我低头滑开手机,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地打字:「学长,你演技真的很好。」 几秒后,萤幕亮起:「什么意思?」 我咬着唇,指尖发烫地回传:「明明刚才在被窝里,你还一直黏着我不放。现在坐在那里装正经,我会以为刚才那个吻……只是我的幻觉。」 这次他回得慢了些。我馀光看见他握笔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这是他在克制的讯号。「你现在这样传讯息,真的很犯规。」 我坏心地勾起嘴角,想起他刚醒来时那种软绵绵的赖皮,变本加厉地回传:「我刚才发现,我脖子上的围巾好像没围好。全班都看见你刚才留下的证据了。」 传完讯息,我抬起头,视线穿过半个教室的人头看向他。趁着他正好转过头来的瞬间,我故意用指尖轻轻向下拉低围巾,让领口下那抹淡红色的吻痕,在空气中短暂地晃了他的眼。 手机在桌面上剧烈震动了一下,那是他心跳乱了的证明。 「高诗婷,你给我乖一点。」紧接着又跳出一条:「等下课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句话简洁得没有多馀的修饰,却像一股带电的激流,震得我心口发麻。 我快速打字:「你敢。」 几乎是立刻,他回了:「你很清楚我敢不敢。」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脸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 明明教室静得只剩下老师的讲课声,明明我们之间隔着人海。可那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他虽然坐在那里,但他的心早就不在课堂上了,而是跟我一样,疯狂倒数着下课鐘响。 明明期末考在即,我和家同相处的时间,却浓稠得像是要把这阵子的甜蜜全都耗尽。君怡不只一次半认真地提醒我:「高诗婷,你可别谈恋爱谈到课业被当,要是技术考没过,实习就真的完蛋了。」 我表面上应着,心里却被另一种焦虑佔据,下学期的医院实习。虽然只有短短两週,但对初次进临床的我来说,那像是一场未知的冒险。除了在饮料店打工得心应手,我不确定自己穿上白衣后,能不能像家同期待的那样,成为一个俐落又专业的人。 家同一直很关心我抽实习地点的进度,直到某天,他轻轻捧住我的脸。他的掌心依旧温暖,语气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 「你不能一直把时间花在我身上,」他捧着我的脸,眼神认真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下学期你不是要去实习了吗?要开始为自己打算了。」 那一瞬间,我被他的话拉回了现实。原来在我们最依恋彼此的时刻,他竟然能如此平静地,替这段过热的关係踩下煞车。 他希望我把注意力放回课业,每一句话听起来都那样理智、那样体贴。他说这不是因为不想见我,而是他比我更清楚,未来的人生里不应该只有恋爱。 可那份过于完美的为我着想,却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隔开了我想继续靠近的心。 那天之后,我第一次在他的温柔里,感觉到一种抓不住的荒凉。 第六章 照片里的女孩 第六章照片里的女孩 期末考终于考完了,我对寒假却一点也不感兴趣。 宿舍在一天之内空了下来,原本吵杂的走廊,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我坐在床边,看着墙上贴的排班表发呆。饮料店的打工要到小年夜才能回嘉义,寒假根本只是孤独的留守时光。 想到下学期一开学就要去台南实习,心里藏着一点不敢声张的期待。 其实一开始,我抽中的是嘉义的医院,住家里能省下一大笔开销。可家同反对我去外地,他说:「为了两週实习还要搬家,太划不来了,离台中近一点就好。」他的考量很成熟、很理智,但我却被爱冲昏了头,我只想他在哪,我就在哪。 我瞒着家同,偷偷跟同学换了实习路线,最后选在台南的一间区域医院,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虽然那间医院离他老家骑车要四十分鐘,快三十公里的距离,但我一点都不怕。我甚至想藉着这个机会,靠近他的生活一点,想去看看他口中和蔼可亲的父母,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温柔长辈,才能教养出像他这样体贴、像太阳一样温暖的人。 然而,期待之外,更多的是一种没来由的恐惧。 医院实习从来不是浪漫的事。学长姊的眼神、老师那句「你们现在就是路障」,都能轻易让人怀疑选错了路。现在的医疗环境这么差,对于新人的打压已是常态,少了君怡在身边,我甚至对实习感到无比担忧。 这种担忧,在夜里被放得极大。即便上了一整天的班,疲惫却换不来安稳的睡眠。寒假才刚开始,我却觉得时间被拉得好长。 长到我开始分不清,自己是在等待过年回家,还是在等一个人,等他的讯息、等他回台中、等他主动说一句「想我」。 家同的讯息回得好慢。快十二点了,我十点传的下班讯息,依然像丢进深海里的石头。我有些卑微地补了一句:「你睡着了吗?今天很忙?」 「抱歉,游戏打太晚,忘记跟你说。」 看着萤幕上的字,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我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热恋本来就会让人黏腻到失真,是因为我生活突然空了下来,才会胡思乱想。 但我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甜蜜退去后,留下来的必须是这种让人窒息的空虚?难道男人一旦得到了,就真的会开始忘记珍惜吗? 他在台南老家的这些日子,讯息没有变少,却也没有变多。 我有时候会盯着对话框很久,想打一段很长、很深的告白,最后却还是胆怯地缩成了一句:「你在干嘛?」 那简单的四个字,代表着我想说的:我想你了,我想知道你现在正看着什么风景?是和朋友出去骑车,还是在家安静地打游戏?今天的你,心情好吗? 无聊的时候,我偶尔会一个人跑到山上的操场运动。让身体累一点,心就比较不会胡思乱想。 有时候,也会在校园里被一零一缠上。牠记忆力好得惊人,明明我包包里什么吃的都没有,牠却还是认得我,黏在我身边不肯走。更奇怪的是,那天一零一突然狂吠起来,不是兇,是急,像是在催我跟上。 我被牠牵着走,绕过熟悉的小径,最后停在关怀生命社的社办前。原来是牠的水盆乾了。 我替牠装好水,看着牠满足地趴下,才准备离开。转身时,视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社办外墙上的活动照。照片有些模糊,光线也不太好,可我一眼就认出了站在中间的那个人—林家同。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生,距离很近,近到他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不是随便的合照姿势,而是一种带着佔有欲的亲暱。 她是谁? 前女友吗?还是某个我不知道的人?我突然意识到,我从没问过家同他交过几个女朋友,而我,又是第几个? 我背起侧背包准备离开。就在转身的那一刻,一零一忽地竖起耳朵,下一秒尾巴开始狂摇。我顺着牠的方向看去,是宇皓学长。 「学长,你怎么还在学校?」我先开口。 他低头摸了摸一零一,语气理所当然:「我要是回家,这隻狗谁来顾?」 我眼睛一亮:「我可以帮忙顾到小年夜喔!」 他一脸惊讶:「哇靠,你不用回家过年喔?」 「要打工啊。」我耸耸肩,「而且家同回台南放假了,我一个人在宿舍真的很无聊。」 他笑了一下,语气带点揶揄:「差点忘了,你们现在是一对了。」 那句话被他说得很自然,我心里却微微一动,像是这段关係终于被正式盖章认可了。 我想起那张照片,装作随意地问:「学长,社办外面那张照片,那个女生……你认识吗?」 宇皓学长走过来,对着照片琢磨了一会,挑了挑眉:「照片糊成那样,你还看得出来是林家同?」 「火眼金睛。」我得意地笑了笑。 他想了想才开口:「应该是前任吧。他以前有一个交很久的女朋友。」 我心口轻轻缩了一下,继续追问:「多久?」 「几年吧,详细我也不清楚。」他补了一句:「你问这个,不会吃醋喔?」 「不会啊,」我回答得毫不犹豫,语气轻松得连自己都相信,「都分手了,有什么好吃醋的?反正人现在是我的。」 那一刻,我真的非常有自信。宇皓学长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拱手:「好好好,祝福两位幸福美满,不用一直在单身狗面前放闪好吗?」 单身狗?我灵光一闪:「欸,学长,你喜欢怎样的女生?我可以帮你介绍啊。」 宇皓认真想了想:「长相顺眼就好,但要有个性、有想法。」 有个性?我突然打消了介绍君怡的念头。君怡跟我一样,性格里都缺了点稜角,我们就像草丛里的小白兔,总是在等着被猎杀,或者……等着被谁圈养。 「好啦,有适合的人选我再告诉你。」我笑着摆摆手,心里那点关于照片的小疙瘩,好像又不足为奇了。 放假前的最后一个上班日,店长体恤大家,让我们七点准时打烊。我和曼琳开心地拍手庆祝,手里握着店长刚发的小红包,金额虽然不多,却是今年最实质的祝福。 我提着简单的行李往火车站奔去,夜里的风带着凉意,月台上挤满了赶着回家过年的人潮。 就在我站在月台这端等待时,无意间瞥见了那个很酷的女生—伍伊琳,就站在铁道的彼端。她戴着巨大的耳罩式耳机,眼神空灵地看着前方,即便不在校园,她身上那股自带发光的气场,依然让我一眼就能认出她。 她也要北上过年吗?看着她候车的方向,我们应该不会同车。 我看着她的侧脸,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自己今天的穿搭。好在,我已经不再试着模仿她了。现在我觉得穿着舒适、像我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伍伊琳踏上了进站的北上列车,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车门后,我那股莫名紧张的情绪才稍微放松下来。没多久,南下的火车也进站了。 我拖着行李挤进车厢,对照我的车票位置坐下。 火车稳定地晃动着,载着我往那个充满温暖的家乡—嘉义前进。虽然上次回去已经是阿妹离开的时候,但在那里,有我最爱的家人,他们还在等着我回家。 在家时,也许是我太爱抱着手机傻笑,连爸妈都发现了我的不寻常。 「诗婷,对着萤幕笑得这么开心,是在跟谁聊天啊?」爸爸率先开口,妈妈也坐在一旁,一脸「这肯定有猫腻」的神情看着我。 我窃笑着,下意识地把手机关上,「就……朋友啦。」 我发现自己也是个臭俗辣,在学校要装不熟,回了家竟然连谈恋爱都不敢大方承认。 「你谈恋爱了吧?」妈妈从沙发另一侧凑了过来。 面对妈妈那双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我真的不敢再撒谎,有些羞涩地低声承认:「交了……一个学长。」 「长怎样?我看一下。」妈妈兴奋地伸头想看。 我点开了他的通讯软体,但他大头贴放的是一张背影照。 「怎么没放正脸,是不好看吗?」妈妈开始发挥想像力推论。 「没有啦,他长得蛮帅的。」我发现自己竟忍不住夸奖起他,脸颊顿时烫了起来。 「那身高有没有一百七?」 「他是篮球队的,大概有一百八吧。」 「那就好,」妈妈得意地笑了一下,「不然像你爸爸不到一百七,这世界上大概只有我会嫁给他。」 「我的长处不在身高好吗?」爸爸推了推老花眼镜,不甘示弱地回嘴。 看着爸爸妈妈即便步入中年,依然能这样打打闹闹、开着彼此的玩笑,心里没来由地一暖。他们从高中一路爱情长跑到二专毕业,毕业后即结婚,如果连他们都不相爱,这世界上大概就没有爱情了。 我很羡慕,有这么好的父母当作我的感情教材。我们家很普通,并不富有,但他们从不吝嗇给我爱。 也因为在充满爱的环境长大,我才拥有去爱人的能力。我相信自己能把自己照顾好,也能和林家同从学生时代一路走到礼堂。至少那一刻,我是这么深信不疑的。 过年期间,家同转了一个「六六六」的红包给我,说是跟我分享喜气。这是我第一次收到除了爸爸、阿公以外的人给的红包,这份小确幸盖过了金额本身,让我觉得自己真的被他放在心上。 初四那天,我鼓起勇气问他:「初五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我想趁着饮料店开工前出游一趟,毕竟我们在台中时,约会的地点除了他家,还是他家。难得放长假,我好想跟他在阳光下牵着手散步。 毕竟台南到嘉义,其实不远。我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把我安排的行程偷偷排演过一遍。 「我们家亲戚很多,过年期间几乎每天都有活动,真的走不开。」他说。 我握着手机,语气里藏不住失落,但还是努力表现出懂事的模样,毕竟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过年行程,我不该无理取闹。 「以后,我也带你去。」他随后补了这一句。 那句话,就像一颗甜滋滋的糖果。 我微微一怔,心里原本的失落也跟着松动了一点。 「那你放完假快点回来台中陪我。」我撒娇说着。 「一定。」他语气很坚定。 饮料店在初六开工,我在初五晚上提早回宿舍。家同说他晚上没事,愿意陪我搭车回台中。 那一刻,我的心里几乎乐开了花。 我们刻意划位坐在一起。自从他回台南,我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真正见过他的人。当我踏进车厢,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时,胸口忽然一酸,差点就要哭出来。 他替我把行李箱举上行李架,动作熟练又自然。 「你怎么了?」他低声问。 我不管周围的目光,急切地抱住他。他愣了一下,耳根却立刻红了。 躲进他的怀里,我好像什么都不害怕了。 我们牵着手,我靠在他肩上,听着他喜欢的podcast,不知不觉睡着。 半梦半醒间,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瞥见萤幕上,那个熟悉的云朵符号又传了讯息来,但他没有点开。 车子顺利抵达台中。我们在车站附近吃了碗台中肉圆当宵夜,才各自骑车回到他家。 一进门,前阵子那些不开心,彷彿都被关在门外,累积了好几週的思念,在那一刻全数溃堤。 他把我压在冷硬的墙上,急促地用吻封住我所有的声音。他的掌心带着刚从室外进来的凉意,却在探入衣摆时变得滚烫。 我们在昏暗的房间里跌撞着,呼吸交织,当最后那一抹白色的馀温散去,我们在潮湿的静謐中重归于好。 「我很爱你。」我靠在他汗湿的胸口,恨不得再抱紧一点。 「我也是。」他低声回应,在那双幽深的眼底,我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直到一切慢慢冷却,我们并肩躺在床上,天花板一片安静。我却还是忍不住,把那个卡在心里很久的问题说出口。 「前阵子我去关怀生命社的社办,在门外看到一张照片。你跟一个女生搭着肩拍照……她是你前任吗?」 他侧过头看我,没有回应。 「你交过很多女朋友吗?」 「怎么会这样问?」他皱了下眉,显然觉得有些突兀。 「我问了宇皓学长,他说你有一个交很久的女朋友,那是她吗?」 「那你们为什么会分手?」 他沉默了一下,才说:「聚少离多吧,后来感情淡了,就协议分开。」 我盯着天花板,心却慢慢沉了下来,「那我们以后……也会这样吗?你毕业后,还会留在台中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家同裸着上身坐了起来,语气很平静。 那一刻,我才想起他曾经说过,他对未来其实也很焦虑。我知道自己问了不该在这个时候问的问题,可这些现实,却又偏偏躲不掉。他只剩下半个学期,就要离开校园了。 「没关係,」我转过身看他,语气篤定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想过了,」我继续说,「我的工作比较好找。虽然我还要两年才毕业,但我可以去找你。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决定住在哪里。」 他的表情,像是真的被打动了。 「然后,我想跟你讲一个好消息。」我兴奋地抓着他的手,「我跟同学换了实习路线,开学后,我要去台南实习了!这样我们六日就能天天见面。」 家同的表情明显僵住了半秒。 「好啊。」他很快地换上笑容。 「我查过了,那间医院离你家三十公里,骑车大概四十分鐘。如果课业不要太重,我们还可以在台南约会。」 我滔滔不绝说着,却发现他渐渐沉默了下去,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我的头发。 tom明显坐不住了,他有些烦躁地转动着咖啡杯,终于忍不住打断了我的故事。 「我真的搞不懂,」他抬起头,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愤慨,「像他这样满口谎言、遮遮掩掩的男人,到底有哪一点值得你去喜欢?」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向窗外。街道上的车流一辆辆滑过,红灯亮起又熄灭,就像某种不断重演的循环。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当时的我,」我轻声说,「可能真的被他身上那股大男孩的气质吸引了吧。」 我苦笑了一下,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他的身影,他穿着球衣,在阳光底下朝我挥手的样子,明亮又张扬,无所畏惧的样子。 「他外放、热情,却又会在某些细节上替人着想。」我慢慢地说着,「那种刚刚好的分寸感,会让人误以为自己是被特别对待的。至少,在那个时候的我眼里,那很迷人。」 「那云朵呢?」tom紧接着追问,口气像是要帮当年的我出气,眉宇间隐约透着怒火,「那个云朵符号就是他的女友对吧?所以他根本就没有分手,从头到尾都在骗你,对吗?」 看着tom替我抱不平的样子,我的心底扬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确实骗了我,」我平静地开口,「但在那段关係的后来,真正让我掉进深渊的,其实是我在骗自己。」 我抬头看向tom,语气里透着一种透彻后的荒凉,「我骗自己他只是还没准备好,骗自己只要我够努力、够懂事,他就会彻底属于我。」 咖啡厅里的爵士乐缓缓流淌,tom听完后陷入了长长的沉默,看向我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心疼。 开学后,我正式南下实习。 因为实习只有两週,我只带了一个大行李箱。当我推开医院宿舍房门的那一刻,那窄小的空间里,竟然坐着一张极其熟悉的脸孔。 我的室友,竟然是伍伊琳。 这世界也太小了吧?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俐落地整理着衣服,原本平静的心绪被这场巧合搅得一阵混乱。如果这两週都要密集相处,我想,我终于有机会真正认识这个曾经让我仰望的女孩。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方地点点头,笑容里带着饱满的朝气:「嗨。」 「哈囉。」我也打了声招呼。本来想帅气地回点什么,结果一开口还是最普通的开场白。 她已经选好了她的下铺,杂物收纳得井然有序。我看着剩下的三张空床,默默选了另一张下铺,开始动手整理。 「你是护理系的喔?我以前好像没看过你。」我一边铺着床单,一边试探性地开口。 「我是转学生呀!」她转过头,眼睛亮亮的。 「转学生?怎么会想转学?」我忍不住好奇。 「哈哈哈,原因太多了,不好说啦。」她豪爽地笑了两声。 「没事,想说再说就好。」我识趣地没有逼问。 她比我想像中好相处多了,并不像在校园里看到的那样扑克脸,反而很爱笑。我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另外两名室友也搬进来,狭窄的寝室瞬间变成了热闹的四人聊天室。 虽然护理系是校园的大宗,但班级实在太多,撇除伍伊琳,其他两位室友我全都是头一次遇见。 实习的前一天,看着大家青涩又紧张的脸孔,我默默在心里祈祷:希望我们能相互扶持,平安度过这两週的魔鬼实习。 这也是我第一次看见卸妆后的伍伊琳。 没了那些锐利的眼线和眼影,她的脸颊透着自然的泛红,鼻翼两侧还带着几颗可爱的雀斑。那是在大学宿舍里最原始、也最真实的模样,少了点距离感,多了二十岁女孩特有的青涩与朝气。 我兴奋地躲在被子里跟家同分享这件大事,毕竟伍伊琳在网路上也算个小网红,认识她,总觉得自己彷彿也跟那个闪闪发光的圈子搭上了边。 起初,家同对这个名字反应平淡,似乎没什么印象。直到我补了一句:「就是那个吉他社、唱歌很好听的女生啊!」 「喔……我知道了,那个穿搭很欧美的女生。」家同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刚想起来,但他说得太具体了,具体到连她的风格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就知道,你以前肯定有偷看她。」我对着手机萤幕,假装吃味地传了这句。 「她都穿成那样来上课了,本来就不在意别人看吧?」家同很快回了讯息,接着话锋一转:「倒是你,怎么穿搭又变回去了?」 「因为某人跟我说过,叫我不要模仿她呀。」我故意把这句话丢回去堵他的嘴。 「还在生气这件事?我就真的喜欢清纯一点的女生。那些露奶露屁股的,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真的。」 「真的吗?」我传了一个怀疑的贴图。 隔着萤幕,我都能感觉到他那股急于自清的焦虑。他笨拙地把话题带得很远,深怕再聊下去会惹我生气。看着他极力讨好我的样子,我心里那点小小的醋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呵护的优越感。 实习第一天,我们这群实习生一早就在医院大厅集合。这间区域医院位于市中心,周遭医学中心林立,但不到八点,大厅的人潮就已经壅塞得像尖峰的捷运站,台湾人看病的热忱着实吓到了我。 老师领着我们上楼到实习单位,每个人背包里都塞着沉重的实习服和鞋子。换衣间窄小侷促,一群女生挤在一起更换衣服,空气中满是紧张的气息。 就在那个转身的瞬间,我的视线不小心撞见了伍伊琳的手臂。 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地佈满了深浅不一、自残过的疤痕 我不禁怀疑她过去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什么让她做这样的行为? 但我立刻别过头,装作没看见,匆忙换完衣服离开。 穿上蓝纹滚边的实习服,虽然与正职护理师有别,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专业感。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免开始幻想毕业后在医院奋斗的模样。 然而,幻想很快就被现实击碎。 穿梭在护理站的学姊们个个面色凝重,走廊上不断回盪着尖锐的叫人铃声,每一声都让我的精神紧绷到了极点。 在视听教室里,老师开始进行震撼教育。可能是我表现得太过平庸,老师的注意力完全没放在我身上,但她显然特别看不惯伍伊琳。即便伍伊琳戴着口罩、刻意低调,但那对纤长浓密的睫毛和指甲上的色彩,依然成了老师发挥的目标。 「伍同学,你那个指甲……我明天不希望再看见。还有睫毛,你们有看过学姊上班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吗?」老师的语气刻薄且严厉。 伍伊琳安静地低头点头,没有反驳。我坐在一旁,心里却满是不平。做指甲、种睫毛到底跟专业有什么关係?都已经二十岁了,这里的管理竟然比军中还夸张。 老师带我们绕了病房一圈,床数四十一床,目前为满床状态,这是一个不分科的内科病房,但最常见的就是心内、胸内、肠胃科疾病的病人。 基本护理学实习重要的目标就是完成的基护技术,老师发下了一张技术单张,这两周内就看个人的造化去完成技术项目。 量生命徵象、给药、管路护理、铺床、沐浴、管灌、灌肠……这些都在技术项目中。 练习撰写纪录,使用电脑系统、一堆实习心得,还有要完成一份个案照护报告。 听完这些,我就感觉这个週末的约会要泡汤了。不,我不能让它泡汤,否则我大老远换到台南实习就毫无意义。 老师严厉说着:「你们不要以为自己来见习的,想要多少成绩,问问自己付出多少努力。」 下单位时,我们两两一组站在学姊身边学习。带我的学姊在看见我们时,不耐烦地发出一声「嗤」的鼻音。我与伙伴面面相覷,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一刻,我好想逃回台中,奔回林家同的怀抱。 再次能摸到手机时,已经是下班后的事了。 我忙着向家同抱怨实习的苦水,同时传讯息给宇皓学长,得意地分享我的「惊喜计画」,并试探性地询问家同老家的地址。 没想到,宇皓学长的回应却像是一盆冰水。 「地址喔,很久没去了,忘记了。」 接着他又补了一句:「听我的,没事别去搞什么突击惊喜。有些惊喜,到最后都会变成惊吓。」 「为什么?你怕我打扰他喔?」我有些不解地回传。 看着萤幕上的字,我心头浮起一丝怪异的感觉。宇皓学长的语气太过沉重,沉重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但我很快就把那种不安压了下去。我想,学长可能只是觉得台南的路太乱,或者是男人之间那种奇怪的义气吧。 我收起手机,看着台南完全陌生的街景。三十公里,或许真的很远,但只要能见到林家同,那点距离根本不算什么。 我在心里小声地嘟囔着:「宇皓学长,你绕了这么一大圈,结果还是没给我地址耶!」 第七章 另一个女孩 宇皓学长的情报显然派不上用场,但反而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只能像个徵信社,从与家同过往的对话碎片里拼凑线索。 他说过,他们家是那一带小有名气的杂货店,家门口转个弯就是一间香火繚绕的妈祖庙。 我盘腿坐在床,打开google地图,将家同老家那个乡镇的所有杂货店一个个点开。指尖在萤幕上滑动,街景图一张张掠过,终于,在一个偏僻却温馨的巷口,我看见了一间完全符合描述的老旧招牌,转角处,庙宇的飞簷隐约可见。 我想,林家同肯定没料到我会真的找上门吧。我就是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区区三十公里算什么?只要能在那条巷口看见他惊讶又欣喜的神情,再远的距离都不怕。 我把这个「週末大计画」分享给君怡,她听完后直呼我太热血。随后,我们聊起了实习的苦水。她在台北实习压力大到让她在电话那头哽咽,而我除了安慰,只能陪着她一起叹气。我们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在深夜里互相打气,希望彼此都能撑过这段被榨乾的日子,然后擦乾眼泪,继续在前行。 护理系的规矩多得像军队。伍伊琳听从老师的命令,下班后就去买了卸甲液和卸睫毛的药水。 我在一旁看着她处理。卸除药剂的味道很刺鼻,燻得她那双原本锐利的眼睛红通通的,看起来竟有些楚楚可怜。 「你不觉得我们很像在当兵吗?」我蹲在她身边,有些担忧地看着她红肿的眼眶。 「某个程度来说,确实挺像的。」她闭着眼,语气依然酷酷的。 「做指甲不行,贴睫毛也不可以,还有什么可以的?」 「其实我还好啦。」伍伊琳自嘲地笑了笑,「我以前待的那间学校更夸张,规定要吃素,不成文的教条一堆。像我这种打扮,在那边根本是异类,完全不被允许存在。」 「所以……你是因为这样才转过来的吗?」我忍不住问。 她睁开眼,那双红肿的眼睛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神情。 我安静下来,点了点头。那一刻,我脑中浮现的是她手臂上那些交错的自残疤痕。 「我被霸凌。」她说得云淡风轻,彷彿在说别人的故事,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 「真的假的?」我惊呼。 「你这个反应,是觉得像我这样的人不可能被霸凌吗?」 「对啊,你这么有个性……」 「枪打出头鸟呀。」她耸耸肩,「那里的风气很保守,反正学校不喜欢我,我又反骨。既然格格不入,我就自己离开,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你手臂上那些疤,也是因为那时候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你观察得很细緻耶。」她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难不成你其实一直在暗恋我?」 「我观察你很久了。」我认真地回答。 「对啊。其实上学期我们一起修过一堂通识课,只是你可能对我没印象。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很酷,在护理系这种保守的环境里,我从没看过像你这样的女生。你很有自信,穿搭有个性,说话又落落大方,感觉跟网路上那些假掰的网红完全不一样。」 「太有趣了,没想到我竟然还有粉丝。」伍伊琳笑出声,眼底的红肿似乎消退了一些。 「但在社群软体上,我其实真的很假掰呀。」她滑开手机,给我看她的ig,「你看,哪个正常女生会这样拍照?这些滤镜跟角度,都是计算过的。」 「对呀,我不假掰一点,怎么拿流量去接业配赚钱?」她狡猾地眨眨眼。 「不管啦,我就喜欢你现在这种落落大方的样子。」 「我其实没有你说的这么好。」她压低嗓子沉重说着,「很多时候我其实都在偽装自己,至少比较不会受伤。」 「其实同学们都蛮友善的,你应该打开你的心房,然后会发现世界其实很美好。」我回应。 「你很正向耶,一直都这样吗?」 「我吗?我只是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糟糕,或许都还有转圜的空间,也许试着去接纳别人的好意也不错?」 或许是伍伊琳曾经受过伤,在看待事情上也会较防备,但我也希望她能重新敞开心房,不要在偽装自己,大方做自己,我相信世界上的好人还是佔为多数。 伍伊琳点点头,给我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但我觉得她是其实一个遍体麟伤的女孩,而不是我初次认识的酷女孩。 和伍伊琳深聊后,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她了。她活得很真实,敢于摊开自己的伤口,也不怕别人把她过去的事情当成话题。在脆弱跟勇敢中,选择成为一朵带着刺却绽放得极其灿烂的野花。 实习第一週,我跟着学姊跑流程,才知道临床不是考试上的选择题,而是永远做不完的待办清单。 发药、换管路、量血压、追数值、交班,每一项都不能错,但每一项都在催我快一点。 我开始变得神经紧绷,连下班后走回宿舍,耳边都像还在响着护理站的电话声。更可怕的是,我知道这只是初体验。往后还有其他六大科要轮,现在的疲惫,只是预告。 君怡的实习比我早结束。她说熬过这两週,最难的不是技术,而是「人」。 病人有情绪、学姊有情绪、医师也有情绪,大家都在赶时间,没有人真的有空好好说话。一个不小心,就会扫到颱风尾。 她回诊所后听说有工读生要离职,便问我愿不愿意去面试。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毕竟饮料店再熟练,也换不来任何未来。 我打算实习后去面试,希望我的选择会是对的,一切都能顺利。 熬过实习第一週,我像是在跟时间赛跑,週六深夜就把报告飞快赶完。不为别的,只为了明天能理直气壮地,奔向有林家同的地方。 他说他已经回台南了,我先假装随口问他。 「你明天有安排事情吗?」 「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中午我妈都会煮,感觉有点难,如果有空跟你说。」 我被思念蒙蔽了眼,心里想着:林家同,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隔天,我跨上机车,耳机里导航指引着我一路向北。从高楼林立的市区到错综复杂的圆环,最后接上漫长的省道。铁道支线在右侧延伸,我骑过被烈日晒得发烫的农田,转入窄小的巷弄,在充满鱼腥味与叫卖声的菜市场里穿梭。 直到我看见那座妈祖庙。庙前的一隻黑狗对着我这陌生人狂吠,那声音尖锐得像是在警告,我吓得不敢停在庙旁,我随意找了个停车位,脱下安全帽。 我狼狈地停好车,摘下安全帽,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就在巷尾,我看见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那宽厚的肩膀、站立的姿势,我甚至不用看脸,光凭影子就能认出他。 我正要喊他,一个女孩却从墙后的阴影处轻巧地走出来。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转身走进另一条小巷。 我像个幽灵般跟在后面。我想确认那是错觉,想确认那只是个长得像的陌生人。然而,当他们在小吃摊坐下,他绅士地为她拉开椅子,那专注的眼神对上她的脸时,我全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结。 我躲在电线桿的阴影后,颤抖着手传了讯息:「你吃饭了吗?」 视线死角里,我看见他的手机就放在桌上,但他始终没有拿起它。 那一刻,我想衝过去把热汤泼在他脸上,想歇斯底里地要个答案。林家同,你身边一直都有人吗?这就是你忽冷忽热的原因吗?社团照片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原来一直真实存在于你的日常里。 我以为我会崩溃,但出奇地,我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愤怒与不甘。 我是谁?我到底算什么?我看着他们并肩坐着的背影,心底有个声音冷冷地响起:我不能输。 骑回市区的路上,我的脑袋没有空过一秒,我和家同在一起的所有画面,一幕一幕自动浮现,那些曾经甜到心坎里的举动,此刻全都变得刺眼又可笑。 原来那不是专属于我的温柔吗? 那些话、那些动作,是不是他早就练习得很熟了? 如果你早就打算这样,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放过我? 「为什么要招惹我?」我对着安全帽内的虚空发问,声音被引擎声瞬间搅碎。 我一路假装没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医院宿舍。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连鞋子都忘了脱,整个人直接向后倒在床上。 天花板在视线里晃了一下,我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伍伊琳走过来,看了我一眼。 「你气色不太好。」她说。 「连你都看得出来啊。」我扯动嘴角,却发现自己连笑的肌肉都僵硬了。 「你不是去找你男友?怎么了,你们吵架了吗?」 我盯着天花板,心底那股不甘心再次涌上,但出口的却是另一套剧本:「没有,那个地址是错的。我没看到他。」 这是我最后的自尊。我寧可让别人觉得我是一个找错路的傻子,也不想承认自己是一个被劈腿的受害者。 「骑那么远还扑空,难怪你看起来这么累。」 她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 「我想静一静。」我说。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转身离开。 我这才慢慢坐起来,把鞋子踢掉,鑽进棉被里。 把整个人蜷缩起来,像是在保护什么。 直到那一刻,我才终于敢哭。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泪自己流下来, 安静地,一滴一滴,渗进枕头里。 看着这行字,我突然觉得荒谬到了极点。我亲眼看着他为那个女孩拉开椅子、递上餐具,看着他用那双曾深情凝望我的眼睛对着另一个人微笑。而现在,他隔着萤幕,语气平淡地对我撒着最拙劣的谎。 「林家同,你真的爱我吗?」我在心底疯狂地吶喊。 回忆像是一把双面刃。我想起他抱着我时的力度,想起他曾低声说过只爱我的温热气息。如果那是真的,那今天那个女孩是谁?如果那是假的,那过去这些日子,我又是谁? 我的脑袋像是一台坏掉的投影机,反覆倒带那些情爱小事。我开始为他找藉口,或者说,为自己的卑微找出口:「也许那是他推不掉的前任?」 「也许他们快分手了?」 「也许……他正打算跟我坦白?」 我意识到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低调恋爱」。原来那不是保护,而是藏匿。我就像是被他豢养在阴影里的廉价分身,见不得光,却又自以为拥有独一无二的地位。 最可悲的是,明明我是受害者,我却在担心自己才是那个「第三者」。 我想像着那个女孩。她知道我的存在吗?她也曾听过同样的甜言蜜语吗?一个阴暗的念头在我心底扎根:如果他们分手了,我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顺地转正?只要他最后选的是我,这段羞辱是不是就能被洗白? 我不想要理性,不想要体面,我只想要林家同。 那种强烈的不甘心像毒素一样蔓延全身。我不准他去爱别人。我要他看着我,我要他像当初招惹我那样,最后只能选择我。哪怕这份爱已经开始变质,我也不想放手。 实习结束后,台中生活的一切像是按下了重置键。我辞掉了饮料店,穿上粉色制服,成了知名妇產科诊所的柜檯人员。我和君怡轮流搭班,学着掛号、消毒器材、擦拭那些冰冷的诊察椅。 在这个每天都有无数女人带着秘密、痛苦或喜悦进出的地方,我成了一颗沉默的小螺丝钉。然而,诊所里的漂白水味再浓,也掩盖不了我内心那股逐渐腐烂的佔有欲。 我没有拆穿林家同。相反地,我像是一个在暗处佈局的猎人,用尽心力想要得到他整个人。 「谁是正宫、谁是第三者」这类道德问题,在我的世界里已经失去了意义。我只要最后他选择的人是我。我想证明,我比那个「她」更值得被留下。 在台中的日子里,林家同依旧是那个完美的情人。他会在我疲惫时递上热可可,用那种温柔得近乎残忍的口吻鼓励我。但他越是完美,我就越是在他的瞳孔里寻找那个女孩的残影。 那个留着黑长发、笑起来眼睛像弯月般的女孩。她是那么优雅、那么无辜。 我总是想着:「如果你知道他现在用牵着你的手,正抱着我,你会怎么样?」 这种扭曲的优越感支撑着我。即便他在週末会消失两天,但在剩下的五天里,他就像是我的私人物品。 夜深的时候,房间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灯,我没有说话,只是靠近他,用身体贴近他,像是在确认某种主权。 我闭上眼,让感官变得敏锐。 那种感觉像是草丛里的白兔,明知道危险,却还是选择走向野兽,既是献祭,也是交易。 我把自己当成筹码,押在这个夜里,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把他留在我身边。 在黑暗中,我留下了痕跡,不张扬,却足够明显,像一个无声的记号,安静地烙在他的身上。 我没有说出口,但心里很清楚,我希望她看见。希望她明白,有些界线,已经被越过了。 也希望,她能因此选择退让。 我相信那个吻痕,他一定发现了。我不知道他回台南后,如何对那个女孩解释这道曖昧的红印;我只知道,他这次回台中后,对我的反应像被冻过一样,甚至换了一床全新的粉蓝色云朵床单。 那床单温柔、轻盈,却与林家同那种乾净俐落的气质一点都不搭。 我当然知道是谁买的。那不是一组床单,那是另一个女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隔空宣示的主权。但我依然选择装傻,这是我唯一的筹码,我怕一旦戳破这层薄纱,我就会连待在他身边的资格都失去。 这段不健康的关係像是一场缓慢的自我消磨,而家同也察觉到了。他开始躲避我的触碰,甚至在我还没提起「云朵」之前,就对我避而远之。 「你最近压力很大吗?」那天,他突然问。 「没有啊。」我摇摇头,笑得勉强。 「但我感觉你变了,」他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种防备,「感觉你……变得强势了点。」 强势?这两个字像一记耳光。不知情的人听了,或许以为我在这段关係里佔了上风。我突然想起伍伊琳说过,偽装是为了不让自己受伤,而我现在正戴着最沉重的面具。 「可能实习和工作,真的让我长大了吧。」我维持着笑容。 我明明才是那个遍体鳞伤的人,但在林家同眼里,我那种近乎疯狂的执着,却成了让他窒息的强势。我将对那个女孩所有的嫉妒与恶意,全都导向了工作压力的藉口。 我没告诉他,我已经在深夜里无数次翻看过那个「云朵」的ig与facebook。 我知道云朵代表的是谁,我知道她叫刘湘妘。 七年。刘湘妘与林家同交往了七年。那是一段我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跨越的光阴。难道我的出现,仅仅是林家同的一场「七年之痒」? 我不甘心。我不愿自己只是他生命里一段意乱情迷的插曲,更不愿只是那个用来止痒的工具。 tom没说话,只是默默地递过一张纸巾。 我没料想到,时隔多年,当我再次亲口陈述那段内心的交战时,情绪依然会如此决堤。我握着那张轻薄的纸巾,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当年的不甘心。 「我那时候只能不断骗自己……」我哽咽着,声音在咖啡厅的音乐声中显得细碎,「我告诉自己他是爱我的,只要我不放手,我就还没有输。」 tom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平静,却字字见血:「说句不好听的,你那时候透支自己的尊严。你以为付出一切很勇敢,但在他眼里,那样的你,根本不需要被珍惜。」 他的话过于直白,像是吞了「诚实豆沙包」后吐出的利刃,精准地刺入我最想掩埋的伤口,我感到一阵微微的抽痛。 「可是,那是我当时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我低着头,看着纸巾被泪水浸透,「我明白,如果我不那样留住他,我会立刻失去他。」 「那……」tom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探询,「湘妘后来知道你的存在了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视线看向落地窗外,脑海里浮现出诊所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我想,她后来是知道了……」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第八章 所有女孩都曾这样 第八章所有女孩都曾这样 我原以为,我和她之间隔着一百多公里的距离,只要林家同在台中,他就是专属于我的。但我没料到,刘湘妘竟然为了他,也搬进了这座城市。 我看着她在动态里分享的新生活,背景是附近的一间幼儿园。 隔天,我出现在那座校园外。我戴着口罩,混在接送小孩的家长群里,像一个耐心的徵信社员工,实则是个狼狈的窥视者。隔着铁栏杆,我看着她在阳光下带着孩子们玩耍,笑容灿烂得刺眼。 那一刻,我发现自己竟比那个背叛我的男人更像个恶魔。 林家同的脚伤復原后,他的时间管理变得精准得可怕。空间时间他不是在打球,就是陪在湘妘身边。他总是搬出宇皓学长当挡箭牌,或者随口扔下一个「在球场」的谎言。他把时间切割得完美无缺,让我们两个女人在同一个城市里,却像是处在不同的时空,从未正面对撞。 直到那一次,我在林家同的租屋处楼下遇见了她。 那一秒,空气彷彿凝固。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比照片中更真实、更温润。我没有逃跑,反而像是自虐般地走上前,替她拉开了大楼的门。 「你要进去吗?」我压抑着狂跳的心,礼貌地问她。 「谢谢你,麻烦你了。」她对着我温柔地道谢,眼神清澈得不带一丝杂质。 看着她走上楼梯的背影,一股冷意从我的脚底窜上心头。跟她的单纯比起来,此刻戴着口罩、隐瞒身分、心怀鬼胎的我,难道才是这场故事里真正的坏人? 对于「共享男友」这件事,我内心感到一阵翻搅的噁心。我搞不清楚林家同到底在想什么。他是害怕破坏现状的懦夫,还是贪心到以为能同时爱着两个不同的灵魂? 我觉得自己作呕,却又无法停止依恋。 生活在同一个城市的半径里,比远距离危险百倍。每一口空气都充满了背叛的气味。我不知道林家同何时会露出破绽,或者,他心底其实早已决定,最终要先捨弃谁? 莫非定律总是在你最脆弱的时候,给你最响亮的一巴掌。 某天,诊所的下午忙得像场战争。我穿梭在诊间与掛号台之间,胃里只有充飢的珍珠奶茶,忙碌地整理着病歷。身为诊所的流动人员角色,我习惯了陪同病患面对最私密的内诊,习惯了在医师冰冷的器械旁,递上一张温热的卫生纸。 直到那个名字从我口中吐出:「刘湘妘小姐,请进。」 我屏住呼吸,祈祷这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然而,推开门走进来的,正是那个笑起来有眼角像月亮的女孩。只是此刻,她的眼神破碎、脸色苍白。 我下意识地把口罩拉得更紧,试图祈祷她认不出我。 「已经七週囉!」医师指着萤幕上那个微小的黑影。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手里的原子笔坠落在磁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七週?那代表这孩子是在台南时就留下的,还是她搬来台中后的礼物? 我看着刘湘妘。她流泪了。那泪水里没有初为人母的喜悦,反而充满了某种被逼到绝路的空洞。我发挥了职业本能,沉默地递上一张面纸。当她的手指触碰到我的手心时,我竟感觉到一阵灼人的颤慄。 「有考虑生下来吗?」医师问。 「我……要回去想想。」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诊间,背影显得孤单而多馀。 那一刻,我内心的恶魔在尖叫:如果她有了孩子,我就彻底输了。孩子会成为她的筹码,让林家同离开我。我开始胀红了脸,为自己的自私感到羞耻,却又无法停止算计。 没料到她走到了门外,她又走了进来。 「医师,我想要流掉。」她的眼神有一种决绝的坚定。 为什么会要拿掉?这小孩明明是她的筹码。难道她也发现了什么? 医师开了口服堕胎药。作用是停止生长,接着胚胎就会像月经来潮一样排除体外。 她在我们面前吞下了药锭。那一刻,我清楚地捕捉到她眼神里的失神与不捨。她其实是想要这个孩子的,只是某些东西,让她不得不亲手杀掉这份期待。 我看着她摇晃着走出诊所,内心的衝击久久无法平息。 这就是我一直预设的敌人吗?明明她现在正忍受着身体与灵魂双重撕裂? 我以为我会因为她的失败而快乐,但我没有。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哀。 我深吸一口气,抹去眼角的湿润。下午的夜诊即将开始,我必须把这份不捨锁进柜子里,继续当那个安静、专业、却满心疮痍的诊所螺丝钉。 回到宿舍后,我边洗澡边回想着今天的事情,我的脑袋停不下来,刘湘妘吞下药时那失神的双眼,像烙印一样挥之不去。 在诊所,我们习惯为每一份「怀孕」的成绩单欢呼。我看过无数接受人工生殖的妇女,她们忍受着排卵针扎进腹部的煎熬,忍受着一次次植入失败的绝望,只为了换来萤幕上那一个小小的、微弱跳动的黑影。 生命是如此艰难,却又如此廉价。 那个黑影,本该在不久后长出心跳,发出这世界上最美妙的律动。但现在,它正要在刘湘妘的体内,经歷一场无声的凋零。我想,身为母亲的她肯定比谁都难过,但我始终弄不明白,是什么样的绝望,让她选择亲手推开这个孩子。 身为护理人,我为那个还没成形的生命感到悲哀;但身为这段关係里的第三者,我内心深处竟然卑劣地感到一阵松快。 因为那个孩子消失了,他们之间最有力的筹码也随之清空。我不需要再去思考成全或退出,这段竞争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然而,松快过后,是更巨大的幻灭。 我对林家同彻底失望了。这颗胚胎的存在,证明了他与刘湘妘之间有着百分之百的亲密与信任,甚至完全不设防。或者,他打从心底就认定了湘妘才是那个能为他孕育生命的人,而我,不过是他寂寞时的一段插曲,一个不需要负责任的避风港。 嫉妒与不甘在黑暗中扭曲、发酵,最终结成了一个可怕的果实。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我脑中疯长,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的理智:「如果,我也怀上他的小孩呢?」 如果我也拥有一个那样的黑影,林家同是不是就会多看看我? 我开始在亲密中进行这场危险的赌博,而林家同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眼底闪过一丝恐慌。 「我觉得……还是要等我们毕业、工作稳定后,再来计画这件事吧。」他闪躲着我的眼神,语气里满是防御。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心底冷笑了起来。我几乎能断定,那个被迫消失的孩子绝对是场意外,而林家同对刘湘妘独自承受的痛苦一无所知。虽然他现在表现出对未来很有规划的样子,但在我看来,那更像是一种逃避责任的说词。 刘湘妘这三个字,像是我心头一个死结,越勒越紧。我变得扭曲,甚至產生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好奇:我想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对于「失去一个生命」到底会露出什么样的嘴脸。 「今天在诊所,遇到一个妈妈独自来做药流。」我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语气平淡,内容却刻意夸大,「她说她必须拿掉小孩,因为男友劈腿了,她觉得那种男人根本不可靠,不配当父亲。」 我死死地盯着林家同的脸,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抽动。 「这样也好,既然都劈腿了,不生才是正确的选择吧?」他耸耸肩,语气没心没肺得令人心寒,「不然还能指望那种男人负责吗?」 那一刻,我的心像掉进了黑洞。我感到一阵强烈的错愕与噁心,他竟然能如此理直气壮地批判「那种男人」,却忘了自己就是那个如假包换的渣男。他站在道德的高地上俯瞰他人,却不知自己脚下踩着的是两个女人的血泪。 我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但他毫无察觉,依然带着那一身廉价的温柔凑向我,试图索取。 或许只有身为女人,才能真正同理刘湘妘此刻正经歷的痛苦。那种痛绝对不简单,那是足以让一个人的世界彻底崩塌的重量。而在这场荒谬的剧本里,那个流泪的人,不是她,就是未来的我。 林家同猛然吻了上来,带着熟悉的气息,但我第一次侧过头,生硬地躲开了他。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并没有我想像中的那么好。那层「温柔阳光」的滤镜,在这一刻,碎成了满地的玻璃渣。 原本那些让我心跳加速的温柔,在看清他的自私与冷血后,突然变得索然无味。我不再委屈求全,不再为了迎合他的喜好而修剪自己的稜角,我开始勇于表达不满。 我们之间开始爆发频繁的争吵。讽刺的是,这些争吵与刘湘妘无关,全是因为我不再是那个听话的「小白兔」。 终于,在某日,林家同用一个最老掉牙、也最敷衍的理由向我提出了分手:「我觉得我们三观不合。」 看着这则讯息,我没有想像中的崩溃。我直觉地认为,这不是终点,而是他选择回归正轨的信号。他受不了我的清醒,所以决定躲回刘湘妘那个温柔、尚未崩塌的世界里。 我跨上机车,没有思考太多,凭着记忆骑到了刘湘妘的租屋处。 在那条熟悉的巷弄口,我一眼就看见了她。 湘妘走得很快,背影显得有些匆忙,像是急着要去赴某个约。 我们在狭窄的红砖道上擦肩而过。 那一刻,时间像是被拉成了慢动作。我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视线在空气中短暂而尖锐地撞击在一起。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彷彿在记忆中搜寻这张脸孔;而我的眼神里,则藏着一个连她都还不知道的、关于背叛与失去的巨大祕密。 第九章 云朵妈妈 我是刘湘紜,湘紜意思像云,所以我的绰号叫「云朵」。在孩子们面前,我是那个永远带着暖阳微笑、喜欢给予拥抱的「云朵老师」,也是他们口中亲暱的「云朵妈妈」。 从高职到大学,我一直待在幼教专业。对我来说,喜欢小孩是一件刻在骨子里的事,我喜欢看着孩童们纯粹的眼睛,那让我感觉世界还是乾净的。 从高职到大学,我一直投身幼保专业。对我来说,喜欢小孩是一件刻在骨子里、近乎本能的事。我热爱看着孩童们那双纯粹无暇的眼睛,那总能让我觉得,这个混浊的世界还有一块乾净的地方。 但我从没想过,如此热爱生命、深爱小孩的我,有一天会独自坐在这间充满刺鼻漂白水味的诊所里。我正襟危坐在蓝色的硬塑料看诊椅上等待叫号,窗外明明是寻常的平日下午,妇產科诊间却挤满了女人,寧静的气氛令人窒息。 我捏着手中的号码牌,手心紧张地流满了汗。直到柜檯小姐喊了数次,我才猛然回神。刚才那一瞬,我看着墙上贴着的那些新生儿海报,竟然看得出神了,心里一阵酸涩。 「健保卡喔。」柜檯小姐头也不抬地说。 我说不出口,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沉重得像巨石。我不自觉地环视四周,不想在一群陌生女人面前,亲口撕开那个血淋淋的事实。 「我可以……进诊间再说吗?」我压低声音,近乎哀求。 「我们要先预做处理,需要验尿就先验,比较省时间。」她的语气平淡且不耐,这种程序上的高效与冷漠,像是一记耳光打在我脸上。我知道病患多,但这份「效率」对此刻的我来说,显得格外残酷。 「我怀孕了。」我用无比沉重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我就只是她今天几百个掛号名单中的其中一个,她发出的试管无数,早已磨平了所有情绪。我看不到她口罩下的表情,而她应该也无法想像,口罩下的我,精神已经快要支撑不住。 走进厕所,我握着尿液试管,好想放声大哭。为什么我会一个人站在这里?为什么我要接受这些冷淡的对待?是因为贺尔蒙的影响,还是因为我对自己的失望? 我坐在马桶上,重新留取尿液检体。 就在一周前的我也是坐在马桶上。 「你最近怎么了?气色差得吓人。」同事香奈儿老师凑近我耳边低声说。 那阵子,我每天睁开眼就感到一阵排山倒海的作呕感,整个人像被抽乾了灵魂。儘管强迫自己吞下几颗高单位b群,依然挡不住那股没由来的疲惫。我以为自己生病了,胃口全无,肚子总是胀得难受,胃酸不时逆流,烧灼着喉咙。 「可能是上次聚餐吃太辣,胃食道逆流吧,一直觉得肚子很胀。」我说完,又是一阵乾呕。 香奈儿老师是三个孩子的妈,她眼神锐利地把我拉到角落,语气严肃:「湘紜,你会不会是怀孕了?我看你这症状,不像是单纯的胃病喔。」 「怎么可能……我们每次都有做措施。」我下意识地反驳,想快速带过。但在那一瞬间,脑中却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交往七年,日子过得太稳定、太像老夫老妻,或许是某次的侥倖,或许是某刻的随兴……我们曾私下讨论过,如果真的有了,就顺其自然结婚吧。我喜欢小孩,而他,好像也不排斥。 「下班去买支验孕棒,验一下求个安心。」香奈儿老师提醒我。 下班后,我衝进药妆店,像逃避什么似地抓了数支不同品牌的验孕棒。再一个月就要毕业了,人生正要展开。我心里不断祈祷:拜託,让这一切只是生病就好。 虽然抱着侥倖,但我算算日子,月经确实迟到了。虽然我的生理期一向乱得毫无章法,但这次的直觉,却准得让我害怕。 回到家,我坐在马桶上,屏住呼吸,照着步骤滴入尿液。 等待的时间,是这辈子最漫长的刑期。 一条线?两条线?我紧闭双眼,不敢直视。 最后,我瞇着眼望去。那两道红线,红得惊心动魄,红得像是在嘲笑我的天真。不是一支,是三支。没有偽阳性的可能。 我瘫坐在浴室地板上,手抚摸着依旧平坦的腹部,始终无法想像,里面竟然真的藏着一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 「刘湘紜小姐。」护理师的叫号声将我拉回现实。 我起身,抓紧包包走进诊间。为了那仅存的一点安全感,我选了一位女医师。她留着俐落的短发,说话语气果断且直接。 「恭喜你,你怀孕了。」她盯着电脑萤幕,指尖飞快地敲打病歷,「上次月经什么时候来的?」 我被那句「恭喜」刺得心痛,支支吾吾地回应:「医师,我……我月经一直很乱,有时候只来一两天。」 「好,没关係,我们先扫超音波,看了大小就知道週数。」 我躺在冰凉的诊疗床上,衣物被掀开,灯光昏暗。医生将透明的润滑液挤在我的肚皮上,那股凉意激起了我满身的鸡皮疙瘩。超音波探头在腹部缓缓滑动。 「这里。」医师缓缓地说。 我转头看向显示器,看着那个小小、模糊的黑影。 眼泪再也止不住,无声地从口罩边缘渗出,滑进了枕头里。 「看大小,大约是七週左右。」医师察觉了我的颤抖,语气放柔了一些:「看到小生命很感动吧?」 她顿了顿,直视我的眼睛:「有考虑生下来吗?」 在来诊所的路上,我明明已经做好了决定。但当医师亲口问出的那一刻,我的脑袋却瞬间成了一片空白。 「我……我回去想一下。」我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考虑的时间不要太久喔。」医师收回探头,抽了几张卫生纸,俐落地擦去我肚皮上残馀的润滑剂,声音恢復了专业的冷静:「如果真的没有要留下,週数太大就没办法用药,得做真空吸引手术了。」 她将一张刚印出来、还带着馀温的超音波照片递给我。 我踏出妇產科诊所,推开厚重大门的瞬间,街道上的喧嚣与热气扑面而来,却吹不散我通身的冰凉。 我掏出手机,萤幕在视线模糊中亮起。下意识地,我想找个人倾诉,想找一个肩膀依靠,但当我滑到通讯录最顶端,看着那个备註为「宝贝」的头像时,顿时觉得一阵讽刺。 我一直把他当成我的唯一,当成我生命里的座标,但在他那里,我究竟算什么? 一股巨大的委屈与绝望排山倒海而来,压得我喘不过气。为什么?为什么在我们交往七年后的今天,是我一个人站在这陌生的街头,独自承担这条生命的重量,独自面对这一切? 我再也撑不住了,膝盖一软,就在诊所外的骑楼旁蹲了下来。我把脸埋进双膝,崩溃地大哭出声,积压多日的恐惧与愤怒随着泪水决堤。 模糊中,一双陌生的球鞋停在我面前。 「小姐,你还好吗?这给你。」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一张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卫生纸递到了我眼前。我抬起头,看见一位路人担忧的目光。那份素不相识的善意,竟轻易地解开了我最后的武装。 我接过纸巾,哭得更凶了。原来,连路人都看得出我的心碎,而那个说要爱我一辈子的人,却连我现在身在哪里、心有多痛,都一无所知。 一週前,当验孕棒上那两条红线清晰地映入眼帘时,我整个人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恍惚。 我还不敢跟林家同说。说真的,我很害怕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他还没入伍,更别提稳定工作;虽然我已经在幼儿园任职,但想到未来的生產与育儿,若请了育婴留停,我们的经济支撑会瞬间瓦解。加上家同对毕业后的规划始终含糊其辞,我心里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我们这种连自己都还顾不好的年纪,生下他,真的是负责任吗?」 我想先守住这个秘密,等心绪定下来再找机会和他商量。即使如此,身为准妈妈的本能还是悄悄啟动了。在幼儿园上课时,我开始下意识地避开活蹦乱跳的孩子,生怕被撞到;下班后,我屏息凝神地翻阅着怀孕初期的卫教文章,深怕肚子里那脆弱的生命有个万一。 我把怀孕的消息告诉了香奈儿老师。 她听完后掩不住惊讶,随即兴奋地拉起我的手原地跳了起来。 「我就说吧!我这三宝妈的雷达可是很准的!」香奈儿老师看起来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要雀跃。 「那……你跟你男友打算生下来吗?」她轻声问。 「我还没跟他讨论,这几天会找时间好好聊聊。」 「也是,你下个月才要毕业对吧?」 「对啊,不过如果真的留下来,应该也不会影响毕业。」 「人家说娶妻前,生子后,那是带财的。如果能力许可就生下来吧,你跟那个男生也在一起很久了,不是吗?」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是啊,久到我都快忘了到底是六年还是七年,我的人生有一半的岁月都渗透着他的影子。 我们从高职就在一起了。他是隔壁班资处科的男同学,也是我家巷口杂货店的小开。我们从小在同一个邻里长大,一起读了乡下的小学、国中,我们看着彼此从换牙到变声,看着彼此从调皮的孩子变成青涩的少年,然后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对方的手。 脑中的记忆满满关于他的碎片,像在巷口满身泥沙的男孩、在国小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的毕业生代表,还有国中进入叛逆期、变声后总爱耍酷不愿说话的样子。 我们一路相爱到了大学。他考去台中,我留在台南。身边的人总带着同情或好奇问我:「远距离恋爱,你真的不怕吗?」我总是平静地回答:「我们之间,只有信任。」 他也确实给了我无懈可击的安全感。每个週末,他都会准时出现在我家报到,带着一身疲惫却灿烂的笑容。我们的恋情是长辈口中的佳话,甚至连庙口那隻老黑狗,看到我们并肩走过时,都会理所当然地摇摇尾巴。在他那样一个生活简单到近乎枯燥的人心里,除了篮球、电动,剩下的位置,理应全都是我。 我想,如果真的因为这个孩子而走入婚姻,似乎也不坏。大不了,他毕业后就回家守着那间充满人情味的杂货店,或者在附近找份平凡的工作。我可以辞掉台中的工作回到台南,怀孕时有家人照应,反正我们两家之间,也不过是一条巷子的距离。 二十二岁生下孩子,四十岁时孩子就成年了。那时的我们还算年轻,还有体力牵着手去环岛、去实现那些被推迟的梦。 这几天,家同开始忙着应徵工程师。我看着他坐在萤幕前,神情专注地修改履歷、准备英文履歷的自我介绍,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我突然觉得眼前的男孩长大了。这一次,他没有等我催促,就自动自发地开始规划未来。我坐在一旁默默看着,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甚至忍不住天真地想:肚子的宝宝,一定也会喜欢眼前这个努力认真的爸爸吧。 「你干嘛一直看着我偷笑?」他转过头,语气带着平时那种调皮的宠溺。 「我哪有,你看错了啦。」我赶紧收敛笑意,故作镇定地装傻。 他放下手边的工作,坏笑着凑过来搔我痒,那是我们之间最熟悉的亲暱,他总是知道我最怕痒的地方。 「哎呀!不要啦……你小心一点!哈哈哈哈!」我下意识地惊呼,双手护住腹部,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虑。 「怎么了?弄痛你了吗?」他停下手,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没有啦,你不要玩了,赶快写你的履歷。」我心跳漏了一拍,赶紧别开视线,把话题转回他的萤幕上。 趁他继续打报告时,我开始帮他收拾那乱糟糟的房间。我像个满心期待入新房的妻子,耐心地整理散落在桌面上的发票、零钱,甚至细心地折好了棉被。看着窗外阳光正亮,我捲起袖子,打算把我那套云朵床单拆下来拿去洗,想让这间屋子充满乾净的味道。 就在我扯开床垫边缘的布料时,一个灰色的阴影从床缝深处掉了出来。 我弯腰捡起,那是一枚灰色缎面的大肠头发饰。 直到在无人的顶楼,我才拿出来端详仔细,我一直留着长直发,很少盘起,我也习惯用素色的发圈,从来没有过这种风格的东西。 那会是谁的?难道家同趁我不在的时候,带过别的女生回来? 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手心微微渗汗。 我反覆安抚自己:或许是前房客留下来的? 我带着那枚发饰走下楼,脸色变得凝重,那张原本盛满笑容的脸,此刻冷得像一潭死水。 「林家同。」我走到他身后。 「嗯?拿去洗了?」他连头都没回。 「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带过其他女生回来?」我的声音在发抖。 「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鬼?」他终于停下动作,转过头来,眼神里满是莫名其妙。 我摊开一直紧握的手掌,那枚灰色的发饰躺在我的掌心,像是一个刺眼的证据。 「我刚刚在你的床缝里捡到这个。」 他盯着那枚发饰看了一秒,随即露出那种夸张又无奈的招牌表情:「靠北,这谁的啊?我真的没有喔!刘湘紜,我发誓,我这阵子除了打球就是写程式,哪来的时间带女生回来?」 他的眼神那么真诚,甚至带着一点被冤枉的愤慨。 「……好吧。」我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想,或许真的是我太敏感了。交往七年,我选择相信他。 然而,那份我曾引以为傲、坚信不疑的百分之百信任,就快不攻自破。 我在家同宿舍楼下等待时,正好遇见一个女生走出大门。她绑着随性的包头,发束上系着一只灰色缎面的大肠圈—和我口袋里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她很有礼貌地替我撑住半开的铁门,声音轻柔:「你要进去吗? 「谢谢。」我接过那道门,手却在发抖。 我一向对路人没什么印象,但唯独她,让我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令人不安的熟悉感。擦身而过时,我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她一眼。 上楼后,家同看起来如往常般镇定。房间的摆设、空气中的味道,都跟上次一模一样。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收起内心那份可疑的警惕,试图用日常对话来填补不安。 「你们这栋楼也有住女生吗?」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男女都有呀,这带学生多嘛。」他盯着萤幕,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投了好几间,有一间约了后天面试。」 「还可以吧,起薪三万多。」 我想帮他整理桌上凌乱的资料,却意外被锋利的纸张边缘割破了指尖。 「嘶—」家同立刻紧张地转过身,翻箱倒柜找出一个装满杂物的收纳袋。他低头细心地帮我贴上ok蹦,叮嘱着:「你乖乖坐着休息就好,不要再动了。」 趁他转身收东西时,我瞥见了那个袋子。里面除了急救用品,还有几样与他不协调的私人物品。 「你什么时候开始会买维他命来吃了?还有退热贴?」我拿起一个印着可爱汽车图样的退热贴。 「就……随便买的啊。」他随口应付着。 我看着那充满童趣的汽车图样,那绝对不是家同的审美。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看了一部动画电影,但我一句台词也没听进去。离开他家后,我没有回车站,身为女人的第六感正疯狂地在我脑中鸣响。 我开始在宿舍楼下的暗处「蹲点」。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直到路灯亮起。果不其然,我又见到了那个女生。她提着两份热腾腾的晚餐,熟练地刷卡进门。起初,我还拚命告诉自己:她只是住户,她只是刚好也住这里。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看见她和家同一起走下楼倒垃圾。 月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他们自然而然地牵起手,家同接过她手中的重物,两人有说有笑地併肩走着。那种亲暱、那种默契,彷彿他们才是这里的主人,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对。 我躲在阴暗的电线桿后,不可置信地摀住嘴,不让尖叫声溢出。眼泪断了线地掉,我颤抖着手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那对曾经让我最信任、现在却让我最痛恨的身影。 喀擦。萤幕闪烁,证据入镜。我构筑了七年的天堂,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成了一片荒原。 我看着手机萤幕里那张亲暱的照片,但我没有衝上楼,也没有立刻传讯息向他摊牌。 这份突如其来的荒谬,让我甚至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想要什么。要林家同声泪俱下地跟我道歉吗?那样的廉价歉意,我听了只会觉得噁心。还是要他指天发誓保证从此只爱我一个人?在那张照片面前,所有的承诺都显得比纸还薄,再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的大脑开始疯狂回放过往的细节。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她知道我的存在吗?他们背着我,在那间我曾细心帮他打扫、铺上云朵床单的房间里,度过了多少个我不在的夜晚? 这些问题像是一排倾倒的骨牌,相互撞击、连动,最后将我彻底压垮。 这种备感威胁的恐惧,不仅仅是在凌迟我的自尊,更在伤害我肚子里那个还没成形的小生命。我下意识地护住小腹,指尖隔着衣物微微颤抖。那个我曾经以为会「努力认真」的爸爸,此刻正牵着另一个女孩的手。 林家同,你真的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你毁掉的不只是我们这七年的时光。现在才发现,那只是一场我自导自演、荒唐透顶的笑话。 我看着远处那个熟悉的背影,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 我连怀孕的事一个字都不想对他提。此刻的林家同,在我眼中显得无比骯脏,那种脏是从皮肤渗进骨子里的。当他像往常一样试图牵起我的手时,我本能地感到一阵反胃,不着痕跡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我依然假装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他家,维持着我们那段外人眼中「心有灵犀」的完美恋情。我就像一个冷眼旁观的观眾,看着他在我面前拼命演戏、逗我笑。看着他那张灿烂的笑脸,我心底的悲哀却越积越深,他也是这样对那个女生的吗?他也用这副温柔的表情,在哄另一个女孩开心吗? 视线落在床中央那张云朵床单上,我的胃部一阵翻搅。在那柔软的布料上,究竟残留了多少他们缠绵流连的夜晚?那种想像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大脑。我不想去想,脑袋却疯狂地自动脑补着画面:我看见他们在被窝里私语,看见他们拥吻,看见他用那双曾为我拨开发丝的手,亲暱地牵着她走在月光下。 那些画面挤爆了我的脑袋,我试图在这一片混乱与慌张中,抓住最后一点清醒的防线。 「你爱我吗?」我最终还是没忍住,从齿缝中挤出这句绝望的问句。 「我很爱你啊,这还用问吗?」林家同转过头,眼神清澈、毫无闪烁,甚至带着一丝被怀疑的无辜。 「真的吗?」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我发誓,如果我不爱你,我林家同这辈子遭天打雷劈。」他举起手,语气诚恳得惊人,彷彿他真的是这世上最痴情的男人。 我看着他发出这份沉重的毒誓,心却感到无比心寒。林家同,你明明说你爱我,明明可以发出这么狠的誓言,为什么转过身却能那样残忍地伤害我? 我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能一边说着最深的爱,一边做着最脏的事。 肚子里的小生命无法再拖延了。每一天的乾呕与倦怠都在提醒我他的存在,像是一个倒数计时的闹鐘。最终,我还是做出了那个最艰难的决定。 「堕胎」这两个字,光是唸出来就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堕」,有一种不断下沉、坠落的感觉,彷彿在那一刻,我周遭的万物都失去了重力,而我正独自掉进一个没有底部的黑洞。 我没有把家同劈腿的事告诉香奈儿老师,更不敢提我要拿掉小孩。我希望这件事能被包装得再美好一点,或者说,我希望在别人眼中,我依然是那个对生命充满期待的云朵老师。 每天早晨,我依然穿上围裙,站在这群未来充满无限可能的幼儿面前。我看着他们纯粹的笑脸,看着他们蹣跚学步的模样,心底却泛起一阵剧烈的讽刺:一个每天教导孩子拥抱生命的女人,此刻竟然正策划着要摧毁一个生命。 心真的好痛。我不断在心里问:林家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让我对这个世界、对爱、对你,感到如此彻底的失望? 我知道他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爸爸,而我,看着镜中不堪的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底失败的妈妈。我护不住他,也给不了他一个乾净的、充满爱的家。 回到空荡盪的租屋处,我将那张还带着诊所馀温的超音波照片,静静地放在书桌正中央。 我看着照片中那个模糊的黑点,那是曾在我身体里短暂停留的心跳。我伸出手,指尖隔着衣物轻轻覆在小腹上,感觉那里依旧平静,却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对不起……」我轻声对他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支离破碎。 思绪飘回半小时前,我走出诊间,手已经握上了大门的把手,却又像被什么力量拉扯着,僵硬地转过身,走回医师面前。 「我要流掉。」那四个字,说出口时竟然比我想像中还要平静,平静得让我感到恐惧。 在医师冷静的目光下,我接过那两颗白色锭剂。这两颗药会先切断供给,让他在这里停止生长。医师嘱咐我,两天后的同个时间,要再自行吞下剩下的三颗锭剂。 「吞完药后会有大量排血,这是正常的。如果腹痛难耐或出血量过大,要立刻回诊。」医师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一週后记得回来复诊,追踪看看……有没有排乾净。」 我坐在桌前,看着照片上的黑影。两天后,他就会化作一场血水离开我的身体,而我与林家同之间最后的一点联系,也就彻底清空。 直到与林家同正式结束后,我才在一个午休时间,语气平淡地对香奈儿老师提起这件事。 「我们分手了。长大后才发现,彼此对未来的想像差得太远。」 香奈儿老师愣了一下,眼神立刻看向我的小腹:「那……宝宝呢?」 「他好像知道自己不被期待,所以自己先离开了。我想,他是个体贴的孩子。」我微笑着说,那是我练习了很久、最得体也最心痛的谎言。 香奈儿老师没有再追问,只是走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 「没事的,你还这么年轻。云朵,你这么好,一定会有更好的人在前方等你。」 她的怀抱很温暖,像姐姐一样包容了我的破碎。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场大雨过后,我真的还有机会,把自己一片一片拼凑回来。 药流后,我等到状况稳定,身体与心情都稍微平復后,我才正式找林家同摊牌。 没有想像中的歇斯底里,当我把照片与证据推到他面前时,我冷静得连自己都感到害怕。而家同,他竟然跪了下来,眼泪掉得比我还快,声音颤抖着向我道歉,求我原谅。 「我发誓我会立刻跟她断乾净!湘妘,我保证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他紧拉着我的衣角,那副懦弱的模样,此刻只让我感到无比作呕。 「为什么?」我冷冷地看着他,「给我一个理由。」 他低着头,语气里竟还带着自以为是的委屈:「因为我一个人在台中真的很寂寞……湘妘,那个女生真的长得很像你,我看着她的时候,总觉得你就在身边。我是一时鬼迷心窍,我真的太想你了……」 听着他的辩解,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荒谬。他把自己的软弱、自私与背叛,通通包装成了对我的「思念」。他利用了我的影子去伤害另一个无辜的女孩,却还想回过头来换取我的怜悯。 「那个女生知道我吗?」我问。 他缩了缩肩膀,不敢看我的眼睛:「她……她不知道。」 那一刻,我对林家同最后的一丝爱意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对那个女孩深深的心疼。她此刻也正全心全意地爱着这个根本不值得的人吧?她也像曾经的我一样,把这段混乱的关係当成唯一的救赎吧? 「林家同,你真的好烂。」我推开他的手,慢慢站了起来。 「你从头到尾,连承担错误的勇气都没有。你甚至不敢承认,你只是自私。」 离开前,我最后一次认真地端详这张脸。这是我爱了七年的脸孔,此刻却像一张粗劣的面孔,陌生得令人恐惧。 「家同,我希望你去跟那个女生好好道歉。」我平静地给出最后的叮嘱,「我不怪她,她跟我一样都是受害者。毁掉这一切的人不是她,也不是我。」 「是你。是你亲手毁掉了我对你的信任,也毁掉了那个女孩对爱情的嚮往。」 我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阳光依旧灿烂,街道依旧喧嚣,而我正踏着轻盈却坚定的步伐,重新回到属于我自己的轨道。 云朵不会消失。虽然云朵有时会沉重得变成雨,但只要流乾了泪,洗净了尘埃,终究会再次回到天际,变回那副轻盈、自由的样子。 第十章 女孩变成女人 第十章女孩变成女人 与林家同分手后的日子,并不像电影演的那样,转身就能迎接新生活。 那段时间,我生了一场重病,一场精神上的重感冒—忧鬱症。 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连身边最亲近的朋友与家人都无法接住我。宇皓学长后来曾私下向我道歉,他说他当时其实知情,却因为身为家同的朋友而选择知情不报,在两难之间,他选择了安静退开。 我曾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在无数次与諮商师对坐的下午,我才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剥开那些包裹着自卑与恐惧的执念。我终于明白,那时候的我,并不是爱他爱到不能失去,我只是找不到保护自己的方式。 这场病,成了我人生的洗礼。 咖啡厅里,黑拿铁的热气已经散尽。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胸口压抑多年的积鬱,随着这段故事的叙述,彻底排空了。 「其实后来,你还是清醒了。」tom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看着倖存者的敬佩,「幸好你离开那个渣男了。」 「如果不清醒,我也没办法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侃侃而谈。」我微微一笑,这一次的笑容很清淡,却很真实,「这学费虽然昂贵,但至少我拿到了毕业证书。」 「谢谢你花了这么多时间听我说话。」 「没事,我也喜欢听人家说故事。」tom的微笑轻轻扬起,带着一种温柔的宽慰。 我转过头,视线下意识地飘向落地窗外。 这座城市的节奏依然很快,行人匆匆。就在这时,我瞥见了落地窗外的露天座位区,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热饮,正安静地看着街景。多年不见,她剪短了头发,整个人透出一种岁月静好后的从容。 或许是感受到了注视,她缓缓转过头,视线与窗内的我撞个正着。 那一秒,时间彷彿凝固。 我没有躲闪,也没有当年的侷促不安。我隔着那层明亮的玻璃,对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她愣了一下,随即,那对像月亮一样的眼睛弯了起来,她也对着我点了点头。 我们不需要交谈,也不需要道歉。在那一刻,我们都认出对方是那个曾经在同一场大雨中淋得浑身湿透、却最终都学会自己撑伞的女孩。 「你在看什么?」tom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没什么。」我收回视线,拎起包包,语气无比轻盈,「只是一个老朋友。」 我起身推开咖啡厅沉重的玻璃门,风吹过发梢,这一次,我步履坚定。我知道,无论未来还会遇见谁,我都不再是那个在草丛里等待被吞噬的小白兔。 我是我自己,这样就很好。 后记 其实这篇故事的原型其实是刘湘紜为主角, 但看到这篇徵文为校园恋爱小说, 就是故事中,无辜的小三高诗婷,她不是知三当三的小三,她同时也是这场爱情的受害者。 虽然原故事是湘紜自我成长的故事,但我也相信诗婷也是一样。 以下想分享原本 不能说的你我她的故事大纲, 当然跟这个以高诗婷为主角的很有落差。 十年后,湘妘已成为一名幼稚园老师。 她以为自己早已走过那段青春的伤痛,直到某天,在幼稚园门口,看见一名熟悉却陌生的男人—林家同。 他以「父亲」的身分来接送一名叫小芳的女孩,手上,仍戴着当年湘妘送他的戒子。 那一刻,时间彷彿倒流。 湘妘想起那场不欢而散的分手、退离彼此朋友圈的决裂,以及后来听说的, 家同最终与第三者诗婷在一起的消息。 她误以为小芳是家同的亲生孩子,也误以为自己早已做好面对他的准备。 然而回到家后,情绪溃堤,湘妘才发现,原来有些名字,从未真正被时间带走。 随着小芳在园内的相处,湘妘察觉孩子总是独自等待、没有母亲的身影。 小芳的一句「我没有妈妈」,让湘妘无法忽视内心深处被掩埋多年的失去, 她曾在分手后,选择拿掉一个未被留下的孩子。 湘妘开始怀疑小芳的身世,也误会那些来探视的女性是家同的女友。 直到某次临时状况,家同无法准时接走小芳,湘妘代为照顾,两人再次有了交集。 小芳并非他的亲生女儿,而是已故好友张仁杰与吴媛婷的孩子。 那场意外的车祸带走了好友,也让家同第一次被迫面对「责任」这件事。 他选择收养小芳,戒子不是承诺,而是一种惩罚, 提醒自己不能再轻易开始任何关係。 重逢后,误会与猜测让两人像熟悉的陌生人。 湘妘察觉家同身边同事洁依的关心,也再次站在「第三者」的位置边缘,选择抽身离开。 家同追上湘妘,首次完整说出当年分手后的失控、懊悔,以及与诗婷短暂交往的真相, 那段关係最终因一句话结束:「你不是她,你只是寂寞需要我。」 然而,湘妘的人生早已不是停在过去。 她曾有一段即将步入婚姻的关係,却在结婚当天选择逃婚。 前夫廷维的出现,成为她面对过去与现在的对照, 一个愿意包容她所有过往,却无法让她对自己诚实的男人。 在一次坦白中,湘妘将戒子归还,说出自己流產的事实。 家同终于明白,真正造成伤害的不是离开,而是当年不成熟的逃避。 时间无法抹去伤痛,只会留下伤口。 唯有正视,才能不再重复错误。 最终,湘妘与家同选择重新开始,但这次,不是因为爱得太满, 而是因为他们终于学会,如何为「家」与「选择」负责。 我相信世界上有许多像湘紜一样的女孩子,她想帮所有人说好话, 想要大家都好好的,但始终没有正式面对自己的伤口, 也有许多像诗婷一样的女孩,当她付出了所有,也失去了自我,她发现自始至终她只是正宫的替代品而已。 在脑中开始构思有这个故事的时候,那时期有一首歌我非常喜爱是邰正宵的位置, 一开始想在家同告白诗婷那里加入,但想到版权之类的,就放弃了哈哈哈, 如果喜欢的伙伴,可以上网听一听那首歌。 总之我希望可以帮女孩变成女人这段路程说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