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春》 1.完美 夏天的热气尚未消散,没有树荫遮挡的柏油路像是一片海市蜃楼。 开学是让大脑未发育成熟的青少年既兴奋又焦躁的魔咒。前不久刚送走了一批闹事的,眨眼又来一群新人。 开学前返校日,是高一新生和旧生首次碰面。彼此像是划分出某种领域,佔据属于自己的地盘。 一群人站在中庭走廊,站在最前方看成绩的少女宛如眾星拱月,突然,有人大喊:「啊,在这里!苡彤,你校排第三耶!」 方苡彤其实比她更早看见,但她得绷住笑脸,否则就会洩漏心底升起的那股不悦。 在她正上方的名字是江靖辰,她应该要和他并列顶端。 「第一又是徐知雨,哈哈。」 「根本不意外吧?人家本来就是第一名考进来的,学校给她全额奖学金耶!一二名的位置不是她就是江靖辰。」 「听说她都没去上补习班,到底怎么办到的啊?」 「苡彤?」 旁人一喊,她才回过神,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小雨真的好厉害,我要跟她多多学习。」 ……个鬼。真巴不得徐知雨哪天考试失常,嚐嚐从天堂掉到地狱的滋味。 「啊,小雨。」 说曹操,曹操就到。徐知雨抱着一叠书,对着她们展现完美的笑容。一举一动,难以形容的特殊气质。 但女人总有一种天生内建的侦测绿茶雷达,方苡彤知道,徐知雨绝对不如表面,她得跟自己一样内心有些骯脏污秽的想法,才不会更显得自己低人一等。 「成绩出来了,小雨,你又是第一名!」 「这次考的都是高一的东西,我有提早复习。」徐知雨微微偏过头,「我先去老师办公室。」 望着徐知雨的背影离去,她们又开始窃窃私语,「徐知雨老摆出一副上流社会的样子,家里感觉超有钱。」 「谁知道……」方苡彤勾起旁人的手,撒娇道:「要打鐘了,赶快回教室。」她又瞥了一眼徐知雨离开的方向。 没关係,总有一天,戴在那张美丽脸蛋上的面具会被掀开的。 徐知雨穿过走廊,迎面看见不少刚升上高二的学弟妹。他们浮现靦腆笑意跟徐知雨打招呼,她也一一点头回礼。 忽然,她听见靠在窗台边嘰嘰喳喳的讨论声:「欸欸,你们有没有听说今年高一有个新生,他包手耶!」 「干?真假?未成年可以这样,是不是混黑的?」 「我弟跟他分到同班。新生训练第一天,训导主任就把他抓去会议室不知道讲了什么,我弟说主任的脸色就像踩到大便,超屌!」 「欸干,是不是那个走进校门口的?」 「靠,快去看──」 徐知雨没有多做停留,她逆着人流前进,完全不被外界所影响。 走进办公室,她放下东西。坐在滑椅上的林黛瑶笑说:「知雨,模拟考成绩出来了,你考得很好。要继续保持,考上第一志愿。」 「谢谢老师。」 「还有,全国美术比赛开始报名了。学校给美术班的名额比较多,所有普通班加起来只有三个名额,会先进行校内初选,到时候再决定派谁去比赛。」 徐知雨点头表示知情。 「快回教室吧。」 她露出令人好感度十足的笑靨,优雅转身离去。 在所有人眼中,她是完美的。 她的确是。 此时,校门口聚集一堆学生,大家都对传说中的包手高一新生非常好奇。 教官不是不知道人类的好奇心激发起来有多可怕,于是,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大喊:「还不赶快回教室──午休都想去后操场排队拔草是不是!」 眾人依依不捨地朝不同方向散去。 教官深吸一口气,回过头,眼前的少年一脸漫不经心,衣服没扎好,头发凌乱、书包背得歪斜。幸好没站出豪迈三七步增加教官的血压。 他把视线往下,看见那截连便服外套衣袖都遮不住的刺青,差点心脏病发。 训导主任跟他说的时候,内心还没什么现实感。亲眼见到,视觉衝击让他惊觉现代的潮流多前卫。 「徐晓,对吧?」教官看了一眼热腾腾刚出炉的分班名单,「一年一班,好,教官记住了。」 徐晓笑了笑,「教官,我可以过去了吧?」 情感上,教官实在很不想放这个问题人物进入学校;理智上,他不能阻止学生的受教权。 「进去。」教官瞇起眼睛,两根手指比了比自己的眼睛,又转向徐晓,语带威胁:「i'll be watching you.」 徐晓本意上没想挑衅,偏偏他的五官天生锐利了点,就算皮肤白净也掩盖不了那股侵略性,「是,教官。i'll be watching you, too.」 他只是想仿说开开玩笑,结果第一印象又被扣了十分。 2.对眼 徐知雨穿过中廊,此时,空无一人。大家已经回到教室等候班导师。 她驻足于公布栏前,仰望模拟考排名,视线轻飘飘落在自己的名字上头。忽然,有个人影站在她身后,轻声说:「这次,输给你了。」 徐知雨没有回头,光是盯着这道背影,凡是男的,都有晕船的可能。她语带玩笑:「只差两分,你是填错答案卡?」 江靖辰笑着耸了耸肩,「输了就是输了,哪有这么多理由?」 徐知雨这才转过身,眼底映入一张五官深邃的少年面孔。成绩亮眼,长得好看,家境又富裕,天生拥有一手好牌── 她不喜欢。 谁说世界上只有女人之间才会比较?不管是男是女,有可能威胁到她的,都是敌对关係。 表面上,她仍笑容可掬,迈开纤细双腿,直往教室走去。江靖辰和她同班,自然而然跟上。 两人缓步走上楼梯,高三的教室全部在三楼,高二则是二楼,一楼全是高一。原因很简单,让高三生有个安静清幽的环境可以好好拚大学考试。受到特殊对待的还有美术班,他们也在三楼。 一踏进去,无数目光有意无意扫过这对同时进门的组合。 俊男美女,成绩又都好,谁不会多看几眼? 诡譎的气氛流动几秒,又恢復正常。有男生拉过江靖辰,热烈讨论那位包手的高一新生。未成年刺青虽不违法,也要监护人许可,签下知情同意书。况且,现代社会对刺青依旧有偏见,正常家庭的父母绝对不会同意小孩做出这么大胆的行径。 由此可见,新生的来头不简单。道上兄弟,是最有可能的正解。 「我第一次看见未成年包手刺青耶!他身上会不会也有?」 「哈哈,有种你去脱他衣服检查啊?」 「靠,学弟如果混黑的,我会被打死吧?」 嬉笑声不断,坐在教室角落的徐知雨不为所动,她翻开参考书,低头背单字。坐在她周围的同学首先被影响,乖乖坐下,不敢打扰仙女看书。有些男生会悄悄打量阳光洒落在徐知雨身上的景象,她单手托腮,修长手指微弯,突出的腕骨带出优美的线条。 人跟书,人更好看了点,还不用翻面。 没多久,高跟鞋叩地的声音从走廊进头传来,大家立刻衝回座位。 林黛瑶站在讲台上,看着她从高二分班后一路带上来的资优班级,面上笑意浓厚。说了些激励考生的话后,恰好,广播声响起,让全校学生去大礼堂集合。 学校整队自有一套规则顺序,等楼上的学生全部下来后,高一才会离开教室。 徐知雨的班级队伍顺着路线,穿过高一教室的走廊,最后经过一班的教室前门。 「欸欸,快看,走在最后面绑马尾的就是徐知雨!」 「学姐很正耶,我哥就是为了她才进来的。」 「听说学姐是风纪委员,我要去报名学生纠察队,可能有机会被她带……」 椅子用力撞到桌缘的声音让其他人吓了一大跳,撇过头看见徐晓那张杀气不自觉外放的面孔,马上降低音量。 深棕色的眼睛盯着传说中的学姐一路走到后门,然后完全消失不见。 「好了,快出去整队!不要拖拖拉拉的!」负责担任这学期班导的公民老师睨了徐晓一眼,神色复杂。 老天保佑,他明年就要申请退休了。别给他出什么社会案件就好! 走进礼堂大门,在队伍最后方的徐晓目光不自觉搜寻高三的队伍,十四班殿后,很快就发现了那抹纤瘦的身影。 明明都是同样的蓝色水手制服搭配经典百褶裙,她却穿出了不一样的味道。在徐晓眼里,犹如镀上一层不容旁人褻瀆的圣光。 「姐姐。」他轻声低喃,有些失神,「我回来了。」他下意识将手掌贴上心口,然后肩膀无预警被撞了一下。 旁边的男生脸色瞬间发白,极度害怕地道歉,「对、对不起,我没站好!」 徐晓淡淡瞥了他一眼,男同学差点以为他要被灭口了。 冗长的开学典礼总算结束,散场时,是高一最先离开。 跟着一班离开的时候,徐晓回头望了一眼,正巧和徐知雨对上眼睛。 他的心脏彷彿被一双无形的手瞬间掐紧,但徐知雨没有丝毫停留,逕自别开了目光。 对啊,她曾说过。 「听好了,徐晓,你不要指望我会帮忙你。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她的语气听来如此冰冷无情,「在外面,别叫我『姐姐』。」 但也是她……在他闯祸的时候,孤身一人来到学校,走到气得破口大骂的家长面前。 「他是我弟,有什么事情,我会负责。」 仔细想想,这话不仅可笑且没有任何实质效力支撑。她也未成年,彼此还没有血缘关係,能负什么责? 「徐晓,你如果想摆脱你爸,就要做出跟他不一样的选择。掌控好自己,然后去掌控所有可能威胁你的人。打架,是最蠢的作法,以后,你最好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徐晓收回目光,跟上队伍。 他捲起腕间衣袖,旁边的同学看起来更怕了。 列队开始移动,徐知雨抬起头,漆黑瞳孔底下藏着深沉的心思。 两年了吧? 小狗弟弟,真的长大了。 3.污点 开学第一天,第一节刚好是公民课,班导用来当作班会时间制定规则,还有推选干部。大家有点止不住兴奋,像麻雀般嘰嘰喳喳。 徐晓趴在桌上,单手贴在后脑勺。锋利眉目微蹙,长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了个方向面对窗外。 见状,讲台上的陈大福叹了一口气,现在学生难教,下马威那招早就没用了。相安无事最重要,爱听不听,随便吧。 坐在徐晓前面的清秀男生收集完所有发下来的教材课本,深吸一口气,打算一次传过去。他怕分批传递打扰到这位同学惹得对方不开心,以后上学会有心理阴影。 「呃,徐、徐晓,这些都是你的……」 徐晓睁开眼睛,挺直身子,接下课本,「谢谢。」 语气听来很平和。于是,王博钧打破对不良少年的刻板印象,鼓起勇气,热心开口:「我叫王博钧,你好。干部已经选完了,明天要交的东西在黑板上面,你记得抄。」 徐晓瞥了一眼绣在胸口上的名字,唇角微微一勾,「你敢跟我讲话,满有种的耶。以后上课考试罩我一下,放心,我也会罩你。」 「啊,喔,好啊……」王博钧傻傻回答,回过头,大家极有默契投给他一个看见神人的崇拜目光。 王博钧驀然多了点信心,以后,有机会在高一这条走廊横着走了。 放学鐘声响起,学生三三两两离开教室。傍晚的嘶声蝉鸣吵得人耳朵发疼,徐晓戴上降噪无线耳机,用衣袖抹去头发末梢的细小汗珠。 这天气,热得让人难受。教室里的冷气机年久未修,有开跟没开差不了太多。 他把东西收进书包,馀光见到了那左右飘扬的马尾,像条隐形的项圈套住他的脖子,拉长引线,牵引他加快动作跟上。 徐知雨的身边,一向不缺外貌端正又优秀的同儕。 但姐姐是里面最优秀的。 有人察觉他就在不远处,低声说:「欸,小雨,就是那个学弟。你早上有看见吗?」 徐知雨浅笑摇头,「没有。你们别一直偷看学弟,人家会紧张。」 少女们尷尬笑着,该紧张的是她们吧? 走到十字路口,徐知雨跟同学道别。徐晓看着她上了公车,接着扭头走入暗巷,发动藏在巷子里的档车,戴上安全帽,油门一催,眨眼就消失在巷口。 徐知雨下了公车又转搭火车,跨越县市,兜兜转转大约一小时,总算回到老旧公寓外。这里没有电梯,她一路爬到五楼,推开生锈的铁门,蜕去天使的样貌,从天堂坠回人间。 在这里,她就跟外头汲汲营营的人没有两样。不再受到眾人追捧。 「小雨,回家了?」 苍老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李春枝端着一锅热气氤氳的汤,放到餐桌上,「外婆煮了你以前最爱喝的萝卜汤,还有带了些茶叶。」 徐知雨放下书包,唇角勾起笑意,「怎么突然过来,有事情吗?」 李春枝略为紧张地搓搓手,「你妈今天打给我,她说她最近状况很稳定,想申请外出。我怕你不同意,所以还没有答应。」 「外婆。」她的语气十分平和,但李春枝却有点怕,不敢直对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我说过,这一切都是为了妈好。你最了解她,她说的话,十句里面,没有一句可以相信。当初警察没赶到的话。现在,我就不会站在你面前了。」说到最后,她的嗓音有点哽咽,适时勾起李春枝的回忆。 果不其然,李春枝瘦小的身躯抖了一下。她就像洩了气的皮球,苦笑道:「你妈那张嘴太会讲了,又很会装可怜,外婆以后不提了……」 「外婆,把疗养院跟你连络的电话号码给我吧。以后,我会处理。」 「好、好,都听你的。」 「谢谢外婆。」 徐知雨早已将李春枝拿捏得死死的。唯一的炸弹,也被她送进有毒品勒戒所的疗养院去。 这个家里的阻碍好不容易一扫而空,她可不能让谁毁了。 「对了,你还记得徐晓吗?」闻言,徐知雨抬起头,「前阵子,他打给我,说他考上高中了,跟你同一间。这孩子也是可惜,有那样的爸爸。」 「他怎么知道你的电话?」 李春枝盛装热汤,递给徐知雨,「你以前不是带他来茶园玩过几次吗?我告诉他,有事可以打给我,那天……」她顿了顿,面有难色,「你跟你妈妈出事那天,他有打给我,还帮忙报警。他说有空会来看我,还算懂得感恩的孩子。我们没白照顾人家三年……」 徐知雨的手指缩了一下,「不是外婆报警的?」 李春枝摇头,见徐知雨脸色有点微妙,她转移话题,不想再多谈那些往事。 一顿饭很快吃完,外头天色已黑。李春枝还要回去路程大约半小时的住家,就不多打扰徐知雨,离开这栋破旧的公寓。徐知雨即使独自在家,姿态依然优雅,模仿那些影片里高贵明星受过精心教育的一举一动。她收拾餐具,流水哗啦哗啦注入水槽,好像跟着灌满她的脑袋。 原来,徐晓曾在她不知情的状况下介入她安排好的桥段。然后呢?心虚下,就跑了?既然这样,现在跑回来是什么意思? 想要破坏她好不容易建构起来的完美面具吗? 她关掉水龙头,差一点点,就要溢满出来。 「徐晓,你千万不要成为我的污点。」 4.现行犯 翌日,徐知雨按照固定时间出门搭车。下了火车,她才会把遮挡制服的连帽外套还有口罩收进提袋。然后漫步走向学校。 现在不到七点,路上行人冷冷清清。 徐知雨第一个抵达教室,她放好书包,走到教官室,然后准备登记簿,等高二新上任的学生会风纪委员一到,就集合高一纠察队一起去站岗。等他们都上手后,高三就不再插手管这些事情了。 就算教育部没有硬性规定,但要求服装仪容就是这间学校的主打特色之一。让孩子选择这里就读的家长自然清楚,也希望学校多多管教正值叛逆期的青少年。 钮扣乱扣、衣衫不整都算小事,有人总能在踏进校门前迅速恢復人模人样。不过也有人穿便服和拖鞋,把上学当成回家,又或者染头发、带菸还有打火机等等违禁品……纠察队就没办法装瞎。 「知雨学姐,今天是我最后一次跟你站岗了……我好难过。」边说,高二学妹露出感慨神色。因为徐知雨的亮眼光环,跟她一起站岗抓服仪不整的学生时几乎不会遭受白眼。尤其碰到校内少数不良分子,资优美女请他们乖乖等待,他们或多或少会收敛不耐烦,甚至像中奖一样开心得不得了。 谁知道学姐一走,今年……来了个可怕的大尾新生。 徐知雨淡淡笑道:「学妹,以后就交给你了。别担心,不用抓得很严格,除非太夸张。」 听完徐知雨的话,学妹心想:嗯,那刺青要不要抓?我不敢抓啊! 两人朝学校侧门走去,通常七点开始站岗,到七点二十之前是人流最多的时候。 纠察队每天轮流排班,分别站在前后校门。碰到服仪不合格的人,就要主动上前拦查登记,教官会在午休抓这批人出来进行爱校服务。违规的人天天都有,是打扫厕所以及各个公共场所的得力清洁队。 徐知雨看了一眼手錶,高三早自习有个小考,时间差不多了。她打算直接回教室,由学妹带领高一生还有把登记本交回去。 她沿着学校外墙走捷径返回教学大楼,说时迟那时快,一道人影突然从天而降──正好落在她面前。 此时,灿烂晨光穿过枝叶繁茂的大树,于地面印出斑驳交错的影子,俊秀少年惊愕的神情,一同闯入她的眼底。 徐知雨身上还穿着纠察队的背心,对比眼前违反校规从围墙爬进来的人,气氛微妙且尷尬。 徐晓已经两年没跟她说话了,心脏跳得飞快,紧张得立正站好,头顶热气直冒,顾不上整理乱糟糟的头发,以及完全敞开的制服,露出里头印有彩虹小马图样的短袖。 他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完全不敢多看徐知雨一眼。 徐知雨看了一眼手錶,七点三十一,难怪爬墙进来。学生纠察队撤退后,不是训导主任就是教官接手抓那些上学迟到的人,无一倖免。 大约五秒过去,没人开口说话。 徐晓深呼吸提起勇气,微微扬起眼眸,小心翼翼对上徐知雨的脸──这么好看的眼睛,目光却十分凉薄,恍若根本不认识他。 一股难以形容的情绪爬上心头,他一时心急难耐,脱口而出:「姐姐。」喊得委屈巴巴,活像被主人拋弃的宠物,盼望得到一丝微小的关注。 徐知雨眨了下眼睛,对待旁人,她始终保持完美姿态。偏偏眼前的是徐晓,能毫无畏惧坦然自己的另外一种面貌,「叫什么姐姐。」她眼底升起笑意,犹如一朵带刺的玫瑰,「叫学姐。」 「呜,学姐……」 从新生训练开始,哪怕是面对训导主任,他也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要是有人看见他如此乖巧的极大反差,都会震惊学姐驱邪的通天本领。 徐知雨淡淡说:「跟我走。」 徐晓眸中驀然亮起一道光,开心问:「去哪?」 「现行犯,去教官室才能处理。」 「……」姐姐好狠,不留情面。 被抓包送去教官室「处理」的徐晓低头面墙接受教官的谆谆教诲,馀光却始终跟随待在一旁匯报事发经过的徐知雨。 「知雨,麻烦你了啊。快回去教室,不要耽误考试。」 徐知雨点点头,无意间瞥了徐晓一眼,这小子摆明没在认真听训。 「看、看什么看?看学姐漂亮啊!人家还花时间带你过来,是不是很开心?教官告诉你,后操场的草更开心,午休等你去拔──」 徐知雨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教官室里的训斥声依旧,她的唇角微微往上勾,是个足以迷惑人心的弧度,误入她设下的美丽陷阱。 太久没听到那声「姐姐」,出乎她意料,满好听的。但在所有人眼中,他们就是毫无交集的平行线,未来也不该有任何斜率改变的机会。 以前的关係,好好藏着。她看得出徐晓也明白── 再好不过。 徐晓回到教室前,不忘扣好制服钮扣,遮住他的彩虹小马。一踏进教室,大家的音量明显降低,似乎很怕徐晓大哥开口叫他们滚。 上课铃声响起,人人正襟危坐,乖乖打开课本,翻开到老师指定的页数── 唯独徐晓,熟练地趴在桌上,撑起的手臂遮住大半张轮廓俊秀的侧脸,也挡住周遭悄悄打量的目光。 班级的小团体早已成立各自的聊天群组,他们都很好奇徐晓刺青的原因,也觉得……勇敢做自己的帅哥别有一股强烈吸引力。 徐晓的视线定格在窗外,脑中飞快重复播放的则是和徐知雨相遇的场景。 现在的她、过去的她,撇除随着时间变化的打扮,其实完全没有改变。 那自己呢?是否已经有能力可以保护她?至少,成为一个她能随心所欲利用的武器? 他缓缓闭上眼睛。 彷彿瞬间回到,他见到她的第一天。 5.烂锅配烂盖 徐晓的人生一直很混乱。 他的父亲徐畅生会从搞失踪的生母那边接过小孩是为了政府的生育补助。但徐畅生根本不管他,天天跑出去外面花天酒地找女人。若非邻居看不惯会帮忙,还有社服单位介入劝导。他有可能还没上学就夭折了。 上学时,同学常常跟老师抱怨他脏,衣服没有每天换洗。回到家,徐畅生又嫌他碍眼,一不高兴就打他。 他从未反抗。因为,没人教他──这样的生活是扭曲畸形的。也没人跟他说过,你应该反抗。 事实是,他仍需要大人的庇护。而且,徐畅生总能在那些社服人员家访时表现出会好好照顾小孩的懺悔之色。一关上门,又故态復萌。 前前后后,他的记忆里曾出现两个新的「妈妈」。但她们进门后只会跟徐畅生吵架。吵着吵着,就走了。 永远不会停留,更不会多看他一眼。 直到他小学即将升六年级的暑假,徐畅生开心地说:「儿子,我们要搬家了。以后,你会有个新妈妈,还有个姐姐。」 徐畅生很快办好转学手续,他完全不留恋。徐晓没有交过朋友,也打从心底认为──这个新妈妈会跟前面两个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个姐姐。但姐姐既然是新妈妈的女儿,要离开的时候,肯定会一起走的。 他不抱期待,张开眼睛看见的明明是色彩斑斕的世界,内心却始终笼罩着一层暗灰。 徐畅生难得把他整理得乾净整齐,拉着行李箱来到有些破旧的公寓外面。恰好,打扮暴露、浓妆艳抹的女人从楼梯走下来,红唇叼着菸,亲暱地揽住徐畅生的手。 「亲爱的,你来啦。」她瞥了一旁的徐晓,嫣笑道:「这就是你儿子吧?真可爱。」 「哈哈,儿子,来,以后她就是你的新妈妈,丽雪阿姨。」 烂锅配烂盖。邻居阿姨曾当着他的面说过徐畅生和「妈妈」们。幼稚园时期的他不懂。后来,他渐渐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爸爸是烂锅,妈妈们是不同顏色的烂盖。煮不成好吃的食物,而是填塞腐臭的烂泥。 「啊,小雨,快过来!」 女人招了招手,徐晓顺着她的手势回头── 穿着国中制服的秀丽少女缓步走近,盛夏的光成了陪衬,热风使人浑身黏腻,却轻盈带起她额前的发丝,极黑的瞳仁淡淡地看向徐晓。 不论过去多久,他都难以找到最适合的词汇形容第一次看见徐知雨的感受。 双方间似乎有条隐形的分界线,线后的他跟爸爸、新妈妈是活在骯脏泥淖里的蠹虫,啃食他人而生。她则是从淤泥长出,尚未大肆盛开的一朵花。 「欸,你女儿很漂亮。」徐畅生低声讚叹,眼中闪过一抹惊艷。美艷女人见多了,小白花反倒令人心痒难耐。察觉徐丽雪表情有点不对,他立刻改口:「当然,你才是最美的。」 少女走到他们面前,表情始终平淡,笑意若有似无,彷彿见怪不怪。 「叔叔,你好,我是徐知雨。」她打过招呼,然后偏头转向瘦小的徐晓。 徐畅生笑得开怀,「知雨,这是我儿子,徐晓。以后,他就是你弟弟了。要帮叔叔多多照顾他喔!」说完,他就拉着徐丽雪上去了。 徐晓和徐知雨站得并不远,他听到一句低喃。 「烂锅配烂盖。」 他一时诧异,驀然抬头,从下仰望徐知雨抿在一起的粉唇,看来根本没开口。 徐晓心想:一定是自己听错了。看起来像仙女的姐姐,才不会说出这么粗俗的话。 下一秒,徐知雨逕自迈开脚步。 徐晓很常被丢下,早已放弃去追。这次,他居然一反常态,背起破旧的书包,努力跟在她身后。 徐丽雪住的地方是李春枝省吃俭用另外买的二手屋,坪数不大,卫浴共用,仅有两间卧房。 徐晓忐忑不安进到徐知雨的房间,默默站在角落,盯着徐知雨整理书桌。 为了迎接徐家父子,徐丽雪买了张上下舖的床,还有个小柜子,看来真心想当个好后母。 徐知雨默默做自己的事情,大约过了十分鐘,才回头看向墙角的徐晓。那眼神,其实不太像仙女的慈爱温暖,而是魔鬼的冷若冰霜。 「家里房间不够,你以后要跟我住同一间。」她双手环胸,掌握主导权,「这是我妈第一次交有小孩的男友,还发疯跑去登记结婚,看到你爸的样子,我大概知道原因了。」 「我……」 他来不及辩解什么,徐知雨又说了:「我也不知道我妈的新鲜感会维持多久。就算他们结婚,你不用勉强自己把我当姐姐,我也不会把你当弟弟。现在我们必须住在同一个地方,有些规定,要先跟你说清楚。」 徐晓紧张地嚥下口水,喉头不断滚动。 「我唸书的时候,如果你不能保持安静,就去外面。」 徐晓很懂得察言观色,他清楚徐知雨在宣布她的底线,而且,不会说第二次。为了有小小的生存空间,他绝对会遵守。 「上学分开走。在外面,别叫我姐姐。」 这点,他更清楚。 「还有……」她本来还想继续说规定,但是看见徐晓低头落寞的样子,像隻脆弱的小动物快被沉重的压力压成一坨肉泥。 她神色一顿,暂且放过对方,「……你睡上面,旁边那张小桌子是给你的。」 徐晓侧目盯着床旁的折叠小桌,上面有使用痕跡,应该是徐知雨的东西。不过擦拭得乾乾净净,还有张可爱的彩虹小马贴纸贴在桌角。 他拥有的,一向是别人不要的东西。交到他手上前,没有人会先细心清理过。 好奇怪,他觉得自己的鼻头酸酸的。 徐知雨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并没有多说。视线重新回到考卷上,写下选择题里的正确答案。 房间外是徐畅生和徐丽雪热恋黏腻的绵绵情话,而房间里,只有笔尖沙沙摩擦纸张,还有个小鬼低头的哭泣声。 都不动听。 6.长大再学 同居生活过了半个月,白天徐知雨要出门去上辅导课程,下午才回家。一回家就待在房间唸书,做些简单家务,跟徐晓的互动并不多。 开学前天,徐丽雪拿出几张钞票塞给徐知雨,吩咐她带徐晓去买点上学用的东西。 徐晓观察到,徐知雨很善用她的女性优势,摆出面有难色的样子,说要认真准备考试。 徐丽雪本来就怕麻烦,她晚上要到酒店上班,白天得抓紧时间好好休息。于是,她又多拿出几张钞票,摆明想责任外包,多出来的钱权当跑路费。 徐知雨知道不会再多了,自然乖巧答应。她带着徐晓去附近的早市,逢人问起,她就说是刚搬来的邻居弟弟,帮忙买几套新衣服和便宜文具,林林总总买一买,一张钞票就能解决。 其他的钞票,徐晓不知道她收到哪里去了。但他不管,因为光是能穿上新衣服、新鞋子,小小脸上就已经难以掩饰笑意。 最后,她带他去一家传统理发厅。 理发阿姨对国小生自有一套既定公式,修掉杂乱的头发后,总算露出一张乾净清爽的脸。剪好后,连阿姨自己都惊叹她活到这把年纪还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技术。 徐知雨坐在等候沙发上,透过镜子和徐晓灿烂的笑脸对上,突然有点恍神。 后来,徐晓才知道──徐知雨是透过镜中的他,看见了以前的她。 那时候的她试图依赖徐丽雪,却很快发现这是一场妄想。 徐晓之后更体会到,原来上天有眷顾自己。因为徐知雨给了他不同的希望。他心疼的是,徐知雨一路成长,全靠自己爬起来,才不至于成为阴沟里的魑魅魍魎。 回家路上,徐知雨转头问了他一些有关徐畅生的事情。 徐晓知无不言。 徐畅生从事的并非正当工作,他是负责拉皮条的。除此之外,他还有其他副业。徐晓上国小之后,偶尔,他会要徐晓帮忙拿东西给客人。事成之后,他会塞些钱给徐晓,訕笑说当作他的就学基金。他的小小行李箱里有个玩具小猪扑满,装的全是徐畅生塞给他的钱。 通过徐晓的描述,徐知雨淡淡说:「你爸还有贩毒啊,那赚的钱应该不少。难怪我妈手头变这么宽裕,花钱不手软。那你爸有吸吗?」 徐晓眨眨眼睛,貌似不太明白,「爸爸没有吸,他还活着。」小脑袋的直观认知中,吸毒等于去死。爸爸再怎么笨,应该也不会想死。 徐知雨愣了一下,突然轻笑出声。 这是徐晓第一次看见她笑,魂都差点丢了。 「徐晓。」她温柔地喊出他的名字,「如果有一天,你爸爸想对我做坏事。你会保护我,还是帮助爸爸呢?」 徐晓面露茫然之色,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我希望,你能保护姐姐。」 真奇怪,她明明说过。在外面,不准叫姐姐。 啊,她说的是不准他喊,是他没注意到文字细节。 或许从这时候开始,徐知雨就悄无声息放下她的饵食,等待目标物上鉤。她没料到的是,不论尖勾上有无香气四溢的诱饵,徐晓都会张口咬下。 开学后,一切还算顺利。 改头换面的徐晓没受到新同学的另眼相待,或嫌弃他身上有什么难闻的气味。他学习融入社交生活圈,交到新朋友。不过在他心里,姐姐永远是最重要的。 放学回家后,徐畅生还有徐丽雪相伴出门工作,整个晚上都不在,那是他和徐知雨独处的美好时光。 第一次期中考结束,提早放学。徐知雨难得没有叫外送,提着一袋食材回来。徐晓看着她开火煮饭,食材和料理都很简单,蛋炒饭配烫青菜,还有一碗萝卜汤。 吃着吃着,他哭了,哭得唏哩哗啦。 徐知雨放下碗筷,直勾勾盯着他,脸上浮现调笑意味,「这么难吃?难吃到哭出来?」 「呜呜……姐姐……」泪珠一颗颗滑过,有点咸,还参杂些鼻水,「从来没有人,特地煮饭给我吃……」这不是在外面,情不自禁喊出口,应该是可以原谅的。 徐知雨陷入沉默。好半晌,她说:「以后学起来,自己煮。」顿了顿,她又说:「听好了,徐晓,你不要指望我会帮忙你。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 她的语气听来如此冰冷无情,重复提醒:「在外面,别叫我『姐姐』。」 一点温情都没有。姐姐是无情的教育机器。 徐晓抹掉眼泪,脸颊红通通又湿漉漉,打了个哭嗝,「你、你教我,我会好好学。」 她若有似无叹了口气,「等你长高点,再说吧。」 徐晓又哭了。因为他发现,徐知雨没像徐畅生一样逼着他长大。他还有喘息空间,有依赖她的机会。 生活轨道依旧随时间转动。 只要上体育课,徐晓就会忍不住一直飘向隔壁国中。两间学校的后操场相邻,仅仅隔着一道水泥墙。倘若幸运看见徐知雨一次,他会开心到整天精力充沛。 这天,徐知雨的班级恰巧也在户外。 一旁的男同学看见被男男女女包围的徐知雨,指着她嬉笑道:「欸欸,有看到那个姐姐吗?我哥说很多人喜欢她。但我哥听说她妈妈是妓女,所以没兴趣。」 其他人跟着附和,「是喔?啊,她长这么漂亮,会不会也跟她妈妈一样?」 「你说欠人家干喔?」 听起来都是玩笑话。小男生们爱说些女生讨厌的话题,藉机惹起注意。他们毫不在意这些用嘲讽堆砌起来的话有可能成为利剑,将人捅得浑身是伤。 果不其然,女生们边翻白眼,远离这群人。 其中一个男生大笑拍了拍徐晓的肩膀,「欸,徐晓,你有看到吗?她胸部满大的耶……」 下一秒,他被狠狠揍飞出去。 「干,徐晓──你发什么神经!」 「老、老师──徐晓打人了!」 徐晓入学之后,从来没有做出任何不良行为。谁知道第一次,就是暴力事件。 校方立刻打电话给徐畅生,但他压根不管。老师又找上徐丽雪,她正忙着化妆,没空管这些。 「啊,老师,你打给我女儿,让她去看看怎么回事。看要道歉啊,还是对方想怎样,要上法院也行,我们被告到很熟法院流程了。」 听见这么不负责任的发言,老师气得差点中风。 无奈之下,老师只好联络徐丽雪留下的号码。接通后,是个年轻的声音。 不到一小时,身穿国中制服,揹着书包、系着高马尾的美丽少女穿过走廊,一路到了国小老师办公室。 徐晓抬头看见徐知雨的那瞬间,不争气地又哭了。 他本来以为直到放学,都没有人会出现。因为徐知雨说过,她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的关係。 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老师好,我是国中部的徐知雨。」她漫步走上前,说不出的淡然优雅,站到徐晓旁边,为他撑起那片崩塌已久的天。 7.只是想保护 乍见徐知雨,女老师的神色颇为震惊。徐知雨很乾脆且快速解释他们是重组家庭,并说:「张老师,不好意思,我们父母不会管的。」 电话中听完徐姓父母的夸张言论,张老师知道徐知雨不是在开玩笑。无可奈何下,张老师带着眾人进入独立的会谈空间。 被打的三个男生脸上有明显的瘀青肿胀,他们本来仗着有父母撑腰,怒气冲冲瞪着徐晓,此刻,完全不敢抬头看徐知雨。而他们的家长坐成一排,形成同一阵线。 对面,徐晓旁边只有看似娇小、势单力薄的徐知雨。 老师先说了事情大概经过,言语间试图缓和及淡化衝突。不过对方家长不依不饶,「把我儿子打成这样,我一定要告你们伤害!」 「就是!我儿子眼睛都肿起来了,瞎掉怎么办?」 徐知雨先站起来,鞠躬以示诚意,「他是我弟,有什么事情,我会负责。」不得不说,人对美丽事物的包容度会高出许多,尤其徐知雨始终保持温和的态度,他们的气焰削减了点,不过仍不打算轻易息事寧人。 接着,她撇过头,垂眸望向徐晓,「你说吧,原因。」 徐晓小小的拳头握得死紧,他本来是想保护姐姐,结果,反要她请假过来,面对这些人的指责。 「他们说丽雪阿姨是妓女。」他没有特别留面子给后母,却不愿意徐知雨听到那些话,「还当着很多人的面说你坏话,我、我……是想……」 ……想保护你。 但我错了。姐姐,不要讨厌我。 「什么不好听的话?说我也是妓女吗?说男人想上我?」闻言,所有人瞪大眼睛,「这些话,我从我妈的男朋友那边都听过。后来,我报警,提告他们对未成年性骚扰,整个报案流程,我都有经验,也知道怎么做。当着同班同学的面说,这样就有证人了,万一变成刑事案件,你们的小孩会留下案底,被同学歧视。」深黑的眼眸缓缓扫过对面的家长,无意间流露出一种压迫感。乡下地方,法律知识本就不普及,互呛提告通常是走个表面过场,吓吓对方。但万一真的走上提告这条路,甚至可能有案底,他们就开始退缩了。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男孩身上。 「我弟弟打人也有错,我会请我妈赔医药费,我也不会追究那些不好听的话。这样,可以吗?」 她善用三明治理论,语末态度十分诚恳,搭配楚楚可怜的神色。凭藉那股天生的演技把对方唬得一愣一愣。带头的家长不是不知道自己小孩嘴贱,既然徐知雨承诺医药费,他们就接受了。 这一闹,也不用回去上课了。 徐晓揹着书包,静静跟在徐知雨身后大约一公尺远。纤瘦背影挺立,彷彿没有什么能击倒她。 走着走着,耳中传来她好听的嗓音:「今天,算是我给你上了一课。」她顿了顿,又说:「徐晓,你如果想摆脱你爸,就要做出跟他不一样的选择。掌控好自己,然后去掌控所有可能威胁你的人。打架,是最蠢的作法,以后,你最好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他紧抿下唇,用力地点点头。 哪怕徐知雨根本没回头看他一眼。 徐晓睁开眼睛,夕阳馀暉照进教室。梦境延续地断断续续,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他伸了懒腰,发现徐知雨经过高一教室,立刻拿起书包,跟着走出去。他目送对方上公车,辗转花了将近一小时骑到火车站,戴上帽子和便服外套遮挡自己,并滑手机打发时间。 列车进站,他在人潮中一眼发现徐知雨,默默守在她身后,保持微妙距离回到公寓楼下。 在阴暗的楼梯口确认开关门声响后,徐晓才爬楼梯上去。他停在四楼,推门进入租屋处。正上方,就是徐知雨的家。 他好不容易回来了。他要好好保护徐知雨拚命走出去的这条路。绝对不再让任何人有破坏她的可能。 洗完澡后,他躺在床上,手机萤幕亮起,讯息来自「刻花的叔叔」。 「小子,我有个新图案想试,你的小腿还有空间。」 徐晓随意按了一个「ok」的彩虹小马贴图。 「周末过来?」 「嗯,应该可以。」他想了想,高三课业重,徐知雨应该会待在家复习,不出门。 「租屋处还行吧?我只负责签约,没实际去看过。」讯息停了几秒,又传来:「你高中又不在那附近,路程这么远,不嫌麻烦?」 「不会。这里便宜。」碰巧遇到空租,对他来说是最幸运的事情。 「少来,当我没年轻过啊?老实说,是不是你那个『姐姐』住附近?」 徐晓果断把手机扔在床上,不回了。同时心想:何止附近,是楼上。 他打开冰箱,拿出快过期的食材,做出跟徐知雨一模一样的料理──蛋炒饭、烫青菜,还有萝卜汤。 尝了一口,味道其实不错。刻花叔叔还称讚过有唇齿留香的传统家乡味。但他总觉得自己再怎么练习,都比不上徐知雨做的。 收拾好餐具,他进去浴室盥洗。使用多年的镜面上有许多水渍,映出模糊的轮廓,为了让刺青的质感更上一层楼,刻花叔叔要求他保持身材比例,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除了肌肉纹理分明的双臂之外,后背延伸到整个胸口的大片刺青是一幅观赏性极佳的艺术作品。徐晓对这些复杂图纹没有特别想法,也不在意刺青时的刺骨疼痛,令人疼得冷汗直冒。 他的视线牢牢盯在心口上的图案。 那是他唯一要求刻花叔叔留在他身上的痕跡──刻花叔叔善用这个意象,在他身上创造及延展出极具艺术特色的作品,获得前所未有的荣耀。 图案的色调分明。一滴雨水,落在蓝绿色的叶片上,在不可能產生涟漪的位置圈出层层水光。 他想起李春枝曾指着蓬勃生长的茶芽对他说,在春冬交替之际採收的茶叶品种无法归类于冬茶或春茶,于是,统称为不知春。 前有冬的冷冽,后有春的包覆。诞生出的茶香融合部分冬茶和春茶的特色。 掌心里的小小嫩芽,散发着独特的香气。 寒风迎面吹来,当时的徐晓站在山脊上,呆呆看着佇立于茶园眺望远景的翩翩少女,他霎时懂了。 原来,徐知雨不是长在淤泥里的白莲,也不是带刺的艳丽玫瑰。 而是他的不知春。 8.主人和犬 起初用得不习惯,后来大家玩得爱不释手,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在线。连毕业的学长姐都会炫耀他们曾在这个论坛创下不少丰功伟业。 徐知雨进入一个社群。这是入群人数最多的匿名板。在这里,可以畅所欲言讲八卦,不会有人知道是谁。还能额外开设私人群聊天,针对单一话题讨论。 这个社群是在两年多前变得活跃,没人知道板主是谁,有人猜测应该是以前的学长姐随便创立,无预警因为某些校内八卦爆红。后来人毕业了,没有新板主接管,自然而然变成无人管辖之地。不用申请就能加入,管制松散。 徐知雨滑过所有群组,筛选有兴趣的内容。 突然,纤细手指一顿。 是一个私人小群。群里有五个人,她动用管理权限点进去,能直接看见聊天内容。 白色小花头像的人留言:「第一手消息,这次美术比赛,代表我们班的是方苡彤!」 「啊?为什么?」 「对啊,我记得徐知雨也有报名,上次我还听美术老师夸她的比较好。」 「拜託,金钱就是力量。方苡彤她妈砸钱打开美术大门啊哈哈哈,徐知雨怎么不求求她妈?不是听说她家也很有钱?」 「谁知道,说不定是装的?」 「每次跟在她们旁边,我都觉得人生不公平。不过徐知雨要是知道自己落选,应该会很气吧哈哈。」 「以我女人的直觉,她们两个都是绿茶,老在那边装清纯。不过比起来,徐知雨比较会演,方苡彤超假,看了就想吐。」 徐知雨的瞳孔里映满这些嘲讽的讯息,不断涌出新的,几乎没有消停。 这些同学平常个个平易近人,和善可爱,所有人摆出「我是超级大好人」的形象,宛若世界十分和平。一旦披上虚拟网路交织成的外皮,藏身于萤幕之后,便会肆无忌惮地宣洩心中的黑暗丑陋。 她单手托腮,唇角微勾,露出饶富意味的神色。 退出小群,徐知雨又进入其他群观察八卦流动,搜寻对自己有利的资讯。一边看着,指尖轻点桌面,发出规律的「咚咚」声响。 在竞争后,如果是属于她的东西,除非她主动说弃权。否则,没人能抢走。 开学一个月后,出了一件意外。 美术班学生在整理美术教室时,不小心弄脏了要参加全国美术比赛的作品。老师想尽办法补救,但时间过于仓促,根本无法在比赛前修復完成,学生也来不及准备新的作品,只好让其他人递补名额。 徐知雨还没踏进办公室,就从窗户看见哭得梨花带泪的方苡彤。她红通通的脸蛋让人看了于心不忍,用夹带委屈的嗓音诉说心中不甘:「老师,这不公平!本来是我要比赛……呜呜……」 林黛瑶面露无奈,只能不断拍抚她的肩膀,给予安慰,「美术班同学不是故意的,她们也很抱歉,早上还亲自跟你道歉了。老师知道你很难过,但高三最重要的是大学考试,你也有参加过其他比赛并得名的经歷,都可以放在备审资料里,调整心态,好好准备,不要被这件事影响。」 方苡彤完全没有被安慰到,愈发觉得难受。 林黛瑶馀光发现徐知雨站在门口,立刻招招手,「啊,知雨,我桌上有份报名表,你赶快填好资料,午休前交给美术老师,他急着要。」 「好的。」徐知雨走到办公桌旁边,拿起资料袋,「老师,要上课了,我带苡彤回教室吧。」 「嗯,好。」 徐知雨勾起方苡彤的手,十足关爱同学的模样让林黛瑶心生感动。这就叫做惺惺相惜,互相勉励的最佳代表。 「别哭了。我也不能说明年还有机会这种话,你听了一定会觉得更讨厌。」 方苡彤霎时止住眼泪,面露愕然,侧目对上徐知雨的白皙侧脸,明明像极了天使,却散发某种令人窒息的气息。 「是你……徐知雨!我的画,是你弄坏的,对不对?」 徐知雨叹出一口气,神色冤枉,「苡彤,你刚刚说的话,我可以当作没听见。美术班学妹都亲自来跟你道歉,你忘记了?」 方苡彤有一股恶气堵在胸口,心跳加速,面容有些扭曲。 对,她说的没错,但内心就是觉得──意外不会无缘无故发生。 为什么本该用完的顏料盒里会参杂一瓶没用完的墨水?为什么刚好被那群搬运的人撞倒?又为什么这么刚好洒在她的画上? 可能吗? 她不相信。但所有人的说法都逼她不得不信。 「要进教室了,快擦擦眼泪吧。」徐知雨递给她卫生纸,笑得温柔,「你的妆都哭花了,别吓到坐你旁边的江靖辰。当然,如果你希望他安慰你,也可以不擦。」说完,她松开手,优雅走上楼梯。 方苡彤维持极好的形象面具瞬间龟裂,露出可怖的裂缝。她把那张卫生纸丢在地上狠狠踩碎。少女过于激动的模样,恰巧让站在不远处的徐晓看得一清二楚。 周五放学前,教官集合全校学生,提醒大家注意安全,结伴同行。最近发生几起随机尾随路人并攻击的社会案件,更有女性受害者差点被性侵,引发家长的恐慌潮。 开车到校接送子女上下学的比例爆增,一度造成交通堵塞。 徐知雨搭的这班公车也被塞在车阵里。她看了一眼手錶,暗忖八成搭不上以往坐的那班火车。 下一班,要等半小时以上。 她一向不浪费时间,坐在候车区,戴上无线耳机聆听英文,没有注意到从后面月台投射过来的观察目光。 规律行程被打乱,乾脆就多做些许久没做的事。 漫步回家的路上,她进入超市购物,打算晚上自己开伙。站在生鲜区前面,她驀然想起了第一次煮饭给徐晓吃。鬼使神差,她买了一模一样的食物。 徐晓自开学以后,乖得很。当然,不是指服装仪容方面。他完全没有跟徐知雨產生任何交集,就算偶然在走廊巧遇,他也会别开眼睛。 倒显得有点刻意。 有时听老师谈起,徐晓除了服装和迟到被教官叮得满头包,并没有做出其他脱序行为。同学们依旧怕他,只因为那看不见全貌的刺青。 她在瀏览学校论坛时,发现不少学妹都在讨论徐晓。前几天,有人写了情书,偷偷塞在他抽屉。 结果收件人完全没发现,还以为是国文课多出来的作文纸,用来垫便当。上面写什么都不知道,最后跟便当盒一起进入垃圾桶。 听说学妹哭得很惨,不过没有因此放弃告白。 关注他的微小消息,不知不觉成了某种上癮的习惯。往常,她只会关注自己有关的。或许是念及曾经一起生活的情分。 想着想着,莫名的寒意刺激徐知雨的后背。她从小看着徐丽雪来来去去的男友们,他们难以掩藏男性的本能,在慾望面前,所有道德伦理失去约束效力。 徐畅生也一样,所以,她才要徐晓成为她的看门犬。 后头的脚步声快速逼近,徐知雨伸手进书包侧边的收纳袋,抽出美工刀,推动锐利刀身。 一、二、三── 她回过头,握着美工刀的手倏然凝滞在半空中。 穿着黑衣服的男人捂着鲜血直流的头,哀嚎倒地。而徐晓手上拿着一块沾有血跡、凹凸不平的石头,面露狠戾凶光。 像隻露出獠牙的恶犬,忠心护卫他的主人。 9.请吃饭的漂亮姐姐 「臭小子──」男人齜牙咧嘴,刚爬起来,附近响起的警笛声使他果断放弃纠缠,扭头逃跑。 「姐姐,你没事吧?」徐晓瞬间收敛凶狠,深怕自己吓到徐知雨,连忙把石头丢到一旁的树丛。 徐知雨放下美工刀,「你跟踪我?」 「不、不是!」他神色慌张,一时哑巴吃黄莲。 徐知雨察觉远方有人走近,走上前抓住徐晓的手,然后拉着他快步跑进公寓。 肌肤相触的温度让徐晓愣住,只剩下本能跟随的反应。徐知雨从楼梯间看见警察在外面搜索,低声说:「是你报警吗?」 徐晓盯着覆在他腕上那隻纤细的手,眸色恍然,傻傻回答:「嗯,你从火车站出来,他就一直跟着你。我想到教官说的话,所以先报警了……」 「做得不错。」边说,她回过头,扬起眼眸。 初次见面,她低头看见小小脑袋瓜。接着,升上国中,逐渐平视;如今,需要仰头才得以看见他的全部轮廓。 长得越来越好看,倒是事实。 「不过同样用了最笨的方法。」被尾随攻击的是她,要是对方反告徐晓伤害罪,得不偿失。所以,她才拉着人躲起来。 「姐姐,我没想那么多,我怕他伤害你。」保护徐知雨的强烈念头,总会快于一切理性思考。 徐知雨静静看着他。 幸好楼梯间够黑,涨红的脸颊应该没被发现。 「我刚刚买了些东西,晚上打算煮来吃。」徐知雨露出非常淡的笑意,几乎无法察觉,「肚子饿了吗?」 徐晓立刻点头。 「那走吧。今天,姐姐请你吃饭。」 徐晓没想到自己还可以再踏进这个地方。真的做梦都没想过。曾经,他以为这是他永远的家。 屋内的摆设依旧,不过少了徐丽雪还有徐畅生这两个成年毒瘤,变得乾净整洁许多。 他坐在客厅,眼里满满都是徐知雨在厨房的身影。等熟悉的两菜一汤端上桌,眼眶已经红了。 两年,原来比他想像中还要漫长。她又是怎么独自走过来的呢? 想着的同时,第一颗晶莹泪珠已经流下。 徐知雨把餐具放到他面前,轻笑道:「真糟糕,都还没吃就哭了,看来我的厨艺不行了。」 「才不是。」他吸了吸鼻子,抹掉眼角的湿润,「姐姐煮的,永远是最好吃的。」 徐知雨没有回答,默默夹菜。 吃过饭后,徐晓主动帮忙收拾。这次,是徐知雨坐在沙发上,双手环胸,面色平淡地盯着身形修长的人影。 徐晓一回过身,就知道逃不掉了。他乖乖走到正对面的位子,缓缓坐下,一副准备受训的模样。 「徐晓,我说过,你如果想摆脱你爸,就要做出不同的选择。」闻言,徐晓双肩一紧,「如果你身上的刺青是摆脱他的代价,那我觉得很值得。」 徐晓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闭口不言。 「你本来只比我小一届。我想知道,这也是代价之一吗?」 此时,徐晓总算松口,「有点关係,不过,这是我的选择。」他顿了顿,怕徐知雨有其他不好的联想,「跟姐姐没有关係。」 「嗯,最后……」徐知雨的手指缓慢敲打着纤细手臂,微微偏头,「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徐晓闭上眼睛,一脸生无可恋,「楼下……」 「很好,这么近,赶快回家吧。应该不用我送你了。」 「谢谢姐姐。」他根本是连滚带爬跑到门口,关上门前不忘补上一句:「晚餐很好吃。」还想多吃几顿,但不好意思开口。 徐知雨盯着紧闭门扉,忍俊不禁。 幸好徐晓已经夺门而出,否则看见姐姐的笑容,血量会瞬间低于安全值,然后昏倒在地。 隔天,跟踪犯被警方抓捕到案的新闻佔据不少版面,他头破血流的惨样即使打上马赛克也掩饰不了。警方仍在追查有无其他受害者,一时闹得沸沸扬扬。 周一上学日,早自修之前,方苡彤到教师办公室拿作业本,碰巧听见林黛瑶跟徐知雨的谈话。 「知雨,你如果有任何状况,都可以告诉老师。放心,警察不会进入学校。幸好那个跟踪狂没对你造成伤害,你住这么远,上学很辛苦……」寒暄几句后,她发现了悄然站在角落的方苡彤,「苡彤,作业本在柜子上,你抱回教室发给同学订正吧。」 徐知雨驀然侧目,正巧看见方苡彤微微勾起的唇,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本来以为徐知雨会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没想到,她仍然淡定,甚至回以一笑。 方苡彤的眼角抽了一下,抱起作业本就离开了。 回到教室,她立刻查询跟踪犯是在哪里被抓到的,赫然发现……她或许能挖出有关徐知雨的部分祕密了。 高中上学期最盛大的活动就是十二月份的校庆暨运动会。这也是高三生涯倒数第二场的盛大活动。各个班级忙着筹办表演,以及练习运动比赛项目。 徐晓的体能好,自然而然被推荐参加不少竞赛。他本人意外地没意见,体育股长卯起劲来填他的名字。 于是,放学后的热血运动场上多了一位挥洒汗水练跑步的俊秀少年。偶尔,他会撩起衣服下襬擦拭汗水,轮廓分明的腹肌被精緻刺青遮盖,随着呼吸上下鼓动,瞬间引发一场青春暴动。 留校自习的徐知雨发现学校论坛里,最近流量最高的就是徐晓跑步。 「他虽然看起来兇兇的,又不太跟别人讲话,但真的很帅!」 「以前真是被包手刺青的刻板印象弄瞎了眼,我现在超好奇他全身上下有多少刺青!」 「有人敢问徐晓他是去哪家刺青店刺的吗?我也想要报名……」 「干,你先准备个十万再说吧。」 徐知雨关掉论坛,恰好漏掉某个私聊群里的最后一条讯息。 「呵呵,再过不久,有人的真面目就要被揭开囉。」 收好书包,徐知雨走出校门,步伐慢条斯理。她知道,就在自己身后不远,有隻小狗默默跟着自己。 上了公车,她透过窗户,瞥见公车斜后方的档车。全罩安全帽遮挡下,看不见骑车的人。车子会在公车到站后消失,直到她下火车后,高挺少年从一开始的畏畏缩缩,到现在光明正大站在出票闸口,满眼期盼地看着她。 她刷票出站,朝着公寓的方向前进。 走没几分鐘,身旁多出一道人影。 「姐姐。」 徐知雨偏过头,道:「说过了,在外面,别叫我姐姐。」 弟弟长大了,讲不听。 10.水声哗啦啦 校庆最后一一次彩排结束,教官拿着麦克风在讲台上大喊:「各位同学注意──教官跟大家千叮嚀、万嘱咐,明天早上不要迟到!尤其高三的,你人生就最后一次机会在校长还有老师面前搞怪了,知不知道!」 学生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中午没吃饱啊!大声一点!」 「是──教官!」 「很好,饭没白吃!现在解散,加快你的脚步,跑回教室去!比教官慢的,等着放学来擦教官室的玻璃──很脏,适合动作最慢的来擦!」 大家一哄而散。 走回教室的路上,徐知雨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她走到人少的地方,来电的人居然是李春枝,秀眉不免一蹙。李春枝平常不会打来打扰她,尤其是上学日。 唯一的可能,徐丽雪出问题了。 她接起来,耳中传来李春枝的慌张声音:「小雨!你、你妈妈从疗养院逃跑了!」 徐知雨的瞳孔驀然瞠大,下一秒,神色变得冷若冰霜,「疗养院有报警吗?」 「警察说要满二十四小时才能报案啊……她身上又没钱,我怕她会跑去找你。如果看到她,赶快打电话给外婆,外婆会带她回茶园……」 徐知雨的唇角勾出冷笑,「外婆。」但是,她的嗓音听来很温柔,有种循循善诱的蛊惑感,「妈妈发病的时候很可怕。你亲眼看过,你没办法控制她的。要是她像那天打算杀了我一样,死死掐住你的脖子、伤害你,那怎么办?」 电话那端倏然噤声。 「外婆,我知道你觉得对不起妈妈。因为我未成年,所以强迫她进勒戒所的同意书只能给你签,是我的错,想把她送进去的一直都是我……」 李春枝听见她的哽咽,心脏犹如被狠狠掐紧,连忙开口:「不不不,怎么会是你的错呢?是外婆不好,外婆没有教好你妈妈,才会让你这么辛苦……」边说,她也流下眼泪。 「外婆,警察说要二十四小时才能受理,只是嫌麻烦而已。你再去别间警察局,然后说妈妈可能会有攻击倾向,警察会受理的。不受理,你就打申诉电话。」 所有能控制徐丽雪的办法,她都熟记于心。 安抚好李春枝,她掛断电话,眼眸一扬,脸色十分阴沉。周遭无人,她可以完全显露不为人知的一面。 「你逃不了多久。」攒着手机的指节泛着毫无血色的白,手背上的青筋跳动,她低喃:「我会抓住你的,妈妈。」 回家路上,徐知雨时刻观察周围有没有徐丽雪的踪跡。徐晓非常敏锐捕捉到她的不对劲,关切问:「姐姐,你在害怕什么吗?」 徐知雨突然停下脚步,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并不认为有露出任何破绽。她善于偽装,也一向做得完美。 「我看起来跟平常不一样?」 徐晓抿了抿唇,「没有。只是我自己感觉而已。」一种野性的直觉,本就毫无道理。 她又迈开步伐,坦承道:「我早上接到电话,我妈从疗养院逃跑了。」 这下,换徐晓脚步一顿。但徐知雨继续往前走,他不允许自己停在原地。 「我外婆跟我说,那天,其实是你报警的。」 徐晓开始紧张地抓住制服下襬,踌躇好半晌后,才开口:「对不起,姐姐。那阵子……我很常偷偷跑回来看你。」 「是吗?我还以为你跟你爸搬走之后,就不会再回来了。」 徐晓眉目透出委屈之色。 他怎么可能不回来呢?就算可能被徐畅生打断腿,他爬也要爬回来。 「我想,我妈跑出来,一定会来找我。」她笑了笑,「真的很好笑,我身上流着她的血,可是她却想方设法要毁掉我。徐晓,你爸也是,你觉得,到底是为什么呢?」 徐晓没有答案。 他看着徐知雨淡漠到接近冰冷的侧脸,唯一升起的念头就是──好好抱抱姐姐,告诉她…… 你别害怕。我长大了,可以保护你。我就是为了这个,才赌上一切,活到今天的。 徐晓回到租屋处,躺在沙发上。公寓隔音并不好,能够听见上下层楼的动静。他知道徐知雨正在客厅走动,八成在整理东西。接着,水管传来流水声,她正准备盥洗。 他缓缓闭上眼睛,用手背遮住双眸。然后开始回想起……有关「浴室」的记忆。 国小毕业后,他升上国中,和徐知雨同一间学校。在那次暴力事件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姐弟,稍微收敛流言。起码,在徐晓面前绝对不敢说徐知雨的任何坏话。 撇除家庭背景不佳,徐知雨的学业表现优异,待人处事也温和有礼貌,老师们都很喜欢她。徐丽雪对她的影响渐渐变小,酒家女小孩的标籤被她一点一滴从学校生活中撕去。 可是回到家,一切没有任何改变。 徐丽雪和徐畅生婚后一年,大小争吵逐渐变多。徐畅生的新鲜感有效期限跟爱没有太大关联,性才是决定性主因。 徐知雨从未管他们,可以定时拿到生活费比较重要。 随着时间过去,徐知雨愈加散发青春少女的气息,贺尔蒙的变化,体态的转变,徐畅生的目光越来越常停留在她身上。 徐知雨有预感,噁心的慾望总有一天会越过那条法律界限。 某天,两人放学回家。没想到,徐畅生居然也在。他说,他今天不用外出工作,会在家休息。 他们很难得一起在家吃饭,饭后,徐知雨准备好衣服,踏进浴室。哗啦哗啦的流水声从里面传出来。徐畅生坐在客厅,眼睛缓缓转向仅用喇叭锁拴住的门。 十元硬币就能开了。 男人站起身,漫步走过去。 抬手要握住喇叭锁的时候,门先从里面打开了──热气氤氳,少女白皙的肌肤因血液循环加快显得通透粉嫩,水珠溼漉漉地掛在发梢,微微敞开的衣领下依稀能看见诱人的曲线。 徐畅生的下腹立刻涌起强烈的性衝动。 在他动手的瞬间,背后传来声音,「爸,丽雪阿姨找你。」 徐畅生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他转过头,徐晓拿着已经滑开通话键的手机,语音计时的秒数不断增加。 「徐畅生──你给我说话!」 他低骂一句,用力从徐晓手中扯过手机,回到房间里。接着,就是一顿争吵声。 徐知雨站在浴室门口,静静盯着徐晓。然后,缓缓一笑。 徐晓记得她说过的每句话──如果哪一天爸爸要伤害姐姐,他会选择谁? 答案,不言而喻。 11.由我抱住恐惧 徐晓成了最忠心的看门狗。一次次用各种方式挡住徐畅生覬覦的目光。偶尔,做得太过刻意,会惹来徐畅生的拳打脚踢。 徐知雨除了利用他这道防卫外,还有意无意加重徐丽雪极重的嫉妒心。 身为女人,徐丽雪清楚一个巴掌拍不响,外头其他女人喜欢倒贴徐畅生,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来者不拒。回到家后,还得看着长得越来越漂亮的女儿吸引丈夫,令她气得面容扭曲。 逐渐年老色衰的徐丽雪对亲生女儿產生莫名敌意,时时提防,绝不让两人有独处的机会。 徐晓心想:这或许是徐知雨第一次受到「母亲」如此严密的保护。可笑的是,徐丽雪的出发点其实是为了维持她岌岌可危的婚姻。 不过,徐丽雪还是输了。徐畅生对她的所有喜爱恍若朝露蒸发殆尽,拋弃过往情分,诱导她施打毒品,甚至打算逼徐丽雪打开双腿供别人使用。 这个家濒临分崩离析。这年,徐晓国二,徐知雨再半年就要毕业了。 徐知雨对他说过:「知识是一个看不见的武器,它能够翻转你的人生,成为不一样的人。」 她说这是徐丽雪的某任律师男友说过的话。虽然对方是个人渣,说的话也算肺腑之言。 徐晓默默观察到徐知雨在计画她的「未来」。她想离开这里到一个全新的地方,一个没人知道她单亲,妈妈还是个吸毒犯的地方。无奈,她能力不够,即使累积了不少私房钱,依旧不足以支撑这条漫长的路。如果为了养活自己放弃学业,这辈子──就再也摆脱不了阴暗的公寓、母亲的恶魔低语。 他看见徐知雨的焦虑,更不敢问她,在她的计画里,有没有过他的一席之地? 哪怕一点点也好。 最终,徐丽雪受不了了。她签下离婚协议书,趁徐知雨上学不在,将徐畅生和感冒请病假在家休息的他驱逐出这间小小的房子。 他知道自己不能厚脸皮留下来,否则,很可能成为徐知雨的绊脚石,藉此,徐知雨也少了一个覬覦她的威胁。他得先成长到足以脱离徐畅生,才有回头来找她的机会。 徐晓似是早已预料这天的到来,迅速收拾好为数不多的东西,关上灯,跟着徐畅生离开。他站在公寓楼下,深吸一口气忍住心中酸涩,抬头深深地望了一眼,喃喃低语:「姐姐,再见。」 忽然,楼上水流哗啦哗啦的声音停止了。 徐晓睁开眼睛,眼底有些淡淡的水气。 「姐姐,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丽雪阿姨威胁到你。」 此时,走回房间的徐知雨坐在书桌前,视线缓缓落在墙角的小小摺叠桌。徐家父子被赶出去,她并不意外,或者说,早有预感。这也是她计画里的一部分,算是个利大于弊的结果。 从徐知雨萌生要永远摆脱母亲的念头开始。她意识到自己需要这间房子、需要新的支持。前提是──要把身边的所有毒瘤清除乾净。 她做得滴水不漏。 回想那天,她放学回家,房间内关于徐晓的生活气息完全消失,彷彿从未存在。唯独那张安安静静摆在角落的折叠桌。桌缘有个小小涂鸦,小小雨伞的把手两侧写着歪七扭八的「姐姐」、「徐晓」。 她走上前,轻轻抚过。 徐知雨做的所有事情,一向都是为了她自己。她想活得更好,一点错都没有。 她不愿承认,有个人不知不觉停驻在她的心里,就像那个刻在桌子上的痕跡。 从未模糊,甚至愈加鲜明。 校庆当天,学校洋溢一片欢乐氛围。学生赶在典礼开始前布置场地,人潮往后操场不断涌进,围绕在跑道四周。 校长和贵宾致词后,以班级为单位出来轮流表演,现场欢呼声不断。尤其轮到社团演出,场面气氛更是拉到最高点。 在表演结束后,有个颁奖环节。 今年报名参加全国美术比赛的作品,学校美术班成绩大放异彩,特意选在校庆这天公开表扬和颁发校内奖状,之后还会去参加正式的全国颁奖典礼。 徐知雨的作品在绘画类得到优等,是普通班之光。 司仪一一唱名,徐知雨是最后上台领奖的。 此时,她未注意到远处的小小骚动。有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在人群间穿梭,看见女性就动手拉扯,貌似在找人,神神叨叨地不断发出低语:「小雨、小雨……」 她的「雨」发得含糊不清,旁人只听见她在覆诵诡异的单音。女人一路摇摇晃晃,不少路人被撞到,不满咒骂,更多人选择退避三舍,因为女人显然不太正常。 台上喊到徐知雨的名字,女人瞬间抬头,露出一个可怕的笑容。 徐知雨优雅走上司令台,接过校长递给她的奖状。 「来,合照一张!」 美丽面容展现完美笑容,台下全是艷羡目光。 忽然,她的表情凝滞,但面上笑靨依然动人,几乎没人察觉她的异样。唯一的破绽,是扣住裱框奖状微微颤抖的指尖。 她看见徐丽雪不管不顾直直朝她衝过来,一切宛如进入静音频道──只剩下徐丽雪不协调的四肢动作,活像是从阴诡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急着把她拖下去。 该死,她的人生,怎么总是这样? 她似乎再也听不见校长喊她的声音,也无法做出正常的反应──除了声音消失,世界的顏色也随之黯淡。 徐丽雪衝出人群,跑到司令台前的跑道,和她仅仅几步之遥。那瞬间,有个声音更快── 「妈──!」 少年无畏的身影闯入她眼中,从后方牢牢抱紧徐丽雪,并死死住着她的嘴,「妈,我是晓,我带你回家──」 「啊?那是徐晓他妈?」 「干,真假?他妈是神经病喔?」 「难怪他会刺青,一家人都不正常耶……」 徐丽雪仍在激动挣扎,却比不上徐晓的体力,他转头对教官大喊:「教官,帮我叫救护车。我妈是从医院偷跑出来的,她会攻击人──」 他这样大喊,大家不约而同退避,深怕受到牵连。 台下一片混乱。 感官恢復的徐知雨接过了她的奖状,静静看着台下的徐晓死死控制住徐丽雪,不让她有洩漏一丝祕密的可能。没人注意到,徐知雨的眼角渗出一滴泪,沿着侧脸滑落,转瞬消失不见。 活到现在,她第一次体会被人保护的感受,以及縈绕在心中,对徐晓不知名的情愫。曾以为是纯粹的利用,后来分别的遗憾,到现在凝望他成长的背影。原来是这样……令人难受。 嘈杂中,有句话淹没在人群里:「那才不是徐晓他妈,明明是徐知雨……」 不过,没人在意。 12.我欠他的 等救护车赶到,徐晓拉着徐丽雪上了救护车,早退离开学校。下午的运动会竞赛,他不可能出现在操场上了。 这场骚动在学校论坛里眨眼衝上最高流量,大家开始放大徐晓过往的一举一动。 「我就说,他一定不是正常人!」 「对啊,我看他爸八成也不是正常人,一家人神经病?」 「想跟他告白的人要考虑清楚喔,到时候一样变成疯子,哈哈哈……」 「不过他妈被关在医院,怎么跑出来的啊?也太可怕了吧,以后会不会又跑来学校闹?」 徐知雨藉口身体不舒服,独自待在保健室里休息,她冷眼盯着手机萤幕,缓缓滑动这些讯息。 徐晓不会不知道后果,还是衝了出来,承担了本该落在她身上的詆毁言语。 「欸,那真的是徐晓他妈吗?我觉得他们长得不像,而且那时候她一直在拉女生耶。」 这些讯息里,有个匿名帐号一直在试图带风向,不过讯息跑动太快,而且发言很难引起大家兴趣。所有人关注的全是徐晓,靠个人想像力去填补好奇,根本不管事实真相。 深邃眼睛注视这个充满粉红少女气息的个人版,眸色深沉且冰冷,「哦,是你啊……虽然是衝着我来的,但既然害到我弟弟,就别怪我了。」 徐晓坐在救护车上看着施打镇静药物陷入昏昏沉沉的徐丽雪。比起第一次碰面浓妆艳抹的光鲜亮丽,她苍老许多。白发、皱纹其实都算不了什么,可怕的是神智被掏空的模样,可悲又可怜。 救护人员问他患者基本资料,徐晓低头装一问三不知。 这又不是他妈,他当然不知道。可是,戏总得做到最后一步。必须让所有人都深深觉得徐丽雪是他妈,这样才行。 救护车停在急诊室外面,事先接到徐晓通知的李春枝搭计程车赶到。医护人员叫她先去掛号,他们会帮徐丽雪进行生理检查,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就能离开,再叫车送徐丽雪去疗养院。 李春枝乍见徐晓,先是一愣。好半晌,才回过神,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徐晓,你长好高啦,也变很帅,我差点没认出来!」 「春枝奶奶,你先去忙吧,我会在这里等你。」 闻言,李春枝连忙去柜台掛号,忙了一圈回来,徐晓递给她一瓶水。 两人坐在徐丽雪的病床旁边,镇静药物作用下,人一时半会醒不来。 沉默片刻,李春枝先开口攀谈:「今天她跑去学校惹麻烦,谢谢你……帮了小雨。」 「不会,这是我该做的。」他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四肢有点软。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直到现在才算真正放松,惧怕的后遗症自然而然跑出来,「姐姐没事,校庆应该还没结束。她今天领了一个全国美术比赛的奖,很厉害。」 李春枝淡淡一笑,瞥见徐丽雪,又叹了一口气,关切道:「徐晓,你现在还是跟你爸爸住在一起吗?他还有没有欺负你?」 徐晓摇头:「我爸被抓去关了。判二十年。」 李春枝神色诧异,「被关?他是犯什么罪?」 「他贩毒,还有运毒被抓。」徐晓的手摸了摸整天没吃东西,空荡荡的胃,「奶奶,是我报警的。因为,他把毒药包塞进我的肚子里,叫我帮他运毒。我想,那是我唯一能摆脱他的机会。」 闻言,李春枝颤抖的手轻轻拍在他的腿上,「造孽、造孽啊……」 徐晓唇边扬起浅浅弧度,好似根本不在意,「奶奶,没关係,算是我欠他的吧。毕竟,他把我养大,我借他一次肚子,开了一次刀。他在入狱前告诉我,我有一个亲生叔叔。我去投靠叔叔,后来就跟叔叔住在一起……」 一段荒谬的岁月,说来轻描淡写。 他刻意忽略吞下那些毒药包的痛苦作呕、警察赶着毒品外包装被胃酸腐蚀前进行紧急开胃手术,取出了整整十包毒品。过程中,还是伤到他的胃跟神经系统,他因此休学调养身体。 叔叔是个刺青艺术家,他预计要去国外参加世界级的刺青比赛。 结果,模特儿因私人因素无法继续,一时又找不到适合的人选。徐晓为了报答叔叔恩情,自愿奉献身体,任由对方刻下一个个隐含痛苦又美丽的图纹。 唯独那滴雨、那片叶,是他的深沉念想。抹不掉、忘不了。 一个完美的刺青需要耗费数个月才能完成,加上他不断长高,过程中面临很多挑战。所幸,最终完成作品。 徐晓也在这段时间完成国中学业,紧接着就跟叔叔出国比赛,获得了这届刺青比赛冠军。 回国后,正好赶上高中入学考试。 他的人生像是在赶火车,完全没有喘息空间。他必须不断奔跑,即使跑得气喘吁吁,肺部氧气耗尽── 他得付出更多努力,才能跟上徐知雨的脚步。 成为她身边最特别的存在。 李春枝抹去颊边的眼泪,不捨地看着徐晓,用略带哽咽的声音说:「学校快放寒假了,到时候跟小雨一起,像以前那样,来茶园找奶奶玩。」 徐晓转过头,神色无比温和,「好,谢谢奶奶。」 「对了,刚刚我跟着去做检查,小雨妈妈说有人跟她说小雨不在家,她才跑去学校……」 徐晓眉头一皱,「阿姨有说是谁吗?」 李春枝神色感叹,「不知道,我看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唉……又喝酒又吸毒,脑子真的坏掉了,没指望了……」 徐晓未再多说。 他垂眸沉思。看来,姐姐的威胁又多了一个。要操心的事情,多了一件。 拿出手机,通知栏有不少讯息,不过没有任何一条是「姐姐」的。 他不免有些失落。 下一秒,讯息跳出来。 深棕色的眼睛立刻瞪大,急忙点开。 「回家后,上来找我。」过了几秒,又跳出下一句话:「晚上,请你吃饭。」 徐晓的脸上驀然漾出好比小太阳的灿烂笑意。 一旁的医护人员心想:自己妈妈躺在床上还笑得这么开心?现在的年轻人,不简单。 13.随你利用 徐晓陪着李春枝按步处理事情,救护车开进疗养院大门,徐丽雪醒了。 她看见李春枝无奈的脸,还有外头熟悉的建筑物、熟悉的会谈室,放声大哭:「妈、妈……你又要把我关起来,你怎么这么狠──你还是我妈吗?你怎么可以跟那个小贱人一起这样对我!」 她的情绪虽然激动,浑身却软绵绵得没有力气。 徐晓看着受到无辜指责而伤心欲绝的李春枝,请她去跟院方了解人是怎么跑出去的,避免再有下一次。 他留在会议室,神色平淡地看着对方:「阿姨,你知道是谁跟你说姐姐不在家的吗?」 徐丽雪继续哭闹,根本不管徐晓。 「阿姨,你老实跟我说的话,我或许有办法劝姐姐让她接你回家。」 闻言,哭喊声小了一点。 「真的,我爸去坐牢了。我就住在你们家楼下,万一姐姐还不原谅你,你可以跟我住一起。你以前照顾过我,我很感谢你。看到你们这样,我也不忍心。」 为了姐姐,他不管神话还是鬼话都说得出口。 徐丽雪心想自己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况且以前她的确照顾过徐晓,吃的用的,怎么说也有用到她的钱。 「就是个高中女生,我回家路上,她叫住我……」 她逃出疗养院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家。毕竟,她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逃走前,她在身上偷藏了几个麵包,然后一路问路,走了五、六个小时,好不容易回到以前住的公寓附近。 因为出现幻听症状,她沿路自言自语,不断念着徐知雨的小名。 公寓大门新装了门锁,她没有钥匙,只能在公寓外徘徊。一个人拍拍她的肩膀,释出温暖和善的笑意,「阿姨,你好,你是小雨的妈妈?」 徐丽雪点点头,上下打量眼前的青春少女。 「我是小雨的同学啦,她今天参加晚自习,很晚才会回家喔。天气这么冷,你怎么不进去等她?」 「我没有钥匙……」 少女发出惊呼声,于是好心提议带徐丽雪先去附近的超商等候,还很大方买了些热食给她吃。徐丽雪走了这么远的路,肚子也饿了,狼吞虎嚥地吃东西。对方不断跟她间聊攀谈,徐丽雪因此得知徐知雨现在念的学校,还有各种优异的表现。 可爱秀气的脸蛋始终掛着崇拜的神色,少女说她最喜欢徐知雨,也很开心和她成为好朋友。她们无话不谈,可惜徐知雨不太提起家里的事情。今天碰见徐丽雪,恰好能更多了解徐知雨。 闻言,徐丽雪说了不少关于徐知雨的事情。两人相谈甚欢。她假装没发现从玻璃反射照出少女藏在餐桌下,用湿纸巾不断擦手的动作,彷彿厌恶碰到了骯脏的东西。 尚未出社会的新鲜绿茶对上歷练多年的资深绿茶,各有各的心思。 「阿姨,你这么久没看到小雨,一定很想她!」少女笑了笑,像一朵最单纯无害的小白花,「这样吧,我身上有点钱,你找间旅馆住一晚,好好休息。明天是我们学校校庆,你去学校找她。她看见你,一定很开心!我们都是她的好朋友,大家都很想见见阿姨。」 徐丽雪有时脑袋会严重打结,有时却特别清醒。她咧开双唇,脸部肌肉僵硬而不太自然地抽动,「好啊,谢谢你,同学。阿姨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彤彤就好。阿姨,走吧。」 徐丽雪看向徐晓,呵呵笑道:「我了解我女儿,她是不可能交到什么好朋友的。她那些同学就像我一样,恨她恨得牙痒痒……哈哈哈……」边说,她拍手大笑。 某种莫名的嫉妒,让平常深藏于内心的黑暗剧本变成现实。 「我知道了,谢谢阿姨。」说完,徐晓站起身,走向门口。 「欸,等等,你说会让我出去,是真的吧?我可以告诉你那个学生的名字,她还以为我不知道……」 徐晓侧目,一瞬间,深棕瞳色透出的杀气让徐丽雪吓了一大跳,霎时动弹不得。她依稀想起徐畅生,那个男人也曾出现这种可怕的表情。 「阿姨,我骗你的。」垂于身侧的拳头死死攒紧,他冷声道:「姐姐说过,打人是最糟的做法。糟是糟,但不是不能做。我建议你,不要逼我把你揍到下不了床。」 徐晓关上门,找到李春枝,和她打过招呼后就离开了。 回家路上,徐晓难得觉得肩膀有点沉。不是出自自己,而是感受到徐知雨的人生……比他想像中还要沉重。沉得过于压迫,使她分裂出不同的面貌来保护自身。 他回到停车的地方,骑着车,寒风呼啸而过,脸颊冻得失去知觉。 漫步走到公寓楼下,大门自动跳开了。 阴暗的楼梯间,站着他心心念念的姐姐。 两个捂得温热的暖暖包贴上他冻得通红的脸颊,动作其实很轻柔,目光却如月色冷淡。 「处理好了?」 她难得完全没有插手,全放给徐晓。这对徐知雨来说,已经是很不可思议的信任。 「嗯。」他吸了吸鼻子,嗓音略有点哭腔,「姐姐,我、我……可以抱抱你吗?」他的姿态很卑微,卑微得有如尘土,任何外力轻轻一刮,便不敢停留。 徐知雨仰头看着这张可怜兮兮的脸,「看在你表现不错。」她淡淡一笑,「可以。」 徐晓伸手的时候,乍看之下用了很大的力道,不过徐知雨只感受到轻如鸿毛的温暖包覆周身。 「姐姐,别害怕。」这颤抖的嗓音,听起来,他才是怕的那个。 徐知雨从被动,转为主动搂住他的腰,拍拍他的后背,「我没有怕。」 「我会永远待在你身边,你想怎么利用我,都可以。」 徐知雨眼眸一垂,「你确定?」 他搂得更紧,驀然察觉姐姐原来这么娇小,彷彿稍稍用力就能捏碎,「确定。」 「好,我有些事情要叫你做。不过,先填饱肚子吧。」她扯了下徐晓的后衣,弟弟乖乖松手。 下一秒,她牵起徐晓冰冷僵硬的手,走上楼梯。 徐晓的神色瞬间震惊得不能自已,愣愣盯着牵住自己的手。以前,他在徐知雨构筑起的城墙外徘徊,偶尔能得到一丝垂怜,就说服自己该心满意足。 这一刻,他获得授权,踏入徐知雨的绝对领地。 14.小鸡好养 校庆过后,学生有多一天补假。邻近大考,高三生还是会到校自修。 各科老师会轮流坐在讲台前管秩序,学生也可以上前询问。徐知雨身边也有不少同学围绕问问题,除了她,江靖辰也是热门解题机器。 本来方苡彤也是眾星拱月的对象,今天的气氛却有点奇怪。 她发现,同学们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有些女生甚至流露明显的厌恶。 休息时间到,她转头寻找以往熟络的朋友,亲暱地拉起对方的手臂,「孟柔,我们一起去买午餐吧?」 吴孟柔笑着拉开她的手,「不用了,谢谢你大肆宣传我妈在市场卖鱼,背地里说我身上有鱼腥味,我怕薰到你。」 江靖辰就在旁边,方苡彤深怕让他误会,第一时间否认,「我哪有说过这种话──」她神情委屈,脑中窜过记忆片段……对了,在学校论坛,她好像是在几个聊天群说过这些话。但群组全是匿名,班上也有不少人知道吴孟柔的家境,为什么偏偏这么肯定是她说的? 「我要认真准备考试,没办法跟你玩大小姐游戏了。」吴孟柔转过头,跟其他同学有说有笑:「走吧,我们出去买午餐。」 即便内心恼怒到不行,她仍得保持仪态,想转去询问其他人。这才发现,过往跟她熟络的那些女生都离开教室了。馀下的,不是本就习惯单行侠的怪咖,就是男生小群体。 方苡彤从书包里拿出钱包,若无其事地走到门口。恰巧,徐知雨更早一步踏进来。她迅速扫视教室一圈,关切道:「苡彤,你怎么没跟她们去吃饭?」 简直像是刻意狠狠戳她的痛处──某种荒谬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她心想:不可能吧?难道是徐知雨传出去的? 她不敢继续深思。 「苡彤?你怎么不说话?」 方苡彤倏然抬头,对上那双深邃动人的眼睛,瞳孔里倒映出她的惊慌模样,「没、没事,我有点不舒服,想去一下保健室。」 徐知雨又笑了,「今天放假,保健室没有人。需要我陪你去学校旁边的药局吗?」 此话一出,教室里隐约传来訕笑声。 方苡彤脸上的泰若自然即将如土石流般崩塌。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拒绝,然后快步走出教室。 徐知雨优雅走回座位,打开复习讲义,并戴上无线耳机。 江靖辰用笔尾轻轻敲了敲她的书桌,等她摘下一边的耳机,说:「有个化学题,想问你一下。」 徐知雨侧身,「哪一题?先说,你都不会,我不一定会喔。」 江靖辰笑得很开心,「我对你满有信心的。」 帅哥美女互相谦让的和谐画面让周遭其他同学忍不住多瞄几眼。站在教室外后门的方苡彤见状,握在手里的钱包捏得死紧。 一定要揭开徐知雨的假面具。 不择手段。 自习结束,徐知雨拿出手机,循着指示走进一条小巷里。巷子的最里面,停着一辆档车,黑发少年漫不经心地坐在车上,手里拿着掌心大小的电动玩具,神色认真。 徐知雨走近,「你在玩什么?」 徐晓吓了一跳,差点把东西摔出去。他露出尷尬之色,「呃,那个,这是电子宠物机,我无聊没事就会拿出来按一按……」 纤细的手伸过来,掌心朝上。 徐晓乖乖上缴。 徐知雨左右端详,表情微妙,「你一个高中生,喜欢用国小生才玩的玩具养……鸡?」不,说国小生还超龄了,现在的国小生人人不离智慧型手机,谁还玩电子鸡? 徐晓红着一张脸,平常在学校高冷兇狠的人设,到了徐知雨面前完全崩坏,「养活的,我怕弄死,这个简单,忘记餵也不会死啊。」 徐知雨难得无法发表任何带有建设性的评语,她将游戏机还给他,「好好养,回家吧。」 「呃,姐姐。」他叫住徐知雨,「今天……要不要我载你回家?」他特地过来,还让人到巷子找他,藉由电子鸡缓解紧张后,总算吐出这个问句。 徐知雨淡淡望向他,「徐晓,你未成年。」她微微歪头,「我也是。」 徐晓喉头一动,「你别担心,路上一堆未成年骑车,我绝对不是第一个。而且没那么倒楣,我骑到现在都没被抓过啊。」他拿出准备好的御寒外套还有安全帽,「真的,我会小心骑车。」 如果这次能有个好经验,以后便有了专门载她回家的理由。这样,她就不用疲倦地赶车,这是他的最终目的。 徐知雨好半晌没有回答,似在考虑怎么打枪他。 徐晓为了得到同意,不顾一切摇尾乞怜,只差没真的哭出来,「姐姐,我骑车真的很乖!你要相信我!」 装可怜战术居然破天荒生效了。 徐知雨接过安全帽,穿上宽大的外套遮住书包,动作俐落地跨越上了后座,「回家吧,我也累了,不想走路。」 徐晓戴上安全帽,完全藏不住脸上的开朗笑意──他以前从来没这么盼望活着,甚至曾绝望到以为人生会停在某些瞬间。如今发现长大能做好多事情,以及,庆幸自己仍在呼吸…… 才可以如此真切感受到另一个人的体温。 15.斤斤计较 大学考试即将来临,学校对这届高三考生寄予厚望。这段时间,徐晓看着徐知雨比往常更刻苦念书,所有心神都放在学业上面。 他不可以再让徐知雨担心。 班上同学自校庆之后,开始疏远他。这类排挤,他从小一路体会到大,早已习惯。 他无所谓,只要徐知雨不受到影响,那就好。 总算来到大学考试那天,林黛瑶看着班上所有同学,浮现欣慰笑容,「考试的时候,不要紧张,把握会写的题目,老师相信你们可以发挥自己的实力!」 人人脸上有紧张、忐忑,也有兴奋。捱过这两天,人生就少了一个读书黑暗期了。 接着,她提醒大家文具要再检查一遍,大批队伍浩浩荡荡出发前往这次安排的考场。 考试前,手机要调成静音模式,并交给老师们保管。 徐知雨在关闭手机前看见某人传来的讯息。 「考试加油,姐姐是最厉害的!」后面,附上一个彩虹小马一飞冲天的搞笑贴图。 漫长的两天总算过去,有人一考完就抱头痛哭,有人则是信心满满。徐知雨的神色依旧淡定从容,江靖辰特意走到她旁边,笑道:「怎么样?有把握上第一志愿吗?」 徐知雨反问:「你呢?有多少把握?」 江靖辰耸耸肩,「今年理化跟数学满难的,不敢说得太早。对了,一直没问你想考什么系?」 徐知雨拿出手机开机,乍见来电,貌似没听见他的问题,挥了挥手,直接转身离开了。 望着那道纤细背影,旁边的同学勾上他的肩膀,调笑道:「哇,我们班的江大男神也有被丢下的一天?女神该不会名花有主了吧?所以才对你视而不见?」 江靖辰拍开他的手,「不要胡说八道。老实说,我一直觉得她不喜欢我。」 男同学瞪大眼睛,活像听见一个天大笑话,「不喜欢你?天哪,这世界上,只要是个正常女性,谁不喜欢你?连我这个男的,都快晕你这艘船了。」 江靖辰拉开安全距离,「听你这样说,我害怕,离我远一点。」 几人打打闹闹,往不同方向四散离去,高中生涯──算是画下暂时的句点了。 徐知雨走出考场,按照定位找到隐身在巷弄里的机车。车后面掛着两个背包,少年单腿盘起,另一隻脚掛在半空中晃啊晃的,百无聊赖地按着那隻电子鸡。 自从被徐知雨发现后,他玩得毫无芥蒂,鸡的数量越来越多。 似是有所预感,徐晓驀然抬头,望见从尽头走来的美丽少女,脸上漾起迷人笑意,「姐姐,春枝奶奶说会煮好晚餐,等我们过去。」 属于高中生的寒假开始了。 徐知雨以前只要是放长假,都会去茶园住一阵子。一来是暂时摆脱徐丽雪跟她的男友们,二来是帮忙李春枝工作,赚点零用钱。 小时候,她很早学会自己搭车过去。后来,她带着年幼的徐晓一起去。 这次说好,等大考结束,他们会一起过去住到春假结束。 熟练地戴上安全帽,坐上车,徐知雨伸手抱住他的腰,成了无须言语的习惯。 茶园在半山腰上,占地甚广。李春枝住的石砖屋就在旁边。这里是农业用地,按理来说是不能盖住宅的。不过乡下地方没有这么严格的查缉,附近邻居彼此熟识,往来会互相照应,人情味浓厚,没有人会去刻意检举。 李春枝看见两人,笑得十分开心。 她煮了整整一桌的饭菜。这间屋子,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看见你们都好好的,外婆很开心。外婆……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们的。」边说,她又开始感伤起来。 「外婆,明天,我们帮忙你採茶吧。」徐知雨搅动碗里的清汤,抬头笑道:「我要上大学了,需要多赚点零用钱。」 徐晓听见她的话,那瞬间,他觉得徐知雨多了些人情味。并不是说之前的她很冷漠无情,而是,她总算愿意洩漏出一点……和亲人间应该拥有的温情。 隔天一大早,两人就跟着李春枝上工。 採茶是个技术活,幸好两人小时候都有帮忙过,大概记得重点。动作十分伤害肌肉骨骼,重复性又高。长年累积下来绝对会有损伤。李春枝自然无法倖免,手指產生变形,脊椎也开过两次刀。 不过这份工作持续了大半辈子,已然难以割捨。她靠着採茶养大徐丽雪,本盼望女儿可以出人头地。没想到徐丽雪的人生过得一蹋糊涂。到头来,反而是这个孙女达到她穷尽一辈子的盼望。 徐晓拿着水,走到休息区,递给李春枝。 望着远方的徐知雨,徐晓开口:「春枝奶奶,以前你跟我说过,现在这个季节採摘的茶叶,叫做『不知春』。」 李春枝面上浮现慈祥笑容,「是啊,你还记得。」 「奶奶,你不觉得不知春,跟姐姐很像吗?」徐晓的五官天生锐利,此时,眸中深深凝望的人使他散发的气质变得柔和且安寧,「我想要永远保护她,希望她可以飞得高高的,不再受到原生家庭的阻碍。」 「徐晓,你……」 他转过头,神色非常认真,「奶奶,你愿意把姐姐交给我照顾吗?她这么厉害,我对她来说,或许不会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只要她累了,走不动了,我一定会……」 苍老的手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 「徐晓,奶奶老了。这辈子,我没有怎么照顾过小雨。」她忍不住眼眶泛泪,「你愿意陪在她旁边,我很高兴。」 好半晌后,抱着茶篓的徐晓走到徐知雨身边。 「怎么了?一副要哭的样子?」 徐晓吸了吸鼻子,「才没有。是因为天气冷。」 徐知雨似笑非笑,淡淡说:「今年收成不错,还有很多要採,不要偷懒。」 「才没有偷懒,一分鐘内,我採的量是你的三倍。就算我休息十分鐘,也能比姐姐提早採完这三排。」 徐知雨一顿。心想:弟弟的数学进步了,可喜可贺。但会开始跟姐姐计较,可能要扣一点分数。 16.一家人 寒假生活过到尾声,农历过年将至。热闹的春节气氛充斥整个市场。市场内人声鼎沸,人人手提大包小包,赶着回家准备年夜饭跟拜拜。 徐晓一大早被挖起来,脸上还有睏意,摇头晃脑跟在徐知雨后面。平日为了接送徐知雨上学,不管多早起,他都不觉得睏,到学校才开始打盹。碰到放假的日子,某种不知名的懒劲就难以控制。 徐知雨买好一袋海鲜,转过头察觉有人原地闭上眼睛,疑似在吵得要命的市场从事冥想这种高难度活动。 后头,一位大婶突然挤过来,徐晓没站稳往前一扑,正巧撞上徐知雨。幸好他反应快,从撞变成抱,展现强大的下盘实力。 徐晓瞬间就醒了。怀中的人软软的,比抱枕还好抱。 「买好了,走吧。」 「好。」 「你不放手,我怎么走?」 闻言,徐晓把手松开了点,但仍保持横挡在她周围,「我怕别人撞倒你。」于是,他用这个怪异的姿势护送徐知雨,直到离开拥挤的菜市场。 回茶园的路上,徐知雨问:「外婆昨天跟我提到,你有个叔叔,她想问你叔叔要不要来吃年夜饭。」 徐晓脚步一顿,「嗯,好啊,我问问……」 过了好半晌,徐知雨又说:「原来你还有叔叔?」语气似乎有点不悦。 徐晓不是刻意隐瞒,但又不想提起太多过去的事,他立刻拿出手机,说要去联络叔叔,一溜烟就跑了。他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两年过年都是跟叔叔在一起,的确应该打电话说一声。 接通后,徐晓来不及说话,对方先开口了:「臭小子,知道要打电话来问候我了啊?」 「呃,我忘记跟叔叔说,我跟着姐姐到外婆家过年……」把叔叔彻底拋诸脑后的愧疚感让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客套话:「奶奶有问叔叔要不要一起来吃饭!」 本来以为长期关在工作室里,不爱出门的刺青大师会拒绝。没想到,他居然回答:「好啊,免费年夜饭,不吃白不吃。地址传给我。」 徐晓:「……」靠,失算。 话筒那端,门铃声响起,男人咳了一声,低声说:「记得给地址,我晚点过去。」语毕,通话就断了。 徐晓总不能反悔叫人家不要来,硬着头皮将地址发送出去。 傍晚五点,饭已经煮得差不多了。听到徐晓的叔叔要来,李春枝准备得更起劲,满桌的菜可以从除夕一路吃到初五。 看见叔叔的讯息,徐晓先跑出去路边等候,以免找不到正确位置而错过。徐望生的交通工具是档车,徐晓骑的那辆本来是他的。后来他买过一辆新的,旧的便转手给徐晓。 路上一台机车都没有。乡道尽头反而出现一辆进口黑色轿车。他没有多想,直到轿车缓缓放慢速度,最后停在他斜前方。 徐晓一愣。 车窗隔热纸极黑,夜晚视线又不佳,根本看不清车里的人。车门打开,下车的秀气青年表情不太开心,车里传出低沉嗓音:「结束打给我,我再过来接你。」 青年关上车门,轿车犹如火箭般衝出去,很快消失不见。 徐晓盯着矮他半颗头的徐望生。好一阵子没有看见对方,外表依旧有些病态美感。因为徐望生鲜少出门晒太阳,又天生冷白皮,刺在他脖子以及手背上的刺青更加鲜明。发长及肩,松垮的大红色毛衣十分符合节庆,身上还配戴不少金属配件,像隻喜气洋洋的慵懒病猫。 徐晓不敢置喙徐望生的穿搭风格,偏头问:「叔叔,刚刚那是谁啊?」 徐望生嘴一扁,正想开口抱怨──刺眼车灯亮起,车子疾驶而返。车窗缓缓降下,五官英气逼人的青年递过一袋礼盒,「徐,你忘记拿了。」 徐望生伸手接过礼盒,有点嫌弃地挥挥手。接着,车子又毫不留恋地开走了。 察觉徐晓探究的好奇眼神,徐望生说:「他是我的客户。」 哪个客户这么好,还专门载人?不过那个不怒自威的凶狠气势和西装打扮……像是混上流黑社会的。 徐望生似乎不想多谈,他一把勾住徐晓的脖子,催促徐晓赶快进去,外面冷死了。 这是李春枝和徐知雨第一次见到徐晓除了徐畅生以外的亲人。徐望生看来风格独特,但一开口就能营造一种舒适自然的氛围,使人不知不觉放轻松,也不忌讳谈起家里的事。 他和徐畅生差了十岁,虽说是徐晓的叔叔,但还不满三十岁。徐母在生徐望生的时候血崩过世,徐畅生自母亲身亡后渐渐產生偏差,国中教到坏朋友,毕业后离家出走,几乎和徐父断绝往来。 唯一一次联络,就是徐父不幸出严重车祸,撑不了几天就走了。徐畅生现身来送最后一程。 兄弟俩本就没什么感情,仅仅留有联系号码。万一哪天出事死了,起码旁人还能找到负责后事的人。 徐畅生入狱服刑那天,破天荒打给徐望生,开门见山地说:「我要去坐牢了,我有个儿子,你能不能接手?」 不管徐畅生是突然良心发现,又或者有其他原因,徐望生想到徐父临终前的嘱託,答应了。 没想到,徐晓人居然在医院。刚动完胃部手术,虚弱得很。从警察那里了解前因后果,徐望生脸上露出冷笑。 好吧,是他想太多。徐畅生依旧是个人渣,一百头牛也拉不回来。 徐知雨优雅吃着碗里的食物。但徐晓隐约觉得她不太对劲,忍不住偷偷踢了徐望生一脚。 徐望生眨眨眼睛,「乖姪子,大过年,你踢我一脚是想把我今年度的财运踢走吗?」 徐晓眼见拦不住,低头吃便当。 李春枝笑着招呼他们多吃一点,别只顾着说话。电视节目传出的热闹声音转而成了最佳的配菜。 饭后,徐晓帮着李春枝整理,徐望生跑到外头去接电话。 「我还没结束啊,大少爷,求你不要烦我了,赶快回你家去。过年期间别找我索命,行不行?」 好不容易掛断电话,一转身,对上徐知雨淡淡的笑靨。 「叔叔。」 这个称呼,听来有点微妙。 「徐晓身上的刺青很漂亮,都是你刺的吗?」 徐望生笑了笑,「当然,世界比赛冠军。」 徐知雨眨眨明亮的眼睛,「如果我也想刺青,可以吗?」 客人主动找上门,当然没有不接的道理,他问:「你未成年吧?要家人同意喔。你奶奶肯吗?」他可以在徐晓身上刺青,出自于他就是徐晓的家人,有这个权力。 徐知雨的深邃眼眸里蕴含着看不清的思绪,「我自己的事,向来我自己作主。」 17.魔鬼 跟徐望生互加联络方式后,徐知雨表示之后会跟他约时间。这个话题结束,她切入正题:「叔叔,徐晓吞了那些毒品,会有什么后遗症吗?」 徐望生耸耸肩,「刚开始常常抖手抖脚的,之后恢復得不错。你看他现在生龙活虎,长得比我还高壮,没问题。幸好,徐晓有成功让警察找到他。要不然,让那些毒贩抓去交易现场,大概会直接变成一具被开膛剖肚的尸体了。」 他纤细白皙的食指指向左心口下方的位子,淡淡说:「徐晓这里有手术的疤,为了不影响刺青作品的呈现,把我搞得焦头烂额,我不知道考虑过几次乾脆换个模特儿。不过要出国,资金不够怎么活?我那时候穷,没办法放掉徐晓这个免费劳工了。恰好,他说想刺雨水滴落叶子的图,我就有了灵感,把那些疤痕当成叶脉重叠,居然刚刚好。」 徐知雨神色有点诧异,「雨水?」 「是啊,破晓、降雨。哦,对了,我的参赛作品叫作『不知春』,也是他提供的灵感。有机会,叫那小子把衣服脱了给你欣赏。」 「叔叔──」屋内传来徐晓的喊声。下一秒,他快步跑出来,屋外两人同时盯着他,眼神各有各的深意。 徐晓深怕徐望生又说了些不该说的,隐隐產生忐忑不安。 电话催促声又响起,徐望生翻了个超级大白眼,「乖姪子,叔叔先走了,快被我那客户的夺命连环叩催到烦死了。」他挥挥手,爽朗笑道:「帮我跟春枝奶奶说声新年快乐,饭很好吃,明年我可以再来。」说完,人就瀟洒转身走往漆黑的乡道。 黑色轿车很快抵达,掐准时间,分秒不差。倘若不是在附近等,绝对不可能这么快出现。 油门一踩,迅速消失在黑夜中。 车上暖气开得很强,徐望生本来缩着脖子、手死死环在胸前,体感温度提升后,立即恢復慵懒姿态。 男人侧目望向大喇喇把电动座椅调成半躺姿的人,「吃这么久,有吃饱吗?」 「被你烦饱了。」徐望生转过头,窗外的夜色正浓,「今天总算看见传说中的美少女姐姐。年轻真好,满满的胶原蛋白,长得又漂亮。」他感叹道。 「徐,我劝你,想清楚再开口。」 徐望生哪里管他的威胁,自顾自碎碎念:「唉,我养了两年的姪子要拱手送人了……男大不中留。」 徐知雨和徐晓回到温暖的屋内,李春枝拿着两个红包过来,徐晓本来还想推辞,毕竟……他们根本没有血缘关係。 「没多少钱,好好收着。等出社会赚钱了,再换你包给奶奶。」听她这样说,徐晓乖乖收下,唇角掛着笑意。 或许,血缘关係并不是那么重要。能够这样聚在一起,就是幸福的。 隔天,徐知雨带着李春枝准备好的食物还有不少新衣新裤前往疗养院。逢年过节,有些病人会外出回家过年。徐丽雪自然也有申请,但徐知雨拒绝了。 负责当司机的徐晓在大厅等候,而徐知雨提着东西进入会客室。 徐丽雪冷哼一声,「小雨,你总算想起来有我这个妈了?」 徐知雨态度优雅摆放温热的饭菜,接着,缓缓坐在椅子上,纤手一摆,「吃吧,外婆煮的。」 徐丽雪深吸一口气,满不在乎地端起碗筷,一口一口吃着。 「妈,你难道不清楚,我送你进来的原因?」她一边看着徐丽雪,一边缓缓说:「其实,我本来没打算这么狠的。但你都打算用我的身体赚钱去买毒了。我再忍下去,就太像个蠢到没药医的笨蛋。」 徐丽雪的手一顿,愕然抬头,餐具掉落桌上,唇角还沾着汤水。 「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会知道?」徐知雨淡淡一笑,美得不可方物,「妈妈,你记性不好,常常忘了密码,很多帐号都是我帮忙办的,这方面来说,你很相信我。」 徐知雨伸手捡起餐具,重新替她摆好,「你所有跟别人聊天的内容,我都知道。我知道你跟哪个男人说好开哪间房,成功把我骗去后,就可以拿到钱。我的第一晚,是不是开价……破了五位数?你是不是觉得赚翻了?」 修长手指轻轻挑起徐丽雪的发丝,勾到耳后,「那时候我才发现,毁掉我的人生……在你眼里,只是几张钞票的事情。所以,我得先下手。你说,对不对?」 徐丽雪的身体隐隐颤抖,整理好的头发,又滑下了。 「我查了用药量,在你的饭菜里加重剂量,等你出现幻听幻觉……但我还没成年,无法帮你做任何决断。我要让外婆亲眼看见你堕落到什么地步,她才有可能下定决心,送你进来这里。」 徐知雨一步步述说她的计画,倏然想起那个夜晚,她任由徐丽雪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大骂她勾引自己的男人── 恍惚之间,她以为自己看见徐晓。 没想到,真的是他偷偷跑回来,并在李春枝赶到之前提早报警。否则再继续下去,徐知雨可能真的会死。 「妈,那天之后,我就当你不存在了。不过也不能让外婆太伤心,逢年过节,我会过来一趟。或是等你死后,去帮你上香。」她的双手轻轻搭在徐丽雪的肩膀上,突然重重一捏,发出最后通牒:「乖乖待在这里,过完你的下半辈子。好吗?妈妈。」 「呜呜……呜呜……」徐丽雪抱头逃窜到角落,浑身抖得厉害,不断发出囈语:「你是魔鬼、是魔鬼!是你害我被关进来!我的女儿才不会这样对我……」 外头的工作人员听到不寻常的动静,立刻跑进来。 徐知雨露出慌张神色,「怎么办,刚刚还好好的,妈妈突然激动起来……」 她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样子,其他工作人员见过太多这类状况,轻声安抚她:「我们同仁会处理,我先带你出去。」离开会谈室后,她说:「辛苦你了,你真是孝顺,可惜……」 徐知雨缓缓摇头,「你们才辛苦,请好好照顾我妈妈,非常谢谢你们。」 她回到大厅,乍见徐晓佇立于窗边,视线投向外面。 「在看什么?」 「没有。外头出太阳了,看着看着,觉得身体比较温暖。」他露出一个犹如朝阳般的灿烂笑容,「要回家了吗?」 徐知雨一时恍眼。好半晌,她说:「嗯,回家。」 18.抓到你了 寒假结束,冷清的学校又恢復热闹生机。 开学典礼当天,正好是大学考试成绩放榜。人人拿着手机,点完查询按钮,有人高兴地大叫大跳,有人则是直接倒地痛哭逃不了第二次。 江靖辰看完成绩,藏不住欣喜的神色,转头就问徐知雨:「你的成绩怎么样?」 她笑道:「你呢?」 江靖辰老实回答。 「真厉害,恭喜你。」她的表情从容,接着淡淡回答:「我高你一点而已。」 恰好上课鐘声响起,林黛瑶难掩愉悦神色,踏着雀跃的步伐走进来──校方早已收到所有学生的成绩,她的目光落在徐知雨身上,然后才转向江靖辰和其他人,「这届大考,我们学校出了一位各科满级分的状元!上次出现满级分是三年前考到医学系的学长,恭喜你,知雨!」 班上立刻响起热烈掌声。 有些真心佩服,有些假意附和。 江靖辰摇头苦笑,只差一级分,可不是数字上的差一点,中间不知道相隔了多少人。 林黛瑶继续宣布,「我们班的表现都很好,平均顶标以上的同学有十几位,老师们都很替你们开心!其他同学也不要气馁,达到预期分数就赶快准备甄试,后面也还有第二次考试。人生不会只有这一次考试而已,老师会陪大家走完这段路的。」 她说得诚恳动人,多多少少抚慰部分学生的心灵。 方苡彤盯着手机里跳出的分数。其实,她已经考得很不错了,至少上第二志愿绝对没有问题,第一志愿则要看甄试表现。但她就是不甘心…… 最近实在太奇怪了,大家有意无意疏远她,好像她身上有什么可怕的病毒一样。 她直觉认为跟徐知雨有关係,可恨的是没有半点证据。 校庆前几天,她对家人撒谎留在学校自习,实则悄悄循着徐知雨的回家路线两次。第一次是发现徐知雨住在像贫民窟的地方,恰好手机没电,她又赶着回学校,没能拍下来当证据。第二次,偶然碰上徐丽雪。但一时过于兴奋,太过得意忘形,没有留下跟徐丽雪谈话的内容,是她的一大失策。 她仍然没有放弃。谁知道,最近徐知雨都没搭公车上学。连几次想靠运气试试能不能碰见都无功而返。 今天,她一定要抓到徐知雨的小辫子。让那张完美的笑脸出现恐怖的裂痕── 此时,方苡彤没发现到徐知雨侧目凝望她,恍如猎人看见一头垂死挣扎的小兽……享受那个狩猎过程,并以上帝视角控制她为乐。 徐晓的班导也在台上大肆宣传今年高三的大考成绩十分优异,就算是高一,也要从现在开始勤加努力,未来才有超越这次纪录的机会! 趴在桌上的徐晓不太在意陈大福慷慨激昂的言论,唇边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来,听见徐知雨的耀眼事蹟又添一件,比他自己考试满分还开心。 「好了,课本拿出来──」陈大福盯着角落的少年,经过这半年多相处,他发现这位面相兇恶的小鬼是可以出口管教的,不用担心校外被盖布袋。他扯开嗓子大喊:「徐晓!你的头跟桌子是用强力胶固定住了是吗?」 可恶,想姐姐的好心情被打断了。 他乖乖抬起头,神色隐约透出一种兇狠劲,旁边的同学吓了一跳,翻书的动作都变得格外小心翼翼。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不太友善的鄙视目光。 自从徐丽雪跑到学校大闹一场后,班上有几个跟着校外人士混的人有时会故意碰撞他,但徐晓天生的气场以及刺青的不明背景让他们不敢做出太过分的举动,其他人则是作壁上观。而曾对徐晓有好感的人也保持距离,深怕自己显露好意的话,会连带被班上孤立。 学校往往是一个社会的缩影,以班级为单位,能够营造出很多现实的面貌。 放学后,徐晓慢悠悠走出校门,忽然接到徐知雨的讯息。 「我要去外婆那里一趟,会晚一点回家。你自己回去吧。」 于是,他独自骑车回到公寓附近。正好,今天是星期五。依照他最近的观察……差不多可以来抓某条鱼了。 他骑车到火车站附近,果不其然,看见一道穿着便服外套的少女身影,她熟门熟路地沿着徐知雨往常的回家路径,最后,抵达公寓楼下。 身为徐知雨的忠心看门狗,尤其从徐丽雪那边得知学校有人跟踪徐知雨后,他就一直默默在观察四周。锁定目标并不难,不过要归纳出对方的现身频率花了点时间。 不是周三,就是周五。 而对方一定也察觉徐知雨不搭火车上学了,索性乱枪打鸟,碰碰运气。 今天,他抓到了。趁徐知雨不在,他可以解决,不需要姐姐弄脏自己的手。 在公寓附近徘徊的方苡彤不断盯着手机,父母会在八点到补习班门口接她,她得把握时间。父母都是有头有脸的社会人士,管教十分严格,又极好面子,一旦发现自己女儿撒谎……后果,她自己都不敢想。 「不是早就放学了吗?到底跑去哪里……她明明上了公车,又进了火车站。」 人潮过多,她没有发现徐知雨搭的火车跟回家完全反方向。 方苡彤焦虑地咬着手指,忽然,背后传来声音:「学姐在找谁?」 她回过头,猛然一愣,「你、你是那个……」下一秒,巴掌呼啸而过,重重拍在她身后的水泥墙上。方苡彤吓得腿软,浑身抖得不像话。 倘若她是青春偶像剧女主角,这个被男主角壁咚的画面会显得很唯美。偏偏她是窥探者,眼前这个人又是传说中的超级不良分子。 眼泪已经成形,要滴不滴,令人心生怜惜。 徐晓微微一笑,「学姐,我需要你配合一件事情。你乖乖做到的话,我就让你毫发无伤回家。」 偏僻的陋巷、老旧的公寓,没有半个行人。 方苡彤的声音抖得像坏掉的音乐播放器,「什、什么事情……求求你……不要伤害我……」 「很简单,请学姐闭上眼睛。」他顿了顿,语声冷得犹如寒冰,「现在。」 19.拿来我看看 方苡彤不敢不照做,她闔上眼眸的瞬间,泪水悄然滑过白皙脸颊,楚楚可怜。 她依稀能感受到温热的吐息扑在侧脸,抚过发丝,少年身上独有的气味并不难闻,蕴含淡薄的梔子花香。 可惜,她完全无暇欣赏,纤细双腿抖得不像话,内心后悔极了。同时心想:为什么他会在这里?难道他也在跟踪徐知雨?啊,对了,那时候,他到底为什么要帮徐知雨?他们都姓徐…… 可是,徐知雨明明是单亲,也没有其他手足或亲戚啊。徐丽雪没有理由骗她。 好半晌,徐晓收回手,退了两步,「学姐,可以睁开眼睛了。」 方苡彤心跳飞快,眼睫打颤,鼓起勇气睁开眼睛──眼前,徐晓拿着手机,萤幕展示一张自拍照。少年少女的距离极近,几乎贴在一起。光看照片,第一印象就是热恋中的男女朋友正在深情热吻,令人看了脸红心跳。 事实是,徐晓抓角度拍得很痛苦,因为他压根不想碰到徐知雨以外的人。尤其,还是蓄意想伤害她的人。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讨厌知雨学姐。」徐晓很清楚界线,徐知雨不让他坦承关係,他就死守在那条线之后,「不过,我很喜欢她,喜欢到能付出一切。我跟踪她、摸透她的家庭背景和人际关係,所以,我知道她的妈妈是疯子,也知道你的所作所为。」 越说,他的神色越发阴狠。他的所有温柔与和善,只会对徐知雨展现出来。 「学姐,我也观察你很久了。我知道你的父母是家长会代表,要是他们知道你偷偷跑来这里,是找我这样一个……妈妈被传闻是吸毒犯的学生谈恋爱,他们会怎么想?」 方苡彤的脸色逐渐惨白。 「不只他们,还有你周遭的同学。啊,还有江学长,我们班都在传,你喜欢他。」 她一时慌乱,伸手欲抢过手机,但怎么比得上徐晓的动作反应以及天生力量差距,反倒被死死扣住手腕,秀气脸蛋上窜出吃痛表情,再度落下清泪。 旁人看见,肯定以为徐晓是个欺负文弱美少女的人渣男友。 「这些照片,我会好好保管。只要知雨学姐上大学前都没事,我保证会删除。相反的,有任何不好的传言被我听见,我会直接在学校论坛公开这些照片。我不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因为大家本来就看不起我。学姐就不一样了。」他松开手,嫌恶似的甩了甩,「毁掉一个人很简单。希望学姐可以好好记住这个道理。现在,你可以走了。」 方苡彤神情恐惧,脸上的淡妆被泪水弄得一蹋糊涂。听完他的话,抱着书包,以生平最快的奔跑速度逃离这个黑暗扭曲的地方。 徐晓叹了一口气。 忽然,暗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没想到,你还会威胁学姐。」 闻言,徐晓惊愕回头,乍见带着淡淡笑意的徐知雨。他的肩膀一缩,把手机藏在身后,「呃,我、我……」 徐知雨见他惊慌失措,跟刚刚恶狠狠威胁别人的模样,天差地远。 「拿来,我看你拍得怎么样?」 姐姐开口了,他再不想也不得不从。 徐知雨的指尖轻轻滑过萤幕,虽然神色平静,却令人看不透她的喜怒哀乐。 「我在回家路上,还在想说她今天可能会来,该用哪个方式处理她。你剥夺了我的乐趣。」徐知雨抬起眼皮,悠悠地盯着立正站好的某人,「做事之前,不找姐姐商量,你变厉害了。」 完全听不出来是真心称讚还是讽刺生气。 徐晓心里说不出的苦。 「嗯,你刚刚说,你喜欢我,喜欢到能付出一切?」 徐晓耳根倏然刷红,眼睛瞪大。 徐知雨八成将整个过程像在看连续剧般看得一清二楚,完蛋了,精神层面已经尷尬到社会性死亡。 徐知雨静静盯着徐晓越来越低的头,好半晌后,总算放过他,笑出声来,「好了,上楼吧。外婆给了我一些菜,准备吃晚餐了。」她走上前,把手机塞回徐晓的制服口袋里,轻声说:「徐晓,谢谢。但为了那种人搭上自己,不值得。你还要多学学。」 徐晓点头,「我知道了。」 他转头跟上徐知雨的背影,为了那句貌似听来稀松平常的「谢谢」,红了眼睛。 大学考试成绩出来之后,半数以上的高三生都在准备甄试资料。班导师们确认大家的志愿后,会充当面试教授让学生演练情境,提升大家的面试技巧。 徐知雨和其他四个同学练习完后,一齐从教师办公室走出来,沿着走廊回去班级。下课时间,这里非常热闹,越靠近徐晓的班级,人潮越多,似乎在围观。 「欸欸,徐晓真的偷钱喔?」 「谁知道,但他没偷的话,干嘛不让他们班总务检查书包?」 聚在教室外的人窃窃私语,查觉到徐知雨等人走近,让开一条道路给学姐们通过。 不过,徐知雨并没有直接上楼,她停了下来。 「小雨?」 同学露出不明所以的目光,没想到徐知雨会对这类纠纷感兴趣。人都是这样,看热闹不嫌事大。既然路过,当作笑话看一看也好。反正他们不是当事人,不关他们的事。 20.叫姐姐 教室内,总务股长陈子晴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地说:「徐晓,你如果真的没有拿,为什么不让我检查书包?」 徐晓坐在座位上,怀里按着书包,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样子。 旁边,有人出声:「徐晓,你就让子晴检查嘛,要是她误会的话……」 此时,徐晓才抬头,目光冷淡:「难道会跟我道歉吗?」 陈子晴是班上的中心人物,个性强势,故而更有底气大声说话:「上体育课的时候,你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早上收费袋还在,回来后就不见了,现在你的嫌疑最大!」收费和保管的是她,这笔钱搞丢,总不可能逼大家再缴一次,她势必要负起责任赔钱──她不想承担这个后果。 徐晓的目光转回窗外,周身彷彿筑起一座无形的城墙,将这些人隔绝在外。 四周不免有人窃窃私语:「他妈吸毒,说不定缺钱才偷?」 「靠,毒品不便宜吧?班费够他妈买吗?哈哈……」 「也不一定是他啊,说不定是教室跑进小偷了……」 间言碎语不断,无论正反面的声音,徐晓始终充耳不闻。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类似的话,早已说服自己无所谓,也懒得解释。真的闹到班导师或教官那边去再说。反正,人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就算事实摊在眼前,愿意承认错误的──又有几个人? 鲜少有人因此道歉,甚至反省。毕竟,他身上满满的污点,拚了命洗白有什么用,不会有人在意。 「徐晓,你再不给我检查,我就去报告教官你偷钱!」 徐晓冷声:「随便。」 陈子晴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正想豁出去,号召几个男生动手去抢──说时迟那时快,围观人潮犹如摩西分海让出一条路,周遭渐渐安静下来。 「学、学姐?」陈子晴当场愣住。 闻言,徐晓侧目,仰着颈子,对上深邃眼睛的瞬间,眉目间充满不敢置信。 徐知雨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剎那间,他的眼底只剩下这个人。 在场做出相似反应的不只高一生,跟在徐知雨旁边的同学也傻住,心想徐知雨到底哪根筋不对?突然跑进来介入高一班级事务?太神奇了,赶快偷偷打开班级群组,疯狂传递第一手消息。 徐晓总算回神,喉头一动,嗓音有点哑,「学姐?」 接下来,徐知雨说的话,让在场所有人二度瞳孔地震。 「叫什么学姐。」她像是这世上最坚不可摧的堡垒,不容人撼动她圈出的领域,「叫姐姐。」 而徐晓内建的姐姐服从程式果然乖乖喊了声:「姐姐……」 下一秒,徐晓意识到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她在做什么?按照她的人生计画,她应该在眾人羡慕的光环下光鲜亮丽地迎接毕业,上一间最好的大学,展开全新的人生。为什么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自戳破那层无法见光的关係? 徐知雨一定是疯了。 而他,无意间犯傻,成了她的帮兇。 徐知雨面色波澜不惊,撇开徐晓,转向处在呆愣中的陈子晴,「学妹,我看你们吵得很兇,跟我说一下事发经过吧。」 她的语气明明轻柔,语调也相当平淡,却莫名有种无法抗拒的魅力以及隐而不发的威严。 陈子晴就像临时被老师抽考的学生,忐忑不安开始述说过程。今天,她趁着早自习向大家收取班费,有人总爱拖拖拉拉,所以她不是一次就能收完。直到第四节体育课,离开教室前,她清楚记得自己把收费袋摆在桌上,再用书本压住。 下课后,她回到教室正要去买午餐,赫然发现桌上东西被别人动过,最重要的收费袋不见了。她也怀疑是不是自己习惯性收进书包,有把书包翻过一遍,确认收费袋消失。 回想第三节下课时,她忙着整理收费名单,清点好金额才忙着赶去后操场集合。走出教室前,她发现徐晓还趴在桌上补眠,好心叫醒他才走。她知道徐晓是最后离开教室的人,这才急着找他对质──万一放学后人跑了,钱没找回来,她就惨了。 徐知雨默默听完,轻描淡写地说:「学妹,就算是警察,没有法定事由以及合理怀疑,就无权盘查别人,何况我们只是学生?你单凭徐晓是最后离开教室的人就怀疑他,甚至要翻书包,不是很恰当的处理方式。」她越说,陈子晴的目光渐渐下移,似乎感到尷尬,「其次,人的记忆难免会有疏漏,你有检查除了书包以外的其他地方吗?」 「我、我有翻了桌上跟书包……」 徐知雨淡淡一笑,「你可以再认真检查一次座位周遭。不过在这之前,我建议先证明一下徐晓的清白,之后大家心里也比较没有疙瘩。」她转过头,朝徐晓缓缓说:「可以配合一下吗?当然,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勉强你。」 徐晓内心百般挣扎,但凡是徐知雨的要求,他一向无法拒绝。 「学姐,他有让我检查置物柜和抽屉,就是不肯给我看书包……」陈子晴忍不住补充道。徐晓对书包的莫名捍卫过于诡异,她才会跟他槓上,坚定认为班费就藏在书包。要不然,干嘛死不给人看? 徐知雨点头,「那看书包就好,行吗?」 徐晓心想,真的躲不过了。他神色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缓缓站起来,把书包恭敬地递过去。 看他这副生无可恋被抓包的模样,不少人露出嘲讽表情,等着看徐晓被烙上「小偷」的标籤,彻底失去最后一点好感。 徐知雨打开书包,先拉开拉鍊,前面的置物袋里只有一支原子笔和修正带,可见上学上得很轻松自在。接着,就是放书的地方了。 一打开,徐知雨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不过,她一向掩饰得很好,故而能保持表情完美。 徐晓已经用手捂住半边脸了。 接下来的魔幻场景,让班上同学笑他笑了整整两年,在学校论坛成为一个另类传奇。 徐知雨从书包里拿出第一隻粉色企鹅造型的电子鸡,优雅地摆在桌上展示。 眾人:「……」 第二隻的造型一样,顏色不同。接着第三隻、第四隻、第五隻……哦,造型开始变化了。 书包总算清空,徐知雨也把二十隻电子鸡按照形状和顏色排得整整齐齐,活像在摆摊的批发商。 徐知雨居然可以忍住不笑,用正经语气宣布:「没有班费,但抓到二十隻电子鸡。」 倘若教室有个大洞,徐晓会毫不犹豫跳进去,请同学直接把他活埋。 「学妹,换你去检查了,我在这里等你。」 学姐都开口了,陈子晴硬着头皮走回前排靠墙的座位,她重新翻找桌面跟书包,确认没看见牛皮信封袋,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又把手伸进抽屉,拿出一叠课本,馀光发现一截露出的信封袋…… 教室一片鸦雀无声。 忽然,回到教室的班长听闻外面有人在讨论,立刻衝进来,慌忙表示:「子晴──对不起!是我帮你收进抽屉的!我中途回来拿水,不小心碰到你的桌子,东西掉下来,我想说钱摆在桌上有点危险才收进抽屉,下课班导又找我过去,我还来不及跟你讲……」她双手合十,对徐晓露出歉意:「徐晓,对不起,害你被大家误会……」 解释完,四周又逐渐安静下来。 徐知雨就像一尊美丽的雕像站在那里,大家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徐晓敏锐地察觉到,姐姐在生气。 是为了他吗? 他只能自恋地认为,肯定是的。 不过,他不能让徐知雨因为他而出现任何一点瑕疵。于是,他在眾目睽睽下随意抓起一隻电子鸡,放到陈子晴桌上,刻意调侃:「看你刚刚那个架式,我认真怀疑你不是想找班费,是覬覦我书包里的鸡,你这么想要,这隻免费送你。」 陈子晴一愣,接着喷笑出声,「靠北,到底谁会带那么多电子鸡来学校啦……」 冰释前嫌的气氛就这样渲染开来,整间教室充满笑声。 徐知雨盯着他的背影,周身的微微寒意犹如碰到春风般尽数融化,恢復温柔和善的淡然模样。 这次,弟弟善后的比她还好。 21.刺青 徐知雨等人离开高一教室后,陈子晴走到徐晓座位旁,认真地鞠躬道歉:「徐晓,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我个性就是比较衝,但不对就会认错。还有,谢谢你刚刚帮我解围,要不然知雨学姐一定会觉得我在霸凌你……」徐知雨是学弟妹的偶像,没有人想在她面前留下不好印象。话匣子一开,她赖在他旁边不走了,不少同学也围过来参加讨论,「欸,你姓徐,学姐也是,你们真的是姐弟?」 这是目前班上所有人,乃至全校学生最好奇的问题──碍于方才徐知雨在,他们不敢多问。 高一入学以来,徐晓跟徐知雨在学校完全没互动,即使擦身而过也是喊个称呼、点个头,加上两人的外表完全找不到任何基因重叠的特徵,所以大家才会这么震惊。 「不是。」徐晓不想说太多,就挑选重点,「我们没有血缘关係,跟家里有关啦,小时候一起住过一段时间。姐姐人很好,很照顾我。是我怕给她造成影响,才装不认识她。」 大家眼睛里的八卦光芒更盛,无奈再怎么挖,徐晓都不愿意提起更多了。 接着,有人又说:「对了,你妈的事,对你也很不公平啦,有那样的妈,我寧愿直接逃家断绝关係。你其实满猛的。」 「徐晓,不用担心,以后在班上,我会罩你。」陈子晴拍拍胸口保证,下一秒,又戳他痛处,「欸,你买那么多隻鸡,真的是你自己在玩?有这么好玩吗?」 徐晓:「……」靠,不要再提鸡了。 同时,坐在位子上的徐知雨跟往日并无不同。不过周遭投射过来的探究目光比往常多了好几倍。 那句「姐姐」的威力太过强大,尤其是她这样随时随地都受人瞩目的对象。 爱聊八卦的同学跑到她身旁,藉机间聊几句后,旁敲侧击,「欸,小雨,听说刚刚高一那边在吵架,他们在吵什么啊?」 徐知雨扬起眼眸,笑道:「小纠纷,没什么,已经解决了。」 对方还不死心,「是喔,有人说跟那个刺青学弟有关係,还有,他是你弟?」 周遭人摒息以待她的答案。而最近几乎不敢跟徐知雨对上眼的方苡彤也按耐不住看了过去。 「不是,我们没有血缘关係。」她的脸上依旧是无懈可击的动人笑靨,「但小时候曾一起住过一段时间。哦,对了,他身上的刺青是世界刺青冠军的作品,很厉害呢。」 「靠,真假?」 「世界冠军?」 上课鐘声响起,大家依依不捨回到座位,有人偷偷用手机开始查询有关刺青比赛的相关消息。不查还好,一查不得了。 徐知雨安安静静地写着笔记,准备高三生涯倒数的段考,彷彿一切与她无关。 晚上,徐知雨认真写着讲义上的题目。结束今天的进度后,她打开学校论坛,流量最高的话题有两个──「我和刺青冠军的距离?」、「徐知雨跟徐晓是姐弟?」 有人上网扒出这届世界刺青大赛的照片。身为模特儿的徐晓仅仅遮住重点部位,从背后展露完整的刺青图纹,搭配流畅的肌肉线条,桀傲不逊的冷淡目光,充斥极强的视觉衝击。 经由翻译国外报导介绍,原来刺青师是徐晓的叔叔。 有关刺青背景的神祕传闻总算在今天揭晓答案。 所有嘲讽火速转变成热烈崇拜──冠军何其多,但世界级的作品,总能让人另眼相看。 「靠,徐晓干嘛不说啊?」 「我居然跟刺青冠军的作品相处了整整一学期……」 「徐晓根本是歹竹出好笋的代表。」 「欸,有没有人注意到徐晓他叔叔看起来超年轻,长得又满好看的,突然好想找他刺青……」 「徐知雨跟徐晓到底有没有血缘关係啊?」 「当事人否认了喔!」 「老实说,我今天站在欣赏学姐美顏的海景第一排,他看着学姐叫姐姐的时候,我依稀有种看到黄金猎犬找主人的即视感。」 「还有那些电子鸡。」留言者好心附上高画质的电子鸡展示图,註记排列者为徐知雨,「到底哪个高中生会玩这么多隻电子鸡啦!也太可爱了吧?」 「笑死,难怪他死活不给人检查书包──根本是养鸡大户。」后面是个大笑捧腹的梗图。 徐知雨缓缓滑过,唇角不禁勾起浅浅弧度。 楼下的徐晓刚洗完澡,屋内暖气流动,他穿着单薄短裤也不觉得冷,躺在沙发上滑手机。 眸中映入的留言风向是他始料未及的,神色不免生愣。 那瞬间,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徐知雨要当着大家的面,诱惑他喊出那句「姐姐」。 她是希望在她毕业后,他的人生可以有不同的改变,受到大家正眼看待,能正大光明,抬起头自傲地走在阳光底下。 阴影终究会落在后方,而不是似乌云般笼罩着他。 思及此,他的视线已然有些模糊。她为他保留了一丝柔软,没有把他当作随手可弃的工具。这个发现,使心中既欣喜又酸涩。 安静的房间,充斥细微的哭声。 门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徐晓吸了吸通红的鼻子,以为是刚刚点的外送到了,走到门口开门──他抹了一把湿润的眼睛,耳边率先传入好听的声音。 「又没人敢欺负你了,怎么还哭?」 徐晓先是一怔,接着失去控制张开双臂把瘦小的人影紧紧拥入怀中,眨眼眼泪溃堤,边哭边抽气。 她最黑暗的样子,他看过;他最狼狈的模样,她也看过。算是种两不相欠了。 徐知雨拍拍他的背,等他情绪总算平静下来,轻声说:「进去吧,叔叔说过,有机会让我好好看一看你身上的刺青。」 徐晓这才察觉自己裸着上半身,尷尬到直接僵硬在原地。 「听说,这个作品叫『不知春』?」她抬起头,从下往上的仰望视角直接给予徐晓视觉爆击,血量减少百分之五十,「跟我介绍一下吧?模特儿。」 模特儿徐晓乖乖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敢动。 徐知雨的修长指尖轻轻点在白皙右胸口上的太阳图腾,他很努力克制不要打颤,偏偏若有似无的触感让心头泛起阵阵痒意,他的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 「这代表什么?」 「唔……破晓,就是太阳出来的瞬间。」他深吸一口气,认真回想徐望生说过的话来转移注意力,「一年四季,季节轮转,从破晓开始,绿叶生长,百花齐放,成为一个循环,生命生生不息。」 胸口以下,有着至少上百种不同的花草植株环绕着徐晓的身体,从头到尾,完美接合。 徐知雨安静聆听,最后,指尖滑到左胸口上,「那这个呢?」 徐晓缓缓闭上眼睛,淡淡说:「这里是不知春的季节交界点。这片叶子……接受了上天的雨水餽赠,根部从腐烂的淤泥里茁壮,长出新芽,然后散发最独特的气味。」他悄然睁开眼睛,和徐知雨的深黑瞳孔四目相接,「姐姐,就像你。」 他的神色专注,又不禁流露深怕自己说错话的不安,「我把它刺在心口上,这就是我……能给姐姐的,保护你一辈子的承诺。」 徐知雨深沉的眼底彷彿升起一道淡薄的光。微凉的双手轻轻贴上徐晓略带淡淡緋红的脸颊,唇角扬起一抹恬淡笑意。下一秒,温暖柔软的双唇贴上他的。 只是一个轻柔有如蜻蜓点水的吻。既平淡,又温柔。 却彻底攫住他的心神,将他的灵魂捆得死紧。 以前,他从不敢奢望徐知雨能回头多看他一眼。如今,获得了她的首肯,踏进属于她的领域,触碰到那道对他来说无比炙热的亮光── 是他在这漫长且沉寂黑暗的十七年里,人生最鲜活的时刻。 22.太阳和雨 毕业季即将到来。在正式毕业典礼前,各大学的面试成绩放榜,徐知雨确定上了第一志愿。这届大学录取的成绩亮眼,学校特地做了张大红布条掛在校门口,满满的名字以及对应学府,令人看得眼花撩乱。 徐晓每次经过校门,都会忍不住多看一眼排在最前面的名字。 那是他的姐姐,多么优秀耀眼。旁人或许以为是她天资聪颖,但徐晓知道,那是她用无数血泪和漆黑夜晚换来的成果。 想到徐知雨即将离开这里,独自上学的徐晓不免有点落寞。 徐知雨考完高三最后一次段考后,就向学校请长假,等到毕业典礼那天才会出现。她白天会去李春枝的茶园帮忙,傍晚兼职家教,尽量多累积一些积蓄,能少些后顾之忧。 等徐知雨家教下课,他会载她回家。 接着……就是他的补习加强班时间。 「徐晓,我说过,知识是一种武器。」徐知雨列出数十个有名气的大学,依照录取分数从低到高画成一座金字塔,最顶端,就是她录取的学校。 「你慢慢爬,如果不能爬到最高,我的最低要求是第二。否则,等你毕业那天,别叫我姐姐。」 徐晓在这股强烈动力驱使下,从专门趴着的睡觉常客到正襟危坐认真听讲,陈大福还以为他吃错药,私下把班长找来询问徐晓是不是受到什么打击才会性格大变。 眾人不明原因,唯独陈子晴死缠烂打下无意间挖出徐知雨有帮他补习的祕密。班费事件后,她对徐晓特别友善,保证绝不外洩。双方变得越来越熟稔,她甚至充当起徐晓的恋爱顾问,教他怎么好好巩固跟偶像学姐之间的感情。 陈大福站在讲台上公布这次週考成绩及排名,徐晓像火箭般直衝到班上前段名次,吓得眾人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换坐到徐晓前面位子的陈子晴嘖嘖两声,忍不住回头暗酸:「徐晓,我见过不少恋爱脑,一旦恋爱,根本没有脑。像你这样无脑到疑似生病还可以成绩变好的,真的是天选之人。」 徐晓满心想着回家后要赶快把成绩上报给徐知雨看,好获得对方的讚赏或奖励,压根不管陈子晴的白眼。 忽然,他收到讯息,徐知雨今晚有其他安排,让他不用浪费时间跑过来载她,先乖乖回家念书。 满心欢喜的表情瞬间委靡,活像植物失去水分,一秒枯萎。 陈子晴傻眼,再次见识到什么叫做重症无药可医。病情变化速度如此之快,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此时的徐知雨收起手机,搭乘公车抵达热闹市区。她按照地图指示,兜兜转转走了数十分鐘,总算找到隐身在狭小巷弄间的刺青工作室。 外头一堆花花草草,深灰色的清水模建筑外观简约而沉稳。门口的古铜色招牌刻着一朵绿芽,芽心写着「生」字。 推开门,门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响。在帘幕后的徐望生探出头,白皙到发光的秀气脸庞浮现笑意,朝她挥挥手,「嗨,你很准时喔。是我最爱的守时类型客人。」 徐知雨微微頷首,往前走过去,黑色拉帘一掀开,里头居然还有一个人──身穿黑色休间西装的青年衣袖高高捲起,露出精实且纹有蛇身刺青的前臂。除了手臂,她还注意到他的左手无名指上也有一圈图纹,下意识多观察了几眼。 青年冷眼看向她,散发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徐知雨并未因对方的态度感到害怕或退缩。不过某种天生的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随便接近这个人。 「欸,漂亮小姐是我的客人,不要把人吓跑。」徐望生放下手中的工具,满不在意地招手,「补色完成,你可以走了。」 「车子还没来。」 徐望生扁了扁嘴,转头看向徐知雨,「你会怕的话,我可以把这个无赖赶走。」 徐知雨不免怀疑徐望生是不是故意拿她当挡箭牌。 幸好,青年的手机非常合时宜地响起来电震动。 「盛大少爷,你慢走,我不送喔。」 盛璿拉下衣袖,整理好并扣上釦子,乾脆俐落穿上西装外套,「我晚上要开会,没空接你。」 徐望生无所谓地耸耸肩,「哦,我自己骑车就好,拜啦。」 盛璿瞧他一副没心没肺没挽留的样子,眉目间隐约透出一抹无可奈何,淡淡扫了徐知雨一眼,然后扭头就走。 徐望生用酒精消毒工具还有准备耗材,指示徐知雨坐上躺椅,顺道问:「你有什么想法?想刺在哪里?我要看刺的位置还有图案难度决定价格。放心,看在我乖姪子的份上,给你打亲情价五折。」 徐知雨驀然想到方才青年手指上的刺青。她摊开右手,垂眸望向纤细的无名指指节,「这里。」 徐望生瞥了一眼,给予善意提醒:「徐小姐,我跟你说,脂肪越少、神经分布越密集的地方,刺青的时候越痛喔。虽然痛感因人而异,但刺到哭爹喊娘的客户比例超乎你想像的高。」他观察徐知雨的神色,发现对方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徐知雨淡淡问:「徐晓刺的时候,有哭吗?」 俊秀脸庞轻松一笑,「当然有啊。我姪子是爱哭包,你一定知道吧?」 嗯,这倒是真的。 「不过他会哭,可能是想到了什么人吧,哈哈哈。少年总是多愁善感嘛。」见徐知雨不打算更换部位,他又问:「图案呢?我有一本图纹书可以给你参考。」 徐知雨依旧没有迟疑,显然早有准备,「我想在左手无名指刺跟徐晓胸口一样的叶子,右手无名指刺一颗小太阳。」 闻言,徐望生隐约有些诧异,「两隻手都要?」 「对,麻烦叔叔了。」 徐望生暗自感叹:青春的恋爱啊,真浪漫。小狗姪子看见青春美少女愿意为了他刺青在具备特殊意义的无名指,八成要痛哭到水淹金山寺了。 没出息。 徐望生翻开图册,让徐知雨选择比较喜欢的太阳图案后,立刻开始动手。 刺青大师说的话果然没骗人。 随着刺青针一次次狠狠扎入血肉,留下美丽的顏料──徐知雨痛得冷汗直冒,偶尔还產生不自主抽搐。 徐望生视情况暂停了好几次,等徐知雨再度点头,他才继续下针。手指纤细,范围很小,加上徐望生很有经验,下手精准,没有折腾她太久,总算把两手都完成了。 「乖姪女,你忍耐功力比徐晓那小子还厉害。」 听见这个称呼,徐知雨愣愣抬头,还没有从疼痛中缓过来。 「结婚戒指都刺了,差不多就是一家人了,叫姪女不为过吧?」徐望生的眼角眉梢掛着好看的笑意,「放心,刺青这东西,既然能纹上去,也可以除掉。以后,你如果不喜欢那傻小子了,跟叔叔说一声,我会把他带回来的,不去烦你。」 现代社会,没有人保证结婚就不会离婚,喜欢哪天不会转成厌倦。爱情没有永久保鲜期,端看是否可以互相付出,并用尽心力维持。 「叔叔,你不用担心。」徐知雨的神色恬淡,想起了徐晓,露出前所未有的温柔表情,不带一丝偽装,「因为,在这世界上,只有他能够接受完整又不堪的我。」 徐知雨付完费用,赶在最后一班公车前离开工作室。 徐望生瘫靠在滑椅上,语带感叹:「青春啊……真让人羡慕。」 下了公车,徐知雨漫步走回公寓。还没走近,远远就看见站在巷口等候的人影。乍见徐知雨出现,毫无掩饰展现欣喜的开怀笑容。 徐晓一直担心被她丢下。 其实真正因忐忑而有所保留的──是她。 经歷刺青的疼痛,她懂了徐晓是如何承受更为强烈的痛楚,把那片叶子一针一针刻在心上。于是,她下定决心,这辈子不会抹去这个人的痕跡。 他跑上前热烈分享。「姐姐,我这次週考是班上第六名!」 「第六名?」 徐晓听见她的微扬语气,双肩霎时垂了下来,脸上欣喜肉眼可见的消风。 过了好半晌,她说:「还可以,请你吃宵夜。」 那张脸上重新漾出笑容,高兴地拉着她跑回公寓。 儘管已是深夜,四周一片漆黑,也不再使人感到畏惧。 23.当我奔向你(完) 23.当我奔向你(完) 高三毕业典礼当天,校门口摆满卖花的摊贩。人人手拿一把花束,准备送给即将飞往更广阔世界的人。 高一没有硬性规定得参加,高二才有各班选出十人当在校生代表,然后推派一位人选上台致词欢送学长姐。 这天,徐知雨独自出发前往学校。 今天的火车上依旧人潮拥挤。她坐在位子上不经意扫视每个乘客的神情,有疲惫不堪,也有朝气蓬勃。每当车门一开,便有新的流动推着所有人往各自生活的目标迈进。不会有人刻意停下脚步,就像她──等候这班车上,属于自己的终点站。 拉回目光,她垂首看向纤细指节上的刺青。红肿已然褪去,只留下精緻美丽的图纹,看着看着,一时恍神。 那天回家,徐晓第一眼看见,第一反应是气得想打电话去质问徐望生怎么可以答应她刺在这个地方!身为模特儿,他超级清楚这个部位能够痛昏一头成年公牛。冷静后,则是红着眼眶,可怜兮兮地凝望她,心疼之色溢于表面。 他快步跑去拿了冰块和塑胶袋,仔细地替她冰敷。 徐晓低着头,「以后如果不喜欢了,我可以叫叔叔免费帮你除掉。」 「那你会除掉吗?」她淡淡问:「你身上的。」 「当然不会!」他激动反驳,似乎是无法接受徐知雨质疑他的决心。 「那还说这种话,对我很没信心?」 「没有……」他总算抬头,「我只是心疼你。」 徐晓越来越会直白表达内心感受,加上那张小狗般的委屈表情──似乎无意间掌握了控制她的技巧。幸好,她的心肠素来跟石头一样硬。不是次次都可以让他得逞。 火车的广播到站声响起,她站起身,走向这三年来无比熟悉的道路。 学校礼堂内,整队后依序进入的毕业生们迅速入座,观礼人群很快塞满二楼看台。身穿便服的徐晓牵着李春枝缓缓走上二楼。李春枝看着徐知雨的背影,不禁流下了一滴眼泪。 「奶奶,都还没开始,等等我卫生纸不够用怎么办?」 李春枝被他逗得笑出声,「奶奶高兴……真的很高兴。」印象中总是孤孤单单来茶园找她的小女孩彷彿一夕之间长大了。而她回想起徐知雨从小到大的种种经歷,懊悔自己没有早下决断,傻傻以为徐丽雪能够回头……如今,除了感伤,更替徐知雨感到骄傲。 典礼开始,司仪开场后,先是一段冗长致词。接着毕业生上台领取毕业证书,以及各类奖项颁奖。每每徐知雨上台,李春枝便用力掌声,好几度还忍不住站起来。 徐晓也不阻止她,毕竟,这是她能传达心意给徐知雨的方式。 颁奖结束后,徐知雨作为毕业生表上台致词,她依旧保持得相当完美,看不出丝毫破绽。 不过有眼尖的人发现她双手无名指上的刺青,小声地窃窃私语。 致词结束,台下响起热烈掌声。 到了合影时间,徐晓带着李春枝下去一楼,徐知雨周身围绕许多人,学弟妹送的花束几乎快把娇小的她淹没了。 忽然,一隻手接过了她手上的大半重物,徐知雨扬眸对上徐晓的眼睛,然后发现了含泪看着她的李春枝。 原来是特地去带人过来,怪不得会主动放弃最后一次载她到学校的机会。藉口还说得冠冕堂皇:希望她重温一次这条漫长的上学路。 对姐姐不老实,真的学坏了。 「小雨。」李春枝走上前,牢牢地抱住她,哭得泣不成声,「以后好好去闯吧。累了,或是想外婆了,就回茶园。外婆永远都在家等你。」 徐知雨没有邀请她,一来是怕她累,二来是觉得过往的毕业典礼,她本就是自己画下句点的。 今天,她才体会到有家人愿意参与,开心地为她祝贺──是一件令人感到幸福的事情。 「外婆,坐机车危险。等等叫辆计程车吧。」 徐晓立刻接话:「没关係,我有叫叔叔来,他应该到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徐望生的前卫打扮引来不少注目礼,有在校学生认出他是传说中的刺青冠军大师,拦住他嘰嘰喳喳地想问刺青的话题。徐望生好不容易摆脱找到徐晓这边来,一张俊脸面无表情。 「叔叔,春枝奶奶要拜託你了!」徐晓还变本加厉,「还有这些花和礼物一起载到茶园,我骑车不方便。」 徐望生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骂道:「臭小子,你找我来当免费司机的是吧?顾着和姐姐约会,有异性,没亲情啊?」 「我才没有!我明明说了九点,叔叔自己迟到,怎么还怪我?」 闻言,徐望生顿了一下,拿出手机。靠,为了避免被盛璿电话骚扰,他昨天半夜就开了飞航模式──飞得他耳根清净。 「咳咳,好吧。老人家坐机车是比较危险。」他摸摸鼻子,转移话题:「我有个想要试的新图,你过几天有空来找我。」 送走徐望生和李春枝,徐晓和徐知雨并肩走到巷子里,他拿起安全帽递给徐知雨,「姐姐,我们来一个重置之旅吧?」 「重置?」 「对啊,我们从幼稚园到高中的所有上学路线跑过一遍,以后,就算你经过这些地方,也只会想到今天。」 盖去过往那些黑暗的回忆,迎接全新的人生。 徐知雨接下安全帽,坐上后座,从后方牢牢抱住徐晓的腰。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柏油路上热气蒸腾,细微汗珠从发梢滑过──她的心绪却异常平稳。犹如平静的海面,偶有掀起浪花,全是因为身前的人。 「徐晓,我喜欢你。」 她的音量并不大,徐晓没听清楚,微微偏头,问:「姐姐,你刚刚说什么?」 徐知雨淡淡一笑,「不告诉你。」 绕了大半天,傍晚两人去了超市买食材,回到公寓后,徐知雨在厨房准备晚餐。她的动作很快,菜色是徐晓最喜欢的蛋炒饭、烫青菜还有萝卜汤。 「徐晓,我上大学后,或许久久才会回来一次,记住这个味道。想哭的时候,自己煮来吃。」 徐晓一愣,抿紧的唇好半晌才松开,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姐姐,你放心。不管多远,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在。」 烙印在彼此身上的刺青是最心照不宣的证明。 一年半后。 学测大考刚结束,学生们回到专属休息区,女同学四处寻找徐晓的身影。 「他人呢?刚刚还在啊,怎么这么快就不见了?」 「会不会去厕所?」 「快去找啊,你不是说考完试就要跟他告白?」 陈子晴用早已看破红尘的眼神看着这些追着徐晓跑的痴心少女们,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拜託,人家靠姐姐拚到全校第一,考完当然火速飞奔找姐姐去,哪有空理人啊?唉,我怎么就没有这样的神仙对象?」 「子晴,你在碎碎念什么?」旁边同学露出疑惑目光。 陈子晴双手合十:「感叹佛祖没有给我的人生开光而已。」 徐晓走到停放档车的地方,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最后徐知雨说的行程,又查了行车路线,应该来得及……他俐落戴上安全帽,脚踩换档,疾驶出去,甩尾上了马路。 而徐知雨刚办完系上的活动,累得靠在椅子上休息。她是这届的活动总召,大小事情鉅细靡遗地管控到最好,总算安全下桩。 闭目养神片刻后,睁开眼睛乍见指节上的刺青,喃喃道:「应该考完了……」她打开手机,徐晓半个讯息都没传来。 是不是考砸了? 否则,应该会第一时间兴高采烈地摇着尾巴打给她。 「小雨,我东西放好了,走吧,回宿舍收拾东西,放假囉!」 徐知雨抬起头,淡淡说:「嗯。」她站起身,跟着室友一起回去宿舍。 她的行李一向不多,一个后背包就可以解决。同系且同寝的室友相约走出校门,几人打打闹闹。群体中,徐知雨偏向安静,偶尔才会附和几句。 她们瞄了徐知雨一眼,徐知雨是刚入学就引起眾多学长和同学热烈追求的系花,喜欢看美的事物很合理,但她们最好奇徐知雨手上刺青的原因。 不过,她总是含糊带过,似乎不愿意与旁人分享她的祕密。 「小雨,你怎么回家?搭火车吗?」 徐知雨是唯一住在外县市的人,她正想点头,刚走出校门,看见一台熟悉的档车,坐在座垫上的人单脚盘起,另一隻修长的腿在半空中晃啊晃,手里不知道在按着什么东西。 她驀然停下脚步,一时恍神。 「小雨?你怎么了?」 其他人率先发现不远处停在马路边的好看少年,发出惊呼,「欸欸,你有看到路边那个男生吗?长得满帅的耶,要不要去搭訕一下?」 下一秒,少年抬起头,脸上洋溢灿烂笑容,像是最温暖热情的太阳能够融化冬日寒冰。 几人正感诧异,徐知雨先说:「我今天不搭火车,有人来接我了。」 「啊?谁?」 她移动脚步,不忘回头微笑说了一句:「我男朋友。」 然后在眾人惊讶目光下,越跑越快,直到落入一个厚实的怀抱里。然后,耳边传来低语:「姐姐,我来接你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