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中的守灯人》 第一章:滴答声中的异样 第一章:滴答声中的异样 下午三点十四分,阳光以一种极其尖锐的角度切入工作室,空气中的灰尘像是在进行某种早已排练好的舞蹈,沿着光柱缓慢盘旋。 林恩手里镊子夹着一枚直径不到三毫米的擒纵轮,大气都不敢喘。这间位于老街巷弄二楼的工作室,是他用时间构筑的堡垒。墙上掛着三十四座鐘,每一座的秒针都经过他的调校,发出几乎完全同步的「滴—答」。 这种整齐划一的声音是林恩的救赎。在这个混乱、充满不可预测变数的世界里,只有齿轮的咬合是不会骗人的。如果a齿轮转动,b齿轮必然会跟随,这就是逻辑,这就是安全。 然而,就在秒针跳向下一个刻度的瞬间,林恩的脖颈后方窜起了一阵熟悉的寒意。 那不是风。窗户关得紧紧的,缝隙甚至贴上了隔音胶条。 那是一种重量。一种无形、黏稠,却带着温度的视线,穿透了砖墙,穿透了厚重的丝绒窗帘,精准地落在他微弯的背脊上。 林恩的手指僵住了。他在心里数了三秒。一、二、三。 他没有猛然回头——那是新手才会犯的错误,那会打草惊蛇。他维持着修錶的姿势,只是微微调整了桌上那座黄铜座鐘的角度。黄铜经过拋光,光亮如镜,正好能映照出他身后的景象。 镜面里,身后的书架安静矗立,门锁是扣上的,那扇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只在边缘透出一丝刺眼的白光。 「又是这样,」林恩在心里对自己说,呼吸变得浅而急促。「他们总是躲得很快。」 医生说这是焦虑,邻居说他是神经质,妹妹说他太累了需要休息。他们不懂。他们就像生活在金鱼缸里的鱼,对缸外的猫爪一无所知。他们感觉不到空气中细微的气流变化,听不到楼下街道上那辆停了太久的黑色轿车引擎冷却的声音,更看不懂路灯闪烁的频率里藏着的恶意。 林恩缓缓放下镊子,那枚擒纵轮最终还是没能装上去。只要那道视线还在,他就无法工作。虽然黄铜镜面里空无一物,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 也许是在对面那棵茂密的老橡树上,藏着长焦镜头;也许是天花板烟雾探测器里,被人植入了针孔;又或许,是某个更高维度的存在,正透过大气层的折射在审视这隻名为「林恩」的蚂蚁。 他站起身,儘量让动作看起来自然,像是只是去倒杯水。他走到窗边,手指捏住窗帘的一角。 这种感觉太累了。真的很累。每一分每一秒都要像个间谍一样活着,要去解读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密码。他多么希望这真的是一种病,吃两颗药就能好。但如果是病,为什么那种被窥视的刺痛感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的胃部痉挛。 他猛地掀开窗帘一角,向外窥视。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一隻橘色的野猫,蹲在对面围墙上,正死死地盯着这扇窗户。 林恩和那隻猫对视了片刻。猫的眼神金黄而冷漠,彷彿洞悉一切。 「是你吗?」林恩低声问道,声音在充满滴答声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乾涩,「还是你也是被派来的?」 猫没有回答,它打了个哈欠,转身跳下了围墙,消失在巷弄的阴影里。 但林恩知道,那个视线并没有随着猫的离去而消失。它依然在,像一层洗不掉的油漆,黏附在他的皮肤上。他重新拉好窗帘,检查了两遍,确定没有任何一丝缝隙能让外面的世界鑽进来。 他回到工作桌前,看着那堆散落的零件。 「没关係,」他拿起镊子,手微微颤抖,然后用力握紧,直到指节发白,「只要我不出错,只要我保持规律,你们就抓不到我的把柄。」 屋内的三十四座鐘同时发出「滴—答」的声响,像是一道道坚硬的栅栏,将他暂时保护在时间的秩序里。 但他知道,黑夜就要来了。而影子,在黑暗中会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章:窗外的暗号 天色终于完全暗了下来。对于普通人来说,夜晚意味着休息,但对于林恩来说,夜晚是另一场战役的开始。因为黑暗是最好的掩护,而光,则是传递讯息的媒介。 林恩戴上了一双薄薄的乳胶手套——他不希望留下指纹,也不希望沾染上外面的任何东西。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厚重的防盗门,准备去楼下的信箱取件。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很久,忽明忽暗。林恩贴着墙边走,脚步轻得像隻猫。他下楼的节奏很奇怪,走三阶,停一秒,侧耳倾听。他在听有没有另一组呼吸声与他同步。 很安静,只有远处车辆驶过的闷响。 来到信箱前,林恩的心跳加速了。他的信箱编号是 304。乍看之下,一切如常。但他敏锐的眼睛立刻捕捉到了不协调之处——昨天他在投入口的边缘夹了一根极细的头发,现在,那根头发不见了。 有人动过他的信箱。而且不是邮差,邮差通常早上十点来,那是他设下陷阱之前的时间。 他打开信箱,里面只有一张超市的促销传单和一封水费帐单。 林恩没有在大厅逗留,迅速抓起东西回到三楼,反锁房门,掛上防盗链。回到安全的工作室,他在檯灯下仔细检视那张传单。 表面上看,这只是「全联福利中心」的特价广告,印着苹果和卫生纸。但在林恩眼里,这是一份偽装拙劣的恐吓信。 你看,苹果的售价是 39 元,卫生纸是 119 元。3 加 9 是 12,1 加 1 加 9 是 11。倒过来就是 11、12。他在暗示时间?还是座标?又或者,传单右下角那个不起眼的折痕,并不是印刷失误,而是一个定位标记? 「他们知道我知道了。」林恩喃喃自语,手指抚摸着那个折痕,指尖冰凉。「这是在警告我,我的生活就像这张传单一样,随时可以被他们揉皱、丢弃。」 他打开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这本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录着两年来所有的「异常」。 10月12日:楼下便利商店换了店员,新来的眼神闪烁,一直盯着我看。 10月15日:垃圾车晚来了四分鐘,可能是为了配合某种行动。 10月24日(今日):信箱陷阱被触发。收到带有数字暗示的传单。 写完这些,林恩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但同时也有一种诡异的满足感。至少,他看穿了。他没有被矇在鼓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今晚,他不用拉开窗帘,因为那盏坏掉的路灯正如他预料的那样开始「表演」。 滋—灭。滋—灭。滋—滋—亮。 普通人会说这是接触不良,或者灯泡快坏了。多么天真。林恩拿起秒錶,开始计时。 亮 0.5 秒,灭 0.2 秒。亮 1 秒,灭 0.2 秒。 这不是摩斯密码,这比那更复杂。这是一种频率,一种在向周围潜伏的观察者广播的频率。它在标记这个位置:「目标在家。目标尚未入睡。」 林恩看着那盏灯,彷彿在看着一隻巨大的、眨着的电子眼睛。他感到自己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网中,从信箱里的头发,到超市传单的数字,再到路灯的闪烁,这一切都是连贯的。 这个世界没有巧合。「巧合」只是懒惰的人用来解释阴谋的藉口。 突然,楼下传来一声尖锐的煞车声,紧接着是车门甩上的巨响。 林恩猛地蹲下身子,躲在窗台下的阴影里,心脏像是要撞破胸膛。来了吗?是因为他解开了传单的密码,所以他们决定提前行动了吗? 他在黑暗中抱住膝盖,听着楼下的动静。那是邻居喝醉酒回家的吵闹声。但林恩不敢放松,因为醉酒可能只是偽装。 在这个充满暗号的世界里,只有他是清醒的,也只有他是孤独的。 他看着满墙的鐘錶,它们依然在无动于衷地走着。 时间不在乎他的恐惧,但时间是他唯一的盟友。只要熬过今晚,只要熬到天亮…… 林恩闭上眼睛,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他视为「威胁信」的超市传单,就像战士握着缴获的敌军地图。他准备好了,随时准备应对破门而入的衝击。 儘管,那扇门外,除了安静的走廊和尘埃,什么都没有。 第三章:主动出击 连续三天,林恩没有闔眼。咖啡因在他血管里奔流,让他的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那盏路灯坏得更彻底了,现在是一片死寂的黑。但在林恩看来,这不是故障,这是行动升级的信号——「夜幕掩护」。他们切断了光源,准备收网了。 林恩放下手里的螺丝起子,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决。这三天,他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次被捕获的场景,每一种都让他窒息。与其坐在这张椅子上等着那扇门被踢开,不如反客为主。猎物与猎人的身分,有时候只取决于谁先踏出第一步。 凌晨两点。城市陷入了最深的睡眠,这正是「影子」活跃的时候。 林恩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运动服,戴上了那顶不起眼的鸭舌帽,帽簷压得很低。他从工具箱里挑了一把沉甸甸的长柄手电筒——这是特製的,全航空铝合金材质,既能照明,必要时也是坚硬的防身铁棍。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悄无声息地翻过了二楼阳台,顺着排水管滑到了后巷。这里是一片视线死角,也是他推测「监视者」最可能藏身的观测点。 巷子里瀰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腐败的气息。林恩贴着墙根移动,每一步都精确地避开了地上的碎玻璃和积水。他的听觉放大到了极限,风吹过废弃报纸的沙沙声,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对讲机里低语。 突然,前方十公尺处的老橡树下,传来了一声异响。 那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林恩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抓到了。这几天一直让他如芒刺在背的那个「视线」,源头就在那棵树后面。 他屏住呼吸,握紧手中的手电筒,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他在心里倒数:三、二、一! 林恩猛地衝了出去,在那团黑影反应过来之前,举起手电筒,「啪」地一声按下了开关。 强烈的白光如利剑般刺破黑暗,直射树根处。 「不许动!我看见你了!」林恩厉声喝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变调,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凶狠。 然而,光柱中没有黑衣人,没有录影设备,也没有阴谋。 那里只有一团橘黄色的毛球。 它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和吼声吓坏了,弓起背,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发出尖锐的「嘶——」声。它的一条后腿似乎受了伤,正怪异地悬在半空,想逃却跑不快,最后只能绝望地缩在树根和墙角的夹缝里,瑟瑟发抖。 林恩愣住了。他举着手电筒的手僵在半空,原本准备好的攻击姿态显得有些滑稽。 林恩依然没有放松警惕。他迅速用手电筒扫视了一圈周围——树上、墙头、对面的窗户。确认真的没有其他人之后,他的视线才重新落回那隻猫身上。 猫还在发抖,那双金黄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那种恐惧林恩太熟悉了。那是面对一个强大、不可控、随时可能伤害自己的力量时,那种绝望的无助感。 在那一瞬间,林恩感觉自己像是照镜子一样。 在这隻猫眼里,现在拿着强光手电筒、气势汹汹的他,就是那个可怕的「监视者」,就是那个巨大的威胁。 「别怕……」林恩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那股支撑着他衝出来的肾上腺素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疲惫和酸楚。「我不是要抓你。」 猫并不相信他,依旧对他齜牙咧嘴。 林恩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他,这只是个插曲,他应该立刻离开,这里不安全。但他看着猫那条渗血的后腿,脚步却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 他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本来是为了长时间蹲点准备的半个火腿三明治。 他慢慢蹲下身,动作儘量放得缓慢,为了不让猫误以为他要发动攻击。他撕下一块火腿,轻轻拋到了距离猫半公尺远的地方。 「吃吧。」林恩低声说,「没毒。」 猫警惕地盯着他,鼻子抽动了几下,食物的香气显然战胜了恐惧。它试探性地伸长脖子,叼住火腿,狼吞虎嚥地吞了下去。 林恩看着它吃东西的样子,紧绷了三天的肩膀,竟然奇蹟般地松下来了一寸。 在这危机四伏、充满密码和监视的黑夜里,他和这隻受伤的小兽,竟然达成了一种奇怪的休战协议。 「你也觉得这个世界很危险,对吧?」林恩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关掉了手电筒的强光,只留下一圈微弱的光晕。他不再看向四周的黑暗,而是专注地看着这隻猫。 猫吃完了火腿,舔了舔嘴巴,眼神里的敌意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它「喵」了一声,声音沙哑而微弱。 这是林恩三天以来,听到的第一个不带任何潜台词的声音。这不是密码,不是威胁,只是一声单纯的、活着的请求。 「好吧,剩下的也给你。」林恩把剩下的三明治都放在了地上。 那一刻,他忘记了去计算路灯闪烁的频率,忘记了去听风声里的低语。他的世界缩小到了这方寸之间,缩小到了这隻橘猫咀嚼食物的声音里。 这是他与这个世界,久违的一次真实连结。 第四章:错误的对接 清晨的光线刺眼而直接,不给阴影留任何馀地。 昨晚那隻流浪猫带来的短暂平静,随着太阳升起而烟消云散。林恩坐在窗帘紧闭的房间里,手里拿着望远镜,透过窗帘缝隙的一处破洞,死死盯着对面公寓的四楼阳台。 抓到了。这一次,是铁证。 那个住在对面的老太太——林恩在笔记本里代号为「园丁」的目标——此刻正站在阳台上。她不再偽装成浇花的样子,她架起了一台黑色的光学设备,镜头直指这边。 那个角度,林恩计算过,绝对不是在看风景。那是直直对准他工作室的窗户。 「他们甚至懒得掩饰了,」林恩咬着牙,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觉得我是个废人,觉得我不敢反抗,所以肆无忌惮地监视我。」 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涌上心头。那是长期被压抑的恐惧转化成的怒火,像高压锅的阀门被顶开。 林恩猛地站起来,甚至撞翻了身后的椅子。他没有去扶,大步流星地衝出门。他没有带偽装,没有带武器,他只带着满腔被侵犯的愤怒。 他衝下楼,穿过街道,那隻橘猫在墙角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但他没空理会。他衝进对面的公寓大楼,正好有人出来,他趁机闪身进去,按下了四楼的电梯按钮。 电梯门开了。林恩凭着记忆衝向那扇深褐色的铁门,用力拍打。 「出来!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门内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站在门后的,是那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她穿着一件褪色的碎花家居服,手里还拿着半块抹布,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年轻人?你找谁?」她的声音苍老而缓慢。 「别装了!」林恩大吼一声,声音在楼道里回盪。「我都看见了!阳台上的望远镜!你在纪录什么?谁派你来的?你们到底要监视我到什么时候?」 老太太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退了一步,扶着门框,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惊慌。「监视?你在说什么啊……」 「我都看见了!镜头就对着我的窗户!」林恩不依不饶,他侧身一步,手指直指客厅连通的阳台,「那里!那台望远镜!」 老太太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惊慌慢慢褪去,变成了一种古怪的神情。 「你是说那台赏鸟镜?」老太太眨了眨眼,似乎终于听懂了林恩的话。她犹豫了一下,侧过身子让开了一条路,「……你进来看看吧。」 林恩愣住了。这不在他的剧本里。特工不应该这样邀请目标进入据点。这是一个陷阱吗?但看着老太太毫无防备的背影,那一刻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他绷紧肌肉,走进了这个「敌营」。 阳台上摆满了兰花,空气中飘着泥土和洗衣精的味道。那台「黑色光学设备」确实立在那里。 「你自己看吧。」老太太轻声说,「小心点,别碰到我的兰花。」 林恩屏住呼吸,凑近目镜。他预期会看到自己窗户放大的影像。 然而,视界里是一片绿色。 镜头聚焦在两栋楼之间那棵老橡树的高处枝干上。在茂密的树叶掩映中,有一个精緻的鸟巢。巢里,三隻张着黄色大嘴的雏鸟正伸长脖子,等待着亲鸟的餵食。 画面清晰得连雏鸟稀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林恩的大脑瞬间当机了。 「绿绣眼,」老太太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温柔的絮叨,「这对夫妻在这里筑巢三年了。我每天早上都要记录它们餵食的次数。今天老三终于肯探出头来了,我正想看仔细点……」 老太太走到旁边的小桌子上,拿起一本笔记本——那也是一本笔记本,和林恩的一样。 但当她翻开时,里面没有阴谋,没有暗号。 「4月24日,上午8:30,雄鸟带回一隻青虫。晴天。」 「4月25日,上午9:00,幼鸟尝试振翅。」 林恩看着那些字跡,又看了看目镜里的雏鸟。 巨大的羞愧感像海啸一样向他袭来,几乎要把他淹没。没有长焦镜头在拍他的罪证,没有特工在记录他的生活。 只有一个寂寞的老人,在记录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林恩的手从望远镜上滑落。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软。他精心构筑的「被监视的世界」,在这个鸟巢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无法修补的漏洞。 「我……」林恩张了张嘴,声音乾涩得像吞了一口沙子,「我以为……」 他无法说出「我以为你在监视我」。这句话在此刻显得如此荒谬,如此病态。 老太太看着林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嘲笑。她那双看尽岁月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淡淡的怜悯。 「年轻人,」她把笔记本轻轻合上,「你是不是……住在那边那个总是拉着窗帘的房间里?」 「难怪,」老太太叹了口气,「把自己关得太紧,心里的影子就会变大。我也经歷过。但我后来发现,与其盯着黑暗看,不如看看这些小东西怎么努力活着。」 林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他像个逃兵一样,狼狈地衝出那扇门,逃回了自己的堡垒。 回到工作室,他靠在门背上,大口喘气。 墙上的鐘錶依然在「滴答」作响。但他突然觉得这个声音不再那么安全了。他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阴谋」和「推论」。 再想想老太太的那本笔记本,上面写满了「餵食」和「成长」。 同样是观察,同样是记录。为什么看到的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林恩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那种坚信不疑的逻辑开始崩解,这让他感到恐惧。如果这一切都不是真的,那他这两年来的痛苦算什么?如果根本没有人监视他,那他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窗外,老橡树上的鸟叫声隐约传来,清脆,欢快,完全不在乎林恩的崩溃。 第五章:崩解与迷惘 林恩回到房间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关掉了所有的鐘。 一座接一座,他拔掉了电子鐘的插头,按停了机械鐘的摆锤。那原本让他感到安心的、如同军队步伐般整齐的「滴答」声,此刻听起来却像是一种无情的嘲笑。 滴答。你错了。滴答。你是个傻瓜。滴答。没有人在乎你。 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林恩瘫坐在地毯上,面前摊开着他的黑色笔记本。 笔记本上的字跡依然工整有力:「代号:园丁。行为:架设监控设备。威胁等级:高。」 这行字现在看起来是如此刺眼,如此荒谬。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老太太那本笔记本上的内容:「绿绣眼。雏鸟探头。晴天。」 两个世界在他的大脑里剧烈衝撞。一个是他构筑的、充满阴谋与逻辑的灰色堡垒;另一个是真实的、充满琐碎与生机的彩色世界。而现在,堡垒的墙壁裂开了,真实世界的风灌了进来,吹得他瑟瑟发抖。 「如果不曾有人监视我……」林恩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那这两年,我到底在跟谁战斗?」 一种比恐惧更可怕的感觉袭来——空虚。 过去,他是这场宏大戏剧的主角,是被神秘组织针对的目标,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幕后黑手的神经。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虽然痛苦,但也赋予了他一种扭曲的重要性。他是有价值的,否则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监视他? 但现在,真相告诉他:他只是老街公寓里一个修鐘錶的怪人,邻居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关心鸟巢里的小鸟。 他不是主角,他甚至连配角都算不上。他只是背景板里的一抹灰尘。 这种失落感让他感到晕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原本以为下面是深渊,结果却摔在了一层浅浅的棉花上,软绵绵的,无处着力。 「也许……也许那是假的。」林恩试图重新抓回一点控制感,「也许老太太是被收买的演员?也许鸟巢是全息投影?」 但他骗不了自己。那隻雏鸟稀疏的绒毛,老太太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那是「真实」独有的质感。那是无法偽造的。 林恩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他才想起来自己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了。但他不想动,不想开灯,更不想拉开窗帘。他害怕看到外面的世界,那个不再需要他时刻警惕、却也让他无所适从的世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声音。 不是敲门声,而是某种尖锐物体刮擦防盗门的声音。 林恩的神经瞬间又绷紧了。这又是一种新的试探吗?他们换战术了? 一声微弱、沙哑,还带着点委屈的叫声,穿透了厚重的铁门。 他犹豫了许久,终于撑着麻木的双腿站起来,像个幽灵一样飘到门口。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先通过猫眼观察十分鐘,而是直接——虽然手还在颤抖——打开了那道门锁。 一团橘色的影子立刻挤了进来,动作熟练得彷彿这里是它的家。 是那隻流浪猫。它的后腿虽然还跛着,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它一进门,并没有像林恩想像的那样四处嗅探寻找窃听器,也没有变身成什么机械特务。 它只是单纯地觉得冷,觉得饿,而这个人类昨天给了它食物。 猫在玄关的地垫上蹭了蹭爪子上的泥,然后抬起头,那双金黄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恩。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理直气壮的期待。 「饭呢?」 它的眼神似乎在说。 林恩看着这隻在他裤脚边蹭来蹭去的小生物,眼眶突然热了。 在他的逻辑崩塌、世界毁灭的这个下午,竟然还有一个生命记得他。不是为了监视他,不是为了抓捕他,只是因为……他曾经给过它半个三明治。 这是一个多么简单、多么脆弱,却又多么真实的连结。 「你找错人了,」林恩蹲下身,声音嘶哑,「我是个疯子。我自己都照顾不好。」 猫不懂人类的自我贬低。它只是把头顶进林恩的掌心,发出了呼嚕呼嚕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一座小型的发动机,震动着林恩冰冷的手掌,顺着手臂传到了心脏。 这不是幻觉。这掌心的温度,是真的。 林恩叹了一口气。他转身走向厨房,打开了唯一一罐鮪鱼罐头。 「好吧,」他把罐头放在地上,看着猫狼吞虎嚥的样子,嘴角扯出了一个极其勉强、却久违了的苦笑,「既然你都不怕被我传染疯病,那就留下来吧。」 窗外的太阳下山了,房间再次陷入黑暗。但这一次,黑暗中多了一个会呼吸、会打呼嚕的暖源。 林恩没有再去想那些监视者。今晚,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守护这隻正在舔盘子的猫。 这个任务,比对抗全世界要具体得多,也温暖得多。 第六章:那道光不是探照灯 第六章:那道光不是探照灯 这是一个没有星光的夜晚,连月亮都被厚重的乌云吞噬。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雷雨袭击了这座城市。雨点像无数颗子弹般撞击着窗户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风声在巷弄间呼啸,听起来像是某种受伤野兽的哀鸣。 林恩抱着橘猫,缩在工作室角落的沙发里。所有的鐘都停了,房间里只有风雨声。这种混乱的声音让他无法思考,但他不需要思考,他的本能告诉他——这种天气,是突袭的最佳时机。 一声炸雷在头顶响起,紧接着,整个街区的灯光瞬间熄灭。 黑暗像浓墨一样瞬间灌满了房间,让人窒息。林恩浑身僵硬,呼吸急促起来。 「来了……」他声音颤抖着,手下意识地勒紧了怀里的猫。橘猫不满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咕嚕声,但没有挣脱,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瀰漫的紧张。 林恩的瞳孔放大,试图在黑暗中捕捉任何一丝动静。 他们切断了电源。下一步就是破门。或者从窗户进来。 就在这时,一道强烈的光束,毫无预警地刺破了雨幕,从窗帘的缝隙间横扫进来。 那道光惨白、刺眼,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在黑暗的房间里划开了一道口子。光束在地板上快速移动,扫过静止的鐘錶、扫过满地的纸张,最后—— 光束停住了。直直地照在了缩在沙发角的林恩脸上。 林恩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这不是路灯,这是一束搜寻的光。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狙击手或者突击队在行动前的最后确认。 极度的恐惧让他產生了生理性的反胃。他本能地举起一隻手挡住眼睛,另一隻手死死护住怀里的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林恩歇斯底里地喊出了这句话。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破碎而凄厉。他闭上眼睛,等待着子弹穿透玻璃的声音,等待着结局的降临。 那道强光并没有像瞄准一样死死钉在他身上,反而在听到他的喊声后,猛地晃动了一下,然后—— 光束移向了天花板,然后又移向了地板,显得慌乱而无措。 紧接着,窗外传来了一个声音。因为隔着雨声和玻璃,那个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但却充满了惊讶和歉意。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獷,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透着一股憨厚的大叔味。这绝对不是特种部队冷酷的指令声。 林恩缓缓睁开眼睛,透过指缝,看着那道不再刺眼、而是有些晃动的光。 「对不起啊!吓到你了吗?」窗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了一些,「我是社区的夜巡老陈!停电了,我在巡逻!」 林恩愣住了。他的大脑还停留在「生死关头」,一时无法处理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资讯。 「那个……年轻人,」窗外的手电筒光束为了表示没有敌意,刻意压低,照在了窗台下方的墙壁上,「你有没有看到一隻橘色的猫?我看它好像跑进你这栋楼了。雨太大了,那小傢伙腿好像还有伤,我怕它冻死在外面。」 林恩低下头,怀里的橘猫此刻正探出脑袋,对着窗外的光束「喵」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哎唷!在里面啊?那就好,那就好!」那个叫老陈的声音听起来明显松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笑意,「在你家避雨我就放心了。这几天我看你在餵它,就知道你是个好心人。」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暖流,瞬间衝垮了林恩心中那座冰冷的恐惧堡垒。 原来,那道刺破黑暗、让他以为是「审判」的强光,只是一位大叔在暴雨中寻找一个小生命的焦急目光。 原来,这几天在附近的徘徊,不是为了监视他的作息,而是为了确认那隻流浪猫的安危。 原来,在别人的眼里,他不是一个「危险的目标」,而是一个「会餵猫的好心人」。 林恩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他瘫软在沙发上,眼泪毫无徵兆地流了下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释然的委屈。 「牠……牠在我这。」林恩对着窗外喊道,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不再颤抖。 「好嘞!那我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啊,这雨估计要下一整夜,别怕,我在楼下守着配电箱呢,一会儿电就来了!」 光束晃了晃,像是挥手道别,然后消失在窗外。 房间重新回到了黑暗中。 但这一次,黑暗不再显得那么狰狞。因为林恩知道,在黑暗的楼下,有一个穿着雨衣的大叔,正守着配电箱,守护着这栋楼的光明。 那个一直让他恐惧的「监视者」,其实是这个黑夜里的「守灯人」。 林恩抱紧了怀里温热的猫,在雷雨声中,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口气,他憋了整整两年。 第七章:视角的转换 电流恢復的声音是一声轻微的「波」。 紧接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闪烁了两下,亮了起来。那种惨白、无处不在的人造光线,瞬间填满了工作室的每一个角落。 若是以前,林恩会立刻跳起来拉紧窗帘,因为光亮意味着暴露。但此刻,他依然抱着那隻橘猫坐在沙发上,瞇着眼睛,竟然觉得这光线有点……温暖。 这光线照亮了他脚边散落的笔记本,照亮了那张曾被他视为「恐吓信」的超市传单,也照亮了墙上那些已经停摆的时鐘。 没有特工,没有窃听器,没有针对他的天罗地网。 只有一间乱糟糟的房间,一个疲惫的男人,和一隻吃饱了正在打盹的猫。 林恩缓缓站起身,腿还有些麻。他走到窗边,雨势已经变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一次,他没有像做贼一样只掀开一角缝隙。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有些颤抖,但坚定地抓住了那厚重的丝绒窗帘——用力往两边一拉。 对面的路灯已经亮了,那个每晚都在下面「监视」的夜巡员老陈,正穿着黄色的雨衣,站在路灯下收拾工具箱。他似乎感觉到了楼上的动静,抬起头,看见了站在窗口的林恩。 林恩下意识地想躲,那是两年来养成的肌肉记忆。但他忍住了。他的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 老陈看见了他,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被烟燻黄的牙齿,然后举起手,大大方方地挥了挥。 「电来啦!早点睡啊!」老陈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 林恩僵硬地举起手,动作笨拙地挥了一下。 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在不戴墨镜、不戴帽子、不躲在阴影里的情况下,与另一个人进行了「对视」。 奇蹟发生了。天没有塌下来,没有狙击手开枪。 老陈挥完手,就转身骑上了他的电动车,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慢慢悠悠地驶入了夜色中。 他没有记录林恩的挥手动作,也没有打电话匯报。对于老陈来说,林恩只是一个普通的住户,一个普通的过客。 林恩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原来……我在他们眼里,这么普通啊。」 这句话说出来,心里竟然有一种酸涩的轻松感。 他回过头,看着桌上那本黑色笔记本。他走过去,翻开那一页页触目惊心的记录: 「路灯闪烁频率异常——疑似摩斯密码。」 「邻居眼神躲闪——疑似卧底。」 「信箱头发消失——疑似被搜查。」 此刻,这些文字在他眼里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就像是变魔术一样,那些恐惧的滤镜被拿掉了,还原成了原本拙劣而无害的模样。 路灯闪烁,是因为线路老化,就像老陈刚修好的那样。 邻居眼神躲闪,可能是因为他自己总是阴沉着脸,邻居只是单纯地觉得尷尬。 信箱里的头发消失,也许只是被风吹走了。 所有的「针对」,都是他为了给这份孤独找一个理由,而编织出来的谎言。 「不是世界在监视我,」林恩轻声说道,手指抚摸着那隻睡眼惺忪的橘猫,「是我一直拿着放大镜,死死地盯着这个世界,直到把所有的尘埃都看成了怪物。」 他拿起一支红笔,在那行*「代号:园丁(邻居老太太)」的旁边,重重地划了一道横线。 然后,在旁边写下了三个字:「赏鸟人」*。 他又翻到*「代号:影子(夜巡员)」那一页,划掉,写上:「老陈」*。 最后,他在这页的最下面,写下了一行新的记录,不是关于别人的,而是关于自己的: 「10月27日,暴雨转小雨。收留了一隻橘猫。被老陈发现了,但他只是让我早点睡。今晚,我想试着不开夜灯睡觉。」 这不再是一本「受害者日记」,这变成了一本「观察者日记」。 林恩看着满墙停摆的鐘錶。他没有去把它们重新调准。 「如果你们不走,就不走吧。」他自言自语,「时间乱一点也没关係。反正,明天太阳还是会升起来的。」 他关掉了工作室刺眼的日光灯,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小檯灯。 房间里的光影变得柔和起来,不再黑白分明,而是充满了模糊的、温柔的灰度。 林恩抱起猫,走出了这个禁錮了他两年的工作室,走向了卧室。 那是他真正的休息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