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梦》 第一章 小梦 夜幕低垂,不远处大楼 led 广告的强光与桥上车流闪逝的光影,透过廉价的、并不太能遮光的窗帘映进顶楼加盖的小套房中。忽明忽暗的房间里有些生活感的凌乱,几件穿过的衣服堆在小沙发上,吃剩的泡麵纸碗叠在一起,茶几上有两个喝空的啤酒易开罐,小水槽里还有没洗的碗筷堆着。 卧室里,萎靡无力的电风扇赶不走九月的暑气,床头的闹鐘指向八点,铃声准时地吵闹起来,将睡得一身汗湿黏腻的人闹醒。 「唔……」床上的男生难受地翻了个身,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小腿揉了揉,才勉强睁开眼睛,将闹鐘拍停。 他的小腿一年前被父亲的债主用球棒砸伤,虽然现在伤势已经痊癒,但仍时不时会出现痠疼难耐的情况,就像现在。青年皱着眉头起床,无奈地按摩自己的小腿,闷热的房间和难忍的疼痛,让他额头冒出细密的薄汗。等按摩完之后,他才慢慢挪下床,先将屋子收拾一下,碗筷洗起来,才进浴室洗澡。 凉水衝了好一会儿,青年才围着毛巾出来。头发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水,他无所谓地趴搭趴搭踩着拖鞋一边擦头发一边开衣柜挑衣服。 拉掉毛巾,穿内裤,套上长裤,接着站到镜子前穿上白衬衫。修长的手指由下往上扣衣扣,一路扣到胸前,手指顿了一下,还是往上继续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 挤了一点发胶在掌心,摩娑几下后随兴地抓了抓头发,又拿起一瓶香水漫不经心地朝自己上方喷了几下,他静静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等着香雾落在自己身上。 一切准备就绪,青年拿上自己的背包,把新买的一袋酒精性消毒湿纸巾放进包里,准备出门。刚要走出房门口又走回到镜子前,看了两秒,重新把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 始终面无表情的人,此时忽然对镜子歪了一下头,眨眨眼睛,接着扬起嘴角拉出一个标准的微笑,露出他左边可爱的小酒窝。 他是温子芃。不过他现在叫做「小梦」。climax钢琴酒吧的红牌男公关。 小梦一直维持着刚刚的标准笑容进到climax的内场。 晚上十点,climax里正热闹,台上有三名半裸男舞者在跳舞,台下客人激动地欢呼,有人将钞票塞进舞者的内裤头,舞者更激情地对着客人摇臀拱胯。小梦左躲右闪穿过人群,一边东张西望看有没有自己的熟客,顺便对那些半生不熟的客人打招呼,一边往吧檯走去。 「小梦,你来啦!」一个酒客拍了拍他的屁股。 「孙哥,你好久没来了,」小梦不动声色地闪过孙哥第二波咸猪手攻击,脸上依然带着笑意,「今天你要多给我开两瓶酒喔。」 「开!当然开!」孙哥嘿嘿笑着。 「那我先去开单……」小梦脸上笑咪咪,心里大吐槽,「开个屁!每次都骗人要开酒,等真的开了,就找不到人。上次还害汤汤赔了一瓶ox!」 果然等小梦走到吧檯的时候,回头一看,那个孙哥已经不见了。他在心里冷笑:「呵呵,我就知道。」又被白摸了一下屁股。妈的王八蛋! climax的老闆娘张霞正在吧檯碎念一个高壮的酒保:「你嘛帮帮忙,逐摆时间若到,你着按呢欲死盪幌。代志拢都过去遐尔久啊,你敢会当卡正常一寡?我做人妈妈矣,嘛无亲像你这款。」(你也帮帮忙,每次要是时间到了,你都这样要死不活的。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能不能正常一点?我当人家妈妈的,都没像你这样。) 「霞姨,润哥。」小梦跟吧檯的人打招呼,他看着润哥死气沉沉垮着脸,眼睛肿肿好像刚哭过,忍不住好奇地问:「润哥怎么了?」 张霞:「就下礼拜是大法的忌日。刚刚才说了几句,他就这样!」她伸手打了阿润的胳膊一下:「好了啦,我是伊母啊,我都没你哭甲按呢!大人大种啊磕袂得就欲哭欲啼,有够歹看!小梦,你把我们店名给他唸一遍。」(好了啦,我是他妈,我都没你哭成这样!这么大个人了动不动就哭哭啼啼,有够难看!) 小梦摸不着头绪,还是乖乖地听话,唸出他们店名:「climax?」 张霞:「对,听到否?客来没事,客人来了,欢喜了,心里就没事。啊你摆这个死人脸,客人看了很有事欸。」 「我不是死人,我是未亡人!」酒保阿润生气地说:「未亡人哭一下是又怎样?」他转身朝吧檯后面走去,不想搭理他们。 「未亡人!未亡人就是犹未死啦,你看看你那个死样子,大法看了嘛倒弹!」张霞恨铁不成钢地朝阿润方向喊。 小梦偷偷笑,忍不住纠正老闆娘:「霞姨,climax是高潮啦,不是客来没事!你知道高潮就是……」霞姨大翻白眼打断小梦的话:「着你知影高潮,一个在室仔搁敢佮恁祖妈讲高潮,高你一抠头啦!」她骂骂咧咧对着小梦砲轰,「老娘在高潮的时候,你还没出世咧……」(就你知道高潮,一个小处男还敢跟老娘讲高潮,高你个头啦!老娘在高潮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咧……) 小梦缩着脖子听霞姨国台语双声道流利切换地叨骂,一个少爷跑来在霞姨耳旁小声说话,霞姨点点头。他见张霞停止碎念了,又调皮地说道:「欸,霞姨,这样说来,润哥算是你媳妇耶,难怪他都叫你乾妈。」 张霞走出柜檯,听到小梦这么说,白了他一眼,又看着阿润的方向,喃喃自语:「遮大隻的新妇……唉唷……」(这么大隻的媳妇……唉唷……)她打了个冷颤,用手在眼前挥一挥,像是想挥散略有些恐怖的画面:「走啦,废话那么多!刚刚八号包厢点了威廉,你去替他。」张霞拉着小梦往包厢区走,边走边交代。 「威廉哥今天又不进来?已经三天了耶。」小梦亲热地勾住张霞的手臂,八卦地问,「框出去一次,三天不能下床喔?接黑哥的s是不是很好赚啊?」 张霞朝小梦的手臂打下去:「囡仔人莫黑白讲话。威廉的苦恁拢不知。不用欣羡别人,也莫肖想黑哥,他是威廉的人客,恁袂当抢。」(小孩子不要乱讲话。威廉的苦你们都不知道。不用羡慕别人,也别打黑哥的主意,他是威廉的客人,你们不能抢。) 「我才没有要抢,我没有要做s啦。」小梦嘿嘿嘿地对老闆娘说,「霞姨,我跟你说,我算一算,照我现在的业绩,再七八个月我就能把钱还清了。」 张霞张大眼睛:「有影喔?那太好了。你钱赶紧还还矣,人嘛赶紧走,莫留佇遮镇地。烦死!」(真的吗?那太好了。你钱赶紧还一还,人也赶快给我走,不要留在这里碍手碍脚佔地方。)明明心里替他高兴,却还是摆出一脸嫌弃地模样。 小梦故作委屈地说:「我哪有『镇地』?我最乖了。」 两个人在八号包厢前站定,张霞难得生出疼惜的心绪,她摸摸小梦勾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好啦!我知道你最乖了。」 可是就是这么乖的男孩子,才会流落到如此境地。 第二章 还请老闆们多多关照 第二章 还请老闆们多多关照 包厢里灯光昏黄,大型投影萤幕上播放着mv,喇叭大声放送流行歌曲,桌上已经摆了水酒、果盘,赵择希懒洋洋地仰头坐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休息。老实说,上了一天班,他累死了,要不是方诚死缠烂打把他拖过来,他现在更想立刻回家睡觉。 坐在长沙发另一端的方诚兴致勃勃地翻着菜单,嘴里絮絮念叨:「哎,你别摆一个臭脸,我跟你说真的,这里的海產粥是我吃过最好的。」 「你来这里真的是要吃海產粥?」赵择希微微睁开眼皮覷了老友一眼,「鸭店里的海產粥,放生蠔下去的吧?」他不耐烦地稍微扯松自己的领带。 「嘿嘿嘿,内行喔,吃完包君满意。」方诚对他竖起大拇指嘿嘿一笑,又热情推荐:「这里的小鸭子品质不错,等一下看了你就知道。」 climax是方诚最近找到的新据点,他一来就熟门熟路地点了几个熟识的男公关,还指明了头牌威廉来伺候。话正说着,包厢门就被敲响了。 「来了来了。」方诚兴奋坐直身体,看着包厢门打开。 「原来是方董啊!」张霞一进包厢立刻高分贝地朝客人打招呼,她行走江湖多年,识人眼色极好,不但马上认出这位才来几次的客人,也看出坐在旁边的那位先生,可能才是今日的主客。她一面招呼一面抱歉地向方诚解释:「方董真是不好意思,威廉这几天身体不舒服,请假了。等下次我再让威廉来给您赔罪。」 「我今天带赵董来,就是想让他见识一下你们头牌,这不是太不巧了吗?还好赵董是我自己人,不然面子都丢光了!」方诚不悦地说。 「别乱叫,什么赵董。」赵择希最烦应酬场上这些称呼。随便什么人都是什么董什么总,听起来就很糟蹋这些职位。 「赵先生,」张霞陪着笑脸把小梦拉过来,将他推到两位客人面前,「这是小梦,他是我们climax最当红的新人,很乖很听话,唱歌也好听,还请老闆们多多关照。」 赵择希听到老闆娘的介绍,不自觉多看了他几眼。男孩个子不算太高,但胜在身型修长、比例匀称,长相也眉清目秀乾乾净净,看起来并不浓妆艳抹。光是没有画妆这点,赵择希牴触的心理就稍微减了几分。张霞见那位不愿被称呼赵董的赵先生审视完小梦,并没有露出厌恶的神情,赶紧朝小梦使了眼色,示意他坐到两位客人中间,同时自己识趣地往外退:「已经点完菜了吗?我去催一催,要厨房先上我们八号包厢的酒菜。」 老闆娘就这样跑走了,方诚虽然不满头牌威廉没有过来,但他也注意到老友的反应,日常冷淡的赵择希竟然会多看这人一眼。抱着看热闹的心理,方诚勉为其难接受这个「小梦」。 「叫小孟是吧,哪个孟?今年多大了?」方诚看似随意地问道。 「美梦成真的梦,」小梦笑咪咪地递上名片,「十月底就满二十了。」方诚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随手放到桌上。而当小梦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想递名片时,却看见那位客人低着头滑手机,没有想搭理人的意思,他只好默默收回自己的名片夹。 其他公关还没来,小梦手脚伶俐地先将桌面的果盘整理一下,空出檯面预留出待会儿要上菜的空间,又拿起单包装的湿纸巾,拆了一端:「方董。」他双手交叠捏着纸巾包装袋的部分,将露出的纸巾递给方诚。 看他熟练恭谨的模样,方诚满意地接过湿纸巾擦擦手:「才二十?还是大学生?」他问。方诚知道有一些大学生会来这种公关店兼职赚外快。 「不是……我没念大学。」小梦有些羞赧但很诚实地回答。他又拆了一包湿纸巾。 方诚有些惊讶。在这种地方谎称自己是大学在学生,多少能抬一抬身价,想不到这人连这个都不懂,还真是新人啊? 「刚刚老闆娘说你唱歌好听,先来几首?」方诚又说。 「好。方董想听什么歌?」小梦浅浅地笑着又转头问另一边一直没说话的客人:「赵先生呢?想听什么歌?」顺势将手里拆好的湿纸巾递给客人。 老闆娘跟小梦都很识相地没跟着方诚喊他赵董,赵择希也暂时挑不出错处,只好勉强接下纸巾,平淡地说:「都可以。」撇除刚刚那一眼,赵择希现在又恢復那兴趣缺缺的样子。 「你随便唱几首你拿手的吧!」方诚说。 「好。」小梦走到包厢的小舞台上熟练地点了几首歌开始唱。才唱没几句,包厢门又被推开,原来是两个转檯的公关带着少爷端着酒菜进来了。 小梦看见同事汤汤跟阿耀进来,心底松了一口气。刚刚只有他一个人在努力炒气氛,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汤汤跟阿耀都是方诚之前点过的公关,一进来就热热闹闹地跟方诚打招呼,一人一边围着他坐好。 「方董、赵先生,大虾跟胡椒凤螺先来,海鲜粥等一下喔。」看来老闆娘在外面也交代了公关要注意客人的称呼。汤汤戴上手扒鸡手套,拿起虾子:「我先帮您剥虾。」阿耀同样也戴上手套拿起凤螺,将螺肉剔出来,放在小盘子上。两个公关找话题跟老闆们聊天,他们跟客人说,小梦是他们公关里面唱歌唱得最好的,有几次外场驻唱迟到,还是小梦先上去救场。 小梦一连唱了两首歌,汤汤跟阿耀热情捧场地拍手欢呼,方诚也拍拍手:「真的唱得不错。」他一时兴起,笑得有些蹊蹺:「你叫小梦,那你会不会唱那首英文老歌,dream a little dream of me?」此话一出,赵择希脸色有些难看,转头越过汤汤看向方诚,而方诚似是一无所知,还高高兴兴地搂着汤汤,接受阿耀的投喂。汤汤感受到赵先生阴鬱的眼神,脖子缩了缩。 「呃……对不起,我不会英文歌,」小梦侷促地站在小舞台上尷尬傻笑,「我英文不太好,看不懂歌词……不过要是老闆们喜欢的话,我马上去学。」小梦怕客人生气,认真的保证。 「我还好,是那个臭脸赵先生特别喜欢……」方诚笑着指指赵择希。 「嘖!」赵择希觉得方诚实在很无聊,他对台上的人摆摆手说不用了,让小梦下来。 小梦正要走下小舞台,包厢里的喇叭突然响起鞭炮配乐声,吓得小梦停了脚步,惊讶地盯着平板萤幕看。 「哇靠!这什么?」阿耀一不小心爆粗口,整个身体都倾向前想要看得更清楚。沙发上几个人震惊地看着前方投影萤幕雷霆万钧地秀出一行金光闪闪瑞气千条的大字号跑马灯,上面写着:「致谢!!!二号包厢王董给本公司公关麦可赏大酒一百杯,麦可率climax全体员工感谢您!」。 「你们这里赏大酒还有跑马灯啊!」方诚最快回神,看着那满满暴发户气息的跑马灯,觉得好笑。 汤汤呆望着萤幕上那不断循环将近三十秒的跑马字幕,愣愣地点头:「对呀,会有跑马灯。不过通常只是一行小小的彩带飘过去,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乒乓叫』闪金光还一直循环的。」阿耀亢奋地接话:「我以前有听说过,百杯以上的赏大酒,就会有特效,原来是真的!」 不同的店,赏大酒的价码不一定。在他们climax,一杯大酒一千元,赏百杯就要十万了。这样豪气的大手笔,店里当然要给足排场。 方诚之前去的地方,都是半开放式卡座区,一遇到客人赏大酒,干部就会在店里广播,更会玩的还会敲锣打鼓喊花活,为的都是刺激消费,想藉由夸张宣传某董赏了大酒来引起其他酒客的攀比心里:你赏十杯,我赏二十杯!总之要的就是输人不输阵的气势,也是酒店变相鼓励酒客捧自己的公关。 climax有卡座区也有个别包厢,外面在赏大酒,包厢里听不到,自然也就没法刺激酒客。没想到climax还能使出跑马灯飘屏、喇叭放鞭炮这一招,高! 汤汤跟阿耀还在兴奋地讨论刚刚的百杯飘屏,旁边的赵择希疑惑地问:「这样不好吧?一百杯酒,怎么喝的下,不会酒精中毒吗?」他皱着眉看着其他人,不明白这种要出人命的事,他们在兴奋什么。 汤汤跟阿耀还有卡顿在舞台上的小梦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有方诚大笑起来:「就叫你多跟我出来走动,玩一玩,连赏大酒都不知道!土包子!」 赵择希耸耸肩,虽然还是一脸莫名其妙,但一点也不在意方诚的调侃。 其实像他们这种钢琴酒吧公关店,公关们的收入除了计算檯数以外,更多的是靠客人给的小费,赏大酒就是其中一种小费的形式。 这种赏酒给小费的方式,也有些类似早期由酒客在酒杯底下直接压一叠钞票,喝完那杯酒,底下的钱就能拿走。只不过现在是直接由店家明码标价赏大酒的价位,想打赏的客人可以直接喊出要赏哪位公关多少杯酒。而店家通常只会送来一杯酒让公关喝个意思意思,并不是赏多少杯酒就得喝几杯。 简单的说,赏大酒就是给公关小费的意思,赏得越多杯,公关的小费就越丰厚,店家也能拿到更多的抽成。 小梦走下舞台,笑盈盈地跟赵先生解释赏大酒的意思,告诉他公关并不需要真的喝完那些酒。「喔!」赵择希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不过,当然也有一些『爱开玩笑』的客人,一杯一杯地赏,然后让公关一杯一杯都喝完。」他低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像我酒量没那么好,之前有一次一口气连续喝了八杯,差点喝到进医院。」说完自己笑起来,「唉,这真不行,酒量还得再练练。」他拿起酒杯敬了敬赵先生。 赵择希听了这话,虽然心里明知道这八成是他们男公关刻意卖惨的话术,但还是心一愣,偏过头看小梦。见他笑得没心没肺要喝酒,下意识出手挡下他手中的杯子。 第三章 小鸭子勾人的招数 第三章 小鸭子勾人的招数 赵择希基于自己也没弄明白的心绪,出手挡了小梦的酒,可小梦没注意,抬手就要喝。两人的手撞在一起,酒泼了赵择希一身。 「……」赵择希无语地看着自己一身酒,白衬衫染了琥珀色酒液,这件衣服算是报废了。 「啊啊啊,对不起!」小梦惊慌起来。且不说把酒泼到客人身上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光是赵先生身上那件衬衫跟领带,小梦就直觉自己赔不起。他着急地拿起纸巾擦拭。 小梦拿着一大叠餐纸按压在赵择希的腹部,虽然隔着厚厚的纸巾与衣服,小梦还是能感受到赵先生结实的腹部肌肉。若在平时,他可能还会说几句奉承客人的话——称讚他身材好或是请教他如何健身这种话题。可现在他紧张死了,根本顾不上甜言蜜语,心里只想着完蛋了完蛋了,一双手慌张地胡乱擦。赵择希见小梦越擦越往下身走,随即制止。他抓住小梦的手腕,想让他别擦了,却在无意之间看见他左手虎口处有一颗小小的痣。 赵择希一时之间有些恍惚。他抓着小梦的手没有松开,失神地盯着他的手看。小梦的一双手,指节修长匀称、指尖纤细,指甲修剪得乾乾净净,时常有人夸他的手漂亮。 小梦本来以为赵先生也跟其他人一样喜欢他的手,可他观察对方的视线落点后,迟疑地猜测道:「赵先生,您……在看我的痣吗?」方诚听到小梦提到痣,他也偏过头去看这两人的动静,接着听到小梦好奇地问赵择希:「您对痣有研究?」 「呵,虎口的痣主富贵,你以后一定是大富大贵的命,」赵择希还没有反应,方诚就先插嘴了。他刚刚看见小梦把酒泼到好友身上,接着果然使出拿纸巾在他身上以乱擦之名行乱摸之实这种不入流的勾引人老招数。他心里真觉得好笑,说出口的话也就不太好听,「……至少能抓住富贵的命根。」语气相当轻浮调侃。 在这种寻欢的地方,一语双关的性暗示,小梦怎么会听不懂。可他只能故作无知,高高兴兴地谢谢方董吉言。他抽回被赵先生握着的手,重新倒了一杯酒,朝方诚敬了敬,乾了。 方诚见小梦好脾气又识情趣,跟他多撩了几句,还灌了他几杯酒。小梦爽快地喝酒,连续几杯酒下肚,已经有点微微醺。他靠回赵择希身边,不知道是说给赵择希听,又或许是自言自语,他轻轻地说:「听说手上有痣,是前世被人作记号,这辈子一定会有人来找我的。」 赵择希若有所思地看着小梦的手。 方诚继续跟汤汤、阿耀喝酒划拳,汤汤划拳输了,除了要喝酒,还得上台唱歌。此时包厢门再次被推开,是少爷送海鲜粥来了,小梦赶紧起身把桌子上杯盘挪开,让少爷将砂锅放到桌子中间。海鲜粥刚刚做好,砂锅冒着蒸腾热气,海味鲜香、粥粒黏糯,小梦用汤勺轻轻拌粥,好让热气散出来。 小梦站在桌边正专心舀粥,可看在方诚眼里,那躬身弯腰撅着屁股的模样,分明又是一次大胆的勾引。他偏过头在小梦背后对赵择希挑眉,用嘴型说:「你看,小鸭子勾人的招数。」然后伸出手用力掐了小梦的屁股。 小梦正在帮老闆们把粥盛到小碗里,方诚这一掐,除了他没心理准备,主要也是疼的。于是他手里那碗刚盛好、想端给赵择希的粥就直接打翻。小梦怕粥溅到客人,情急之下还用手去挡,结果整碗粥全部淋到左手上,烫得小梦没忍住「嘶」的一声叫出来。滚烫的热粥又稠又黏,即使包厢里光线昏暗,也能看见左手的皮肤瞬间烫红了。 赵择希被突如其来的事故吓了一跳,他立刻一手抓住小梦的手,另一手抽出插在冰桶里正在冰镇的酒瓶,然后将小梦烫伤的左手塞进那冰桶里。小梦跌坐在沙发上,疼得身体微微发抖。 「你先不要动,泡一下冰水。」赵择希看方诚还傻在那里,对他下指令:「你再去拿些冰块过来。」 「我去拿。」站在小舞台上的汤汤目睹全程,一开始也吓傻了,听到赵先生的指挥,立刻回神。他甩下麦克风,急忙衝出包厢去拿冰块。阿耀也紧张地围过来,小声问:「小梦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小梦嘴里喊没事,可他整张脸都疼得皱起来,一点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刚刚不是看你在搅拌粥,应该都拌凉了吧,哪有这么严重!」方诚略有些心虚地为自己辩解。 「你闭嘴!」赵择希沉着声警告方诚别说了。 「好好好,我不说话。」方诚用手势表示自己闭嘴,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很不高兴。毕竟自己是来玩的,摸一下又怎么了,结果这个小公关居然耍心机给我来这招,他妈的,有够扫兴。 没多久,汤汤就带着乾净的小毛巾跟冰块回来,后面还跟着紧张的老闆娘。 张霞方才看见汤汤慌慌张张地跑到柜檯找阿润要冰块,随口问了一句,才知道小梦被热粥烫伤了。她着急地跟着汤汤一起跑过来,一进包厢看见沙发上只剩方董一人坐在那里,黑着脸吃东西。她顾不得打招呼,眼神一转,才又看见阿耀担心地站在包厢的洗手间门外候着,而未关门的洗手间里面,赵先生正抓着小梦的手在冲水。 原来刚刚赵择希见泡手的冰桶里,冰块也化得差不多了,小冰桶里的水面上飘了一层粥粒,看起来脏兮兮的,就带着小梦进洗手间洗手,顺便再让清水继续冲洗他烫伤的地方,舒缓疼痛。 「冰块来了!」汤汤一进包厢就喊,一边拿毛巾将未拆封的整包冰块包起来。 赵择希关上水龙头,捧着小梦的左手仔细看了看,发现那发红发肿的皮肤上已经开始出现水泡。他很轻地摸了一下水泡旁边的小痣,突然开口问:「你……痛不痛?」 小梦愣了一下。因为赵先生自从刚刚那句「你闭嘴」之后,就一直没再开口了,只是专心地拉着他的手泡冰水跟冲洗,现在突然说话,语气还那么……小梦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忧伤吗?总之就是很心疼的样子。 「还,还好。」小梦其实非常疼痛,但他们做这行的,哪敢对客人怎么样,很多无奈只能吞下去。 张霞看小梦的手都起水泡了,焦急地喊:「啊,怎么这样?这,这个要去医院吧?手都坏掉了……」她看了方诚一眼,直觉要跟他商量后续医药费的事,可没等她提出来,赵先生就先开口了。 「我现在带他去医院。刚刚他是为了怕粥泼到我身上,才用手去挡的。」可能是为了怕小梦莫名其妙受伤会挨老闆娘的骂,赵择希先替他向张霞解释,然后又转头对小梦说:「谢谢你。后续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来处理。」 小梦訥訥地张口,想说「不用了」,但医药费跟后续如果他要请假休养的话,可能也是一笔不小的损失,在现阶段债务缠身的他,实在没法瀟洒地拒绝赵先生的好意。 赵择希接过汤汤包好的冰袋,小心地将它放在小梦左手背上:「拿好,太冰的话就挪一下位置。走,去医院。」 小梦跟在赵先生身后走了。方诚冷笑一声:「老闆娘,你们家的公关可真厉害。我轻轻摸一下,他就能把自己搞到上医院,演技真好。」 张霞心里有气,可也不敢得罪客人,只得陪着笑道:「小梦年纪小、不懂事。可能就是吓了一跳,方董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 方诚摆摆手,嘴里碎碎念:「算我倒楣……真扫兴,买单!」 什么烂店,以后不来了! 第四章 多来捧场啊 小梦左手包着纱布走进酒吧。原本赵先生打算直接送他回家的,可小梦并不想让店里的客人知晓他的住处,所以坚持自己的随身物品——手机啦钥匙啦,都还在店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赵择希跟着小梦进来,张霞看见他们,立刻迎过去:「怎么样怎么样?医生怎么说?哎唷!包成这样很严重欸。 」 「没有啦!医生说没事……」小梦说。 「二度烫伤。」赵择希越过小梦,直接跟张霞对话,「医生说伤口不照顾好,以后会留疤。」 张霞一听,紧张了:「哎唷,那怎么办,我们小梦的手这么漂亮,要是留疤怎么办?啊治疗烫伤是不是还要花好多钱?」 小梦实在很无奈:「现在都有健保了,哪里会要好多钱。」他转头面对赵择希,很诚恳地说:「赵先生,谢谢您带我去看医生,医药费您也帮我付了,我不会再跟方董要赔偿的。你们不用担心,已经好晚了,您快回去。」 张霞与赵择希异口同声:「那怎么行?」 「……」小梦狐疑地看看赵先生又转头看看老闆娘。 张霞:「我,我是说赵先生带你去医院又把你送回来,应该坐下来休息一下。」她转身交代阿润给赵先生调一杯无酒精饮料。 「小梦,是我们害你受伤的,」赵择希从口袋掏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信封,「这里是一点小意思,先当作这几天你不能工作的补贴。」 虽然先前小梦真的有动跟对方讨要赔偿的心思,但当赵先生真的拿出钱来的时候,他却又迟疑了。「不,不用……」小梦挣扎了几秒,最后还是推辞了,不肯接下那个信封。 「啥物不用!」张霞帮小梦接过信封,「你这样怎么来上檯?啊你不能上檯子,是要怎样有钱付房租、还你爸的赌债?你看你一隻手坏掉了,生活不方便就算了,加上不能工作,看以后是要怎么办喔!」张霞这说法,一听就是正在努力地将小事搞大,想替小梦多谈点赔偿。可小梦心里清楚,真正的罪魁祸首并不想负责,如果为了想要赔偿而把责任归到赵先生身上,对他并不公平。 小梦很缺钱,也并不是什么圣人,但他知道不该这样是非不分。赵先生带他去医院,替他跑前跑后还帮他付医药费。他是个好人。 「霞姨,我会再想办法。」小梦将张霞手上的信封抢回来,塞还给赵择希,用没受伤的右手把他推出去:「赵先生,我真的没事了,您快回去。」 赵择希被小梦推出门口。看着会所的暗黑色玻璃门关上,他无奈地靠在柱子边,拿出口袋里的菸点上了。 过了一会儿,张霞偷偷开门探出头来:「赵先生您还在喔,抱歉啦,小孩子不懂事,您别跟他生气。」 「不会。」赵择希熄了菸,将那个信封交给老闆娘,「这个……真的是一点小意思,再麻烦你?我是真心过意不去。」 「哎!好好好,没问题。」张霞笑嘻嘻地收下信封,又跟他说,「赵先生啊,您要是过意不去,那多来捧小梦的场啊,帮他衝衝业绩。您有名片吗?等一下我帮您转交给小梦,等他可以回来上班了,我让他通知您。」 赵择希直觉反应自己不会再来了。这种寻欢场合,他本身就不喜欢,若不是谈生意,或者像今晚被朋友硬拉出来,他自己根本不会来。可不知道怎么着,拒绝的话不但没说出口,反倒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拿出自己的名片交给老闆娘。 第五章 下回……是什么时候? 第五章 下回……是什么时候? 张霞进到酒吧的休息室,目前里面只有小梦一个人行动不便地在拿包包。他锁上自己的储物柜,回头就看见老闆娘将一个很眼熟的信封放到他面前的檯子上,说:「我看这里差不多有三万,虽然不是太多,但加减补贴一些……」 「霞姨,你怎么跟赵先生拿钱了啦!我不是说不用了吗?真的要索赔也是那个方董要赔,怎么好意思拿赵先生的!」小梦打断老闆娘的话,略有些小小的生气。 「伊两个就是同一伙矣,你管待伊是方董还是赵董,有钱拿就拿予好,莫遐尔厚话!」(他们两个就是一伙的,你管他是方董还是赵董,有钱拿就拿着,不要那么多废话!)张霞觉得小梦莫名其妙还死脑筋,先是臭骂了他几句,然后又强行下了一个让小梦震惊的决定,「你先给我歇一礼拜,了后看空喙恢復了按怎,才决定敢要继续请假。」(你先给我休一个礼拜,之后看伤口恢復得怎么样,再决定需不需要继续请假。) 「啥物一个礼拜!」小梦大惊!请这一礼拜的假,他得损失多少啊?他现在势头正旺,正是要多拚一些檯数的时候,休了一个礼拜,要是被挤下花榜,那下个月的曝光度就低了,这样一月不如一月,他还干不干了! 「我不休!左手包起来了,我还是能出檯的。」小梦倔强逞能地说。 「你会当出檯?你就算出檯,你会当创啥?用一隻手倒酒?用一隻手喊拳?你掠做遐的人客看到你包一隻手会疼惜你呀?(你能出檯?你就算出了檯,你能干嘛?用一隻手倒酒?用一隻手划拳?你以为那些客人看到你包着一隻手会心疼你呀?)我呸!那些人坏得很,不是嫌你残废,就是拼命刁难你,到时候故意点你然后说你服务不周,想空想缝毋纳钱,(想方设法地不付钱)」张霞白了他一眼,「你就做白工!」 她哪里不知道这个小守财奴心里记掛花榜,看他一脸纠结的模样,气归气,还是忍不住偷偷跟他透露内部消息:「都快要月底啦,我刚查了后台统计,反正你稳在前五啦!」 climax一进门,在最显眼的墙上有一个上月业绩最top的前十名公关排行榜,俗称花榜。花榜一是万年不变的威廉,从花榜二开始,才是climax其他公关的争夺位。小梦虽然才刚进climax半年,但他在入职第二个月的时候,就凭藉着新人新面孔、老客人都想换口味尝尝鲜的心理挤进花榜九。而他年纪小又刚入行,对比店里那些老油条公关,小梦主打清新可爱、乖巧听话的人设,加上身材比例修长、五官相貌端正阳光,大眼睛悬直鼻樑,笑起来颊边还有一个小酒窝,让他最近三个月甚至都挤进前五名了。 这个新人势头很猛,把原本花榜前五的几个常驻军弄得人心惶惶。被挤出前五的公关恨得牙痒痒不说,还留在榜上的,看着相近的业绩也纷纷坐立难安。像今天的麦可,就是上个月差点被小梦追上的榜四,这个月他危机感爆棚,硬是想尽办法把以前的恩客call回来,还使出浑身解数哄得人家王董给他花大钱赏大酒。 「你这样说,那就又是榜五了对吧?我本来还想这个月能升到第四的,」小梦鬱闷地说,「刚刚麦可被赏大酒一百杯,我这个月不可能赢他了。」 「榜五又怎样?已经很好了啦!之前麦可来了七个月,才第一次进前五。反正能在榜上都一样啦,人客都看有啦!」张霞苦口婆心地劝他:「这个月你一定赢不了,你现在还没有这种一次能赏百杯大酒的人客能捧你,你就乾脆专心休养,伤养好了再来。」她拿起放在檯子上的信封,拍到小梦胸口:「钱收好!对了,信封里还有一张赵先生的名片,我跟他讨的。我说等你伤好回来上班就call他,你莫忘记了。」老闆娘朝小梦挑眉,「你要给他抓紧,凡势他就是彼个会当给你赏百杯大酒的人客。」(你可要抓紧他,搞不好他就是那个能给你赏百杯大酒的客人。) 小梦被张霞强制留在家休养。其实老闆娘说得没错,带着伤出檯的确讨不了好。他只是太焦虑,少工作一天就损失一天的钱,离他还清债务又远一天。不过还好,这週没法工作,至少还得了三万块的赔偿,不无小补。小梦垂头丧气地走回租屋处。 一週后。 终于解禁的小梦刚走近climax就被人喊住,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看见赵择希也正停好车,从他的黑色lexus下来。 「赵先生?」小梦心一惊,朝赵先生小跑过去。他今天刚回来上班,都还没开始call客,这人就出现了,该不会自己没来上班的这个礼拜,赵先生已经来这里捧其他人的场了?不知道是哪个坏傢伙,把赵先生抢走了。小梦心里又急又呕,但脸上还是露出惊喜地表情试探道,「好久不见了,您刚好过来玩?」 「没有。」赵择希不知道眼前这人心里的小剧场,很诚实地说,「我只是刚好开车经过看见你,」赵择希温和地对他笑了笑,「你的手怎么样了?」 「谢谢您的关心。」听到赵先生只是刚好路过,小梦心里一松,高兴地抬起左手朝他挥一挥,「都一个礼拜了,早就没事啦,我都没再包了。」 赵择希抓住小梦乱挥的左手腕,仔细审视他的手背,看见他手上有深深浅浅的红,还有点水泡破掉之后脱皮的痕跡。他伸出手指摸摸小梦手上的痣。 「看来真的会留疤。」赵择希轻轻地碰了碰疤痕,又打开车门从车里拿出一个药袋,隐约可以看到里面装了几条药膏,「这个给你,听说去疤效果很好。」 小梦笑道:「不用了啦,我一个男生怕什么留疤?」他把赵择希递过来的药袋推回去。 赵择希一脸不赞同的样子,直接打开袋子拿出药膏,拧开药膏的盖子,再次抓起小梦的手,将药膏挤了一点在他手背上,仔细避开破皮还没长好的部分,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把药膏抹开。 小梦惊讶地看着低头帮他认真抹药的赵先生。赵先生很高,现在为了帮他擦药,微微弯下身体,神情意外地专注。 「……」小梦莫名有些尷尬:「我,自己擦吧。」他突然反应过来,难道赵先生一直随身带着这袋药膏,等着要拿给自己?这也太……有心了吧! 「擦好了,」赵择希将药膏盖好盖子丢回袋子里,重新将药袋递给小梦,「下次你自己擦。」 「……喔,好。」小梦这回乖乖接过药袋,原本还算伶俐讨巧的一张嘴突然语塞,他期期艾艾地问:「赵,赵先生,今天要来玩吗?」 「不了,」赵择希温和地说,「下回吧!」 「那,那我进去了。」小梦指指climax的方向。 「去吧。」赵择希坐进车子里,小梦朝他挥挥手转身往店里走,快走到店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的引擎声响起,突然又转身跑回去。 赵择希本来都要放开手煞、开车走了,看见男孩朝自己跑过来,懵然摇下车窗,疑惑地问:「怎么了?」 「那个,」小梦有点不好意思,但霞姨千叮嚀万交代,一定要好好抓紧这个客人,所以他鼓起勇气对赵先生说,「下回……是什么时候?」 赵择希愣住。 下回,就是下回。就是……一句客套话。 可眼前这人弯着腰等在车窗外,略有些傻气地问,反倒叫他不好意思糊弄。赵择希偏头想了接下来的行程安排:「星期五吧。」他星期五有个大会要开,开完会去放松一下也未尝不可。 「星期五?」小梦张大眼睛,露出欣喜的笑,「星期五真的要来喔!我等你。」他伸出手,要跟赵择希做约定:「打勾勾?」 「……」赵择希看着小梦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好,打勾勾。」他也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小梦的,俩人的大拇指盖了印章,让赵择希不得不履行承诺。 小梦跟赵先生说了再见,高兴地跑回店里,赵择希等他进去了,也开车上路回家。想到自己年纪也不小了,理智上也知道那是人家公关的留客伎俩,但他居然还是配合地跟对方打了勾勾,不禁摇头暗笑自己行为幼稚。 他心情少见愉悦地随手扭开车里的音响,喇叭传出熟悉的前奏,一个男声轻缓温柔地縈绕车内空间。 stars shining bright above you night breezes seem to whisper i love you birds singin' in the sycamore trees dream a little dream of me 他的笑容在轻柔地歌声中慢慢变淡,最终又变回外人眼中那个成熟忧鬱的赵择希。 第六章 太乾净了 星期五,赵择希果真按照约定来了。 可他来得太晚,小梦老早就上檯了。店里的领檯告诉他,因为小梦的檯已经点不动了,如果还想指定小梦服务,那就只能点框,问他需不需要,或者想点别的公关。 赵择希很少跑这些地方,就算来应酬也都有其他人负责这些事,刚刚干部说的一大堆术语,什么「点檯」「点框」「点不动」,他全部都听不懂,所以乾脆都拒绝了。他点了几样吃食、开了一瓶高单价的洋酒,跟干部说等小梦下了别的檯之后,再让他过来。 领檯有些欲言又止。他们店里是有基本檯费的,客人进店后,就算他不点公关坐檯,基本檯费就是三檯起算,而且酒菜饮食消费另计。像赵先生这样不点公关乾耗着,就有点浪费了。不过客人自己不心疼钱,他也不会多嘴。毕竟他是小梦的客人,强行推销别的公关,也不厚道。 领檯依他的要求帮他预点了小梦,留下客人自己一个人在包厢休息。结果等小梦这边下了檯,被通知要转到赵先生的包厢时,赵择希已经空等了一个多小时。 小梦接到通知,酒都醒了一半。 还是那个八号包厢,小梦慌慌张张地跑进去,看见赵先生一个人在包厢里,仰头靠在沙发椅背闭目养神,眉心微微拧着,日常散发着一种淡淡忧悒的气息。 「赵先生?」小梦小心翼翼坐到客人旁边,轻声喊他,「赵先生,我来了。您睡着了呀?」他拿起酒瓶帮自己斟满一杯酒。 赵择希睁开眼睛看着小梦,刚睡醒的眼底有一丝不知身在何方的迷茫。 「……对不起,让赵先生等好久了,没人告诉我。」他见赵择希等他都等到睡着了,非常自责地拿起酒杯敬赵择希,「我先自罚三杯。」话一说完仰头就要喝,被赵择希挡下来。这已经是赵先生第二次挡他的酒了。 「不是说酒量不好?」赵择希闻到小梦身上带着酒气,伸手拿走他的酒杯不让小梦再喝酒。 他疲惫地揉揉自己的脸、坐挺起来:「没关係,是我让他们别催的,」可能是刚刚真的睡着,现在赵择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他们催你,我怕你原本的客人不高兴。」 「啊?」这一听,就是不常来这种地方的人会说出的话。小梦觉得赵先生有点可爱。他想了想,还是跟赵先生提醒道:「下次再有这种情形,您可以点框的。」 赵择希笑了一下,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神情:「其实……我不太懂你们这些术语规则,刚刚那个干部来,也说了什么点檯点框的,他还说你点不动了。」他打趣道,「你现在这么大牌了,都点不动啦?」 小梦笑着解释:「唉唷,不是我大牌点不动了,是因为我在那个包厢已经坐满一个小时了,这样的话,别桌的客人就不能再点檯了。」他给赵择希解释点檯、点框这些术语的意思。 其实「点檯」就是指定公关。一般来说,点檯只要公关未在其他檯上,客人就能顺利点到自己想要的人来坐檯。若是该位公关已经在别的檯上,客人还是想点他的檯,那就必须再加三节──也就是三十分鐘的价钱,才能将人点过来自己的檯子。但如果公关已经在别人的檯上待满一小时,那后到的客人就无法使用「点檯」的方式叫走公关,这就是小梦方才的情况,俗称「点不动」了。 在这种「点不动」的时候,如果客人还是坚持想要该位公关服务,那就得「点框」,「点框」是点一个「小框」的时数,就是要把公关后面四小时的时数全都买下来。 「小框?」赵择希听到这里已经雾煞煞,「所以还有大框?」 小梦跟赵先生间聊到这里,已经逐渐放松心情,刚刚在其他包厢喝的酒,后劲开始上来:「对呀,还有大框,」他微醺地点点头,「『大框』就是八小时。其实就是『框到底』了啦,直接买到公关下班的时间。」 赵择希似懂非懂:「所以如果我现在要把你后面的时间都买下来,那就是『大框』?」 小梦一下子笑出来,笑得很开心:「对!这样就是『大框』。不过……」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老实说,「现在距离我下班,只剩三小时,其实『小框』就可以了。如果您买『大框』,那就得付八小时的檯费。这样我是赚了,但是您就亏了。」小梦看似很理智地分析。 「……」那你还说出来!赵择希看着小梦糊里糊涂洩露了他行业的小祕密,摇了摇头笑他:「你是不是喝醉了。」 「没有呀,」小梦还傻傻地反驳自己没醉,「其实啊,这什么小框大框的,都是会所想出来让客人之间彼此竞争公关的手段,」小梦带着醉意,话匣子都开了,「我就看过有公关下班前一小时被小框了,然后别桌客人也要他,就买了大框。结果原本买小框的客人不服气了,直接就买了『外全』,然后公关就被带出场啦。」 「啊?『外全』?」又来一个新名词,赵先生不耻下问,「这又是什么?」 「就是包了公关全场……全场就是整晚的时间段,然后可以带出去的意思。」小梦嘿嘿一笑:「但是不可以乱来喔!只是出去逛一逛,吃宵夜看电影什么的……不要乱想,」他突然伸出手指在赵先生的鼻子前摇了摇,认真地叮嘱,「不可以色色!」 「……」赵择希确定小梦真的醉了,他无奈地说:「我没乱想。」 赵择希好笑地看着这人慢慢地软靠在沙发上,自顾自地小声说话:「啊,我都没被『外全』过,好羡慕……上次汤汤说客人带他看电影欸……」小梦突然警醒。他在干什么?现在是工作时间、面对的有可能是自己未来的大客户,他在胡言乱语说什么? 小梦摇摇头、拍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迷濛的眼神对上赵择希:「……赵先生,您想不想听歌?」 赵择希这回真的笑出来。小梦一秒切换回工作模式的样子太笨拙,傻傻的,很可爱。 「你都醉了,唱什么歌?」赵择希笑着让小梦坐着休息就好。 「我刚刚听到一首老歌,很好听,我唱给您听!」小梦撑着桌子站起来,坚持要上小舞台唱歌。赵择希怕他站不稳,还想伸手扶一下,却见他虽然眼神朦胧,但行动跟步伐还是很稳健。 小梦上了台,熟练地把歌点上。前奏音乐温柔地流泻出来,赵择希有一些意外,的确是一首很老的歌。 很老,也很温存。 「今夜还吹着风想起你好温柔 有你的日子分外的轻松 也不是无影踪只是想你太浓 怎么会无时无刻把你梦……」 当年原唱女歌手,用慵懒沙哑的嗓音詮释这首歌的多情繾綣、爱意缠绵,唱出热恋中人对另一半的心心念念与满怀倾慕。 而小梦……他唱得也很不错,声音乾净清澈又不跑调,也完整地唱完歌,但就是少了一点感觉。 少了什么呢? 大概就是少了爱情里像蜜一样香甜微酸还带一点点苦涩的黏绵情丝。 这个身处风月场的小公关,把歌唱得,太乾净了。 备註:亲密爱人/梅艷芳 第七章 陪睡 这次之后,赵择希开始会过来捧场。 小梦在climax人气越来越旺,常常在几个包厢之间轮转,有时转到赵择希的包厢,已经显露疲态、浑身酒气。但他看见赵择希,仍然会眼神晶亮、露出很高兴的样子。 他是真的高兴。 赵先生很绅士,出手很阔绰,从来不会颐指气使糟蹋人,也不会拚命把人往死里灌酒,更不会开黄腔、动手动脚乱吃豆腐。最特别的是,他来climax只点小梦一个公关,小梦没办法立即过来的时候,同样必须付檯费,赵先生也不找其他公关作陪,寧愿一个人空檯坐着等。 这让小梦很安心,不用担心自己的客人会被抢走。 而好不容易等到小梦进来,赵择希也没要求过小梦做什么奇怪的事,就是让他唱唱歌、说说话。通常是小梦说话,他听。赵先生是一个安静的好客人。 「赵先生!」晕乎乎的小梦推开包厢门,脚步略有些轻飘飘。当他快走到沙发的时候,突然自己左脚绊右脚,差点没给摔死。 「小心!」赵择希眼明手快站起身立刻扶住他,借力使力将人拽回沙发上坐好。 小梦惊魂未定,自己拍着胸口给自己压惊,可才刚坐好,就左手握拳,伸到赵择希面前:「检查!」这已经是每次见赵先生,第一件要做的事了。 赵择希接住他的手仔细观察,看了好一会儿才放开:「嗯,不错,疤痕快看不出来了。药膏要继续擦,没了再跟我说。」 小梦跟赵择希越来愈熟,也就越来越放松。他瘫坐在沙发上显得有些醉后的慵懒:「您之前给我三条药膏,现在还剩半条。应该这半条擦完就可以了吧!其实现在差不多都看不出来了。」他举起左手看看自己的手背,又对赵先生说,「这个药效果这么好,一定很贵吧?我看这样就可以了,不用再买药啦!」 赵择希浅浅笑了一下:「不贵。你放心擦。」 「喔!」小梦乖巧地点点头。心想这样也好,如果之后遇到业绩不行的日子,他还可以用「药膏没了」把赵先生call过来。如意算盘打得劈啪响,嘴角都扬起来。 「我刚加点了一些宵夜,你让厨房送来吧!」赵择希吩咐小梦。 「好。」小梦拿起包厢座机,通知厨房可以上菜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少爷先送来了一杯蜂蜜水。 「喝点蜜茶,」赵择希将蜂蜜水递给小梦,「能解渴也能解酒。」喝酒后的小梦确实觉得口乾舌燥,他感激地接下玻璃杯,满足地喝一大口:「谢谢赵先生。」 没多久,另个少爷又送来了一笼小笼包跟一笼糯米珍珠丸子。好香啊,小梦偷偷嚥了嚥口水。 「吃点东西,你太瘦了。」赵择希再次将两个小蒸笼推到小梦面前,说,「老是空腹喝酒,对身体不好。」 原来赵先生加点的宵夜都是给自己的,小梦有一些受宠若惊。更觉得窝心的是,之前他曾经无意中提过一嘴,说自己怕喝醉后吐太多东西,所以上班前都不敢多吃,没想到赵先生居然一直记着。 赵择希看小梦愣怔着没动筷子,又催促他道:「你吃啊,后面的时段我框到底了,你不用再去别的包厢喝酒了。」 「谢谢赵先生。」小梦甜甜一笑,又一次对赵择希道谢。他把蒸笼打开,用公筷夹了一颗珍珠丸子到对方盘子里,「您也吃。」 两个人边吃边聊天。赵择希先前已经吃过了,他这两笼点心是点给小梦的,所以意思意思陪着小梦各吃了一颗丸子、一颗小笼包试试味道,也就停了筷子。他起身进包厢的洗手间洗手,顺便上了个厕所,小梦一个人在外面渐渐没了声音。 小梦实在太累了,这两天来的客人都很闹腾,要公关唱歌跳舞娱乐他们,还要喝酒划拳大声吆喝,连续几场都是精神亢奋的局,情绪要保持高昂才不扫兴。可这样奉承客人、配合游戏的假意快乐,比真的跟朋友玩乐还累,早就透支了体力。等他转到像赵先生这样和缓安静的包厢,高度绷紧的神经逐渐松懈,加上体内流窜的酒气,让小梦一缓下来,就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赵择希擦乾手从洗手间出来,一眼就看见小梦闭着眼睛、歪着脖子靠在沙发上,好像睡着了。他有些吃惊,明明刚刚还说着话,居然这么一点时间就睡着了。他脚步放轻慢慢走回沙发边,低头看着小梦,发现他手里还握着筷子。赵择希失笑,小心地将小梦手中的筷子抽出来,小梦只动了动眼皮,没醒。 看着他嘴角残留一点吃完小笼包之后的油光,赵择希拆了一包湿纸巾,轻轻地帮他擦了擦脸。擦完脸,又见他睡得憋屈——脖子折着,长腿也挤在桌子下无处安放,索性坐到他身边,将人放倒。 赵择希让小梦枕在自己腿上,还将大衣外套盖在他身上,两个人一坐一躺,就这样双双睡着了。期间少爷进来收拾,发现小梦居然躺在客人腿上睡觉,惊讶极了,想过去叫醒他,浅眠的赵择希却先醒来。 「嘘!」赵择希示意他们安静,不要吵醒小梦。少爷只好轻手轻脚快速地离开包厢。 好几次领檯干部巡过来,隔着门上的玻璃圆窗偷看,也都看见这两人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睡得很安详。干部忍不住摇头,真没看过这样玩的。这是酒客想让公关陪睡搞出来的新招吗? 他们都不知道,不是赵择希要小梦陪睡。事实上,赵择希才是陪睡的那一个。 就这样,小梦一口气睡到早上八点。 第八章 把人睡跑了 小梦一觉醒来还迷迷茫茫不知道身在何方、今夕何夕。他愣了一会儿才认出自己目前的所在地是 climax 的包厢。再一个仔细看,猛然惊觉自己当前魔幻的处境。 他发现自己竟然枕着赵先生的大腿、身上盖着他的大衣,舒服地睡了香甜一觉。而赵先生握着他的左手,坐靠在沙发上好像也睡着了。 靠!不会吧!小梦在心里骂了一句。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很是崩溃。本来还侥倖地希望只是睡过去几分鐘,想不到他竟然睡了好几个鐘头。刚刚他睡得有多舒服,现在就有多惶恐。 climax 营业时间是晚上八点到隔天中午十二点,而公关只要任选时段上班满八小时即可。小梦昨晚十点到班的,到早上六点就是下班时间了,可他非但没在上班时间好好营业,还在包厢里睡到八点才起来。这多出来的两小时,客人都是必须付费的。 怎么能在上班时间睡着呢?小梦对于自己的失职感到十分懊恼与抱歉。 他挣扎地想坐起来,这一动,惊扰了赵先生,赵择希皱着眉醒来。他腿部恢復知觉,慢慢开始又麻又痛,他轻轻「唔」了一声,表情略有不适地按住自己的腿。 小梦见状赶快轻轻地帮赵先生揉腿,嘴里不断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赵先生,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睡着了,还睡了这么久……」 赵择希拧眉苦笑地忍着腿部痠麻挥挥手,表示并不介意。 「可是……」小梦囁嚅地说,「时间……还是会被照算的。我不但睡觉,还让您多花了节数,赵先生亏好多。」他非常过意不去。 「我睡得很好。」赵择希笑了笑,「我很常失眠,但昨天我睡得很好,所以也不算亏。」 坐着睡了一晚,腿还被自己睡麻了,怎么可能睡得好?小梦知道这是赵先生在安慰他,这个绅士的人,连吃亏了都还这么彬彬有礼。 小梦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更勤勉地帮赵先生按摩发麻的腿,他捏捏捶捶,从大腿拍到小腿再拍回来,又揉揉他的膝盖:「好点了吗?」 赵择希强忍着痠麻,点点头:「已经好了,谢谢你。」他站起来试走了两步,伸伸懒腰,然后缓慢地挪进了洗手间简单盥洗。 小梦把那件自己盖了一晚上的大衣拎起来抖顺,他拍拍皱褶,试图让衣服看起来不那么皱巴巴。 「你应该下班了吧?」赵择希从洗手间出来,对着小梦说,「早点回去休息,我走了。」他走回沙发旁拿自己随身物品,看起来腿脚已经恢復如常了。 「谢谢赵先生,慢走,下次再来。」小梦将大衣交给赵择希,又很不安地朝他行礼:「今天真的很抱歉。」 赵择希看到小梦相当认真地朝他九十度鞠躬,好笑地摸了摸他的头:「好了,没关係。有空再来看你。」 小梦诚惶诚恐毕恭毕敬地一路将客人送出 climax 大门,一回身就看见老闆娘双手插在胸前,瞇着眼瞪他。 「唉唷霞姨,你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吓我一跳。」小梦被吓得往后一跳。 「我说你啊,胆子越来越大了,居然在上班时间睡觉!」张霞把小梦拽过来狠狠地骂了一顿。 「对不起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这几天精神太紧绷,那个林董太会玩了,每天来,每天都有新把戏,又爱灌酒又爱动手动脚,防都防不了。」小梦可怜兮兮地抱怨兼道歉,「我全副精神都用来防备他了,一进到赵先生的包厢,我就放松!啊我一放松,就睡着了……」说完自己也觉得离谱。 「你讲啥物痟话!推软仔欸!你看赵先生人好讲话,就欺负伊喔!(你讲什么疯话!柿子挑软的吃啊!你看赵先生人好商量,就欺负他喔!)」张霞气得拍了两下他的手臂,「平平拢是人客,林董遐你着『全副精神备战』,赵先生遮就松到喔喔睏,按呢敢对?万一传出去让赵先生听到了,你按怎解释?」(一样都是客人,林董那边你就全副精神备战,赵先生这里就放松到睡着,这样对吗?万一传出去让赵先生听到了,你怎么解释?) 小梦心虚地低头挨训。 张霞替他忧虑地说道:「你不能因为赵先生脾气好,就对他漫不经心。平平都是来花钱的,赵先生出手又比别人大方,你还这样打马虎眼给他混过去,他嘴上不说,心里作何感想?」她叹了一口气,「亲近易生侮慢,你不要看他好说话就以为你们关係好、可以随便了。说到底,他就是你的客人之一,还是最大方的贵客,你不对他多捧着点,等他跑了你着欲哭无目屎(欲哭无泪)!」 小梦拼命点头表示知道了。 「知道了就要去做!归工拢憨憨矣,嘛毋知影佇创啥货!(整天都傻傻的,也不知道在干嘛!)」张霞越骂越停不下嘴,边说边用手指戳他,「睡睡睡,等你把客人都睡跑了,你就可以每天睡到饱!」 小梦在包厢睡觉的事被少爷传出去,整个climax都知道了。但是除了老闆娘张霞把他逮过来臭骂一顿以外,其他男公关都是满心惊羡,纷纷来请教他如何把酒客驯得服服贴贴,愿意花大钱只是看他睡觉,各个都要小梦传授栓客秘诀。 「我哪有什么秘诀啊!」小梦苦笑,「我就是纯粹运气好,遇到客人好心不跟我计较。」 纵使小梦再三解释,其他人根本也不信,只当他藏私。表面上对他嘻嘻哈哈,恭喜他遇上好客人,可不知道在心里是怎么酸他的。小梦也顾不上其他公关同事的心态变化,什么羡慕嫉妒恨他都管不了,此刻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 小梦心里七上八下,自己服务不周是事实,虽然赵先生当下没有表现出生气、也没有投诉他,反而还安慰了他几句,甚至跟他说「有空再来看你」。可自那天过后,赵先生已经一个礼拜没出现了。 月底了,真的那么忙吗?还是……其实他真被自己气跑了,不愿意再来了。 小梦拿着当初霞姨给他的赵先生名片愣愣地看了一会儿,鼓起勇气第一次用自己的私人号码打给赵择希。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未开机,将为您转接至语音信箱,嘟声后开始计费……」小梦把电话掛了。 十月三十日,赵先生手机关机。 接下来好多天,他也都没出现。 第九章 我真的不行…… 第九章 我真的不行…… 赵先生已经一个月没出现了。小梦从心慌到逐渐接受事实——他可能已经失去了一个好客人。他为自己粗心大意而错失的赚钱机会感到懊恼,但内心的失落感却让他隐隐觉得,自己遗憾的好像不仅仅只是赚钱的机会。 climax 里的男公关及少爷,原本对于小梦的幸运境遇就是忌妒大于羡慕,只是碍于他目前正当红,大多还是尽量维持表面上的和平。可是当他们后来发现小梦那个豪气的客人赵先生,一直都没有再出现时,他们对小梦的奉承,也慢慢转为冷嘲热讽的讥笑奚落。 讥笑就讥笑吧!工作还是得照做的,不工作,哪有钱。 小梦神色僵硬地坐在包厢里陪客人唱歌,林董的手放在他大腿上摸,小梦不动声色没敢乱动,任由客人的手在大腿上游移。 「考虑好了没?」喝得微醺的林董靠近他的耳畔问道:「看好哪一款了吗?」 之前林董送了一隻万宝龙的钢笔给他,小梦根本不懂这玩意儿,以为只是一隻普通的笔,觉得林董给得随意、看着又很漂亮,就收下了。他也没多想,随手放进店里的个人储物柜里。后来林董託人来传话,说那隻笔只是简单的见面礼,他对小梦很有兴趣,如果他同意再有后续「深入交流」,价码好谈。 小梦越想越不对劲,回去查了查价钱,才知道万宝龙钢笔最阳春款的也要两万多,他手上这隻,笔夹处还镶了颗小小的鑽,可比那官网上的还漂亮得多了。小梦当下就懵了,这礼物他万万不能收。 其实客人送公关高单价礼物并非罕事。酒客要捧公关,除了在店里消费,用买公关的节数、点檯、大小框、带出场或者赏大酒来增加公关的业绩以外,有的人想更亲近公关,也会私底下送公关礼物讨他开心,这样就不必给店里抽成,公关能实拿得更多,自然会对有送礼物的客人更加上心。 小梦一开始也以为林董是这样的。可没想到事后却接到客人想要「进一步深入」的要求,这种超过他接受范围的服务,让礼物变得非常棘手。 林董现在仗着酒意越发放肆起来。他紧靠着小梦,嘴巴呼出带着酒臭的热气扑在对方的耳根,小梦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感觉他再不躲开,林董的嘴巴就要碰到自己了。 「林董,」小梦看似害羞地轻推了客人一下,自己也趁势往后仰,拉开上身与林董的距离,他对上客人的小豆子眼,抿了抿嘴唇,带着公式化的笑意斟酌道,「那隻钢笔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而且我也没有用钢笔的习惯,这笔给我真的是浪费了。我一直收在柜子里,就等着您来,想要还给您……」 「胡说什么!」林董不高兴地拍着小梦的大腿,说,「我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收回来的道理。」林董的手慢慢往腿根上摸,「不管怎么样,东西给出去就是你的了,你不要的话就拿去丢掉。」 小梦的手紧紧压着林董在自己大腿上乱摸的手,看似讨好地握着,实际上是在阻止他继续往里摸。小梦脸上带着笑,说话语气也尽量放软,像在撒娇:「林董……可是我真的不行……」已经十分委婉又明确地拒绝了。 可林董哪会接受。他故意当作听不懂小梦的话,把他的婉拒当成欲拒还迎、欲擒故纵,对着他开黄腔:「什么不行,男人不能说不行,」林董大声地话锋一转,「再说你不行有什么关係,我行就好了……」包厢里的其他同行酒客跟坐檯公关都捧场地大笑,调笑声此起彼落。林董更是得意地捏了一把小公关的大腿。 小梦压抑着自己烦躁地心绪,忍着不要把那咸猪手推开时,口袋里的手机正好响起来。小梦猛然站起来,把林董撞翻了。 林董被小梦突然的动作撞得东倒西歪,错愕之馀也显得几分狼狈,他恼羞成怒地朝小梦大骂:「啊你是佇创啥潲!」(啊你是在干什么!) 「抱歉抱歉,林董您等我一下,我去接个电话马上回来。」小梦一边跟林董弯腰鞠躬,一边拿着手机挤过他往外跑。 「干!你有没有搞错啊!出来坐檯还在接电话,叫你们经理给我换一个来,你不免入来矣(你不用进来了),干你娘咧……」林董骂骂咧咧,其他人纷纷出声安抚已经明显带着醉意的林董,可喝醉的人哪跟你说什么道理,他一气起来抓起酒杯就朝小梦的背上砸,酒液泼得小梦全身都是,玻璃杯砸在小梦背上后又摔落到地上,碎了一地。 林董这样还不解气,他感觉酒杯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还不够响,又想伸手去抓桌上的酒瓶。坐在旁边的汤汤眼明手快先一步抓到酒瓶。这轩尼诗xo酒瓶结实厚重,要是被他扔出去,那小梦还不得头破血流!汤汤拿着酒瓶重新帮林董倒了一杯酒,一边按着对方的大腿软声软气要林董消消气,一边对转回头的小梦使眼色,让他快走。 小梦被砸酒之后,肩胛骨一阵疼痛,他惶恐地回头朝暴怒的林董鞠躬道歉,一边脚步不停地倒退出了包厢房间。 第十章 要赚人家的钱,你就得低头 第十章 要赚人家的钱,你就得低头 闹出这么大动静,小梦踉蹌地从包厢跑出来,直接跑回休息室躲起来。现在正是店里热闹的时候,所有公关都出檯了,休息室里空无一人,刚好给了小梦一个能暂时独处的空间。手里的电话响了又停、停了又响,他低头看着萤幕上的来电显示,厌恶地将手机丢进置物柜,看都不想再看一眼。虽然他刚刚是以接电话当藉口而跑出包厢,但他现在并不打算接电话。 从自己置物柜里成堆的酒精性湿纸巾抽了一包出来,就着柜门上的小镜子开始抽湿纸巾擦耳朵脖子,刚刚被吹气的地方,似乎还留着某种腥臭的气息,让他想到就噁心。消毒完刚刚被碰到的几个地方,他又伸手往后揉揉被酒杯砸伤的后背,摸到一手湿。小梦无奈地想,看来这件衣服报销了,还好都只是些便宜货,不像赵先生那件……哎,怎么又想起赵先生。 老闆娘听到领檯向她报告林董在包厢大发雷霆、将小梦切檯的事,急忙跑去包厢向几个贵客赔罪。她进去的时候,清洁人员正好才将一地碎玻璃跟酒液清理乾净,张霞嘴里说着好话、狠狠骂了小梦几句又调了几个公关过去安抚,林董才稍微消气。 张霞憋着一肚子气出了包厢,一路找到休息室,终于找到小梦:「你到底是咧创啥货?哪会佮林董创佮遐受气?(你到底在干什么?怎么把林董弄得那么生气?)」张霞一进休息室看到人,原本要破口大骂的,看到小梦背对着自己正在脱衣服,又惊诧地问,「唉唷,你个尻脊骿是按怎?(唉唷,你的背怎么了?)」张霞用手戳戳小梦的背部。 「嘶……」小梦无预警被戳了一下,叫了出来,「无,无代志啦。(没,没事啦。)我衣服有点湿,回来换一件。」小梦赶紧套上乾净衣服,心虚地说,「我等一下就回包厢……」 「啥物无代志!拢黑青啊,按怎创矣?(什么没事!都黑青了,怎么弄的?)」张霞从质疑变成担心,「被林董打的喔?」 「林董泼酒,」小梦小声地说,「……顺便丢了杯子。」 张霞翻了个白眼,露出了「我就知道」的神情:「所以我说,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看你最近,每天都在惹客人生气,不是被客人切檯赶出来,就是被人丢杯子。你搁继续按呢懊嘟嘟、袂摸袂磕即(你再继续这样摆臭脸、不能摸不能碰),谁还要点你的檯。」 「我才没有懊嘟嘟。他要摸我也给他摸了,可是他就听不懂人话啊,」小梦也有些不高兴,「啊我都跟林董说过了,我不接s。他还是不死心,一直卢一直卢,真的很烦!」 「很烦也没办法。虽然你不做s,但你做这行的,身体碰触不可能完全没有啦!你自己要想清楚,你要是放不开,被吃点豆腐就大惊小怪,你那些老客人转头就去找放得开的。你看,现在麦可过去了,你信不信下回林董就会改点他的檯。」霞姨叹气,「讲实在的,你爸的债务不是你在这里随便喝两杯就可以还清的。你之前业绩不错,那是因为你是新人,长得又好看,那些客人都愿意点你试看看。可是试了这么久,你还是这副孝男面,客人摸一下你就躲,谁会一直有耐心陪你玩。你看最近,排名都掉出前五了。」小梦低着头苦着脸听训,置物柜里的电话又响起来。 张霞不耐烦地挥手:「你电话赶快接啦,一直叫一直叫,吵死了。」 「不用管他。」小梦小声地说着任性的话。 小梦拒接电话,张霞心下了然。她忽略那烦人的手机铃声,忧虑地看小梦一眼:「你最好想想清楚,要做这行,尊严身段什么的都要放下、心里那些坎都不能要。你可以不接s,我本来也就不喜欢你们接s。但什么甜头都不给,客人也可以不捧你。你光靠基本檯费、偶尔被赏一两杯大酒,要在这里待多久才能脱身?」她也不想这样逼他,但是这种地方待得越久,越容易堕落,也越难脱身,倒不如咬牙忍耐,在不接受真枪实弹性交易的前提下,能捞多少尽量捞,赶快还完债务赶快滚蛋! 她再叹了一口气:「林董已经投诉你了,你暂时先莫过去惹伊受气,等后回伊来,你才去佮林董会一个失礼,看伊有欲原谅你否!(你暂时先不要过去惹他生气,等下回他来,你再去跟林董道个歉,看他原不原谅你!)不用觉得委屈,没什么好委屈的,要赚人家的钱,你就要低头……」张霞嘮嘮叨叨地念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那个赵先生,是不是也很久没来了?你有没有call客啊?」 听霞姨提起赵先生,小梦更鬱闷了:「有啦,我几乎隔两天就打,他的手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都没开机。」 「看吧!又跑了一个!」张霞听到连赵先生都连络不上了,更加忧虑了:「你今天先回家!回去想想清楚再来上班。你要给我想清楚喔,不要回来又给我赶人客,到时阵你着知死!(到时候你就死定了!)」张霞用手指恶狠狠指着小梦语带威胁,然后摇头叹气离开休息室。 置物柜里的手机再次响起来,小梦无奈地打开柜门拿出手机,果然来电显示又是同一个人——温大伟,他烦躁地按了拒接,想了想,又把他封锁了,暂时图个清静。不用接电话也知道他爸要干嘛。他除了要钱就说不出其他的话来。小梦前天才刚刚给债主匯了十万块,今天晚餐都只能啃两片土司配白开水,哪里还有钱能给他。 小梦沮丧地看着手机,无意识地又滑到赵先生的联络人画面,他看着「赵先生」三个字,没忍住,点了下去。 第十一章 诈骗电话 小梦之前每隔几天就给赵先生打电话,无奈赵先生的手机一直未开机,每次都直接转接语音信箱,他只好试着留言。 前几通电话还是那种很制式的广告留言,邀请赵先生有空再来玩。但是因为赵先生一直没有回应也没有再到店里来,小梦就维持着一两天就打一通电话到赵先生的手机里,一是心里还存着希望,希望能堵到开机的赵先生,再把这个客人拉回来,二是……也没什么,就有点不太想这样断了联系。 后来,小梦慢慢就养成了给赵择希打电话的习惯。他常常对着无人接听的录音系统说话、分享自己的心情。现在他心情极度恶劣沮丧,下意识地拨出电话,毫无意外,手机那头又传来熟悉的语音。他静静地听着,直到转接语音信箱的「嘟」声过后良久,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反正赵先生又听不到!小梦吸吸鼻子,有一些赌气的心情,对着电话自暴自弃地发洩自己的委屈。 * 赵择希足足消失了将近一个半月。 赵家在美国的分公司出了一点事,虽然赵择希跟家里人关係紧绷、势同水火,但公司养了那么多人,关係到那么多的家庭生计,要真的出了事,他身为独子也责无旁贷。在董事长——也就是他父亲的强势请託之下,他只得帮忙。 赵择希匆匆忙忙地飞走了,然而抵达美国的第一天,他的手机就倒楣地遭窃了,他紧急在美国办了临时手机号应付公事,直到一个多月后回国,他才拿到他的新手机。 星期五,晚上十点半,赵择希飞抵国门,当他推着行李出关,李璟已经在等在大厅。李璟曾经是他大学高两届的学长,现在是赵择希的特别助理,跟在他身边七年了,工作能力很强,是赵择希值得信赖的左右手,私底下也算是能推心置腹的好朋友。 李璟上前帮忙推行李、领着赵择希上车。他从后照镜看了一眼面容憔悴的上司,问道:「这么晚了,需要去吃点东西吗?还是直接送你回雅悠园休息?」 「直接回去吧。」赵择希闭着眼睛在车上休息,顺嘴又问了一句,「最近公司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董事长说你辛苦了,让你多休两天再回去上班。」 「嗯。」赵择希还是闭着眼睛,淡淡地没什么反应。李璟迟疑了一下,又说:「快过年了……夫人让你有空回去吃饭。」夫人就是赵择希他妈。 「没空。」赵择希毫无迟疑地拒绝了。 李璟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他点点头:「好。那这两天我让裕福楼帮你送餐。」 「嗯。」又是简短的一个「嗯」。李璟心里也有些叹息,这么多年来,赵择希都是这样,不光是平日,就连过年过节那种团圆日子,他都寧可一个人吃外食,也不愿意回家吃饭。看来,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随时间流逝而平復心结。 「我帮你点粥吧,养养胃。你这趟出去,看着瘦了好多,脸色也好差。」李璟知道赵择希吃不惯国外的食物,吃多了难免胃不适。 赵择希此刻才稍微有些反应。他疲累地说:「没办法,真的太忙了。」他揉揉眉心叹道,「这一趟出去,我感觉我真的老了,体力差好多,跟年轻人没法比了。」 「欸,」李璟不满地喊了一声,「什么叫跟年轻人没法比。你才三十四,还比我小两岁,是哪里老!你这样说我不承认喔,」他臭美地照了下后视镜,装模作样地顺了下自己的头发,「我可是日正当中风华正茂!」 赵择希对于自己这个上班正经下班有病的学长特助,早就习惯了,懒得再搭理他。 在李璟东一句西一句间聊之下,车子开回雅悠园。李璟下车去后车厢取出赵择希的行李,连同一个盒子交给他:「新手机,我都帮你弄好了,有一些公务讯息我也都先处理了。对了,前两天我开机的时候,发现有一个没有备註姓名的陌生来电给你留了很多通留言,我怕是你私人电话,没进去听。你记得去确认一下,看是不是诈骗电话。」 「好,我知道了,谢谢。我上去了。」赵择希一手拿着新手机,一手拉着行李箱进去了。 搭了电梯回到他十二楼的住处,行李箱一推进门口,门一关,他就倒在沙发上,一点都不想再动弹。 真的累死。累到他其实很饿了、很睏了,却没想吃东西,也累到睡不进去。十分难受。 他在沙发上瘫了一会儿,想到李璟说的话,拿出手机开机,果然看见讯息通知,有二十多通语音留言。 赵择希看着陌生的号码,原本想一键删除所有通知,却又无聊地想知道,是怎样的诈骗集团,会鍥而不捨地一直给人打电话还留语音。 他进入语音信箱听取留言,这一听,是熟悉的声音。 「嗨,赵先生您好,我是,我是climax的公关,小梦。那个……现在我们店里有新活动,欢迎赵先生有空再度蒞临。」小梦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尷尬与生疏,最后甚至傻傻地笑了:「呵呵,那那,我掛啦,不是,我掛电话了!再见。」 赵择希笑出来,这人怎么有点笨笨的啊!他一通一通留言听下去,哭笑不得地听小梦小心翼翼地向他道歉,又探询他什么时候再度上门消费。听到后来,他发现小梦简直将他的手机当成树洞好朋友,时不时打来自言自语聊聊天,分享一些上班的琐事趣事,或者偷偷抱怨自己好累啊。也有时候关心赵先生怎么了,为什么这么久没来了。 「赵先生,你还好吗?」 「赵先生,怎么电话一直关机呀?」 「您还在生小梦的气吗?」 「赵先生对不起呀……别气了好不好?」 小梦的声音软软的,带着酒意黏黏糊糊,听起来有一种强撑着的故作愉快。但再粗心的人都能听出他这些留言越来越无精打采有气无力,还有那既难过又担忧的心情。 赵择希听着有些内疚。 分公司临时出问题,因为是跨国业务,牵涉到相当多法规待确认,又得配合国内时差与各机关交涉、公司内部开会检讨,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赵择希忙得人仰马翻,他根本没多馀精力去想到自己曾经答应了哪个小朋友会去看他。就算想到了,以他俩的关係,也远远不到出个国还要跟对方打招呼报告行踪的地步。哪里知道他会这样。 牵肠掛肚。 可怜兮兮。 他一边不安,一边又安慰自己:别多想了,对方就是个酒吧公关,这是他的工作。这些牵肠掛肚可怜兮兮都是为了要留住客人、为了要赚钱,别太自我感动了。 赵择希心情复杂地一路听到最近的一通留言,在三天前。小梦的情绪很怪,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压抑地呼吸,偶尔还有一两声类似叹息的吐气声。 原本就心情纠结,赵择希的情绪随着小梦的沉沉呼吸,也莫名随之低落。 「赵择希,」在好几个低沉压抑的呼吸之后,他听到小梦很轻很轻的话音,「我好想你。」 没有用敬语,小公关对他直呼其名。放肆又委屈。 赵择希愣了一会儿,再次察看手机,确认这通留言之后,再没有小梦的消息了。 他突然有点担心。刚刚累得连饭都吃不了、觉都睡不着的赵先生,起身拿了车钥匙下楼,驱车前往 climax。 第十二章 你别失了分寸 第十二章 你别失了分寸 赵择希到达climax的时候,小梦正在舞台上唱歌。 张霞在吧檯跟阿润间聊,馀光瞥见有客人推门进来,原本不以为意,想着让领檯去接待就行,结果定睛一看,发现是许久未出现的赵先生,她赶紧迎过去。 「赵先生,您好久没来了,」张霞靠过去,眼神示意领檯可以离开,嘴上不忘提起小梦,「小梦一直在等您。今晚……还是点他吧?」张霞有些迟疑地试探。 「他今天……不接檯吗?怎么跑去台上唱歌了?」赵择希看着舞台上唱歌的人,好奇地问。 「接!怎么可能不接。」张霞放下心,「啊就今天的驻唱歌手临时请假,我这一个小时没人唱,他刚好空檯,我让他上去帮我顶一下。」张霞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高兴地笑着说,「您来得刚刚好,时间已经到了,小梦这首歌唱完,就可以下来了。我先帮您安排包厢?」 赵择希不置可否地随意点头,眼睛一直盯舞台看,小梦好像终于也看见他,原本慵懒疏倦的眼神突然亮了。他眨眨眼,对着台下的赵择希笑了,左边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手稍微抬高、手指轻轻舞动,有些犹豫地朝他打了个隐密的小招呼。赵择希看起来神情轻松,也对台上点了点头。 接收到赵先生的回应,小梦高兴起来。原本就已经是唱到最后一首歌,小梦愉快地把歌唱完,也不打算多逗留,跟台下听客说完谢谢之后就急着要下台。可这时候却有一个喝醉的客人拦住要下台的小梦。 他朝小梦扑过去,胡搅蛮缠动手动脚,整个人都掛在小梦身上。那个酒客一双手不守规矩地在小梦身上乱摸乱扯,把小梦的衣服都揉乱了,还抓着他想胡乱亲。小梦左闪右避,那酒客更是逮到机会欺近他的耳边,舌头都要舔进他耳朵里。 小梦不敢得罪客人,也不敢用力推他,只是不断地扭动身体闪躲、用手撑住那人的胸口,勉力拉开一点点距离,不让他真的结实地亲上来。不过这样的投鼠忌器,让小梦看起来倒有点欲拒还迎的姿态,台下的其他人笑着鼓譟起来。 旁边的少爷跟保鑣看见有未点檯的酒客趁乱吃男公关豆腐,连忙跑过去帮忙,将酒客与公关隔开、强行搀扶客人回他原本的座位。小梦好不容易在润哥的帮忙下挣脱缠在他身上的酒客,慌乱之间馀光看向赵择希,只见赵先生微微皱着眉,转头跟霞姨说了几句话就推门出去了。 小梦见赵先生离开,一颗心直直落,失望极了。第一时间他想追出去,但身上黏腻的噁心感,让他停了脚步。赵先生知道自己是男公关是一回事,但亲眼见到自己被别人上下其手蹧践狎侮,又是另外一回事。 难免会觉得噁心。难怪他要皱眉。 小梦看着关上的深黑色玻璃大门,沉默地转身回到休息室。 头牌威廉也在休息室里。黑哥跟他约了今晚要过来,但人还没到,此时他正无聊地拿着手机打电动。小梦进了休息室,威廉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冷冷地没作声,小梦朝威廉哥点了头算是问过了好,就径直进去厕所了。他用洗面乳洗了三次头脸,把半颗头跟衣服前襟弄得溼淋淋。洗完又去打开自己的置物柜,拿出里面的酒精性溼纸巾拼命擦脸擦耳朵。 「小梦,霞姨找你,」阿耀探头进休息室,对着小梦喊,「她说有客人在等。」 小梦漫不经心地回了个「好」,但手上擦脖子的动作不停。 阿耀本来还想多催几声,看见威廉哥也在,虽然微低着头在玩手机,但神情姿态略有些不耐烦,似是觉得这些后辈们大呼小叫搅扰了他的清静。阿耀只好畏怯地小声说:「那你快点。」然后动作轻缓地关上休息室的门。 有客人点了檯,他是应该要快点出去坐檯了。小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断地深呼吸,努力地想拉出一个职业的笑容,但酒精刺激得他双眼通红,加上被溼纸巾用力擦过的皮肤也开始泛红,使得他的笑容在此时看上去相当悽惨。 这样要怎么出去见客! 威廉坐着的角度,也能看见在小梦镜子里眼睛红红的悽惨模样。他皱着眉「嘖」了一声,像是看不惯他如此矫情。 小梦心情不好,也不想搭理威廉。他独自慢吞吞地收拾自己面前的那一堆纸巾垃圾,磨磨蹭蹭不想出去。张霞在外面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小梦出来,她只好自己跑进来催。 「小梦你佇创啥?头拄仔不是叫阿耀来叫你,伊无来喔?(小梦你在干嘛?刚才不是让阿耀来叫你,他没来喔?)」张霞推开休息室的门,看见他还在东摸摸西摸摸,觉得很不理解。 「有啦,他有来叫我。我收一下,马上就好了。」小梦有气无力地说着马上,手上收拾的动作还是一样慢,气得张霞开骂:「拖拖拉拉!还有,叫你不要再用酒精的溼纸巾擦脸,讲不听欸!你现在脸上这边红一块那边红一块,是要怎样出场?你动作快一点啦!人家赵先生等你好久了。」 「赵先生?哪一个赵先生?」小梦的心提了一下,但他不敢想得太乐观,温吞地跟霞姨确认客人到底是谁。 「你还有哪个赵先生?」张霞一脸很想打人的样子,「就那个你在人家包厢睡了一夜的赵先生啊!赵、赵什么希?」张霞曾经拿过一张赵择希的名片,转头就给了小梦,当时瞥了一眼的名字,现在有些记不清了。 「赵择希?」小梦惊喜地喊,但又有些不确定地问张霞,「赵先生不是已经走了吗?」 「什么走了?他只是先去外面等,谁知道你一直躲在里面没出来!」张霞见小梦愣在那里,忍不住过去帮他把手上那团垃圾都丢到垃圾桶,然后把他的包从置物柜里拎出来丢到他身上。她看了眼堆在柜子里佔了大半空间的一大堆消毒溼纸巾,很受不了的关上柜门,嘟囔着唸小梦:「你的脸早晚要烂掉!」接着才告诉他,「赵先生已经全框了你接下来一个礼拜的时间。之后一个礼拜你不用再进店里了。」 小梦惊讶地看着张霞,张霞又耳提面命地告诫他:「你这摆着爱好好款待赵先生,莫搁佮人惹受气。你亦搁佮人惹受气,无知影搁有后回否?(你这次可得好好伺候赵先生,不要又把人惹恼了。你再惹他生气,不知道还有没有下回。)」张霞看了坐在另一边沙发上的威廉,想了想又低声提醒小梦:「不过你要注意!你不像威廉,你威廉哥有黑哥可以靠,没人敢动他。你要想清楚,为了避免你日后麻烦,现在就算为了留客,你也要注意分寸。卡站节矣!(节制一点)」她拍拍小梦肩膀,隐讳地提醒他。 在业界,男公关是可以不提供性服务的,甚至有很多男公关主打的就是以不提供性服务来抬高身价。其实就是吊着客人,让客人为了得到公关的青睞,彼此竞争竞价。张霞一直不太愿意她手里的男公关接s,除了怕染病,一来名声传出去不好,二来有了陪睡前例,下次再有其他客人指名要求性交易,公关就很难拒绝。所以即便客人要求,她也不会去煽动怂恿或者强迫公关提供性服务。除非公关自己愿意,那她也拦不住。 「我知道啦!」小梦面红耳赤听了霞姨的叮嚀,也小声地再三承诺道,「我不会啦,我真的不接s……」 威廉突然甩了手机站起来,进了厕所。张霞看了看威廉,心里有些惋惜,可唏嘘不过两秒,看见小梦还站在她面前,烦躁地赶他出去:「快走快走,你还要让赵先生等多久?」 小梦背起背包,飞快地跑出休息室,一推开climax的大门,果然看见赵先生靠在车门边抽菸。 第十三章 「外全」不是把公关带回家欸! 第十三章 「外全」不是把公关带回家欸! 赵择希看见其他酒客纠缠小梦,心里极度不适。看着他无力地推拒、脸上极不情愿却万般忍耐地陪笑,又想起他那些可怜兮兮的留言,他吐出一口气,转头跟老闆娘说他要带小梦出场,包一个礼拜。说完话他一分鐘都不想多待,直接到外面去等。 他站在车子旁边,点起了一支菸等小梦出来。心里质疑自己刚刚衝动地框了一个小公关,是在干嘛!就很莫名其妙! 小梦推开climax的大门,果然看见赵先生冷着脸站在对街的车位旁边抽菸,他赶紧小跑步过了马路跑到赵择希面前。 「赵先生好。」小梦小心翼翼地问好,观察对方的脸色,「好久不见了。」 赵择希见小梦眼睛红红谨慎讨好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烦躁。他把人框出来,不就是不想见他被别人强迫而露出的那些不得已、不情愿的神情。怎么在自己面前,他还是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他熄了菸要小梦先上车,自己走去旁边丢菸蒂。无意间瞥到一眼自己在车窗上的倒影,脸色严肃冷淡,难怪吓得小梦战战兢兢。赵择希无奈地揉了一把脸,他已经习惯性日常面无表情,公司里除了李璟,其他人也常常因为他的出现,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站在车外调整了一下情绪,赵择希才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小梦已经在副驾自己系上安全带乖乖坐好。看见赵先生上车,靦腆又不安地对他笑了笑。 「你脖子怎么了?」赵择希一坐进驾驶座,就看见小梦耳侧脸庞的皮肤红了一片,他本能想抬手去碰,却立刻想到刚刚小梦被其他酒客骚扰碰触时,抗拒厌恶的神色。他手指停在半空,只隔空比画了一下:「脸颊这边也是,都红了。」 「没有啦,」小梦尷尬地揉了揉脖子跟耳朵:「我刚刚洗脸,可能太大力了吧!」怎么好意思说是用酒精溼纸巾搓红的。 看见小梦那略显尷尬又轻描淡写的回答,加上他衣服前襟半湿的痕跡,可以想见他刚刚下台后,将自己的头脸激烈地洗了一遍。 「肚子饿吗?我有点饿了,」赵择希不再提刚刚的事,他放柔神色对小梦笑了笑,「陪我去吃一点东西?」 「好。」小梦乖巧地回答。他见赵先生神情温和了一些,心里的忐忑也稍微消散了。 车上的音响随着赵择希发动车子,自动开啟。车内缓缓响起一阵吉他前奏,彷彿是一首耳熟能详的歌,但小梦还没听到歌手开唱,也还没想出来这是什么歌,就被赵择希按掉了。 「想吃什么?」赵择希的声音取代了原本响在车里的音乐,填补了些许不自在的空白。「想吃清粥小菜?还是豆浆油条?」赵择希说了几样宵夜的选项,小梦说都可以,赵择希就自己决定了:「那去吃粥吧。」他想起李璟说他气色不好、要养胃。他看小梦日常三餐不正常又是需要喝酒的工作,应该也是属于胃不好的那一个族群,就决定带他去那间专门开在深夜凌晨的砂锅煲,他们家就有很多种不同口味的养生煲粥。 两个人讨论完宵夜,暂时没有新话题接续。赵择希专心开车,刚刚的生分不自在,又慢慢蔓延在安静无声的车厢里。 小梦受不了这种尷尬的感觉,无话找话地间聊:「这么晚了,赵先生一直加班忙到现在吗?好辛苦喔!」 「我刚下飞机。」赵择希简短地说。 「啊?原来赵先生是出国了。我还以为您生气,不来了。」小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好奇地问,「是出国玩吗?」 没有什么?没有生气,还是没有出国玩?赵先生每句话都很简短,小梦抠了抠手指,也摸不清这人是不是不想说话,乾脆自己也不要再多说什么了,免得多说多错,本来没生气也被自己惹生气了。 赵择希见小梦安静下来,似乎是终于发现自己的回话让人很难继续聊下去,所以又主动开口多解释了两句。 「我没有生气,也不是不想来了,」前面红灯,赵择希减慢车速,「我这一个多月都在国外出差,然后手机又丢了,所以也没办法联络国内的朋友。」他趁停等红灯的时候,转头看着小梦,苦笑地问,「我看起来很凶、很爱生气吗?怎么一直觉得我在生气。」 「没有没有,」小梦赶快解释,「不是觉得您爱生气,是我……我那天没分寸了,服务不週,正常人都应该要生气的。」 「那你的意思是,」绿灯了,赵择希轻踩油门,视线转回前方路况,「我不正常?」嘴角收敛起笑容,脸色显得有些严肃。 小梦盯着赵择希的侧脸,突然笑出来:「对,你不正常!」他已经看出赵择希是在故意逗他了,所以胆子也大起来,敢跟他开玩笑了,「正常人哪里会像您这样,花了钱又吃大亏,腿都被睡麻了,还不生气。」 赵择希的脸也绷不住了,跟着小梦笑出来。他笑着摇头说道:「没吃亏。不是说过了吗?那几天我严重失眠,可能看你睡得沉,我竟然也睡进去了。真要说,我还得谢谢你的陪睡,让我睡了一个好觉。」 「……」陪睡?小梦一听这敏感的词,古怪地看了赵择希一眼,看他还是神情放松地微笑着,小梦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嘀咕,这个赵先生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啊?陪睡是可以这样随便说的嘛! 不过,不管赵先生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对小梦来说,都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小梦这一个多月以来,一直处于害怕失去赵先生这个客人的失落低潮、提心吊胆,在听完赵先生的解释之后,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 除了开心,他还放下心。因为赵先生的手机不见了,他那些丢人的留言就不会被听到了。 哈哈!天助我也! 赵择希带着小梦去「粥馆」吃粥。他告诉小梦,其实粥馆最出名的粥是蟹煲粥,店家会按照来客人数,给足鲜甜肥美的大螃蟹。可惜现在是一月份,螃蟹的季节已经过去了,想要再吃到蟹煲粥,就得等到中秋了。 虽然吃不到蟹煲粥很惋惜,但在此时的寒凉冬夜,喝上一碗暖乎乎的莲子百合糯米鸡粥,暖心又暖胃。长期以来,除了喝酒,还吃了太多泡麵、劣质麵包、速食……等等被统称为垃圾食物的小梦,觉得吃了这一碗用了上好的新鲜食材精心煲煮的老母鸡粥,自己好像得到天地间灵气的加持,吸收满满日月精华。 他将自身感受讲给赵先生听,赵择希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这孩子也太容易满足了,就一碗粥,竟然也那么愉悦。 「你笑什么呀!」小梦有点气恼,早知道就不说了! 「笑你可爱!」赵择希还在笑,「喜欢吸收日月精华?」 「不喜欢!」小梦气鼓鼓地低下头继续吃粥,不理赵先生。他就不知道了,这有什么好笑的。 「既然喜欢,那刚好,」赵择希笑着看小梦一边说着不喜欢,一边吃粥的样子,才不相信小梦的违心之论。他自顾自地决定,「接下来一週,就继续在我家喝粥。你就好好吸收天地灵气,跟我一起养生吧!」 什么?接下来一週去赵先生家?小梦抬起头,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赵择希。不是,「外全」只是把公关带出场,不是把公关带回家欸!赵先生是不是误会了?小梦的嘴张了又张,几句想解释或拒绝的话,却一直等到赵择希将车开进他家社区停车场都没能说出口。 事实上,小梦纠结到一半,就被转移注意力:「哇!你住在雅悠园?」他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花道灯影,讚叹地说,「真的好漂亮啊!」 位处市中心蛋黄区的雅悠园,当初广告打得很大,是主打精緻雅宅的建案。相较传统大面积户型的奢华豪宅,雅悠园是更偏向年轻单身贵族或小家庭的优质宅邸。从一入宅园的公共造景花道配合着巧妙灯盏的投射,整座雅悠园在夜间显得静謐神祕又浪漫。 小梦坐在车子里目瞪口呆地看着车窗外,都是他从未见过的高奢景緻。当然,会所里的布置也是相当华丽,但是他知道那些只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徒有其表的廉价装潢罢了。哪里像这里,眼前的花草树木一砖一瓦、雕阑玉砌莹莹灯火,在在都显示出高贵很贵的气息,一定时时刻刻都有专人在打理。 他想起自己冬寒夏闷的顶楼加盖出租小套房,还有从小到大曾经待过的几处脏乱简陋的地方,他实在太好奇了,这些豪宅,是不是真的像电视上那些总裁的家,那么漂亮! 是以,当赵择希在地下车库停好车子,带着他走进电梯上行到十二楼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第十四章 你想干嘛呢! 第十四章 你想干嘛呢! 赵择希带小梦回了家。 雅悠园南面这一区的三栋楼,都是一层一户的房型。从下了车、出了车库开始,小梦就被温馨雅致的接待空间所吸引,他站在赵先生身边等电梯,同时好奇地东张西望。 电梯很快下来了,赵择希领着小梦进电梯。这是一座弧形景观电梯,有一面全透明的半圆弧玻璃,因为目前在地下室,只能看见玻璃外那片黑色雕花大理石墙,等电梯上行至一楼,地面上的绿植缓缓在眼前展露出来,小梦惊呼一声,惊喜地将手抵在轿箱玻璃前看着外面的一大片草地。 小梦看着眼前富丽堂皇的景象,想到赵先生刚刚甚至都没按按钮,而是用那串车钥匙感应,楼层灯号便自动亮起,内心不禁感叹。他知道现在科技发达,很多东西都能感应,也听说过一些高级的饭店,都要用房卡「嗶一下」才能啟动电梯。但别说他没住过那种高级的饭店,他甚至都没搭过这样漂亮、先进的电梯,更想不到赵先生这里就有。有钱真好呀! 赵择希每天进出都是搭乘这座电梯,早就没什么感觉,可他看见小梦孩子气地趴在玻璃上,眼神晶亮看着外面,心情好像也随着他轻松起来。 电梯上行途中,赵择希站到小梦身边,跟他一起看向外面随着电梯爬高而变化的风景。他们能看见远方的天空范围越来越大,而地面上的花树灯景越来越小。城市里光害严重,天空不太看得见星星,反倒是地面上那些缩得小小的零星灯影,让人有错觉,觉得好像把星星踩在脚下。小梦垂着头一直往下望,忍不住说了声:「好美啊!」 赵择希也垂下目光,看向他撑在玻璃上的手。 小梦很乖,一直有好好地涂药,此时的左手背上,几乎已经完全看不见先前被热粥烫伤所遗留下的疤痕。小梦那光洁的手背,只馀虎口一颗可爱的淡棕色小痣。 「叮!」电梯轻柔地发出抵达通知。赵择希转开视线,落到小梦因低头而露出来的细白后颈,他微微一笑,抬手捏了捏:「到了,走吧!」他先一步走出电梯。 小梦后颈麻了一瞬,麻感像触电一样上行下窜,现在他整个后脑勺加背部,整片都麻麻的。他僵硬地伸手,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后脖子,试图将那奇怪的酥麻痒赶走。 「怎么不出来?」赵择希都走到家门口了,发现人没跟上,又回头赶在电梯关上门之前把人喊出来。他以为小梦还在贪看电梯里的风景,好笑地说,「家里有阳台,你待会儿可以看个够。」 小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揉着脖子慢慢走到赵先生身边。赵择希将手握在门把上,大拇指轻触感应区,大门发出「滴滴」两声解锁,门应声而开。他推开门进了玄关,在鞋柜旁换上室内拖,顺手也拆了一双新的棉拖鞋给小梦,一边往里走,一边跟小梦说:「这个指纹锁也可以输密码,晚点我给你一组客用密码,之后你要是出去,就能自己回来了。」 「嗯?」小梦穿上拖鞋,轻轻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他就是来参观一下,要什么密码?但赵择希似乎没听到,还在自顾自地说:「喔对,还要电梯磁扣。」他开了几个抽屉,像是在找东西的样子,还不忘招呼他,「你先坐啊,想喝点什么吗?」 「不用,谢谢。」小梦这时候突然不安起来,他刚刚一时被迷惑,没有立时拒绝赵先生的邀约就被载来雅悠园。现在跟客人的宵夜也吃过了,有钱人的豪宅大房子也看到了,是不是应该赶快提出要回家了? 赵择希翻了一圈,没找到他想找的东西,只好无奈地耸耸肩:「算了,好像上次拿给我表弟之后,就没再见过了。」他自言自语地说道,「下次记得要问问他磁扣到底丢哪里了。」一回头,他看见小梦还是彆扭地站在门口。 「怎么了?进来啊!」赵择希纳闷地朝小梦招手,又指着沙发,「请坐。」 「哦!」小梦慢吞吞地往屋里移动,忐忑地坐上赵先生的白沙发。 自从进屋以后,小梦几乎都没怎么说话,赵择希此时也莫名其妙尷尬起来。明明之前在climax的包厢里也是两个人独处,那个时候都蛮自在的,小梦很活泼也很健谈,怎么换个地方,他就变个人似的。赵择希观察了一下,小梦坐得很端正,双手规矩地摆放在大腿上,双唇紧紧抿着,神情有些侷促紧张。 「要打电动吗?」赵择希突然问。刚刚无意间提起表弟,才想起那傢伙曾经留下一组电动游乐器。希望小梦藉着打电动能稍微放松一些。 「啊?」小梦有些吃惊地看看时间,「已经快两点了,现在打电动,不会吵到楼下邻居吗?」小梦想起自己那个破套房,半夜稍微走动一下,楼下就开骂,弄得他都只能光着脚丫躡手躡脚地走路。要是凌晨下了班,也不敢马上回家去,总要拖到早晨五、六点过后,楼下住户起床准备出门工作了,才敢上楼进屋。 「不吵啊,」赵择希说,「这里隔音很好的,你在家里开party,楼上楼下都不会知道。」 哦!又是有钱真好! 「打不打?」赵择希开了电视,拿出游戏手柄,放在茶几上,「这是之前我表弟暑假过来玩的时候买的,你们年轻人应该会喜欢。」 「赵先生也是年轻人。」小梦立即讨好的说,「您要是想玩的话,我陪您玩。」打电动好!打电动总比打其他的好! 赵择希摇摇头:「我不玩了,我想先去洗澡,你自己玩。」他走进一个房间,声音从里面传来,「想喝什么自己去厨房找,别拘束。」 小梦不拘束。他听见赵先生说要去洗澡,根本已经要吓疯了。 怎么办怎么办?他现在再不说,等会儿等人家兴致勃勃洗完澡出来,他才说自己不做,会不会挨揍? 他很想趁着赵择希洗澡的时候跑掉,可那也太没有礼貌了。赵先生素行良好,认识他至今,他从没有过什么逾矩的动作,不像那林董老是手来脚去毛手毛脚。若说一向走绅士忧鬱禁慾风的赵先生,今晚要直接跳过「说骚话」「吃豆腐」「动手动脚」这些步骤,直接杀到最后一步做点什么刺激的,小梦可真不信。但眼下这般情况,又实在很曖昧。如果赵先生不是那个意思,那三更半夜把人带回家里还跑去洗澡,干嘛呢! 小梦微张着嘴傻傻瘫坐在沙发上,对于自己白痴到陷入这进退两难的局面,非常头疼。 第十五章 下雨天,留客天。 第十五章 下雨天,留客天。 赵择希下飞机之后,原本就非常疲累了,后来又跑出去接了小梦吃宵夜,折腾到现在才总算好好地去洗了个澡。以往他出差返家,按照惯例是要舒舒服服泡个精油澡的,但是小梦在客厅,他也不好让人等太久,简单淋浴之后就出了房门。 小梦听见主卧传来动静,他心里更紧张了。如果赵先生像戏剧里演示的那样,穿着浴袍、敞着上身出来了,那是不是就真是明明白白的性暗示?他越想越害怕,主卧的门一开,小梦如同惊弓之鸟,蹭地一下就站起来。 「我这边有一套之前我表弟买错尺寸的衣服,洗了但他没穿过……」穿着整套深蓝色家居服的赵择希,手里拿着一套休间服出来,瞧见小梦猛然从沙发上跳起来、神色惊慌地站着,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他看着人问。 小梦见沐浴过后的赵先生穿着整齐,没有像个变态暴露狂一样,只穿着没系紧的浴袍晃出来,首先就松了一口气:「没,没有。」可他嘴里说着没事,眼神依然还带着些许防备。 赵择希纳闷地歪了下头,接续自己刚刚要说的话:「这套衣服先给你,还有这个。」他将手里的衣服跟一包免洗内裤塞给小梦,「刚刚回来得太急,忘了先去买一些换洗衣物。这些先穿着,明天我再带你去买。」 小梦从进屋后,一直是一头雾水的魔幻状态。他不明白为什么还要买换洗衣物,难道赵先生真的要留他在雅悠园住?住一个礼拜? 「其实……」小梦小心地斟酌用词,「我现在就可以回家,不用买什么衣服。」 「家里有什么急事?」赵择希问。 小梦缓缓地摇头:「没有急事。」但是家里没急事不代表我要住在别人家呀。 「没有急事那么急着走干嘛?我已经买下你一周的时间,你晚上不用去店里报到,但是要过来陪我对吧?」赵择希问。小梦迟疑地点点头。赵择希又说:「既然你这几天都还是要来找我,乾脆就住这里,这样你也不用在路上跑来跑去了。不是还说好要一起养生吃粥吗?」 「可是……」 「你上次也说了,」赵择希打断小梦的「可是」,「你现在住的那个顶楼加盖,夏天热得要死,冬天又冷得像冰库。这几天有寒流,你刚好先在我家避寒一下。」 「啊?喔!」小梦没想到之前随口的抱怨,赵先生居然都还记得。 对于赵先生的提议,小梦觉得怪怪的,却又说不出哪里怪。只是一直微微歪着头,似乎还在想怎么拒绝。 就在他们说话的这几分鐘,屋外突然淅沥沥下起雨。赵择希听到雨声,走到大落地窗前看了下,发现雨势不小,他顺手关上那原本留着通风的窗。一关上,风雨声完全被隔绝在外,屋内安静无声。就像赵择希说的,他这个房子隔音真的非常好。 「下雨天,留客天。你看,连老天爷都让你别到处跑了。这种雨一看就知道不会马上停,搞不好又接着要连下好几天,你就安心住下吧!」赵择希走回客厅,对小梦说。 「喔!」小梦又茫然地「喔」了一声。 「别喔了!你如果不想打电动,那就快去洗澡休息吧。」他拿遥控关上电视,再把小梦推到客房门口,对他说,「这几天你就睡这里,浴室的柜子里面也都有盥洗用品,如果有什么缺的,明天睡醒再一起去买。」赵择希的手握拳挡着自己,打了一个浓浓的哈欠,「我好累,要先去睡了。如果想喝饮料吃零食什么的,可以去厨房找。」 赵择希说完话就转身回主卧室,留下小梦一个人站在客房门口满头问号。 小梦一直到现在,都还有些懵。他不知道赵先生强行把他留在家里要做什么。可现在已经凌晨两点多,外面又下着大雨,他若还吵着要回去,那就显得太不懂事。要是把赵先生惹恼了,他又不出现了,那该怎么办?可是住在客人家里,也不合规矩。 他纠结地看着赵先生关上的房门,考虑了大半天,认清自己今晚除了住下来,也没有别的选择。小梦只能自我安慰,赵先生已经进房休息了,也没有下什么奇怪的暗示,那自己现在……应该暂时安全了?至少今夜应该是安全的。 小梦抱着刚刚赵择希塞给他的衣服,忐忐忑忑地进了客房,进房之后还不忘轻手轻脚地锁上房门。 在这个屋子里,不只小梦觉得今晚很魔幻,赵择希他也觉得自己今天的作为,非常荒谬。他一向不是性格衝动、没有分寸的人,怎么今晚就这样带了一个公关回家?而且明明在洗澡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些后悔自己的衝动了,却在听到小梦说要回家的时候,不肯顺着台阶下,反而扯了一大堆根本没有道理的藉口,硬是把人留下了。这是要干嘛呢? 若要是他真想干嘛,还说得过去。问题是,他就没想干嘛!就很离谱!他捏捏自己的眉心,叹气。 第二天,裕福楼十一点就送上餐食。由于李璟怕赵择希吃不饱,除了帮他预定了一个大砂锅养生粥,还额外加了下午的点心,所以份量非常足够两个人吃。赵择希跟裕福楼取消了晚餐,又重新预定了第二天两人份的正餐。他想着这两日就舒服地睡到自然醒,晚上再出去逛逛,今天可以带小梦去买些衣服,明天……上次小梦说他同事被客人带去看电影?那明天就去看看电影吧!自己也很久没看了。 赵择希看看客房,那门还关着没什么动静,看来小梦应该还没起床。他们公关都习惯夜生活了,这一睡搞不好要睡到下午晚上的。赵择希也不叫醒他,自己吃了午餐,又回房再去睡了回笼觉。 果然小梦揉着眼睛起床的时候,已经傍晚六点,他望着轻奢极简风格的房间,茫然地愣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在赵先生家的客房。他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居然一睡睡到傍晚。可再一想,本来客人买外全,也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要卖给他,又不是全天候的包养,哪需要从白天就陪着,最多也就是陪他个八小时吧! 小梦盥洗完,换回自己昨天的衣服,理直气壮地出了客房。 一出房门,就看见赵先生盘腿坐在客厅的地上用电脑,电视开着,可是声音调成无声。 「赵先生,早……晚……欸,」一个招呼都打不好,小梦被自己逗笑了,重新整理了一下语句,道,「赵先生好。」 「你好。」睡了一觉起来又开始办公的赵择希回过头,也笑着跟他打招呼,「饿了吗?厨房有保温一些粥跟点心,你先吃点。」 「赵先生吃过了吗?」小梦去厨房看见那些餐食,将它们通通端到餐桌上,招呼赵择希,「一起来吃呀!」 「我吃过了,你先垫个肚子,晚点我们出去逛逛,到时候再吃晚餐。」赵择希边打字边对小梦说,「你等我一会儿,我这边快好了。」 李璟听见模糊的说话声,又见赵择希突然说起与公事不相关的话,愣愣地瞪大眼睛问:「你那里有人?」 「嗯,一个朋友。」赵择希淡淡地说。 小梦听到赵择希对着电脑说话,他才后知后觉发现赵先生正戴着蓝芽耳机在跟人视讯。他对着赵先生做出非常抱歉以及接下来会把嘴巴拉上拉鍊的手势,安静地坐在餐桌前吃东西。 李璟则是非常吃惊。昨天赵择希才刚下飞机,还是自己将人送回雅悠园的,怎么今天就突然冒出一个朋友住在那里?李璟实在太好奇了,一向独来独往严肃淡漠的赵总经理居然有好到能住进自己家里的朋友。而且刚刚听他对那人说话的声音语气,比跟其他人说话的时候,明显温和许多。他还记得上回赵择希对住进自己家里的那个表弟,可没这么好说话。 萤幕那头的李特助眼睛闪出八卦的光芒:「什么朋友?怎么之前都没听你说过?」 「还有事吗?」赵择希抬眼看了萤幕一眼,完全不接他的话,又恢復成冷淡的样子,「没事我掛了。」 「哎哎哎,有事!」李璟哪愿意这样就结束视讯。他东拉西扯跟自家老闆报告一些不太重要的事,赵择希越听越不对劲,直到听见李璟跟他报告他们大办公室的庶务助理近期可能有离职的打算,他终于狐疑又不悦地哼了一声:「助理离职的事也要我处理?」 「呵呵,是不用啦!」李璟乾笑两声,「就是跟您报告一下。」他原本只是想延长视讯时间,看有没有机会见一见那位「朋友」,可惜后来那人都没声音了。李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掛了视讯。 无聊!赵择希在心里暗骂自己这个三不五时就发神经的特助。他合上笔电,往餐桌方向看去:「吃好了?」见小梦也吃得差不多了,就站起身说,「准备走吧!我去换个衣服。」 小梦点点头:「好的。」他擦了擦嘴巴,趁着赵先生去换衣服的空档,将餐桌上的几个碗盘收拾进厨房。厨房里有洗碗机,不过他不会用,而且才那么一点东西,他就简单地洗好放进烘碗机晾着。 最后他将手擦乾,拍拍脸,轻声地告诉自己:「上班啦!」 第十六章 不会是变态吧! 第十六章 不会是变态吧! 小梦陪着赵先生出门。原本他担心外面还下着雨,这样溼答答的天气实在不好逛街,没想到赵先生的车就是从自家大楼停车库一路开进购物中心的地下停车场,完全没有需要撑伞的地方。果然有钱人的逛逛,跟他认知的逛夜市,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赵择希带着小梦进商场,他随口问小梦平日习惯穿哪个牌子的衣服,小梦想了想,回答他:「我都穿lobintan的。」 「lobintan?」赵择希想了老半天没想出来这个牌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不太了解你们年轻人这些潮牌,你说的那个lobintan,是义大利的品牌吗?」他抬头张望了一下,指着南面的方向,「义大利的几个牌子,好像在那边,我们过去看看……」 小梦拉住赵择希,脸上似是憋着笑意,神情很慎重地说:「lobintan是我们自己的本土品牌,不是义大利的,」他扯扯自己身上的衣服,「路边摊,三件五九九!」 「路……边摊。」赵择希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他看着小梦朝自己认真又淘气地点点头,无奈地说,「现在下雨,没办法去lobintan,你就将就着在这里买一买,不要太挑剔了!」他假意板起脸,「教训」着不知好歹的小梦。 「好吧!」小梦也故作无奈、很委屈的样子,「只能这样了。」 赵择希被他逗笑了。现在他知道了,小梦大概对这些衣服没什么概念,不会去挑牌子,不挑牌子那就好办了。他领着小梦去到自己习惯的柜位,让柜姐帮他挑几件合适的内着。 小梦看着柜姐热情地拿出内衣内裤,一边问他习惯穿怎么样的?是三角还是四角,喜欢包覆性高的吗?还是喜欢无痕?有什么特殊需求?他面对女士的提问直觉想向赵择希求救,但是当他看向赵先生,却感觉更尷尬了。自己的内裤看赵先生要干嘛! 「这个就好了……等一下,」小梦纠结地随便抓起一条看起来最普通的纯棉白色内裤,但看见上面标示的价码,又缩回了手。他不敢相信的将吊牌再仔细看了一下,「这,这一件要六百五?」一向只穿lobintan 三件一百小内裤的小梦,随即将这件内裤塞还给柜姐:「谢谢,我不要了。」他拉着赵择希就想走。 赵择希不为所动,对柜姐说:「就那款,包十组。内衣也十件。」 「不是,你干嘛啊!」小梦着急地制止赵择希乱花钱的举动。赵择希看着他:「不是说好了,外面下雨,只能在这里将就一下?」 这个叫将就?一件普通内裤六百五,再加上不知道多少钱的内衣,十套,这将就一下要一万多块,有病啊! 「他们家的内着穿起来真的很舒服,你穿过就知道了。」赵择希又说。 小梦瞪着赵择希。很舒服有什么用,我自己又买不起,以后再穿回那些便宜货,不是更不舒服了吗?我倒寧可那些钱都折现给我! 正当小梦还想说什么,他口袋里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拿出手机一看,是汤汤。汤汤算是在climax里年龄跟他相仿、交情也还算不错的公关,有时也常常与他交流店里的八卦。小梦对赵先生表示他先去接个电话,看到对方点点头之后,随即走到靠近门口的角落去接通了来电。 「喂,汤汤,什么事?」小梦轻声地问。 「小梦啊,你怎么还没来?」汤汤说话声很小,像是躲起来讲电话一般,有点偷偷摸摸带着小着急的感觉,「你快来啊,林董又来了!而且他这次点了麦可,你再不来,你的林董就要被他抢走了!」 果然!上次霞姨就有叮嘱过,小梦无奈地说:「抢走就抢走吧!林董我实在招架不住。而且我现在在外面,也回不去。」 「你请假喔?」汤汤好奇问他。 「赵先生框了外全一週,这个礼拜我都不会进去了。」小梦如实回答。 「那太棒了!你第一次外全欸!」汤汤高兴地惊呼一声,可又纳闷地小声问,「那你怎么声音听起来不太高兴?」 「没有啦,我现在在一个好高级的店里面,说话不敢太大声。」小梦说。 「哇呜!高级的店!」汤汤兴奋地说,「什么店?快让他给你买买买啊!上次阿耀跟他客人要了一个lv,你看到没有?听阿耀说是限量款的,要是转手卖掉……」 「卖内衣裤的!」小梦无奈地打断兴奋的汤汤。他虽然站在门口的角落,但也能看见柜台,此时他就看着柜姐将内衣裤包好、装进一个漂亮精緻的大礼袋,然后接过赵先生的信用卡准备刷卡。他忍不住叹气,「赵先生刚刚给我买了一万多块的内衣裤!」 「……」汤汤也震惊了,他沉默了几秒:「你的赵先生思路异于常人啊!怎么会带你去买内裤?这个不值钱啊!你之后又不能拿去卖掉,可惜了!」 小梦心里也觉得可惜! 「等一下!他为什么带你买内裤啊?不会是变态那种吧!」汤汤突然觉得不对劲,一连紧张地问了好多问题,「他想跟你那个那个?要玩情趣吗?你答应了?你要小心啊!」汤汤知道小梦不接s,但是他现在第一次被客人框外全就被带去买内裤,实在不由得汤汤替他担心。 「应该不会吧!」小梦皱着眉看向赵择希,有些迟疑地说,「就只是……很普通很普通那种白色棉内裤。赵先生说这个专柜的内衣裤穿起来很舒服,所以才带我来买的。」 「反正你自己小心一点!」汤汤不太相信客人的鬼话,要小梦自己多加留意自身安全。然后他话锋一转,「不过往好处想,赵先生光是买内裤就能花一万多块,买其他的东西一定也不手软。你记得带他去逛其他名牌店,买包包手錶什么的。我看买錶好了,錶更贵!」他快速叮嘱没什么经验的小梦。 赵择希结完帐,往门口走来。小梦连忙跟汤汤说:「不说了,他过来了。之后聊。」小梦掛了电话。掛电话前隐约还听到汤汤在电话那头喊:「记得啊,买錶!劳力士!卡地亚……」 「电话讲完了?那走吧,」赵择希见小梦正好收起电话,就将大纸袋递给小梦自己提着,「接下来去买衣服。」 小梦张嘴就想制止。可是想起汤汤刚刚说的,好像其他公关也都会跟客人要些礼物,赵先生买这些衣服根本不算什么,他又把嘴闭上了。只在心里暗暗地想,希望赵先生不要像林董那样,送公关几样小礼物就有其他的想法,想「深入交流」什么的。 几件内裤就要把自己卖了,他可不同意。又不是傻子! 可后来发生的事,证明小梦不仅是傻子,还是那种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天字第一号无敌蠢货大傻子! 第十七章 不是想我吗? 第十七章 不是想我吗? 赵择希继续带着小梦逛了商场里几个服饰专门店,都是小梦没见过的外国牌子。他帮小梦买了几套舒适的休间便服跟睡衣,看到自己喜欢的,还让小梦帮着出主意,也跟着买了几套。赵先生买得随意,好像真的没把这些东西当成「礼物」,而是像日常採购一般,带着小梦一起添置了这些衣物。 买完衣服,两个人来到购物中心的美食楼层。跟小梦印象中的百货公司地下美食街不一样,这里都是独立的餐厅,每一间看起来都是又贵又高级。 「想吃什么?」赵择希依然绅士地询问小梦的意见。看着一整排餐厅,小梦根本没头绪,他笑着说:「我都可以,不挑食。」 赵择希也懒得想,看到离他们最近的一家餐厅是港式茶楼,就带着小梦进去了。 港式茶楼有那种推车小点心,赵先生点了几个菜,又跟推车要了很多样不同的小点,他还看见邻桌有桌边片鸭服务,本来也想要一隻烤鸭,但由于他们没有事先预订,所以吃不到那整隻的烤鸭,只能单点两隻鸭腿解解馋。 「下次带你去吃龙都的烤鸭。」赵先生吃了两口就放下鸭腿,似乎对这个腿不太满意,「那里的烤鸭更正宗。」 「这个就好好吃了!」小梦开心地啃着自己的鸭腿。这个鸭腿又大又油亮,比起以前自己吃过的烧腊便当里的鸭肉好吃一百倍。 虽说赵择希本人对这间随机选择的餐厅菜色并不十分满意,但小梦满足的表情让这些食物大大加分。赵择希见他吃得那么香,莫名也觉得胃口大开。两个人边吃边聊,赵择希还约了小梦明天看电影的行程,两个人讨论了一下最近的片子,决定了明天要看的电影,然后愉悦地将桌上一大堆食物一扫而空。 晚上回到家,赵择希叮嘱小梦先将那些新衣服拿出来洗。他家里的洗衣机有「蒸洗脱烘」的功能,两三个小时就能有乾净的衣服穿了。小梦好奇地跟着赵先生去看那台拥有多种功能的洗衣机,看他将衣物丢进去,加了洗涤剂、柔软精,关上机门,然后一键完成洗衣程序。 「就这样?」小梦惊叹道,「你好厉害!」 「是发明洗衣机的人厉害吧!」赵择希失笑,「我就动一根手指的事,有什么好厉害的!」他揉揉这个傻孩子的头,自己进房去洗澡了。独留在洗衣室的小梦,抓抓自己被揉乱的头发,愣愣地看洗衣机洗了一会儿,自己坐回客厅,又开始他内心的惶恐小剧场。 第二天了。这是留在赵先生家第二天了。 昨天安全平稳地过了一夜,今天赵先生又带着自己外出逛了一晚上,买了好多东西,吃了好吃的晚饭,花了好多钱,还约了明天要出去看电影。这么轻松梦幻的一天,小梦是享受了,但一直刷卡付费的赵先生,图得是什么? 他们两个人,一个是来玩的客人,一个是会所的男公关,小梦很清楚他们之间本来就是一种花钱买服务的关係。现在令小梦困惑的是,赵先生到底想买什么服务?他花了那些钱,到底想做什么? 想做到底,那是坚决不可能的。别说赵先生为他花的那些钱,根本不足以使男公关卖身,就算他今天真的撒大钱了,要买他的身体,那也绝对办不到。 为了父亲的债下海当公关陪酒卖笑,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他能为那个曾经生养他、但是现在却极度不负责任的男人作出的牺牲,也就这样了,要他再付出更多,办不到! 不接受性交易,也就是他温子芃仅剩的尊严、最后一道底线了。 小梦越想面色越凝重,心里琢磨着该要如何暗示明示赵先生,自己并不接受太超过的要求。如果赵先生这一连串的花费,都是为了要干那件事,那他可以将那些衣服退回专柜。 他搔搔头,回头看了眼洗衣室,衣服都下水了,怎么退还?若要他还钱也是不可能的,他哪有钱!不管,专柜不收,就退给赵先生,反正他不拿走,就不能说他拿了赵先生的礼物!不管不管,就是赖皮! 赵择希哪里知道小梦心里在烦恼什么。他今天舒舒服服地去泡了个澡,等他再出房门要去察看洗衣机是否洗好衣服的时候,发现小梦还端坐在客厅。赵择希觉得纳闷:「你还不去洗澡?在等衣服吗?」他回想一下,昨天塞给小梦的那包免洗内裤,一包有三件,够他今天穿的,难道小梦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穿新内裤了吗?赵择希嘴角有一点上扬,觉得小梦真像个刚拿到玩具就想立刻拆开玩的小朋友。 可小梦却摇摇头,诚恳地说:「我在等您。」 「等我?」赵择希有些惊讶,不解地问,「等我做什么?」 「您还没交代之后要做什么。」小梦有些尷尬地提醒赵先生,「我一天上班八小时,今天……时数还没到。」 赵择希听到小梦的话,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居然觉得自己今天是在上班?赵择希略有不悦。可是再一深想,自己付费将人框出来,他不就是在上班吗?小梦很有职业道德,自己在不悦什么! 「在等我的交代啊?」赵择希坐下来靠上沙发椅背,双手环胸,饶富兴味地看着人。小梦点点头,诚恳地说:「赵先生想打电动吗?还是喝点小酒聊聊天?您说家里隔音好,要是您这里有卡拉ok,我也能唱歌给您听。看您想做什么,我都可以陪您。」 「我什么要求都可以?」赵择希看着小梦谨慎恭敬的模样,不觉莞尔,故意逗逗他。 「也……不是……什么都可以,」小梦尷尬紧张地笑了笑,「您可以先说说看。」他的脸上在笑,可放在大腿上握拳的手,掌心却已经微微汗溼。 「那……我现在要求你回房去洗个舒服的澡,」赵择希坏心地停顿,看着小梦脸色大变,才接着说下去,「然后早点休息,不要再想什么上班的事了!」 「什,什么?」小梦惊诧地问,「可是……您花了钱把我框出来,我总不能收钱不工作吧?」 赵择希还是那副笑得轻松促狭的模样:「为什么不可以?」 「为什么可以?」小梦微微拉高音量莫名其妙地反问,「如果您,不想要我的陪伴服务,为什么要把我框出来?还带我来您家?」小梦真的被他搞糊涂了。不但糊涂,心里还有一些被耍弄的小生气。 说什么「早点休息」、「不要再想上班的事」,我一个公关就一直待在客人身边,怎么可能不去想自己正在上班的事。要嘛你就乾脆放我回家,让我能真真正正的下班休息。要嘛你大大方方说出来到底要我做什么。就算是那种离谱的要求,也得要你先提出来,自己才能拒绝啊。 现在小梦就像无头苍蝇一样被困在赵家,只能自己纠结自己胡乱猜想,还一直在心里斟酌着几套听起来客气有礼的拒绝说词,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难安。 赵择希看着小梦轻皱眉头,有些疑惑及小气恼的模样,微笑道:「把你框出来是因为,你说你累了,所以我想让你休息几天,暂时不用去应付店里那些喝醉的客人。至于为什么把你带来我家……」他看着小梦,唇边笑意更浓了,「你不是说,想我了吗?」 想……赵先生?小梦像被雷劈了,瞪大眼睛愣在原地。 第十八章 公主抱 赵择希微笑道:「把你框出来是因为,你说你累了,所以我想让你休息几天,暂时不用去应付店里那些喝醉的客人。至于为什么把你带来我家……你不是说,想我了吗?」 听到赵先生的话,小梦瞪大眼睛。他直觉想反驳说「我哪有」,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个微弱的小小声音。 --赵择希,我好想你。 这是他好多天以前,因为被林董骚扰,还被杯子砸伤了背部、心情非常低落时的树洞留言。赵先生不是说他手机丢了吗?怎么还会听见! 满脸通红的小梦张嘴想要解释,却只尷尬地动了动嘴唇,想不出能说些什么。他羞愤地低下头摀住脸,不好意思再看赵先生。赵择希见他这样,更想逗他了。他掩着轻笑故作莫可奈何地叹气:「你那么伤心地说你想我,我只好把你放到我身边啦!」 「哎……」小梦大叫一声猛地站起来,「我去洗澡睡觉了。」他侷促地向赵先生说晚安,然后一溜烟地跑进客房锁上门,鸵鸟一般地躲起来不见人。 客厅里只独留赵择希低低的笑声。 接下来的几天,果真就像赵择希说的那样,让小梦好好地休息。 他们第二天看完那场约好的电影之后,赵择希开诚布公地跟小梦说清楚了,他真的只是因为听到小梦那些留言,觉得小梦太累了,想让他好好休息。加上自己也刚出差回来,心里一方面觉得疲惫,一方面也想下了班有人在家里能说说话,所以他邀请小梦来陪伴他。真的就只是单纯的陪伴。 小梦听了赵先生的话,一度感到困窘害羞,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做出这么丢脸的蠢事,居然以为没人会听到,傻傻地留下了一大堆心情留言。但在羞愤欲死的同时,他一颗忐忑难安的心也因为终于知晓赵先生将他留在家里的原因,而渐渐平静安稳下来。既然赵先生只是想下班后有人陪伴说说话,那他完全可以做到。 至于赵择希这头,虽然赵董事长吩咐过了,让他多休两天再去上班,但小工作狂赵总经理自觉已经休了周末两天假,接下来从星期一开始,就恢復正常作息,每天都早早出门上班。他帮小梦安排好了餐食,白天时间到了就有专人送餐上门,当然都是一些健康养生、保证小梦能吸收满满日月精华的好吃食物。他也给了小梦一组客用密码和电梯磁扣,让小梦方便进出。 「对呀,我也不知道要设什么数字,生日最好记了。」小梦对赵先生说,「您也记一下,到时候别忘了我的生日礼物!」他淘气地伸出手,掌心朝上,做出讨要礼物的手势。 「好,那有什么问题。」赵择希笑着往他手心拍了一下,爽快地回答。两个人设完密码,回到客厅。小梦见赵先生那么乾脆俐落地应下了他的生日礼物,他也不好意思地反问:「那赵先生的生日呢?」 「你要送我礼物?」赵择希挑了一边眉,学小梦说话,「那你也记好了,我生日是七月一号,也很好记。而且……比你先到。」 「先到就先到,」小梦嘟囔着说,「也比我先老一岁。」 赵择希闻言笑出来:「我都比你老了十四岁,还怕比你再先老一岁吗?」 「啊?十四岁?」小梦惊呼,「看不出来啊!真的看不出来。我还以为您只比我大五、六岁……」他看着赵先生明显不相信的模样,又改口,「七、八岁……真的,我以为您顶多大我八岁,您看起来就不超过三十啊!」小梦说得很认真,他是真心觉得赵先生看起来很年轻。 其实赵择希三十四岁,本来就称不上老。只是在二十岁的小梦面前,当然就有些年岁差距。现在听小梦这样说,就算知道这小公关是在哄自己,但赵择希心里还是觉得高兴。 「嘴巴这么甜,请你吃颗糖。」很高兴的赵择希从桌上的零食盘里抓起一颗糖果丢给小梦。 总之这一整个礼拜,小梦就真的待在赵择希家里休养生息。白天赵择希去上班后,小梦就一个人在小豪宅里无所事事,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之后看看电视、玩玩手机、打打电动、耍废间晃,那组密码跟磁扣一次都没派上用场,有这么舒适的地方能窝着,他根本不想出门。小梦现在的主要工作好像就是等着赵择希下班回家。等到最后,都不知道是赵先生需要小梦陪伴,还是小梦需要赵择希。 每天赵择希下班回到家,门一开就能看见小梦兴奋地像隻哈士奇,急切地衝上前,对着主人招呼一声:「您回来了!」隐约还摇着身后那条隐形的欢快尾巴。而赵择希原本上了一天班的疲累心情,都因见了小梦这眼巴巴地欣喜模样而烟消云散。他会浅浅笑着揉揉男孩的头,然后与他共进晚餐,饭后还会一块待在客厅说说话,有一天晚上,他还陪小梦打了场游戏,最后因为技术太差,把小梦攒的金币都输光了,被他无声嫌弃。 到了小梦被框外全的最后一天,两个人吃完晚饭后瘫在沙发上,小梦抚着饱饱的小肚子、依依不捨地说道:「啊,假期结束啦!明天要回去上班啦!」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愣了一下,接着坐直身子神情惊慌,「惨了惨了,赵先生,」小梦对赵择希焦虑地求救,「您家里有体重计吗?我这几天不是吃就是睡,现在肚子都跑出来了,体重一定增加了啦!」 赵择希见小梦那惊慌失措的样子,觉得好笑又无奈:「你不胖,你根本就太瘦了!」 小梦才不想听赵先生的安慰之词,就是想找体重计量体重。赵择希没办法,只好带着小梦进主卧室:「来吧!我房间有,你进来量。」 「你看!五十八了,」小梦站上体重计,看着电子磅秤上的数字崩溃地大呼小叫,「我之前才五十六公斤的,才一个礼拜就胖了两公斤!我要减肥!」 「减什么肥!」赵择希看了他的体重,忍不住皱眉,「你好歹有一七八,这个体重过分轻了吧!」 「我才一七六……」小梦沮丧地从体重计下来,语气很挫败。他的身高说来不算特别高,但因比例完美且身形削瘦,所以视觉上显得身材更为修长,才会让赵择希误以为他有一七八的身高。 「就算是一七六,你也太瘦了!」赵择希盯着小梦说到,「我警告你,不要一直想着减肥!你根本不肥!你这礼拜好不容易作息正常一些,养出一点肉……」小梦一听赵先生都承认他已经长肉出来了,还要骗他没发胖,急得张口控诉:「你看!你都说我长肉了……」 赵择希拉高声音打断小梦:「那都是正常的肉,不是肥油……你少乱来,别想胡乱节食!」 「你自己都瘦巴巴,还不准我减肥……」小梦不满地说,「你都看到我几公斤了,我也要看你的!」他推了推赵择希,赵择希大大方方地站上体重计:「你看,我一八三,七十公斤。我这样才是标准体重。」他拿出手机计算两个人的bmi,果然赵择希的数值是落在正常体重区间,而小梦的bmi值,却只堪堪搆到标准的边缘。 他见男孩还心不甘情不愿地扁着嘴,继续恐吓他:「下次见面我要检查,要是你体重又掉下去,我要处罚!」 「你要怎么检查?难不成随身携带体重计?」小梦嘟嘟囔囔,一句话都还没说完整,赵择希突然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来,吓得毫无防备的小梦惊叫一声,一下子搂紧赵择希的脖子。 赵择希两手作轻拋姿态把人掂了掂,说:「这个重量五十八公斤,我记住了。下回我要是抱起来比现在轻,你就等着受罚。」 小梦惊愕地搂着赵择希的脖子,心跳飞快,一张小脸都胀红了。 第十九章 客人心,海底针。 第十九章 客人心,海底针。 赵择希把人掂了掂,说:「这个重量五十八公斤,我记住了。下回我要是抱起来比现在轻,你就等着受罚。」 小梦又是惊吓又有点害羞,心跳飞快,脸都胀红了:「你,你先让我下来,」他将手掌心抵着赵先生的胸口,装作气呼呼地说道,「突然把人抱离地,你是想吓死我啊。」赵择希不以为意地将人放下地,确定小梦站稳了才松手。他拍拍自己的手臂对小梦说:「谁瘦巴巴?我是精实,有在练的!轻轻松松就能把你扛起来。」 不用他说,光是刚刚那一抱,小梦确实能感受到赵先生结实的胸膛与强而有力的臂膀。没想到看起来也是高瘦体型的赵先生,藏在衣服下的身躯竟然都是精实肌肉。小梦想到刚刚手掌抵着的胸膛,感觉脸更烧了,为了掩饰尷尬,他左顾右盼,趁机参观赵先生的卧房。 这是小梦第一次踏进主卧室,极简俐落的房间由深蓝、灰与白的基色组成,暖黄的顶灯流泻出温和的光,整个房间井然有序乾乾净净,不但没有乱丢的脏衣服臭袜子,连被子也都是铺得整整齐齐,好像寝具广告那样摊平在床上。床头随意摆放了两三本书,其中一本书页翻开、书脊朝上,应该是赵先生看到一半随手放下的小说。这个房间的整体氛围就与赵先生本人一样,显得沉稳大器又隐隐带点慵鬱。 「欸?好漂亮的琴,」小梦看了一圈,突然发现床头旁边立着一把精緻的乌克丽丽,还是少见的杏色琴身。他好奇地想走过去看,「赵先生您也会弹乌克……」「别碰!」身边人突然快速掠过,惊扰起一阵风。 小梦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这严厉的一声「别碰」给吓愣了。 赵择希疾步上前,匆忙中还不小心撞了小梦一下,将人挤退了两步,才赶在小梦摸上那把琴之前,将琴抽走。 小梦惊愕地看着赵先生,刚刚才笑着抱起他的男人,此刻已然变了脸色,融融笑意不復存在,只馀下一个冷漠疏离的侧身。 「对,对不起。」小梦停在半空中的手尷尬地缩回来,手足无措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向赵择希道歉。 赵择希没接话,只是双手握着琴,愣愣地看着。 小梦有些惶惑,却也不敢再有什么动作。这些天他待在这个舒适的环境里,被赵择希友善温和地对待,都忘了赵先生是他该尽力讨好的客人,也让他忘了自身该有的谨慎与分寸。更何况未经主人的允许就擅自随意动他人的物品,本来就是不对的。 「真的非常对不起,赵先生,」小梦再次诚恳地道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应该没碰坏吧?」事实上,他根本没碰到。 这回赵择希总算有反应了,他轻轻地摇了下头,脸上冷峻的神色也稍微缓和了些。 「没有。」赵择希说。 「那就好。」小梦不自在地笑了两声,想稍微缓和一下这凝滞的气氛。可能赵择希也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激动突兀,此时也生硬地解释了几句:「这琴,放很久了,怕上面有灰尘扬起来,进到你眼睛里……」属实是相当蹩脚的说词,就连将这话说出口的赵择希,都觉得特别荒谬。 「哦,」小梦看着被保养得光洁如新的琴,别说积尘了,那钢琴烤漆的琴身根本是乾净清润到发亮。不过既然赵先生好心地给了台阶,那小梦当然得赶快下了,「谢谢赵先生提醒,还好没弄到眼睛。」他顿了一下顺势又说,「啊,明天就要上班了,我该回去收拾行李,那我就先回房了。」没等赵择希再说话,他就赶紧往门外退。 在他退到房门口的时候,听到男人低低地喊了声:「小梦……」 小梦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以为赵先生有话要对自己说,却见男人只是继续抱着那把杏白色乌克丽丽,神情依旧愣怔迷茫。小梦看了一会儿,不明白赵先生这是怎么了,只觉得他此时散发的情绪,除了先前的那种日常忧鬱感,还多了一些落寞悲伤,将他整个人映染得很是寂寥。 不敢惊扰他,小梦无声地退出去,轻轻地关上房门。在门闔上的那一瞬间,隐约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小梦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走开,他垂眸望着自己还握在冰凉门把上的手。刚刚这隻手还按着一个温暖的胸膛,没想到就几分鐘的时间,只因自己一个无心的举措,那男人的温和暖意全部消失。 他也轻轻地叹了口气。客人心,海底针。真教人摸不透啊! 第二十章 何等聪慧 第二天一早,赵择希如同往常煮了咖啡。今天虽然是星期六,但他因为出国一个多月,累积的公务还没完全处理完,他打算今天再进公司继续工作。 他边喝咖啡边刷着手机看新闻,一向在早晨没有动静的客房却「喀噠」一声开门了。赵择希转头看过去,小梦提着一个随身背包走出来。 昨晚小梦虽然说要去收拾行李,可其实他并没有什么行李能收。赵先生买给他的那些新衣服、内衣裤,他只动了两三件,其馀没穿过的,他一件也不打算带走。所以也就几件衣服,捲一捲塞在自己的背包就算收拾完了。 「早安,赵先生。」小梦笑咪咪地向赵择希问好。 「早。」赵择希也微笑頷首,「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男人此时神色轻松,彷彿昨晚的低潮落寞都不曾发生。 「想先回家一趟,」小梦边说话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一个礼拜没回家了,我先回去看看,晚上去上班也比较近。」 看着小梦其实还有些睡眼惺忪,却撑着睏意早起急着要走,赵择希忍不住猜想是因为昨晚的事让这男孩子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了。他沉吟着想再解释,或者道歉:「昨天……」小梦打断赵先生的话:「赵先生,待会儿方便搭您的车吗?我对这里不熟,您载我到附近的捷运站好不好?」 赵择希有些愣然。他与小梦认识这么久,这个小公关极少向他提出要求。他看着小梦讨好地笑,听他跟自己提微不足道的小要求,他了然地点点头:「好。」 何等聪慧的人。 小梦听出赵择希对于昨晚的事仍存有一丝负疚,可是以赵先生的身分,他大可不必。不提他们之间金钱交易的主从关係,单就小梦没经琴主同意就要动琴,被凶一顿也是应该的。况且,赵先生也没有怎么凶他。所以在小梦这里,他并不觉得自己该被道歉。但是以赵先生一贯的绅士风度,小梦知道如若他不让赵先生表示点什么,他肯定会一直在心里纠结,对自己的失态感到过意不去。 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酒店公关,让客人保持心情愉悦才是自己该做的工作,哪能让客人非但不开心,反倒还產生对公关过意不去的歉疚心情,更别提赵先生还是一个对自己大方友善的模范好客人。所以小梦故意提了个简单的小要求,他知道雅悠园附近有捷运站,赵先生开车出去就能顺路让他下车。既不实际耽误到赵先生的行程,又给了机会让赵先生紓缓内疚情绪,轻松地将昨夜的事翻篇。 商定之后,小梦简单喝了杯牛奶,两个人就一起出门了。 赵择希在家里虽是答应小梦将他送去捷运站,可是等他的lexus驶出地下车库,他向小梦要了他家地址,说要直接送小梦回家。小梦原本不同意,深怕耽误赵先生的时间,可是赵择希说他今天进公司,既不打卡,也不赶时间,完全可以送他回去。小梦拗不过他,只好同意了。 小梦坐在名车里,回想这七天梦幻的生活,吃好喝好睡好,轻轻松松懒懒散散,出入还都有车接车送,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 曾经小梦家里也曾安逸平稳,一家三口幸福和乐。可自从温大伟误交损友沉迷赌博之后,整个人变得不负责任又有暴力倾向,家里总是吵吵闹闹,不是父亲赌输了喝醉了在家里发酒疯对母亲拳打脚踢,就是外面的凶神恶煞上门来讨钱。 母亲长期遭受家暴与讨债流氓的威胁,身心俱疲。在一次凌晨出门工作的路上,因精神状况不佳而出了车祸,自撞安全岛身亡。温子芃就此失去他唯一的庇护与温暖。再等他大一点,能工作了,他也成了温大伟及他的债权人讨债的对象。从此温子芃到处打零工,除了支付自己基本生活开销,还要攒出钱来替温大伟还债。 而温大伟,发现自己能从儿子身上搾出钱了,就更有恃无恐。前债未清的情况下,还敢继续去赌。钱坑越挖越大,根本不知道收敛。去年农历年过年的时候,温大伟又跑去赌,赌到失心疯,一个春节输了百来万。温子芃都吓傻了。以往只是三千五千、一万两万的跟他要钱,这回一口气要一百多万,谁拿得出来? 温大伟声泪俱下发毒誓,说这是最后一次,只要替他再还清这一条,他绝对不再赌了。如果胆敢再犯就死全家。 呵呵,再犯死全家?我怎么就那么倒楣!温子芃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连发誓都不肯放过自己的无赖,酸涩从心口漫出来,而寒意从脚底泛起。他在讨债流氓的威胁与温大伟的情绪勒索下,只得与他达成最终协议,就再帮一次。债务还清之后,他与温大伟的父子恩情也两清了。 然后,温子芃就成了小梦。 没有学歷没有经歷,唯一来钱快的方式,就是最原始的赚钱方法。他年轻漂亮体型健美,在公关这个行业还算吃香。 小时候对未来的抱负,早已经被艰难的生活消磨得一文不值。现在的他胸无大志,只渴望日后,当他将债务都还清之后,自己也能有一个属于自己小小的窝,乾乾净净、安安稳稳,不用再担心受怕! 想着想着,小梦却笑起来。这样的奢望,怎么能算胸无大志?要还清一个赌徒的债、要与一个无赖切断父子关係,难道还不算是「大志」吗? 「在笑什么?」一直很安静的小梦突然笑起来,却又笑得有些古里古怪,引得赵择希好奇地问。 小梦摇摇头。心里酸涩凄苦,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笑,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第二十一章 真枪实弹赏大酒 第二十一章 真枪实弹赏大酒 赵择希将小梦送回租屋处。 目送他上楼之后,赵择希打量了这个老社区,虽算不上败落脏乱,但的确已经是数十年的旧公寓建筑了。听小梦说他住的还是顶楼加盖,难怪冬寒夏晒。 男人目光沉沉,最后落在最顶楼停留了一会儿,才开车离去。 小梦回到住处,看着自己简陋的住所,心里也沉甸甸地,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失落感。他认命地叹口气,人就是不能过得太爽,才短短七天的舒适生活,就让他快要不适应自己原本的糟糕日子了。 将背包丢上小沙发,小梦进家门第一件事,就是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给自己热敷右小腿,热敷完他继续坐在沙发上仔细用药油推拿小腿肌肉。 这骨折过的右腿时不时就会抽痛一下。前几天气温骤降又下大雨,潮湿寒凉的天气让小腿的旧伤又发作了。当时在赵先生家,常常半夜被小腿的痠麻抽疼给痛醒,小梦只能简单热敷、徒手按摩。别说他手边没有药油,就是他有随身带着油,他也不敢用。这药油效果好是好,就是味道不太好闻,他可不敢在赵先生漂亮的屋子里,用这个臭嘛嘛的东西,把人家屋子薰得臭哄哄。 晚上,小梦回去上班。汤汤一个礼拜没见到他了,见了小梦他高兴地拉着人问东问西,问他这回捞到什么好东西,又挤眉弄眼曖昧地问,有没有被赵先生欺负去了。小梦看他一脸猥猥琐琐,笑着骂他变态,两个人打打闹闹,没多久就被张霞叫出去接檯了。 日子继续这么灯红酒绿送往迎来地过。从赵先生家里回来之后,两个人曾经通过一次电话,是小梦打的。当时很晚了,赵先生接起电话的声音有些冷淡,说他还在公司开会。小梦说:「好,赵先生要多保重身体,别太累了。」然后安静地结束通话。之后就没再打过电话给赵先生了。 他不知道赵先生的冷淡,是因为太忙太累,或者是有什么其他原因。他不想去猜了,也不想,再去想他了。 小梦突然警觉,好像该与这个人保持一点距离。原本就是天差地远、不同阶层的人,若是因为客人来消费过几次,就对人家起了依赖的心思,那也太没有职业操守了。小公关在心里这么想。 又过了一个礼拜,就快要农历年了,年节气氛越来越浓。尤其是在娱乐会所,更可以感受到客人们因为接近假期而春心躁动。酒客捧场络绎不绝,公关接客应接不暇。climax的生意比前几个月来得更火热。当然,客人们辛勤工作了一年,陆续领到年终红利,手头上有钱了,转头就到会所撒钱充大爷也是原因之一。 春节这週,会所并没有休息,非但不休息,张霞还大张旗鼓举办酬宾週。从小年夜开始一直到初五,天天都有不同的酬宾名目。一大堆刺激消费的活动把客人弄得稀里糊涂热血澎湃。诸如:买酒大送小、点公关檯累积节数,就连赏大酒都能第二杯八折价,鼓励客人一次性多买一些起来寄杯,日后可以慢慢送给喜欢的公关。 总之就是花招百出,哄得酒客不断掏钱出来。看似买得越多折扣越多,其实就是会所趁着年节客人手头更为宽裕、心情特别不设防的时候,衝一波金流。climax甚至还推出檯数盲盒的机率抽奖活动。就是让酒客以小博大,花一千块买盲盒,幸运的话,能用这一千元框到一次公关外全的机会。当然,也有一部份的机率可能完全打水漂,什么都没有,白白给会所赚去了。这个时候公关们就会在旁边鼓譟,煽动客人继续加码。懂得都懂,这种买盲盒活动,其实玩得更主要是当下的火热气氛,一群公关捧着你,要你开开开,稍微把持不住、耳根子软的,也就这么开开开下去。气氛分分鐘嗨到最高点。 每个公关都在这週拼命call客,小梦也不例外。他拿到会所给他的熟客名单,由下往上一个一个打过去,邀请客人有空来玩。打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看着「赵择希」的名字,自言自语地说:「今天打好多电话了,休息一下,明天再打……」然后,就没再想起这事了。 其实call客多少还是有用的,这几天被小梦打过电话的客人很多都有过来捧场。客人来得多,他酒也喝得多。从去年三月至今,小梦在climax已经待了十个月,酒量再差,也多少练了点。可这酬宾週实在闹得太疯,几个前辈红牌都被灌得不行,更何况是小梦这些原本就不是太会喝的小公关。 汤汤今晚才第三个小时,就已经去厕所吐两次了。就连小梦一直故意待在包厢的小舞台上唱歌炒热气氛,算是另类的技巧性躲酒,也被灌了好几杯。他怕喝吐了,晚餐不敢多吃,可现在被灌了满肚子酒又觉得好难受。 趁着这批酒客买的檯数到鐘了,小梦赶紧将汤汤扶回休息室。他气喘吁吁地将人丢在沙发上,自己也坐在一边休息。往常这个时间点,正是公关们忙着坐檯的时候,休息室通常没什么人。可今天休息室里已经瘫坐了好几个被灌得双目无神的公关。 阿耀从洗手间走出来,满脸是水,眼角发红,看起来就是刚吐完的狼狈样:「你们也回来了?」他把半躺着的汤汤拎起来推开,给自己空出一个位置坐下:「我不行了!今天太狠了!」软趴趴的汤汤自己根本坐不住,一下子又滑躺到阿耀腿上了。 今天climax的主打活动是「拚酒」。拚什么酒?拚赏大酒! 既然说了是拚酒,那这次的赏大酒,就是真枪实弹的大酒,拚的是酒客的财力与公关的酒量。 比赛规则很简单,愿意参加拚酒活动的金主,可以指定公关与之组队,让他上场打酒局擂台。金主在台下赏大酒,一排公关在台上喝啤酒。金主一杯一杯地赏,公关一杯一杯地喝,公关要确实喝完一杯,金主才能赏下一杯。当然,金主的打赏酒钱,一样会进到公关的口袋,只是这回,公关也必须将每一杯「大酒」都喝下肚。 为了炒热活动气氛,也是为了刺激更多客人消费,climax让所有客人都能参与拚酒活动。除了金主与公关组队拚酒比赛,其他没组队上场的散客,也可以以一杯大酒的赏金押注,赌哪一组赢。所有参与的酒桌,都能有精美果盘招待,而赢的那组,公关能另外得到climax的奖金三万元,金主也能得到今日消费免单以及climax赠送的十八年麦卡伦纪念酒一瓶,至于压赢赌注的散客也能得到今日酒水五折的招待。 奖品价值还行,重点是拚酒!这拚得可是男人的面子,金主们哪愿意轻易认输。而不认输的情况之下,苦得就是公关了。他们得往死里灌,虽然啤酒酒精浓度不算高,但是太容易饱胀了,没有那个「肚量」,还真喝不下去。 阿耀刚刚就是跟客人去打擂台了,店里能喝的公关太多,像阿耀这种资歷不深的小公关,只能是砲灰。 「谁赢了?」小梦靠在沙发上头昏眼花地问。刚刚拚酒比赛的时候,小梦跟汤汤都在包厢里陪客人,不知道外场的赛况。其实比赛结果出炉的当下有全会所广播冠军得主,可是到处都闹哄哄,根本听不清。 「麦可哥跟林董那组赢了。」阿耀打了个酒嗝,扯着汤汤的头发玩,有气无力地回答,「威廉哥好可惜,最后一分鐘,只差半杯,他本来都要赢了,可是黑哥突然停了,威廉哥的酒没续上,就让麦可哥赢了。」 「什么叫黑哥停了?什么意思啊?」汤汤躺在阿耀腿上,虽然已经奄奄一息,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 「就是威廉哥灌完第八杯啤酒之后,黑哥就停了,没再赏下一杯。麦可哥后来追上他,也喝完第八杯,林董就继续喊出第九杯,麦可哥勉强喝了半杯就吐了,可是就是那半杯,他们赢了。」阿耀说。 当时也在场的另一个新来的公关simon忍不住插嘴道:「麦可哥吐得好惨,比赛结束之后,林董根本不甩他,转头就跟霞姨点了新的人去包厢了。后来还是钱钱跟小伍他们去把麦可哥扶下来,小伍哥现在在小黑屋照顾他。」新人指指隔壁。 「小黑屋」并不是公关被关禁闭的地方。它是另外一个公关休息区,里面有几张小床,是张霞专门准备让喝醉的公关能临时躺着休息一会儿的房间。因为它比较小,加上通常喝醉公关在里面休息的时候,灯光也都调得暗暗的,所以被暱称为「小黑屋」。 「喝了九杯啊!」小梦慢慢地摇了摇头:「真的好惨。」他才喝了两杯啤酒跟三杯威士忌,现在头就已经晕晕的了。「对了,那威廉哥呢?他还好吧?」小梦突然想起他们的大头牌。 那个威廉哥在他们climax是一个很传奇的公关,整个人高冷到不行,不怎么说话,除了黑哥,其他客人点他的檯,都要看他心情接或不接,相当高傲。但他又不像会所其他的红牌前辈,会欺负新人或抢客人,他就只是一个人独来独往,非常孤僻。但也就是这样一朵高岭之花,是他们climax的大头牌,花榜上永远的第一名。 「不知道,」simon耸耸肩,「其实威廉哥在喝第八杯的时候,看起来就很难受了,我看他停下来好几次,眉头都皱着,一直深呼吸,看起来也是快吐了,好不容易才撑着喝完的。后来他跟黑哥示意可以再来下一杯的时候,黑哥就这样……」simon双手环在胸前,脸色绷起来,模仿着黑哥,严肃地摇了下头。 「他摇头欸!」simon瞪大双眼,很不理解似的,「都最后三十秒了,黑哥居然不赏酒,然后比赛时间一到,黑哥旁边的那些人就立刻上台,把威廉哥扶下去了,大概一起回去了吧。」 「黑哥一定是心疼了,」阿耀半闭着眼睛说,「所以不让威廉哥继续喝……黑哥对威廉哥真好。」 「对啊,黑哥每次来都只点威廉哥坐檯,威廉哥也只跟黑哥出去,」simon很羡慕地说,「黑哥是我见过最大方的客人了,每次都好大手笔包威廉哥,只对他一个人好,我的客人要是有黑哥十分之一的大方就好了!唉,为什么黑哥都不点其他人的檯啊?我好希望能接到像黑哥这样豪气的客人喔……」他突然脑子灵光一闪,很八卦地问,「欸,你们说,黑哥是不是爱上威廉哥啦?」 「噗……咳咳咳……」突然一阵呛咳从沙发另一面传来,几个人都被身后的动静吓了一跳。 不会吧!几个人头皮一紧,僵硬地转过身去,对上另一张沙发上满脸震惊错愕的人。 他们的高冷头牌——威廉哥哥。 第二十二章 还假清高吗? 第二十二章 还假清高吗? 威廉原本半躺在休息室另一区休息,两边的沙发背对背摆放,又是那种高背沙发,所以也没有人发现他早就待在休息室里了。他休息了好一会儿,听见有人在聊刚刚的比赛还提到自己的名字,也没作声,只是坐起来捧着热茶慢慢喝,想缓一缓身体的不适。没想到听着听着却听见店里其他公关对自己跟黑哥的离谱评价,威廉震惊到难以置信,一口茶就这么喷出来。 「在想什么?你们有病吧!」威廉瞪着这几个资歷浅的小公关,忍不住开骂:「都给我牢牢记住了,我们是公关,他们是客人,全部都是逢场作戏。你们来这里,是为了赚钱,客人来这里,是付钱从我们身上找快乐,这样而已!不要幻想,也不要美化成什么客人喜欢你。」威廉转头回去,恶狠狠地旋上保温瓶盖子:「爱个屁啦……」嘴里还继续碎碎骂,「神经病,你们是喝到假酒头壳坏去是不是?」 一向不爱说话的威廉哥,竟然破天荒地骂了这么一大串,几个人都感觉他才是喝到假酒头壳坏去的那一个。看见其他人还愣愣地坐在那里看着自己,威廉更气了:「休息够了就快出去接檯啦!躲在这里是能赚到钱喔!」 听见威廉开始赶人,小公关们赶紧从沙发上爬起来,推推挤挤地准备离开休息室。 「还有,黑哥是我的客人,你们这些人别乱打他的主意。」威廉最后又补了一句警告。刚刚才说着「好想要有黑哥这样的客人」的新人simon,吓得一哆嗦,低着头赶紧跑。 小梦在climax算是资歷不深但咖位靠前的,毕竟经常能上花榜前十,所以面对威廉哥时,他倒也没像其他人那么害怕。而且其实细想威廉哥的话,他虽然语气很兇,但小梦却觉得很有道理。客人与公关之间,哪里存在什么情情爱爱,就是互惠互利的关係而已。 威廉的训话在小梦心里扎了根,每当他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这些话就会跳出来提醒他。 春节热闹了好几天,终于快要收假。可就在接近假期收尾的这种时刻,小梦莫名感到焦虑。 去年温大伟曾经发过重誓,绝不再赌,可不过才安分了两个月就故态復萌。虽然没再发生像过年那样的百万豪赌,却也小赌不断。小梦除了每个月定期要还的款项,一直还是时不时会接到温大伟打电话跟他嘘寒问暖顺便要钱。 温大伟五十岁,一个好手好脚、还有工作能力的男人,却每天游手好间不去工作,连生活费都得跟孩子要,还三不五时蹦出一笔小欠债要儿子偿还,导致每次听到温大伟问他工作辛不辛苦,小梦就噁心地胆汁都要吐出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半个多月他突然没再打电话来。有人说,当小孩子突然安安静静的时候,父母就要担心了。同理,当温大伟这个老无赖安安静静不来勾勾缠的时候,后面等着的,可能是更大的麻烦。 小梦想到去年温大伟就是在春节这时候跑去一家新开的赌场,莫名其妙搞出来百万赌债,弄得他到现在都还没还清。小梦在心里祈祷,今年可别再重蹈覆辙。 可惜,天不从人愿。果然你越担心的事就越容易发生。 大年初七,各行各业已经开工,climax的酬宾週也过去了,会所里笙歌鼎沸的气氛终于慢慢沉淀下来。张霞并没有关门休息,只是让公关们自行安排休假。好多在春节酬宾週累坏了的公关都排休了,但对小梦这样极度缺钱的公关而言,他们是没有休假资格的。 这天,林董一行人又来玩。同行几个人都点好檯,林董习惯性点了麦可。但麦可前两天喝得太猛,胃发炎休假了。领班问林董还有没有哪个熟识的公关,或是再帮他安排新人,林董摆摆手,让领班帮他挑几个清秀乖巧的人来。 领班随即应下,立刻安排了好几个清纯型公关进来包厢让林董看檯,林董随便点了两个留下,其他人鱼贯离开包厢。正当领班也要跟着离开的时候,林董突然问起小梦。 「小梦是吗?」领班查了下出檯纪录,发现小梦十分鐘前刚好下檯,现在正处于空檯的时候,「好的,立刻帮您安排小梦。」 小梦下了檯,回到休息室洗完脸、擦完酒精,才刚坐下休息两分鐘,领班就通知小梦要上六号包厢林董的檯。 林董?小梦愣了一会儿,叹口气,喝了口热茶,拍拍脸颊让自己看起来有精神一些,然后才起身离开休息室,往六号包厢去。 一进包厢,小梦发现里面已经很热闹了,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划拳,而林董的身边已经围了两个公关在为他服务。跟林董一起来的友人一见到小梦进来,都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林董,」小梦笑咪咪走近,「好久不见了,您气色看起来真好。」 「喔?是吗?」林董坐在沙发上,似笑非笑斜睨着看他,「你看起来可不怎么好。」 「嗯?」小梦挠挠头,不太明白林董的意思,笑着说,「应该还好吧!」 「是吗?」林董又是那不屑的笑,「我记得以前你可是很热门的,点你都还要预约檯,不然就得框。现在怎么这么空?我随便一问你就是空檯?」他转头问坐在他身边的公关:「刚刚我看你们花榜,小梦才第八啊?你们说他是不是不行了?我们麦可这个月可是第三喔!」 就算是花榜第八,那也是会所里榜上有名的公关,其他的小咖公关哪里敢随意评价?可林董摆明是要让小梦难看,其他看懂局势的人,立刻捧场地轻笑。跟林董一起过来的朋友,也都是会所老熟人了,上回小梦拒绝林董、跑出包厢那次,他们也都在场。现在当然帮着自己朋友,纷纷调侃小梦人气下跌,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小梦有些无语,原来林董点自己的檯,是为了想要当眾羞辱自己?算了,反正付钱的是大爷,这林大爷怎么开心怎么来,不过是被说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林董看小梦微微低着头不说话,他不禁得意地对小梦说道:「还假清高吗?」他突然伸出手,把站在面前的人用力一扯,将小梦拉进怀里。 小梦没料想林董突然的举动,被他粗鲁地一拉,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林董搂着他的腰,往大腿内侧摸过去,在他耳边问:「现在肯了吗?你要是肯跟我,以后我来都点你,不点麦可了。我让你进榜前三!」 「林董!」小梦尷尬地喊了一声。他双腿夹紧,一隻手压着林董的咸猪手,阻止他继续往里摸,一隻手又推着他的胸口想要站起来,可是林董抓得很紧,他竟一时脱不了身。小梦扭着身子挣扎,林董趁乱又抓了好几下小梦的屁股。一直是乖巧人设的小梦,这下也怒了。 小梦不管不顾地用力一推,终于重获自由站了起来。林董差点被推倒在沙发上,其他人都被小梦的举动惊吓到了,旁边的公关赶紧将林董扶稳。 「你干什么?」旁边一个人对着小梦吼,「不想混了?」小梦并不理他,眼睛看着林董,心里压着怒气但面上尽量恭敬地说:「林董,我不接s。这是我进会所给自己订下的规矩。不是针对您,您就算要把我捧上花榜一,我也不能接。」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很抱歉,给您扫兴了,我自罚三杯。」他仰头一口气喝下满满一杯威士忌,接着继续帮自己倒酒,果真连喝了三大杯。他喝得又凶又急,第三杯酒喝完的时候,呛咳了好几声。他咳红了眼睛,却还是梗着一口气,对林董说道:「是我服务不週,真的非常抱歉。待会儿我会跟领班说,您把我卡檯了,不会计檯数的。另外这瓶酒,请让小梦招待。」他向前替林董倒酒,又朝林董深深一鞠躬,在所有人来不及反应的错愕当中,转身离开了包厢。 「靠!跩什么跩!」良久之后才有人反应过来,啐了一口,「我们老林还缺他招待一瓶酒吗?」 林董则是意味深长地看着被关上的包厢门,冷冷地哼笑了一声。 第二十三章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第二十三章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小梦快步出了包厢,酒液还刺激着喉头,让他忍不住边走边咳,咳得眼睛都湿了。他晕头晕脑地躲进休息室,想一个人静静,却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倒楣日子,什么坏事都一起凑上来。 他才刚打开自己的柜子门想拿包酒精湿纸巾,手机就响了。他没心情多想也没看清楚来电显示,直接就接起来,结果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差点没被气死。 他那个消失了大半个月的无赖父亲终于出现了。他果然没辜负小梦对他的信任——信任他肯定又干了什么坏事。小梦站在储物柜旁边烦躁地听电话那头的人对自己大声咆哮发酒疯,他耐着性子听对方吼完,气得胸口疼:「闹够了没?你这样闹,我也生不出钱来,反而影响我上班赚钱。」 「我是你爸!我高兴什么时候打电话就什么时候打电话,你管不着!」温大伟蛮横地吼,「再给我拿五十万过来,我现在就要!」 「……我去哪里生五十万?」小梦都要被他爸气疯了,他终于控制不住大吼出声,「我一个月要帮你还钱庄十万,手头已经很紧了,你现在又突然生五十万出来是怎样?你不是说不会再去赌了?」小梦这几个月的收入没有刚入行头几个月势头好,现在连每个月说好要还钱庄的十万块都快挤不出来,结果王八蛋温大伟又搞出这一条,小梦两眼一黑,简直要昏死过去。 「我……我就是去试试手气。」温大伟被儿子一吼,也有些心虚地萎了气势,「本来我今天手气很好,一个晚上赢了差不多快有二十万。我都要走了,他们一直说最后一把,再最后一把就好。我那不是想着要是这把押赢了,一口气能有四十万,之前的欠债不就可以更快还清了吗?我也是想帮你啊,想帮你减轻负担。结果就……我不甘心啊,就继续押,谁知道越输越多!」 「呵!」谁知道?全他妈世界都知道吧!哪个赌场会真让你赢二十万还平安走出去的!小梦气得什么话都不想再说了,他恶狠狠掛了电话,然后目光涣散洩了力地靠在柜子边蹲下来。 怎么就这么难! 之前好不容易跟钱庄协商完,连本带利算他两百四十万,小梦一个月至少还十万,只要两年内还完,这期间不再追加利息。高利贷原本没那么好心,可那老大自己有个跟小梦差不多大的儿子,他看小梦真的太倒楣了,被自己的爸爸拖累成这样,才同意他以这样的方式还债。不然以高利贷七天滚一次利、只能先偿还利息不能还本金的恶劣借贷方式,小梦一辈子都还不完。 小梦刚入行时,收入一度很好,最好的时候曾经一个月还上三十万,其他时候也都能十五万、二十万的还,在入行半年的时候,他就已经还清一半的债务,当时他还很乐观,心想就算自己不能一直保持巔峰,每个月都还上三十万,那应该也能保持十五万的还款速度,这样的话,到今年五月就能还清了。他也能提早脱离现在这份不堪的工作。可惜事与愿违。就像霞姨说的,客人新鲜感很快就过了,虽然还是有很多客人因为他的乖巧人设与赏心悦目的外表而点小梦的檯,但是他不给摸不给碰,额外的打赏自然就越来越少。现在他还侥倖能待在花榜上,可排名的确越来越靠后,哪一天要被挤下来,那可真说不定。 小梦绝望地想着自己当前的处境,已经在当男公关陪酒还债,前债未清,那个无赖又欠了新债。五十万!相比之前的两百多万,这五十万的确不算什么,顶多是再多做几个月的公关工作。但这是单纯五十万、几个月的问题吗?这根本就是那个老无赖不受控制,一直给他挖坑给他填的问题!今天能突然多了五十万的债,明天就能再多八十万!这样没完没了的赌,永远都发誓是最后一次,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满心愤怒怨恨,再加上刚刚被林董羞辱、又摸又抱还掐了屁股的噁心与委屈,让小梦崩溃,他忍不住抱着膝盖痛哭失声 十分鐘前,头牌威廉路过休息室,听见里面传来大吼大叫的声音,他好奇地轻轻开了个门缝偷看,看见小梦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对骂,他继续听了一会儿,听见他说到什么「五十万」、「钱庄」、「赌」,大概也猜出是什么事了。他皱着眉一直看到小梦最后掛断电话,失控地蹲在地上大哭,才轻轻关上门。 威廉在门外立了片刻,原本不想多管间事,但是小梦实在哭得太吵了,烦人!威廉垮着一张不耐烦的脸,去到吧檯找到张霞,让她过去处理那个爱哭的小鬼。 张霞听了威廉的话,忍不住破口大骂。小梦那个无赖老爸,真够狠的。儿子都这样了,他居然还敢继续去赌!她一边骂一边往休息室跑,可是当她把休息室的门一推开,里面却是安静无声,她差点以为小梦已经走了。 当她左顾右盼在确认小梦是不是还在的时候,休息室里的厕所门开了,小梦红着眼睛走出来,看见张霞也吓了一跳。 「霞姨,找人啊?」小梦哑着声说,「这里只有我在。」 「恁爸又搁安怎?(你爸又怎么了?)」张霞开门见山地问,「他又佮你讨钱啊?这摆搁要多少?(他又跟你要钱了?这次又要多少?)」 闻言,小梦刚止住的眼泪又滚下来,他强装镇定,用力吸了吸鼻子,苦笑地对张霞说:「霞姨,我可能又要多留几个月了……」一阵委屈涌上来,小梦紧紧抿住嘴唇,不再说话。 「这个袂见笑的死老猴,伊着莫予恁祖妈拄着,无我见一摆拍一摆,拍佮伊后生拢不熟识……(这不要脸的死傢伙,他就不要被老娘遇到,不然我见一次打一次,打到他儿子都不认识……)」张霞见小梦那惨兮兮地样子,实在是又心疼又生气。 「霞姨,您,您再帮我多介绍一些客人吧?」小梦最终也只能说出这样的话。抱怨有个屁用,还是打起精神来,多接一些客人比较实在。 张霞叹了叹气:「好啦,我多推推你。我那里应该还有一些老客户,到时候我把名单找出来,再给你去call客。另外我也交代下去,让领班多帮你接檯。」 「谢谢霞姨。」小梦红着眼睛说。 「好了,你现在这个样子,也没办法进包厢坐檯,回去啦,」张霞劝小梦,「今天先回去休息,心情赶快调整好,明仔载搁是一尾活龙!」 小梦也知道自己状况不好,除了心情极度恶劣,刚刚一时衝动,在六号包厢向林董「赔礼」的三满杯威士忌,喝得又快又急,现在酒气在体内翻腾,也让他头脑迷糊迟钝。小梦对上张霞关怀焦虑的眼睛,只能点点头,垮着肩膀游魂似的走出休息室。 第二十四章 九九九九 小梦在酒保阿润的注视中,垂头丧气拖着脚步走到climax门口。 「喂,小梦,你要走嘍?」他奇怪地看了眼时间,才夜里一点半,会所里也正热闹,他这是要去哪?小梦心情低落根本不想说话,只是对着润哥摆摆手,就推开会所的黑色玻璃大门,离开了。 他茫茫然走出climax,不想回去,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眼前的暗夜矗立了好几座妆点得金碧辉煌的娱乐大楼,路上还有车灯流窜点缀,偶尔被推开的酒吧大门流泻出震耳欲聋的舞曲,喧嚣繁华、精彩热闹,可他人生的前景,却是一片迷雾黑暗。小梦靠在墙边,呆愣愣地盯着会所外的这个欢乐街区。 路上偶有不知道在哪家会所喝茫的醉汉,有的步态不稳走得歪七扭八,走没两步就抱着电线桿吐了起来。也有人仗着醉意,看见落单的美女帅哥,就上前搭訕,或者说得更精确一点,上前骚扰。 小梦面前就有三个。 喝得醉茫茫的男人,看见小梦一个人站在路边,靠过去就是一顿言语调戏。小梦皱着眉,没什么反应。可能是酒后微醺的迟钝,也可能是自觉自己的所在位置还算安全,所以并不惊慌也没有立刻逃开。毕竟他就站在climax的外墙边上,距离近到他都还能听见会所的保全在门口聊天。 那三个喝醉的路人大着舌头颠三倒四地跟小梦说话,见他不搭理却也没反抗,就更大胆了。其中一个人嘻嘻哈哈伸手想摸小梦的脸,被小梦躲开了。另一个人见状突然暴怒,粗鲁地把小梦的头扳正,手掌用力拍上他脸颊,打得小梦的头都歪向一边。 「走开,」小梦眉毛拧得更紧了,他抬手挡了一下那人的手,「我不想跟你们走,我要回家了。」他不想闹事,也不想出了会所还得跟这些醉汉打交道。 「回家有什么好玩的?」那三个人不依不饶,继续缠着小梦,手也不安分地乱摸。 小梦很不高兴,但却很反常地没有推开他们。他看着眼前的人,感受着摸在自己身上吃豆腐的手,一边噁心,一边问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能忍?」 要是真能忍住了,那往后客人的打赏是不是会更多一些? 三个醉鬼见小梦没大反应,更肆无忌惮地往他身上蹭。四个人在街头扭成一团。 赵择希好久没来climax了,年节前后公司事情很多,原本也不必赵总经理事事亲自处理,不过他为了逃避家族里那些人情世故、人际往来,刻意接下很多不用他出席的会议跟应酬。忙到现在,终于能休息喘口气。 人一间下来,思绪就不受控制。此刻他又再度想起那个笑起来很可爱的小公关。上次小梦打电话来,自己正在开会,那个会已经开了三个多小时,一直无法达成共识,他又累又烦,也顾不上跟小梦多说几句,后来好像他就没怎么跟自己联系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既然想到了,那就去看看他吧。 然后,当赵择希将车开到目的地停好车,走近climax的时候,馀光就瞥见一坨缠扭在一起的人。原本他不想多管间事,这种喝醉了在街上搂搂抱抱的事,屡见不鲜,特别是在这个娱乐场所林立的街区,几乎每次来都能遇上。大抵就是喝醉了,抱在一起互相搀扶,也或者是酒客跟会所公关,一个藉机揩油,一个欲拒还迎,总之周瑜打黄盖的事,旁人别插手。 但当他越走越近时,就察觉出不对劲了,能看出是三对一的骚扰。三个醉鬼围着一个人,从人缝间隙看去,被围着的那个应该是个男孩子。那三个醺醉男子动静不小,大声言语调戏且用词粗鲁,又是哄骗又是辱骂,三人六手也没间着,对着那个身材削瘦的男生,又摸又推、勾勾搭搭。那个男生明显不愿意,但不知道为什么,却也没出声制止他们,只是左躲右闪,间或小幅度用手臂挡开他们比较过分的触碰。 从那三人逼着对方跟自己走,加上那男生不情愿的肢体动作,赵择希确定了这四人,至少那个被围在中间的男生跟那三个吵闹的醉汉,不是一起的。那男生可能就真的只是个不小心经过,然后被醉汉缠上的倒楣路人。基于安全因素,赵择希不由得多关注了几眼,这一看,才发现那被围困在中间、始终倔强着一张脸的男孩,是认识的。 「你们在干什么?」赵择希快步向前挤入他们当中,用力推开那三人,「放开!手不要乱摸!」他用力拍开醉汉不守规矩的手,同时把男孩护在身后,焦虑地问:「小梦,你没事吧?」 小梦被突然闯进来的赵择希吓了一跳,迟钝又自暴自弃的脑子才开始运作:「我,我没事……」他小声囁嚅地回答。 「你干什么多管间事啊!」「他是我们先,呃,看上的。你滚一边去……」「滚,叫你滚听不懂人话啊干!」几个醉汉一边打着酒嗝,一边对赵择希开骂。 赵择希闻言,皱了皱眉,在正式起衝突之前,他还是得先确定一下:「他们是你的客人吗?你要跟他们出去?」他侧着头往身后方问。 小梦摇了摇头,又马上想到赵先生背对着自己,根本看不见,赶紧出声说道:「不是,我没有要跟他们走。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是从我们会所出来的客人。」 确定了他们不是小梦的客人,赵择希就没有顾忌了。他抓着小梦的手腕,拨开挡在面前的醉鬼就要离开。那三人喝得醉醺醺,早就失去正常思考逻辑与判断,哪这么轻易地愿意放人。他们拦住赵择希跟小梦,口齿不清地大声叫嚣,最后直接动起手来。 小梦见到这些人要对赵先生动手,惊慌地大叫,对着会所门口的保全喊:「大哥!这边!九九九九!」 其实刚刚他们有些喧哗声音的时候,门口那两个保全已经戒备地朝这边看过来,只是一时还不确定是不是只是人家朋友聚会,一时喝醉喧闹而已。在看见他们越来越大声,甚至有人做出挥拳的动作,那俩保全就已经按着防身甩棍往这边走。才走两步就听到有人喊出会所的求援暗号——九九九九。 「有人闹事!」一个保全朝同伴喊了一声,随即迈开脚步衝了过去,另一个也跟着跑:「那是小梦……」他们也认出了呼救的是店里的公关。 两个保全抽出防身棍甩开,衝进前面那混乱的人群大声喝斥,试图将混乱的双方隔开。 那几个醉汉恼羞成怒,在深夜的街上大吼大叫引来路人围观,一直想突破保全的阻拦过去抓小梦。小梦虽然被护着左右闪躲,可赵择希却发现小梦似乎很紧张,他握着的手腕疑似在微微发抖。 小梦在害怕! 感受到小梦的不安之后,赵择希眉头皱得更紧,面对这群胡搅蛮缠的醉鬼,心里也更烦燥。他强势地拉着小梦,终于在保全的帮忙之下,摆脱他们的纠缠。那几个人一直在持续问候人家祖宗十八代,赵择希见会所大门就在眼前,抓着小梦就衝进去。 第二十五章 带出场要另外算钱的吶…… 第二十五章 带出场要另外算钱的吶…… 赵择希摆脱醉汉纠缠,抓着小梦衝进去climax。 在调酒台间聊的阿润跟张霞,看见有人猛力拉开黑色玻璃大门衝进来都吓了一跳,以为是要来闹事找碴。阿润第一时间已经绷紧肌肉就备战状态了,张霞本人还是比较以和为贵温和派,她先按住已经快要跳出调酒台的阿润,再定睛一看,是赵先生!张霞眼睛又瞇了瞇,想看清楚一些,赵先生后面拉着的……居然是小梦? 小梦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到现在还在这里?还被赵先生拽着跑进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张霞快步赶过去,阿润也跟上,俩人一靠近就听到赵先生在安抚小梦。 「没事了没事了。你不要怕。」赵择希还抓着小梦的手腕,一隻手扶在他肩上,用力捏了捏,像是想把人揉回神。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恁两个那会做伙走入来?(你们两个怎么会一起跑进来?)」张霞连珠炮地问。她看看赵择希又看看小梦,面露疑惑,「你毋是转去矣?那会搁走转来?(你不是回家了?怎么又跑回来?)」 小梦有些难以啟齿,但赵择希跟张霞、阿润三个人都盯着他,他只好避重就轻解释一下刚刚发生的事。 「唉唷!」张霞听完忍不住骂,「平常是不是就跟你们说过,男孩子在外面也是要保护好自己的!这么晚了不回家,还站在外面发什么呆?你自己不知道会所这边有多乱?」而阿润听完小梦的事发经过,立刻出去看看外面的保全处理得如何了。 小梦低下头让张霞骂,没有出声辩解。他也觉得方才那样,真的很蠢。不但自己被纠缠住差点脱不了身,还连累了赵先生…… 想到赵先生,小梦这才反应过来:「赵先生,刚刚他们推来推去,还动手了,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赵择希摇摇头。他看着小梦发红的眼角,琢磨着他今天提早下班却又不回去、站在路边发呆的行为,很想再问些什么,可是看到小梦狼狈的模样,又忍住了。 「他们走了。」阿润从外面进来,向张霞他们报告外面的情况,「应该没事了。」 「没事就好。」张霞拍拍心口,「好佳哉无真正拍起来。(还好没真的打起来。)」 张霞跟赵择希还有阿润又讨论了一会儿,小梦站在旁边,目光渐渐涣散。见到小梦又出现那种游离的样子,赵择希就很想赶快带他离开。 「那……我们走了?」赵择希虽然看着张霞,但其实是在徵询小梦的意见:「小梦,要走了吗?」他见小梦没什么反应,又喊了一声。 「啊?」一直恍神的小梦,被赵择希的问话拉回来,「对,我要走了。」 赵择希拉开玻璃门让小梦先出去,然后跟张霞说:「他今天状态不太对,我带他回我那边休息。」话说完就关上玻璃门走了。 「……」张霞:「欸欸欸,带出场要另外算钱的吶……」 * 赵择希出了climax,发现小梦已经自己往前走了。他小跑几步上前,拉住直直走的小梦,将他带上车。车子一发动,音响一如既往自动开啟,流泻出一段吉他旋律,而赵择希也像往常一样,很自然地抬手切换频道,将歌曲换掉了。 重新播放的是古典轻音乐,钢琴琴音流畅舒缓,小梦扭头看着车窗外不断飞速往后的景象,开始有些昏昏欲睡。 「你今天怎么了?听老闆娘说你提早下班。」他瞥了一眼没什么精神的小梦,「不舒服吗?还是有什么事?」 小梦转回头看着赵先生:「没事啊,」他撑起笑容,「就是……就是之前太累了,想偷懒一下。」小梦的心里其实有一个声音——说啊!告诉客人啊!卖卖惨啊 !这不是卖惨最佳时机吗?搞不好这个有钱又好心的客人能帮帮你! 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一张口就是「没事」。 小梦在心里叹气,也不是不肯说,只是「家里人赌博欠债、他下海卖笑」这种老掉牙的情节,听起来就很像了无新意的诈骗,感觉说出来的下一步就是要跟恩客要钱了。而且这个故事又烂又俗套,让人觉得骗钱还骗得很不诚恳,一点都不用心。算了,小梦不愿意赵择希有这种感觉——觉得自己跟其他人一样,只想编话术挖客人的钱。他打起精神转移话题,试图让赵先生开心。 「刚刚一上车就跑出来的那首歌的前奏,是乌克丽丽吗?」小梦看着车上音响问,「我之前都以为是吉他。」 赵择希愣了一下,点了头:「嗯,是乌克丽丽。怎么听出来的?」 其实也不是听出来的,他就是在琴音响起的那一瞬间,脑中突然闪过赵先生卧室里那把杏白色乌克丽丽,所以他大胆推测一下。不过想起那日赵先生的反应,他决定还是暂时不要提到那把琴。小梦随意胡诌了几句:「乌克丽丽是尼龙弦,它的琴声比较软……嗯,应该说比较柔和一些,吉他是钢弦,音色比较亮。」 「你懂琴?」赵择希有些惊讶,「会弹吗?」 「乌克丽丽会一点点,不过弹得不好。」小梦不好意思的笑笑,「吉他比较熟一些。」 赵择希也笑了笑,没再接话。 「怎么每次你听到那首歌都换掉啊?」小梦又问,「这么讨厌那首歌怎么还要一直放在车上听?」 赵择希眼睛盯着前方路况专注开车,对于小梦的问题,他顿了几秒才回答:「不讨厌。只是怕你觉得乌克丽丽清弹很无聊而已。」 「怎么会无聊,那段前奏弹得很好。」小梦说。 「是吗?」赵择希嘴角不甚明显地勾了一下。 「对呀!」小梦认真的说。他观察着赵择希的面部表情,猜测道:「那该不会是您弹的吧?」他眼睛一亮,有些惊喜地喊:「我想听!」小梦,整个人终于微微出现一点活力。 赵择希又停顿了一会儿才说话:「没什么好听的。」虽然脸上还是带着笑,但小梦却依然感到对方又变得有些冷淡。 「这样啊!」小梦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的情绪起伏、喜怒无常,他耸耸肩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本来想让赵先生开心一点的,看来又失败了。 小梦刚刚稍微扬起来的情绪又沉下去。 第二十六章 赵先生的怜悯之心 第二十六章 赵先生的怜悯之心 赵先生又把小梦载回家了。 刚刚赵择希跟张霞说要带小梦回自己家休息,小梦并没有听到。而心事重重的他在车上盯着窗外没多久,就真的睡着了。所以等到赵择希停好车将人唤醒,睡得迷迷糊糊的小梦睁开眼睛看见自己在赵先生家的地下车库时,一时有些懵怔。 「怎么……」小梦才说了两个字就没继续问下去。来都来了,多说无益。他对赵先生笑一笑:「到家啦?好快。」 他自己打开车门下了车,随着赵先生上楼。 赵择希偷偷观察他,他发现今晚小梦很安静。小梦安分地站在他身旁等着电梯抵达楼层,不再像上回那样,每次搭电梯都兴奋地像个孩子,趴在玻璃上看往外风景。 小梦今天是真的心情很糟啊! 刚刚在车上问他发生什么事,小梦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可即使男孩的脸上刻意堆满笑容,赵择希还是一眼就看穿小梦不开心,而且是很不开心的那种不开心! 没关係,赵择希也不多作纠缠。他将人领进家门后,催促他先去洗澡,然后趁小梦去洗澡的空档,煮了两碗简单的餛飩麵。 小梦被催着进房洗澡。这次进赵择希家门,听到「洗澡」二字,已经不会去过度联想赵先生是在作什么不当暗示。以他上回住了一个礼拜的经验,洗澡就是洗澡,睡觉就是睡觉,完全不用多想。倒是当他打开客房衣柜的时候,有小小愣了一下。 他发现衣柜里的衣服完全没被动过。 小梦的目光从衣柜移转出来,默默环视卧室一圈。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只是衣柜,就连这个房间,除了感觉得出来有被打扫过、没有积尘落灰以外,其馀物品都没有被动过的痕跡。 小桌子上那个洗好晾着的蓝色马克杯、被自己移到墙角摆放的小垃圾桶,这些东西一直维持在那天他离开时的位置。小梦没有自作多情,认为这个房间是在等他回来。但他却忍不住猜想,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一段时间,赵先生也没有带过别人回家。 虽然没什么道理,客人带不带其他人回家都跟小梦没有关係,但小梦还是小小地高兴了一下。他抿着嘴唇偷偷地微笑,就当作是这糟糕的一整个晚上,自己给自己的一点点小小甜糖吧! 带着些许复杂的暖意去洗澡了。才刚洗完澡吹乾头发,客房的门就被敲响,赵先生在门外喊:「麵煮好了,快来吃!不然麵要烂掉了。」脚步声又慢慢走远。小梦打开房门,果然就闻到暖融融的食物香气。他走到餐厅,赵择希已经坐好,准备开始吃麵了。 「鸡汤餛飩麵,快吃。」赵择希自己先浅浅尝了一口汤、吃了一颗小餛飩,确定餛飩熟了、汤的味道也正常之后,满足地自夸了一句:「啊,真好吃!」 小梦也坐下来惊叹道:「赵先生会做饭啊!」看着眼前香气四溢的麵,小梦的确感到有些饿了。他拿起筷子也开始吃了起来。 「不会做饭。」赵择希嘴里含糊地说。 小梦狐疑地看看麵,又看看赵择希,发出疑问的:「嗯?」赵择希吞下嘴里那口麵才向小梦解释:「煮麵跟做饭又不一样。餛飩跟鸡汤都是现成的,我只是加热、煮熟而已,不算会做饭。」 男孩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但随即又称讚赵先生没把麵煮烂,已经非常厉害了,不像自己是厨房杀手,除了泡麵,其他煮什么都没成功过。被大力夸奖的赵先生,面上谦虚地笑,实则心里相当得意,甚至已经开始在考虑,下回要再做点什么好吃的。 吃完麵,小梦要收拾,赵择希也没拦着他。上次他来住的时候,赵择希已经教过他怎么用洗碗机,所以今晚赵择希直接把收拾工作交给他。一个人负责煮,一个人负责收,很公平。赵择希只是交代他,收拾完早点睡。向小梦道过晚安之后,他就自己回房了。 等赵择希盥洗完毕,客厅厨房已经都熄了灯。出来倒水的赵先生,很满意地看见客房的灯也都熄灭了。小梦没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等在客厅、忐忑地问他还有没有什么事要交代,而是真正放宽心,大胆地进去房间睡觉,这样很好。 他很喜欢小梦这种越来越直接爽快的态度。同样都是小梦的客人,他希望小梦在自己面前能放松,而不是像在其他人面前那样,强打精神、带着假笑应付他。 小梦去睡了,他也要去做今天晚上一直想做的事了。赵择希回了房间,拿出手机联络张霞。今天这两个人多少有点欲言又止的味道,小梦不肯说,那就问问老闆娘吧! 老闆娘接到赵择希的询问电话,有些意外。她知道赵先生很常来捧小梦的场,是小梦的主客。可是赵先生时不时会消失一阵子,让张霞觉得,可能这个赵老闆也不是对小梦很热衷,所以她根本没想到这个人居然会注意到小梦不开心,更没料到他在察觉到小梦的情绪不对之后,还会打电话来关心发生了什么事。 张霞有意帮忙小梦,虽然随便向外人说这些隐私不太好,但是她想赌一把,赌赵老闆也愿意帮忙。经过三秒鐘考虑之后,她将小梦家里的情况,全部都告诉赵择希:「之前我提过小梦他老爸有积欠赌债,您记得吗?」张霞问。 「嗯!」赵择希沉声问,「他欠很多吗?」 「不多的话,怎么可能来我这里工作?」张霞冷笑一声,把之前温大伟欠了百万赌债的事说给赵择希听,末了感叹道,「最后加上利息,变成两百四十万,小梦要在两年内还清。两百四十万对你们这些有钱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可是小梦当时才刚成年,高中也是被他爸搞得勉勉强强才毕业,他这样的小孩子,哪有什么本事还几百万的债?」 赵择希认真地听张霞说,心里头有些压抑的难受。 「所以他就找到我这里来啦!前半年他的业绩还算很不错,你看他那时候都还有花榜前五。说真的他运气好,遇上你们这些客人都对他很照顾,我先替他谢谢你……」张霞絮絮叨叨店里的事,后来发现自己扯远了,又赶快将话题拉回来,「他本来都还完一半了,前一阵子还高高兴兴地跟我说,再过不了多久,他就能把欠债通通还清了,结果今天……唉……」张霞说到这里,忍不住大大地叹口气。 「今天怎么了?」赵择希也跟着紧张起来。 「今天他爸爸又打电话来跟他要钱。其实他爸平常也都会打来要钱,可是今天那个死老猴是打来一口气要一笔大条的,好像又是去赌了。他爸这次又要多少,小梦没跟我说,但是就是……唉……你就看他之前那么开开心心说钱要还完了,现在又憋着眼泪不敢在别人面前哭,还求我帮他多介绍客人,想到就很生气!伊老爸实在有够夭寿的!」张霞气呼呼地一直咒骂小梦那个赌鬼老爸。 至此,赵择希终于弄明白了。原来小梦预计就快要将欠债还清,谁知道他爸爸又欠下另外一笔,小梦脱离现况的希望落空、打击太大,这才整个人恍恍惚惚。 赵择希掛了电话,果然起了怜悯之心想帮忙小梦。以前不过问,那是因为他觉得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小梦愿意当男公关,不论出于什么理由——或许是钱来得容易,或许是爱慕虚荣。这都是小梦自己的选择,是他的自由,旁人无从置喙。 可是如今他知道,当男公关不是小梦出于自愿的选择,而是他迫于无奈的妥协。那赵择希就不想袖手旁观。 有一句话张霞没说错,两百四十万对有钱人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就赵择希而言,就是帮个举手之劳的忙而已。可是他也明白,要是他就这样开了张支票交给小梦,小梦大概也不会接受。 他得好好想想,如何让小梦心安理得、没有负担地收下这笔钱。 第二十七章 我也不能为了想要钱而坑你呀! 第二十七章 我也不能为了想要钱而坑你呀! 第二天,小梦睡到中午才起床。其实睡到中午,对长期夜生活的小梦来说,已经算早起了。当他打着呵欠拖拉着脚步出房门的时候,非常惊讶地看见赵先生居然还在家里,没有去上班。 今天不是週末啊! 小梦半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赵先生:「早……?」 赵择希看着呆萌小梦和他满头乱翘的头发,笑了一声:「午安。午餐送到了,正在考虑要不要去叫你起来吃。」客厅的桌上放了几个保温食盒,看起来才刚刚送到。 「赵先生,你今天不用上班啊?」小梦快步走到赵先生身边,他没回答吃不吃午饭的问题,反倒担心起赵先生的班,怕是自己耽误了赵先生的工作。 「对呀,这几天不用上班,我昨天没告诉你吗?」赵择希很理所当然地说,「我整个春节都没休假,现在算是我的补休。」 「整个春节都没休?」小梦诧异地瞪大眼睛,「那好辛苦。」 「还好,现在不是休了吗?」赵择希拍拍身边的沙发,示意小梦坐下来说话,「对了,你上次打电话来,我正在开会,都没时间跟你多说几句话。你那时候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啦!」小梦笑了笑,调皮地说,「反正就是会所的一些春节酬宾促销活动。你没来也好,省了好多钱。」 赵择希摇头失笑。他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饭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来吃饭了。我叫了糖醋鱼、白灼虾、宫保皮蛋,对了,你应该吃辣吧?这家的水煮牛肉很香……」 小梦忽然捂住嘴站起来,吓了赵择希一跳,他有点懵地看着突然跳起来的人。 「我……」小梦窘窘地看着赵先生,往沙发外退了几步,然后扭头就往客房跑,「我忘了刷牙……赵先生你先吃啊,不用等我!」 看着慌慌张张跑进客房的人,赵择希觉得有点好笑。刷牙你都能忘,会不会太可爱! 「那我先吃啦!你慢慢来。」为了不给小梦压力,赵择希自己先开动了。小梦很快盥洗完毕,连乱翘的头发都重新吹整齐了,才出房门。 「快来吃。」赵择希招呼他。 今天他们没在餐桌上吃饭,而是直接就在客厅的茶几上就着午间新闻边看边吃。吃着吃着,新闻正在报导年后离职潮,说很多人都在领完年终奖金之后,选择跳槽离职了。 听到这里,赵择希放下筷子,故作沉重地叹了口气。 「嗯?怎么了?」小梦问,「赵先生的公司,也遇到离职潮了?」 「也不算离职潮。」赵择希苦笑地说:「就是我办公室有个助理突然离职了。我一时找不到人补他的缺,有点麻烦。」 「这样啊,助理的工作很难、很复杂吗?」小梦没上过班,也不知道助理是在干嘛的,只是看赵先生愁眉苦脸的样子,出于道义想着陪他聊一聊,紓解一下烦闷心情。 「工作不难也不复杂,就是要跟在我身边,帮我处理一些简单的庶务杂事,很简单的。」赵择希还是苦着脸,但眼中隐隐闪着算计的精光,「只是要找个细心勤快又合心意的人不容易。」 「嗯!」小梦点头附和道:「如果是要长期跟在赵先生身边,的确要找个合心意的。」 赵择希满心期待地看着小梦夹了一口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吞下去,又扒了一口白饭,继续愉快地吃吃吃。 「……」就这样?没下文了?无奈的赵择希只好再接再厉,自己续上话题。 「我看你就很不错。」赵择希投了直球试探道,「你做事细心认真,也很勤快的,脾气又好,重点是合我的心意。你看我们不是相处得很不错吗?」 「我?」小梦一口饭差点噎住。他努力把嘴里的食物嚥下去、瞪大眼睛看着赵择希,飞快地摇头,「我不行。我什么都不会,怎么去帮你。而且,我晚上还要去上班呢!」他小声地提醒赵先生。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都想好了,」赵择希胸有成竹的说,「你晚上的班呢,我直接框下来,就像上回那样,你就住到我家。第二天跟着我去上班,下班再搭我的车一起回家。」他仔细分析利弊得失给小梦听,「你看,车接车送还包吃包住,而且你去会所上班,不一定天天都有人框你,也有空檯的时候吧?现在我直接框下来,就已经算保障你一整个月的收入了,加上白天的助理工作,还能多出一份薪水,这么好的工作哪里找?」赵择希又加码利诱,「贴身助理的薪水,试用期头一个月八万,过了试用期之后也还能再谈,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他认真地看着小梦,强烈建议他接受这份工作。 小梦还是一脸震惊加不可置信的样子。这是骗他没上过班、找过工作吗?包吃包住车接车送,一个月八万的助理?他听都没听过。还试用期?还之后再谈?谈什么啊?这根本就是财神爷在送钱了。有这种工作机会,半暝半也要飞奔去。 虽然小梦根本心动得要命,但他也不是个傻子。赵择希充当财神爷给他送钱,图得是什么? 他停下筷子,饭也不吃了,只愣愣地看着财神……看着赵先生。 跟赵先生认识也将近五个月了。在这期间,他来会所捧过自己的场、他把自己框回家里吃好喝好。虽然他不是自己的客人里面来得最勤的那一位,但肯定是出手最大方的客人。每个公关都有一份自己的客人榜单,记录客人为自己花钱多寡的排名顺位,赵先生就是自己名单上的第一名。 他是为自己花钱最多的客人,但同时也是最绅士的客人。他从不像别人对他那样,总要找机会给自己灌酒、趁机摸摸蹭蹭,讲一些令人面红耳赤难以招架的下流话。更不像林董,一心只想「深入交流」。 当然,赵先生也与他喝酒,但他们仅是小酌几杯,轻松的喝个小酒说说话。赵先生也会碰碰他,但大多数也只是为了看看他手背的烫伤疤痕,或是像对小朋友那样友善地揉揉头、拍拍肩膀,又或者像上次为了掂量重量而抱抱他。每一次碰触,都只是正常自然的互动,从来都不是那种轻挑地狎玩挑弄。赵先生是个正人君子,他根本没有要图自己什么。 既然无所图,那这样大撒钱,就只剩一个原因了…… 「霞姨跟你说的?」小梦抿着唇,鬱鬱寡欢地问,「她告诉你,我很缺钱?」 「啊?我……」赵择希没想到小梦一下子就看穿了,下意识他还想挣扎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赵先生不是很擅长说谎,此刻飘忽不定的心虚眼神,让小梦更确定了他的猜测。 「还装!」小梦不满地扁扁嘴,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白饭,「一定是霞姨跟你说的,你才会这样发神经!哪有助理一个月领八万的。就算有,你这个薪水,会请不到人?哪里就轮得到我这样一个没念过大学、什么都不会的鲁蛇。」 没想到看起来傻愣傻愣的小梦,这时候却又异常机敏。的确是没有这种一个月八万的助理职缺,这是昨夜赵择希想了一晚上,好不容易编造出来的假职缺,灵感来自于上个月提离职的小助理。他都能预料到李璟知道他找了一个八万块的助理之后,会如何猛虎咆哮。 赵择希叹气,伸出筷子夹了一大块糖醋鱼到小梦碗里:「嗯,是老闆娘告诉我的。应该是说,是我打电话去问她的。你昨天真的不太对劲,所以我……你不要怪她,也不要嫌我鸡婆,我们是真心想帮你。」 小梦眼睛热热的,低头看着碗里的鱼:「怎么会怪你们,我感激都来不及。」 「既然如此,那就说定了。」赵择希松了一口气。小梦没生气,后面的事就好办了。他笑容重新出现在脸上:「你来给我当助理,我一个月给你……」 「所以,」小梦高声打断赵择希的话。他接着自己的话尾,捨不得但也很无奈地婉拒了赵先生的提议,「所以我更不能接受这份工作。」赵择希很困惑。才刚出现两秒的笑容,又冻结在唇角。 怕赵先生误会自己不识好歹,小梦轻声解释:「谢谢赵先生。我是真的很缺钱。但是,我也不能为了想要钱而坑你呀!」 第二十八章 是想把人感动死是不是! 第二十八章 是想把人感动死是不是! 小梦说:「怎么会怪你们,我感激都来不及……所以我更不能接受这份工作。」赵择希一脸迷茫地听着小梦轻声说:「谢谢赵先生。我是真的很缺钱。但是,我也不能为了想要钱而坑你呀!」 「怎……怎么会是坑我呢?是我想帮你啊!」赵择希都要被小梦神奇的脑回路打败了。他叹口气道,「小梦,我想帮你。你就直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你才愿意接受。」 「你缺助理是真的吗?」小梦思考了好一会儿,等到眼睛里的热气散去,才敢抬头问赵择希,「我可以做一些简单的打杂工作,直到你找到合适的助理,但是不用你多给薪水。你已经框我出来了,我哪能重复拿钱。」小梦小声地嘟囔,「你用框一个公关的钱,得到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助理,都已经是我佔你便宜了。一点都不物超所值。」 「你完全不用这样想。」赵择希有些无奈地说,「那些钱对我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你看那幅画,」赵择希指着小梦身后墙上的一幅油画,「这是法国一个我都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新锐画家画的,八十万。另外那幅……」他又转身指着厕所前面一幅小品:「这幅也要……好像五十多万吧……」 厕所……小梦的眼皮有些抽搐。这么贵的画居然就被随便掛在厕所门口!「你好败家……」小梦不满地看着败家的赵先生,眼神很是嫌弃。 「我……」被嫌弃的败家赵先生突然语塞,「我说这个,是想告诉你,我当时买画,只是想支持一下那个画家。没什么别的考量,就像我现在想帮忙你一样,根本也不会去考虑什么物超不超所值。」 「那不一样。你买了画,可以掛在家里,你每天看到都很高兴,那勉强能算有价值,而且搞不好那些画以后还能增值。你们这些有钱人,不是说这也是一种投资吗?」小梦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可是你把钱给我,既不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好处,更不可能增值,那就好像把钱丢到臭水沟里一样,一点价值都没有。」 「谁说没有价值?」赵择希不赞同小梦的话,「钱在我这里没有流通,才是没有价值。我把钱给你,你把钱拿去还债,你就会开心一些。我看到你开心,我也就开心了。」 小梦眼睛里的热气又冒出来了,他半张着嘴轻轻呼吸,像是怕动作太大,会不争气地把眼睛里酸涩的湿意震出眼眶。连亲生父亲都不管自己的死活了,眼前这个人居然说「我看到你开心,我也就开心了」。 是想把人感动死是不是! 小梦又埋头扒饭。赵择希见小梦开始吃饭不理他,有些心急地喊他:「欸,你说话啊!我是真的担心,我一想到那个高利贷就心里慌慌的,没赶快处理乾净,多拖一天都是风险!你就不怕到最后还不出来,他们把你抓走卖掉!」小梦惊愕地抬头看他。 赵择希不是故意要恐吓小梦,实在是见过太多被高利贷拖垮的例子,这种事如果一开始不出手,越后面会越麻烦。 小梦非常沮丧地说:「我昨天晚上跟黄大哥那边的人联系过了,这次他们没办法帮我。」 他终于向赵择希完整说明他的负债情况。之前温大伟在赌场赌输了,跟地下钱庄借了一大笔钱,当时那个负责催债的黄大哥,因为同情小梦,所以经过计算整合之后,一百二十万的赌债变成两百四十万,两年内还清。虽然赌债变成翻倍的债务,但小梦接下来有两年的时间可以分期慢慢偿还。不然按照高利贷利滚利、週计息的算法,远远不是两百四十万能了结的事。 黄大哥真的已经对温家手下留情了。他狠狠地教训了温大伟,也放话禁止温大伟日后再进到这一区与他合作的赌场,虽然吓阻的意义大于实质,但这也是黄大哥希望那个老无赖不要再给儿子添麻烦的心意。谁知道即使这样了,温大伟还是能跑去别的地方赌。 温大伟这次借贷的钱庄,没那么好说话,就连黄大哥也爱莫能助。他只能提醒小梦,先把那边的还掉,而且要立即、一口气地连本带利还乾净,不然后续利息非常恐怖。 「你看!那个黄大哥也说要赶快还掉。你别跟我倔了,赶快把这些欠的钱,全部都还一还!」赵择希听完小梦这边的说词,眉头拧得更紧了。 「我没跟您倔,我本来就是想跟您说……」小梦牙一咬,逼着自己把话说出来,「之前的两百四十万,我已经还完一半了,而且还剩一年多的期限,我还有时间赚。但就是现在突然多出来的这一笔……」他怯怯地小声问,「我能跟您借钱吗?」 峰回路转,赵择希有点懵。 「我会写借据的,也能给您算利息,但是您别算得太高好不好?」小梦可怜兮兮地说:「欠高利贷太可怕了,听说要是还不起的话,他们最后会把人抓走卖掉!」 「卖掉算了!」赵择希没好气地说。 这个孩子真气人!赵择希从昨天晚上就一直在想,要怎么把钱塞给这个傻小孩。怕他不肯白拿,还强行生出一个八万块一个月的贴身助理职缺。 结果倒好,他先是无情拒绝,让自己急得跳脚,下一秒又可怜兮兮地说要借钱!神经病吧! 「赵先生……」小梦拉拉赵择希的袖子,拖长声音跟赵择希撒娇。他当然知道赵择希在跟他开玩笑。 「你到底怎么回事啊,脑袋是怎么想的?」赵择希气不过,忍不住敲了敲小梦的脑袋,「就是不想让你再欠人家钱,所以才想了一堆藉口要给你钱、让你去还清。结果你不要,非得跟我用借的!那不还是欠债吗?」 「那怎么会一样呢?」小梦揉揉被敲疼的额头讨好地笑,「欠高利贷钱跟欠赵先生钱,当然不一样啊。首先您不会给我算那么高的利息……」他看着赵先生面无表情的样子,不太确定、心虚地问,「您不会吧?」成功得到赵择希一声冷哼跟一个大白眼。 他认怂地嘿嘿一笑:「再然后,如果到时候我真的还不出来,您这个大好人肯定愿意多宽限我几天,不会把我抓走卖掉的。」小梦憋着笑说。 「谁说的!」赵择希恶狠狠地骂,「我才不是好人!到时候我就把你抓起来先揍一顿,然后这样……再这样……」他抓过沙发上一个抱枕,使劲搓揉捶打,「让你知道得罪我,比得罪高利贷还可怕!」 小梦一向很乖,懂得察言观色,这时候看到赵先生不留情面对抱枕下狠手,立刻表演了一下「瑟瑟发抖」给老闆看:「啊!好可怕!」 「……」赵择希对于男孩这种相当敷衍的「害怕」,又气又好笑。 两个人斗嘴归斗嘴,可是吃完饭后,赵择希立刻催着小梦去把事情办了。 高利贷的事,总算在赵择希的帮忙下,暂时解决了。在赵择希的坚持下,他并不向小梦收取利息,只同意他返还本金即可。小梦非常感激,仔仔细细把向赵先生借的钱写成一式两份的借据,并且工工整整地签上自己的本名,然后递给赵先生。赵择希拿到这张手写借据后,也没认真看,随意就塞进书房抽屉里。 其实赵择希根本不在意这五十万,也无所谓他还不还钱,但小梦坚持要写成借据才安心,他就由着他写,让他安一安心。原本他想要连黄大哥的那笔一百多万剩馀欠款也一起还掉,但是小梦不肯。所谓救急不救穷。最急的这一笔,赵先生已经帮他处理了,剩馀的,他得自己来。 除了高利贷,其实小梦还有一件烦心事。他没说出口,可是赵择希替他想到了。 「你父亲的事,要怎么处理?」赵择希问。 赌徒温大伟就是一颗定时炸弹,每天游手好间,酗酒赌博。如果放着不管他,这种事只会重复循环出现,防不胜防。 「还能怎么办呢?」小梦苦笑:「可能要等到他死……或者是我死,才能解脱吧!」 小梦觉得自己很不孝,居然诅咒自己的父亲。 第二十九章 要帮就好好帮! 第二十九章 要帮就好好帮! 赵择希跟小梦一直没想到什么好办法去约束温大伟不可以再去赌博。小梦嫌烦,乾脆当起缩头乌龟躲了他父亲两个月。没想到这一躲,温大伟就自己出事了。 原来温大伟并不知道小梦已经将那一条新的高利贷还清了。他被小梦拉黑之后,以为这回儿子真的不理他,心里生气之馀,其实多少也明白儿子可能真的没办法了。这次钱庄的打手又实在太过兇狠,他之前被抓了两次都被打得鼻青脸肿,实在是被打怕了,一个人躲在家里躲了两个月,哪里都不敢去,就连去路口小吃店吃个饭也小心翼翼躲躲藏藏。 这天他实在躲得憋屈极了,买了几瓶酒回家喝,结果藉酒消愁愁更愁。温大伟只要一想到那群凶狠的讨债鬼放话:「再不还钱,下回可能要断手断脚。」他就怕得发抖。他越怕越喝,越喝越想,越想越怕……脑补血腥画面把自己吓了个半死。可是一直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实在无计可施,只好趁着半夜偷了辆车就逃了。 然后就是……他酒驾自撞被逮。除了当时开的那辆车是偷来的以外,又被查到身上有好几条背信罪、恐吓罪、窃盗罪。这数罪併罚加上酒驾累犯,足够他被关个十年、八年。 出事的时候是四月底,小梦接到消息的时候都五月初了,所谓四月绵雨五月晴,正是风和日暖大好时节。原本被窗外的小麻雀吱吱喳喳吵得爆气的小梦,就在那一刻,空气多么清新!世界多么美丽!鸟叫虫鸣瞬间都变得悦耳动听。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 虽然父亲被关不是什么光彩事,但是小梦就是忍不住想要大肆庆祝。温大伟被关起来了就不能再到处惹事、到处赌博、到处欠债了。自己也不用一天到晚提心吊胆地准备要帮他擦屁股!真是太好了! 这天,赵择希来会所找小梦,两个人一见面,小梦就迫不及待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总归是自己的父亲,小梦不好意思表现得太过兴奋,但是他神情轻松笑逐顏开,眉眼间的生动灵巧掩不住内心的欢愉。赵择希听闻温大伟要去坐牢了,惊讶之馀,也替小梦松了一口气。去坐牢也好,至少在监狱里被人看管着,没办法再四处惹事了。 两个人都很高兴,赵择希叫了一桌酒菜进包厢,权充庆祝。吃吃喝喝间,赵择希突然想起来之前在暗自计画想帮助小梦还钱时,曾经对他的安排,忍不住开口问小梦:「你想不想来我公司上班?」 「啊?上什么班?」小梦疑惑又打趣地问他,「你那个一个月八万的助理还没找到人?」说完还自己哈哈笑起来。 「是啊,你来不来?」赵择希知道小梦在调侃他,也顺着他的话说。 「才不要!」小梦稍微收了收大笑,略有些吐槽地回话,「哪有一个月八万的助理!」 「是没有。不跟你开玩笑了……」赵择希笑着说。他正了正神情:「你父亲短时间内没办法再闹事了,现在你的生活也几乎上轨道了……」他认真地询问小梦,「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以后……?」小梦有些愣愣的。他的现在好不容易才刚平静下来,哪这么快想得到以后。 赵择希看着面前愣怔的男孩子,温声道:「等你还完那些债务,还想继续当公关吗?」 「当然不想啊!」赵择希的话音还没结束,小梦就急着抢答。他无奈地说,「可是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可能还是要先存到一笔钱,然后再回去念书?赵先生您不知道,我以前是体保生,功课不太好,本来打算用体育绩优的身分保送大学,结果……」他想到之前被打断小腿,导致他没办法再作高强度训练,眼神都黯了几分,「反正现在没办法了,只能重考……我那种成绩,加上好久没碰书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考得上。」 赵择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想他为了还钱一直待在会所工作,等还完钱之后还要再攒一笔学费加生活费,会不会在这个过程当中,就逐渐迷失自我、消磨心志。这样不行,能儘早把人拉出就儘早拉一把吧! 「想再重考大学是很好的想法。」赵择希帮着分析道,「可是要是有机会能增加一些其它的工作经验,也是很不错的。」小梦静静地听赵先生说,「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不会吗?我现在就给你一个见习的机会,到我公司跟着我,学一些简单的技能,也看看一般人都怎么工作的。」 看看一般人都怎么工作的。小梦听懂赵先生的话。 一般人,是没办法动不动一个月就十几二十万的。他现在为了还债,选择了这样「不一般」的工作,之后呢?拿习惯一个月二十万的薪水,能回到一个月可能不到三万块的生活吗? 小梦仔细思考,虽然现在一个月拿到将近二十万,但其实转手就还了债。为了早日还清,他是有多少还多少,从没给自己多留下一些钱。真正剩在手里的钱,扣掉房租,大约只馀下几千元,导致他一直过得很拮据。所以当他还清债务之后,能不能回到一般人一个月三万块的薪资?答案应该是,非常可以! 小梦看着赵先生望向自己的那双温和眼睛。他在问自己愿不愿意接受一个工作机会。也在问,愿不愿意有一个全新生活的机会。 他当然愿意。 「好,我去您公司见习!不过要按照上次说好的,您不能再给我薪水。还有……」小梦丑话说在前头,「我先跟您说,我真的什么都不会。」他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别担心,就跟着我,我会教你的。」赵先生温和地拍拍小梦的肩膀,安抚紧张的「社会新鲜人」。 当晚,小梦就跟着赵择希回家。 张霞看着后台纪录,惊愕地看到赵老闆这次直接一框到底,连续框了三个月,这是想包养来着?这种框月的价格,跟一般框几天的价钱可完全不一样,得按全套起算。小梦到底有没有跟人家谈清楚工作内容啊,就这样傻傻地跟着去了。 唉叹一声!张霞心里暗自祈祷,这赵先生最好就好人做到底,要帮就好好帮!不要最后又闹出什么纠纷才好。 她在这圈里待得久了,深深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有所予必有所图。就像那个林董,给了一个高单价礼物,就想一亲芳泽。 话说回来,其实像林董那样反而是最好处理的。需求说得清清楚楚,不跟你打哑谜,能接受的就接了,不能接受的也就拒绝了。虽然过程不算太愉快,但倒也明明白白你情我愿。 现在让张霞烦心的就是,不知道这赵先生是什么想法。他给得这么多,图得到底是什么? 唉,张霞又叹气! 不管是什么,只希望到时侯,傻小梦都能承受得起。 第三十章 真是要疯了! 第三十章 真是要疯了! 小梦正式到赵择希公司上班。 赵择希在公司里的形象一向很严肃,他一大早带着一个漂亮男孩子进到总经理办公室,其他人就算好奇死也不敢多问什么。 但李璟不是其他人。他是他的学长、他的特助,也是整个大办公区唯一敢跟赵总多聊几句间话的人。就像现在,李璟趁着小梦去帮赵择希泡咖啡的空档,窜进赵择希的办公室,八卦地问:「他是谁?」 「……就一个朋友的弟弟。」赵择希神色自若地瞎掰,「没出过社会也没有工作经验,让我带着磨练磨练。」 朋友的弟弟?李璟瞇着眼睛瞪视他。上回你阿姨千拜託万嘱咐,让你带带她儿子,结果你对自己的亲表弟看都不看,还把人丢去工务组当打杂小弟。现在朋友的弟弟就带在身边,不怕被你阿姨知道把你打死?而且,那人看着就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大学都还没毕业吧?是要磨练什么?磨练泡咖啡? 李璟就这样撑在赵总经理的办公桌旁盯着赵择希,表面上一句话也没说,心里却已经吐槽到飞起。赵择希看着跟了自己多年的特助脸上精彩变化的表情,一会儿瞇眼质疑,一会儿哼笑了然,整个人充满八卦气息,弄得他也很无奈。就在此时,泡完咖啡的小梦端着托盘推门进来,看见赵先生的办公室里还有别人,马上停住脚步,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进。 「进来。」赵择希朝小梦招招手,然后向小梦介绍办公室里的第三人,「他是李璟,我的特助。平时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接着转向李璟:「他是小梦。平时跟着我,我不在就跟着你,你有空教他一些简单的文书工作,庶务杂事也可以交代他。」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当日常行政助理用。」李璟听到赵择希的介绍,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李特助好,」小梦快步向前,放下手上的拖盘,礼貌地向李璟问好,「您要喝咖啡吗?我再去给您泡一杯。」 「不用不用,我已经有咖啡了,」李璟举起手边一杯外带咖啡,打广告似的向小梦介绍:「楼下的锦鲤咖啡,现冲手磨,滴滴香醇,你值得拥有!」 「啊?」小梦一脸困惑,不明白对方是不是在说什么自己听不懂的笑哏,而赵择希则是默默翻了个白眼。 李璟看着小梦认真又带点惶恐的表情,决定不逗他了,他笑容和煦却不动声色仔细观察小梦,说:「小孟你别那么紧张,叫我李哥就好了,他们都是这样叫我的。」他指指办公室外面的那些同事,「待会儿你先来填一些基本入职资料,存个人事档……」李璟说到一半,就被赵择希打断了。 「不用存人事档。」赵择希说。 李璟懵了:「不存人事档怎么做识别证?他怎么打卡上下班?最重要的是,公司要怎么发薪水?」 「不用那么麻烦。」赵择希突然觉得李璟很囉唆,「他就跟着我上下班,不用特别打卡。也不用发薪水。」小梦在旁边很满意地笑着点点头。 「不用发薪水?」李璟瞪大眼睛:「你这个老闆太没良心了吧!哪有让人工作不发薪水的!」 「不是不是,」小梦赶紧跳出来为赵先生说话,「我就是来学习的,赵先生没跟我收实习费,已经很好了。」 李璟听到小梦的话,更觉得不可思议,还想帮这个傻乎乎的男孩子据理力争,就听赵择希说:「好了,就这样。李璟你先帮他安排个座位,之后我再跟你说。」 小梦期待地看向李璟。李璟没办法,只好先领着人出去了。 「小孟,」李璟边走边跟小梦间聊,「你姓孟是吧,全名叫什么?我好跟其他同事介绍你。」 「我不姓孟,」小梦有点尷尬地笑着说,「我姓温,叫温子芃。小梦是……我的绰号。」 「这样啊……」李璟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随即又笑着问:「那我们,怎么称呼你?」 小梦无所谓地耸耸肩:「都可以,不然就跟着赵先生喊我小梦吧!」 李璟若有所思点点头。他带着小梦绕着大办公室走一圈,向他作环境介绍,也向同事们介绍小梦。 这些同事有男有女,有祕书还有一些幕僚,看起来都很和善。有的人虽然已经开始埋首工作,手指霹靂啪啦飞快在键盘上打字,但在李璟带着小梦过来认人的时候,也都抽空跟小梦打招呼。 小梦本就是乖巧模样,今天跟着赵择希来办公室,更是打理得清清爽爽、乾乾净净,少了酒店公关的精緻样貌,多了几分单纯的学生气息。几个秘书姐姐特别喜欢他,在他过来的时候,还给他塞了一些小饼乾、巧克力。 「啊我怎么没有!」李璟大声抗议。 「人家小梦那么瘦,吃点零食没关係,」首席秘书陈倩一边要小梦叫自己倩倩姊就好,一边跟李璟斗嘴,「你不能再吃了,年纪这么大,新陈代谢差,会容易胖的!」 「……」李璟黑着脸带着小梦去他的座位了。小梦跟在他身后,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之前提离职的庶务助理,由于还卡着一些年休假,人是没再来上班了,但也的确还没正式离职,所以到现在也没新人到职。大办公室的一堆杂事,都只能他们自己来。现在有了小梦这个非编制内的员工,的确能帮上很多忙。所以同事们对于新助理的到来,都非常欢迎。 就这样,小梦开始了他的上班族生活。在公司里帮赵择希与其他同事们处理一些简单的庶务工作,诸如签收快递、分发文件、影印资料、接待来客、泡茶端水,偶尔也跑跑腿,下楼帮大家买咖啡。原来上次李哥打广告的锦鲤咖啡,就在公司大楼的一楼,同事们都习惯点他们家的点心跟饮料。小梦对于这些漂亮咖啡厅一向是只敢远观而不敢褻玩焉的。想当然尔,在市中心这种繁华地段开一家精緻文艺风的手冲咖啡馆,贩售价格一定高贵很贵,还好自己也不爱喝咖啡,就不跟风了。后来发现可能因为是邻居的关係,只要报上公司名字,锦鲤咖啡都会给他们打折,有时赵总或李特助也会赞助办公室下午茶,小梦就有口福,跟着同事们一起喝杯甜甜奶茶、吃块小蛋糕。 小助理聪明伶俐又好学勤快,工作比较熟练之后,开始学着一些简单的文书缮打,虽然打字不是非常快速,但是多少也算分担其他同事的工作了。像他这样——不用人喊就会主动找事情做、教过一遍就能上手、遇到不会的也勇于发问,不存在不懂装懂最后搞出一堆紕漏的小助理,是大家的好帮手,办公室里人人都喜欢这个小朋友。赵择希看着小梦从什么都不会到现在能泰然自若地融入人群,跟着大家一起放松地喝下午茶吃点心,也觉得十分欣慰。 小梦每天都精神奕奕,在公司很勤奋地帮大家做些琐碎杂事,每天走来走去都不停歇。今天下午小梦帮着倩倩姊送资料下楼,为了节省时间,他没等电梯,上上下下几趟跑下来,受过伤的小腿有些肿胀难忍,他忍不住坐在楼梯口揉揉腿。 赵择希开完会路过,看见小助理坐在楼梯口,好奇地停下脚步问他:「你在干嘛?」 小梦下意识地隐瞒手上揉捏的动作,只仰起头对他笑着说:「在偷懒啊。」赵择希故意板着脸走过去敲了一下他的头:「不乖!」两个人互相瞪视了两秒,最后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您刚开完会啊?今天好像开比较久。」小梦说。 「嗯,累死我了。」赵择希转动自己的脖子放松肩颈肌肉,活动完筋骨也在小梦身边坐下。 「这个给你,听说很好吃喔,」小梦从口袋里掏出两包饼乾,「倩倩姊说这是北海道带回来的奶油饼,她给我两块,我们一起吃……」 晚几分鐘出会议室的李璟,就看见严肃的赵总经理跟团宠小助理,两个人肩并肩坐在楼梯台阶上,一起分吃小饼乾。和乐融融的这一幕,看得他忍不住皱眉。 他想起赵择希之前告诉他小梦不入人事档的原因,居然只是不想让赵董事长及夫人知道小梦这个人的存在。他都还记得自己听到这个荒谬理由时的震惊跟大翻白眼。哪个企业的董事长会无聊的去关心这么一个小小的助理啊!他当时实在不明白赵择希在防什么,如今见到赵择希对小梦不自觉亲近的动作,加上小梦这个暱称……李璟担忧地看着温子芃,他忍不住猜想,难道赵择希…… 如果真是那样,那他真是要疯了! 第三十一章 赵先生喜欢小梦的陪伴 第三十一章 赵先生喜欢小梦的陪伴 因为就住在赵择希的家里,小助理每天跟着赵总经理同进同出。 大办公室里的人都知道,小梦是总经理好朋友的弟弟,因为被好友嘱託了,所以赵总时时将小助理带在身边提点照顾。 但其他单位的人不知道呀!最近常有人看见一个漂亮的男孩子从赵总车上下来,或是一起上车,次数多了,免不了有一些八卦耳语。倒也不是传出什么不堪入耳的緋闻,主要是好奇的成分居多。毕竟赵总万年冰块脸,但身后那条小尾巴却总是可爱地笑咪咪,相比之下,小梦亲切可人多了。好多女同事都来探听小梦是哪家少爷贵公子、今年多大了、有没有女朋友?冷脸赵总的崇拜者,很明显地被小梦瓜分了。 这些好奇八卦与热心探问,两个当事人都不知情。但是当事人身边的好朋友却很是烦恼。特别是这个好朋友是知道赵择希的过去情史与性向的人。 李璟他是真不敢去想,赵择希是不是在跟这个小男生谈恋爱。当然,更不敢去问。只能自己一个人唉声叹气,觉得事情很棘手。 被当成贵公子的小梦,从小奔波流离,没有住过像样的房子,没有过过规律的生活,现在这样朝九晚五、看起来无聊死板的日子,是小梦最嚮往的。赵择希非常体贴,他知道在自己家里住着总是比小梦那个顶楼加盖的租屋处舒适,但又怕小梦一週七天都跟着自己会有压力,索性给小梦的週休二日挪到平常日,让小梦一週可以随意选两天不用跟他去公司上班,就自由地爱去哪玩儿去哪玩,当然要独自在赵择希的家里耍废两天也是可以的! 「为什么呀?」小梦一开始非常纳闷,「週休二日不就一样是星期六星期天就好了吗?为什么我还要另外选两天休?」 「因为我星期六日也在家。」赵择希边滑手机边回答。 「所以……?」小梦想了想,迟疑地说,「六日我可以回我自己家,不会打扰您。」 「讲真的,你觉得我家跟你家两边比起来,哪里比较舒服?要是让你选,你会想在你家休息,还是更想待在这里休息?」赵择希突然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小梦问。 小梦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老实回答:「当,当然是在您的豪宅舒服呀!」 赵择希点点头,又问:「所以休假的两天,能待在这里,是不是也很好?」 小梦点点头,但又很快地说:「但我刚也说了,要是打扰到您,我可以回去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择希笑了,「我很欢迎你週末跟我待在一起。但是这样的话,你星期一到五跟着我去公司,週六日又在家里陪着我,你这样就一週工作七天,整个月都无休了。我这样会违反劳基法!」他打趣地说。 小梦怔了一会儿才弄明白赵先生的意思。他心里有一丝丝奇异的感受,说不上愉快或是失落。明明自己并不觉得週末与赵先生一起待在家里是在工作,可赵先生说的却是事实。 他与赵先生之间,本来就是他花了大钱框了自己三个月,按照霞姨的说法,赵先生是包了自己。只是这个客人不按牌理出牌,去会所包了一个男公关,然后把人带去公司当成助理使用。 赵先生对自己太好了、这阵子的生活也太好了。好到有时候小梦都忘了自己跟赵先生之间的这层金钱交易。 小梦微微轻笑,想用笑容淡化自己不自在的感受,又听得赵先生说:「我每週放你两天假,你可以好好去玩、去休息,留在这里也可以。反正我去上班不在家,你不用应付我。」 「我哪有应付赵先生!」小梦抗议。 「就这样说定了,你就选在週一到週五之间休两天吧,週六日陪我,」赵择希握了握小梦的左手,大姆指在虎口处轻轻摩娑过去随即松开,像是一个友善的鼓励,眼睛又看回手机,「不然我週末没人陪,好无聊。」 小梦又微笑。这回的笑容是打从心底真情实意地笑起来,虽然有金钱关係,但是又怎么样呢? 赵先生喜欢我的陪伴,他说我不在,他好无聊! 两个人分配好时程,小梦一週多出两天空间。但就像他自己说的,还是待在豪宅舒服,所以即便是小梦的休假日,赵择希还是一回到家,就能见到小梦。 不过令赵择希没想到的是,放假的小梦哪儿也没去,也不是在家耍废打电动,他竟然学起了做菜。所以当第一次小梦休假,而赵择希上了一天班回到家时,他看见小梦身上围着围裙满头大汗,餐厅里满满一桌子菜,除了惊愣,还多了暖心。 这都不知道有多久没吃过有人特意为自己烧的菜了。当然,花钱请来的厨师不算啊。 「你做菜啊?」赵择希的声音满是惊喜。小梦狼狈又靦腆地站在门口接他,略为不好意思地说:「您先别那么感动,进来再说……」 换身家居服,洗了个手,赵择希很快就回到餐厅。 「你很有天份啊!真香!」看着一桌子料理,不得不说煮得真好,色香味俱全! 赵择希记得小梦之前跟他说过,他不会煮饭,顶多煮个泡麵加颗蛋,或是煮水饺,其他的都不行。连用电子锅煮白饭都会失败,不是水加太少米心没透,就是水加太多变成稀饭。如今居然能煮出这一大桌好菜,太不容易了。 「呵呵……」小梦发出尷尬的自嘲,「我是煮了,不过您看清楚一点。」 这时愉悦过度的赵先生,才隐隐品出有那么一丁点不对劲。要是一切都这么美好,那么房子里那点若有似无的臭火焦味是哪里来的?他再仔细一看,餐桌上的菜品很眼熟,尤其那一个汤盅,雪白瓷皿上红彤彤的隶书,上面写着「裕福楼」。 「你……叫裕福楼外送的啊?」赵择希又惊讶又好笑。 小梦尷尬点点头,小声又委屈地说:「我尽力了!」灰头土脸彷若歷劫归来。 他看着小梦心虚的狼狈模样,加上空气中那微微一丝焦火气,令赵择希不禁怀疑,歷劫的可能不只小梦,还有他的厨房。 「没烧了厨房吧?」赵择希突然快步走进入厨房,厨房的烧焦味更浓了。 「没,还差一点……」小梦跟在他后面囁嚅地自首,「不过我烧坏了一个锅,我会赔给你的……」赵择希看着被摆到一边的珐瑯铸铁锅,原本米白色的锅底,如今已是焦黑斑驳,还糊着一坨不知名黑色物体,实在有些怵目惊心。 「那个锅子要两万八。」赵择希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从赵择希进门后,一直夹着尾巴做人的小梦,听到如此昂贵的价格,终于没忍住大叫出声。赵择希看着他从惊恐到痴呆,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也没忍住哈哈大笑:「骗你的!那个锅没坏。只是黏锅底不好洗,我找人处理一下就好。」话说完还狠狠地揉了呆呆小梦的头。 「齁唷!」小梦反应慢半拍,被赵择希取笑完才发现自己被捉弄了,愤愤地拍开他的手,恼羞成怒。 第三十二章 赵先生的怀抱,很热。 第三十二章 赵先生的怀抱,很热。 赵择希哈哈大笑:「骗你的!那个锅没坏。只是黏锅底不好洗,我找人处理一下就好。」话说完还狠狠地揉了呆呆小梦的头。 「齁唷!」小梦恼羞成怒,愤愤地拍开赵择希的咸猪手。 赵择希眼睛继续巡视厨房,看见厨房的檯子上还放了几盘菜。 与外面餐桌上菜餚不同的是,这里的几盘,看起来都很诡异。有搅得焦酥的碎碎鱼片、头身分离的炭粒大虾、黑绿晶亮的不知名青菜,还有一锅看起来还不错的玉米排骨汤。 「这汤怎么了?看起来很好,闻起来也很香呀!」赵择希先挑了一道看起来没有杀伤力的菜品,拿着小汤勺直接就舀了一小口汤试喝。 「甜的!」小梦学着赵先生面无表情地提醒。但是来不及了,赵择希已经喝下那口汤,跟小梦几乎同时喊出声:「好甜!」 小梦无辜地看着赵择希:「我弄错糖跟盐了。」 「……」赵择希非常无语。这甚至都不是单纯弄错糖跟盐的问题。「你也加太多了吧?就算今天你没弄错,光是你加了这么大量的盐巴,这汤一样会咸到喝不了啊。」 「我怎么知道嘛!」小梦有些气呼呼的,「食谱都写『适量』,我怎么知道适量是多少!这些写食谱的人都很不负责任!」听到小梦的沉重控诉,赵择希又想笑了。 「那这些是怎么回事?」赵择希忍着笑,指着其他几盘不堪入目的东西问。他能理解那几盘没有被端出去外面餐桌的原因,但他不能理解的是,它们为什么还留在厨房的檯子上。 「它们只是很难看,其实味道还可以。作为我第一次努力做菜的成品,我觉得有必要给它们一点机会。要不……」小梦对赵择希眨眨眼,「您吃吃看?」 赵择希:「……」就不该问! 「我忙了一整天!」小梦做作的手指拧着围裙裙角,还拋着自以为很性感、实际上却很傻气的媚眼,「您吃吃看嘛!」意图唆使赵先生以身犯险。 赵择希真要被小梦笑死了,明知道小梦在报復他刚刚两万八的捉弄,但见他这么努力地想捉弄回来,实在不忍心不配合。 「好吧!」赵择希一副从容就义的凛然神情,拿起旁边的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放入口中。才嚼了两口,赵择希眼睛一亮:「这是鱈鱼?好吃欸!」鱈鱼肉质细嫩,新手不容易把控,一不小心翻个面,整片鱼就散了。可鱼肉散了,依然不妨碍它的确被煎得很美味,甚至那表面的焦酥,更增添了鲜香风味。 「……」小梦狐疑地看着赵择希:「真的吗?」 「……你自己没吃过?」换赵择希狐疑地看着小梦,「那你刚说味道还可以?」 「我,我是说还可以,」小梦努力狡辩,「又不是说很好吃。」 赵择希根本看穿他,又气又笑地用胳膊勾住小梦的脖子,不顾他的挣扎,重新夹了一筷子鱼,强行餵给小梦吃。 小梦被压制在赵择希怀里,迫不得已只好张嘴吃了那口鱼。原本还苦着一张脸露出嫌弃地神情,在吞下鱼之后也眼睛一亮:「真的欸,好像,还不错。」 「什么还不错,是很好吃!」赵择希不吝嗇鼓励,又夹了一口鱼放进自己嘴里。 小梦整个人被揽在赵择希怀里,看着他用同一双筷子与自己分食,突然觉得厨房好热。 或者应该说,是赵先生的怀抱,很热。 小梦没有动,乖乖地任赵先生搂着,直到赵先生眼睛又看向第二盘大虾,自己松开手,小梦才悄悄地按着自己一直扑通跳的心口,暗自舒口气。 「这个黑色一粒一粒是什么?」赵择希凑近盘子好奇地审视大虾盘子里那一大堆焦焦黑黑的小碎粒,「是黑胡椒吗?你失手将没磨好的胡椒洒出来?」 「是……大蒜。」小梦揉揉持续在发热的耳垂,进一步解释道,「是炒焦的大蒜。食谱不是说要先热油爆香吗?我把蒜末丢进油锅里,一下就黑了,然后我看它焦了,就赶快把虾子丢进去。我炒很快,像这样,」小梦飞快舞动手臂做出翻炒状,另一手还表演了无实物颠锅,「然后虾子的头就掉了。」新手厨师很委屈,「我本来还想摆盘,结果乱七八糟的,就算了。」 赵择希扶额叹息。 「还有那个黏黏的是皇宫菜。」不等赵先生再问,小梦乾脆自己一口气说完,「我听说一些有黏液的蔬菜能保护胃。前几天您不是胃不舒服吗?我本来打算炒皇宫菜给你养养胃的。结果炒出来,感觉它自己就是胃的杀手……」赵择希笑出来。厨房杀手还好意思指控别人是胃杀手,根本是作贼喊抓贼。造成这般局面的始作俑者是谁,你心里难道没数? 算了,小厨师也是不容易。赵择希摆正自己的态度,端起粉身碎骨鱼跟身首异处虾,还让小梦端上那盘皇宫菜糊糊:「走吧,开饭了。? 小梦以为赵择希要先把这几盘菜端去倒掉,没想到他人转身往外走,直接将菜端上餐厅的桌子。 唉唷!分开摆就已经够难看的了,现在端上桌跟裕福楼的美食摆一块,简直惨不忍睹。 「干嘛呀!」小梦抗议,这献丑也献得太丢人现眼了。他不满地说,「我都帮你叫裕福楼了,你把这几盘拿出来做什么。」 「吃啊!」赵择希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说这是你第一次做的?我当然要给你捧场。乖,去帮我盛饭。」他停顿了一下,「你有煮白饭吧,有成功吗?」 「有啦!」小梦没好气地说。 其实听到赵先生打算要吃自己做的食物,小梦其实不太相信。直到他把饭盛回来,亲眼看见赵先生真的开始吃,他才慢慢有一股暖意流过心中。他只不过是随口一句话,还是为了戏耍赵先生、哄他吃一口并不美味的失败品,哪里晓得赵先生竟然愿意整盘吃掉。 小梦看了一会儿,自己也吃。他伸筷子去夹那断头虾,被赵择希用筷子挡住。 「干什么?这都我的,」赵择希护食地把小梦做的那三盘菜都往自己面前拢,同时将裕福楼的盘子朝小梦那边推,「你吃这个!」 小梦眨眨眼睛,有些尷尬赵先生把戏做过头。真的不用演出好吃到需要抢食的样子呀!正当小梦咬着下唇,心里软得一蹋糊涂,觉得赵先生人真好时,这人又说:「你还在成长期,多吃点健康营养的食物!」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他妈是不是没挨过揍! 小梦气得眼睛都瞇起来,起身到厨房给赵先生盛了一大碗公的玉米排骨甜汤! 第三十三章 赵择希曾经给过他机会的。 第三十三章 赵择希曾经给过他机会的。 跟在赵择希身边,无疑是舒服愜意的。不管是在办公室打杂、陪着总经理大人加班,或是下了班跟着赵先生一起无所事事窝在家里、一起吃饭看电视、一起在晚餐后下楼去花园走走帮助消化,这一切琐琐碎碎的日常,都让小梦有种置身天堂的错觉。 简单的生活,不知不觉拉近两人的关係,关係近了,身体的距离也不设防地靠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习惯窝在同一张沙发上的两头,看电视、滑手机、吃零食、说说话。小梦越来越自在随兴,有一次玩手机玩到忘情,甚至把脚踩在赵先生大腿上。 时序刚刚进入六月,气温已经开始慢慢从暖和转为炎热,小梦洗完澡之后就穿上清爽凉快的白t恤搭配长度到大腿中段的运动短裤,露出大半截长腿。赵择希低头看踩在自己大腿上那窄长的脚ㄚ子,可能是长年习惯穿球鞋、皮鞋,小梦的脚背肤色均匀白皙,没有那种穿惯凉鞋的晒痕。 他轻轻握住小梦漂亮的脚踝,有些好奇地问:「你好像说过你是体保生,你是哪个项目的?怎么体育生还能有这么细的脚踝?」他又继续摸到小腿肚,按了按,「小腿也是又白又细。体保生的标配——粗壮的腓肠肌呢?」 被赵择希握住足踝的那一瞬间,细细密密的电流麻刺感往上蔓延,下半身出现奇怪的感觉,让二十岁的小梦真实体会了一把「血气方刚」这个词。他忸怩地收回脚,脚掌踩住椅面,双手抱膝缩在沙发上,试图掩盖自己突如其来的反应。 「谁跟你说体保生有这种标配的?」他嘟嘟囔囔小声说。小梦将太阳穴抵在膝盖上,侧着头看赵先生:「我以前是长跑选手。我很久没跑了,可能也因为之前小腿受过伤,肌肉都流失了,而且我现在也没有什么机会去晒太阳,所以才会看起来腿很白很细。」 客厅的灯很明亮,映照出小梦的耳朵轮廓一圈绒绒的、粉金色的细毛。赵择希看着抱住膝盖忽然缩成一团的小梦,在心里轻轻叹气。这还是个孩子呢!看着他彆扭的环抱姿势,男人怎么会不明白男孩想要隐藏的难堪。那是一种在欲盖弥彰的慌乱中,无意间显露的坦诚。 笨拙地近乎天真。 赵择希感到很抱歉,他无意撩拨,却还是撩动了扰乱了。空气中无色无味的情潮暗涌,不諳人事的孩子不懂收敛,而他这个成熟多年的大叔,怎么能继续推波助澜。 他无奈地笑了笑,站起来对小梦说:「时间不早了,早点睡。」习惯性要落在男孩头上揉揉拍拍的手掌,此时突然停在半空中落不下去。他克制地收回手,只温和地道了声晚安。一如既往那么绅士。 小梦不知道赵先生为什么突然回房睡觉了,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思慾望都被看穿了。 此时小梦只是十分庆幸,赵先生提早回房睡觉。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放松自己防御环抱的姿势,看着自己很精神的身体,暗骂没出息! 小梦对自己有些恼怒,但心里却有更多小小的、隐密的欢愉。 他好像,有点喜欢上赵先生呢! 温子芃以前并不十分确定自己的性向,只知道自己对女孩并不像一般同龄男生那么有兴趣。看过影片,对女体也完全没什么感觉。不过在他那个乱七八糟的家庭里,能好好过活已经很不容易了,哪有时间空间去想那些风花雪月的事。 后来温大伟欠高利贷,温子芃决定去会所当男公关,也是误打误撞、阴错阳差先找到climax,才发现那是个专门接待男客人的会所。在那以前,他甚至都不知道还有这种同性招待的行业。 最后小梦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加上自觉面对女客人也不见得会比较自在,所以才决定留下来。想不到就这一年,不,严格来说是这一两个月,他真的对一个男人动心了。 小梦摀住自己的脸。要承认自己喜欢男人有点难啊,可那个人是赵先生,好像又十分的理所当然。 赵先生人那么好,会喜欢上他,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小梦想着与赵择希从去年九月认识,一直到现在所有的相处点滴。不论是手烫伤,赵先生长达两三个月的关心;或是为自己解决高利贷的困境,还因此编造了蹩脚的藉口;到现在随时把他带着身边,贴身教导,为他日后新工作事先作准备。好多好多诸如此类的贴心照拂,丝丝甜蜜在小梦心里里流窜。 这样好的赵先生,很想再为他多做些什么。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查了一些日期,最后开心地在心里拟定了一个计画。他跃跃欲试、兴致勃勃。 这个时候的男孩只感受到喜欢上一个人的单纯快乐。对比后来的不快乐,再回想起今夜时,他才恍然醒悟。是他自己太过愚蠢,执意要沦落。他原本有机会可以不那么痛苦的。 赵择希抽身离开过。 他曾经给过自己机会。 第三十四章 赵择希的生日。 第三十四章 赵择希的生日。 小梦决定帮赵先生过生日。 为了让生日更有惊喜感,小梦灵机一动,决定这个生日要提早过,主打的就是出其不意措手不及意想不到,嘿嘿,够惊喜了吧。 至于生日礼物嘛!小梦想了很久很久,都不知道该送赵先生什么。像他们这样的有钱人,想要什么东西买不到?哪里需要别人送。正在苦恼的时候,小梦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第一次在会所见面——就是被那个方董掐屁股,害他把热粥淋到手上烫伤那次。 小梦记得在发生意外之前,方诚曾经点了一首歌,说是赵择希很喜欢的一首英文老歌,要让小梦唱。可惜小梦并不会英文歌,当时小梦承诺自己一定会去学,日后再唱给赵先生听。后来发生烫伤事件,他就忘了这件事,赵先生也不曾提起。 现在,就是实现承诺的好时机,他可以学会这首歌,然后把歌送给赵先生。这个生日礼物实在是太妙了,小梦觉得自己真聪明。 聪明的小梦又开始努力回忆,方董那时候说的是什么歌。他隐约记得歌名好像跟自己有关。作梦?美梦?小梦? 小梦漫无头绪,上网输入关键字,出来好多好多跟梦有关的英文老歌,让他有些傻眼。他随手点开列表上前面几首,心里在琢磨是不是要偷偷去问那个讨厌的方董,就被他听到熟悉的前奏。 那首每次在车上只听到开头就被切掉转走的乌克丽丽前奏。 一定是这首!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小梦对于一下子就搜寻到歌有些惊喜,真是天助我也!他看了看歌名,dream a little dream of me。 「作个关于我的……小梦?」这歌名也太可爱了吧!不只歌名可爱,歌词一样也好可爱。重点是,单字看起来很简单。这对于英文不太好的小梦,是一首相当友善的歌。 心花怒放的小梦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两圈,这首歌简单易学,是赵先生喜欢的歌,又有自己的名字,小梦作为暗恋对象把这首歌送给他,含蓄地让赵先生梦里有个小梦,充分把握进可攻退可守的原则,简直完美。 拟定作战计画之后,小梦又趁着赵先生批给他的週间休假,回到租屋处拿了吉他。这把吉他还是他高一参加吉他社的时候,恰逢高二学长换琴,他用低价买下的三手琴。虽然买的很便宜,但是吉他本身是一个高阶名牌,琴况也保养得很好,音色听起来完全不输车里那段温柔的乌克丽丽前奏。 由于赵择希跟小梦几乎同进同出形影不离,所以小梦只能在他自己放假的时候拼命练琴。其他时间,耳朵里不是塞着耳机学歌,就是手指暗暗练习指法,晚上回到房间还熬夜偷练空气吉他。 小梦都不知道多久没背书了,还是英文的,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近了,小梦对着手机里的歌词简直背得废寝忘食,好几次李璟喊他,他都没听见。 「小芃……小芃!」李璟大声地叫他,「中午了,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啊?李哥您先去吃,我现在还不饿!」小梦整个脑袋里装满了英文单字,背得昏头晕脑,觉得不用吃饭都饱了。 「最近怎么了,」李璟有些疑惑地问,「老是盯着手机看,中午也不去吃饭,要修仙啊。」他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赵择希的办公室,无奈道:「赵总不吃饭,你也跟着不吃啊?」这几天赵总经理中午都关在办公室里,他自己不吃饭,弄得小助理也不敢去吃。李璟不知道小梦其实正乐得有时间背歌词。 「没有啦,我,我在学英文。」其实不算骗人,但小梦说得有些心虚。他怕李璟继续问下去,赶快转移话题:「李哥,最近公司有什么事吗?我看赵总每天都忙得眉头深锁,回到家也都心事重重的。」 「……没什么事,他就是……」李璟又看了赵总办公室一眼,随即摇摇头:「他不喜欢暑假。夏天太热了,所以六七八这几个月会有点低潮,特别是六月底那几天。你不用理他,他自己慢慢会好。」李璟拍拍小梦的肩膀,有那么点语重心长的味道,「小芃,你好好学你的英文,不用管那个傢伙!加油啊,我看好你。我去吃饭啦,等下帮你带个什么回来,锦鲤的牛肉起司三明治好不好?」 「好。谢谢李哥。」小梦乖巧地点头。他看着李璟走出大办公室,忍不住掏掏自己的耳朵,不知道是不是耳机用久了,有些伤耳朵,他好像听见李哥叫自己「小芃」?应该是梦跟芃的发音太过相近,才会听错了吧。 小梦有些担心地把耳机音量调小一点。 六月十六日,星期日。看似很平常的一天,但却已经让小梦偷偷准备了将近两个礼拜。这天小梦又下厨,他的厨艺已经精进了不少,至少没再发生过盐糖不分、弄不懂「适量」「酌量」这种问题。 整个晚餐都弄好之后,他去书房敲门请赵先生出来吃饭。 「好。」赵择希在书房里回应。 听着声音里毫无起伏的语调,小梦在心里微微叹息。这个赵先生就像李哥说的那样,自从进入六月之后,整个人也慢慢进入低潮期,情绪逐渐变得鬱闷,好像变回到刚认识时,那个不太爱笑的赵先生。 希望待会儿帮赵先生过完生日,他的心情会好一些。 赵择希出了书房走向餐厅,看见桌上满满一桌子菜,疑惑又惊讶。「都你煮的?看起来手艺进步很多呀!」还没开始吃饭就很上道地称讚了小梦的手艺。赵择希看着桌上的菜色,都是自己爱吃的,其中最特别的是,他居然滷了猪脚,旁边还搭一小份麵线。可以看出这孩子对今天的这顿饭,是下了苦心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有这么一顿饭。 小梦嘿嘿地笑。去到赵先生的储酒柜,摸出了一瓶红酒:「这瓶能开吗?」他不懂酒,只是随便抓了一瓶出来,所以要问问赵先生能不能开。 「今天这么开心。」猪脚麵线配红酒?真是奇怪的组合,不过赵择希也不多问,直接拿过小梦手上九五年的木桐,把它摆在桌上,然后去找了个造型奇特的宽身透明玻璃瓶出来,对小梦说:「要稍等一下,这瓶酒要换瓶。」 「为了醒酒吗?我听润哥说过,有一些红酒在喝之前需要醒一下。」小梦好奇地研究赵先生的醒酒器,「你这个醒酒瓶好漂亮。」 「这瓶酒年份够了,可以不用怎么醒。我主要是为了换瓶。」赵择希看等待的时间差不多了,他稳稳地拿住酒瓶,拔开了酒塞,然后将暗红色酒液倒进醒酒器。一直倒到原酒瓶的瓶底还剩下一些红酒时,他就停止了。他将酒瓶拿高,对着光让小梦看:「看见没?这个瓶底有一些沉淀物。刚刚把酒放着等一段时间,就是为了让这些残留沉淀到瓶底,然后换瓶,这样就不会喝到这些渣滓了。」 「原来是这样。」小梦眼睛亮亮地看着赵先生拿起醒酒瓶倒酒,修长的手指握住酒瓶瓶身,从容优雅地在倒好酒之后轻转酒瓶,乾净俐落的收口。 怎么办,他觉得赵先生又更迷人了。 「来。」赵择希将一杯酒推给小梦,「今天想庆祝什么?」他微微笑,打趣地问。毕竟开了瓶三万多的酒,总是想个理由庆祝比较不辜负它。 「生日快乐。」小梦高高举起杯子,笑瞇瞇地对赵先生祝贺。赵择希愣了一下。行吧!有生之年日日快乐,光是活着就的确值得庆贺。 「生日快乐!」赵择希也举杯微笑祝贺小梦。 小梦听见赵先生的回话,就知道他误会自己的意思了。他抿了一小口酒才开口说:「今天是您生日。」他看着赵择希皱了眉、眼神出现疑惑,笑着补上一句:「您的农历生日。」 「今天是……五月十四?」赵择希放下红酒杯错愕地看着小梦,「我,我不过农历生日。」惊诧间隐约夹带着薄怒。 愉悦气氛戛然而止。小梦懵然地望着不愿过生日的寿星,手足无措。 第三十五章 赵择希的狗屁农历生日 第三十五章 赵择希的狗屁农历生日 其实赵家以前都是帮儿子过农历生日的。但由于某种原因,赵择希已经有整整十二年不再过农历生日了。甚至他都不愿意去回想什么农历生日。十二年前那一日,他心神俱碎、几乎与父母决裂,从此农历生日是他的禁忌,也是很多人心中的痛。 十二年了,赵择希心里的伤口似乎逐渐在復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头一直有一个破洞,永远都不会好。尤其越接近这个时间点,他就越难熬。六月,满城凤凰花开,像他眼底的一片血红。 「对不起,我不知道。」小梦微弱的道歉声,拉回了恍惚失神的赵择希。他失焦的眼神逐渐聚拢在眼前洩气的小梦身上。 看着垮下肩膀低着头道歉的男孩,赵择希突然于心不忍。这不是小梦的错,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尽心尽力帮自己筹划了一个生日而已。 赵择希抹了把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把话圆回来:「我是说,我没这个习惯。没在过农历生日。」他把麵线端到自己面前,又夹起一块猪脚:「这个是给我的吧?我听说过生日要吃猪脚麵线。」 「嗯。」小梦轻轻应了一声。好像觉得这个简短的回答不太礼貌,他又补了一句:「小时候我妈妈会在我生日的时候煮猪脚麵线给我吃。」声音语气显得有些乾扁畏缩。明明方才还那么兴高采烈,现在却垂头丧气,像个做错事的小朋友,害怕被大人责骂。 赵择希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里尽量有笑意:「那我就来尝尝你的手艺。」刚把麵线放进嘴里,小梦又突然着急喊道:「不能咬断!」嘴里含着麵线,赵择希艰难地抬眼看着小梦。 小梦细声解释道:「麵线又叫寿麵,是要一口完整吃下去的,不能咬断!」他坚决地重复一次。赵择希无可奈何,只能「哧啦」一声,将口中的麵线都吸进嘴里。好在一开始他夹的份量就不多,现在全部吸进去,也不至于发生噎死的危险。 他认真地品尝这份猪脚麵线,麵线淋上滷汁,咸香油润,猪脚也滷得入味软嫩,特别是这份心意,没什么可挑剔的。 「很好吃,谢谢你。」赵择希很快吃乾净整盘麵线,真心实意地向小梦道谢。 「不客气。」小梦怯怯地回话。他见赵先生情绪好像真的已经平稳下来,才拿起碗筷也开始安静地闷头吃饭。 赵择希在心里叹息。好端端地自己发什么火啊,看把人家小梦吓成什么样,整张脸都垮下来了。赵择希看着小梦精心准备的一桌子菜,心里十分内疚。 「你怎么知道我的农历生日是今天?」赵择希放柔语调开始引小梦说话。 「我查万年历。」小梦放下碗筷,抬头看赵择希的脸色,确认他没有生气,才拘谨地回答:「先查到您出生那年的七月一日农历日期,然后再对到今年,就是今天了。」 赵择希微笑道:「让你费心了。还做了这一大桌子菜,计画很久了吧?」 小梦看着赵先生的微笑,先是愣愣地点点头,然后又摇头:「没有,还好。」他也努力朝赵择希微微笑。不过小梦脸色苍白,导致这个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 赵择希莫可奈何,喊了声:「小梦……」小梦垂下眼神,盯着桌上的饭碗。 「别这样。」赵择希被小梦低落的情绪搅得有点心疼,他伸手包覆住小梦放在桌上的手,很抱歉地说:「刚刚是我不好,我吓到你了是不是?我跟你道歉,你不要不开心。」 小梦还是低着头,没有说话。赵择希苦笑:「好久没人帮我过农历生日,所以才……我不是故意要对你发脾气。不是,我没有生气。我只是一时激动声音大声了一点。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赵择希自觉理亏,柔软了声音向小梦求和。 听了这个解释,小梦虽然仍然不明白,不习惯过农历生日跟大声喝斥之间有什么关联,但毕竟赵先生说了软话,他也不好继续沉着脸。再说,他也并没有对赵先生沉着脸的资格。 「我没有生气。」小梦惊魂甫定,慢慢缓过气来,「我只是觉得,我好像弄巧成拙了。」他尷尬地笑了一下,「本来想给您一个惊喜的,却变成惊吓。」他抽出被赵择希握住的手,拿起红酒一口气乾杯,喝完拍拍胸脯说:「喝点酒压压惊。来,您也喝一点。」赵择希笑起来,这酒就这样被拿来给这两个傻子压惊,简直是糟蹋了一瓶好酒。 他们边吃饭边喝酒,除了最初那瓶木桐,赵择希后来又陆续开了三瓶独立酒庄的红酒,俩人一直喝到微醺半醉才慢慢把气氛拉回来。可能是出于内疚,今晚的赵择希特别温柔,也特别风趣。而小梦也配合地不去多想什么,只希望刚刚的尷尬场面能尽快过去。他放空坏情绪,任由自己被赵先生逗得好几次哈哈大笑,看起来像是恢復好心情。 吃过饭后,赵择希坐在沙发上主动问小梦:「既然今天你帮我过生日,应该也有准备蛋糕跟礼物吧?快拿出来。」 儘管赵择希心里还是抗拒过生日的,但是他此刻却有些在意小梦那双藏着失望的眼睛。实在不忍心扫小梦的兴,赵择希知道那种为人精心准备节日的过程,也知道最后会期望获得什么。 无非就是看到对方一个真心喜悦的笑容。 这个他能做到。 都演了这么多年,笑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个晚上。 他能演好「高兴」给小梦看,让小梦也高高兴兴的,然后就能结束这个根本不值得庆祝的狗屁农历生日。 第三十六章 我不跟客人发生关係 第三十六章 我不跟客人发生关係 好不容易吃完晚饭、收拾好餐桌,有些醺醉的小梦决定赶快安分地回房休息,不再提什么跟生日有关的事,可赵择希却没放弃要想弥补小梦的念头。他主动问小梦:「既然今天你帮我过生日,应该也有准备蛋糕跟礼物吧?快拿出来。」 「……没有蛋糕。」微晕的小梦诚实地说溜嘴:「本来蛋糕是想留到七月一日……」他迟疑地停顿了几秒鐘,忍不住还是小心翼翼问了句,「您过国历生日吧?」 赵择希啼笑皆非。他揉揉发胀的太阳穴,扶额叹息道:「过!」 「哦。」小梦放心地呆呆点头。 「哦什么哦,」赵择希不满地拍着沙发扶手,「没有蛋糕,不可能连礼物也没有。别想敷衍我……」 到底是谁说不过农历生日的?小梦满头黑线。 「快呀!」半醉的赵择希比平时更固执,见他犹豫的样子,就更确定了小梦百分之百有准备礼物,「快拿出来。」 其实刚刚在受到赵择希的情绪衝击之后,小梦就突然联想起那隻杏白色的乌克丽丽,还有那首他说不讨厌、一直留在车里的播放清单中、却每次都被他切掉的歌。 这位一向温文尔雅的绅士,好像总有一些禁忌,就像狼人见到满月会变身似的——当他碰上那些禁忌,也会立刻变脸,出现激烈的牴触反应。这让小梦不能确定他的礼物是否能送得出手,也担心送出手后会不会又是另一个「满月」。 他此刻十分后悔自己的粗心,当时决定礼物的时候,还洋洋得意自己很聪明,现在想来根本就大笨蛋,而且是倒楣的笨蛋,回回都能踩到地雷。 小梦考虑了老半天,还是犹犹豫豫地说:「不是什么值钱的礼物……是我自己……」醺醺然的脑子不太灵光,让小梦吞吞吐吐地不知道怎么解释。 「别废话了,」赵择希坐在单人沙发上,用期待的神情催促小梦,「快去拿。」 小梦只好拖拖沓沓走回房间,再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把黑色吉他。 赵择希被体内的酒气弄得困倦迷糊,在等小梦去拿礼物的短短几分鐘,他就因为客厅太安静了而差点睡过去。所以当他看到小梦拿着吉他出来,脑子还有些愣愣的。他不太确定地问:「你要送我吉他?」 「怎么可能!」小梦又无奈又好笑,忐忑的心情被赵择希的神奇发问都弄没了。他抱着吉他坐到长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架好,方便他看谱跟歌词。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曾经欠您一首歌。」虽说酒意能壮人胆,但小梦在准备就绪之后还是小小地紧张了一下,他对赵择希笑一笑,深呼吸:「现在可以还了。」语毕,低头拨弦,开始了他的表演。 赵择希还在觉得奇怪,什么时候小梦欠自己一首歌,就听见小梦已经开始自弹自唱。 stars shining bright above you night breezes seem to whisper "i love you" birds singing in the sycamore tree dream a little dream of me…… 刚刚小梦在唱歌之前,对赵择希笑了笑,赵择希也回给他一个笑容。可是当吉他的前奏一出来,他的笑容慢慢凝在脸上,上扬的嘴角随着小梦的歌声渐渐收敛,整个人一动也不动,异常沉静。可他的内在一点都不沉静。相反的,他的心里惊涛骇浪,升腾的痛苦与酸楚混着酒气翻搅成浓烈的情意,他的眼神逐渐盈满热烈饱胀的光,焦灼并且贪婪地盯着小梦按弦的手指,像是着迷地入了神。 吉他有六条钢弦,指法自然比四条弦的乌克丽丽稍微复杂一些。可能也是小梦练习时长不够,看得出他的手指不太协调,按错了几个音;可爱的英文老歌单字简单,小梦也唱错了几个字词,甚至好几个发音都不标准。可是这些小瑕疵,完全不妨碍赵择希失了魂的被他吸引。 小梦的歌声赵择希很熟悉,他常常在会所里听小梦就着包厢里的劣质卡拉ok,唱出一首首欢乐浮华的歌。此时脱离电音热闹的伴奏,他的清朗嗓音更加纯澈,隐约还带着一点酒后微微的颗粒感,搭配着吉他温润明亮的琴音,青涩中透着慵懒,加上这首歌曲原本就是舒柔的曲风,更显得唱歌之人繾綣多情。 可能是酒精容易使人意志软弱,或者说情思恍惚心荡神驰。这是赵择希认识小梦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了不该有的慾望。不对,应该是说,这是第一次起了压不住的慾望。 受到原始本能的驱使,醺醉的赵择希眼里满是迷乱情慾。他想野蛮攻击、他想将这个男孩拆吃入腹。果然小梦先前的担忧是对的,这个礼物的确是一个「满月」,而且还是一个超级蓝月!它将使温文绅士变身为狼。 对于赵择希的转变,小梦浑然不觉。他醺飘飘地唱完整首歌才抬起头,不解地看向目光深沉诡譎、身体彷若石化的赵先生。 「……」歌唱完了,唯一的听眾没有反应,这该如何是好?小梦默默承受着一室安静。正当他按耐不住这古怪的气氛想开口询问时,赵择希突然动了。 与其说是动了,不如说是飞扑,像隻终于蹲守到猎物的野兽。 赵择希粗暴地扑过去,先把小梦怀中的吉他抽走,丢到另一张沙发上,接着就压住惊愣的人吻上去。充满酒气与慾望的吻,将小梦按倒在沙发上,两个人一触即发,亲得昏天暗地。小梦懵然地听着赵择希边吻边喊他,一声声小梦叫得压抑又深情。 一开始小梦还试图挣扎。他懵愕于事态发展如此迅速,他们之间是曾有过些小小曖昧,但没人捅破那层窗户纸。没人告白,也没人应允。没有人说那句「我喜欢你」,也没有人回答「我也是」。他与赵先生的往来,一向都是含蓄的君子之交,没有人投掷出第一缕情丝,怎么情网就扑天盖地罩下来,把两个人俘获在慾望里翻腾滚搅,搅混了一池清净的春水。君子之交变成动手动脚,这可一点儿也不含蓄。 可就是如此唇舌交织、畅快热情的吻,让小梦软了心神、松了防备,在懵然过后,一下子就投入这人激烈深情的吻。他在心里暗暗埋怨赵先生不按照流程来,可同时却也欣喜于赵先生的急不可耐。 这样浓烈的讨要,是不是表示他也如同自己一样,日日夜夜都在心里琢磨着纠结着,最终在过度的克制里爆发,迫不及待地想要更贴近。 小梦仰着颈脖让赵择希能更好地吻他,他能感受到赵先生的唇舌在自己的脖间、耳畔亲暱游走。男人宽厚的手掌按在自己身上用力搓揉,小梦隔着凌乱层叠的布料都能感受到赵择希掌心的热度。急促的呼吸扑在没有被衣服遮掩住的肌肤上,惹得小梦颤慄不止。稚拙的小公关哪里是大叔的对手,他只能半闭着眼睛、浑身发软,任由对方在自己身上肆意妄为。 这样完全臣服的姿态,更引得赵择希失控。他不断亲吻小梦,吻他的唇角、他的脸颊,牙齿在他耳垂轻磨,最后在颈侧留下了个不浅不深的齿印。 被咬了,有点疼,小梦轻哼抗议。赵择希在齿痕上舔了舔以示安抚,小梦又妥协似的忍下了那酥麻痒的刺激。他咬着下唇憋着声,抬起手微微出力按上男人的胸膛,想感受对方的心跳是否与自己一样飆速。 察觉身下人小小的推挤,赵择希以为小梦在抗拒,他抓住他的左手,手指扣进对方指缝,将这隻手拉近自己的唇边亲吻。他舔吻着他的虎口、他的小痣。小梦手足无措,却也随着赵择希的吻越来越意乱情迷。 赵择希一直是跨坐在小梦身上的姿势,他吻着吻着,终于不满足隔着衣服的接触。他撩开小梦的上衣,裸露出整片雪白的胸腹。 原本就已经觉得小梦很白了,还曾因此纳闷这个体育生怎么晒不黑,就算他说已经很久没练跑了,总该还是会留下些许晒痕。现在衣服撩开赵择希才发现,小梦的确是有晒痕的。他平日里看到的那些白皙,就是他的晒痕。而长年在衣服覆盖之下、没有晒到太阳的部位,那更是白花了眼。 肤若白雪凝脂。赵择希把手按上那段柔韧腰身,轻轻爱抚年轻男孩光滑细緻的躯体。雪色上缀着两抹樱红,他更是难以克制地凑上前去轻轻嘬吮,伴以舌尖挑弄、指腹揉捻。赵择希下巴上刚露头的鬍碴轻轻扎在小梦细嫩的皮肤上,弄得他酥痒难耐。被这样充满情慾的碰触后,小梦整个人脆弱地颤抖起来,眼角带着湿意,喉头也终于克制不住,轻吟出破碎地气声。这副空茫迷离的样子,激得赵择希失去理智。 他大手向下,粗暴地拉扯小梦的裤头。意识涣散的小梦被突如其来的失控惊回了神智,他湿淋淋的眼睛回望同样被情慾染成猩红的另一双眼、喘息着护住自己的裤头不让赵择希继续。 这段情事没有来由、没有承诺,甚至没有确认关係,仅凭着一首歌一个吻一时衝动就失控燎原。可即便如此,小梦也不能什么都不作声。 「我不跟客人发生关係。」小梦粗喘着气说。 第三十七章 让赵先生快乐 第三十七章 让赵先生快乐 「我不跟客人发生关係。」小梦一隻手抓着自己的裤头,另一隻手撑住赵择希的胸膛,粗喘着气说。 这句话像一大盆冷水,泼得半醉的赵择希勉强冷静。他抬起上半身看着小梦,染上情慾的目光里掺进了些许懵怔,本来就发红的眼睛更红了。他窘迫无奈地笑了笑,说了声:「对不起。」就要起身离开。 小梦撑在对方胸口上的手,指头突然蜷缩成拳,将赵择希的衣服紧攥在手心里,而另一隻护着自己的手也松开,伸长手臂搂上赵择希的脖子,将要离开的身体勾下来,胸口贴着胸口,紧紧抱住。还没停止的喘息夹带着酒气扑在赵择希的腮边,弄得彼此更加面红耳赤。 他没有再说话,却也没有让他走。小梦用行动表示,他不是把赵择希当客人。 赵择希被小梦的举动搞得有些糊涂。 醉后的意识与平时不一样。平时的他有理智。现在没有。 有理智的他会知道——起身离开,躲得远远的,才是正确的选择。 而现在的他…… 耳畔是小梦带着酒意呼出的热烘情慾,身体紧贴的是另一具炽灼的身躯,更别提那顶在自己身上带着硬度的磨蹭。 年轻男孩若有似无地挑逗,激得男人跟着头脑发热。赵择希撑住沙发椅背起身,他拽起小梦,一手穿过他的手臂揽在他身侧,一手勾住腿弯将人打横抱起,在小梦的默许下进入了客房。 他把小梦轻拋上床,自己也再度覆身上去。刚刚小梦主动抱住他,让这场情事即使被小插曲中断了几分鐘,也不影响它瞬间升温。乾柴烈火的两个人很快就脱了精光。客床大又柔软,比起沙发当然是好施展多了。赵择希跨跪在小梦身上,将他全身吻了遍,吻完正面,还将人翻了过去,让他跪趴在床上,伏出腰背一段优雅的曲线。 赵择希的手指从小梦的后颈沿着整片背部正中央的脊柱凹陷往下划,指尖似有微小电流,它划过的每一寸肌肤都忍不住害羞地想要捲起来,让小梦不由自主地左扭右摆、心痒难耐。男孩被电得晕晕糊糊,不知道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赵择希。 大概因为赵择希的成分多一些吧!晕头转向的小梦知道这次跟以往喝醉的晕法不一样。以前喝晕了,就想睡觉。现在的晕,让他变得不是自己。他都不知道自己能那么大胆,翘着光溜溜的屁股跪在床上,对着另一个男人轻轻地摇。 赵择希忘情地抚摸这个妖异媚惑、发散着淡淡粉红的身体,男孩的腰肢柔软,臀型饱满。他揉捏着男孩圆润的臀肉,有种恍然大悟的愉悦。 刚刚抱着小梦进房时,能感觉得出他重了。会变重是应该的,小梦这阵子在自己这里吃好喝好生活规律,当然要重。可明明看着整个人都还是纤瘦修长,到底肉长去哪里?原来通通长在这里。 他又拍了一下男孩的屁股,蜜桃似的臀肉随着拍打弹出颤颤巍巍的波晃,极致诱人。赵择希没忍住,低头咬了一口,又轻轻吻在他臀尖。 小梦抖了一下,那么隐密的部位,平时自己还看不见,如今高高翘起展现在另一个人面前,这已经足够小梦羞耻到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闷死算了,可赵择希抱着它又是啃咬又是轻吻,短短的鬍碴细细密密地擦过细嫩肌肤,像闪电击中腰脊,又像细鞭子轻轻抽下来,又麻又痒,让小梦微微张着嘴轻声哈气喘息。 下身早就血脉喷张,可小梦却不好意思自己伸手抚慰,只能夹着大腿轻轻扭动摩擦。赵择希看出来小梦的害羞与不适,他主动伸手往前握住小小少年,大拇指在前端轻轻蹭过,带出一丝黏滑。 小梦倒吸气,这种被别人碰触的体验,与自己碰自己全然不同。赵择希的大手覆住它,上下游移,或轻或重。看似不得要领、搔不到痒处,却每一下都将人勾得更痒。小梦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挑逗,他自己调整位置抽动起来,小幅度地撞着男人的手。 赵择希看小梦有些忘情,他压下自己的身体俯趴在小梦的背上,整个前胸贴紧小梦的后背,他吻着男孩的耳朵,扳过他的脸同他接吻,飢渴地吮吸他的嘴唇。小梦也扭了最大的角度,向后侧转头承接男人的热情。他滚烫硬挺的下身戳在小梦股间摩擦挤压,小梦遭到这样前后夹击,又惊又爽,实在没法克制住,痛快地爆发出来。 他伸长脖子哈出急促地气音,随着赵择希在股间模拟性交的撞击与手掌紧握擼动的姿势,小梦的快感来得又快又猛,弄得男人的手上、床单都是白稠体液。小梦管不了那么多,他第一次与人一起从事打飞机活动,如今飞机已成功抵达,他累得脱力,身体一歪,侧倒在床上。 赵择希满手湿滑,顺势就着滑液从前面往后摸,摸到小梦最隐蔽之处,指尖试探性地在入口打转按压,中指在圆的中心微微用力,浅浅地探入半截指节。小梦原本醉乎乎地瘫着,身后被碰触,他反射性嚶了一声,缩起了屁股。 见小梦缩了身子,赵择希没有放弃。他按住小梦的胯,再度尝试将滑脱的手指探入。这回小梦没有再退缩,只是拉过被子将自己的头包住。 赵择希滑溜的手指持续灵活地探索,进进出出、旋转按压,小梦很累,原本只是不想扫赵择希的兴,所以让他继续他的动作。没想到他技术那么好,在他二次挑逗下,小梦刚释放完的器官,又蓬勃起来。 他鼻腔发出嗯嗯哎哎不明意义的哼声,赵择希模糊猜想,是在催促吧?他又陆续加了第二根、第三根手指继续扩张。其实光凭体液的润滑根本不够,但是赵择希单身多年,他整个屋子里,根本没有任何备品,而半醺醉的他,晕糊的脑袋也压根没想到去找乳液、护手霜诸如此类的替代品,他一根筋地想着只能放柔动作才能使男孩舒服。 小梦的身子很软,那里经过仔细地扩张与按摩,也稍微松软了,赵择希抽出手,将小梦的胯扶好,让他再次成俯趴的跪姿。 高高翘起的蜜桃臀,股间正中充血的入口闭合着,但经过刚刚的扩张,出现微微震颤,像是急切地想把什么吸入的蠕动。赵择希提枪上阵,软头抵住入口缓缓向里推,却因为润滑不够,显得有些阻碍。 小梦疼得齜牙咧嘴,身体像被利刃慢慢破开,没有经验的小梦根本难以控制肌肉,他闷在被子里满头大汗,手抓紧了床单、紧咬住下唇,不自觉地紧绷着肌肉。越是绷紧了,那被进入的过程越是疼痛,疼到他浑身颤抖虚汗直流。可即使如此,他也不愿喊出声,打断赵择希的享受。 他希望,什么花招都不会的自己,也能让赵先生快乐。 第三十八章 天雷勾动地火 第三十八章 天雷勾动地火 小梦疼得齜牙咧嘴、浑身颤抖、虚汗直流。可即使如此,他也不愿喊出声,打断赵择希的享受。 相对于小梦的疼痛,赵择希也非常艰难。小梦本身已经相当紧緻,加上缺乏足够的润滑,他在进入的过程也是一度卡顿。男孩一直在发抖,赵择希终于发现他的不适,只好先停下进入的动作,忍着慾望不上不下被卡住的困顿,先安抚瑟瑟发抖的人。 他撩开小梦盖着头的被子,靠过去吻住他紧咬住的唇、舔他的唇角、吸吮那充血的唇瓣。男人喃喃地喊出名字:「小梦……小梦……你……哈气……」男人压抑自己想一撞到底的衝动,尽量温柔地指导男孩:「再放松……腿再开一点……」「对……就是这样!小梦……你好棒……」饱含情慾的嗓音低沉沙哑,似乎有某种神奇地安抚力量。可能是被自己喜欢的人吻着、喊着、讚许着,让小梦再无抵抗能力,弃甲投降。 小梦跪在男人身下维持着被插入的姿势,他努力迎合赵择希的指示,叉开腿轻声哈气,放松全身的肌肉,尤其是后面。 「不,不痛了,你可以再动了。」知道赵择希忍得厉害,他捨不得,小梦主动开口让男人继续。赵择希一边吻他,一边慢慢地动起来,一次只比一次深入一点点。 赵择希一直是体贴的,但此时的体贴却造成小梦莫大的痛苦。那么巨大的东西塞进自己体内,又疼又得不到满足,有一种空虚地搔痒像是万蚁嚙心。 小梦不爽,但他很想要爽。少年人不但血气方刚还横衝直撞,终于他耐不住了,趁着赵择希又一下往前顶的时候,自己也用力往后撞,总算将整根粗紫的性器吞进去。 「哈……哈……」小梦的额头布满虚汗,眼眶都是湿的。他不停哈气去适应赵择希的东西在自己的身体里。而完全进入、被小梦紧紧包覆住的赵择希则是爽得忍不住从鼻腔闷哼一声。待两人都适应了最初的疼痛与刺激,赵择希开始缓缓地抽插起来。 有东西在自己身体里进进出出,小梦除了疼、除了羞耻,就只有很奇怪的感受,下腹胀胀的,有点生理反应,但并不是快感。后来赵择希不知道在干什么,一边抽插一边变换角度,突然在某一下碰撞时,小梦好似被电了一下,酥麻快感从里面迸发出来,腰都软绵绵地塌了下去。 赵择希听见小梦突然发出像小猫一样可怜兮兮地绵长哼声,知道自己找到开关了,又持续对着那处衝撞数十下,把小梦撞得几乎跪不住,绵长哼声几乎要变成呜咽的哭嗓:「赵……赵……停……停一下,」男孩被顶弄得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断断续续、泪眼汪汪,「我……不行了……啊哈……」 赵择希没有停下来。 在这个最后关头是想停也停不下来了。他抓紧小梦的腰胯,更加猛力地衝刺,小梦感觉自己里面鼓鼓胀胀、热热痒痒,每一次被顶到那里都酥麻一阵,麻感尚未退去,下个衝刺又顶上来,像电流刺激越来越强。禁不住体内的快感层层叠加,明明已经发洩过一次,却又在赵择希的猛攻之下再次溃堤。 小梦的性器硬得发胀出水,他想摸摸它却空不出手。男人撞得太兇狠了,他的傢伙随着衝撞在半空中甩来甩去,小梦的下腹被自己偶尔甩过来的软头沾得湿黏,他却只能双手牢牢撑着床,让自己不至于被剷倒在床上。可这样每一次都撞到最舒服敏感的位置,也实在无须再用手抚慰。光是赵择希的猛烈抽插,就将他弄到舒服得射出来。 小梦曾经在会所听过这样的垃圾话。几个男公关聚在一起开黄腔,分享自己与客人的性事,说得露骨低俗又下流。他还记得他们说,这个是「干射」。 当时他听不懂,也不想理解,只是冷着脸越过他们。如今身体力行被弄一次,才知道那些又色情又淫污的形容,还是无法真正点到这感觉的万分之一。可惜小梦自己也是个词穷鬼,在这个美妙的当下,他也只有一句「好爽」。 赵择希没想到小梦竟然这么敏感,他红着眼看着小梦赤裸雪白透着害羞泛红的背影,耳边是他激烈忘情又婉转绵软的呻吟,下身被男孩猛力绞着,身体各个感官都被刺激到最顶点,他终于也在顶点之上爆发出来。喉间溢出沙哑的低吼,下体持续抽搐着将所有热液灌送进男孩体内。 未经人事的小梦,第一次翻云覆雨就歷经了两次高潮,根本已经完全累瘫了。可在他神智迷茫之时,他还是能感觉有东西源源不绝地进到自己身体里,然后又在抽插的律动中被带出来,弄得下身一片泥泞。 自己的,赵择希的。在身上,在床上。带着腥气的白浊,又浓又稠,乱七八糟,不堪入目。 不管了,弄脏就弄脏吧! 虚脱的小梦醉倒在一片淫靡之中,恍惚间还感觉到赵择希将他翻过来,掰开他的大腿。太羞耻了,他面红耳赤闭着眼睛这样想。怎么就这样两腿大张,正面对着赵先生呢?鸟鸟都被看光光了…… 但是,就看吧,什么都做完了,看几眼又怎么样呢?反正自己是连把腿合上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梦眼一闭就真的昏过去了。他陷入一个黑甜的睡眠里,认认真真一夜无梦。 赵择希意犹未尽,压着小梦的腿根磨蹭了一会儿,又抱着他亲了几下,最后才满足地倒在小梦身上喘息。他单身许久,好多年好多年没有过这样酣畅淋漓的性爱了,今晚算是藉着醉意放纵了一场。 他疲惫地闭上眼。虽然只发洩了一次,身体里还有慾望,但他刚刚消失的理智,现在却一点一点地鑽回他的脑子里。赵择希皱了眉摒住呼吸,彷彿这样就能拒绝理智回笼。 关于所谓的是非对错,在极度欢愉过后的此时,他什么都不愿再想。今夜就当是都有慾望的人碰在一起,一时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天雷没错,地火也没错。就只是,碰上了。如此而已。 但愿吧! 第三十九章 算了,就这样吧。 第三十九章 算了,就这样吧。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赵总经理跟小助理都还没进办公室,这都迟到半小时了。李璟一个电话打过去,赵择希直接告知他今天自己与助理有事,不进办公室了。李璟还想开口问有什么事,赵择希就就匆忙掛断了电话。 李璟在办公室苦恼地拧着眉,他有不好的预感。 赵择希在家里,也一直拧着眉。 时间回到凌晨。 睡不到几个小时的赵择希,因为宿醉而头痛醒了。眼睛一睁开看见一床凌乱的景象,他惊吓到都忘了头痛。懵怔几分鐘后总算记忆回笼,顿时惊吓就转变为满腔的后悔。 就不该喝酒!更不该向小梦讨要礼物!赵择希懊悔地几乎想要给自己狠狠一巴掌。 他觉得自己很不应该,怎么能这样不明不白地就与小梦发生了关係。他那么小、那么信任自己。他都说了不与客人发生关係,怎么自己还是对他下手了。 赵择希坐在床上自责地抱着头,见到小梦一身黏腻惨不忍睹,默默去接了盆热水,用毛巾帮他仔细擦乾净。在擦拭过程中,好几次小梦都有要醒来的跡象,但挣扎了几下,眼皮还是没能睁开。一直到身体完全擦乾净,甚至赵择希都在他躺在床上的情况下换好床单,小梦都没醒来。赵择希松了一口气,他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小梦。 轻手轻脚出了客房,赵择希回到自己的房间去洗澡,洗完澡后穿着浴袍呆呆地坐在房里的小沙发上,与角落那把杏白色乌克丽丽遥遥对望。 「昨晚,我喝醉了。」 「是我不好。」 「对不起。」 「我该怎么补偿?」 「能补偿吗?」 他一个人喃喃自语。像在话剧场排练的演员,对着无人的空间,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 将近中午,小梦一个人在客房的床上醒来。 他浑身痠痛,腰跟背都痠软到不行,膝盖也因为长时间跪着而有些发红肿胀。更糟的是,他扭扭身子,发现屁股也好痛。昨夜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来,那些姿势、那些呻吟,让他害羞地摀着脸,整个耳朵都是血红的。 小梦独自消化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他还记得昨夜他和赵择希两个人把床糟蹋得乱七八糟,自己也是……脏兮兮的。可是现在全身清清爽爽乾乾净净,还穿上一套舒适宽松的睡衣,就连床组也整套都换新了。 想到赵先生趁着自己睡着的时候,帮自己里里外外的清洁,还默默做了这么多事,心里又是害羞又是感动。但是一觉醒来没看见枕边人的身影,没有预期中耳鬓廝磨的温存,多少让他有些失落。 不过,今天是星期一,要上班的,赵总经理可能一大早就出门上班了。想到这里,小梦又有些罪恶感。自己也是要上班的,可是竟然就蹺班了,还是因为纵慾过度导致赖床这样荒唐的理由,实在是有够丢脸。 小梦慢慢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可能是年轻,又是练体育的,下床活动过后倒也没有太夸张的行动不便,就是屁屁还有点怪异的感觉,走路稍微慢一点而已。他慢慢踱出客房,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锅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正高兴地想过去坐下来吃,却听到阳台上隐约有声响。他疑惑地走近查看,才发现原本以为已经去上班的总经理,现在正站在阳台上。 赵择希站在阳台背对着屋里的人,两隻手臂架在女儿墙上看着外面的风景。小梦刚刚听见的声响,就是他手里的手机播出来的音乐。那音乐声音不大,小梦侧耳仔细听,也只能断断续续隐隐约约听到一点点。他努力听了一会儿,才分辨出那段旋律,不就是昨晚自己自弹自唱的dream a little dream of me吗?他竟然偷偷录音了! 惊喜的小梦嘴角忍不住上扬,见赵择希一个人独自在回味的样子,心里头暖暖的。他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一声,赵择希听见身后的声音,按停了手机里的音乐,也回头看小梦,只见小梦靠在门边歪着头对着自己微笑,笑得害羞又甜蜜。 「你没去上班啊?」小梦不好意思一直看着赵择希,眼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鐘,就转移到他脚边一盆随风摇曳的小雏菊。 赵择希看见害羞的小梦,也同样有一丝不自在。他勉强地对他笑了笑,说:「嗯,我今天也请假了。」说完这句话,赵择希就说不下去了。 小梦站在客厅的边缘,蓬松的头发被阳台的风吹动,发丝在摇摆间闪着细微的光泽。他的笑容青涩温暖,偶尔看过来的眼神明亮而无害,藏着一点小小的害羞。看着这样柔软的小梦,赵择希一整个早上在心里酝酿排练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小梦又问。 「我在等你起床。」有话跟你说。后一句赵择希仍是说不出口。他看着一直脸色微红的小梦,心虚地改了口,「等你一起吃饭。」 小梦愉悦地笑起来:「那我们来吃饭吧!」他跨进阳台走向赵择希,牵住他的手往屋里去。小梦看起来胸有成竹游刃有馀,牵着人就往回走,实际上他紧张得要命。虽然昨晚那么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可牵手不一样。牵手在某一个程度上,可是比做爱亲密多了。不然,怎么会有人把另一半叫做「牵手」呢! 至少还没谈过恋爱的温子芃是这么想的。 小梦把赵择希牵回餐桌坐下,他替他盛了一碗粥,自己也盛了一碗。 「怎么又想吃粥啊,你胃不舒服吗?」小梦看着一锅白粥,还有那几样清淡的配菜,有些担心地问。 「不是。」赵择希略有尷尬地顿了一下,「是你。昨天……怕你不舒服,所以,这几天吃清淡些。」 小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赵择希在说什么。「哦!」他的脸倏地发红,端起碗开始埋头苦吃。气氛很安静,小梦温顺地吃粥,就连在吃东西的时候,嘴角都还是一直有浅浅的、温柔的笑。 赵择希有些承受不住。他逼自己快开口说些什么,不能再任由小梦想像下去了,他得快刀斩乱麻,他要开口道歉,他要跟他说昨夜只是一时衝动,他可以补偿他…… 然而他开口说的却是:「你还好吗?还……疼吗?」 「还好,不疼。」小梦头更低了。 「……那就好。」赵择希闭了闭眼,算了,别说了,就这样吧。 下午,小梦开始发烧,大概是因为昨晚做得激烈还没有防护,脏东西又停留在体内太久而引起的发炎反应,赵择希给小梦吃了退烧药,一直陪着他。 小梦觉得赵择希太小题大作,只是一点低烧,根本不算什么。他再三跟赵择希强调,自己是练体育的,可没那么娇气。赵择希揉揉他的头,帮他把被子掖好:「没关係,在这里你可以娇气一点。」小梦又红了脸,乖乖地被赵择希像哄孩子似的,哄得又睡了一觉。 第四十章 我好想你呀! 第四十章 我好想你呀! 小梦以为那晚之后,他与赵择希的关係会更亲密。可却没想到赵择希却开始忙了。在公司里,他有一大堆的会议要开,以前三不五时能溜进去总经理办公室,藉口问他「有没有什么事要帮忙」地看看他,现在都没什么机会了。他基本都不在办公室,连午休都没回来吃饭。好不容易等到下了班,赵总经理还有各式各样的应酬,只能让小梦一个人搭捷运回去,而他自己每天都很晚很晚才能回到家。 临近下班时间,小梦跟着李特助准备明天的会议资料。 「公司最近好忙啊!总经理已经忙得好几天中午都没时间好好吃饭了。」小梦趁着在帮李璟整理文件的时候跟他抱怨。 忙个鬼喔!李璟在心里给赵择希吐槽。可嘴上却不能戳破:「是……是啊,最近是忙了一点。年中了嘛,有些季度报表什么的,他都得亲自过目。还有一些厂商,刚好都一窝蜂过来,就……事情都凑一起了。」李璟理由编得有些艰难。 「真的好辛苦喔。」小梦叹道。 李璟实在看不过去:「小芃你不用心疼他啦!」虽然不清楚赵总最近怎么了,但从他让自己替他安排的那些大大小小、无关紧要的会议与可有可无的应酬,勉强能看出一点端倪。这不就是他的一贯技俩,每次遇到想逃避的人或事,他就用工作塞满来做为藉口。 年初春节那会儿,他就是这样躲避家族聚会的。而现在他要躲避的人,不言可喻。儘管不知道这俩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一个人无声回避,另一个人还在痴痴地等、傻傻地心疼,李璟直接未审先判,绝对是赵择希有问题!他就是个渣男! 「反正他自找的!」越想越替小助理生气,李璟一直碎碎念。还想再多骂几句,那赵渣……赵总经理突然出现。只见那人走得疾步生风,一下子就进了总经理办公室。小梦见到他回来一脸欣喜,连忙跟进去。 「赵先生,你开完会啦?」小梦赶在赵择希关上门之前,灵巧地鑽进去办公室。他看着人高兴地说,「今天真准时!」 「嗯,」赵择希关上办公室的门,顿了两秒才对小梦说,「但是待会儿我还有一个饭局,今天你还是要自己回去了。」他无奈笑了笑,很抱歉地说,「也不要再等我了,你早点睡,我最近应该都很晚才会到家。」 「喔,好。」小梦就站在赵择希跟前,微微抬头仰望着他,眼睛里有明显地失望,但是他还是笑着乖乖地应了声好。赵择希见他这样,似是有些不忍,终于还是抬手揉了揉男孩的头:「你乖。」 小梦突然往前一步,环抱住赵择希的腰,低低地说了句:「我好想你呀!」赵择希一愣,还揉在他头上的手轻轻地拍拍他:「每天都见面,怎么还想。」 「就是想!」小梦有些任性地说。他的耳朵贴在男人的胸口,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响,是那晚激烈奔腾夹带着喘息心跳的斯文版。小梦的手臂又用了些力,将赵择希抱得更紧一些。 「……」赵择希心里软了一下。面对怀里这个小小任性撒娇的小梦,他也无计可施,只能也抱了他一下。只能克制地在他额发上轻轻留下一个吻。 得到这个吻的小梦,看起来很高兴。 大办公室音乐铃声响起来,那是提醒工作人员下班时间到了。赵择希松开小梦,让他快回家。小梦依依不捨地跟他挥手道再见,很听话地回去了。小梦离开以后,赵择希眼里的淡淡微笑,也跟着离开,只留下满眼萧索与惆悵。 他大约是有些迷茫的。在推开小梦与让小梦开心之间,来回拉扯、往復循环。最终弄得事不成事,既推不开小梦,也没能让他开心。 小梦离开办公室,唇边还噙着浅浅的微笑,他愉快地跟同事道再见,脚步轻盈地下班去了。出了公司往前直走五百公尺就有捷运站,可以直达雅悠园,赵先生还帮他订了餐,回到家半小时之内,热腾腾的新鲜餐点也会准时送到家。 还是这么体贴啊!小梦心里这样想着,可是脸上的笑容早就在出了公司大楼后慢慢消失。他一个人搭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孤零零,好像回到当时孤立无援被追债的时候。 「可是现在已经有赵先生啦,怎么会孤零零?」心底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小梦。 可是另外一个声音说:「他明明就在躲着你,躲到都不敢回家了!」 是吗?是因为躲我才不回家吗? 小梦想起之前好几次想陪伴赵择希,可都让他劝回客房。曾经一起吃饭、看电视、聊天、散步,都不再有了。有的只是赵先生疲惫的道歉:「我今天很累了,想要早点睡。」或是一通距离遥远的电话:「你早点睡,我今天很晚才能回去。」小梦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什么事,弄得赵先生想与自己拉开距离。摸不着头绪,他只得安静地把自己的事做好,想着等赵先生不忙了,他们还可以像之前那样,一起开开心心的。 面对赵先生近来的反常,小梦有些心塞。他放下筷子叹气,不愿意去承认,几个月前他东躲西藏忙着还债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么难过。然而意识到自己竟然出现这种矫情的情绪,小梦狠狠皱眉,暗骂自己不识好歹。 这就是俗话说「吃饱太间」,才会出现这种莫名其妙的多愁善感,这一点也不适合自己。小梦摇摇头想甩掉那些不愉快的想法,赵先生一定只是因为太忙了,李哥不也说了,因为年中了嘛,是会忙一点的,忙过就好了。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你看,他都给你订了这么好吃的晚餐!他刚刚还亲了你!怎么可能会是故意躲你呢!一定是因为自己太想他、太依赖他了,才会出现这种负面情绪。 这可不行!谁喜欢自己身边的人浑身都是负能量?要赶快端正态度,不准再胡思乱想! 自己安慰好自己,小梦一觉醒来,又是个元气满满善解人意的好小梦。 这天下午,赵择希带着大办公室的人去开会,小梦手头上被交代的事都完成了,自己待着有点无聊,就跑进去总经理办公室帮忙打扫一下。 桌上公文一大堆,小梦依着上面简略的标示归置好。他擦擦桌子擦擦柜子,还用吸尘器简单吸了一下地板,最后给办公室角落里那盆漂亮的龟背竹浇了水。浇完龟背竹,小梦看见办公桌后面的柜子上还有一盆小开运竹,他也走过去浇浇水。 这个柜子上有很多书,也摆了一些赵择希个人的物品,有一些证书、奖盃,还有几个相框。 小梦好奇地凑上前看,是年轻的赵先生与朋友的合照。有赵择希与穿着毕业袍的李哥。小梦惊讶地想,原来李哥还是赵先生的学长啊,怪不得他们看起来关係很好的样子。旁边一张是好多人在海边的团体照,小梦盯着照片看,仔细地找了好久:「咦?这个人是那个姓方的!」小梦对着相片皱了皱鼻子,很嫌弃地模样。嫌弃完方诚,他继续找,好不容易,才在方董旁边的旁边的后面,找到穿着明黄色t恤的赵择希。小梦看着照片上的人笑得好开心,整张照片盈满了青春的气息。 终于找到赵先生,而且是那么青春洋溢的赵先生,这让小梦很开心。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继续津津有味地看向下一张相片。下一个相框是张双人合照,看起来是一个被抓拍的瞬间。照片里赵择希与另一个男孩子歪着头勾着肩站在一个美丽的湖边,可能是被喊了一声,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向镜头,笑得很灿烂。 只是一个普通勾肩搭背的好兄弟姿势,两个人的身体甚至都没太紧靠在一起,但是他们同时看向镜头神采飞扬的默契笑脸,却令人感觉到他们很亲近。 小梦看着相片里的人,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有哪里不一样。难怪刚刚团体照他找了那么久,连只见过一面、现在都发福了的方诚都被认出来,自己才迟迟找到赵先生。 年轻的赵择希,是一个春风得意的开朗男孩呢!他的每一张照片,都是开怀大笑的,是发自内心、笑意通达眼底的那种笑。小梦仔细回想,自己好像从来都没看过这么快意舒畅的赵择希。他所认识的赵先生,就连笑起来都带着一丝忧鬱。 他以为这是赵择希迷人的特质,想不到他年轻的时候、笑得张扬的时候,才让人更着迷。 第四十一章 你现在跟了他? 第四十一章 你现在跟了他? 正当小梦盯着相片里笑得开怀的人若有所思时,方诚进来了。 他到赵择希公司附近办事,事情办完了,就绕过来转转,想找老朋友叙叙旧,顺便一起吃晚饭,或是再到哪个酒吧坐一下,却没想到会遇见认识的。 那回玩得不欢而散,方诚后来就没再去过climax。可他没忘记这个小鸭子!当时就是他耍心机,使出苦肉计把粥淋到他自己手上,害得自己被赵择希骂了好大一顿。听说老赵那时候还给这人一笔赔偿费,呵呵,那鸭子会故意让自己受伤,不就是想趁机敲诈嘛,他方诚可没有赵择希那么好骗。 记得那个时候自己还劝过老赵,别被会所这些鸭子的不入流小伎俩给骗了。明明自己一番好意苦口婆心,却反倒惹得赵择希心生不快,后面几个月都不太搭理自己。如今大半年过去了,居然在赵择希办公室又见到他,这小骗子真的赖上老赵了! 「欸?你是……」方诚站在门口故作惊讶地指着人虚点了几下,一副总算想起这男孩叫什么的样子,「你不就是climax那个小梦嘛!」方诚说得很大声,小梦瑟缩了一下,慌张地看向办公室外面,所幸现在大办公室里大部分的同事都跟总经理开会去了,不在位子上。留下来的人也离总经理办公室有些距离,应该没人听到刚刚方诚喊的什么climax。 「方……先生,您好。」在这里工作一段时间了,小梦当然知道在会所里人人都是什么董、什么总、什么老闆的,不是因为他们真的都是什么董、什么总、什么老闆,那只是一个公关对客人的尊称。这种欢场里用来讨好客人的奉承话术,不适合拿来外面「真实世界」用。所以他改了个称呼,将方董改成方先生。 方诚见他也认得自己,眉开眼笑地走进办公室。他反手将门关上,朝小梦走去,问:「你怎么跑到老赵这里了?」 小梦原本就不喜欢这个人,现在遇到他,心里觉得有点倒楣。但毕竟是赵先生的朋友,他还是勉强拉起嘴角走上前,朝来人微笑致意:「我在这里上班,现在是赵先生的庶务助理。」 方诚听见这话差点没笑出来。他看了眼小梦胸前,连员工识别证都没有,还敢说自己在这里工作。方诚凑上前压低声音没头没脑地问:「你现在跟了他?」 小梦蹙起眉,往后退了一步、防备地看着这个人,一点也不想回答这个没礼貌的问题。 方诚对小梦眼底的抗拒感到很有趣,这才靠上了金主,就敢对其他人狗眼看人低了。他面上不恼,可在心里却不屑地嗤笑,狗就是狗,管他再怎么看人低,还是改变不了他就是低贱狗的事实。 小梦手里还拿着那个双人照相框,方诚又靠过去探头看了一眼,手不经意地搭上他的肩膀,一副「好兄弟好哥儿们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的姿态,神秘兮兮对小梦说:「这张照片我知道,他是老赵的初恋。当时他们啊,在系上可是轰轰烈烈闹得人尽皆知喔……」趁着小梦一时懵怔,没躲开他搭在他肩上的手,方诚得寸进尺的将手从肩膀慢慢往下移,掌心贴着他的背脊,一路朝下摸,一边凑近他的耳朵边问,「你刚刚还没回答我,你现在是不是跟了老赵?他给你多少?包多久?」 黏腻地口气喷拂在小梦耳畔,一阵噁心感将魂游的小梦拉回来。惊觉对方的手在他的后腰游移,并且大有想要鑽入衣服里面的态势,小梦气恼地伸手将他推开:「你干嘛呀!请您自重!」 「我只是问问嘛!哪里不自重了?」方诚无辜地摊手,「我总要知道你的价码,还有我兄弟包了多久,我才好算时间过去接你啊!」他油腔滑调继续贴近过来,语气非常猥琐,「对了小梦,你跟他睡过了吧?既然不是原装的了,那价钱可不能一样啊。」他的手还没学到乖,直接上手想往小梦的屁股上抓。小梦这回躲得快,方诚的手指刚碰上来,他就狠狠把人再次推开。 小梦气急败坏可又不敢大声嚷嚷,只能低声地吼他:「你在乱说什么,我是在这里工作!」一双愤怒的眼睛气得像要喷火似的,恨不得一个眼神就灭了这个无耻的人。 「好好好,工作,工作!等你为他工作完,记得通知我,我那边也需要你来『工作』。」方诚嘻皮笑脸、妥协似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小梦被方诚的话激得眼角都红了,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不停深吸气让自己冷静,不要理这个神经病、讨厌鬼。 「……」小梦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再转回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復如常,他控制自己很想把对方的头扭下来的情绪,刻意冷淡道:「没碰坏。您可以走了。」 「嘿!你这个……助理真有趣,不替主人好好做事,反倒赶起客人了。」方诚索性一屁股坐上沙发,表明自己不走了。 小梦头很痛!他真的不想理他,可也不能放任他一个人就坐在无人的总经理室里,他还想继续开口赶他出去时,赵择希的秘书——倩倩姊回来了。 陈倩踩着高跟鞋小跑步衝进总经理办公室,她没有预期到此时在赵总不在的办公室,里面会有其他人。是以她门一推开看见办公室里有人影,立刻被吓得惊呼一声。 「小梦,你站在这儿干嘛?吓死我……」她拍拍自己心口,忽然听到旁边「噗嗤」一笑,她定睛一看,旁边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脸上带着嘲弄神色。小梦与那人一站一坐正互相对峙着,脸色不太好看。 陈倩一秒转换职业笑容:「小方总,您怎么来了?」她见过几次方诚,知道这位是赵总圈子里的朋友,也是个富二代,在他们自家的公司掛了个间职,主要掌权的还是他的父兄,业界都称他为小方总。 「嗯,来找你们赵总吃饭,他不在啊?」方诚在沙发上翘着脚,一副在自家地盘很自在的模样。 「赵总在开会,不过快结束了,我带您去小会议室等他?」陈倩不动声色地想将方诚请出去。本来总经理不在办公室,又没经过他的同意,让小方总独自一个人在满是文件的办公室逗留,实在不恰当。看小助理的样子,大概也是因为请不走这尊大神而急得脸色铁青。 方诚听了陈秘书的话,倒是没有再坚持。他神色轻挑耸耸肩,不置可否地站了起来,示意陈倩带路。 「请您稍等我一下,我拿份文件。」本来就是跑回来拿会议上需要用到却被遗漏的文件,陈倩快步走向办公桌,看到刚刚开会前,这张办公桌还满桌面混乱,如今收纳得整整齐齐,她讚许地看了小梦一眼,对小梦竖起大拇指:「小梦,辛苦了,」陈倩笑着跟小梦说,「我来拿那份贴了黄标的资料,你有看见吗?」 小梦上前在办公桌上的文件架翻取,第二份就是陈倩要的那份文件。他将档案交给陈倩:「是这个吗?」 「对。谢谢。」陈倩看了一眼资料,满意地点点头,跟他使了眼色,「那我带小方总过去了。这边再麻烦你再收一下。」 「好的。」小梦也朝陈倩点点头。 陈倩急着要赶回会议室,大步走向门外,还不忘微笑示意小方总跟着她走。陈倩脚步走得急,方诚却不忙不慌地又回头看了看小梦。 「她们也叫你小梦啊?」方诚在门口压低声音不怀好意地说,「她们不知道『小梦』是你的……」「绰号。」没等方诚说完,小梦就接上话。他脸色彻底冷下来,阴鷙地盯着方诚说道,「大家都知道『小梦』是我的绰号。」 原本方诚就只是想噁心一下这个小公关,可看着小梦桀驁不驯的模样,他突然心里痒痒的。或许等老赵腻了,自己真的可以要过来试一试。 方诚舌头舔了下嘴角,手握成拳、大拇指与尾指伸直,抬到耳边摇了摇,做了一个「等你电话」的手势,并且,露出一个猥琐的笑。 第四十二章 你什么时候也能这样对我笑一笑呀 第四十二章 你什么时候也能这样对我笑一笑呀 望着方诚离开的背影,小梦总算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心情也跌到谷底。 小梦这两个月跟着赵择希过起安逸平稳的上班族生活,让他都要忘了自己的出身。可方诚猥琐地三言两语却将小梦瞬间打回过去,勾起他在climax的记忆。明明才不到两个月前的事,那种醉生梦死夜夜笙歌的生活氛围,让已经开始过正常日子的小梦很不适应,就连他一口一声小梦,都让他觉得喘不过气来。 这个讨厌鬼是知道他男公关身分的,「小梦」两个字从他嘴里喊出来,就是跟办公室里其他人不一样,跟赵择希更不同。小梦在心里忿忿地骂。 可是,话说回来,又是哪里不同?小梦突然迟疑了。赵先生跟方诚一样,也始终叫着他的花名。 小梦愤怒的情绪转为茫然,他愣愣地回想,当时赵先生是怎么跟别人介绍自己的? 他说:「他是小梦。」所以自己也就让大家这么叫了。现在他突然有点后悔,为什么当初在单位自我介绍的时候,要那么草草了事,不好好地介绍自己。 小梦也有点迷惘,他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有没有告诉过赵择希,自己的名字叫做温子芃。 临出办公室之前,他又看了眼赵择希的相框,原来那个人是初恋啊! 赵择希,你一定很喜欢他吧!你看,你笑得这么开心。 你什么时候,也能这样对我笑一笑呀! 赵择希出了会议室看见方诚面露惊讶。两个人有些日子没见了,方诚说要请他吃饭,赵择希虽然不太愿意,但临时也找不到什么藉口拒绝,加上他本来就不想太早回家,就答应了。 小梦在自己座位上等啊等,看见赵先生开完会回到办公室,方诚跟在他后面絮絮叨叨,不一会儿,两个人又相偕离开。看样子赵先生自己下班去了。 虽然在今天开会前,他已经跟自己说过了,今天的会议依然可能拖延超过下班时间,让小梦先回家。但是刚刚听到倩倩姊跟方诚说会议快结束了,小梦还是心存期待——真的好久没有两个人一起回家吃晚饭了。他想等一等,想跟赵先生一起下班。没想到却被讨厌鬼截胡了。 小梦垂头丧气从最角落的位子起身,揹起背包,自己下班了。 其实赵择希一踏进大办公室,就看见等在位子上的小梦,但是他目不斜视,径直走进去自己的办公室,很快收拾完又径直离开办公室,彷彿完全不知道有人在等着自己。方诚跟在后头碎碎念了一路,他都没听清,馀光都在注意那颗像向日葵一般,跟着自己转动的头。 日子就在赵择希温柔却刻意冷待下,低迷地过了。 明天就是赵择希的生日了,小梦之前答应他这天会有蛋糕,所以在事前向他请假。原本小梦还在担心,如果赵先生问他请假要去做什么,他该要找什么藉口。虽然生日有蛋糕算不了什么惊喜,但他是想请假去亲手做蛋糕,这应该也能算用心吧!小梦还是想保留一点小小的仪式感,不愿提早说破。没想到赵先生什么都没问,一听到他要请假,立刻同意了。 小梦眨眨眼睛,有些意外居然这么轻易就过关了。虽然本来很担心被问,但是当对方一句也不问的时候,又很让人失落。小梦心情复杂,愣怔地回到房间收拾明天准备出门的东西,不去想刚刚赵先生眼睛里一闪而逝的如释重负。 星期一,他意兴阑珊回到climax。 张霞经营的这个会所,有一个特殊之处,就是他们家的食物很好吃,主要原因就是他们有自己的大厨,也就是张霞的堂哥。这个张大厨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不只一般传统的酒家菜,上回有客人异想天开突然想吃法式牛排,他竟然也煎得出来,重点还摆盘摆得像模像样。当时有人打趣地问他:「那你会做甜点吗?」大厨居然说他最早就是学做蛋糕的,后来是为了帮张霞,才又去学台菜跟其他料理。 小梦自从决定要帮赵先生过生日,就跟张叔约好了,今天就是要回climax学做蛋糕。 早上十点,climax还没打烊,可是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客人,公关们三三两两地在休息室休息或者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厨房里的大厨带着几个助手,正在整理厨房,同时也准备晚上的食材。看见小梦进来,大着嗓门朝着他喊:「你来啦!我东西都准备好了,你先去洗手穿围裙,我这边马上好。」 「好!谢谢张叔!」听到大厨充满元气地喊声,小梦也打起精神去准备做蛋糕。 张霞也听说小梦回来了,特意去厨房看一眼。当时麵糊已经送入烤箱快烤好了,整个厨房瀰漫着蛋糕暖烘香甜的气味。小梦呆呆地坐在烤箱前盯着蛋糕,表面上是在注意蛋糕变化,事实上眼神都放空了。 霞姨看见小梦的神态,马上就发现不对劲。经验老道阅人无数的她知道小梦跟过去不一样了。 「吼,对赵先生真好,搁专工转来亲手做鸡卵糕予伊(还特地回来亲手做蛋糕给他。」张霞挤眉弄眼打趣道:「遮尔佮意伊喔?恁做伙矣!(这么喜欢他喔?你们在一起了!)」她这后一句话是肯定句,直觉这两个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什,什么啦!哪有做伙,」小梦突然红了脸,「霞姨你不要乱说。」 张霞仔细看了看小梦,虽然他脸红红,但眼睛里的情绪不对,没有那种喜悦的光彩,反而像是跟情人吵架之后,带着点小赌气、要人哄的委屈。 她在心里叹气。张霞暗自希望赵择希是好人、是小梦的良缘,但也忍不住要告诫眼前这个年轻的男孩子。 「小梦啊,俗话说……」张霞逗着小梦,意有所指地说,「夫妻床头吵床尾和……」 「啊啊啊啊霞姨!」小梦尷尬地一顿乱叫,急着想堵住霞姨的嘴,「我跟他又不是夫妻。」他的脸烧得更红了。 「你也知道你跟他不是夫妻,」张霞突然正经道,「那你们在床头吵了,要拿什么情分在床尾和?」小梦愣了一下,原来这句才是霞姨的重点。张霞看着小梦,这么单纯善良的孩子,当然希望他都能好好的。但是丑话要说在前头,坏事也要事先在心底有打算,好歹当公关这么一段时间了,不能老是这么傻白甜。 「赵先生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可是你啊,是真正憨!你着毋通真正跋落去!(你可别真的陷下去!)」张霞戳戳小梦的额头直叹气:「在对别人付出的同时,记得给自己留点退路,毕竟,」她顿了顿,虽然怕伤了小梦的心,还是狠下心说了出来:「毕竟欢场无真爱!」 叮!烤箱好了。张大厨跑过来开烤箱检查蛋糕体,准备把蛋糕拿出来晾凉。 小梦傻傻站在旁边看,想到这些日子赵先生的疏远,心里不禁忐忑,也忍不住难过。00 第四十三章 你让别人送她回家 第四十三章 你让别人送她回家 小梦提着小小的蛋糕出climax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想着这两个礼拜不知道是真忙还是在装忙的赵择希,心里有些无力。不知道他今天生日,是不是还会继续忙。算了,别想那么多,直接提醒他。 他拿出手机打了电话给他,响几声之后接通了:「喂……」赵择希低沉的嗓音伴随着略显嘈杂的环境音经由手机喇叭传出来。 「是我。」小梦怕赵择希没听清楚,又强调一声,「小梦。」 赵择希在电话那头温和地笑起来:「我知道。」 小梦觉得自己有点笨,现在手机都有来电显示,对方当然知道是他。他撇了撇嘴角,问他:「你今天能准时下班吗?我晚餐不想吃外卖,想要自己煮,」为了怕赵择希觉得自己在催他回家而有压力,他故意说,「你想吃牛排吗?如果你想要吃的话,我多煎一块。」刚刚问了张叔上回客人讚不绝口的那个法式牛排是怎么煎的,他现在正跃跃欲试,想回去试试张叔教他的做法。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小梦只听到对面那头有点吵。小梦等了几秒才又传来赵择希的声音:「抱歉,我们现在要带客户去吃饭。今天跟茂承总算完成签约,大家说好了去庆祝一下。」电话那头隐约还传来李哥跟倩倩姊在讨论订哪家餐厅的声音。 又是茂承。每次只要跟茂承开完会,他们那边的人就会提议一起吃饭。烦死了! 「喔。」小梦心里闷闷的,声音也跟着闷闷的。 「喔?」赵择希学他「喔」了一声,轻笑道,「怎么啦?听起来不太开心,今天发生什么事了?」 今天没发生什么事!今天是你生日,却不回家吃晚饭。 赵择希没听到小梦的回话,他移动到旁边另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再喊了他一声:「小梦,还好吗?」相对于刚刚的打趣,赵择希此时的声音里多了一份担心,「怎么不说话?」 小梦想说的话太多了。 他想问他茂承那个每次来开会都喷很浓的香水、打扮得很漂亮的黄总也会去吗?她是不是又要跟上次一样喝醉了,让你送她回家?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还想问他,是不是你也对别人有意思了?不然为什么都不回家! 可是他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以最近他们两个人貌合神离渐行渐远的关係,他不知道该以什么身分问出口。最后,他只是说:「晚上早点回来,我今天有准备蛋糕。」 「啊,」赵择希轻呼,「今天是……一号了,抱歉,我忘记了!」 「干嘛道歉。」小梦故作轻松地说,「你忘记的是你自己的生日,又不是我生日。等到我生日的时候,你要是敢忘了,我就揍你!」最后一句说得恶狠狠的,惹来对面传来一声轻笑:「好。我现在就写在行事历上,不会忘的。你别揍我。」 「哼!」小梦故作傲骄地哼了一声,才又向他确认:「所以,今天能早点回来吗?」刚刚赵择希的态度很亲和,让小梦还是没克制住,酸溜溜埋怨道,「要是有人又喝醉,你让别人送她回家嘛!」 「……」话里满满的醋意,赵择希心里软塌了一块。他单身太久了,从来也没再属于谁,自然也没有人护食一样在意着他。他突然想到现在年轻人间流行的、关于争风吃醋的笑话——别碰我的垃圾!脑中浮现那隻蹲坐在垃圾桶里齜牙咧嘴、深怕别人抢了他垃圾的小老鼠梗图画面。想完他又摇摇头,低低地笑起来。他这不是,把自己比成垃圾了吗? 「你笑什么!」小梦有些恼羞成怒,「反正你早点回来!不能一起吃晚饭,至少一起吹蜡烛、吃生日蛋糕。对了,还要许愿!我都替你想好了,你今年的愿望是,希望小梦早日脱离苦海还清债务!」小梦擅自挪用他人愿望,并且显得心安理得。 「好,祝小梦早日脱离苦海还清债务。」赵择希声音里满是笑意,从善如流地祝福小梦。 「不是现在说啦!」小梦很不满意,「是等你回来!」 「好吧,我尽量!」赵择希无奈地叹气。 小梦掛了电话,心情好了一些,虽然今晚仍然不能跟赵先生一起吃晚餐,但是他答应了会赶回来吃蛋糕。小梦拎着蛋糕,尽量让自己心情愉快地回家了。 今天没让赵先生点外卖,他一个人也懒得真的去厨房开火煎牛排,小梦自己随便泡了点麦片粥吃。吃完粥简单洗了杯子,时间还很早,他就回房收拾起自己的东西,顺便打扫房间,一路从客房打扫到客厅,反正间着也是间着,不如把房子收整齐。不过本来房子就也不乱,赵择希家每周固定有人来打扫,住在家里的这两个人又都有一点程度不一的小洁癖,基本上是一个很整洁的屋子。 可小梦实在等人等得太无聊,又出于想帮赵先生多做一点事,却碍于什么事也都不太会,所以才执着于帮他打扫房子。他一边扫,一边看时间,等到墙上时鐘过了九点之后,他又回房去洗了澡,洗去刚刚劳动的一层薄汗。 十点了。小梦在沙发上坐立难安,手里的电视遥控器一台转过一台,都没什么好看的节目。 十一点了。小梦对着电视猛点头,突然全身抽动一下,差点翻下沙发,把他吓清醒了。他拍拍自己的脸颊,自言自语道:「怎么睡着了……」他站起来走一走,怕自己又睡过去。 十一点半。打电话没人接,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十一点五十。会不会来不及呀!小梦去冰箱将蛋糕拿出来,把蜡烛都插上了,客厅的灯也先关了,只留餐厅顶上几盏柔和的装饰灯,想着等一下就算最后一分鐘赵先生才赶回来,那也只要点上火,就能直接唱歌了。准备就绪,他杵着下巴欣赏自己做的小蛋糕,等着等着,在昏黄的光线下,眼睛就逐渐迷离失神地瞇上了。 赵择希今天真不是故意的。 晚上与茂承那边的人吃饭,原本他们还提议饭后想要去ktv续摊,可赵择希拒绝了,藉口第二天还要上班,今天玩得太晚并不合适。可不知道怎么着,两个公司的人吃着吃着,突然有人说起今天好像是赵总的生日。这个消息一放出来,大家就不放过寿星了,一直说要帮他过生日,茂承的那个黄总经理还立刻下单订了一颗蛋糕跟一束花,还加价要求店家速送到餐厅。 所有人自然是看得出黄总对赵总有意思。男未婚女未嫁,男方虽是企业太子爷,但女方那边家世、学歷也都很不错,人也长得漂亮,称得上郎才女貌门当户对,茂承的同事们当然跟着敲边鼓,希望能促成一对佳偶。而赵氏这边,自家总经理长期冰块面瘫,这些年来冷退了许多追求者,如今杀出一个碰了多次软钉子还依然鍥而不捨的黄总经理,眾人多少也有点乐观其成的意思。 除了李璟。 撇开李璟的特助身分,他个人是比较属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那种。像现在他看着赵择希面对黄芷琳捧到面前的花,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一脸笑容满满地都是尷尬,李璟在心里就笑翻了过去。最后还是陈倩有情有义帮忙自家老总解围,她自然地接过花束,将花先放到旁边的桌上。 今天刚签完约,两个公司的同事们都兴高采烈地庆祝。原本餐厅包厢里就有简单的卡拉ok设备,先前赵择希拒绝了续摊ktv,他们就原地唱了起来。此时又临时加码了要帮赵总庆生,赵择希这个寿星本人实在不好扫兴提早走,只好留下来与大家同乐。就当成员工福利,让同事们在辛苦了这一段时间后,能放松放肆地玩一玩。 然后,果不其然,饭局的尾声,茂承的黄总经理又喝醉了。 她的同事一个一个地溜了,几个大胆的就直接将人託付给赵择希:「赵总,这次又要麻烦您送黄总回家了。」说完也不等赵择希反应,几个人假藉酒醉拉拉扯扯互相搀扶飞快离开了,只留下赵择希惊愕地瞪着半靠坐在包厢沙发上闭眼睡着的黄芷琳,不明白这事怎么又落到自己头上。 「陈倩……」赵择希转头想喊人帮忙,却发现陈倩正忙着安排几个喝了酒的同事共乘回家。她一个人忙前忙后打电话,扶着人越走越远。 赵择希心很累。他敞着包厢的门,靠在门口等陈倩回来。心里暗自气恼,明明一直有在偷偷注意,他确定黄芷琳才喝了两小杯红酒,怎么就醉了?就这么浅的酒量,还敢在外面喝酒! 李璟去结完帐回来,不出所料,包厢里只剩赵总跟黄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两边公司的同事或有意或无意,反正都很有默契地全撤了。 「辛苦您了,护花使者。」李璟抱起包厢里那束向日葵搭配蓝玫瑰的精緻花束,故作逢迎諂媚地笑道,「您车停哪里?我帮您拿花,您把黄总扶上车吧!」 赵择希眼睛看着黄芷琳,冷冷地对着身边的人开了尊口:「你送她回去。」两片嘴皮都懒得多动几下。 「啊?」李璟的耳朵刚刚才被包厢里一言难尽的歌声轰炸过,一时还有点耳懵,他没听清赵择希的话,也可能是故意装傻,「你说什么?」 「我说,」赵择希冷漠地转头看李璟,顺便抢过他手上的花束,「花我自己拿,请李特助去扶一下黄总,送她回家。」 「为什么!」李璟抗议,「你不能压榨员工,我已经下班了,你不能命令我当司机。」 赵择希揉揉眉心叹气,声音软下来:「学长,拜託!」 李璟得逞地笑起来。他看着抱着花却站得离黄芷琳远远的冷酷学弟,一副对方是豺狼虎豹一样,忍不住笑着说:「你也不用这样吧,就送个女孩子回家,又不是让你娶她,干嘛这么抗拒!而且她家跟你家还顺路……」 「小梦让我早点回去。」赵择希冷不防地说,「他还说,要是有人又喝醉,让别人送她回家。」 李璟刚刚一直掛在脸上逗学弟的笑,这时慢慢收敛起来。 关于小梦的事,李璟除了之前问过小梦为什么不入人事档那回,之后就再也没私下向赵择希探问过俩人的关係。 即使知道他们同进同出关係匪浅,即使猜测他们好像正在同居而自己其实好奇得要命,但是他都没有开口多问一句。他直觉小梦这个事,不是太好处理。他暂时不想蹚这滩浑水。 可现在赵择希主动说了,他说小梦要他早点回去、说小梦不让他送别人回家。他看着赵择希紧抿的唇边若有似无、微微勾起的嘴角,忍不住发懵地问:「你,你认真的?」 一句话问得模稜两可。都不知道他是在问「你要我送黄总回家这件事是应小梦要求」是认真的,还是在问「你对小梦」是认真的? 不过一向严谨的赵总,这回却也没多加追究分辩这语意不清的问句,他只是停滞了一会儿,才低低应了声:「嗯。」 第四十四章 我想要回去了。 第四十四章 我想要回去了。 「你,你认真的?」李璟有些懵。 赵择希低头安静了一会儿,才低低应了声:「嗯。」他抬起头看向黄芷琳,又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我认真的,你送她回去。」 李璟大翻白眼。知道这人又开始打起迷糊仗,他决定不再多探问。这么大的人了,李璟相信赵择希自有分寸。 「一起上车吧,我先送黄总,再送你回去。」李璟嘀嘀咕咕,「不然我跟她孤男寡女深夜同处一车,传出去对女生多不好啊!」 赵择希很想说,其实「两男一女深夜同处一车」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但是现在是他有求于人,只好闭上自己的嘴,不然把李璟气跑了,到时候真要跟黄芷琳孤男寡女的,就是自己了。 于是,他们先找了代驾将赵择希的车开回雅悠园。然后李璟开自己的车,分别将另外两个人送到家。 送黄芷琳回家的时候,还遇到一个小插曲。李璟送她上楼,被黄妈妈逮住不放人。她见女儿深夜喝醉酒被男人送回来,首先是不高兴,但是见到李璟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温柔体贴,扶着自家女儿看起来有够般配,又拉着人东问西问,李璟几乎要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了才脱身。 「呼!还好不是你去,她妈连我都不放过!」李璟劫后馀生,他回到驾驶座擦着额头的冷汗,对着副驾的赵择希说,「如果是你扶黄总上去,你今天可能就出不来了。她妈直接给你就地正法,当场变成她女婿。」他面露惊恐,说得好像楼上是盘丝洞一样。 赵择希刚刚独自在车里等,终于有空档能给小梦打个电话,结果拿出手机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他一直在分心看錶,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接近零点,今天就要过了,他心里有些急。等到李璟上车在那里叨叨碎念,赵择希心不在焉随口回应道:「什么叫『连你都不放过』,你也是非常优秀的,她妈能挑上你当她女婿,眼光很好。」 李璟眼睛瞇了瞇,事出反常必有妖。赵择希今晚突然夸他,一定有鬼。他戒备地瞄了几眼赵择希,问:「你干嘛?发什么神经!」 赵择希才觉得李璟莫名其妙,难得夸人还被骂发神经,他没好气扭头看向车窗外。 深夜车流量少,十五分鐘后,李璟就把赵择希送回雅悠园。赵择希临下车前没头没脑丢下一句:「想追就去追,别顾虑那么多!」 李璟傻愣愣地看着赵择希抱着花进园的背影。被无预警看穿心思,李璟老脸一红,坐在车子里恼羞成怒小声地骂:「谁,谁要追了!管好你自己!」耳朵冒烟怒气冲冲地开车走了。 由于聚会原本就弄得有些晚,加上又在黄家楼下停留太久,回到雅悠园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十分了。赵择希心里觉得很抱歉,不知道该怎么对小梦解释。 开门进屋时客厅已经熄灯,而小梦趴在餐厅昏黄柔和的光线下,枕着自己的胳膊沉沉睡去。赵择希将一直抱在怀里的花放下,放缓脚步走近餐桌,发现餐桌上有一个小小的蛋糕。说实话,他想像不出有哪一个蛋糕店会卖出这样有点歪扭、奶油也涂得不太平整的蛋糕。联想到小梦今天请假,赵择希可以百分之两百确定,这个可爱的小蛋糕是他亲手做的。 从来没有人为他做过蛋糕,赵择希盯着这个迷你得很可爱的蛋糕看,嘴角笑容渐渐扩大。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将视线慢慢转移到旁边睡着的人身上。 终于不必再刻意回避,他大胆放肆地盯着小梦的睡顏。目光游移在男孩蓬松的发顶、轻颤的睫毛、挺直小巧的鼻梁,还有因为睡着而微微张开的嘴唇,心里酸酸麻麻异常柔软。 他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小梦的头发,跟记忆中一样发丝细滑。小梦被赵择希的手搅扰了,先是微微皱眉,之后眼睛才慢慢睁开。睡眼惺忪中看见赵择希站在他眼前,小梦懵怔了几秒,然后高兴地跳起来。 「你回来啦!」小梦弹坐起身,一不小心撞到桌子,疼得他哀叫一声。赵择希连忙要检查他撞到哪里了,小梦不好意思地自己揉着腰胯,嘴里说没事没事。他拉住赵择希雀跃地催着人赶快点蜡烛、要唱生日歌了,可抬眼一看,墙上时鐘显示着老早就过了十二点,这都快要十二点半了!小梦的脸瞬间垮下来,垂头丧气地说:「啊,你生日都过了。」他是真的很失望,想到自己连『生日快乐』都没来得及跟他说,就很懊恼没在下午的那通电话里,先跟赵先生说句生日快乐。 「十二点过了,我们还是能吹蜡烛吃蛋糕呀!」赵择希站在小梦身前,撩开他覆在额前有些盖住眼睛的碎发,低头微笑看着他。 小梦垮着肩膀摇摇头:「那不一样。」 通通都不一样了。 赵先生还温柔地站在身前,轻轻揉着他的头顶,试图让自己开心起来。可不知道为什么,小梦却觉得此时此刻比上次自作主张帮他过农历生日然后挨骂的那时候,还要难过好多倍。 上回他花了那么多时间精力去煮了一桌子菜、苦练了一首曲子,却惹得赵先生发怒,当时除了惊吓,当然也有失落的情绪。可今天,自己仅仅只是做了一个蛋糕,而赵先生也只是没来得及赶回来而错过生日,小梦就失望到觉得眼睛痠胀。 或许,也不单单只是为了今天的错过。 不知道为什么,在经过很亲密的那一夜之后,他与赵择希的关係不进反退。他用尽力气想要去抓住点什么,可是什么都抓不住。 抓不住也没有办法了。 小梦鼻子有点酸,努力深呼吸想尽快平息自己的情绪。在几次深吸气之后,小梦觉得鼻尖闻到若有似无、带着水气的花香味,他分辨了一下味道来源,好像是来自赵先生的身上,他又左右看看,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有一束高雅又漂亮的花。 「为什么有花?」小梦不自觉喃喃地问出口。赵先生才是寿星,总不可能花是寿星要送给自己的。再说,如果真是要送给自己,怎么会被丢在客厅。 赵择希听见那小声的喃喃,后知后觉一愣,忍不住暗骂自己白痴!之前坐车的时候怕花束在车子里倒了,里面的水会洒出来,所以赵择希就一直抱着,结果就这样抱回家,还随手丢在那么显眼的地方。虽然那只是一束不重要的人送的不重要的花,但是在此时此刻气氛凝重的情况下,实在不应该出现。 正当赵择希想开口解释那束花的由来时,小梦的目光回到赵择希身上。坐着的小梦视线刚好平视在赵择希衬衫胸前一点轻微的油渍,他突然知道了。 「花是黄总送你的,他们今天帮你过生日了。」小梦的手指点在衣服上,「你这里沾到奶油了。」 「……」这是名侦探小梦吗?怎么突然这么敏锐。「对,他们今天帮我过生日了。」赵择希只好从实招来。 小梦点点头。他仰起头努力对着赵择希挤出笑脸:「那您现在还吃得下蛋糕吗?」他没有等人回答,就自顾自地说:「我们来吃蛋糕吧!」他很快把没有点燃过的蜡烛从蛋糕上拿下来,将蛋糕分切。 四吋的小小蛋糕适合两个人分享,小梦切了一小块最平整最漂亮的蛋糕给赵择希。剩下的就全部端到自己面前,也不装盘,直接就着原本的蛋糕底盘安静地吃起来。 明明嘴里吃着香甜的蛋糕,可赵择希看着机械性把蛋糕一口一口塞进嘴里、眼眶红得好像快要哭出来的小梦,心里却不是滋味。 他突然非常不忍心。 赵择希知道这一阵子的冷待确确实实地伤了小梦的心,而今晚的迟到晚归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压垮了小梦这一段时间的强顏欢笑。错过生日之约虽不是他有意为之刻意安排,但是不可否认他的内心有一种顺势而为、听天由命的放弃感。 在很多个时间点,他都能抽身离开,甚至只要一通电话就能稍稍安慰始终等在家里的小梦,可是他没有。他明明答应小梦,却又食言了。不但食言了,还跑去跟别人过生日。这一连串失礼失约失信的行为,让小梦非常受委屈。 他把手里的蛋糕盘放下,也把小梦正在吃的蛋糕盘拿走,挪放到旁边桌上。小梦正猛吃到一半,唇边还残留有蛋糕碎屑和奶油,他神情茫然,仰头望着赵择希,不知道赵先生为什么要拿走他的蛋糕。 赵择希低头看着小梦发红的眼睛和沾着纯白奶油的嘴角,倾身覆过去,轻轻吻住他带着香甜奶味的唇。舌尖缓缓舔过唇角,嘴唇温柔地吮着另一人的唇瓣,小梦被动承接赵择希看似繾綣实则充满歉意的吻。 把愧疚包裹在温柔里偽装成有情人,才是最最无情又伤人。 小梦偏过头离开赵择希那令人窒息又难过的亲吻,将脸颊靠上男人的胸腹,伸手环抱住他的腰:「赵先生,」小梦轻声喊他,「我想要回去了。」 既然关係不能再往前,那就先退回去吧!后退一点的关係,对两个人都好。 第四十五章 短暂的陪伴到底是礼物还是惩罚? 第四十五章 短暂的陪伴到底是礼物还是惩罚? 小梦曾经在网上刷到一段话。 「短暂的陪伴到底是礼物还是惩罚?」「你不贪心,便是礼物。你若还期待,便是惩罚。」 当时他还不太明白。现在明白了,也难受死了。还不如不明白。 到底是自己犯了贪心的错,才会将赵先生好好的礼物变成了惩罚,弄得两个人都伤心难过。 所以他说:「赵先生,我想要回去了。」 小梦捨不得地在他身上蹭了蹭,把眼泪偷偷蹭在他衬衣上,口气还是那样绵绵软软:「谢谢您这两个月的照顾。」 「这么快?」赵择希有些错愕,「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小梦好声好气地解释:「会所忙不过来,霞姨让我快回去帮忙。」很蹩脚的藉口!小梦是被客人外框的公关,会所就算忙到开天窗,没道理也不可能把小梦call回去。可就是这么烂的藉口,他们谁都没有戳破。 「……好。」赵择希同意了。 「第三个月您框的钱,我会再退给您。」小梦又说。 「不用。现在都七月二号了,我也算,框到七月。」 「好,谢谢赵先生。」小梦也不跟他客气。他本来就是出来赚钱的,一直跟客人推拒钱的事,那也太矫情。 反正赵先生也给不了其他东西。收下钱,彼此都心安理得。 小梦回到房间里,看着晚上就整理好的行李,非常无奈于自己的神预感。人家是乌鸦嘴,他是乌鸦手!今天整理完行李,明天就拎包滚蛋! 关了灯上了床,小梦才想起来忘了刷牙。他嘴里有残留的奶油甜味,还有赵先生的吻。 刚刚,在他向赵先生道别之后,赵择希又与他接了一个长长的、很温柔的吻。然后在他要回房的时候,赵先生拉住他的手,声音低低地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看起来好像也很难过。所以小梦点头,乖巧地说:「好。」 反正他有大把的时间。他要他等,他就等。 只是,要等什么呢? 希望赵先生自己知道等什么。也希望他不要让自己等太久。 上回方诚来找赵择希吃饭,告诉他老同学廖文耀要回国了,时间就在七月十号,他问赵择希有没有空跟他一起去接机。当时赵择希每天都在想方设法让自己很忙碌、拖延回家时间,所以当方诚这么问的时候,即使学生时期与廖文耀关係普通,赵择希还是答应了。 现在小梦搬走了,他也不用每天躲着不敢回家了,他以为他会松一口气。没想到重新面对回到家空无一人、没有人为他留灯等门的生活,他会如此难捱。 赵择希始料未及。 所以,斟酌再三之后,他还是决定履约。尤其最近心情鬱闷,跟老同学出去吃吃饭也不错。 李璟也认识廖文耀。听说阿耀学弟回来了,他也很高兴,可惜十号下午他有组内会议,不能跟着赵择希一起请假去给老朋友接机。 「没差,晚上还会一起吃饭。你开完会直接到餐厅跟我们会合就好了。」赵择希将餐厅地址传给李璟。 「也好。」李璟确认手机收到地址,又看到手机讯息列表上小助理的名字,他忍了几天,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是说,小芃怎么突然不来了?」李璟话题转得生硬,但他也没办法。 李璟现在已经确定,温子芃之于赵择希,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他在的时候,赵择希的笑容是过去好几年加起来的量。而他现在走了,赵择希又恢復那死气沉沉了无生趣的模样。作为他的特助及好友,他实在非常担心这个人又退回到几年前委靡不振的状态。 「嗯?谁不来了?」赵择希的视线在文件上,头也不抬、神色冷淡地问。李璟以为赵择希在跟他装傻,生气地说:「你那个小助理啊,怎么不来了。」 「家里有事就不来了。」他在文件上签下名字,又换下一份。他淡淡道:「你还指望他给你当一辈子助理啊!」 我是指望他能给你当一辈子的伴侣! 「那你们……」李璟小心翼翼地问:「还有联络吗?」 还有联络吗?赵择希的笔在纸上停顿了一下,留下圆圆小小一点墨渍,他蹙眉看着那一小点可能没人看得出来的圆渍,莫可奈何地用连笔签过去。 「有吧。」赵择希说。 李璟快气死了:「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什么叫『有吧』?」 赵择希侧头想想,说:「大前天,我有传讯息问他,衬衫上的奶油要怎么洗,他说他也不知道,让我送洗。昨天我跟他说晚安,他也有回我。」他看着李璟,眼底略有些迟疑,「这样应该算有联络吧,他没封锁我。」 「……」要求真低。 李璟拉开椅子,想好好跟赵总聊一聊人生,可屁股还没碰到椅面,陈倩就到总经理室门口喊他,说是会计主任找他问一笔核销的款项。李璟无奈地又站起来:「我之后有空再跟你说……」 能说什么呢?赵择希看着李璟走出去的背影,木愣愣地想。他心里一直很难受,像塞了团乌云在里头,有时候闪电打雷闹哄哄,又有时候闷闷地不停在下雨。 他知道小梦很无辜,可是他自己也有一个关卡,不知道过不过得去。那天,他衝动地脱口而出,让小梦再给自己一点时间。可是已经十二年了,他不晓得所谓的「一点时间」,到底还要多大一点! 下午跟方诚去机场接廖文耀。廖文耀大学毕业就出国读研究所了,拿到硕士文凭后继续留在美国工作,这次是受到公司指派回来考察,有机会的话,可能会在本地成立分公司。 廖文耀公司的业务与方诚家有交集,所以方诚一直很积极地想跟廖文耀攀关係,还拉着赵择希一起。赵择希是无所谓,反正这些应酬就是让他打发时间,况且廖文耀也是个好相处的人。 三个人到餐厅的时候,李璟也赶到了,四个人就一起进了餐厅包厢。方诚猜想廖文耀在国外待久了,对那些西餐法餐速食披萨都腻了,他特意选了家老口味的川菜馆,果然老同学讚不绝口。 席间聊起四个人的各自生活,除去廖文耀跟校花在国外已经结婚了,另外三个人都还是单身狗。他们彼此调笑自己的感情经歷,聊得气氛很热烈。 除了赵择希。 他还是那个闷闷的样子,一个人吃菜喝酒,有人敬他,他就举杯,没人敬他,他就自己喝。 另外三人也没刻意打扰他,就让他独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后来他出包厢去上洗手间,廖文耀才长长吁出一口气,问另外两位友人:「这么久了,他还没恢復过来啊?这么多年一直这样?」 李璟苦着脸摇头:「谁遇上那种事,都恢復不过来吧。」 廖文耀回想当初:「当时我跟系主任申请提前拿毕业证书,一拿到后我跟文怡就出国了,都没来得及参加毕业典礼。后来才听说出了那么大的事……」他语气低落地道,「孟嘉……太可惜了。」其他两人也有些唏嘘。 「老赵后来就一直自己一个人了?」廖文耀问。 李璟无奈地点点头。他想起温子芃,可是又不确定他们两个的关係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进展到哪里了。只知道赵择希现在又缩回他的壳里。 这头的李特助,还在想着办公室那个不来了的小助理,那头的方诚笑了一声,拍拍老同学的肩膀:「放心!之前是自己一个人。最近啊,他突然开窍了。」方诚神秘兮兮地倾身向前,小声地对另外两人说道,「他找到一个替代品,是一隻鸭子。」 「嗯?老赵养宠物了?」廖文耀面露疑惑,「是不是柯尔鸭?我知道这种鸭子,我在美国的邻居也有养……」 「你知道个屁呀你知道……」方诚听到柯尔鸭都气笑了,「我说的鸭子,是,是……」他的手在身前比划半天,最后掐着兰花指比出个花枝招展的样子,「这种!卖屁股的,鸭子!」 反应过来的廖文耀惊讶地眼睛睁大,很难想像赵择希这样温文儒雅端正庄重的人,会去找鸭子。而李璟更是大声且疑惑地「啊」了一声:「他什么时候去找鸭子?你不要随便破坏我们赵总形象好不好!」称职的李特助赶紧跳出来维护他们赵总,可方诚接下来说的话,让他也吓掉下巴。 「学长,老赵都把他带去上班了,你不要说你不知道喔!」方诚语气篤定地说,「上次我去你们公司找老赵,就在办公室里遇到那鸭子,他说他是助理,后来你们那个陈秘书也过来了,我还听到她叫小梦收拾老赵办公室。」他见李璟目瞪口呆,笑着提醒道,「想起来了吧!小梦就是他的花名。」 「你,你是说,温……小梦是鸭子?」李璟难以置信道,「他不像啊!他看起来那么小,好像才二十吧!都还是学生的样子……」李璟突然反应过来,二十岁应该还在上大学,可是温子芃却能来公司上整天的班,虽然每週有两天没来,可是大二或大三的课也不至于少到一周只上两天课呀! 由于温子芃不是正式入职,很多关于他个人的人事资料都没有,也因为他一开始就是跟着赵择希,这个「赵总的朋友的弟弟」的身分让大家深信不移,也没怎么过度猜想。加上他懂事又勤快,大家很自然就接受他了。可现在方诚说他是赵择希找来的鸭子,李璟在震惊之馀,心里某些小猜疑也获得解答。 他面色凝重地沉默着。旁边的廖文耀听得一头雾水:「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得跟真的一样,他如果真的去找鸭子,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我当时也在场啊!那家会所就是我带老赵去的!我跟你们说……」方诚正拍着大腿兴致勃勃地打算开讲,赵择希却已经回到包厢了。 他见在座三人同时望向门口的自己,廖文耀与李璟神情有些异样,特别是李璟,那表情颇为一言难尽。而正在说话的方诚,则是嘴巴开开突然没了声音。 赵择希走回座位拉开椅子坐下:「说什么?」眼神有些狐疑地扫过三人,最后停在方诚身上。 「没说什么……」方诚脸上有隐形的冷汗。刚刚他说八卦说得太兴奋,忘了事主本人也在饭局上,要是被赵择希知道自己在他背后说这些事,以赵择希那样个性的人,可能就得当场绝交! 「我正在告诉他们,我上次去关岛遇到的艳遇。算了,不说了,差点被仙人跳……文耀,说说你吧,」方诚将话题引到廖文耀身上,让他说说这些年在国外求学跟工作的经歷,顺便说说是怎么把校花老婆苏文怡给追到手的。 赵择希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追过人。孟嘉是跟他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两个人互有好感,忍不住摊牌之后,就很自然地在一起了。若要严格说起来,是孟嘉主动得多一些。 再后来……有一些事做得超过了,后果也超过所有人能承受的范围。 第四十六章 你是不是跟客人上床了 第四十六章 你是不是跟客人上床了 从赵先生的小豪宅搬回自己的租屋处之后,小梦给自己放了好几天假,关在家里休息了一週才回去climax上班。 住回自己的顶楼加盖小套房这几天,小梦什么都不习惯。他在心里暗暗觉得不妙,这是由奢入俭难啊!果然等他回到climax,已经完全格格不入。回去上班不到一个礼拜,他就已经惹恼了好几个包厢,还跟其中两个客人大吵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回来后,遇到毛手毛脚的客人特别多,明示暗示要包s的,也比以前更多。小梦说不接s,客人还生气。 小梦觉得莫名其妙。在会所不接s的公关大有人在,往常公关表明自己不接s,大部分客人都能接受。虽然公关本身是一个商品,但是他也能选择自己愿意提供到何种程度的服务。就算偶尔有像林董那样想到不爽就来卢一下的客人,但也不至于人人都像他一样。 可小梦最近一连遇到几个新客人,一来就直接点他坐檯,然后在包厢就开始动手动脚、要求小梦要有手工s或口服务。小梦拒绝之后,客人马上翻脸,直接破口大骂,还差点动手打他。气得小梦躲进休息室不肯再出去,拿着酒精湿纸巾拼命擦自己,擦得整脸都是乱七八糟的红痕。 正当小梦忙着消毒自己,会所里的当家头牌公关突然冷着脸推门进来休息室,几个没人点檯的小咖资浅男公关看见来势汹汹的威廉哥都吓一跳,连忙站起来问好。 威廉没搭理其他人,眼睛直直盯着小梦。几个公关乖得像小鵪鶉一样,缩着脖子不敢出声,眼神一直在威廉哥与梦哥之间来回游走巡视,休息室一度诡异地安静。 直到威廉开口:「其他人都出去。」 那些小公关们才挨挨挤挤急忙离开,只剩下小梦一无所知似的,还在角落焦虑地用湿纸巾擦他的手指。 等休息室里间杂人等都出去了以后,威廉才再次开口。 「喂!」威廉朝小梦方向喊,语气清冷不快地问他,「你是不是跟客人上床了。」 小梦擦手的动作一顿,慢吞吞地说:「没有。」 威廉又加重语气问:「你是不是跟那个赵择希上床了?」这回小梦没有说话。 一向高冷的威廉平日不太搭理人,但也从不为难人。他此刻难得动怒,对小梦破口大骂:「你怎么那么笨,说过多少次,你们这些不接s的公关,不要跟客人上床,你怎么讲不听。」他语气凶恶地质问他,「还是你现在也决定要开始接s了?」 「才没有。」小梦原本就心情很差了,这时候无缘无故地挨骂,他也很不爽,大声反驳道,「赵择希不是客人。」 「不是客人,」威廉冷笑一声,「他不是客人难道是你老公?」威廉气极了,手指着门外面骂道:「你打电话给他啊,叫他现在来这里帮你证明,你不是跟他这个客人上床啊。」 原来之前就有流言传出小梦被客人包养,提供了陪睡服务。现在又回来掛牌当公关,已经有不少人指名要他陪睡了。 小梦听到威廉的话,脸色一下子刷白,他张口结舌无言以对。难怪!难怪这几天这么多人来打探他,包厢里的客人动手动脚污言秽语一样都不少。 也有人直接问价钱,一听到小梦回答不接s,对方就爆气,还骂他狗眼看人低,气得要揍他。 原来是他们以为小梦在挑客人接s。 公关私底下挑客人做服务当然是无可厚非,连不想坐某位客人的檯都可以让领班代为拒绝。但绝对不能让客人感觉是你在挑他。 拒绝客人有很多话术,但由于小梦并不知情外面关于他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说他已经开始接s了,所以当有客人来问的时候,他一律只说自己不接,才会惹得客人爆气。 什么不接!明明有接!是不是看不起我才不接! 小梦此时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之前张霞就提醒过,一旦开了s的前例,后面就很难拒绝。尤其来会所消费的客人,有一部分可能关係复杂,甚至是涉黑,这些人,小梦一个都惹不起。他害怕了。明明是七月大夏天的,他却从脚底开始发冷。 威廉又问:「有戴套吗?」小梦脸色铁青,没说话。 威廉气急败坏继续骂:「讲过几次了?就算你学校性教育没学好,那来会所也有听过干部教过吧?跟人发生关係一定要戴!你把这些话都当放屁是不是?你精虫衝脑啊!连自己安全都不顾?」威廉霹靂啪啦骂完后,疲累地坐到沙发上,手撑着头、神情灰败:「看你怎么办,外面的人一直在传,现在连黑哥都在问你。」 黑哥是威廉的主顾。他的头牌位置,几乎都是黑哥一手捧出来的,而威廉哥也只接黑哥一个人的s。威廉可以有这样的底气,当然是因为他背后有靠山,他的黑哥能护得住他,没人敢来覬覦黑哥的公关。 现在这个主顾客将目光放到别人身上,也难怪威廉气急攻心。 「我没有要抢你客人的意思。」小梦闷闷地说,情绪非常低落。 听了小梦的话,威廉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突然站起来开始解衬衫钮釦。小梦看威廉哥在他面前轻解罗衫,懵得舌头都打结了:「你,你干嘛呀!哥,干嘛脱衣服?」顷刻间,衬衫正面的钮釦已经全数解开,露出前面一道白皙的胸腹。随后威廉向后转身,背对着小梦,往后拉下衬衫,露出他整片背部。 刚刚威廉哥正面对着小梦,小梦能从敞开的衬衫看见那胸膛皮肤白净光滑,但是当威廉转身拉下衣服,小梦却见他整片背部皮肤伤痕累累,旧疤新伤纵横交错叠层累加,小梦惊愕地倒吸了一口气。威廉让他看了一会儿,才拉上衣服扣好扣子,转过身子回来看他。 「每次出去要休三天才回得来,现在你明白了吗?」威廉的脸上有一种很奇异的笑容,像是厌恶或是愤恨,又或者是一种自暴自弃自我厌恶,他轻声地说:「黑哥是变态。」 第四十七章 赵择希想要一个锚 第四十七章 赵择希想要一个锚 威廉整片背部皮肤伤痕累累,纵横交错新旧累加,有的地方看起来已经色素沉淀,留下深色的条状疤痕,可另一些地方,还露着淡粉色的新肉,好像一不小心拉扯到,就会渗出血来。整个背后几乎体无完肤,看起来怵目惊心,不禁令小梦倒吸了一口气。 「每次出去要休三天才回得来,现在你明白了吗?」威廉的脸上有一种很奇异的笑容,他轻声地说,「黑哥是变态。」 小梦震惊地看着自家头牌,想着他平日高高在上的疏离,现下他只看见他满身伤痕、身心疲惫。他也想起霞姨曾经说过的「威廉的苦恁拢不知」。 现在知道了。那真不是一般人能受的。 休息室里一阵静默。威廉慢慢扣回衬衫钮釦,等他重新穿好衣服才又说话。 「先躲一阵子吧!」威廉窝进沙发里,动作轻缓地给自己调整了相对舒服的姿势,他略显疲惫地说:「我能帮你挡黑哥,但是我挡不了其他人。如果你真的还没打算要接s,那等这阵子风声过了再出来吧。」 小梦想着威廉哥的背,胆战心惊地嚥了口口水:「好。」 然后去找张霞,再被狠狠地臭骂了一顿。 所幸这个月,他是被赵先生框走的公关,本来就可以不进会所上班。之前想着在家间着也是间着,不如出来多赚一点。可现在这种情况,他还是认命地待在家里就好了。只希望他八月份重出江湖的时候,所有风声都过去了。 整个七月,小梦就没再回climax,他以为躲在家里会无聊死,可其实也还好。期间赵先生找过他几次,他也尽责的出去陪玩。 赵择希在与老同学聚会之后,得到了啟发。聚会很愉快,廖文耀在方诚的探问下,多多少少也说了一些他工作上的事。不过最令赵择希在意的,是他在间聊的时候,也说了些当年他追校花的趣事与糗事。如今真把校花娶回家,算是美梦成真。 廖文耀提到他的妻子,还是一脸很幸福的样子。他说:「文怡就好像我的船锚一样,只要她在,即使我这艘船在水面上摇摇晃晃,我也能感到很安心。」方诚跟李璟笑他肉麻,可赵择希有些羡慕。 多好啊!这世间有一个人,能把另一个人定住,不用再飘飘渺渺恍恍惚惚,这对于长期心无定所的赵择希,是多么令他嚮往的事。 赵择希也有点想要一个锚。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拥有。但他还是想要。 所以,他去找了几次小梦。带他出去玩,去吃饭,在散步的时候经过他的同意牵他的手,在送他回家与他道别的时候,给他轻轻一个晚安吻。在与他相处的那几个小时,他好像暂时有了一个小小的定心锚。让他的心不再飘来盪去。 他真的想要一个锚。真的,只是,想要。却还不敢真正去要。所以,在晚安吻过后、在道过数次晚安之后、在小梦牵住他拉着不放的时候,他没有上楼。 小梦被赵先生的态度弄得莫名其妙。大概就是一种小梦裤子都脱了,赵先生又帮他穿上的微妙处境。 好吧,小梦摸摸鼻子。可能是,赵先生还要再多一点时间吧。 八月,小梦得回去会所上班了。 他看着自己的户头与欠债金额,如果顺利的话,今年底前就可以完全将黄大哥那边的高利贷还清,正式脱离会所的生活。至于欠赵先生的钱,赵先生说了,不要急,先离开会所再说,等之后他找到新工作再慢慢还。 他觉得,赵先生多少还是有些在意自己在那种地方上班的。小梦有些低落地想,他说还要一点时间,是不是需要时间来接受自己这样低贱的身分。 算了,胡思乱想有碍身体健康!不想了,还是赶快去上班比较重要。 小梦回到会所,先去找霞姨报到。他问霞姨最近还有没有人在问他接s的事,霞姨白了他一眼:「知道怕了喔!」 问当然是还有人在问,毕竟是花榜上的公关,名气不算小。不过会所也尽了力澄清,「这个公关真的没有在做这个啦」「请大家不要为难他」「你看,小梦被你们吓得都不敢来了……」慢慢地,传言才稍微平息。 小梦听说流言少了,他总算也放下心来,但心里还是很气,不知道当初是哪个无聊的人在乱传这种事,要是被他逮到,肯定揍死他! 「哈啾!」方诚在climax包厢里打了好大一个喷嚏。 「你还好吧?」廖文耀担心地问,「都感冒了还要带我来喝酒,是不要命了!」 「没事,我没感冒!」方诚揉揉鼻,「我带你出来开开眼界啊!今天正好他们头牌在店里,我之前点好几次都没点上。今天看我们运气如何,搞不好能点出檯。」 廖文耀皱着眉:「这不太好吧,要是被文怡知道了,她会杀了我!我还是先走吧!」 刚刚方诚带着他进会所时,跟他夸讚这里的餐点好吃,他还以为是来吃消夜的。没想到越看越奇怪,方诚进包厢之后,除了点菜,还点人。廖文耀后知后觉才知道这里是那种应酬的地方。 「哎,你别那么怂好不好!天高皇帝远的,校花在美国又没跟你一起回来,她怎么会知道!」对于老友如此妻管严,方诚忍不住笑他。 廖文耀不同意方诚的说法,他对方诚说:「这你就不懂女人了,她们的第六感准得吓死人,不用等你真做了什么坏事,你光是在心里起心动念,她都能抓到!」 方诚想了想,还真是!自己的老妈也是第六感准得要命达人。不过没关係,这一点也不妨碍今天的聚会,他老神在在地说:「我跟你保证,你家校花不会生气的啦!」方诚朝廖文耀挑了挑眉,「这里都是男公关!」 「男公关?」廖文耀突然想起上回聚会,方诚提到的那个鸭子,「你是说……那个小梦鸭子?」 方诚对「小梦鸭子」这四个字,好像觉得很有趣似的,哈哈大笑起来:「对!小梦鸭子在这里上班,我刚刚也已经跟领班预点他的檯了,等一下他就会过来,到时你就能看见他的庐山真面目了。」 说到这个,廖文耀又好奇起来:「欸,当初老赵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闹得这么严重啊?而且他本来不是也要出国读研,学校都申请到了,后来是不是就没出去了?听说他跟家里都绝裂了!」 「孟嘉都那样了,他怎么出去?」方诚也十分惋惜那件憾事,「老赵当时都要疯了,这么多年来一直在看心理医生,最近才慢慢好一点。」 「当年到底是怎样?你快说啊!」廖文耀催促道。 「唉,简单地说,就是出柜没出成吧!」方诚将当年的事完整地告诉廖文耀。 第四十八章 孟嘉 关于赵择希的故事,得先从孟嘉说起。 要从孟嘉说,就又得从孟嘉的父母说起。 孟嘉的父亲是孟氏集团总裁的儿子孟德渊,但他的母亲王惠,却不是孟德渊的原配妻子,说得不好听一些,她就是别人口中的小三。 可是这个小三,却又不仅仅是孟德渊随便的外遇对象。事实上,她是孟德渊的初恋女友,也是他此生最爱的女人。 当年他们在大学里相遇相识,很快地一见钟情坠入爱河,但因为孟家长辈不接受普通家庭出身的王惠,所以恋爱过程当中多次遭到阻挠,孟家甚至找上王惠的父母威胁利诱,最后终于在王惠父母的默许之下,把王惠送出国,将两人彻底隔开来。 而遍寻不着恋人的孟德渊却落入圈套,被设计与联姻对象方家小姐有了一夜夫妻之实,方美伦还因此怀上孩子。孟德渊认为自己与方小姐都是联姻陋习下的受害者,对方小姐亦感到十分愧疚,为了负起责任,不得不娶了她,婚后也顺利诞下长子孟文予。 孟德渊完成与方家联姻、延续子嗣之后,表面上安分,实际上却没有停止寻找王惠,也暗中调查当初被下药的事。当他发现下药、绑架王惠出国种种事跡,方家、甚至方美伦本人都涉与其中之时,表面上的和平就被彻底打破。 当时孟德渊已经有自己的人马了,虽然势力尚不如家里的孟老爷子,但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毛头小伙子。他花了点时间终于找回王惠,将她带回来,两人尽释前嫌共筑爱巢,之后就有了孟嘉。 方家大小姐方美伦当初愿意委身嫁给孟德渊,除了父母的联姻要求以外,她本人亦是对一表人才的孟德渊存有爱慕之心。原本以为做成夫妻之后,她能慢慢感动丈夫,无奈他心里已经有人,她努力了好多年,也没能真正留住丈夫的心,甚至在被孟德渊发现自己就是当年下药之人后,夫妻情分走到尽头。方美伦只好说服自己,只要她还是孟德渊唯一的孟夫人,她的儿子孟文予是孟家唯一正统继承人,钱、权都掌握在自己手上,那孟德渊养在外面的阿猫阿狗王惠李惠,她一盖不管。 自此孟德渊就很少再回孟家主宅,他跟王惠一起住在自己添置的别墅,夫妻恩爱,一家和乐。 孟嘉从小生活优渥、父母宠爱,吃穿用度与孟家大少爷无异,连上学也是去了与大少爷一样的贵族学校。可当他慢慢长大之后,才得知现实。现实就是,他是不被孟氏家族所承认的私生子。这个令人难堪的标籤贴在他身上无论如何也撕不下来。 孟德渊的两个女人,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各取所需。可孟家大少爷孟文予替他妈妈抱不平啊!凭什么要让害妈妈伤心难过的人好过?小小年纪的他,也没有什么讨公道的办法,只能联合其他同儕一起排挤年纪更小的小孟嘉,在学校里说她妈妈是狐狸精、是小三,说他是私生子,有好长一段时间,欺负孟嘉就是他们的生活重心。 而赵择希是孟嘉那段被霸凌的生活中,唯一的朋友。 赵择希的妈妈——薛玲玲,跟王惠是好朋友。在她的视角里,王惠才不是什么小三,王惠本来跟男朋友谈恋爱谈得好好的,是那个方家突然介入,才会害得好姊妹跟男朋友分手还突然消失好多年。所幸之后孟德渊找回王惠復合。虽然给不了王惠正式的名分,一颗心倒是全都给了她,多年来对她呵护始终如一,待遇可比那有名分的孟大太太好得多了。 薛玲玲跟王惠几乎同时怀孕,预產期一个在月初一个在月尾,两个人还曾经好玩地为肚子里还不知道性别的小宝宝指腹为婚。后来这两个孩子果真也成为好朋友,从小玩在一起。稍长一个月的赵择希始终护着孟嘉。 孟嘉就在这样奇怪又复杂的背景下长大了。他跟赵择希一样,看起来乖巧开朗。他们的性格互相影响,互相长成对方喜欢的模样。血气方刚的少年人,终于在确定两个人一起考上同一间大学的那一天,再也按耐不住。在几乎确定赵择希的心意下,孟嘉先告白了。大学尚未开学,他们就已经开始交往。 交往初期,是非常美好的,你的另一伴是你的至交知己,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相爱的恋人。 至少赵择希是这么想的。 赵择希是赵家堂堂正正的大少爷,在他眼里,孟嘉与他并无二致,论家世门庭,就他自己打趣着说,那可是门当户对。可他忽略了一点,王阿姨始终是王阿姨,并不是孟太太。孟嘉深刻在骨子里,身为私生子的自卑,终究压垮了他们的爱情。 恋爱谈到后面,孟嘉自负又自卑的病态性格愈加突显。前一秒还有说有笑地畅聊未来计画,下一秒可能就歇斯底里质疑赵择希对他的爱。赵择希不能理解原本像小太阳的孟嘉,怎么会越来越扭曲。 赵择希才是真正的小太阳。在热情明朗的赵家太子爷面前,孟嘉一次又一次地见证了真假太子的不同。两个人的社交圈几乎是重叠的,他能看见同一批人对赵择希的奉承,也能看见他们对自己的鄙视。而这些,赵择希是看不见的,既然看不见,好强的孟嘉也不会主动说,那赵择希就愈加不能明白,孟嘉的那些所谓委屈是从何而来。 时不时阴阳怪气的嘲讽、激烈的争吵;孟嘉的有苦说不出、赵择希的无法感同身受,让两个相爱的人伤痕累累。每每大吵过后又相拥入眠,看起来是和好了,但实则又在爱情上加了一道裂痕。 大四那年,是他们俩人争执的最高峰。赵家依照家族传统,安排赵择希毕业后出去英国读硕,赵择希想让孟嘉一起去,可孟嘉不愿意。赵择希以为他是不喜欢英国的学校,退一步表示,不然让孟嘉选一个他喜欢的学校,或者国家,孟嘉也不肯,他执意要留在国内。 在他们那个圈子,出国镀金是很普遍的做法,赵择希身边的人大部分也都选择出国,他不明白孟嘉为什么不肯。以孟家的情况也不是负担不起,那个孟家长子孟文予也是去美国读的财经硕士。 孟嘉只闹着不想出去、说什么人生地不熟的多不方便,讲了一大堆似是而非、无理取闹的理由,让赵择希又生气又无奈。 可最根本的原因孟嘉没说。 最根本的原因是,他的母亲不让他去。王惠当年出国念书,是被孟家人用绑架威胁恐吓的手段逼出去的。虽然是提供了她读书的机会,但是那种令人身心恐惧的方式,让王惠至今仍然会从噩梦中惊醒。她几乎是对「出国读书」有了创伤后压力反应。 孟嘉本人其实是很想跟着赵择希出国的,他的成绩很好,出国念书也是他一直以来的计画。但对于母亲的激烈反应,他与父亲都毫无办法,甚至父亲最后倒戈,转而说服他不要出去。 凭什么?您的长子都能去,我却不能去?就因为我是私生子吗?面对出国梦想泡汤,孟嘉偏执的阴暗想法再度冒了头。而这些负面情绪,就又被施加到无辜的赵择希身上。 关于出国的话题,在多次争执过后,赵择希终于妥协了,他愿意放弃出国机会,与孟嘉一起留在国内。国内也有相当好的研究所,以他跟孟嘉的成绩,绝对都能申请上。 可这样也不行。孟嘉不愿意赵择希为了他牺牲放弃自己的梦想。 其实孟嘉知道自己是自私的。他曾经设想过,如果今天情况反过来,是赵择希不能出国,那自己会不会为了他放弃留学机会。他捫心自问,孟嘉确定自己做不到,他无法为赵择希做出同样的牺牲。 所以,他也不要赵择希这样为他牺牲。 赵择希一整个无言。一起出国孟嘉不要。一起留下来,孟嘉也不要。那到底要他怎么做? 孟嘉说,他希望赵择希按照原定计画,接受家里的安排出国。他花了好几个晚上说服赵择希去追求自己的梦想。然后在赵择希终于被说服、开始着手申请学校的时候,他又开始找赵择希吵架。 孟嘉精神状况越来越差。 赵择希简直要疯掉!恋人反反覆覆,情绪大起大落,时而清醒时而恍惚。他直觉孟嘉病了,想带他去看医生,孟嘉又生气,觉得这是赵择希在骂自己是神经病。 更让人窒息的是,在吵要不要出国的同时,孟嘉又开闢了新战场——出柜! 他问赵择希要不要跟他一起出柜。 赵择希真的觉得自己要被男朋友搞死。之前他们早就计画好,要怎么一步一步先取得经济独立,然后一步一步给家里人心理建设,最后把出柜的伤害控制在最小的范围里。结果他突然就说要出柜!赵择希还在思考,他就又炸掉。 他觉得赵择希没有第一时间表态,就是不愿意为他出柜。不愿意为他出柜,就是不爱他。两个人又为了爱不爱对方,闹得精疲力竭。 大四整整一年,这两人就是在这样毫无逻辑、没有营养的争吵与无奈的彼此妥协下度过。到最后,是孟嘉先提的分手。 他受不了了。他受不了明明深爱一个人却要不断争吵并且看着他逐渐远去。他也慢慢意识到自己精神状况非常不好,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拖垮两个人。所以他决定先提出分手。赵择希原本不同意,但他实在也被孟嘉这样反覆不稳定的情绪折磨得身心俱疲。 他能感觉到自己对孟嘉的爱意,已经被反覆无常、不讲道理的负面情绪消磨殆尽。 最终两个人约定,赵择希出国读书的这两年,他们暂时分手。等他回来,如果他们都没爱上别人,那就试着重新在一起。在这两年里,赵择希负责专心读书拿到学位,而孟嘉负责把自己照顾好。赵择希帮孟嘉找了全市最好的心理专科门诊,帮他预约了最难掛到号的医师,孟嘉也承诺赵择希,他会持续去心理医师那里做諮询。 自此,这两个混乱的人,总算将自己的人生重新规划好。 直到他们毕业那一天。 第四十九章 毕业那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四十九章 毕业那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毕业那天到底出了什么事?」廖文耀问。 「唉,据说毕典那天是他们两个约定好的分手日期。」方诚说。 「我懂了,」廖文耀恍然大悟,「该不会是真到那天,小孟后悔了,不肯分手,才闹出事的吧?」 「差不多了,主要核心意思是这样,」方诚道,「不过这还牵扯到赵择希他妈……」 十分鐘前。 休息室里手机传来滴滴两声通知,这是领班通知要出檯了。小梦看了讯息,懒洋洋起身准备往八号包厢去。馀光发现威廉也看了眼手机,然后也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好像同样准备要出檯了。 「黑哥来了?」小梦跳到威廉哥身边,问得有点畏惧。自从上回威廉哥告诉他黑哥打探过自己,他就恨不得自己能有多远滚多远,藏好躲好不要被看见。这会儿看见威廉哥好像也被通知出檯,他合理推测是黑哥到了,毕竟威廉哥最常坐的檯就是黑哥的。小梦想要问清楚他们是在几号包厢,他要避得远远的。 威廉摇摇头:「应该不是。黑哥下南部了,后天才回来。而且黑哥要来的话,会先通知我。」他低头看手机再次确认出檯包厢号,「再说八号包厢那么小,他不喜欢。」 「你也八号包厢?」小梦有些惊讶。他从来没有跟威廉同包厢服务客人过,当然主因是因为威廉大部分时间都在黑哥那里。小梦更忐忑了,「有没有可能是黑哥回来没通知你,然后他偷偷一次点了我们两个出檯?」 威廉皱眉道:「他干嘛偷偷?」 「为了……给你惊喜?」小梦迟疑地瞎掰。 「他点了你,我有什么好惊喜?」威廉很无言,故作高冷地说,「倒是你应该要很惊喜,黑哥出手很大方喔!」 「威廉哥!」小梦求饶地抓住威廉的手臂:「救我!」 「别猜了,直接过去看看就知道了!」高冷的威廉被小梦拽得摇摇晃晃,没好气地拖着小梦往八号包厢去。 到了八号包厢门口,小梦不肯进去,威廉只好轻轻拉开一点包厢门缝,先看看里面是谁。里面只有两个人在吃饭聊天,都是不认识的。他回头向躲在身后的小梦使眼色,示意他里面真不是黑哥。就这个门缝开的一小会儿,刚好听见从包厢里传出来几个片段:「小梦」「分手」「赵择希」。 「等一下!」小梦也听见了,他狐疑地鑽到威廉哥身前,往门缝里偷看,发现里面的人有一个是方诚。 「你跟赵择希分手了?」威廉哥根据刚刚听到的几个关键词,组合成语句,悄悄在小梦耳边发问。 小梦迟疑地摇摇头。且不说他与赵先生到底算不算交往过、能不能用分手这个词,光是他们昨天还一起出去看电影,还在自家楼下吻别道晚安,这怎么看也不算分手吧? 威廉当下把门缝再往外拉开了一点点,两个人挤在门外想再多偷听一些。 「这些都是后来收拾遗物的时候,老赵看了孟嘉的日记本才知道的。原来他们之前说好要分手,孟嘉又后悔了,然后他就想出一个计划,想在长辈面前直接出柜,这样赵择希就得对他负责、不能丢下他一个人出国了。」 「这什么逻辑?」廖文耀觉得莫名其妙。 「啊他哪有逻辑!」方诚很无奈地骂道,「他就是生病了,整个人很混乱,想一齣是一齣。根据他日记里的想法,他认定老赵出国就是为了要甩掉他。他觉得赵择希根本一直在藉口不出柜,赵妈妈那么喜欢他,把他当亲儿子一样,怎么可能不接受……」 「想也知道不接受啊!」廖文耀插话,「赵择希是他们家独子吧!」 「还不只是独子!」方诚说:「他大伯跟二伯也都没生到儿子,全家族的希望都在他一个人身上,都等着他结婚生子传宗接代继承皇位呢!」 「……」廖文耀对于方诚的形容很无语,但他也知道对于一个传统的大家族,会有这样的盼望愿想是十分普遍、可想而知的。 「然后呢?孟嘉做了什么?」他问。 「那天不是毕业典礼吗?他们的爸妈都来了。我记得还听到他们说,那天刚好是老赵的农历生日,他妈约好两家人要一起去吃晚饭庆生,顺便帮赵择希送行,因为他几天后要出发去英国了嘛。然后毕典结束之后,孟嘉找了个藉口把老赵带去宿舍后面,反正大概就是说一些分手感言、怀念感谢一下彼此的话,最后孟嘉跟老赵要一个分手吻。就在接吻的时候,赵择希他妈找过来,就看到了。」 「哇靠!那也太巧了吧!他们有够衰的,就已经北风北要分手了,还被发现。」廖文耀直说他们倒楣。 「什么巧!那都孟嘉设计的。他在找老赵之前,就故意在他妈面前露口风了,两个人一去又那么久,两家人都在等,赵妈就直接找去宿舍大楼,一去就看见他们两个人在接吻。」方诚摇头,「我当时刚好出宿舍,被他妈妈的尖叫声吓得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心脏都要停了。赵妈像疯了一样衝过去,拿着她的爱马仕拼命打他们两个人,嘴里也一直骂,声音好大声,引来好多人。 「他妈一直尖叫,一直在质问他们在干什么。当时那么混乱,赵择希当然是护着孟嘉啊,他为了想暂时先安抚他妈,让他妈妈先冷静一下,就说是她看错了,他跟孟嘉真的只是朋友,没什么。啊他妈看见儿子挡在孟嘉前面挨自己的打,那就更气了,骂得更兇,把孟嘉骂了个狗血淋头。孟嘉完全没想到情况会失控,整个人都被吓傻了。后来又突然崩溃衝出去……」 孟嘉从小到大见到的赵妈妈,一向温柔婉约。她非常疼爱孟嘉,很多赵择希有的,她也会给孟嘉备一份,真的当亲儿子在疼。所以孟嘉完全没想到这么疼爱他的人,会那么疯狂激烈地用那些骯脏的字句痛骂自己。 天真的孟嘉没有去想过,薛玲玲疼爱自己,是因为他是她好朋友的儿子、也是他儿子的好朋友,她看着这两个孩子一起长大,对一个做母亲的人来说,疼爱孩子们是很自然的事。 但前提是,你不能害了我的儿子! 就薛玲玲的角度而言,她这十几二十年对孟嘉的好,竟是引狼入室。他孟嘉良心餵了狗,居然勾引自家儿子做出这有违伦常的噁心事。 孟嘉的这种行为,根本就是背叛! 她无法冷静,一向端庄体面的富太太,此时像发疯的泼妇一样,什么低俗的字眼都骂出来了。尤其是那些她平常就听过别的太太碎嘴过的间言间语,此时都搬出来砸在孟嘉身上。 狐狸精、不要脸、小三的儿子、私生子……一字一句辱骂痛打在孟嘉脸上。 孟嘉看着发疯的女人,也看着矢口否认恋情的男朋友,周围好多人在指指点点,这完全与他设想的出柜情况不同,他直接就崩溃了!孟嘉推开挡在他身前的赵择希、推开围观人群,大步奔跑往外衝。赵择希见孟嘉跑了,也顾不上他妈,紧追着孟嘉而去。 赵择希的父亲跟孟嘉的父母还站在校门口等他们,正聊着两个孩子日后毕业的发展,却见孟嘉发疯似的衝过来,赵择希紧追在后。王惠远远地以为孩子们在玩闹,笑着说都大学毕业了,还玩这种幼稚的鬼抓人游戏。可当他们越跑越近,甚至孟嘉衝过他们身边都没停下脚步时,她才觉得不对劲。王惠惊愕地想喊住孟嘉,提醒他自己在这里、不要再跑了,一刚张口,就出事了。 意外就发生在赵择希眼前,孟嘉衝出校门,被一辆疾驶而来的小货车迎面撞上,车把人撞得高高飞起,又远远地落下。赵择希凄厉的喊声没能拉回男朋友的一条命。 第五十章 那个鸭子长跟小孟很像吗? 第五十章 那个鸭子长跟小孟很像吗? 意外就发生在赵择希眼前,孟嘉衝出校门,被一辆疾驶而来的小货车迎面撞上。 「……然后孟嘉就在他父母还有老赵的面前,当场被撞死了。」彷彿回想起那天的惨状,方诚心有馀悸地说,「当时老赵离得最近,他衝过去的时候,孟嘉都血肉模糊支离破碎了,血流了一地。我那时候在比较后面,等我跑过去要帮忙,老赵已经抱着孟嘉的尸……身体,好像发疯一样,坐在地上疯狂嘶吼、嚎啕大哭,他的身上脸上都是孟嘉的血,真的很恐怖。两家的父母也都要疯了,除了赵择希他妈,其他三个人都还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孟嘉暴衝的事,孟嘉的妈妈直接就昏倒了,反正现场就乱成一团。」 听完方诚的叙述,廖文耀彷彿亲临现场,心情十分沉重。 在门外偷听的小梦与威廉也大受震撼。真没想到赵先生有这样一段惨烈的过去。难怪他总是看起来很忧鬱的样子。而小梦这时也才知道,原来这才是赵先生不过农历生日的原因。 自己的生日是男朋友的忌日,任谁都无法开心庆生的吧! 小梦突然觉得非常抱歉,虽然不知者不罪,但是想起那天变了脸色的赵先生,他还是觉得赵先生对自己太仁慈了。他犯了这么大的禁忌,赵先生除了一开始惊愕地变了脸,后来都一直好声好气地哄他,甚至还主动道歉,实在是太难为他了。 小梦心里非常非常愧疚,也觉得心疼,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小梦却在这满心的歉疚里,感到有一丝丝很不应该的甜味。 应该大发雷霆的赵先生不但没暴怒发火,之后还一直劝慰安抚,也为了不让自己失望,很配合地与自己一起过了那个令他悲慟的生日。赵择希隐藏起心里的痛苦,只为了迁就自己想帮人过生日的幼稚举动。 赵先生对自己真的很好呀!小梦心想。他抿着唇,暗骂自己才听完这样悲伤的故事,却还自顾自地偷偷高兴,真是太坏了。 良心受到谴责的小梦继续偷听方诚说话:「因为这件事,赵家跟孟家彻底决裂了。老赵前面半年完全精神崩溃,被送去私人的疗养中心治疗。我去看过他几次,他那时候整个人完全没有什么对外反应,嘴里一直重复唸着几句话,都是什么『小孟,对不起。』『小孟,你痛不痛?』之类的,我看着他那副行尸走肉的模样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他边说着,还边搓搓自己的手臂。 「后来时间久了,他的神智才慢慢恢復。结果好不容易从疗养中心出院,他也不肯回家,自己搬出来住。算是他单方面跟家里断了关係,他好像也一直不能原谅他妈妈。」方诚叹口气,「他妈也蛮惨的。」 薛玲玲的确很惨。因为孟嘉的死,她成了眾矢之的。 先是赵氏跟孟家之间正在谈的投资案宣布破局,孟德渊的突然撤资对赵氏伤害不小,赵氏企业打算投入的项目因资金不足迟迟无法动工。而被撤资与工期延宕又导致投资人对赵氏集团產生不信任,因而股票大跌,赔了很多。后来好多年一直走下坡,几年前差点就不行了,最后还是赵择希回到赵氏,才力挽狂澜救回来。 她跟王惠几十年的友谊当然也彻底结束了。王惠不是亲眼看见儿子与同性拥抱接吻的人,她不能理解薛玲玲当时暴衝狂乱的情绪。对她而言「儿子是同性恋」这件事,远远不如「儿子死了」衝击更大。同性恋就同性恋啊,同性恋怎么了!人活着就还有希望!她什么希望都没了啊! 薛玲玲有苦说不出。孟嘉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死了,自己也很伤心。但一码归一码!明明儿子被勾引成同性恋,她只不过骂了几句,孟嘉自己要跑出去被车撞死了,这能怪她吗?家里其他人非但没有与她同仇敌愾儿子变成同性恋的事,反倒一个个都来指责她大惊小怪意气用事,都只会马后炮地说,若不是她在学校里大呼小叫泼妇骂街,孟嘉也不会羞忿爆走,导致憾事发生。就连她最疼爱的儿子也不谅解自己,不明白她这作母亲的苦心。 两个家族,一个儿子死了,一个儿子精神崩溃,所有事情闹得一团糟,关键重点被模糊,没人再去管赵择希是不是同性恋,所有人都抱着只要赵择希好好活着,不要像孟嘉那样死了,全赵家就谢天谢地。只有薛玲玲还在持续想方设法,想把儿子的性向矫正回来。她希望儿子不仅仅是活着,还得是「正常」的活着! 观念一直是衝突的。这也是赵择希后来都能同意回赵家工作了,却始终无法与母亲修復关係的主要原因。 母子二人之间,卡着孟嘉一条人命,无法挽回的悲剧造成的情感撕裂,本来就很难癒合了,现在还卡着母亲将儿子视为异类变态的心结。 不被母亲全然接受的儿子,受伤之馀,也不愿意回头接受母亲了。 方诚继续说道:「我后来还听说,只要一到六、七月毕业季,老赵的什么忧鬱症恐慌症的一大堆心理问题就还会跑出来,有时严重到不能出门,只能一直关在家里躺着,好像到最近一两年才比较好一点。我也是看他都闷闷不乐,才尽量拉他出门,来酒吧、会所坐坐,放松一下。」他耸耸肩无奈道,「要我说,这事都已经过去十几年,早该放下了。人死不能復生,他一直惦记着孟嘉也不是办法,人总要往前看。」 「孟嘉就死在他面前,还是那么血肉模糊的凄惨样子,正常人都很难过得去吧?再加上这事情的导火线还算上他妈一份……」廖文耀摇头叹气,「这真的难解!老赵现在能正常生活,没真的发疯,已经很不错了。」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上次聚会,方诚说的事,「欸?所以你上次说他找到替代品了,意思是说他找到小孟的替身?」当时方诚说到一半,赵择希就进来了,话题也就中断了。现在他又想起来,实在有点好奇,「怎么说是替身?那个鸭子长跟小孟很像吗?」 什么鸭子?什么替身?什么很像?刚刚还在替赵先生的过往感到悲伤、而悲伤中偷偷还有藏有一丝甜意的小梦,此刻像警觉的猫,耳朵都竖尖了,他满头疑问蹙着眉头想往下听。 可威廉已经察觉事情不对,接下来的话题可能有危险。他拽着小梦说:「我们走了啦,不要听了,偷听是不对的……」 可惜威廉偷偷摸摸的气声没能盖过方诚放肆的大笑:「拜託喔,他们天差地远,怎么可能像!他们两个除了都被叫小孟、手上都有一颗痣以外,其他一点都不像!」 小梦?痣?他什么意思?小梦一脸懵然。 第五十一章 左手虎口处,有一颗小痣。 第五十一章 左手虎口处,有一颗小痣。 「欸?所以,你上次说他找到替代品了,意思是说他找到小孟的替身?怎么说是替身,那个鸭子跟小孟很像吗?」廖文耀突然问。 什么鸭子?什么替身?什么很像?小梦蹙着眉头还想往下听,威廉不让。他拽着小梦说:「我们走了啦,不要听了,偷听是不对的……」 可惜威廉偷偷摸摸的气声没能盖过方诚放肆的大笑:「拜託喔,他们天差地远,怎么可能像!他们两个除了都被叫小梦、手上都有一颗痣以外,其他一点都不像!」 小梦懵然地听见另一个男子问:「什么痣?」目光不自觉地飘移到自己撑在门边的左手。左手虎口处,有一颗小痣。 「那个鸭子左手的虎口上也有一颗跟孟嘉一样的痣!」方诚吃了一口刚刚都没顾得上的宫保鸡丁,嚼了几下吞进去后才说,「那天老赵看到那颗痣,一直盯着不放,我差点以为他又有什么奇怪的心理症、忧鬱症要发作了!」他说到那颗痣,就想到那隻手,想到那隻手就想到小梦的苦肉计。他越想越气,忍不住跟廖文耀抱怨:「那个鸭子心机很重,那天我点了粥,他故意把粥淋到自己手上,装得好像是我害他烫伤的那样。结果好死不死,他就刚好淋在左手,大概虎口的痣有受到波及了,老赵心疼得要命,还为了这个把我臭骂一顿,好几个月不理我。他也是傻,就被一隻小鸭子耍得团团转……欸,」方诚突然回过味来,「现在想起来老赵可能不傻哎,这叫扮猪吃老虎啊!那个小梦,我是说那个鸭子,都对外宣称不卖身的,结果转头就跟了老赵,嘿……」方诚一拍大腿,「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还是我们老赵厉害!是他把鸭子哄得团团转。」 「人家都说是不卖身的了,你就别鸭子鸭子的叫人家,多难听啊!」廖文耀纠正方诚。 方诚不以为意地挥挥手:「这不是为了跟我们孟嘉作区别嘛!」 「你不是说除了那颗痣,其他都不像,那你干嘛老说他是替身?」廖文耀又问回之前的问题,「搞不好人家老赵这次真的遇上喜欢的人了。我觉得他这么多年熬过来不容易,我们应该祝福他。」 「如果他真的遇到什么好对象,我当然祝福他呀!可是这个人是个鸭……公关欸。这算什么好对象?哪里值得祝福啊!」方诚毫不客气地将小孟与小梦拿来比较,嘲讽地笑说,「人家孟嘉也算是出身世家吧。父母都好好栽培着呢!他家里有钱又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个小公关,连大学都没上过,叫他唱首英文歌都不会。老赵弹给孟嘉那首定情曲你还记得吧,就他来我们宿舍要你教他弹乌克丽丽的那首。那么简单的歌,我点给他唱,他还说他没读书不会英文。笑死人,他这样出来卖的比得上人家孟嘉一根脚毛吗?要不是他刚好花名叫小梦,老赵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小梦握在门把上的手一直在发抖,整张脸苍白的跟鬼一样。威廉一直想把小梦拉走,却拉不动。他在旁边焦虑地小声哄:「小梦,你别听他说。那个垃圾人,只会说垃圾话。我们先回去……」威廉的脚抵在门边,深怕气得发抖的小梦会直接把门拉开,衝进去打客人。 「不是这样吧,」包厢里廖文耀替赵择希辩解,「你不是说他还把人带在身边一阵子,是帮他安排工作了吧。我感觉起来老赵很照顾他。可能也是想帮他脱离这份公关的工作。」 「哈!说到这个才搞笑,那个小梦跟我说他在老赵那边上班。你知道现在要进像赵氏企业这样级别的公司,都有基本学歷限制,」方诚嗤笑一声:「光是老赵那一个幕僚单位,我敢保证每一个人都是硕士以上,还得精通英文跟日文。我听说老赵的秘书会法语,李璟学长你也知道,他是留德的,能够说一口流利的德语。他一个没念过大学、高中也不知道有没有毕业、只能找这种陪酒陪笑公关工作的人?去赵氏上班?」方诚哈了一声,「去给赵择希暖床还差不多。」 「老赵不是这种人。」廖文耀摇摇头还是不相信,「也许他真的是非常喜欢他,捨不得分开。」 「什么捨不得分开。」方诚彷彿听到天大的笑话,「他如果是真心喜欢他,那他会一边把人放在办公室,一边也把孟嘉的照片摆在里面不收起来?你敢让现任女友看到前任的照片?」 「我可没有前任,你不要乱说!」廖文耀骂了一句。 方诚越说越嗨:「你知道我那一次带赵择希来的时侯,哎,刚好也就在这个包厢!那个妈妈桑带着人进来,老赵连看都没看一眼,结果妈妈桑一跟我们介绍说他是小梦,老赵眼睛都直了,他听到那两个字都抖了一下。」方诚朝廖文耀挤眉弄眼,「小鸭子叫小梦,嘿嘿嘿,你说,他们在床上,老赵有没有叫小孟?」他满脸坏笑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叫的不知道是哪一个小梦哦!」 「你真的很缺德欸!」廖文耀用力打了一下方诚的肩头,突然「碰」的一声,包厢门传来撞击声,廖文耀跟方诚同时看向门口,等了一会儿,却没人进来。两个人不以为意,以为是外面有人不小心撞到门板才发出的声音。 「你快吃啦,吃完我要回去了。」廖文耀转回头,皱着眉催促他。实在很受不了方诚,他这人也没真正作过什么伤天害理、违法乱纪的坏事,可就是那张嘴,超级贱!有时候真的非常顾人怨。 「什么回去?我点的那两个人都还没来!」方诚后知后觉地才发现威廉跟小梦都还没进来包厢,「在搞什么!都等多久了,我要叫领檯过来。」方诚不满地按着包厢的服务铃,等着干部进来给他交代。 门外,威廉一隻脚用力抵住包厢门。刚刚那个声响,就是他用力把门板踩住所发出的声音。而他的两隻手则是连同小梦的手臂一起抱住,将小梦紧紧箝制在自己怀里,并且想把他拖离现场。 刚刚小梦的确是想拉开门衝进去打人的。但是被威廉哥猛然踩住门、不让他把门拉开之后,他蓄积在身上的力气就彷彿被瞬间抽空。在威廉的怀里挣扎了几下,小梦发现挣脱不开,也就放弃了。整个人软趴趴地瘫下去,威廉差点没撑住。 威廉将人拖回休息室,丢在沙发上。小梦安静地趴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汤汤刚好也在休息室休息,看着气喘吁吁的威廉哥,又看看趴着不动的小梦,忍不住问怎么了。 「喝醉了。」威廉捏捏自己的手臂,神色敷衍地说。其实此刻他的心里也很慌,刚刚客人的那些话听起来真的很糟,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应上赵先生跟小梦的相处方式。对不上还好,那就只是那个贱人的猜测臆想,纯粹属于不负责任的个人言论,另外一个大哥,不是一直在帮赵先生说话吗?说他不是那种人,可能是真的很喜欢小梦的。 可是如果对上了…… 威廉看着趴在那里的人,眼底露出浓浓的担忧。 第五十二章 赵择希……我是谁? 第五十二章 赵择希……我是谁? 都对上了! 小梦趴在沙发上依着方诚的话,将他与赵择希之间的事一桩桩回想。 难怪他的虎口烫伤了,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客人会那么在意心疼地捧着他的手问:「你痛不痛?」 难怪他又是带自己看医生,又是送特效药的,每次来都还要先检查,直到虎口上的疤痕都退了。 难怪车上的歌回回都要切掉,那是他送给他的小孟的,这个小梦不配听。 难怪那把乌克丽丽不能碰。 难怪他一直只叫自己小梦。原来,是小孟吧!呵! 小梦说,我不跟客人发生关係。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小梦不跟客人做。他不接s。但温子芃可以跟别人作爱。 所以当威廉哥问他是不是跟客人上床时,小梦可以理直气壮的回答「没有」。 虽然与赵择希的关係一直扑朔迷离,一会儿甜蜜一会儿疏离,但他告诉自己,那晚的情况就两种,要嘛是赵择希也喜欢他,那他就是与恋人两情相悦的共赴云雨。如果不是,赵先生其实没那么喜欢他,那再不济也就当成一夜情。两个成年人互相紓解原始慾望,其实也很爽,赵择希足够体贴,技术也不错。他不亏。 总之,就不是客人。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还会落入第四种情况。 他既不是他的情人,也轮不上砲友,甚至连公关小梦都不是。他只是个替身。 原本以为以公关的身分待在赵择希的身边已经足够难堪了,想不到更难堪的是,他这隻鸭还不是以自身的魅力吸引到金主青睞。居然只是因为一颗跟初恋情人一样的小痣、一个跟他一样发音的花名。 他只是赵择希洩慾的替代品。 他不甘心。太不甘心了。 小梦慢慢从沙发上爬起来,找到自己的手机,拨出了电话。 「你在干嘛?梦游喔!都半夜一点了,你现在才要call客?」汤汤被突然爬起来打电话的人吓了一跳,看到他的脸之后,又变成担心,「喂,你怎么了,还好吧?你脸怎么白成这样……」小梦没理人,只是安静地等着电话被接通。 威廉也一直担心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刚刚趴在那里想了那么久,到底想了些什么。 电话通了。赵择希在睡梦中被吵醒,声音低哑带着点模糊的鼻音:「喂……?」 「赵择希……」小梦仅仅听到赵择希的那一个「喂」,仅仅只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大颗眼泪就从眼眶里滚下来。但他忍着喉头的哽咽,问出他最想问的问题。 「赵择希……我是谁?」 赵择希还迷迷糊糊地,他问:「发生什么事?」 「回答我,」小梦突然低吼出声,「我是谁?」 被吼了一声,赵择希稍微清醒一些。他翻身看了眼床头的闹鐘,带着含糊的睏意回答:「你是……小梦?」赵择希睏睏地想,这个点,小梦大概是喝醉了。 「哈哈哈……」小梦大笑,他当然是小梦!这个男人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他怎么会以为自己在谈恋爱。 怎么会以为自己有可能跟他谈恋爱! 「我是小孟?」小梦边大笑边问,「那我上起来跟他一样爽吗?从背后进来,有没有让你比较不噁心?哈哈哈,赵择希,你太行了,真是……太行了……」笑声里带着明显哽咽的尾音,然后电话就被掛断了。准确地说,赵择希是听到一阵鏗铃鏘啷之后,手机才变成无声。 赵择希从床上弹坐起来,惊恐地瞪着手里的手机。他知道了! 小梦把手机狠狠地摔出去,将它摔得四分五裂。他在休息室里大哭大笑,对着摔出去的手机吼:「我是温子芃,我他妈是温子芃。我不是小孟。干你妈的小孟,干!」 乖巧小梦此刻干声连连,光骂还不够,他又狠踹他面前的桌子。他踹的力道太大,把自己都摔下沙发,他就坐在地上乱踢乱叫,像是被困住的小兽一样,不知道该如何发洩心中的委屈怨怒,只是胡乱攻击、大声嚎哭。威廉扑过去强行抱着陷入疯狂的人,手脚并用地压制,避免他再做出激烈的行为伤害自己。 汤汤已经被吓傻了,他看着小梦坐在地上发疯,又看到威廉哥跑去压住小梦,他才回过神动起来,也忙着帮威廉哥把小梦附近的东西移开,免得他继续拳打脚踢破坏公物。 小梦人被压住了,可伤心的吼声压不住。加上刚刚又踢椅子又踢桌子的,巨大声响已经引来一些人。有人大着胆子开门想看看里面发生什么事,开了门又被里面混乱的场景吓得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一群人就这样堵在休息室门口看威廉哥跟小梦缠在一起打架。 威廉用了全身力气箝制着小梦。一向形象清雅的人,现在跟小梦廝缠扭滚在一起,搞得十分狼狈,心里已经很不爽,还被这一群无聊的人围观,就很气! 他不耐烦地对着傻站在门口看戏的人大骂:「看什么看,你们都间着没事干是不是,还不快点去叫霞姨!汤汤去把门关上!」麦可个高,他站在最外围朝休息室里面看了一眼混乱的场景,随即大步离开,去前厅找张霞过来。 张霞很快来了。刚刚威廉赶过一轮,休息室门口的人少了一些,但还是有一些真的非常间的人杵在门边,想要继续偷听里面。 「走开走开!都那么间是不是?」张霞把门口的人赶走,开门进去。 小梦已经闹过一轮,现在有些精疲力尽,被威廉拉起来坐到沙发上,可怜兮兮窝在威廉怀里低声地哭。 「是按怎?是伊爸搁……(怎么了?是不是他爸又……)」张霞奇怪地拧着眉说,「毋着啊,伊爸着已经入去矣,敢讲伊佇内底搁会当欠数?(不对啊,他爸都已经进去了,难道他在里面还可以欠债?)」 威廉轻轻朝张霞摇了摇头,用嘴型示意「赵择希」,又看向汤汤:「汤汤,你先出去。」汤汤又担心又好奇,可也知道事态好像蛮严重的,还是乖乖出去了。 知道小梦是为了赵择希发疯,张霞心里大致有底了:「啊毋今嘛是发生啥物代志?佮我归厝间创佮乱七八糟!(现在到底发生什么事,把我整个房间弄得乱七八糟。)」她把另一张被踢歪的沙发稍微推回原来位置,好整以暇地坐等他们开口:「讲啊!」 威廉拍拍小梦的背,轻声说:「那我说了喔!」小梦没有反应,继续无声地抽泣。威廉就当他同意了。他简单地将刚刚在八号包厢外偷听到的事说给张霞听,他一边说,一边继续拍着小梦的背安抚,已经尽量避开一些难听的、被加油添醋的、可能会刺激到小梦的部分,只叙述事件本身,可还是在某些关键的地方,能感受到小梦心碎的颤抖。 听完威廉说完事情经过,张霞也忍不住叹气。她无奈地看着缩在威廉怀里低声嚎哭的人,轻轻叫了一声:「小梦。」 孰料这个人又激动地挣扎起来:「我不是小孟,我不是小孟。」 「好好好,毋是小梦。是……」张霞努力在回想他叫什么名字。威廉在旁边赶紧说:「温子芃!他说他是温子芃。」 「对对对,子芃。」张霞在心里暗骂温大伟,取这什么名字,平凡的小草。你要不要看看你家小草都被蹧践成什么样了!算了,温大伟自己就是欺负小草的大户。 「唉子芃啊,俗话说相逢就是有缘,可是在这里,相逢是因为有钱。」在欢场摸爬滚打多年的张霞,一针见血地直接进入主题,「你也知道在这种地方,你们跟客人就是各取所需,你需要钱,他需要……不管他需要什么,你就是拿了钱服务,你知影啦,对否?(你知道的,对吗?) 」 「他不一样。」温子芃哽咽地一直抽泣:「我对他从来就不是客人。」好像鬼打墙一样,他的心里就只是一直绕着这句话。 「逐个人都嘛讲伊不一样,久了就知道,都是一样的。」张霞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眼神飘到威廉身上:「人啊,都是一样贱。」 威廉:「……」 温子芃:「……」 「不是啊霞姨,」威廉不满地抗议,「你这句话对着我说干嘛?」 「我对着你了吗?没有吧!」张霞并不承认。她重新看回小梦,严肃地对他说:「你今天醒悟还不算晚。如果你要在这行继续做下去,你那一点情情爱爱就不要用在客人身上。」 因为,他们一点也不值得! 第五十三章 我有礼物要送你。 第五十三章 我有礼物要送你。 赵择希匆匆赶到climax。 小梦的手机一直打不通,他又不知道他会在哪里,只好先来这里碰运气。没想到他一来,就看见climax有点乱,好几个公关围在一起说话,他听见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一直拍胸脯说:「刚刚吓死了……」旁边的人则是一直在问:「汤,刚刚到底怎么了?威廉哥跟梦哥他们是在打架吗?」不知道他们口中的梦哥就是小梦,赵择希根本对那些八卦没兴趣,但是他看见酒保阿润也在那群人之中,于是走过去拉住他,跟他说自己要找小梦,或者是老闆娘。 听见客人要找小梦跟霞姨这两个正关在休息室里处理事情的人,公关们通通都有默契地安静下来,好奇地盯着这个客人。大部分人不太知道他是谁,但汤汤是见过赵先生的,此时事主出现了,他瞪大眼睛看着他。 阿润也认出这个客人是小梦的常客赵先生,想了一下,还是将他领到休息室。 赵择希进到休息室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的小梦已经冷静下来,只是不断地拿酒精湿纸巾在擦脸擦手,皮肤已经都擦得泛红,地上桌上也已经一堆用过的纸巾了。 张霞跟威廉都在旁边沉默地陪着,他们见赵择希进来,两个人随即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脸防备的样子,反倒是小梦不但没什么反应,脸上还出现很浅淡的笑意。 「小梦……」赵择希迟疑地喊了一句。他不知道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来了呀。」小梦很平静地跟他打招呼。 「你怎么了?」赵择希问他。 「赵先生,我可以跟您提一个要求吗?」小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微笑着问他,「我真的很好奇,你车里那首歌,我从来都没有听过完整的,我能听听看吗?」 赵择希僵硬地看着他,没有动作。小梦又说:「上次我看你用手机在听,您的手机里应该就有那首歌吧,我现在就想听,可以吗?」 就在赵择希农历生日的隔天,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听歌,小梦傻傻地以为,赵先生是把自己自弹自唱的歌录下来了,正在反覆回味,当时他又害羞又感动。现在想来,让赵择希回味的那首「dream a little dream of me」,应该不是小梦的吉他版,而是赵择希的乌克丽丽版。 小梦抱着九十九分的确定与一分的希冀,向赵择希要那首歌。可看到他脸色骤变的为难模样,现在连那一分希冀都被打碎了。 看着赵择希的为难,小梦那浅薄的笑意也没了。他慢慢地说:「我好像从来都没对金主提过什么要求,难怪霞姨跟威廉哥都说我笨。那我现在就跟您提这个要求。」小梦的眼尾微微潮红,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很艰难地嚥下如鯁在喉的怨怒委屈,逼着自己说出撕破脸的直白话,「在您把我当成他干过了以后,听听您送他的定情曲,应该不会很过分吧?」 「我没有!」听到小梦这样说话,赵择希大为震愕。他反射性地反驳,可再想深入解释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自己什么都还没釐清,又能怎么跟面前这个伤心的男孩说得说清楚?赵择希心里又急又慌,整个人都失去主张。 「呵!」小梦对于赵择希的「我没有」,显然一个字都不信。他红着眼睛瞪视赵择希,逼迫他点开手机,放出了那个录音档。 柔和清软的弦声刚奏起,小梦就痛苦地闭上眼睛。当时在阳台的风里听不清,现在室内安静,那弦音果然是乌克丽丽。前奏循环两次后,赵择希温柔且字正腔圆的歌声响起,温子芃强忍着心里的酸意,强逼着自己听他唱完那首送给别人的、情意缠绵的歌。 他觉得自己好笨又好多馀呀,这是人家赵先生送给男朋友的歌,自己去掺合什么呀!像个小丑一样,无端惹人发笑。 很短的一首可爱的小歌,很快就唱完了。在乌克丽丽的尾奏下,赵择希爽朗的说话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小孟,喜欢吗?祝你生日快乐。」另一个愉悦又羞涩的男声响起:「喜欢!我最喜欢……最喜欢你!」接下来是两个人低低的笑声、衣物的摩擦声、带点喘的接吻声、轻轻的呻吟声……赵择希回过神来,连忙停止继续播放音档,但是那两三秒激烈的声音,想也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张霞:「……」 威廉:「……」 这个人到底是有多蠢,才会连这个都放出来给小梦听! 手机的音档停了,小梦也回了神,他打起精神给赵择希拍拍手:「赵先生,您唱得真好,虽然我听不懂,但应该都没唱错。」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不像我,都是错的。」 「小梦,你别这样……我没有……把你当成他。」赵择希伸出手想去安抚小梦,也多少想藉由些微肢体碰触,安定一下自己惊惶的心。他知道自己说的都是事实,可简单的一句「我没有」只是上下嘴皮一碰的事,他越说就越令人感觉是在心虚狡辩,言语在此时显得太过苍白无力,还不如不说。 小梦避开赵择希的手,突然站起来,说:「我也有礼物要送你。」 他走过去置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长方形礼盒,再从礼盒里面拿出一枝钢笔,转身走回到赵择希面前,举着那隻笔说:「这是林董之前送我的,万宝龙。你看,上面有一个白色六角星。他说我喜欢的话,下次可以送我镶鑽六角星。可惜我没要……」小梦呵呵轻笑起来,「我说,我他妈说,我不卖!」话是笑着说的,可听起来每个字都透着一种无法自抑的,疯狂的,悲伤寒气。 「你知道吗?」温子芃深吸一口气,堵住了自己那难以入耳的笑声,目光沉沉落进赵择希的眼里。他的眼睛血红声音很轻,带着哽咽以及咬牙切齿的恨意,「我最恨你的是,你让我卖了我自己。」 赵择希觉得心脏猛然被重击,疼得他几乎站不住。「不是,」他惊惶地用力摇头,「那是两回事,求你不要混为一谈。我,我不是要买你。」 温子芃恍若未闻。他自顾自打开笔盖,认真端详着全新未使用过的笔尖:「你说,这么高级的笔,笔尖是不是很好用?」没给任何人反应过来的机会,小梦已经拿着钢笔,飞快地往左手虎口削挖下一刀,一小块皮肉混着血沫甩溅到赵择希脸上。 张霞跟威廉从赵择希进休息室之后,一直保持安静的旁观者姿态,不评断也不介入,让他们两个人自己去处理。但此时这俩人也无法淡定了。张霞被小梦激烈自残的行为吓到大叫,威廉则是抓着自己衣服的下襬,直接衝上前包住小梦的手,用力压着止血。 而赵择希像断电一样,呆滞地顶着一脸血,傻站在那里。 「那颗痣,送给你,我不要了。」温子芃忍着痛,苍白着脸咬牙说道:「从今以后,我不再是小梦。你可以走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赵择希现在头很晕,那血液喷溅上脸的温热黏稠感,将他带回十二年前的车祸现场。他呼吸急促,面前的地上突然出现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赵择希摇头,不对,不是这样。他试着大口深呼吸,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现在不是回到十二年前的时候!现在是他要面对小梦、跟他解释清楚的时候。 他凝住神智,强迫自己从恶梦退出来。混沌的脑子一阵阵发胀,眼前半明半暗闪闪烁烁,其他人的说话声忽大忽小。终于在几秒鐘之后,赵择希又重新看清楚休息室里的一切。刚刚地上血肉模糊的躯体不见了,取代而之的是眼前这个因为身心剧震而神情痛苦的人。 「小……」赵择希喊了半声,被霞姨打断:「子芃,他叫温子芃。」 「子芃,你听我说……」「你不准叫……这个名字你不准叫!」男孩终于忍不住,对着赵择希失控大吼,「你们有钱好了不起的吗?对!你什么都能买到,但我现在告诉你,你买不到我。滚……」 温子芃要他滚。赵择希站在原地不动,他想向男孩乞求一个机会,让他可以好好地向他解释自己的过去。可温子芃再度举起钢笔,颤抖着他苍白的嘴唇问:「你还要什么?我挖给你……」 「你先出去啦!」威廉生气又着急地开口赶赵择希:「你没看他已经这样了,你还想看他再挖哪里是不是!」他实在很想把温子芃手上的钢笔抢下来,可惜自己两手都紧压着他手上的伤口,根本腾不出手来抢笔。 赵择希看着那包在受伤手上的浅色衬衫,被血染得越来越红,只得红着眼、愣怔地一步一步后退走出去。 他跟温子芃一直对视着,两双血红的眼睛,都是眼泪。 *******月光碎碎念******* 好像有一、两个小可爱每天都有来看小梦喔 月光也很想见见你们啊啊啊啊啊啊xd 第五十四章 赵择希,你敢说一句,爱我吗? 第五十四章 赵择希,你敢说一句,爱我吗? 张霞跟着失魂落魄的赵择希走出休息室,临走前对着威廉朝窗户使了个眼色,威廉会意地点点头,张霞才走出去。 赵择希神情茫然,走出休息室后就跟根木头似的,杵在门边一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样子。张霞带着他沿着休息室外边的走廊走,推开一个小门上到了户外吸菸区的小露台。 张霞靠坐在露台廊道的栏杆上,先是把刚刚顺手拿出来的溼纸巾丢给赵择希,口气不甚友善:「拭拭矣。(擦一擦。)」接着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女士菸,轻敲盒底弹出一根细长的菸,问:「我只有这个,你要吗?」 赵择希失神地拿着湿纸巾,也不抽出来擦,对于张霞的问话也只是摇摇头,却又伸手接过张霞的菸。张霞撇撇嘴,知道这个人现在已经完全心神混乱了,也不跟他计较,叹口气放下手里的菸盒跟打火机,将湿纸巾拿回来,抽了几张把赵择希额头上的血渍擦乾净。赵择希偏过眼神,似是畏惧那带血的纸团。张霞只好再抽一张乾净的湿纸巾将那团血红的垃圾包起来。 她自己也擦了擦手,重新再拿起菸盒,给自己点燃了一支香菸。菸头上的星点火光,随着张霞的吸气而明灭闪动。她深吸一口菸,感受到尼古丁烟雾浸润肺部,才又缓缓吐出那口残害身体的废气。无所谓了,反正她也不需要长命百岁。 「我讲台语你听有啦乎?」张霞问。赵择希慢慢点了头。 她透过白茫烟雾看着小花园里的矮树花丛,幽幽开口道:「这间店其实是阮后生开矣,尾仔伊死啊,我着过来接手。(这间店其实是我儿子开的,后来他死了,我就过来接手。)」她盯着那些据阿润说,是大法亲手种下的花草小树,眼神有些空茫,「柜檯的酒保是他的男朋友啦,一直到现在,伊嘛抑未行出去。(他也还没走出去。)」 赵择希手里拿着未点燃的香菸,无意识地捏压搓揉,把一根细长的菸搓得菸草都要掉出来。他垂头靠在灯柱旁边,安静地听着张霞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 「彼时阵大法也没来跟我讲。伊死了后,阿润来揣我,我才知影伊交一个男朋友!(他死了以后,阿润来找我,我才知道他交了一个男朋友!)」似是想起那时,自己惊吓地对着一个高头大马又哭哭啼啼的肌肉男大骂「夭寿骨」的滑稽场面,张霞忍不住笑起来。她又叹出一口白烟:「我是不知道两个男人谈恋爱是怎样啦!但是人死了,活的人日子还是要过下去。阮尪嘛死矣。我也是眼泪擦擦就带着孩子继续努力活下去。后来,连儿子都死了,我不是也还好好活着吗?」 「那不一样,」赵择希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很轻,又低又哑,「小孟……孟嘉是我害死的。要不是我妈妈刺激他,他也不会衝动跑走……」他颤抖的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痛苦。 张霞就事论事,冷淡地评论:「性格决定命运啦。被人说几句就要衝动跑去给车撞,那就是他的命了。袂当牵拖别人。(不能怪罪别人。)」 赵择希痛苦地摇摇头:「还是我的错,是我太懦弱,没办法护着他。」 「所以,你那时候护不住你那个小孟。十几年过去了,你现在还是护不住这个小梦?」张霞凑过去,侧着头由下往上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你打算还要继续懦弱下去喔?」 赵择希跟张霞四目相对,他被她看得无所遁形,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怯懦地把目光挪开。 「可是我……」赵择希颓败地看着脚下,声音有些哑,「怎么能丢下孟嘉、自己一个人得到幸福。」 这是什么逻辑!啊不然咧?一个人死了,其他人就要去陪葬吗?那个孟嘉是哪个皇帝转世,这么鸭霸? 「赵先生,」张霞在心里翻白眼,但嘴里说出来的话尽量表现得很诚恳,「我想,如果你的男朋友是真的爱你,他会希望你幸福的。像我儿子,他的临终遗愿就是希望阿润能幸福过完一生啊。」赵择希想着后来越来越骄纵跋扈的孟嘉,他会接受自己拋下他,去跟别人幸福吗?他不确定,而且也不忍心。 赵择希摇摇头,想反驳张霞不是每个人都像大法。可是张霞继续说道:「如果他不希望你快乐,他要你一直这样一个人痛苦下去,那不是真的爱你,你也不用再为他守寡啦!」 「……」守寡这个词用得有些微妙,赵择希瞇了下眼。 张霞见赵择希榆木脑袋似的,又木又愣,想来短时间也想不明白,不然也不会拖了这么多年,他还是这副死样子。她实在懒得再劝,乾脆赶人回去:「你回去想一想,小梦是男公关,就是你们说的鸭子。你们两个配不上,但你总是会再遇上别人。」 「我没有这样看待他!」赵择希听见张霞这么说,语气有些着急地澄清,「我没把他当鸭子,我也不觉得他配不上我。」 「我是说你配不上他!」张霞蹙着眉怒道,「你没把他当鸭子,可是把他当成别人,还不如把他当做鸭咧!他要是愿意去当鸭,一晚上可以赚多少?好过被你骗去玩……」 「我不是……我真的没有把他当成别人!」我没有骗他。赵择希很想理直气壮说出这句话。可是他在心里分得清,所做所为却让人很疑惑。他甚至都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他对小梦的感情,到底是同情怜悯,还是,爱情? 他还有能力给别人爱情吗? 张霞看赵择希憋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叹气地把菸拧熄,丢进菸灰缸里。「你敢知你一时心适兴,佮阮小梦害佮偌仔尔惨?(你知道你一时兴起,把我们小梦害得有多惨?)」她看赵择希得了便宜还一副自己惨兮兮的模样,就替小梦不值,忍不住全说了:「小梦……温子芃当初来找我,说他要当男公关,第一个问我的问题就是,男公关可不可以不接性交易。我跟他说『当然会使啊,看你自己。』(当然可以啊,看你自己。)他着足认真佮我讲,伊毋欲接。(他就很认真跟我讲,他不接。)他还再三跟我强调,他真的不接s,要我不能骗他,一副怕我把他推入火坑的样子。后来你们……反正你在框他出去的时候,跟他『作伙矣』(在一起了),阮毋知是按怎这款代志会传出去,横直店内底有人客知影啊,着开始放风声,讲小梦已经开始接人客做乌矣。几若个人客开始点伊出去,欲做彼款代。小梦当然毋肯啊,讲伊不欲接彼款矣。人客着足受气,掠做伊佇拣人客,搁放刁欲去佮拍!小梦惊死矣,伊规个月拢覕佇厝内,毋敢来上班。(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事情会传出去,反正店里有客人知道了,就开始放风声,说小梦已经开始接客人s了,好几个客人开始点他出去,要做那种事。小梦当然不肯啊,说他没在接s,客人很生气,以为他在挑客人,还放话要揍他。小梦吓死了,他整个月都躲在家里不敢来上班。)」 小梦从来没跟赵择希说过这样的事,他现在听张霞说了以后,整个人都非常惊讶:「怎么会这样!我……他……我们,我们的确不是以客人跟公关的身分,在一起的。」张霞听到他用「在一起」这三个字形容他跟小梦之间的事,嗤笑了一声。小梦他还傻白甜的时候,可能就是这么奢望过,但是赵先生您自己看看,这算哪门子「在一起」! 「哈,他当时也是这么跟我们说的,他说『赵择希不是客人』,看看你现在做的,你对得起他吗?」张霞骂道:「他没把你当客人,是拿真心在对你。结果你把他当替身!我当初就提醒过他,欢场无真爱,要他小心。结果拢佮我掷到尻脊骿!(结果都给我丢到背后!)」 赵择希的确认为自己不应该跟小梦发生关係。在他与对方关係尚未明朗之前,本来就不应该踰越那条红线,而且还因为这样害了小梦。这件事老闆娘骂得对,他无可辩驳!但要说小梦是「替身」,他坚决不同意。 他张口还要反驳,张霞已经继续说下去了:「他说以后不想再见到你。」她冷笑,「小梦他被传了有在接客,但是客人找来他又坚持不接,刚才又斩断了你这个大金主、大客户。你说,他在公关界还混得下去吗?」她摇头,「算了,他做不下去也好。像他那么笨又那么容易相信别人的蠢蛋,要是继续当公关的话,下次不知道又要被怎样的歹物仔骗骗去。」对!她就是要勾起赵择希的歉疚心!她家的小梦不好过,赵择希今晚也别想安稳地回去睡觉! 张霞的话成功地击中赵择希。虽然赵择希根本无意去当一个浑蛋,却依然惹得小梦那么生气难过。他不敢去想小梦还要再去遇上别的浑蛋,再受一次伤。 「霞姨,」赵择希跟着小梦这样喊她,声音已经有些承受不住地哽咽,「我该怎么做?他……好生气,我要怎么,让他不要生气?」 「你说,他为什么要生气?」张霞反问他,「他一个当公关的,客人给钱买服务,他就卖服务。今天你给钱要买一个公关当替身,我相信有一大堆公关愿意卖。只要你钱到位,你信不信他们还会主动问你,自己是笑起来比较像他,还是不要笑?」她语速很快喋喋不休地数落眼前垂头丧气的男人,「再说到你们做了!做了就做了有什么了不起,现主时谁还没有过几次一夜情。他才二十岁,欲讲血气方刚齁是比你搁卡厉害!把你当成按摩棒爽一咧,他还有钱拿,他干什么跟你生气!」 张霞忍着爆气,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要不是,他喜欢你,他才不会在意你是把他当成阿猫还是阿狗!他只会想办法把你伺候开心了,从你身上继续捞钱。谁会像他那么傻,把自己的榜一大金主骂得狗血淋头往外赶?至少我这里,这么多年就出他这一个笨蛋。」 赵择希沉默地听着,脑中一直回盪着张霞那句「要不是他喜欢你」。他心里又苦又酸,觉得自己像个不道德也不负责任的猎人,嘴里说着无意招惹,却一次又一次佈下陷阱,情不自禁地靠近猎物。直到对方毫无知觉地沦陷了、在陷阱里受伤了,假惺惺的猎人才慌里慌张地不知道该拿这遍体麟伤的小兽怎么办。 他很想欢天喜地地去接受这一份感情,但想到他失败又悲惨的前一段恋爱史,他又瞻前顾后、害怕得畏畏缩缩。真的好浑蛋。 赵择希始终沉默地垂着头,张霞最后决定再赌一把:「你没他勇敢,他敢跨越身分上的差距爱上你,但是你敢说一句爱他吗?」 吸菸区小露台就在休息室的外面,最靠近张霞与赵择希位置的那一扇窗,早早就被威廉打开了。小梦左手缠着威廉替他包扎好的纱布,抱着双膝、额头顶在膝头,安静地窝在沙发里。窗外的说话声一字不漏地传进来,更突显休息室里的窒息无声。 威廉焦虑地看着一动也不动的小梦,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到底有没有听到外面的谈话。你快听啊!听他敢不敢说! 小梦没有睡着,他眨眨眼睛,眼泪砸在大腿上。 赵择希,你敢说一句,爱我吗? 第五十五章 打架 「你没他勇敢,他敢跨越身分上的差距爱上你,但是你敢说一句爱他吗?」张霞问得很霸气,可她心里不免纠结难安。 那扇窗户开着,休息室里什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她故意问赵择希这句话,就是想逼他说出真正的想法。爱也好,不爱也好,总要有个了结,别把人吊着玩。 这个想法是很好,可是真当她问出口,而赵择希却迟迟没有声音时,张霞又不免有些后悔。要是真逼他说出「不爱」这么残忍的回答,那子芃该得有多伤心。屋里屋外的人,此时都忐忑地等着赵先生的回应。 赵择希喉结滚动。几次张口都被鯁在喉头的酸气噎得无法成声。他的沉默延缓时间的流逝,将每一秒鐘都无限拉长。好似经过无穷无尽的漫长等待,温子芃才听到他很艰难地挤出一句:「我,我好像是……是喜欢他的。」 张霞跟威廉一颗心终于落回胸腔里。这个答案虽不满意但勉强能接受。然而,赵择希却又低低地说了句:「但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爱他。」 「……」张霞非常无语。您不加这句会死啊!算了,随便了,毁灭吧,关我屁事! 「你自己想予清楚!能不能爱上他,除了您自己,又有谁知道呢?」张霞实在不想理他,拿起小石桌上的菸盒跟打火机,起身离开了。 赵择希看着张霞离去的背影,沉默地没有辩解。 休息室里的小梦,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面对这一切了。他一会儿说「没有把他当成别人」,一会儿吞吞吐吐说「好像喜欢」,现在又说,不知道能不能爱上他。 有这么难吗?喜欢小芃有这么难吗? 二十岁的温子芃,在爱情方面的经歷一片空白,他的认为是,如果两个人互相喜欢了、爱了,那就应该明明白白坦坦荡荡说出来。哪有那么多需要瞻前顾后的事。他说不出来,只是因为还没有那么喜欢罢了。 他很想相信他说的,不是把自己当成谁。可是即使这样又如何呢?他还是,没那么喜欢,自己啊!温子芃觉得很委屈。他只能自嘲地想:「我谢谢你啊!谢谢你日行一善的喜欢。至少让我在霞姨与威廉哥面前,显得不那么可悲。」他的眼泪又滚出来几颗,头也埋得更深一些。 赵择希在小露台上独自待了一会儿才离开。闹了这么一大齣戏,时间已经来到凌晨三点。他走在climax的走廊里,脸上神情满是疲惫。快走出会所时,竟然遇上廖文耀跟方诚。 廖文耀看见赵择希,既惊讶又惊喜,他像遇上救星似的,连忙喊他过来:「老赵,快过来帮我一把,方诚喝醉了。」 赵择希走过去一看,廖文耀正撑着摇摇晃晃、连站都站不稳的方诚。他心情已经很糟,想到在三更半夜还要应付这个醉鬼,脸色更不好看了。他随口问道:「怎么喝得这么醉?」一边加入廖文耀的行列,帮他把方诚扶得更稳一些。 醉鬼方诚听见别人说他喝醉,又开始闹:「我没醉,我还能再喝!」他指天骂地,骂起威廉跟小梦没进包厢的事,「一隻鸭子跩个屁,老子要干死他嗝……听到没!小梦!你给我出来!威廉!我每次都点不到你,我就不信你有多大牌!嗝……」方诚还在胡言乱语,不满地叫嚣,口齿不清地骂完小梦骂威廉,可赵择希已经听到了。 他惊愕地问廖文耀:「他刚说什么?什么小梦?你们点小梦了?」廖文耀心想糟糕!方诚清醒的时候,说话都不经大脑了,等喝醉后他就根本无脑。廖文耀尷尬地想要说些什么来替方诚开脱,那个无脑醉鬼自己跳出来受死了。 方诚听到有人说小梦,他马上接话:「对!就是小梦!这个死鸭子,以为跟了老赵就飞上枝头了?我放你妈的屁!我告诉你嗝……赵择希也只是玩玩而已,你个臭鸭子,等你到时候被玩腻了,我看你怎么来求我嗝……」 赵择希瞪大眼睛,既惊且怒。他突然知道今晚的事发缘由了。 凌晨一点那通电话来得太突然,他一路惊慌奔忙地跑来,都没时间也没心思去仔细想,为什么小梦会突然知道孟嘉的事。包括后来老闆娘提到的——会所都在疯传小梦开始接客陪睡!这些风声到底是谁放出去的。 他看着醉得胡言乱语、嘴里一直不乾不净地喊着小梦的方诚,这下子流言蜚语的来龙去脉通通都明瞭了。 之前方诚来办公室找自己出去吃饭,听说遇上了那时候还在大办公室当助理的小梦。席间方诚就一直在旁敲侧击自己与小梦的关係。当时赵择希不欲多言,对于方诚的问题大多避而不谈、一语带过,他却越问越猥琐,什么睡没睡过、睡起来滋味如何……赵择希一度沉下脸来表达自己的不悦,他才识相地闭嘴。没想到他没回答的那些问题,方诚竟然是当他默认了。 百分之百千分之千就是他放出小梦陪睡的谣言! 赵择希不敢相信身边的朋友竟然会做这种事。不但放出谣言詆毁小梦,甚至方诚本身就覬覦他。听他那一字一句都是对小梦不堪入耳的意淫糟蹋,赵择希的理智线完全崩断。他抓着人,一拳就打过去,直接将方诚打倒在地,发狠地又踢又踹。 旁边的廖文耀被赵择希的突然出手吓了一跳。他知道老赵听了醉鬼的胡说八道会生气,可他没料想到会是这种火山喷发等级的暴怒。他连忙出手想要架开两人,却挡都挡不住。方诚无端端被揍,他也很气,醉得根本不知道是谁打他,自己下意识就打回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廖文耀急着大喊来人帮忙! 阿润跟会所里的保全都衝了过来,手忙脚乱把缠斗中的两人分开。赵择希人是清醒的,打起架来手脚也灵活,没几下就把方诚揍得鼻青脸肿。可方诚也不是躺平任打、省油的灯,虽然已经醉醺醺,但反而爆发出平日没有的蛮力,拳头胡乱挥、脚也胡乱踢,赵择希在被拉开的那一瞬间,猛然被方诚穿着皮鞋的脚用力地踹在左上胸腹肋骨的位置,疼得他摀着受伤部位大喘气。 「方诚,你不要乱动!不要再踢了……哎哎哎老赵,你还好吧?」廖文耀被这俩人搞得快疯了,左拉右挡无法兼顾,急得团团转,看见赵择希被方诚踹了一脚之后,疼到脸色惨白狂冒冷汗,腰也直不起来,他果断将躁动的方诚丢给保全,自己赶紧去拉张椅子让赵择希坐下,并且查看他的伤势。方诚下脚没轻没重,一脚就踢在赵择希的胸腹,廖文耀真怕他给人踢到肋骨骨折或是内脏破裂内出血,这下就事情大条了。 前厅这里动静闹得太大了,在休息室的威廉也跑出来看。一看到是赵择希跟方诚这两个人在打架,忍不住「哇呜」一声,又衝回去拉着温子芃跑出来。 好不容易稍微平復情绪的温子芃,本来已经在收东西打算回家了。他看见威廉跑出去又跑回来,懒懒怏怏地问他:「外面怎么那么吵?你又是怎么搞的,这么兴奋?」 「他们打起来了,」威廉激动地拉着温子芃没受伤的右手往外跑,「你快来看,你的赵先生为你报仇了!」 温子芃不明所以地被威廉拉着跑到前厅,果然看见两个狼狈的人,一个是躺在地上哎哎叫的方诚,另一个是坐在椅子上摀着胸侧、脸色惨白的赵择希。 他受伤了?温子芃瞬时呼吸一窒,都忘了自己才刚刚放完「我不想再看到你」这样的狠话,抬步就要上前查看他怎么了。可他又马上发现赵择希身边还有一个人在忙前忙后,一个劲儿地喊「老赵老赵你有没有事」。那声音跟长相,就是八号包厢里另外那位客人。 收回衝动的脚步,无意间发散的担忧也立刻收回。他绷着脸远远地看着,有人在照顾,死不了。温子芃转头就走。 「小……小芃。」赵择希也看见他了。此时他在喃喃欲喊出小梦之际,嘴巴及时剎车拐了个弯,轻轻喊出他的本名「芃」字。他这时才突然意识到,李璟在办公室叫小梦时,一直喊的就是「小芃」。他当时没多注意,以为只是自己耳包听错了,却没想到早在那个时候,李璟就知道要给他正名,而自己却还又傻又无礼地,在正式办公的场合,喊他的花名。一口一个小梦,喊得不亦乐乎。 他这样是在骗谁呢!根本只是在自己骗自己! 在他矢口否认自己把小梦当成替身时,行动上又有多少成分是刻意为之?赵择希一直在诱导自己、说服自己,他在心里暗示自己这个人就是替身! 你没有移情别恋!你没有对不起孟嘉!你看,你口口声声都还在喊着他。 那怕他自己心知肚明,他喊的是小梦,跟小孟一点关係都没有! 赵择希都要被自己气笑了!这让他要怎么解释!要怎么去跟小梦解释,在他自己都不自觉的情况下,他愚蠢的潜意识暗自强行把小梦定义为替身的行为,是为了逃避罪恶感;是为了掩饰,自己真的爱上他了。 多么可笑的说词!赵择希光是在心里想通这个既荒谬又复杂的心理转折,就觉得实在有够荒唐。这么荒唐的事要是再从嘴里说出来……他真不敢想像这是什么样的渣男偽君子,才能将这样的花言巧语油腔滑调,心安理得地说出口。 他居然能将如此无礼无耻的行为,合理解释成都是为了爱!真他妈的臭不要脸!难怪除了他自己不觉得他把小梦当替身,其他人看在眼里都这么认为。就连实际与他相处的小梦,也这么想!他能怪谁? 怪方诚吗?真要说,只能怪自己了,是他的作为让方诚有机会小题大作、到处造谣。方诚是不厚道,甚至是下流无耻,但自己也绝非无辜。 赵择希在喊出那一声「小芃」的电光石火间,想通了「替身」这似是而非的现实情况,震惊地无法言语。 小梦已经走远,他并没有听到那轻轻的一声小芃。赵择希看到他越走越远的挺直背影、看到他垂着的左手缠着白色绷带,脑中回放起他决烈的自残。血沫喷溅,眼底一片血红,赵择希迟来的恐慌席捲而来。头晕目眩、心悸胸闷,甚至噁心想吐,还伴随着令人极度绝望的声音。只是这回他听到的不再是尖锐的剎车声与令人心碎的撞击声。而是小梦嘶哑的低吼,是受伤极深的反击:「……我不想再看到你……滚……」 赵择希浑身发抖冷汗直流,前方已经看不到人了。他闭上眼睛不敢再看那条空荡的廊道,也不敢再去想,那个男孩究竟会有多伤心。 他肯定恨透了自己吧! 第五十六章 打人是不对的,但有人是真该打。 第五十六章 打人是不对的,但有人是真该打。 「小……小芃。」赵择希看着远处,声音微弱地喊了这一声,整个人开始发愣,没多久就痛苦地闭上眼睛,浑身发抖冷汗直流。 「老赵,赵择希,你还好吧?你别吓我啊!」廖文耀紧张地扶住老友。刚刚他叫小芃的时候,廖文耀也往赵择希的视线方向看过去,却只看见一个高瘦男孩子的背影。这个小芃又是谁?廖文耀在心里纳闷。 过了好一会儿,赵择希忍着痛说:「麻烦帮我找李璟过来。拜託你。」 廖文耀在自己手机里找半天,终于找到李璟的电话。他庆幸上回聚会的时候,还记得跟学长要了联系方式 李璟在半夜三点半被电话吵醒,听到学弟廖文耀说赵择希在climax跟方诚打架,他吓得立刻清醒。 「好,我立刻过去。」李璟马上进入李特助身分,一边穿衣服,一边又问,「他们怎么会打起来?有人受伤吗?」赵择希跟方诚不太算是同路人,但十二年前出事当时,方诚帮了很多忙,这些年来也一直维持联系。李璟想不通那两人怎么会突然打起来。 「唉,我如果没理解错的话,应该是为了那个男公关……小梦吧!」廖文耀无奈地说,「学长您先过来再说。」 李璟:「……」这到底什么跟什么! 通话结束,李璟也换好了一身外出服,抓了车钥匙,飞奔下楼开车。方才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他边开车边琢磨刚刚廖文耀在电话里给出的讯息。什么叫为了小梦打架?难不成他们在会所抢男公关抢到打起来?李璟真不敢相信这是堂堂赵总做得出来的事。 深夜交通顺畅,李璟半个小时内就火速赶到climax。当他停好车、走向会所大门,看见温子芃站在门口呆呆地望着黑色玻璃大门,赶紧快步靠近:「小芃,他们人呢?」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温子芃是出来外面等他、准备要带路的。谁料温子芃转头看见他却是一脸惊讶,彷彿根本不知道李璟会过来。他回过神后指指大门:「赵总他在里面。」小梦垂下眼睛闪躲李璟的注视,低声说自己要走了。 李璟拉住他,问:「你怎么了,眼睛这么红,声音也这么沙哑,是……感冒了?」这分明是哭过了,眼周红了一大圈,鼻头也是红红的,可李璟没好意思直接点明,只问他是不是感冒了。 「嗯。」小梦随意点点头。想抽回他的手,李璟看见他手上的纱布绷带又问:「你也受伤了?是被他们打架弄伤的吗?他们也真是的,这么大人了……」 「不是。」小梦面无表情地截断李璟的话,扭着手腕把手抽出来,「李哥,您快进去吧。」 「你不进去吗?」李璟又问。小梦摇摇头,跟李璟说了再见,直接跑掉了。李璟一头雾水,刚刚一连问了那么多问题,小梦几乎都没回答他,那冷淡中带着掩饰不了的伤心神情,与过去当小助理时活泼开朗的样子截然不同。李璟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暂时按下好奇心,先进去找人。 李璟很快找到赵择希等人,见到廖文耀正跟会所的人在交涉赔偿事宜,他也过去大致问清了今晚发生什么事。李璟把名片递给会所负责人,问是否能让他先处理伤者的部分,等之后会所算好需要赔偿的金额,可以再连络他,他们绝对会负起责任。 张霞同意了,还跟他摆摆手,让他们快把人带走,别影响她后续做生意。李璟这时才注意到赵择希,他坐在旁边的沙发椅上眉头深锁,身体不自然地躬着,手也一直摀着腹侧。李璟坚持要查看伤势,赵择希已经疼到没什么力气跟他言语拉扯,只好放开手让他看。 「嘶!你这里整片都黑青了!」李璟轻轻掀开赵择希衣服,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替赵择希呼痛,「这个要叫救护车了吧?」廖文耀在旁边说:「我刚刚看他好像疼得受不了,已经叫救护车了。」 说话间,「喔咿喔咿」的救护车已经赶到,救护人员初步判断皮下出血,不排除内脏器官受损出血,也可能有肋骨骨裂甚至骨折的情况,必须尽快到医院安排检查。至于方诚,都是些软组织皮外伤,由于头部好像也有受到撞击,还要观察是否有脑震盪的问题。不过他现在烂醉如泥,一时间也无法判定他是脑震盪抑或只是酒醉,只能先去急诊观察一晚再说。 赵择希表示他腰腹侧肋骨疼痛,暂时躺不下来,把救护车躺床给方诚,让廖文耀跟着去医院了。他自己则扶着伤,坐上李璟的车。李璟看赵择希疼得脸色发白,拿了车里的抱枕让他抱着压住伤口,后腰也垫了一个,赵择希自行调整了比较不痛的姿势,两人才上路。 李璟开车技术很好,又快又稳,路上又没什么车,也一下子就到达医院。方诚已经躺在急诊室推床上打点滴,而赵择希则被用轮椅推进诊察室,开始他的各项问诊及检查。 刚刚廖文耀只简单提了方诚挨揍的原因,说他在赵择希面前醉言醉语,一直骂小梦,所以才挨揍的。 现在两个人在急诊外等着,李璟又详细问了方诚到底是干了什么,才会把一向沉稳的赵择希激怒到失去理智当眾打架。 廖文耀告诉李璟,方诚在包厢里就不高兴了。他今天是特地带着自己来会所看赵择希包的那个男公关,还另外点了一个头牌。结果他们都聊完往事了,那两个公关却都一直没出现,方诚就生气投诉了。后来再进来的公关他都不满意,换过几轮,最后没得换了,他就把气出在最晚进来的那几个公关上,一直灌他们酒,自己也喝,结果把自己喝醉了。再后来他们要回家,还没走出会所就在半道遇上赵择希。那个方诚醉得不知死活,反正嘴里一直唸,骂小梦拿翘、不肯出来坐檯,还说什么赵择希只是想玩玩他,最过分的可能是,「他一直嚷着要干死小梦,老赵就爆炸了。」廖文耀叹气,「我当时也很想打死他!人家说朋友妻,不可戏。他倒好,明知道老赵跟小梦有关係,他还偏往上凑,这不是噁心人吗?」 李璟:「……」打人是不对的,但有些人是真的该打!难怪小梦那时会红着眼睛离开。可一细想又觉得不太对。如果小梦听到方诚对他的言语侮辱,那他也应该看到赵择希揍方诚,为他出气了。为什么他还是那副悲伤失落的委屈模样?李璟问:「你说你们在包厢里谈往事,是谈了什么往事?」 「谈了很多呀!」廖文耀说,「主要是说当年孟嘉的事。然后他又说到之前他带老赵去了那个会所认识小梦、老赵包了小梦把他当替身的事。」 「……」果然!多亏老赵没听到那部分,不然方诚可能会被打死。李璟揉揉太阳穴,看来,小芃是听到那些话了。不用调监视器确认,他在心里都有能建构出影像——两个男公关躲在包厢外面听方诚大放厥词。不然你说说,那两个公关为什么会同时失踪没上客人的檯。那是已经到门口了没进去啊! 他把这个猜测告诉廖文耀,后者沉默了一会儿,脸色难看:「真有这个可能!」廖文耀还记得他们说话说到一半,包厢门突然发出撞击声,当时他们以为可能有人在外面要进来,却一直迟迟没等到人开门。也许当时真是那两位公关在外面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如果是这样,那真的很糟糕。」廖文耀苦着脸说。 第五十七章 路见不平的侠客 第五十七章 路见不平的侠客 「如果是这样,那真的很糟糕。」廖文耀说。 李璟对于廖文耀的这个结论感到很不妙,两个人各自沉默。 「学长,那个小梦,是不是真的被老赵包养啊?」廖文耀还是想确认一下那个小公关跟赵择希的关係,是不是真像方诚说的那样。所以他问李璟:「听说他还把人带去上班,真的这么形影不离?」 「哎,别叫他小梦了。人家姓温,叫温子芃。草字头下面一个平凡的凡那个『芃』。」李璟忍不住替小梦正名,然后才回答学弟的问题,「是不是包养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们应该不是那种关係。赵总跟大家说他是朋友的弟弟,让他来公司跟着学,要我们把他当成助理用,他也很勤快,做得很认真。要不是方诚那天提起,我都不知道小芃是会所的公关。」李璟强调,「他的气质很乾净,不太像在那种地方打过滚的人。」廖文耀虽然没见过温子芃,但他明白李璟的意思,所以点点头。 李璟又说:「他们之间的相处,不像方诚说的包养,比较像是在谈恋爱。应该是说,像谈恋爱之前的那种曖昧关係。虽然赵总不承认,但是他那一阵子,脸上都有笑容了,看起来整个心情平和开朗,生动多了,不像以前,一直死气沉沉的。」 「这样啊!」廖文耀对于自己并没有识人不清——老赵果然不是那种会玩弄别人的坏蛋,而感到松一口气,「我就知道是方诚误会了。什么包养、当替身的,老赵不是那种人。」 「小芃跟孟嘉根本完全不像啊,他到底为什么要一直坚持赵总是把小芃当替身啊?」李璟才觉得方诚实在莫名其妙,「就算他的花名叫小梦,那也就只有发音一样,因为这种原因说是替身,也完全说不过去啊。」方诚根本就是在无端惹事。 「还有一颗痣!」廖文耀叹气,「据方诚说,温子芃的手上有一颗跟孟嘉相同位置的痣。他还说,人家公关进包厢的时候,老赵原本理都不理,是后来听到妈妈桑介绍他是小梦,还有之后发现那颗痣,老赵才对小梦……温子芃有好脸色的。」 「……不会吧!」李璟不太相信,他比较相信自己看到的。赵择希真的对小梦不一般,那怎么可能是对替身的态度。分明就是真动了感情,才会出现好久不见的开朗笑意,也才会有后来那样患得患失的闪闪躲躲。 「不管如何,如果温子芃真的在包厢外听到了方诚的话,老赵可能要好好跟他解释一下。方诚说的那些话,真的很伤人。」廖文耀想到与方诚的那些谈话内容就头疼。他懊恼地说,「早知道我就不跟他来,也不要问那些事。现在搞得我也很尷尬。」 「其实……在我知道小芃是会所男公关后,我去查了他。」李璟说得有些难以啟齿,主要是觉得自己都跟温子芃相处了两个月,明明觉得他是个很乖巧勤快的好男孩,但却在上回聚会时,听了方诚说他是男公关,就起了要查他的心思,而且他也真的去做了。这种以小人之心去度君子之腹的行为,多少有些不厚道。尤其在查到温子芃真的是极其单纯之后,心里难免对他有些不好意思。但他身为赵择希的特助,又不能什么都不管、仅凭直觉做事。 廖文耀倒是不觉得李璟这么做有问题,毕竟他的特助身分,替赵择希多想到一分、把控外在风险,也是应该的。他只是问:「然后呢?」 「他真的,满惨的。」李璟跟廖文耀说了温子芃的家庭情况,还说了他之所以会去当男公关的原因:「……就是为了还他爸爸的高利贷才下海当公关的。」 「高利贷?」廖文耀听了眼睛一亮,「确定是高利贷?违法的那种?」 「废话!」李璟皱眉,「还有合法的高利贷?当然是违法的啊!听说还会暴力追债,小芃就是受不了看他爸挨揍,喔对,他自己好像也被打到小腿骨折过,才只好一直乖乖还钱。」他回想了一下查到的内容,「那个高利贷真狠,他爸欠一百二,要还两百四!这还是温子芃跟人家协商的结果,说只要一个月还十万、两年内还完两百四十万,这期间就不再追加利息。」 廖文庆一听这翻倍的债务,惊呼一声:「这绝对犯了重利罪啊!你们怎么搞的,知道他的情况,还不报警?」 「这……」李璟也被骂懵了,「我也才刚拿到他的资料没多久,还没想到那么多。是说,这个可以报警啊?这不是他爸自己作死积欠赌债,也是他们自己跟高利贷协商好的还款方式吗?还能报警抓他们?」 「欠债还钱是理所应当,但是法律有相关的利率规定。借贷、讨债也不能违法啊!他这个一定超过利率了,我去查一下,你把他那部分资料给我,我去报警!」廖文耀自信满满地说。 「哎哎,你干嘛?」李璟吓一跳,他不知道廖文耀干嘛要跳进来搅和这件事。再说,如果真要报案,那不是应该温子芃这个当事人去吗?他用什么身分去报案?路见不平的侠客?有病吧! 「你可不要惹祸上身欸!」他担心地对廖文耀说,「也不要到时候高利贷集团没抓到,还害惨温子芃。」 廖文耀轻松地笑了一声:「我也不算是真的去警局报案啦!我就是去跟我姨丈告个状,到时候他让他辖区的分局去查,就说什么肃清专案、扫黑行动的,把那些不法分子一举抓起来。他们被抓也只能自认倒楣。而且他们放高利贷的对象一定也不只小梦一个人,他都乖乖协商还钱还了那么久,那些人怀疑不到他头上的啦!」李璟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又问:「那他们被抓了之后,小芃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再还钱了?」 「这部分还要看到时候审理的结果,如果他已经有还到法律限制的利率门槛的话,很大可能不用再继续还了。」廖文耀说,「反正先把人抓到再说。」 李璟觉得廖文耀说得很有道理,但还是觉得不太好意思麻烦他:「还是我自己找我们公司的法务去……这也不好意思麻烦你啊!」 「哎,法务归法务,他又不能帮你抓流氓!」廖文耀说,「这算什么麻烦,这是让我将功折罪啊。要是真能帮上忙,我心里也比较好受一些。你都不知道方诚晚上那些话,堵在我心里,真的很难受。我真后悔今天跟他出来,也不知道会不会害到老赵。」他看赵择希的检查室说,「你不是说,很久没看老赵笑得那么开心了吗?如果有人可以帮老赵走出来,那真是太好了。」 李璟也看着检查室:「希望吧!」 不知道温子芃,是不是就是那个人。 第五十八章 精神崩溃 赵择希在医护人员的协助下,完成了各项检查,确认内脏器官完好,但第七、八、九肋骨有轻重程度不一的骨裂情况。 不幸中的大幸,至少没有因为骨折二度伤及器官,只是现在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好好休养,让骨头慢慢长回来。李璟大大地松一口气。在急诊打了止痛针,赵择希坚持不愿意住院观察,急诊医师也只好开了强效止痛药让他带回家,护理人员交代了很多注意事项跟必须回诊的徵状,李璟都仔细地记下来,最后跟廖文耀打了招呼,就带着赵择希回家了。另一边,由于方诚还没醒来,廖文耀已经通知他的家人前来照顾。 折腾到现在,天都亮了,时间来到早上七点。李璟顶着熊猫眼开着车送另一隻熊猫赵择希回家。在路上,李璟告诉赵择希,说刚刚他去会所的时候,在会所门口,遇到小芃了。 听到李璟提起温子芃,赵择希又开始觉得胸口闷痛,头也有一些晕晕的,不知道是不是止痛针的关係,他现在觉得自己意识有些涣散,赵择希试着深呼吸想让自己集中精神。 「你们到底怎么了,他的脸色好差,眼睛又很红,」李璟问,「真吵架啦?」 「小芃生我的气,不理我了。」赵择希没什么牴触地就回答李璟的问话,「他说以后不想再看到我,让我滚。」 由于刚刚已经跟廖文耀推断出温子芃听到方诚的胡说八道了,所以听赵择希说温子芃生气不理他了,他并不感到惊讶。可即便不惊讶,他也没想到看起乖乖巧巧、对赵择希好听话的男孩,会对他口出恶言——让赵择希滚蛋。虽然不太合时宜,但他真的想笑。有鉴于赵总目前受了情伤与肉体骨裂之伤,他很讲道义地憋住了,并且尽量态度自然地问出:「小芃是不是知道孟嘉的事了?」 「你怎么知道?他跟你说了?」赵择希有些吃惊。 李璟摇摇头,把刚刚与廖文耀的谈话跟推论说给赵择希听。果然赵择希非常生气,真想立刻掉头回医院再揍方诚一顿。 「小芃什么反应?」李璟问,「你该不会是因为他的反应才跑去会所的吧?」 「他打电话给我,问我他是谁。」赵择希说,「我回答『小梦』,他就崩溃了。所以我就赶来了。」 「所以,他是谁?」李璟眼睛看着前方,问得很直白,「你把他当替身吗?」 赵择希这一晚上被这个问题轰炸得都快疯了。就连他自己也在替身跟偽替身中摇摆不定。他先前悟出了那个以替身之名掩盖他背叛孟嘉之实的理论,他现在想听听李璟的意见,看他是不是也觉得超级荒谬的。 「你是怎么知道小梦本名叫做温子芃的?」赵择希没直接回答李璟的问题,反而问了他另一个问题。 「他告诉我的啊!」李璟说,「他来的第一天,你说他叫小梦,我以为他姓孟,我问他叫孟什么,他才跟我说他不姓孟。他说他姓温,叫做温子芃,他还说小梦是他的绰号。」 「他那个『芃』字没那么常见,你一开始就知道是哪个字了吗?」赵择希又问。 李璟摇摇头:「我一开始以为是朋友的朋。后来有一次让他签一个文件,才看到的。」 「刚刚我在他们会所的休息室,差点又喊出小梦,会所的老闆娘马上阻止我,说他叫温子芃。我第一时间就知道他那三个字怎么写了。」赵择希顿了一下,问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聪明?跟他有默契?」李璟心想不会吧?现在是在跟我炫耀他一下子就知道「温子芃」三个字怎么写吗?这有什么好炫耀的?幼稚! 可赵择希摇摇摇头,也没再卖关子:「因为我应该早就要知道了。」 「什么意思?」李璟一头雾水,「什么叫你应该要早知道?」 「因为我先前帮他还了一笔他爸的债务,他坚持要写借据给我。可是我不需要他还,所以我也根本不在意那张借据,只看了一眼就塞进抽屉里了,直到刚刚老闆娘说了他的名字,我才想起来,那借据上就有他的名字『温子芃』。」赵择希有些丧气地说,「我看到了他的名字,却还是视而不见。我好几个月前就知道了,可是我却还是一直喊他『小梦』。你说这是为什么?」 李璟也沉默了。他心里在想,难道是真的把小梦当替身? 「你看,你也怀疑了,对吗?」赵择希苦笑,「我刚刚才领悟出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了,你要听我的理由吗?」 李璟点点头:「你说。」 「因为,我一直对孟嘉有强烈的罪恶感,我不断地暗示我自己,不能喜欢别人。我就算多看别人一眼,那也是因为我对孟嘉的思念投射在别人身上,不是真的对那人有兴趣。」赵择希对于向别人吐露自己的心情略有不安,但他必须说出口。如果他现在对着李璟都说不出来,那他怎么跟温子芃说? 「所以,我是在老闆娘介绍他是『小梦』的时候,才敢抬头看他一眼、在发现他手上有痣的时候对他殷勤有加。甚至在知道他真名的时候,还继续喊他『小梦』。」他自嘲地笑着说,「你看,我做的这些事,都是在表示,我,赵择希,正在把他当成孟嘉。」 李璟沉默地听着。他觉得赵择希现在状态有些奇怪。比平常话多,情绪也比平常锐利。他好像在藉由述说这样不堪的事,惩罚自己。他听着赵择希轻笑一声,说:「应该是说,我在表演。表演给我自己跟……孟嘉看。看啊,我是一个多痴情多长情的人,十二年过去了,我还一直守着他。」 赵择希话头一转:「然而我刚刚才发现,我表演这些,是为了,隐藏我自己,真的对温子芃动心了。哈,你说这个有多荒谬。我……我好像是个洋葱,或是披了两层皮的间谍,剥开一层还有一层。」他蹙着眉困惑地比手画脚,「我嘴上说,没有,我没有把他当成替身。然后行为上,做的都是替身的事,叫他小梦、亲他手上的痣。再仔细一剖析,喔,原来是因为我爱上温子芃,却孬种到不敢承认。不敢承认自己爱上别人、不敢承认自己背叛孟嘉,所以故意演出把他当成替身,为了骗过我自己,让我心安理得地去当情圣。一边好像还对孟嘉深情款款一往情深,另一边却享受着温子芃对我的好。你说,我怎么这么浑蛋啊!」说到这里,赵择希觉得整个脑袋都疼了起来,他用拳头垂打自己的额角。 李璟心里的奇异感又更升一级。赵择希一向是个很内敛的人,很少能听到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而且还是这种剖心挖肺的心底话。他真的是,憋久了,现在一次性爆发? 不过奇怪归奇怪,他也算松了一口气。原本还想,赵择希不知道还要纠结多久,才会承认自己的感情,想不到,他一下子就通通坦承不讳了。 很好。肯直接面对自己的内心,那就没问题了。 「你就这样去跟温子芃解释。」李璟说,「你解释完,他就会懂的。」 「不行。他已经说不想再见我了。」赵择希低下头,沮丧地说,「我不能冒这个险。」 「冒什么险啊,」李璟说,「最坏的结果就是他不理你。现在他都已经不理你了,你还怕什么?」 赵择希安静了好几分鐘,才轻声说:「我怕他伤害自己。」 够了喔!你又把他比做孟嘉喔!早上七点多的车流量正大,李璟开车不能分心,但也用馀光给了赵择希一个谴责的眼神,可赵择希搓着抱枕的角,怯懦不安地说:「他刚刚,把痣挖给我了。」他左手握成拳,右手食指伸出做刀,右食指往左虎口作势划了一道,嘴里还配了音效:「噗!」 「什么?」李璟不解地喊了一声,「什么叫把痣挖给你?」心里有不安的感觉升起。他刚刚「噗」了? 他想起半夜看到温子芃的手,手上的确缠着绷带。 他把车慢慢停到路边,严肃地看着赵择希,问他:「有……流血吗?你看到他流血……」李璟这时才看见赵择希额角靠近头发处,有几个暗褐色的小点。怕吓到赵择希似的,他轻声问,「然后,血喷到你了吗?」 赵择希抿着唇,点点头。 李璟愣愣地看着反常的赵择希好一会儿,然后懊恼地用力一拍方向盘,大骂一声:「shit!」 难怪!难怪他一直觉得赵择希怪怪的。一会儿话多,一会儿又乖得像个直愣的孩子。 他重新开车上路,但不是往雅悠园的方向,而是去了赵择希住了将近一年之久的心理疗养中心。 第五十九章 这不是,解药来了吗? 第五十九章 这不是,解药来了吗? 李璟把车慢慢停到路边,严肃地看着赵择希,轻声问道:「有……流血吗?你看到他流血……然后,血喷到你了吗?」 赵择希抿着唇,点点头。 李璟用力一拍方向盘,大骂一声:「shit!」 难怪!难怪他一直觉得赵择希怪怪的。 他重新开车上路,将车头调转了一个方向,去灵康心理疗养中心,找他的主治医师。 疗养中心在市郊,车子开了好一会儿,一直有些恍惚的赵择希才发现这不是回雅悠园的路。他看着沿路的景色,几分鐘后才认出来。 「我们要去灵康吗?」赵择希问。 「嗯。」李璟面色沉重地应了一声。 赵择希倒是没太大反应。他淡淡地说:「去给孙医师看一下也好。确定一下我是不是疯了,大家都安心。」 「你没疯!」李璟咬牙道,「我就是带你去复诊一下,看看,看看今天的事,对你有没有什么影响。」 「嗯,我知道。」李璟会这样强行带他回身心科门诊,也是出自于他自己的交代。 赵择希疲惫地闭上眼睛,他感觉肋骨开始隐隐作痛,不知道是不是止痛针的药效在消退,希望孙医师那里,也有止痛的针剂能帮他止痛。在他身侧钝痛感逐渐加剧的过程中,赵择希反而缓缓地睡了过去。 一个小时之后,李璟带着赵择希抵达灵康中心。由于赵择希是该中心的vip病人,李璟很快帮他预约到孙医师。 孙医师是当初孟嘉出事之后,第一个接手赵择希情绪问题的精神科医师。所以他对赵择希的精神状态是比较了解的。而李璟是几年之后才回国跟着赵总,赵择希状况最糟的那段时间,他并没有参与。 七年前,李璟刚回国,打算跟着赵择希大干一场大展鸿图。没想到赵择希第一件交代他做的事,就是要李璟先研究透彻他的心理状态。换句话说,就是赵择希怕自己疯了,他需要一个人在旁边盯着他。 当时已经是孟嘉死后第五年了,赵择希几乎已经恢復到旁人看不出异状,可是他自己知道,躯壳里面死气沉沉的灵魂,时常在不平静地翻腾,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他让李璟跟着他每个月一起回孙医师的门诊,李璟也在孙医师的协助下,知道有哪些情况是危险的,容易诱发赵择希的创伤反应。 现在这样,就是孙医师提过的,危险的情况。 赵择希遇上情感衝突,流血场面重现。他的意识状态不稳,可能出现迟滞型创伤反应,也就是事发当下看不出异状,但是随着时间过去,病人才会慢慢出现症状。具体会是什么症状不一定,甚至可能都没有症状。但病人的内在会慢慢崩解,等到崩得差不多时,病人也就再度面临精神崩溃。 赵择希的症状也不明显,就是话变多了,情绪变丰富了。以往相对正常的他,话不太多,通常是长话短说、短话懒得说。情绪也是万年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忧鬱沉闷,除了之前温子芃在的那几个月,他笑容变多了以外,他一直是很冷静淡漠地生活着。但孙医师说了,会笑、心情平和稳定,不躁进,这些是正面变化,只要在旁观察即可,不用太担心。 可刚刚,他出现了平常几乎没有出现过的情绪——他委屈巴巴的。 赵择希居然委屈了? 从「委屈」这个情绪再联想到其它,李璟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赵择希的情绪波动变大,甚至大到会因为愤怒而出手打人,这是他过去不可能会出现的情绪。这也让李璟很不安,所以立即将人送过来。 见到孙医师之后,李璟并没有多说,怕影响医师的判断。赵择希独自进諮询室与孙医师会谈,这一谈就是两个半小时。李璟在外面等得心里焦急,都忘了要打电话回办公室请假。还是陈倩打了电话过来,他才想起来告诉陈倩,自己跟赵总今天不进办公室。 好不容易諮询室的门开了,赵择希扶着骨裂伤处慢慢走出来,后面跟着笑咪咪的孙医师。 孙医师手里挥着一张处方单,让护理人员去开张床,然后带赵择希去打点滴。李璟赶忙把轮椅推过来,护理人员也立刻过来接手,把赵择希推走了。 「孙医师,我们赵总还好吧?」李璟这时才敢问,「他为什么要打针?」他刚刚听到赵择希要打点滴,脸色又白了几分。 「没事,」孙医师还是那副笑咪咪的样子,「只是镇静止痛针,让他先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等他睡醒你们再回去。」孙医师示意李璟进諮询室,「现在换你跟我说说,他发生什么事了。从最近几个月他有没有遇到什么新鲜事或是新的人开始说起,一直说到你刚刚为什么判断要把他送来我这里为止。」 李璟侧头想了一下,将他看到的、赵择希跟他说过的、方诚与廖文耀那边说的,通通在脑中整合拼凑起来,告诉孙医师最近赵择希遇到的人与他的变化。 孙医师边听边点头,手里也在纸上画画写写做纪录。李璟大约说了半小时,终于说完了。 「我说完了。」李璟报告完毕,焦虑地看着孙医师。 孙医师点点头:「很好,基本上与赵先生口述的部分没什么误差。」 「他到底怎么了?」李璟直接问,「很严重吗?」 「严重吗?他做出一些行为让温先生误会,导致他被拒绝,这部分……算感情受挫……吧,情伤可能有点严重。可是就精神层面而言,他的心理状态没问题,甚至可以说,他正在更趋近大多数人的反应。这是在好转。」 「啊?」李璟有些弄不懂,「可是他昨夜重新经歷了那个血腥的画面,现在情绪都变得跟以前不太一样……」 「你说他会痛苦、生气、伤心、委屈、担心失去……这些情绪吗?」孙医师微笑地看着李璟,「这些情绪,难道不是一般人该会有的情绪?」 孙医师进一步解释:「他很久以前,也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大男孩是吧?他是在孟先生死亡之后才情绪崩溃,在我这里住院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逐渐建构好他的精神世界。但他建构的很粗糙,只能使他『看起来无异』,事实上他的七情六慾种种相对正面的情绪都被他埋起来了。他失去感受正向情绪的能力,他不再让自己体会到快乐、幸福。」 李璟认真地听着孙医师说:「赵先生一直让自己背负着孟嘉死亡的枷锁,已经走了十二年。这十二年来他只有歉疚罪恶感,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对孟先生的那些复杂的感情里,甚至都没有爱情了。就我分析起来,他的潜意识里,可能恨他的情绪还多一些。」 孙医师手一摊,说:「当然,有人说爱恨是一体的,有爱才有恨。可在赵先生这里,他对孟嘉的爱,已经被孟嘉生前的各种争吵、无理取闹,以及他死后,赵先生一直迟迟无法放下的歉疚感,而折磨到一滴不剩。他给自己判刑,去守着一个他早就不爱了、应该要放下的死人。赵先生可能是自暴自弃地在想,一命还一命。他孟嘉没可能再爱、再幸福了,那他赵择希也不去爱、不去幸福了。」 李璟惊愕地看着孙医师:「他,他一直是这样想的?」 孙医师点点头。 「那现在,那他,」李璟忧心忡忡地说,「那他以后怎么办啊?」 孙医师笑起来:「这不是,解药来了吗?」他在他的纪录纸上某个人名画上圈圈,「这个温先生,就是他的解药。」 第六十章 赵择希的信 「这个温先生,就是他的解药。」孙医师笑着在他纪录纸上的某个人名画了个圈。 糊里糊涂地结束了与孙医师的谈话,李璟走出諮询室,脑子里还嗡嗡地响着孙医师的话:「赵先生,可以去谈恋爱了。」 李璟狠狠地松了一口气。他走到赵择希的床边,看着他睡着还微微皱着的眉头,轻松地笑了。 危机就是转机。一场看似兇险的争执,竟然成为拉住赵择希、并且敞开他心门的契机,真是始料未及。既然潜在的风险已经排除,那孙医师的嘱咐——谈恋爱,就可以加到行事历了。 至于恋爱对象……小芃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是不是还在生气?他得好好想个办法,让他们解除误会。 赵择希在家办公兼休养了一个月。肋骨骨裂也没什么特效药,只能尽量减少活动,让骨头不要位移、影响癒合。但又不能完全不活动,这样肌肉不活动会造成肌耐力流失,肺部长期不完全扩张也容易蓄积痰液,所以赵择希每天都要定时做呼吸训练,也会做一些缓慢不剧烈的拉伸运动。 在这一个月里,方诚试图透过各种关係想要找到赵择希道歉,但全都不得其门而入,所有的联系方式全被封锁。 找去公司,赵择希不在,李璟也不给他好脸色,直接请保全送他出去。找去雅悠园,没有得到住户的同意,门口的警卫也不可能放他进去。想託廖文耀去赵择希面前说说好话,廖文耀除了气得臭骂他一顿,也不肯帮忙。而当初方诚想跟廖文耀搞好关係,帮自家公司牵线跨国业务、让家里父兄刮目相看的事,也别想了。公司没有因为方诚作死被封杀,已经算廖文耀仁至义尽、给他面子了。总之他搞来搞去,最后只得到赵择希一句话:「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不是赵择希,那是谁?当然指的就是小梦。方诚在他们那些人面前愿意放下身段,可怎么愿意去跟他嘴里口口声声喊的「鸭子」道歉。所以这件事也就一直拖着。等他最后不情不愿不得已去climax找人道歉时,小梦早就离开了。不过这是后话,撇开烦人的方诚,其它事情还是得持续运作。 本来李璟劝赵总趁现在看起来很惨的时候,去找温子芃,卖卖惨求取同情,也许善良心软的小芃,气会消得比较快。而且考量到赵择希也的确需要一个人二十四小时照护,如果小芃来了,两个人长时间相处,感情不就更快升温了吗? 李璟的如意算盘打得响,可惜赵择希不同意。 他觉得利用温子芃的同情心迫使他消气,这实在太没道德了。在他看来,温子芃是有权利生他气的,他想气多久就气多久,他不愿强迫他「不生气」。 李璟很傻眼,他一个直男都不敢这么谈恋爱!你就继续把人晾着吧,什么时候人跑了,你就欲哭无泪。李璟不知道的是,赵择希不是把温子芃晾着,他做出比晾着更过分的事。 他写信给温子芃。 赵择希正正经经手写信纸装进信封,然后由他自己亲自递送。 这是考量到温子芃的住处是顶楼加盖,在楼道口设置的信箱只有一到五楼,温子芃六楼的地址,邮差可能无法投递。所以赵择希才想出这样一个方法。 他自己手做了一个小小的、房屋形状的木製信箱,在一个夜里偷偷地将装着第一封信的信箱,掛到他的铁门上,在小房子信箱烟囱的位置,还插着一朵系着丝带、表达歉意的黄玫瑰。 这一切看起来都不过分吧?很温馨啊!多感人啊!可看他信的内容,承受度小一点的人,可能会觉得头晕脑胀气到吐血。 温子芃那晚跟赵择希撕破脸之后,闷闷不乐地回到家,一个人委屈地哭了好久,哭到睡着。从那天起,赵择希就断了讯息。 生气的温子芃觉得这样很好,是自己说过不想再见到他的,他最好都不要再出现了。 会所那边,小梦也暂时不再出现了。他跟张霞请了假,打算再休一个月。完全离职是不可能的。黄大哥那边的欠款还到现在还剩六十万,虽然距离还款期限还有七个月,但是已经落后自己的预期时间。想到还要在会所待那么久,温子芃就烦躁地要命。 关在家里的第三天,家里没东西吃了,他出门去吃晚餐顺便透透气。回来的时候,发现门上被固定了一个可爱的木製小信箱。上面还插了一朵被剪得短短的可爱黄玫瑰。 「嗯?」温子芃一度以为自己走错家门了,可地上那双球鞋与插在门边的雨伞都是自己的没错呀! 他探头看了一下信箱里面,有一封信。拿出来看,信封上明白写着「温子芃」三个大字。 钢笔字跡大器工整,行云流水之间又不显得潦草,反而在那横竖鉤挑之中,看出落笔之人的慎重书写。这字跡他认得,是赵总的笔跡。 拿到信的温子芃,心情复杂。他把玫瑰花与信都拿进屋里丢在桌上,过了会儿不忍心,拿了个不常用的玻璃杯装了水,将玫瑰放进去。毕竟花是无辜的。 可那封信该怎么处理?他不知道。温子芃一度不敢打开。不对,是不想打开!我还在生气呢!温子芃气嘟嘟地想。 信就放在茶几上,他玩会儿手机又看看那封信,几个来回之后,他决定先查查看赵择希是什么意思。 「黄……玫……瑰……空格……花……语。」手机按下查询键,很快就跳出数个网页,而他根本就不用点开网页,就看见那些关键字。 「黄玫瑰代表歉意」 还有一个网站写「为爱道歉」。嗯,他觉得那个网站很不错。 温子芃修长的手指摸摸花瓣,轻声问它:「你是来道歉的吗?」花儿当然不会回答他。他的目光又回到那封信。信总能回答了吧? 可是对于他所知道的那些事,道歉又有什么用呢? 不看!他才不接受道歉! 十分鐘之后,毫无意志力的温子芃,已经在看信了。 信很简短。也很气人。温子芃看完信很傻眼。 赵择希在信里表示,听人说,不如听自己说。他问小芃愿不愿意看看他跟孟嘉之间发生的事。 什么?这也太荒谬了吧! ? 月光碎碎念 ? 坚持下去!距离完结还剩下五章! 第六十一章 听人说,不如听他说 第六十一章 听人说,不如听他说 温子芃看着赵择希的信,完全愣住。这是哪里来的神经病!为什么我要看他跟最爱的初恋故事!这也欺人太甚了吧! 看赵择希的意思是,他会继续写信来,如果自己不愿意收信的话,那就把门外信箱拿走,那他就明白了,不会再写信打扰。 温子芃气得立刻把信纸丢在地上,直接开门出去把掛在门上的小信箱拔下来丢进垃圾桶! 可睡到半夜他又气呼呼地爬起来,一边骂,一边把垃圾桶里的信箱捡出来。还好他先前刚倒完垃圾,空垃圾桶里还套着乾净的新垃圾袋。温子芃心不甘情不愿地把信箱掛回去。 哼!看就看,谁怕谁。我就来看看你们伟大的、狗屁爱情故事! 大约三天后,赵择希又来了,他看着原本掛得牢牢正正的小房屋信箱,现在歪了一边,想像得出来这小木头房子曾经遭受到什么样的无情攻击。不过无论如何,信箱还在,就表示温子芃是同意他继续投递信件的。他松了一口气,把第二朵黄玫瑰以及第二封信放进信箱,开始讲述他与孟嘉那一段越走越窄的情路。 之后,大约每隔三四天,赵择希都会过来一趟,更新他的爱情故事。温子芃从一开始的抗拒,到渐渐被孟嘉的故事吸引,他看到后来,居然想催更! 其实赵择希的文笔普通,叙述故事也不多加修饰,就是平铺直叙地从他和孟嘉小时候开始讲述。他也并不特别强调他们当时有多相爱,只是单纯把他们遇到的问题写出来。但就是这样一个普通平凡的故事,让小梦看到一段竹马友谊变成青涩爱情,而在爱情之后又是怎么从柔情蜜意演变成针锋相对事事争吵,甚至赵择希在其中一封信里面,节录了一部分他二人的日记。 那是某一次的争吵,为了很小的事。赵择希在信上说,他在日记里记录了那次争吵的缘由以及他的心情与看法,而孟嘉的日记里碰巧也记录了同一天、同一事件。赵择希将俩人的日记抄录给温子芃看。 温子芃看了之后,有些目瞪口呆。两人的纪录确实是同一件事,但是对于事件的解读却南辕北辙,驴唇不对马嘴。这也让他慢慢了解到赵择希在信中叙述的,何谓他们痛苦的相爱着。 两个相爱的好朋友,都在努力坚持这段感情。但越用力坚持,他们的摩擦就越多。就像在用力拥抱一颗尖锐的石头,抱得越紧,伤口划得越深。 温子芃在看这些信之前,其实是有些情绪的。他不懂赵择希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为什么还要让他再难受一次。他也以为自己会火冒三丈、充满醋意。可是陆续看了几封信之后,他慢慢理解赵择希为什么要说。 真的就是「听人说,不如听他说」。 他初初听到方诚的版本,真觉得这就是相爱两个人被迫生离死别的壮烈故事。孟嘉被赵妈妈骂跑导致出车祸,赵择希失去此生挚爱,从此一蹶不振,甚至后来找上替身、缓解思念。这一切都是因为赵择希对孟嘉情根深种,此生独钟他孟嘉一人。 可是在赵择希的版本里,这段爱情到后来早就在鸡毛蒜皮的生活里被磨得变了质。他们依然相爱,但也相怨。两个人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完全不合,争吵的杂事从大到对未来人生的规划,小到炒鸡蛋要放盐还是酱油,彼此的爱意在每一次尖酸刻薄的唇枪舌战中逐渐消磨殆尽。 就赵择希的「片面之词」,孟嘉是更容易发脾气的那一个,可发完脾气他又会难过地来道歉。赵择希在另一封信里形容孟嘉:「勇于认错,绝不改过。」那无奈又生气的文字让温子芃好笑又心疼。 后来,他们终于不再互相折磨。孟嘉率先提出分手,而无能为力的赵择希,在难过之馀,却也有隐隐的如释重负。 一段美好的竹马爱情,原本就此黯淡落幕。虽有遗憾,但也就跟人世间千千万万次的分手一样,静待时间过去,等着伤口有一天癒合,然后各自面对新的人生。 谁能料想会徒生意外。 在宿舍楼后的亲吻出柜,是孟嘉计画好的陷阱。他希望藉此能迫使赵择希一起向家长们公开。可人算不如天算,在计画之外,是赵妈妈判若两人的辱骂脸孔与校门外那辆疾驶而过的小货车。孟嘉没能承受住,生命终止在那一年凤凰花最美丽的时节。而赵择希的人生也从那天起拉上黑幕,他落入陷阱,心神禁錮、无法脱身。 一个月,十封信,十朵玫瑰花。赵先生终于将年轻的赵择希与孟嘉介绍给温子芃认识。温子芃以为自己会忌妒他们的完美竹马爱情、以为自己会忌妒家世好、相貌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孟嘉。可是看完他们的故事之后,他只有满满的唏嘘遗憾与心疼。 他遗憾这段爱情结束得那么惨烈,更心疼赵择希在这段爱情的里里外外分别承受了那么多的压力。 在最后一封信里,赵择希终于提到温子芃。 他写:「当你看完这些信件之后,应当能了解到自己与孟嘉是完全不相同的两个人。」 他写:「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他。」 他写:「我知道我喊的是小梦,而不是小孟。」 他写:「我喜欢你。」 「可是我怎么能喜欢你。我欠了孟嘉一条命,我怎么能独自快乐。」 看着信纸上始终沉稳的字跡逐渐出现颤抖的笔痕,温子芃读出赵择希内心的痛苦。他在此时终于明白,在climax的户外小露台上,赵择希跟霞姨说的那句「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爱他」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不爱、不是不想爱。他是不敢爱、自觉不能去爱。 如同现在这句「我怎么能独自快乐」,这些内心话都显示出这些年来赵择希的自我折磨与挣扎惶惑。温子芃也在此刻领会到,在他伤心气愤自己被当成替身同时,这个可怜人也不好过。甚至可能比他更难过、更绝望。 曾经温子芃以为,这个好心的赵先生是自己的救星,他伸出手拉了自己一把,想办法替自己解决大笔债务,想把自己拉出这泥泞污秽的破烂生活。可同样身陷泥淖的赵择希,挣脱不了过去又面对不了未来,他何尝不也是在向他求救? 被心悦之人喜欢了,心里头像有朵幸福的蓬蓬云,正软绵绵又轻飘飘地舒展着。可看着他信末最后一行字,温子芃捧着信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哭得又伤心又心疼。 第六十二章 「喜欢」之后的下一步是什么? 第六十二章 「喜欢」之后的下一步是什么? 廖文耀那天从医院回家后,真的找了时间去跟「姨丈告状」,他姨丈是警界高层,听他告完状之后,笑着说:「那你来得正巧。前几天我们刚开完会,好几个警局都在会议上通报有民眾报案,说辖区内有人设局诈赌,让民眾积欠赌债之后又恶性讨债。」 姨丈告诉廖文耀,他们那伙人是先在自家赌场设局诈赌,设计让被害人先赢后输。那些赌客一旦尝过甜头,当他开始输钱就会因为不甘心而一直想押下去,想将钱再赢回来。搞到后来就欠赌场一屁股债,届时赌场跟高利贷就直接是一条龙服务,让被害人签下巨额欠款,还不出来就暴力殴打。 「我们已经下令组成专案小组,这几天就会开始彻查。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集团,但都是一样的。这些不法分子,我们一个都不放过!」 听到姨丈说已经开始在查了,廖文耀高高兴兴地回去等消息。一个月后就接到通知,总共抓到了三批,里面就有廖文耀检举的那一伙人。 廖文耀再一细问,果然他们还涉及了诈骗洗钱、冒用人头帐户等不法情事,所有人的户头都被列为警示帐户。 列为警示帐户,就是俗称的冻结帐户。廖文耀一听就放心了。帐户被冻结的话,他们所有的款项提领、匯出、还有匯入都无法使用,也就是说,温子芃无法再继续匯款给他们。等到日后案件审理,温子芃的欠债也可以因为已经还到法定的利率额度,而不用再还了。自此,温子芃算是已经解套。 廖文耀赶紧将这个好消息通知李璟,李璟也很高兴,马上联络了温子芃。 温子芃前几天看完那封令他五味杂陈,心疼又心欢的信之后,心里一直七上八下、坐立不安。不知道赵先生说完「喜欢」及「怎么能喜欢」之后,下一步的动作是什么? 他设想,一般人在没有见面的情况下,送出了喜欢的……告白?他这是算告白吧!难道不是该见面说清楚吗?可赵先生同时又说了,他觉得自己「不能喜欢」。那到底现在是什么情况啊?难不成他一秒龟缩,承认了喜欢又马上要收回去吗? 不能收回去! 温子芃心痒难耐,他第一次对人动心,也是第一次距离「谈恋爱」这么接近。自己私下心里倾慕的人,也终于说出了喜欢自己,那接下来不就应该要水到渠成,顺利谈恋爱了吗?怎么容许他收回去!再说先前卡在两人之间的前任问题,赵择希也已经都解释清楚了。他知道他们深爱过,也知道他们的爱情已经过去了。他相信自己没被当过什么替身。说句好笑的自嘲话,其实方诚自己都说错了,他都说了小梦与小孟没有可比性,那温子芃何德何能能当孟嘉的替身。 想通这个道理,温子芃的心情都轻松起来。他并不因此而自卑,本来每个人的生活环境就不同,没有什么好比的。更何况,他也从赵择希的信件里面,多少了解孟嘉这个人也有他生活艰难的部分,他也并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顺风顺水、春风得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现在他对孟嘉,已经减少很多「对前任的敌意」,但是还是有些生气他那时候常常找赵择希吵架。 赵先生多好的人呀,你不珍惜,我来珍惜!你把他推落陷阱、使他人生晦暗,那让我来为他点亮另一种人生,有我的人生! 他帮了我这么多这么多!这次换我伸出手、换我拉赵择希一把、换我当他的救赎! 温子芃在心里小剧场一大堆,可他想珍惜想救赎的那个人却迟迟未再出现。回想起那天晚上行动激烈地对着赵择希发飆,又哭又闹、又咆哮又自残的,自己现在想起来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好丢脸啊。温子芃抓抓头,尷尬地想着不然等过几天再去救赎好了。 想完关于赵择希的这件可爱的烦心事,不得不去想另一件讨厌的烦心事。 混乱的八月过去了,又到了新的一个月。也就是,又到了约定的还款日期。欠债还钱,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个屁!温子芃在心里不甘不愿地喃喃催眠自己,然后拿出手机准备转帐。看着帐户里所剩不多的钱,温子芃无奈地想,转完这个十万,下个月真的要回去climax上班了,不然连之后的房租水电都可能要缴不出来。没想到手机操作了几次,钱都转不出去。他纳闷地看着手机,研究自己到底哪里操作错误。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李璟。 李璟并不知道这段时间赵择希一直有在写信给温子芃,当然也不知道温子芃早就气消了。他为了怕小助理因为还在生赵择希的气而约不出来,努力找了个很蹩脚的藉口。 「喂,小芃吗?我是李哥。」李璟开门见山地说,「是这样的,之前你在的时候,有参加过几次会议,其实那些会议是都要签保密协定的,当时我都忘了告诉你,你也都没签。现在我们资料要归档了,你看有没有时间回来签一签,方便我们后续作业。」藉口很烂,但胜在温子芃不懂那些规矩,而且签名必须本人到场,他不得不来。 温子芃一听李璟这么说,马上把手机转帐出问题的事拋到脑后。他兴奋地整张脸都亮起来,才烦恼着不知道怎么找藉口去找赵先生,这下子机会就送到眼前了。温子芃高兴地正要回话,那边李璟又道:「你是不是担心回来遇到赵总?」他以为温子芃一开始没出声,是在抗拒回公司,不想遇到赵择希。所以他贴心地说,「你放心,你不用进公司。我们约在公司楼下那间『锦鲤』咖啡,你不会遇到他。」 「……喔!」温子芃垂头丧气地应声。 我谢谢您的体贴!李特助! 李璟掛了电话,突然打了个寒颤。他都不知道自己已经偷偷被人记恨了! 第六十三章 他觉得自己很浑蛋 第六十三章 他觉得自己很浑蛋 两人约定了第二天下午在锦鲤见面。虽然不能真正进到赵先生的公司,但能在公司楼下的锦鲤咖啡也很好了,感觉离他又更近一些。 九月,正是欒树灿烂时节,金黄色小花朵开满树梢,将街头点缀得繽纷热烈。坐在咖啡厅里的温子芃杵着下巴,盯着落地窗外金黄花雨下匆匆走过的行人,心里暗暗想,不知道会不会那么刚好,赵先生就从窗外走过。 李璟收到温子芃的消息,说他已经抵达咖啡厅了。他立刻下楼,一进「锦鲤」看到的就是男孩看着窗外安静幽怨的可怜模样。 不知道自己就是造成温子芃哀怨的始作俑者,他心里还在想:「哎呀,这小芃离了赵总,果然都不开心了。」 还好温子芃小朋友没能听到他李哥的心声,不然一定气得头顶冒烟! 「小芃,不好意思,我上面实在太忙。让你久等了。」李璟点完咖啡之后,跟温子芃寒暄。 「没有,我也才刚到没多久。」温子芃客气道。 李璟看着温子芃,说不上来他气色是好还是不好,感觉人是消瘦了些,可近看气色还不错。 既然现在已经把人约出来了,李璟也不再拐弯抹角。他直接向温子芃道歉:「小芃,对不起,我先前在电话里说有文件要让你签,是骗你的。我只是要约你出来谈一谈。」 「啊?」温子芃愣愣地问道,「谈什么?」 「谈你跟赵总的事。」李璟说。 「喔。」听到是赵先生的事,温子芃脸色红红地低下头,打算洗耳恭听。 李璟看他头都垂下来了,以为他不高兴,连忙说:「你别生气,也别怪我多事。我实在是不忍心看着你们两个人因为误会而闹翻,所以才想在中间牵个线,多少解开一下你对赵总的心结。」 温子芃疑惑地抬眼看向他。 李璟说:「那天在会所,我已经大概知道所有的事了。包括方诚在包厢乱说话、赵总为什么要揍他,还有,你在那里上班的事。」 听到李哥也知道自己是男公关的事了,温子芃的眼神黯了一下。他也突然反应过来,他跟赵择希,还卡着这件事呢! 温子芃之前只顾想着赵择希的前任事件跟替身事件,这两根刺都已经被解释得清楚明白,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什么阻碍了,可他却忘了自己的男公关身分,可能比赵先生的「前任」这个关卡更大。毕竟要接受男朋友「在当男公关」的这个事实,是要比接受男朋友「有初恋前任」的事实,还要更困难一些。 「你们这些事,有些复杂,我一件一件说。」李璟很贼,他打算先说打架事件。赵总经理不屑使苦肉计,我李特助可没那么清高。为达目的就是要不择手段,我才不管苦肉计道不道德,反正又不违法。「那天赵总听到方诚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所以出手教训他。可是他不小心也被方诚穿着皮鞋踹了一脚,整片腹部都瘀青了。我送他去医院,医生说有三根肋骨骨裂,要观察三个月,等看骨头能不能自己长好。所以他之前一个月都在家休养,前几天才回来上班。」 温子芃刚刚一听到李璟说赵择希受伤了,整颗心都揪了一下。肋骨骨裂,严重到让工作狂在家里休养一个月,可他却在静养的时候,每隔几天就爬上六楼来给自己送花送信,也不知道赵先生这样有没有休养好,早知道就让他别来了。他懊恼又紧张地问李璟:「怎么那么快就回去上班了,医生不是说要观察三个月吗?现在上班没有问题吗?」 李璟看他紧张关心的模样,在心里暗暗高兴:「应该还好。他也不出办公室,有需要什么,我们就给他送进去。可能就还是会痛吧,我看他都眉头深锁的。」他叹口气、装模作样地说,「我跟你说这个,只是要告诉你,我们赵总是真的很气方诚。他还因为这件事,跟他绝交,所有联系方式都封锁了。方诚一直找管道要跟他道歉,我们赵总只回了一句话。」李璟咳了咳,清清喉咙学赵择希压低嗓子,道:「『他该道歉的人不是我』。哈,听说方诚听到的时候,脸都绿了。」李璟哼了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活该!反正我就跟你说一声,往后你也不用再理会方诚这个小人。」 温子芃心里暖暖的。虽然赵先生受伤了他很心疼,但是他为了他而揍人的举动,还是让他非常感动。 咖啡厅的服务生送来他们的热咖啡跟冰奶茶。 温子芃搅了搅奶茶,冰块在玻璃杯壁上轻碰,发出清凌脆响。李璟却将自己的咖啡杯移旁边一些。 「再来我要跟你说的事,」李璟严肃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我也必须先跟你道个歉。基于我的职责,我不得不对赵总身边突然出现的人或异常的事多加注意,所以……我查了你,对不起。」他在坐位上极尽可能地弯下最大幅度的腰,认认真真地向温子芃鞠躬道歉。 「没……没关係,李哥您不用这样。」温子芃听到李璟查他,心中当然难免有些不快,然而看他如此诚恳地道歉,他也手足无措,想隔着桌子去扶他: 「我能理解,真的。」 他是真的能理解,这的确就是特助的职责所在。不然李哥他吃饱撑着,干嘛浪费时间去查他。 李璟看起来松了口气。他接着说:「因为我查了你,所以也知道你当男公关的原因,是因为您的父亲积欠了高利贷。」他这时才笑着向温子芃宣布好消息,「我现在要告诉你,你剩下的那些钱不用还了。」 「什么?怎么可以……」温子芃以为是他们要替他还那笔钱,连连摆手拒绝。 李璟摇摇头,跟他说了来龙去脉,说廖文耀——也就是跟方诚一起待在包厢的另外一个人,为他做了什么。而温子芃则听得有些目瞪口呆。李璟最后告诉温子芃:「文耀他一直对你感到很抱歉。他说他不该跟着方诚去会所,也不该问当年那些事。他不知道方诚后来会把话说得那么过分,害你听到那些垃圾话,他很过意不去。所以他想帮帮你,也算将功折罪,希望你能原谅他。 」 温子芃不敢相信这个纠缠了他好久的恶梦就这样解套了。他惊愕地问:「真的吗?我不用再还钱了?难怪……难怪我昨天要匯钱,一直没办法匯出去。」他红着眼眶感激地看着李璟: 「谢谢你们,谢谢廖先生。 我本来也没有生他的气。 」温子芃低声地说: 「当时在包厢里,廖先生就有一直反驳方诚,说赵先生不是那样的人。 」 话题很自然被带入下一个主题,李璟勾起嘴角,问他: 「廖文耀说赵总不是那样的人,那你觉得呢?你相信赵总吗?」 「我……」温子芃一句 「我相信」 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现在当然是相信赵先生的,可是当时,他信了浑蛋方诚。 他觉得自己也很浑蛋。 第六十四章 你愿不愿意去跟他谈一场恋爱 第六十四章 你愿不愿意去跟他谈一场恋爱 李璟笑着问温子芃:「廖文耀说赵总不是那样的人,那你觉得呢?你相信赵总吗?」 「我……」温子芃当时信了浑蛋方诚,把事情闹得很难看,以至于现在后悔莫及。 李璟看温子芃脸色铁青,以为他现在还在生气赵择希把他当成孟嘉替身的事,他笑得更得意了——赵总不知道怎么解释的事,他有办法! 「你听听这个。」他拿出自己的手机,传了一段音档给温子芃。在音档传送的等待时间里,李璟对疑惑的温子芃解释音档来源:「这个是他们那天打架之后,我从医院送赵总回家,行车纪录器纪录到我跟他在车上的谈话。」他苦笑补充道,「这些话让赵总重新再跟你说一遍,我想是不可能了。那我乾脆好人做到底,把这一段抓出来转成音档。你听听看,听完你就会明白了。」李璟甚至还贴心地准备了一副全新的简易耳机给他。 温子芃看着手机上显示传送完成的音档,在李璟的鼓励之下,他接上耳机,点开音档开始听。他从耳机里听到李璟的声音。听他问赵择希是不是跟自己吵架了,听赵择希无奈且疲惫地回答说「小芃生我的气,不理我了,让我滚」。 他听到李璟问「你把他当替身吗?」温子芃眼眶还是忍不住有些发酸。他吸吸鼻子继续听下去,听赵择希问李璟是怎么知道「温子芃」三个字怎么写的,也听他说他自己又是怎么发现「温子芃」三个字。原来他想起来了,自己真的告诉过他自己的名字。 然后,接下来他就听到赵先生悲伤又混乱地在剖析自己的内心。他说他对孟嘉的罪恶感;他说他不敢喜欢别人;他说他在暗示自己把小梦当成替身,是因为,爱上温子芃。 温子芃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他按住音档,让它再播放一次。 耳机里的赵择希:「……原来是因为我爱上温子芃,却孬种到不敢承认。不敢承认自己爱上别人、不敢承认自己背叛孟嘉,所以故意演出把他当成替身,为了骗过我自己,让我心安理得地去当情圣。一边好像还对孟嘉深情款款一往情深,另一边却享受着温子芃对我的好。你说,我怎么这么浑蛋啊……」温子芃眼睛更红了,但是内心非常激动。 赵择希写信给他,上面写「我喜欢你」。可是他跟别人说「我爱上温子芃」。 温子芃摀着眼睛,又想笑,又很想哭。 赵择希,你真的好浑蛋呀,怎么这么会说情话,一直把人弄哭。 音档继续播放,温子芃一颗心又酸苦又甜蜜地继续听,可他慢慢听出李璟的语气不太对劲,好像在听到自己挖了痣之后,声音越来越紧张。耳机里传来李璟对赵择希近似逼问的语气:「有……流血吗?你看到他流血……然后,血喷到你了吗?」一阵安静之后,李璟爆出一个「shit!」录音就结束了。 「最后那里,」温子芃拿下耳机,看着李璟不安地问,「是发生什么事?赵先生他……不能看见血吗?」温子芃直到现在也才突然反应过来,当初孟嘉在他面前出车祸,依方诚的说法是支离破碎、血肉模糊。而自己那天粗暴决烈的举动,是不是引发出什么不好的反应了。 李璟看着自责的温子芃,拍拍他的手臂,温声说道:「他没什么大事,那天是我紧张过度了。」 他向温子芃解释,赵择希的确有非常严重的心理创伤,虽然他已经努力地治疗了十二年,但还是有某些时刻会陷入低潮。李璟说,赵择希并不是怕血,以前也曾有过他自己做菜切到手,但他也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反应。孙医师的说法,应该是那种剧烈的负面情绪波动加上严重的血腥暴力,才会引发赵择希的恐慌症状。 「那,那他那天……」温子芃想到自己那天的发疯,也算剧烈的负面情绪波动加上血腥暴力吧!他都把血甩到他脸上了! 李璟说:「这也是,我那天担心的原因。不过我后来送他去他的心理医生那里,孙医师却说,他正在好转。」他看着温子芃,故意卖关子地说,「孙医生还给了他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温子芃身子前倾,双眼认真注视着李璟,神情显得十分关心。 李璟没有即刻将医师的建议告诉温子芃,反倒又说起赵择希:「赵总一直自觉亏欠了孟嘉一条命,这些年来他根本不敢快乐。他背负着沉重的过往,要重新再爱一个人不容易。」他重重叹了一口气,「你们一开始往来的起点可能有错,或者是说赵总动机不纯,但不能否认他后来已经爱上你。」李璟眼神真诚、语气恳切地盯着温子芃看,「小芃,我知道你可能感觉很受伤,心里也还在生赵总的气。但如果你对他也有一点点情意,能不能心疼他一些,别在他要跨出这一步的时候,收回你对他的爱。」李璟故意以退为进、步步紧逼,想让温子芃稍微显露出真心。 「我……」温子芃被李璟点破自己对赵择希的心思,有些不好意思,他只好低下头轻声地说:「我没生气了。」 见温子芃神情软化、面色微红,知道自己的方法有效,温子芃对赵总的怨怒应该化解了一大部分,李璟赶紧再推一把。 「你刚刚问赵总的心理医师给了什么建议,孙医师他说『赵先生,可以去谈恋爱了』,」李璟这回又学起心理医生。他假装手里拿着诊疗本,在上面写写画画,「『这个温先生,就是他的解药』。」 「啊?解……药?什么解药?」温子芃抬起头,脸上有一丝茫然、几分忧虑,「温先生是指我吗?我,我没有解药啊……」 李璟对着单纯天真的温子芃笑:「怎么样?你愿不愿意去当赵总的解药?去跟他谈一场恋爱!」 ? 月光碎碎念 ? 热情提醒:明天正文完结啦!要来看喔! 第六十五章 锦鲤咖啡,带来好运【正文完结】 第六十五章 锦鲤咖啡,带来好运【正文完结】 李璟促狭地望着温子芃笑:「怎么样?你愿不愿意去当赵总的解药?去跟他谈一场恋爱。」 温子芃的脸烧起来,一时竟然回答不来李璟的问题。他害羞闪躲李璟的视线,低头就着吸管喝了一口奶茶。李璟好心地暂时放过他,改问他:「你喝什么?拿铁吗?」 温子芃摇摇头:「我喝奶茶。」 李璟笑着讚道:「这里的金萱奶茶很不错。」 温子芃点点头同意李璟的话,又捧着奶茶喝了一口。李璟自己也拿起咖啡喝了几口:「我的咖啡也好喝。」他抬眼看看温子芃,说:「可能你不知道,其实赵总也很爱这里的咖啡,只是之前你在办公室的时候,他就都喝你泡的了。」 小梦有些訕訕的,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可惜啊!」李璟有些惋惜地说:「现在喝不到你泡的咖啡,以后连锦鲤的咖啡也喝不到了。」 鸵鸟芃为了逃避前面那些令人害羞的话题,故意忽略李璟话中有话的暗示。他捡起另一个话尾,好奇地问:「为什么以后喝不到锦鲤的咖啡了?店要关了?」 「呸呸呸!你家公司才要倒了!」温子芃被骂得莫名其妙,不过无所谓,他又没公司。李璟骂完后才指着柜檯的咖啡师说:「看到那个帅哥了没?他就是本店镇店之宝,王牌咖啡师。可惜他三个月后要结婚,结婚之后要跟他老婆回南部自己开店了,所以他顶多再做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们就没咖啡能喝了。除非……」他拉长尾音,故意卖了个关子。 「除非什么?」温子芃问。 「除非有人愿意来当小学徒,学三个月之后,王牌离职去结婚,小学徒就能出师转正,接替他成为『锦鲤』的咖啡师了。」李璟眼睛亮亮,充满期盼地看着他。 「喔!」温子芃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喔什么喔!」李璟说半天,等来一个「喔」,实在很气人。 「我就明白地说了吧,你之前冲的咖啡也不错喝,要不要来『锦鲤』试试看?」李璟说。 温子芃听了李璟的话都笑了:「我那个是泡即溶咖啡,跟真正的咖啡师哪能一样啦!我不会,」他摆摆手,「人家这里这么专业,不会要我的啦。」 「谁说不会要,」李璟挑眉道,「我说要就要。」 「你说要就要?你谁呀?」温子芃看李璟霸道的样子,忍不住跟他抬起槓来。 「我谁?」李璟好笑地问他,「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咖啡店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锦鲤?」温子芃见李璟笑着等他回答,歪着头想了想,说,「是不是有一种说法,锦鲤会带来好运?」 李璟点点头:「对,店主希望来这里喝咖啡的人,都能够得到好运,一切幸福快乐。 但是,」李璟加重语气,指指自己,「你就没觉得它的店名『锦鲤』跟我『李璟』有什么关係吗?」 「跟你有关係?」温子芃纳闷地反覆唸了几次店名:「锦鲤,李璟,锦鲤,李……璟?」他突然领悟到什么似的,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指着李璟问道,「这是……?」 「对,这是我的店。」见温子芃终于参透了这个店名的玄机,他满意地点点头。 「你的店!」温子芃既震惊又好笑:「你为什么会开店在这里?你那么忙,顾得过来吗?」 「大家都爱喝咖啡呀!我不开也是有别人开,那我干嘛把大好的赚钱机会让给别人?不过我真的是顾不过来,」李璟耸耸肩,「所以我需要一个店长兼咖啡师来帮我。」 他对温子芃再次提出邀请:「怎么样,要不要来我的店里当咖啡师,通过试用期后,我还能给你升到店长喔!升到店长之后,每个月还能有分红。这里生意很好,楼上办公大楼的人都会叫这里的咖啡,你男朋友也很爱喔!」 正专心听着李璟灌迷汤,猛然听到「男朋友」三个字,温子芃脸一红:「什么男朋友啦!」他撇过头不好意思看李璟,小声嘟囔道,「他又没说要跟我谈恋爱。」 「那你不会自己上楼问他啊?」李璟向柜台打了个手势,不多久那个帅哥咖啡师就送来一杯手冲咖啡。他将装着外带咖啡的纸袋放在温子芃面前,对他眨了下眼睛,笑着告诉他:「这是赵总最爱的肯亚,等你来了之后,我再教你怎么冲。」 关于自己在会所的工作,李璟隻字未提。他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将他拉过来,给了他一个新工作、新身分。咖啡师欸,听起来多么文艺。 温子芃愣愣地看着李璟跟咖啡师,整颗心、整个人,都是热烫烫的。 「快去。」李璟意有所指地鼓励他:「赵总等这杯咖啡等很久了。」 温子芃也不再有顾虑,他拎起纸袋站起来,向李璟跟咖啡师感激地道了谢,然后就往店门外快步走去了。 走进熟悉的大办公室,曾经的同事看见温子芃都惊喜地向他打招呼,他们亲切地喊着小梦,问他最近好不好。 「好,我很好。」对于他们的称呼,温子芃也没有什么不适。他只是有些急着想见到赵先生。「赵总在吗?我帮他送咖啡来。」他举举手上的纸袋,其他人见了认出是楼下「锦鲤」的纸袋,还打趣地问:「你现在在特助的『锦鲤』打工啊?」 温子芃一边笑着回应:「对啊,以后欢迎常来光临!」一边快步往赵择希办公室挪。最后温子芃站在总经理办公室前,紧张地深呼吸之后,他轻轻地敲门。 「请进。」日思夜想的那个低沉又温柔的嗓音响起,温子芃瞬时红了眼眶。 他开门,进去,关门。顶着赵择希惊愕地目光将门锁上。 赵择希猛地站起来,却因动作太大而拉扯到腹侧,他按住伤处「嘶」了一声,眼睛仍然紧盯着来人。 温子芃见赵择希扯到伤口,连忙跑过来,他放下咖啡,扶住他,焦急地问他:「怎么了,哪里痛。」 赵择希:「你怎么来了?」他紧抓住温子芃扶住他的手,似乎怕他一下子又要跑不见了。 「我来……外送咖啡。」温子芃右手被抓住,他用另一隻手艰难地把刚刚放得稍远的咖啡勾过来:「这是您的肯亚。」 赵择希紧盯着温子芃,几秒之后才慢慢将眼光移到咖啡上,然后看见那抓着咖啡的手,虎口处有一块新生成的疤。 「你的手……还好吗?」赵择希忍着再去抓他另一隻手的衝动,轻声地问。 「还好,没事了。」温子芃放下咖啡,将左手藏到身后。他不希望赵择希看到这个疤,又想起那个失控血腥的画面。 看见温子芃的闪躲,赵择希在心里警告自己——他只是来外送咖啡的。赵择希,你不要发疯,不要吓到他!赵择希眼神稍黯,原本紧抓着温子芃的手也慢慢洩力。 察觉到赵择希的退缩,温子芃反握住他的手,虽然他也很紧张,但是他不怕,他要当一个能保护赵先生、让他幸福快乐的人。 「我要离开了。」刚刚才在心里暗自发誓要让赵先生幸福快乐的人,仅仅一句话就把赵先生吓得魂飞魄散!看见赵择希惊愕又悲伤的模样,温子芃才发现自己在胡言乱语。他赶紧更正:「我是说,我要离开会所了。我已经找到新工作,就在这栋大楼的楼下,『锦鲤咖啡』你应该知道。」 赵择希的惊愕尚未退去,只能愣愣地点头。 「『锦鲤咖啡』的店主说,让我先当咖啡店的学徒,以后可以升起来当正式的咖啡师,如果表现好的话,还能当店长。」温子芃拉着赵择希的手,垂着眼眸说,「本来我还在考虑,可是他说,他说……」 「他说什么……?」赵择希低声问,沉沉的嗓音打在温子芃的耳朵,让他依恋地想靠上他,可温子芃忍住了,他还没徵得赵先生的同意,他不能乱来。 「他说,『锦鲤咖啡』的位置很好,离我男朋友上班的地点很近。我说,我还没有男朋友,他让我上来问问……」 「你有!」赵择希打断温子芃的话,坚定地说:「你有男朋友!就在这栋大楼里,就在这里!」他抬起温子芃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男朋友说,在那里工作很好,以后你们可以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你男朋友会很想喝到你做的咖啡,他想你的时候,他就能下楼看看你了。」 「真的吗?」温子芃眼睛都湿了,「我都不知道……我有男朋友了?」 赵择希看着他,终于克制不住地俯身覆上他柔软的嘴唇,等到他尝尽了男孩嘴里香甜的奶茶味之后才离开。 「现在知道了吗?」赵择希的声音更哑了。像是慾望卡在喉咙里,进退不得、骑虎难下,他只能紧紧抓住这个人,再也不想放开。 「知道了。」温子芃微喘地靠进赵择希怀里。他知道,自己被猎人抓住了,可他却毫无怨言,欢喜得很。 锦鲤咖啡,真的为温子芃带来好运气。 ? 月光碎碎念 ? 快出来洒花! 希望一路追到完结的小可爱不虚此行、喜欢这个小故事。 都最后了,还不浮出水面打声招呼吗?让月光好好谢谢你xd 欢迎留言喔。 也希望番外能很快出来跟大家见面, 后会有期,再见囉! 爱你们 (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