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飞了,只想留在你的巢》 Preface 如果你想知道从哪里开始 preface 如果你想知道从哪里开始 我知道,人们喜欢有趣的故事—— 最好有人出意外,有人哭着说喜欢,有人遇到他的英雄,有人错过以后吶喊「早知道」、「回来吧」。 但对我来说,事情不是这样发生的。 我不是突然就喜欢上他。我只是,有一天发现——我没有马上走开。 这不是一本剧情跌宕起伏的作品,没有狗血反转、没有万中选一,也没有刻意放大的痛苦。 有的只是我试着靠近,又怕太靠近;有的只是他一直在,但我却不敢问他是不是还会一直在。 它不是那种「一眼就能说出剧情亮点」的爱情故事,但它真实。 它来自于我们熟悉的那种青春: 不是轰轰烈烈,而是小心翼翼地观察彼此、默默对抗内心的不安、在「想靠近却不知怎么靠近」之间反覆拉扯。 你不会看到激烈的哭喊,但你会听见角色低声说出口的真心,就像你我曾经没能说出口的那些。 它写给那些「想爱,却不知道该怎么留下来」的人。 Ch 1 高空飞行 她跨坐在他身上,黏腻的吻落下。 他侧过头笑了一声,「今天这么热情?」 手机跳出工作行程提醒,但她只是置之不理。 她不满地伸手,箝住他的下巴拉了回来,重新贴上他的唇,在温热的吐息间呢喃道:「你很烦。」 伸出舌尖轻舔了一下,让彼此的唇瓣湿润一点,更好地衔接在一起,再推开他的唇瓣,听见他在吻与吻之间笑了一声,只好吻得更深以示抗议。 接着伸手扣住他的后颈,往自己的方向压近,低头吻在他的锁骨上,不耐地咬了一下,让他无奈地说:「嘶......会痛欸。」 她挑了下眉,眼神有些挑衅的意味,指尖滑到他的裤缝边缘流连,「你到底要不要?」 他忍不住笑出声,手指挑起她的上衣衣摆,贴上肌肤纹理,将掌心温度传递过去,一路沿着曲线滑上背脊,温柔又危险。 这让她感觉更热了,抚触点燃的慾望从心口一路烧到表层。 「......还要。」她刻意笑得强势,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想让自己看起来握有主导权。 但他太了解她了。这是她的傲娇病又犯了,所以故意表现得很「坦率」,其实是怕被他调情或戳穿后,会羞到炸毛想要挖洞跳下去。 但他不会说破,因为觉得这样的她无比可爱,所以只是享受着这样的「被动福利」,用带点戏謔的嗓音回道:「那......要我靠近一点吗?」 「废话。」她又吻了下来,復而被他的双手箍住腰际,向前放倒在床铺上,续上方才的吻。 他吻得炙热又深情,直到她发出细微的吞嚥声,明显快喘不过气了,才放开她被吻得红润丰盈的唇。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决定要的时候,就超级乾脆欸?」句尾刻意压低声线,让问询口吻染上欲色,一边用拇指曖昧地抹去她的嘴角来不及吞下而渗出的些许湿润。 「这是在抱怨?」她的眼眸因为动情而氤氳出雾气,微微瞇起似是警告,但在他的眼里更像是撒娇。 「怎么会?我一直......」吻落在她的侧颈,细緻舔拭留下水痕,被房内的冷气沁出凉意,让她轻颤了一下,「最喜欢看你假装冷静,却被我撩到......根本冷静不下来的样子了。」 第一次见面时,天气热得令人烦躁。 阳光闪烁着九月的蒸腾感,混着沥青和雨后青草被浸润的气味,高一新生们左顾右看,或聚集在树荫边,或独自走进陌生的教室。 林云靖站在人群边缘,斜肩书包随意地背着,眼神扫过周遭,目的明确,试图精确记下每个人的脸、声音与距离—— 谁正在大声谈论着篮球或社团活动、谁已经开始热络间谈、谁默默地窝在座位上滑手机、哪一个老师看起来好惹、哪个角落适合独处。 判断与观察,是她从国中以来内化成日常的事。 「哦?你的学号......同班同学?这么早来?」有人从旁冒出声音。 她转头,看到一张带笑的脸,语调轻快,却又不是令人讨厌的那种自来熟,而是一种带着隐晦靦腆的友善招呼。 「嗨,开学想着早点来认人,就来了。」她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调整成最适当的节奏深浅,足够大方又不会过于亲近,视线扫过他制服上的学号和姓名。 ——陈予安,高一七班。和她同班。 他没有错过她瞬间由冷淡转为温暖的神情,像是从这道隐约的墙里捕捉到某种乐趣,笑意变得更深,「欸,我叫陈予安,你呢?先知道名字,等等搞不好是同桌?」 她眨了眨眼,「林云靖,浮云的云,靖康之耻的靖。」 「......哇,感觉是很会读书的人欸。那种不会迟到、考前默默唸完两轮的类型,对吧?」 「你的意思是你不擅长读书?我们可是考上同一所高中哦?」她笑着反问,给出一个中规中矩的回应。 「我只是……没你那么认真。」他一摊手,主动拉近话题,「但,说不定以后你能借我笔记?」 她没有接话,只是微笑点头,好像在说「我会考虑看看」。 导师终于出现,开始点名与导览。 走进教室前,云靖听见他在背后喊了一句:「希望你坐我旁边啊。」 像个玩笑,却带着无害又笨拙的热情。 她没有回头,低调地选了窗边倒数第二排的座位,她一向喜欢这种可以综观全局又不太会被打扰的位置。 几分鐘后,陈予安坐到了她的旁边,笑嘻嘻地说:「愿望成真,会不会太巧?」 她于是玩笑回应:「要是你的愿望都这么容易实现,学校大概会爆炸哦?」 「爆炸也没关係啊。反正坐在你旁边,应该能活着逃出去吧?」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转而看向教室里某个熟识的身影,眼底的笑意慢慢消失。 ——没想到,那个人也在......考上同校还能随机分到同班的机率该有多低? 她在心里苦笑一声,没有露出破绽。 天气比预期中热,空气潮湿得心情闷痛。 教室的冷气没开,导师的声音鏗鏘有力,但她的思绪早就飘走了。 在等待开学的期间,她把不快乐的理由封存在过去,训诫自己不要再把太多自己放在他人身上。 目前能做到几分之几算不清,但她已然学会把快乐的意义归于一些可遇不可求的瞬间,例如今天早晨的阳光露面时被皮肤恰好承接的暖意。 社交全靠演技,关係得看分寸,作为学生,存在则是根据成绩来定义价值。 这种日子虽然疲惫,却稳定平静—— 午休时,导师发下社团志愿表。 云靖翻出笔袋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这场预设好的参与—— 她其实不喜欢这种必然涵盖「个人喜好」与「强迫社交」的活动,每个选择都会让人看见你是谁、暴露太多。 她一如往常地想:「选个还算喜欢、又不太高调的社团,最好能自己决定参与程度。」 ——「流行音乐社」。因为喜欢音乐,而这个选择看起来不像热音社那样备受瞩目。 「云靖?真的,是你啊?」 一声呼唤让她全身的神经反射性绷紧,眼前出现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还是那种「看来很温柔」的模样。 「好巧哦……没想到我们不只同校、还同班欸。」俐欣的表情真诚得恰到好处,包括与故人重逢时的惊喜和不失得体的距离。 「嗯……是很巧。」云靖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性微笑,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原子笔。 她没预料到这么快就得面对她。原以为会花上几週甚至整个学期,才有办法和这个人说说话,结果只用了一节课不到? 她在心里轻声叹息,同时也讽刺地讚许自己的「进步」。 「你烫头发了耶,好看。跟以前比起来……感觉更成熟了?」俐欣的口吻自然无比,彷彿只是随口讚美,但尾音那抹不上不下的揣测感,让云靖的心底升起怒气,又快速地压抑下去。 ——不成熟怎么有办法好好站在这里、站在你的面前? ——我花了好久才学会怎么假装那些事没有发生过,你凭什么一句「好巧」就让它们浮出水面? 「谢谢。」云靖没有多言,提醒自己收好过时的情感,将思绪拉回到社团意愿表上,努力假装自己沉浸在思考中。 那道目光停留了一会才移开……但她不再抬头。 她对吉他不是完全陌生,买过一把最便宜的入门款,边看教学影片边练习。虽然成果有限,但还记得怎么按几个和弦。 倒不是为了表演,而是那种「一个人就能创造声音」的感觉,让她觉得世界可控了一点。 「欸欸,你也选流行音乐社?」予安突然从旁拋出话题,一脸惊喜,「你是吉他派还是vocal派?」 她俏皮地说:「目前是乱弹派。」 「喔——」他笑了,一种找到同伴的喜悦感浮上眉梢,「我吉他还算不错,提供免费教学哦?」 「那得看你要不要收新手?」她没有拒绝这份好意,但也没有直白接受,留有一个进退得宜的空间。 一句无害又不着边际的话,却让她感觉耳朵发烫,连忙掩饰地笑了笑,迅速别过头看向窗外走廊上的来去人影。 这种直率的语言,对他来说也太容易了;但对她而言,每一句话都好似在走钢索,想开口说些感谢,又怕说多了让自己显得不够从容—— 她早就把「克制」当成生存的首要准则。 下课前,导师提醒:「社团活动下週开始,有试镜的记得留意公告。」 云靖听见予安用笔敲了两下自己的桌面,小声接续刚刚的话题:「吉他,要不要我教你?」 她平静地说:「太麻烦你了。」 也不符合她内心定义「刚刚认识的同桌同学」应有的互动距离。 「欸?我觉得不会啊?不然……我练琴的时候,你要不要来看看?」 她看了过去,认真地直视他,试图判读那双眼睛里的善意是否为真。 最后,淡淡地笑回:「再看看吧。」 Ch 2 秘密基地 吻没有被不识相的下週会议通知打断,手机在一旁轻震嗡鸣。 她的唇被吻得愈发红艳,脖颈的汗珠像薄雾,还来不及蒸发,就被他低头轻轻舔去。 他慢慢退开一点距离,笑问:「你刚刚……是不是想了很久,今天要怎么撩我?」 她翻了个白眼,想继续这个黏着的吻,却被他捧住脸、固定了视线。 「你怎么话这么多?」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悦,却没有真的挣脱,只用脸颊蹭了一下他的手心。 「因为我喜欢看你害羞的样子啊。」 ——他拋出了一句调戏。 他的指腹从她的颈侧滑到锁骨,又往下滑到胸前,勾出细碎麻痒的快感,让她忍不住轻哼一声,「嗯......」 「刚刚一进房间,就决定要这么主动了?」 「……」她懒得回答,挺身咬了他的手臂一口,让他倒抽一口气。 ——毕竟,事不过三嘛。 「喂!」他被咬得吃痛,随后轻笑出声,「你是猫吗?每次炸毛就咬我。」 「那你是谁养的狗,怎么这么狗?」 他笑得坏心,一副故作思考的模样,「大概是某个嘴上总说自己不要,却又抓着我不放的人养的吧?」 她瞪他一眼,上前想以吻封缄让他乖乖闭嘴,结果被他顺势揽住后压进怀里,趁她起身时剥去她的上衣。 体温与心跳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更燃起了谁。 她笑了,那种被发现了以后不得不承认的笑意。 莫名有点得意,像是一隻偷吃了美味肉泥的猫咪。 他的手没停下,在胸口流连,掌心覆上辅以指腹按压,让她发出细细的低吟,任凭自己沉浸在爱欲里。 学校升旗台后面有一块放学后不太有人经过的空地,没有监视器、没有课表压力,也没有太多人声,只有风吹过墙角时偶尔捲起落叶的沙沙声,以及午后阳光筛过绿意后洒落下来的斑驳树影。 林云靖把那里当成练琴的场所,因为它够安静,也够不重要。 她背着木吉他,动作俐落地放下琴包,坐下,开始复习昨晚的练习内容。 第一个和弦,食指按偏。 第二个和弦,夹有杂音。 「欸,真的是你耶,我就猜你可能会在这里。」 陈予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节奏。 她指尖一抖,拨弦拨出错音,恰好搭上备感突兀的意外心情。 抬起头,看见他手上也拎着一把琴,一脸「我就知道」的笑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她的表情看似毫无波澜,却藏不住一丝「个人领域」被踏入的戒备感。 「午休的时候,你不是看着社团公告发呆吗?我想……有人可能会想自己先练练手。」他走了过来,与她四目相对,如同某种意愿的「确认」,见她没有表露抗拒才上前坐下,取出吉他放在腿上。 「结果被我猜对了,厉害吧?」 「……为你的洞察力鼓掌。」她扯出一个弧度适中的笑容,继续拨弄琴弦。 ——他是真的观察入微,还是只是刚好? 他一边调音、一边不经意地说:「这里蛮安静的欸,是你的秘密基地?」 她停下动作,无语地看向他,「你是来聊天的?」 「不然我一个人练太无聊了嘛。刚好路过,就赌一把看会不会碰上某人。」 「你运气挺好。」她的声线仍然保有克制后的冷静,但并没有驱赶他的意思。 ——其实只是懒得赶人了,太耗力气。 最近的社交互动花去了太多心力,她不想再把谁推出去了,何况还是......初步观察后,评估善意为「真」的人。 予安虽然对于「毛遂自荐」略感羞赧,还是真诚地说:「那,试试让我教你?真的啦,我教得不错,比起你自己练……应该会轻松很多。」 她没回应,重新拨了一下刚才失误的和弦。 这次听起来像是正常弹奏的音律了。 「你的节奏跟指法都蛮准的,只是有点太用力,不过那是刚开始都有的问题。」他一边下评语,一边随手示范了一次,指法流畅,琴音乾净。 「……你真的蛮会的。」 「废话。我有目标欸,好歹要能够在发表会上自弹自唱一首吧?」 他专注地弹着琴,没有注意到她的打量,手指灵活地将和弦与和弦之间串联起来,运行良好,交织出完整的乐音,和这段她许久没有的、未经衡量或反覆推敲的「谈话」一样轻松愜意。 看得出他是真的喜欢音乐,那是种单纯的热情,不像她是出于自我疗癒。 「先练好基础六大和弦,会了就能接到一堆流行歌的开头,超级实用。」 「……你真的要教我啊?」 「对啊,又没什么不好,以后社团除了练唱还能一起练琴。」 ——有点危险。但......实在难以拒绝。 她本该抗拒这样太过理所当然的「友谊」,但不知为何竟然没回嘴,而是按照他刚才示范的姿势重新练了一次。 她没有说「谢谢」,但也知道......自己没有阻止他留下来,已经是种允许了。 太阳西斜,影子拉长,操场上偶尔传来球鞋摩擦的声音与笑闹的呼喊,离这里很远,不足以打破隔绝出来的平静,更像是某种紓压的白噪音。 予安突然问道:「你选流音社,是喜欢表演?」 她摇了摇头,回得乾脆,「我不喜欢站在舞台上,也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 「喔,那是……兴趣?」 「我喜欢唱歌,但只是想找个独处的时候可以取悦自己的理由。」 「我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以前学吉他只是因为可以自己弹、自己唱,不一定要演出。」 「然后就一直弹到现在?」 「差不多。」他笑得有点亮,眼里有着说起热爱的光,「音乐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世界啊。虽然我也会紧张啦,但至少……喜欢这件事是真的。」 云靖静静地看着他,又快速转头,截住不让注意力停留太久。 琴声在空气中断断续续地跳动,好似时间放慢了脚步。 「下次你还会来这里吗?」他好奇地问,不带任何恳求或逼迫之意,只是递出邀请,「算我一个?」 「......看情况。」 「那就......有缘下次见?」他自然地笑了,没有一点被「推回来」的不悦,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我去买个水,帮我顾个琴?要不要帮你带什么?」 「绿茶,不要梅子绿。」她也不再掛上刻意展示出的开朗面具,表情真实了许多,回归成贴近本色的微冷调性,还多了一点日常感。 他比出一个ok手势,转身离开。 她又拨了一次刚才的和弦,这次弹得比之前每一次都乾净悦耳。 真的有人没有踩线,却不断靠近。 她立刻把这个念头拋诸脑后,不让自己细想下去。 Ch 3 试探回旋 他正要再次吻住她时,手机响了。 她本来准备闭上眼睛迎接他的吻,这下眼睫眨了一下,「谁啦?」 语气有些微妙的失落,像是被人强行从梦里拽出来。 他瞥了一眼手机萤幕,「......是文翔欸,稀客。」 她不满地皱眉,「他打来干嘛?」 「不接吗?」他挑眉反问,笑容颇具恶趣味。 「废话,现在?」她咬了一下他的锁骨,作为这个无端提问的惩罚。 他愉悦地笑了,「也是,管他的。」 接着把手机翻面盖下,让震动声闷在床垫上,然后一把将她推倒。 「如果这种时候,你还真的接起来的话……你的交友圈可能需要重整一下。」 「所以你现在是在不爽我人太好?」 「我不爽的是,他居然在我要享受的时候打来。」 他笑得肩膀颤抖,故意舔咬她一口,在锁骨下方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好啦,补偿你……继续?」 她被这句话逗乐了,突然说:「你还记得……第一次听我唱歌的时候吗?」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喜欢上你,我就要像现在这样,贴着你的心脏,听你的声音,听你喘气、说话、笑……」她压低了声音,语调越来越轻柔,蛊惑一般含着情意。 「……你是在撩我吗?」他似是要打断她的煽情,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腰际。 她没理他,抬头吻在他的下顎,「结果我真的做到了欸?」 他反手将她拉近,让柔软的曲线贴紧他的胸膛,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起伏,「我的荣幸。」 接着落下深吻,不让她再说更多话,吻得过火又绵长,唇瓣繾綣不离,把所有克制一点一滴溶解。 这次她没抱怨,不管不顾笑了一下,手指在他的腰跨上滑动,曖昧地勾着裤头,「记得回电,不然他会以为你死在哪了。」 他贴着她的唇,在呼吸交融间回道:「我确实在『死』——死在你怀里,值得。」 週三下午是第一次社课。 活动中心非常宽敞,里头隔出许许多多社团的社办,中央还有个小舞台。 流行音乐社的社办很小,墙边堆着两三只旧音箱,角落是谱架、麦克风和过去几届成果发表会留下的看板与海报。 林云靖坐在后排,习惯性观察着进出的人群,尽力快速记住社员们的脸。 社长说了一句「想参加什么都可以自选」,干部便接手说明社课形式:没有试镜、没有分组,只要选定曲目,期中会办理校内歌唱大赛,期末则有公开展演的成果发表会,两场活动都可以自己上台演出或与人合唱。 她默默地思考着此番运作会导向的真实情境。 ——看似自由,实则是某种无声的「分流」。谁唱得好、谁愿意找谁、谁只是来凑社课学分,每个人心里有数。 「可以用伴奏带,也可以自弹自唱,会乐器的人可以帮其他人伴奏,一样都是自愿。」干部解说完后追问,「有没有人会吉他或电子琴的?」 陈予安犹豫了一下才举手,「木吉他,可以帮忙伴奏。」 他的神色内敛而迟疑,让云靖颇感意外。 他发现了她的微表情,苦笑一下,稍微凑近说:「我只是喜欢音乐,对于人多的舞台也会紧张......虽然算不上排斥,但也没有什么执着。」 她点点头,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她不是没注意到他唱得不错,和他说话时幽默嘴贱的风格截然不同,唱起歌时温柔又深情,音色还带点释然的忧愁,伤感却不造作,让人不自觉想听下去。 「你会唱什么歌吗?」他继续维持不远的距离低语,只让她一人听见。 「有喜欢的,但没练过。」她没有回以什么自我贬低的谦虚句式。 她的嗓音天生清亮,音感也不错,可这些对她来说只是不需要被注意到的优势。 「你的音色很好听,之前听你哼的时候就这么觉得了。」他笑着回应,「如果你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伴奏。」 「这么热心?」她斜眼看他,语句似是吐槽,但没有任何不悦。 他耸了耸肩,「为伙伴尽心尽力?不要拉倒。」 她没忍住跟着笑了一下。 社课很快进入了练唱时段,有人主动点歌试唱,干部在笔记上暗自记下新进社员们的实力落点。 结束前,干部提议:社员们可以各自熟悉,看看有没有想要练习合唱的搭档,开始准备日后歌唱大赛的曲目。 予安立刻看向她,眉毛挑了一下,传达邀请之意。 她还是那句进退皆宜的回答:「看情况。」 社课结束后,云靖背着吉他打算绕到侧门去,却在楼梯口遇见了郭姮。 「欸!」郭姮挥手招呼,态度自然地像是老友重逢,「你的社课结束了?哪个社团?」 「流音社。」她停下脚步,微微一笑。 郭姮用眼神示意背后沉重的乐器盒,「我是管乐社,学法国号,嘴都麻了。你知道吗?练久了真的会下巴抽筋欸。」 云靖认真地在脑海中勾勒那个画面,笑了一下,「感觉很辛苦。」 「不如说,很难吹得很帅。不过,反正我可以靠脸撑场面,哈!」 ——这种自嘲式开场很容易引起好感。 郭姮对于自身出挑的美丽能够大方展示且引以为傲,而非故作不知,这让云靖放松了一点,立刻就喜欢上这个同班同学。 这对于心理防线极高的云靖来说是非常罕见的情况,但她没有抗拒,而是给出一个真诚的笑容,作为某种接纳与放纵。 两人走进七班教室时,王文翔刚好从后面跟了上来,「哎呀,美女们,这么有缘?」 「你也刚结束?还不快自报家门。」郭姮爽朗地回道。 「康辅社,今天在玩破冰游戏,我果断敷衍一下之后退场。」他漫不经心地说,「想说回教室佔个晚自习的好位置,没想到遇到两位才女。」 「你从哪里看出来我们是才女?」云靖用调侃的态度回问,心里其实正在迅速推敲他的人格特质。 ——这是另一个同班同学,他应该很聪明、够圆滑、知世故,是很好打交道的类型,说话幽默又有分寸。 ——这样的人,如果能维持一定距离当个朋友会很舒服。 「林云靖看起来很爱读书,又选流音社......跟予安一起啊?郭姮……一看就适合搞艺术?」 「哈哈哈哈哈!我现在是音乐界的职灾户喔。」郭姮大笑出声,和她艳丽夺目的五官形成强烈反差,让云靖忍俊不禁。 文翔故作惊讶状,「你们两个好像不太好惹欸,怎么我现在才发现?」 「可能是因为,你都在跟男生讲干话吧?」予安这时从后方走来,手里拿着两瓶无糖绿,一瓶递给了云靖。 她接过时说了句:「谢了。」 面色温和愜意,丝毫没有多想。 「还是兄弟懂我!」文翔笑着拍了拍予安的肩膀,「看来我们可以组一个边缘人联盟了。」 「你跟谁都能称兄道弟,谁跟你边缘人。」郭姮直接给他一记白眼。 四个人并肩走出校门,决定到学校后巷一起吃晚餐,沿路聊着各自社团的怪事与第一堂社课的混乱。 有笑声、有打闹,但都控制在彼此舒服的关係范围内。 云靖一开始不太主动发言,但她发现自己没有被排除,也没有被强迫加入,这种自然共处的状态,比起刻意迎合或特意孤立都要轻松得多。 她走在中间,偶尔插上几句话,手里握着那瓶绿茶,才突然想起,自己上次随口说过的饮料选项被予安记住了。 ——这傢伙还真是......意外地体贴。 Ch 4 旁观者清 她趴在他的胸口,呼吸还没完全平復,能够听见彼此的心跳残响。 激情过后,慾火退却,冷气房的温度显得有些凉,让她忍不住贴着他的体温靠得更紧。 他立刻察觉了,拉过被推到床脚的被子,将她整个人包裹好再压进怀里,手掌轻拍她的背脊,「还冷吗?」 她犹如一摊被爱到发软的烂泥,闷闷地抱怨:「不冷,但我全身都好痠痛,这一点也不公平。」 他被逗笑了,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这是……乐极生悲?」 「你应该负起责任。」她一脸无语,看似控诉,可底下明显藏着心满意足。 他「嗯」了一声,憋着笑意,「等等帮你按一按,修理一下。」 过了几秒,又说:「我很喜欢你事后的样子。」 「......什么意思?」 「就是那种,任性、放松、完全依赖,然后靠在我身上……什么都不想的样子。」 她笑了一下,捏了捏他的手臂,「想太多,我只是累了,懒得动。」 「哈哈,好啦,你说了算。」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你记不记得教我弹吉他的时候?」 「记得啊。」他回答得毫不迟疑,「你因为练封闭和弦,手指生茧超级痛苦,但整天嘴硬装没事。」 她沉默了几秒,没有感叹或追忆什么,只接上一句:「还好你那时候有教我。」 他摸了摸她的头,彷彿在回应她没说出口的话。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抱怨与撒娇并行,「你那时候,都没有像现在一样……温柔。」 他愣了一下,无奈地说:「你这是在翻旧帐?这不能怪我吧?要是我那时候像现在一样『直接』,你可能会被吓到逃离地球欸。」 「闭嘴。」她直接打断他的揭底行为,「我不管,就是你的错,没有早点抓住我。」 「好啦好啦~但我现在抓住了嘛。」 「……」她没再闹,復而含住他的下唇辗转廝磨,在心里偷偷笑了一声。 放学后的天气变得凉爽,林云靖正拿着课本自习中。 对面是满脸写着「好无聊」的郭姮,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半开玩笑地问:「欸,你是那种背书背完,才开始偷懒聊天的人吗?」 云靖露出顽皮的笑容,「那得看旁边的人是谁。是你的话,我就不是。」 「哇,好会说话哦。」郭姮狡黠地笑了,直白地说,「你知道,你这种人最容易快速交到『朋友』吗?因为大家会以为你很好相处。」 云靖耸了耸肩,「你知道不是真的就好。」 两人对视一秒,同时笑了出来。 那不是礼貌性的客套,而是真正的毫无戒备。 这样的相处让云靖有种久违的安心感。 她在心里标记了一句:郭姮是少数可以信任的对象。 「我听陈予安说,你们社课点歌,你都没唱?」郭姮随口问道。 「不太习惯在人前唱歌。」 「哦~所以你会唱嘛?」郭姮眼睛一亮,「我有雷达,你肯定是那种『低调装没事,但其实超会』的类型,我猜得最准了。」 「那你应该当侦探,不该吹法国号。」 郭姮这回笑得极其放肆,甚至把腿翘起来拍个不停,没一点维持美女形象的打算或自觉,「我没说我不多才多艺啊。」 笑声刚落,教室后门被拉开。 王文翔刻意摆出一副痞帅风流的样子,「我有打扰你们的闺密时间吗?」 「现在才到,晚自习座位都要被抢光了吧?」郭姮边说边让出一张椅子。 「我有叫兄弟帮我佔啊。」他走到她们的前排坐下,「兄弟一生一起抢位。」 「你说的是陈予安?」云靖平静问道。 「对啊,我们刚从网咖回来,他有先帮我佔个好位子。」文翔指了指教室的角落,果真能看到予安的背包和外套分别放在两个座位上。 他一边翻开参考书,一边随口说:「我们刚好都打lol,他打游戏跟平常不一样,嘴不贱,而且挺强挺可靠的,配起来很舒服。」 「你们什么牌位?」郭姮上前凑了话题的热闹,云靖也跟着侧耳倾听。 「......我在努力爬了啦,不然他老是嫌我菜,没事就放生我。」文翔撇了撇嘴,「他牌位高我太多了,我们没办法一起上分,只能打一般场。」 「他感觉不像是会放生队友的人。」云靖低声回应,莫名带着一丝微妙的维护之意。 文翔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轻轻笑了一下。 他早在入学时就开始观察云靖,最初只是出于对这位友好又挺漂亮的女同学的好奇,后来......则有了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成分。 云靖看似亲切,表情却会在某些瞬间变得冷漠而疏离,不明显,像是不小心洩漏了一时没能控制好的本能,倏忽即逝。 还有一次,他注意到云靖在早自习时,对着某位同学点了点头,对方是他印象中一直很温柔和善的女生——杨俐欣。 他总觉得,她们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 虽然云靖会回应对方的主动搭话,也会应下对方提出「协助搬东西」或「一同去保健室」之类的请求,可她的身体总是会下意识缩起,说话的语气也说不出的「彆扭」,既不是若有似无的寒暄,也不是朋友之间的自然亲近。 那是......一种奇异的、训练过的、却又没有展露任何抗拒的习惯,像是在「保持某种安全距离」。 他不确定这代表着什么,只是暗自记下了这一点。 他这人平时跟予安一样嘴贱,但心思实则比谁都细。 他对人有自己的理解方式—— 话说得再漂亮也没用,行为才是判断依据。 因此,他有点好奇,甚至可以说开始对云靖產生某种……特别的注意。这种注意力还不到喜欢,但已经是足够让他忍不住去想「她跟予安似乎挺要好」的那种在意了。 教室内逐渐热闹起来,晚自习前的空档,有人趴着补眠,也有人边聊天边翻着作业。 予安拿着歌谱坐到云靖旁边的空位,「你最近练到哪?上次那个和弦还卡吗?」 「还行。」云靖边写练习题边回答,「手指生茧以后,按得比较好了。」 「有练有差嘛。你上次社课没唱歌,真的很可惜。」 「……我对于表演不是很自在,练来自己玩就好。」 「但我真的蛮想听的。」他认真地说,「不上台,唱给我听也可以,我不会笑你。」 云靖的手顿了一下,说了一句「看情况」就不再开口,轻描淡写地带过这句话的重量。 文翔坐在不远处,馀光一直注意着这两人的对话。 他发现,予安跟云靖说话的态度......不太寻常。那是某种谨慎的、耐心的口吻,好似害怕把对方推远,但又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柔软。 ——这傢伙平常不都到处嘴砲?讲干话跟呼吸一样。 他知道予安对任何人都挺和善,但那种「记得你喝什么、琴练到哪、愿不愿意上台唱歌」的细节性关怀,可不是别人有的待遇。 他继续观察着予安,对方还在指着某一小节的谱说:「这段你其实可以不用刷太大力。」 云靖不自觉露出真切的笑容,彷彿是从社交面具中挣扎出的一点情感,「太专业了吧?」 「哎,我可是有备课的,虽然我也没多厉害,但教你还是绰绰有馀。」 「听起来只能教新手。」她用调侃的方式回嘴,但没有一丝真正的挑衅意味。 「哎呀,怎么这么说,而且我还有教过文翔喔。」 文翔挑了下眉,顺势加入对话,「对——但我被他嫌到不想学了。」 「节奏感差、没耐性。」文翔哀怨地说,「还一直强调我没救了,弹琴跟打游戏一样,人菜癮又大。」 「至少他没对我说过这些。」云靖给出了一个得意又淡然的表情。 「那是因为他对你特别宽容。」 文翔的话语似是玩笑,眼神却好似在说—— 你们,注意一下距离感好吗? 予安完全没意识到什么,继续整理着吉他谱。 云靖瞥了他一眼,也没再说什么。 晚自习铃声响起,教室回归寧静。 文翔看着这两人各自投入、偶尔说话、默契良好的样子,突然觉得...... 如果哪天予安真的跑来问自己:「你觉得我是不是喜欢她?」 他可能会忍不住吐槽:「兄弟,你现在才发现吗?」 Ch 5 倾听许可 她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直到约定时间将至,「……几点了?」 他转头看了一下手机,「五点二十二。」 「该起来了。」她叹了一口气,一脸不甘愿,甚至拉高了被子,试图延长一些亲密的馀温,「等等要跟姮姮吃麻辣锅,真的要迟到了。」 他漫不经心说道:「没差啦,她哪次没迟到?」 她笑了一下,「也是,等等她又会传那张『我会迟到,因为我就是这种烂人』的贴图过来装死。」 然后把脸蹭了蹭他的胸口:「我就喜欢她这么不要脸。」 「你喜欢不要脸的类型?那我怎么办?」他笑着回嘴,把她抱在怀里一併起身,让她能毫不费力地坐起来,懒懒地靠在他的身上。 这是事后一定有的「撒娇环节」。 「你也很不要脸。」她翻了个白眼,爬起来去摸自己的衣服,「欸,你有没有发现……文翔最近超难约的?」 「你说那傢伙?唉,他最近……」他一边穿上衣裤,一边说,「前阵子我去网咖陪他打lol,结果发现他跟前台那个美女店员在曖昧。」 「真的假的?那个没心没肺的大情圣竟然栽了?」 「他现在打游戏老是约那女生一起,硬拖着我三个人排位,超级尷尬,我根本就是电灯泡。」 「哇,连你都能当电灯泡,他也是够没眼色的。」 「所以我后来都不太跟他排了。结果没多久后,他整个人就消失了,直到刚刚才打来一通电话,八成平常都去追妹子了吧。」他看上去有点无奈,但语气没有什么嘲讽的意味,反而有种「我兄弟也有栽了的一天」的微妙感。 「哈,我懂了,他没回讯息不是消失,是进化成恋爱脑了。」 他在她的侧脸轻吻一下,调侃道:「你黏我黏成这样,不算恋爱脑吗?」 她笑着槌他一拳,理所当然地说:「你那种平常人畜无害、床上却毫不留情的模样,我确实挡不住,总是不小心……」 「不小心再来一次。」她一派自然地说,然后不等他反应,亲了回去。 她拿出唇釉,勉强补了一下在床上胡闹后所剩无几的妆容,「走吧,我等等想吃鸭血跟海鲜,你要负责帮我剥虾子。」 放学后,林云靖照例走进升旗台后的角落,取出吉他、调音、开始练习,整套动作已然熟练。 没过多久,听见脚步声靠近。 「欸,真的又在这。」陈予安也来了一套一模一样的准备仪式,「我原本还想,今天如果没碰上你,就在这边对着空气自弹自唱一首再走。」 她无声地笑了,继续练着和弦。 两人各自弹奏了一段时间。 风把音符吹散,掉进树影里,什么也没留下,却让彼此都觉得安寧。 「你要不要......唱歌?一直到现在,社课你都没开口。」予安突然说道,不带强求或循循善诱,只是轻轻地拋出一个提议。 「我还没准备好唱给大家听。」 「不是给别人听,是给我听。」他收起了平时嘴贱皮痒的样子,「我想听你唱。」 她的手指停在琴弦上,内心正在打架。 没有直接拒绝,而是陷入犹豫。 「我不觉得你一定要唱给全世界听。」他接着补充,「我不评论,不笑,只听。」 她瞇起了眼睛,衡量着他话语中的认真程度。 几秒后,神色夹杂些许难得的尷尬,终于松口:「我没有学过哦?」 「那有什么关係?我只是想当你的听眾。」 他看上去太诚恳了,让她别过头去,彷彿在躲避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 然后,她点了点头,「……好吧。」 拿起手机滑了几下,找到歌词和简单的伴奏原声。 好乐团《我们一样可惜》。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流出的瞬间,让予安知道—— 她确实没有经过歌唱训练,却适合让人停下来聆听。 【对彼此失望,于是讨厌自己】 音准还算稳定,节奏极为精准,声线清亮柔软。 但,即使她没有展露太多情感起伏,也没有刻意詮释歌词里的伤感,他却莫名察觉了......有某种被牢牢锁起的情绪洩出,接着又快速隐没。 【还未闪烁委屈的泪光,早已抚平刺耳的喧哗】 予安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感觉有什么一闪而过。 【我是品嚐失败的人啊,没有成为想要的模样】 【有着事与愿违的遗憾,包装无能为力的悲伤】 她坐得端正、神色平静,却让他觉得......她的样子就像玻璃表面出现了极细的裂痕,只有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才能被看见。 他什么也没说,静静地听下去。 【谁不是绕了点路才能站在这里?我们一样可惜】 直至尾声,声音淡了下去,没有刻意的婉转或哀悽,彷彿只是顺着气息将心中不小心泛起的涟漪抚平。 予安没有鼓掌,也没有开玩笑,只缓缓地说了一句:「……我觉得很好听。」 云靖没有看向他,低头重新拿起吉他。 回过神后,脸上露出「自己竟然在人前唱歌」的些许赧然,不太自然地说:「我......不太会唱歌。」 「不是,」他失笑一声,「你对自己的评价也太低了吧?真的——挺好听的啦!至少,我很喜欢。下次不只吉他,也找我一起练歌吧?」 这个问句,彷彿传递着某种不动声色的承诺——我听见了,我觉得这样的你很好。 他知道,云靖刚刚不是唱给他听的,而是唱给她自己听的,但他有幸在这个当下,成为了她允许被听见的人。 「......再看看。」 云靖本来以为,唱完歌会有种「松一口气」的释放感,类似于交出了一份作业,然后就可以把心关回去,照常过日子。 她收好吉他,跟予安简短说了几句话后先行离开。 走回教室的路上,感觉脑袋有点乱,像是锁得好好的柜子突然被打开了。 ——是不是……有点太靠近了? 她知道,自己很擅长「表现得亲切」,但从不真的让人「靠近」。这是她与人相处时最熟练的防卫手段,让人以为她很好说话、很好相处、无懈可击,可其实只是把该退让的地方提前留好,把该拒绝的界线埋在不被看见的地方。 但她刚刚唱歌给予安听,甚至没有太多犹豫。而且,是他一开口,她就想答应了。 她并不讨厌这种「让人觉得自己被在乎」的感觉,但也太清楚,那种感觉一旦没有被妥善安置,带来的不是靠近,而是坠落。 而她一向不相信自己接得住。 她不讨厌陈予安,甚至可以说......她有点太在意他了。 这让她有点不安。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她习惯把所有人挡在心门之外;一旦有人靠近得太快、太深,她会先怀疑自己的「判断」。 她打开手机,发现郭姮传了讯息给她:【欸週六有空吗?陪我去买东西然后吃饭好不好~】 本来打算回:「可能没空。」 但打到一半,又删去了。 最后她回了:【可以。哪里见?】 讯息送出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答应一个「不为了应付社交、不为了帮忙谁、不为了完成任务」的邀约了,只是单纯地觉得和对方在一起「不累」。 她突然想起予安看着她的表情,那是一种「我听懂了,但不打算拆穿你」的温柔。 这种「不被拆穿,但被理解」的感觉,太轻易就能让人卸下武装。 如果是郭姮也就罢了,但......予安是不同的。 哪里不同,她暂时还说不上来。 或者说,还不愿意去往下想。 Ch 6 惶惶振翅 週六午后,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没有闷湿,也没有阴沉不语,彷彿一切都是最好的状态。 林云靖站在捷运站出口,穿着深咖色风衣,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奶茶。 她习惯提早五分鐘抵达,并不是因为守时,而是因为习惯让自己在任何关係中保有主控权。 郭姮一出站就注意到了她,大步走近,「哇喔,有型,穿得也太成熟了吧?」 「你不是说你要买礼物?」云靖笑着揽过她的手臂。 「拜託,出门跟闺密逛街的理由什么都可以吧?重点是跟谁,而不是要买什么。」 两人走进百货地下街,节奏松散地逛起来。郭姮挑挑看看,边说着昨天晚自习班上谁又不小心睡到流口水这类无聊的事,云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调笑几句。 直到坐下来吃饭,郭姮话锋一转,「欸,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话来得太自然也太突然,类似某种例行闺密对话流程的一环。 但云靖的脑袋却被「喜欢」这个关键词打中,彷彿被按下了某个按钮,立即啟动了防卫模式,慵懒柔软的神经一下子绷紧,「……没有啊,我没什么想法。」 郭姮明显不信,「欸,不要敷衍打枪我欸。你不可能没碰过恋爱吧?」 「有被告白过。」云靖淡淡地笑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自己也不喜欢的从容,「但我通常都没有什么感觉,只觉得......困扰。」 郭姮没再追问,默默地尊重她选择不说的部分。 其实云靖知道,所谓「没有感觉」只是熟练之下的防卫反应。 但,她无法相信,那些好真的是因为她的「本质」,而不是她呈现出来的「面具」—— 成绩好、好相处、不情绪化,如同一个永远不会麻烦到别人的模板。 风险太高了。那代表你会想被看见、被理解、被珍惜,甚至……被需要,让人期待自己真实的、丑陋的部分能够被爱。 她曾经好好的喜欢过人,但「失败」了。 所以,她再也没让别人好好的喜欢过她。 那些靠近、关心、对话与共鸣,只要稍微用力过猛、踏错一步,就会变成一次难以修復的失望。 她不想再经歷那种「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喜欢/可以信任」的失衡,因为她记得那种撕裂感—— 无论是爱你的还是你爱的,在你以为会接住你时却无动于衷,甚至推波助澜,让你摔得粉身碎骨。 「你呢?」云靖开口反问,转移注意力,「你这种等级的大美女,不可能没人追吧?」 「我?偶尔有吧,但我懒得理,那些人大多都只是喜欢我的脸,连我喜欢骂脏话、比中指,都一脸受到衝击、接受不了的样子。哈!以为我是什么他们幻想中的女神吗?」 郭姮丝毫不受那些擅自加诸的期待影响,颯爽一笑,「而且我最近比较喜欢看别人谈恋爱耶,例如说,你跟......陈予安?」 云靖愣了一下,眉头立刻皱起,「我们只是朋友。」 「嗯,我知道。」郭姮难得笑得不放肆,只维持浅浅的弧度,透出一种仿若理解的温柔,「你也不打算怎么办,对吧?」 云靖不再回应,喝了一口放冷的汤。 ——不是不打算怎么办。 ——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陪我去楼上看一下耳环?」郭姮问。 「好啊。」云靖重新摆出笑容,心情却不像之前那样轻松。 走在百货公司里,她一边顺着郭姮聊天,一边想着予安说的那句「我只是想当你的听眾」。 那种不带压力的诚恳,还有自己竟然真的唱歌给他听...... 她一向是个界线分明的人,人际关係图随时会在脑中浮现,评估自己与每个人的距离远近;哪句话该回应到什么程度,哪个邀请该留有馀地,什么时候该退一步,什么时候可以做出亲切回应但不至于產生错误讯号。 但予安让她破例了……不只一次。 她已经太在意了。她必须在情感失衡以前警醒,确保自己还握有这段关係的主导权。 她不会疏远他,因为那会太直接对他造成「伤害」,她只需要重新戴起面具:自然地友好回应,自然地留出距离,自然地不过界。 夜里,她窝在床上,拿起手机点开聊天室,看着予安下午传来的一则讯息:【改天要不要练练看合唱啊?我找到一首很适合你的音域跟风格的曲子】 她静静地看了很久,试图沉淀、分离、封存任何因此而生的情绪。 她盯着那三个字,感觉自己把什么推开了,好似化身为一名演员,在演绎一个已然太熟悉的反派角色。 她不是没有感觉到,发送讯息时,心口瞬间闪过的刺痛,如同被扭了一下,留下了些许皱褶。 然后,被她快速掩盖、抚平。 她不能被靠近...... 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她太容易在这份「好」里面失重。 Ch 7 回避失重 王文翔第一次注意到「异常」,是在週三社课时间结束后,林云靖跟陈予安......没有一起回来教室。 那天,予安一个人先走进来,带了两杯饮料。 云靖在五分鐘后推门而入,照例坐在后排,安安静静地拿出作业。 他看到予安把其中一杯放在她的桌上,但云靖点了点头,说声「谢了」却没有接过来。 予安当下没表现出什么,只是调侃:「说话这么客气,还以为你第一天认识我咧。」 结果,那杯饮料到晚自习结束都没动。 然后,从那天起,予安的话明显变多了,好似在努力找话题填补什么不知名的「空洞」,云靖则回到了刚开学几週的样子,话语得体、笑容标准、毫无破绽。 文翔不是当事人,但他不蠢。 他知道什么叫「热络之后冷掉」,也知道这不是什么普通的「吵架」。 这是……某一方在有意识地退后。 週五傍晚,校内静得出奇。 文翔没找到郭姮,也没在网咖看到予安,倒是在教室里看到云靖。 她坐在窗边写着数学作业,自然而专注,好像什么变化也没有发生。 「哎呦,这种天气还要拼喔?走啦,去晃晃?」他故作轻松地坐到她的前座,转头搭在她的桌上间聊。 「你不是说要去网咖爬分?」她笑了一下,笑容的弧度和温和的亲切感都恰到好处。 「改主意了,来找你修心养性。」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修心了?」 「自从看到你这两天对我兄弟爱理不理,我有点......不安?」 云靖把笔放下,一脸「你想说什么就快说」的淡定。 「我说真的。你以前......不是这种说话会先上个防火墙的人。」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哦?」 他戏謔一笑,看似懒散,目光却锐利地看着她,「不对。以前你会故意讲几句话,让人以为你很真诚;现在的你,只想让人......别靠得太近。」 云靖终于收敛了笑容,面无表情。 一阵沉默中,只有窗外树枝刮过铁窗的声音轻轻响着。 过了几秒,她难得不带防备地说:「你......很会看人。」 「......」文翔卡了一下,没料到她会丢出直球。 他没调笑,也没打趣,而是正经回答:「我只是……会多放一些注意力在朋友身上,观察到一些别人不会察觉的东西。」 她有些触动,想说些什么,但又马上拉远距离,「那你应该离我远一点?你已经知道了,我并不真的很好相处。」 他轻松地笑了一下,脸上写着「我早就知道了」,没有退让,「难道你以为,我是因为觉得你是『那个样子』才跟你当朋友的吗?」 云靖惊讶地睁大眼睛,一时说不出话,但......不是拒绝回应,只是一种不习惯被看穿的细微动摇。 她没再赶他走,也没再戴上那个开朗大方的面具。 两人没说太多话,但文翔清楚,这是他第一次走进了她筑起的墙内。 她今天不打算留下来晚自习,他就陪她一起收拾书包走出校园。 道别前,他回归那副漫不经心的嘴贱样,却诚恳地说:「要不,明天我陪你去东区逛街、散心、说说话?」 云靖顿了一下,观察他的表情—— 没有小心翼翼,没有试图越界,也没有所谓「超出友情的关切之意」。 隔天是个阳光晴朗的好天气,虽然文翔一向觉得週末午后的东区人多、太吵,即使是他这个爱闹的人也不爱来,平常更多的是拉着予安到网咖泡一整天。 但此刻和云靖并肩走在街道上,他却意外地感觉还不错。 他们没有特别目的,只是间晃。 他提议买杯手摇饮,她没反对;他说哪家服饰店不错,她跟着进去转了一圈,还听着他的建议试了件白色的针织毛衣;他吐槽店员的推销话术太油,她笑回一句:「你怎么好意思说别人?」 她和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没有闪躲,语气没有修饰,甚至还会让他像兄弟一样,将手臂绕过她的颈后、搭上肩膀。 不是刻意地亲近,而是轻松地不必设防。 文翔突然觉得...... 他们走进一间冷气开得过强的小店,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待店员送来茶水。 云靖感觉有点冷,双手交叉摩娑着手臂。 他看见了,脱下身上的牛仔外套扔给她,「穿着,不用谢,叫哥就行。」 云靖回以一个无语的哼笑,但毫不抗拒地穿上了,甚至还调侃回来:「感谢王少大恩大德~」 她跟他聊天、互动,像是……没有后果需要斟酌,不用担心进退应对,也不用预设对方会在意什么、彼此会不会太过靠近。 他看着她,貌似随口一问:「欸,问你一个问题。」 「嗯?」她没有抬头,态度慵懒随性,扫视着菜单上的品项,一点也没有在学校人前那种「得体亲切」的味道。 「你是不是只对予安小心翼翼?」 她手一顿,指尖停在菜单上,过了一秒才继续移动,「你挺八卦的哦?又想探听什么?」 「喔~」他拖长尾音,靠回椅背,一副「已经猜到答案」的模样。 云靖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很在意我跟他的事?」 「没,但我观察力好啊。」他耸了耸肩,笑得颇有几分瀟洒的味道,「看得出来,你不想面对,那我就不继续问了。」 她没否认,嘴角上扬得不甚明显,好似要把不经意透出的笑意压回去。 ——果然,跟最初判断的一样,这傢伙是个心有分寸、适合深交的朋友。 ——那我就多说一点吧? 她模糊地回答:「我啊……比起投入,更擅长逃跑。」 「......」他难得久久无话,突然明白,自己确实对她有点心动,夹杂在对她过多的关心、以及对予安这个朋友的担忧里。 然而,他更确定一件事—— 她需要的,是能让她不再想要逃跑的关係。 这一点,他不确定予安能不能做到,但他不是那种会勉强、等待、甚至建议云靖「不逃」的人。 他会观察对方的需要、尽力满足对方的愿望,直到对方愿意「主动看见他」。 所以他没有做什么,只是笑着压下心口的那点烦闷,轻快地说:「看来我跟郭姮都得买双运动鞋,跟上你的逃跑速度。」 云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出声。 Ch 8 疮疤犹在 桌上的麻辣锅热气蒸腾、辣香扑鼻,让人一边流汗一边快乐。 郭姮捞起一片豆皮,吹了吹塞进嘴里,烫得眼角皱起,「啊~好爽!」 她举筷指了指云靖,话题突如其来,「欸,我真的没想到,过了这几年,身边的情侣分分合合,你们两个还能黏得这么紧。」 云靖夹起一块豆腐吃下,满足地瞇眼,才回以调侃:「你才让人惊讶吧?大美人不打算谈恋爱了?」 「怎么,我现在这样不好吗?」郭姮无奈地说,「再说,你也记得我前几任,谁知道他们仪表堂堂,结果只是披着人皮的渣。」 「也是,你现在挺自由自在的。」予安一边笑着帮云靖剥虾,一边顺口问:「所以你现在真的不想谈恋爱?」 「也不是啦,我就还没遇到让我『想要恋爱』的人。我能赚钱到处玩,有自己的兴趣嗜好,还有很多朋友,没有喜欢的人也没关係啦。」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云靖闻言来了好奇心。 「嗯……」郭姮想了几秒,「大概是,在他面前不需要完美、不需要一直很好看、不需要时时说对的话……做自己也没关係的人。」 她看着眼前二人,坦然一笑,「说白了,我想遇到一个『理解我』的人。不是崇拜,不是讨好,就像你们这样。」 云靖笑了一下,眼神柔了几分。 予安也跟着笑了,伸手在桌下碰了碰云靖的手指。 她没有回握,只让彼此的指节贴在一起,犹如某种心照不宣的回应。 这种「被理解又不必解释」的感觉,就像这个有爱人、有朋友,一起分享美食的夜晚,让人无比安心。 晚自习前,林云靖正低头写着英文作业,馀光察觉有人靠近,疑惑地抬起头。 还是那副友善的样子,脸上掛着和煦的笑容。 「云靖,最近好像都没机会跟你聊欸~」她自然地坐到她的前桌,转身面对她。 云靖扬起了从容的笑意,看上去无可挑剔,「嗯,大家都在忙嘛。」 「你真的变好多哦?我其实觉得你现在这样,比以前……好很多。说起来……我好像不太记得你以前为什么那么不开心耶?」 俐欣的语气是善意的、真诚的。 她笑得好似在叙旧,一丝懊悔也无。 云靖只觉心脏彷彿被什么狠狠攫住,突兀生出的痛楚让她霎时吸上一口气,却在下一秒立刻绽开微笑,「那真是太好了,我也觉得现在的自己更好。」 好似过往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所有的疼痛都无关紧要,没有什么需要被「原谅」。 甚至能笑着说完,低头继续写字。 ……好像只要能说服自己「这个人过去跟现在,是真的出于善意」,她就不曾被伤害过,那些过去的伤害就不是伤害,而只是不存在的臆想或误会。 但,内心深处最清醒的角落,正一边对自己疯狂吼叫,一边把眼泪拼命压回去。 放学后,她照例走向升旗台,可每走一步,呼吸就更加不顺。 背靠着墙坐下,双手抱膝,静静地望着前方阳光下的操场,听着远处传来的嘻闹声。 冷静到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 ——我刚刚笑得很完美,回答也没有破绽。 ——我有成功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做得很好。我变强了,我没有受伤。 想起自己开始学着弹一首吉他曲子,决定之后练好了要弹唱给郭姮听,听她拍手笑闹。 暑假的时候想去海边,踏着海浪,感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心情,然后跨过去,像隻自由的海鸟。 想平静度过高中三年,克服讨厌的数学瓶颈,考个还算可以的成绩,选个中规中矩的大学…… ——不如此臆想,怎么像个正常的好学生一样生活下去? 她能吃饱穿暖,有家可归,有书可念,有经济稳定的家庭。 她有郭姮跟王文翔这样的朋友。 可为什么,总觉得自己一直在演绎一个美好的「身分」。 为什么,偏偏感情会让她破功,让她无法成为自由、强大、负责任的自己。 那种想要真实的自己被喜欢、被理解、被接住的渴望,会让人变得软弱、愚蠢、不可控。 她不喜欢自己,这个躲在角落,对于早已过去的、无病呻吟般的痛苦无法忘怀的自己,所以才一直选择不去爱与被爱,至少......这样看起来是自由的。 那个说她变得「比较好」的人,根本不知道,她曾经多么努力才能学会戴上面具、学会不再轻易交出自己。 她没哭,但胸口好似卡了一个又大又硬的石头,堵着气管让她难以呼吸。 她没有抬头,但知道是谁。 她听见背包拉鍊拉开的声音,然后—— 「给你。」陈予安把一瓶梅子绿放在她旁边。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可他只是把琴放下,坐在一旁无声陪伴。 风有点凉,虽然不到让她冷得颤抖的地步,但心底感觉被刺了一下。 「我不是说过不要梅子绿吗?」她低声问道,声音乾涩又生硬。 「我知道啊。所以你可以看着它、讨厌它、骂它,甚至生气骂我,而不是......假装你什么都不在意。」 过了好几秒才说:「……你平常嘴贱得要命,怎么这种时候那么会说话?」 他没有问「你怎么了」或「为什么不开心」,只是温和地说了一句:「因为我一直都在听。」 她看向那瓶梅子绿,眼眶突然有点酸,氤氳出一点雾气,又快速被压下。 ——这句话......太危险了。 她很清楚,自己不是因为这一刻被触动,而是她早就被「听见」太多次了。 她没有哭,但能感受到难堪的心跳在渐渐放大。 他靠近了,她没有本能地阻止,甚至没有立刻升起「想逃」的念头。 这比任何事情都更令她恐惧。 她捡起琴袋,把那瓶梅子绿收进书包,果断开口:「谢谢你的饮料,我先走了。」 「我想自己回去。」她的神情并不冷漠,却无比坚定。 走出那片阴影的时候,她转头看了一眼—— 予安坐在原地,正在平静地看着她。 那个她曾经感到最自在的角落,现在却有点害怕回去。 她第一次觉得,「原来我不是真的自由」。 她想飞,是因为不敢被留住。 Ch 9 诊疗断症 週一午后,数学课刚结束,陈予安便被导师叫走了。 王文翔趴在桌上耍废,头歪一边朝着后座看,「欸,林云靖,你最近跟予安吵架喔?」 语气活泼轻快,笑容开朗大方。 ——是那张「社交面具」。 「真的?」他看似随意地问,「为什么你现在连他买的饮料都不喝了?」 「没办法,我最近不想喝绿茶,抱歉囉。」 ——除了轻松的口吻,理由也恰到好处。 文翔没再逼问,转而看向郭姮,两人默契地对视了一下。 郭姮耸了耸肩,眼神示意「我来」。 她把椅子往后拉,斜靠在云靖桌边,「你是不是在躲陈予安?」 没有前情提问,也不刻意给予缓衝,就这么直接地丢出来。 云靖顿了一下,笑里透出一丝无奈,「你现在是在八卦?」 郭姮难得没有调侃,认真地说:「你现在每一句话都太漂亮、太合逻辑、太得体,就跟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一样。」 云靖依旧笑得温和自然,但熟悉她的两人知道这种「违和感」。 那是某种太过熟练的界线。 「你真的有病欸。」郭姮直白说道,毫不遮掩其中掺杂着理解与嫌弃的意味。 云靖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忍住笑出声,「......哇,这么直接?」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郭姮的吐槽无比犀利,准确到让人无处可逃:「你知道『冷次定律』吗?只要磁场增加,就会產生反向磁场来抵抗,试图维持平衡。」 「你对感情过敏,一旦有人对你好、靠近你、理解你,你就觉得不妙,开始设计逃跑路线。」 「然后,还会对自己冷处理后產生的『伤害』感到内疚,最后再用『这样比较好』这种废话安慰自己。」 「......」云靖移开视线,低下头看着课本,却觉眼眶温热,字体犹如失焦的黑影,于是迅速地把心绪压下去,回归平静。 郭姮没有逼迫她回应什么,转而诉说自己的故事,传递某种共鸣过的理解:「你知道吗?我一开始会想接近你,是因为......你说我很美,而且你的讚美完全出自真心,不带评价,没有比较也没有嫉妒。」 「所以我想,你一定有过一样的经歷。」 「你应该想得到,从小长成这样,男生喜欢我,女生排挤我,然后又说我故意装纯、媚男、做作、绿茶——哇喔,什么东西,pick me girl?」 她的神色颇为不屑,轻哼了一声。 「后来我想通了。我漂亮,那是天生的优势,不是我的错,也不必为了别人的不安把自己遮起来。说到底,大家都是外貌框架之下的受害者。他们不是真的讨厌我,而是讨厌『比不上我』的感觉,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处理内心的挫败感,或是被凝视、被比较的痛苦。」 「我想,你应该也有过那种经歷吧?明明只是真诚做自己,不曾侵犯他人的空间,却莫名被讨厌。于是决定不再展露真实、给出信任,而是戴上面具,不高调、不出格、不自我,这样比较安全。」 云靖终于卸下了社交性的笑容,嘴角抿成直线,专注地看着她。 「但,我死也不要这样。」郭姮扬起了肆意的笑容,让云靖看着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你看我,我就要这样,美得自知,骄傲得光明正大。我想大笑就大笑,想比中指就比中指,想偶尔假装是个气质女神就微笑不说话,等着被你吐槽拆穿。」 她放柔了声音,好似在给予一个温柔的出口,一点也不像平常大喇喇的样子,「所以你现在已经安全了,懂吗?我们不会伤害你。你本来就有资格活成你自己。」 文翔眼看气氛似乎好转了点,才晃过来朝云靖问道:「如何?你看起来好像……稍微脱离病入膏肓的阶段了?」 云靖翻了一个白眼,但随即露出浅浅的微笑。 郭姮理直气壮地回呛:「废话,我谁?有我罩着,她能死到哪去?」 文翔一副「信你才有鬼」的样子,「你罩谁,谁倒楣吧?」 三人随后走出教室往校门移动。 日光落在走廊上,好似某种温柔的注解。 走到楼梯口时,郭姮故意放慢脚步,蹲下假装整理鞋带,让云靖走在前头,然后凑到文翔的耳边,「欸,老实说,你是不是......有点喜欢......?」 文翔挑了下眉,没意外她会看出来,「……我没有打算做什么。」 他收起了轻挑的表情,显得格外认真,「应该说,我试过了。不适合。而且,她跟予安……」 他顿了一下,「那不是我能介入的。」 郭姮直起身,点点头,尊重了他此刻的选择。 云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催促。 她知道,他们都在她的身后。 她没有办法因为一场对话就变得光明敞亮,习惯性的退缩与防备不会在一夕之间全然放下。 但她知道了......有人不是因为她好相处的「面具」而靠近,而是看穿那份演技后,依然喜欢真实的她;他们也没有强硬地推她一把,而是自然地待在她身边,在她愿意踏出一步之前就准备好接住她。 她还无法肯定自己,但至少......这个不美好的她被看见了,却还是能被喜欢着。 Ch 10 无巢之鸟 火锅的馀味縈绕在鼻腔里、沾附在身上。 云靖一进门,就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扔,「好热好黏、全身都是火锅味……我想泡澡、想喝冰牛奶~」 她对着空气宣布,充满了「撒娇一定会被接住」的自信。 「行啊。但,你是不是忘记,我们下午才……」 她翻了个白眼,打断他:「我只是想泡澡。」 「是、是、是。」他坐下来,顺手将她抱进怀里,「那现在?」 「你陪我啊。」她理直气壮地指挥,「我懒得放浴缸的水。」 「……」他挑了挑眉,好似第一百次习惯了她的任性,转头往浴室走去,一副任劳任怨的样子。 两人一边泡澡,一边喝着冰牛奶,享受热气蒸腾肌肤时,沁凉流淌入心的双重感受。 喝完后,马克杯被安放在洗手檯上,旁观甜滋滋的场景。 她窝在他的膝盖之间,时不时转头亲吻他,没事又咬一口他的锁骨、摸摸他的胸腹,是玩也是在表达亲暱。 「你到底有没有要好好泡澡?还是你是来泡我的?」他无奈地笑了,手落到她的大腿上,轻轻抚摸滑腻的曲线,「小心我再来一次,等等你就会开始哀号、抱怨腰痛。」 她笑得更放肆了些,「欸欸欸,你自己说过喜欢我主动的。」 「哦?你确定?那我要继续了哦?」他笑得有点危险,手开始慢慢往她的腿根游移,在耻骨边缘若有似无地打转。 她瞪他一眼,伸手拍掉他调戏作弄的动作,「靠近可以,其他不行,我会死。」 他吻了她的肩头,轻咬一下,「所以我被挑衅还不能反击?」 「不然呢?」她狡黠地瞇起眼睛,侧过头,接了一个温热绵长的吻,牛奶味的。 接着又往后靠近了一点,背脊贴上他的胸膛,体温逐渐契合。 「......你再继续,我真的要动手了。」他僵了一下,低声警告。 「嗯哼,听起来很让人期待。」她虽说得曖昧,却在他掐住她的腰间打算做点什么时,伸手按住他,「停——真的不行,太累了,改天再战。」 「你每次都这样,就会出一张嘴。」他摇头失笑,没再动作。 「我就喜欢趁这种,你捨不得动我的时候,只撩不做。」她眨了眨眼,顽皮中带着点骄傲。 泡完澡后,两人窝回床上。 她靠着他的肩膀,像一隻刚打完架、终于肯安静下来的猫。 过了一会儿,突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他亲了一下她的嘴角,温柔地说:「其实现在的你,我几乎都能读懂了。就算有不懂的地方,我也很喜欢这种......试图更理解你的感觉。」 她闷闷地笑了一下,依偎进他的怀里。 予安坐在晚自习教室里,盯着桌上的歌谱,却一句歌词也看不进去。 手机放在桌上,萤幕亮起又暗掉。 她说:「我这週不会过去喔,有点事。」 遣词跟往常没什么不同,但他就是知道—— 以前的云靖回讯息,会在语尾多打一个波浪号,或者补上一句「下次弹给你听」,就算只是说「最近很忙」,也会加上「上次谢啦」这种无关紧要却很温柔的话。 他一开始没有多想,只觉得兴许她最近学业压力大。 但慢慢地,他发现了一些细节: 她还是会跟他说话,但只限于回应,不再主动开口。 她还是会出现在升旗台后方,但开始早来早走,避开他也在的时间。 他买了她喜欢的无糖绿,她没喝;试着用梅子绿提醒她可以生气、可以表达,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瓶子带走。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还是……她其实根本没打算让他靠近太多? 更让他困惑的是,云靖最近常常和文翔一起出现,不管是一起吃饭、放学、甚至晚自习的时候聊天笑闹。 除了郭姮以外,以前那个位置......只有他一人。 ——她是不是在躲我?还是我误会了? ——还是……我其实只是普通朋友,对她而言从来没有「特别」过? 这个想法让他直直愣住,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 ——我是不是......喜欢她? 他之前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谁,所以没有清楚意识到什么是「喜欢」,也不太懂那种一想到对方就闷闷的感觉是什么。 但现在,他会想她为什么没有回讯息、社课为什么早退、今天是不是故意绕路走另一侧……所有的细节都放在心上。 他收好书包,拎起吉他,走出教室。 ——我得问问看,问一个比我更清楚的人。 ——甚至是......比现在的我,更了解她的人。 然后,拐到走廊上,在文翔还没溜去网咖之前把人拦了下来。 「欸,有空吗今天,改天带你爬分,陪我聊一下?」 「干嘛?你不知道lol这季分数快结算了吗?」 「……跟林云靖有关。」 文翔的动作停住了,眼神锐利了起来,「行啊,等你很久了。」 两人一路无言,漫步走向后巷的饮料店,各点了一杯最适合佐以谈心的手摇饮,然后返回校内,并排坐在排球场边。 文翔咬着吸管,率先替予安打开话题,「你现在才发现自己喜欢她,也太迟钝了吧?我跟郭姮早就看出来了。」 予安无力反驳,笑了一下,「……我以前,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语气有点无奈,但更多的是困惑,「不是不懂什么是喜欢啦,就是……我搞不懂她的反应。有时候靠近、有时候退开,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明明感觉她也......在乎我。」 「她当然在乎你啊,白痴。」文翔没好气地说。 文翔叹了一口气,态度认真了起来,「她不是不在乎你,她是怕......太在乎你。」 「......」予安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其实不太理解这种心情,但他也知道,文翔不是会随便代言别人想法的人。 然而,文翔接下来说的话,让他没办法再沉默下去。 「老实说,我也有点喜欢她。」 予安睁大了眼睛,「……蛤?你认真?」 「对啊。我约她出去逛街过,不是追求,只是试探。」文翔平静地说,表情没有什么遗憾或伤感,只有坦荡和释然,「聊得不错,互动自然……但你知道吗?就是那种『完全不需要考虑后果』的自然。」 「你是说,她信任你,但不是那种……」 「没错。没有那种『对她来说我可能是一个变数』的气氛。对她来说,我是安全的,我是兄弟,不是『有可能的选项』。」 文翔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才有点嫌弃地说:「你才是那个她不确定、所以不敢靠得太近的人。」 「我......」予安再次接不上话。 文翔的情绪没什么波动,只是继续说了下去,「说真的,我有点不爽。怎么偏偏是你这傢伙啊?嘴贱、迟钝、没情趣,一点也不懂女人心。」 「……靠,这是你对自己兄弟的评价吗?」予安没忍住笑出声,心里却有点酸。 「但也只有你会记得,她喜欢哪首歌、琴练到哪、还买梅子绿惹她生气。」文翔垂下了目光,声音变得很轻,「……我只会陪她闹,陪她笑。」 他沉淀了几秒,露出通透而微苦的笑意,「她是怕......自己不小心让人太靠近——会失控、会脆弱、会……无法自由。她会逃、会装没事、会冷处理,但那不代表......她不在乎你。」 予安内心一震,下意识握起拳头,却难以理解这样的「困境」,即使他努力把每一个字听得清晰。 对他来说,喜欢即使是无声的,本质上应该是一种「无法抑制想要靠近的心情」。 文翔吸了一口气,直直看向予安,「我不会替她说太多。那是她的心情,不是我该替她交代的。」 「你如果打算继续靠近,就要比她更清楚,她退后不是因为不在乎。要是受不了,就趁早闪人——」 「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我没想过要放弃。」予安毫不犹豫地说。 文翔继续盯着他,心情五味杂陈、难以定义,但总归算得上以欣慰为宗,于是重新掛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那我就看戏啦~我兄弟终于知道自己有恋爱脑的潜力,也算不错。之后找我帮忙,我要收费,諮询一次带我上分三把。」 「……闭嘴吧你。」予安轻轻推了一下文翔的手臂,以示不需言明的感谢。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许多。 当晚,予安在返家的捷运上,戴上耳机,听着那首云靖唱过的歌。 他还不懂文翔说的那些她的心情,但他记得她的声音和转瞬即逝的情感—— 她曾经试着让自己被听见,所以他不能错过下一次的机会。 Ch 11 疼痛盘旋 数学课时,陈予安传来一张贴心写满註记的歌谱:【这首音域刚好,有空可以试唱看看。】 林云靖盯着那则讯息,看了将近五分鐘。 最后只回了三个字:【看情况】 她不是不想唱。甚至,当她看到那首歌时,第一个念头是:他的声音,唱这首歌应该很好听。 她已经不确定,他的每一句话、每一次练歌、每一瓶饮料,是不是都让她太轻易地放下戒备。 她一度以为,她与他只是比一般朋友再熟一点、再多懂彼此一些,以为自己可以在不属于爱情的范畴里自在呼吸。 但最近的她,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她开始习惯等待他的讯息、刻意经过他的座位、在他嘴贱的时候观察哪一句话会让他笑得最用力。 她也习惯了,他会在秘密基地出现,或者自己弹唱,或者为她解惑。 这些习惯形成得太自然了,当她察觉时已然「太迟」,根本难以阻止。 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不在意了,可也知道…… 再往前一步,就不是安全距离了。 这段时间,她时不时不去基地,也忍着不回太多讯息,甚至故意拉开放学的步伐。 但他从来没有说「你变了」,也没有任何试探、逼问、凑近。 他只是继续待在原地,彷彿什么也没改变过,一样嘴贱、一样温柔。 她不是没注意到,他还是每天带着吉他,还是会买一瓶绿茶问她要不要喝。 但她总是笑着婉拒,怕一旦接受了,等于承认「她其实一直都在等」。 最近她花了更多时间和郭姮、王文翔待在一起。 至少,跟他们相处起来安全多了。 他们不会触碰她深埋的情绪核心,不会让她失控、不会让她想要依赖。 有一次,文翔边吃便当边吐槽:「欸,你一直说『不谈恋爱』,是不是因为你其实谈起来比谁都疯?」 她抿嘴浅笑,淡淡地回了一句:「我是不适合谈恋爱的人。」 郭姮差点呛到可乐,笑着嘲讽:「哇,这句话我得记下来,等你某天恋爱脑爆炸的时候,拿出来让你看看。」 云靖一脸无奈,但没有反驳。 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反驳。 ——我不是不会爱人,而是不知道爱上一个人之后,该怎么好好做自己。 那天,她终于忍不住回到基地,确认一下他在不在。 她没打算让他发现,只想远远地看着。 只有一瓶未开封的无糖绿,放在原本她会坐的那块地砖旁边,上面压着一张摺起来的纸条。 她左顾右盼,确认四下无人,才打开了纸条。 上面写着:【今天帮社团练伴奏,你如果来了,我晚点可以补教一堂~:)】 她愣了一下,把纸条摺回去,放回原位。 她知道自己很糟糕,距离反反覆覆的;也知道自己正在把他推开,却又期待着他不要离开。 ——但,他还是留下来这么久了。 ——他会不会其实......喜欢我? 下个瞬间,她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 因为她无比厌恶这样的自己。 她根本配不上这样纯粹的关心,何况是「喜欢」这种珍贵的心意。 她没办法、也不应该被喜欢。 隔天傍晚,操场后方的天色被染上红霞。 云靖走进升旗台后方时,看到予安正抱着吉他自弹自唱,声音比平常轻缓,是正在练唱给自己听的语调。 洪佩瑜《踮起脚尖爱》。 她停在角落倾听,好似偷窥着一场不该属于自己的温柔。 【想踮起脚尖找寻爱,远远的存在】 【我来不及说声「嗨」,影子就从人海晕开】 他的声线无比温柔,还泛着浅斟过的伤感,像是一张无怨无悔给予温暖包容的棉被,让人很想鑽进去,又怕习惯了就再也出不来。 【我勾不着还微笑忍耐,等你回过头来】 她听着听着,心里浮现出微妙的念头—— 他唱这首歌时,是不是在对谁说话? 还是……她只是刚好出现在这里? 他专注地唱完了结尾,才抬头发现了她,惊讶地说:「欸,刚好。要不要加入?这首还没练熟。」 她走近几步,强装镇定,「你在练下次社课的歌?」 「嗯啊。有一段我觉得你唱一定超适合,而且这首吉他不难,你现在就能学。」他自然地笑了,「如果你想听,我随时都可以再唱给你听。」 一句温暖真诚的承诺,凝成了一根针,锋利地刺进她的灵魂。 心跳慢了一拍,又重重砸下来。 那不是所谓「被表白」的剧烈悸动,而是...... 一种「有人在等着你」的无声温柔。 她从没想过,会有人不要求、不强迫,只是留在原地,对她说:「如果你想靠近,我就在这里。」 她努力压住疯狂涌动起来的情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一股绝望般的凉意传至手心,拳头握得死紧。 「这首歌......很适合你。」 脑海里疯狂回盪着一句句自语,犹如战场上大势已去时的弃守疾呼: ——你完了你完了你完了你完了你完了。 ——你完了,林云靖。你喜欢他。 「谢啦。你要不要试唱看看?」他伸手将歌谱递了过来。 她脸上的微笑面具没有破碎,但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她现在根本……站不稳了。 「再说吧。我……有事先走了。」 她快速转身,说得轻描淡写,态度平静得不能更完美。 予安正想说点什么,她已经笑着补上:「真的很好听,改天再听你弹一次。」 「哦,好啊。」他没有怀疑什么,只是有点失落,「想练的话再跟我说。」 离去时步伐稳定,但胸口痛得好似失速下坠。 没有眼泪,一丝哽咽也无,可她知道自己正在崩溃,心里每一处都在碎裂。 ——我真的喜欢他,怎么办。 ——我怎么可以喜欢他?我会变得面目全非、我会让人失望、我会彻底失去他...... ——我不能想要。我要逃。我必须逃。 这一瞬间的承认,把云靖整个人打进地狱。 她没想过,真正让她痛到失控的不是拒绝或误解,而是被这样温柔地对待,让她无法再用任何藉口欺骗自己。 ——他没有伤害我,却让我无处可逃。 Ch 12 无法降落 日光悄悄从教室两侧的窗格流入,黑板还有上一堂课没擦乾净的粉笔痕跡。 林云靖盯着课本某一页很久,却没看进去一句话,只是试图演绎着某种「正常」。 她的耳朵只要听见「陈予安」三个字,就会本能地闪避视线,然后……克制住所有表情变化。 这週,她没有出现在升旗台后,也没有出席社课。 她传讯息给社团干部:【家里有事,要请假。】 没有解释,也没有那句标准的「不好意思」。 只是这次,她连表示友好的社交修饰词汇都已无心力去勾织。 日常照旧:早自习、考试、午餐、晚餐、晚自习、回家,没有环节出错,笔记也写得整整齐齐。 她还是会笑,会接话,会说「看情况,你们先去」这种不着痕跡的推辞。 虽然她知道……那全是演出来的。 她打算走出教室透透气时,就听见后面几位男同学正在窃窃私语。 「欸欸欸,你们不觉得林云靖跟陈予安……」 「喔~我懂,一起走、一起去社团、一起留晚自习,超级曖昧~」 「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啊?」 是玩笑的、八卦的、无恶意的口吻,可她却好似脑袋炸开一般,整个人当场冻住,内心一片冷凉的荒芜。 她故作不知,可没再起身动作,而是继续盯着课本。 但她知道自己真的完了。 因为她一秒都无法专注。 下午,她看见社团群组跳出新的讯息: 【@林云靖 校内歌唱大赛你跟予安要不要报合唱?你们不是同班又很要好吗~】 她没回应,而是关掉通知,猛地把手机丢进书包。 明明只是一句话,只是一个提问,只是一个玩笑…… 但她承受不了,因为她再也无法假装不在乎。 那天放学,她把自己锁进没有社课而空荡无人的社办。 她终于无法再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犹如收拢翅膀遮蔽自身不堪的禽鸟,正发出某种无声的哀鸣。 ——我想要靠近,想要被理解,想要一直听他唱歌。 ——我不能,我不可以,我没有资格。 ——我一点都不喜欢自己。 ——我是假的,我是演出来的,全都是假的。 ——我不能爱,我会变回真实的我……丑陋、自私、脆弱、没人喜欢的我。 ——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她坐了很久,没有人来,也没有人打扰她的溃堤。 她收拾好情绪,回到七班教室,郭姮正好朝她看了一眼,好似想要说点什么。 她于是笑着挥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做得很好,和往常一样好,虽然她发现自己对着陈予安已经快要笑不出来。 原来那个不堪的自己,这么渴望被爱。 她必须逃,逃得更远,逃到无法靠近他的距离…… 逃到连喜欢都可以当作不存在的地方。 隔天,社团干部在群组里发了通知: 【@all 每年由流音社主办的校内歌唱大赛,报名要开始囉~有独唱组跟合唱组,会先办预赛,大家踊跃参加一下,这週内回报组别跟曲目。】 但下一秒,一则私讯跳了出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报合唱组?我们可以找一首你喜欢的歌。】 【可以先听听再决定。没有压力。】 他又补了一则,是他一贯的方式:轻快温柔,不多问也不逼近。 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加害怕。 她思考了很久,手指不自觉地在手机边缘摩挲。 她想拒绝,理由随便想都有一百个,可以很好的说服自己跟对方:「我最近很忙」、「我不喜欢舞台」、「合唱要练很多次」、「大家会怎么想」。 ……但,点开讯息那一刻,内心浮现出一声刺耳的反问:「你怕什么?你不是最会假装不在乎了吗?是怕太靠近会忍不住,还是怕承认自己想要靠近?」 她想起他每每留在原地、不向前也不远离的眼神—— 不强求,也不可怜,而是一种让人心碎的诚恳。 最后,她回了一句:【好。看歌再决定。】 「......!」她立刻僵住。 他居然早就预设她会答应,如同某种莫名的信任,又像是……毫无防备的坚持。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一步很危险,因为她还没有准备好,还没有把这份「喜欢」妥善地锁进最深处。 她可能会……更在乎他。 但她也知道,自己真的无法再装作「不在乎」。 就这一次,就这么一次…… 她想稍微靠近一点,看看自己会不会逃。 Ch 13 温柔如刀 秘密基地的气氛有点紧绷,因为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自然」的独处过了。 林云靖坐在陈予安身边,翻看他递来的那份歌单。 她刻意从最上面慢慢看起,用笔在一些曲名旁边画上星号,假装自己正在认真选择。 予安笑着说明:「这几首都是热门的合唱曲,风格比较明亮。不过我后面也放了几首偏抒情一点的,因为你喜欢安静一点的曲风……」 他的话还没说完,云靖的视线停在了某行上头—— control t《明明就是温柔的人》。 她没有止住动作,手指不经意地掠过,准备接着往下。 「……这首我有在练,」予安突然说道,「音域你唱还可以,就是副歌有点吃力。」 她愣了一下,慢慢把笔放下,「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这首?」 他还是那嘴贱之下隐含温柔的语气,「哎呀~我很厉害吧?简直像是会通灵?你每次犹豫的时候,呼吸都会放慢,眼神也会变得比较专注。」 「还有啊……」他望着她的侧脸,仔细观察她的状态,评估着她是否愿意被「读懂」。 然后努力摆出云淡风轻的样子,「你喜欢的歌都不是那种一听就很受欢迎的,而是……听第二遍会痛,却还想听第三遍的那种。」 她没回话,急切地别开视线,心跳纷乱如擂鼓。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他却看见了她的真实。 他将吉他拨动两下,「试试吗?不唱整首也没关係,我跟你搭一句一句就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可能是因为这首歌太刚好、太准确、太锐利,也可能是因为,面前这个人不会逼她说什么、做什么,只是温柔地说:「我在这里」。 吉他的前奏流泻出来,乾净而清亮。 【一笑二痛,再没有感受】 【其实只是怕,再次伤太重……】 声音轻柔,却似一把刀,轻轻地划过她的心口。 【也放声放弃过,载着失望行走……】 那些她告诉自己「没关係」的东西,在这一刻被旋律叫醒。 接下来的段落,他主唱,她和声。 【就好比等过,等到的是徒劳、是无功——】 她唱得很小声,每一句都好似在剖开自己。 等到自己的段落,她开口主唱这一段,歌声中第一次出现明显的颤抖。 【最后也像曾哼过、曾尝试过那些,没有忘记的——】 【也好比走过,破碎的——敢癒合——】 唱到这句,声音突然断了一拍。 她没有哭,却暗自握起了拳头。 他的和声刚好接住她的声音,没有盖过,只有包容。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像从前那样,在这种情绪边缘立刻抽身。 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让她在他面前不再演戏。 她努力地撑住,重新找回旋律—— 【如果先冷漠、再受伤,再回到以前,不怕自己的时候……】 但声音开始失去平稳,不是走音,而是……藏不住了。 不是因为这首歌让她痛,而是因为这个人,在她疼痛的时候没有闪躲,也没有无措安慰或试图让她回归「正常」。 【明明就是温柔的人,不用等到下辈子的……】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是怎么,被唯一的挚友推落悬崖; 怎么从一群人的恶意碎语之中,强迫自己昂首阔步地走出去,不流一滴眼泪; 怎么窝在床上发抖,隔天若无其事地去上学,假装不在乎那被孤立出来的痛苦日常。 她想起那个人,掛上和善的笑容,施捨般对她说「如果你愿意变好一点、我可以考虑再当你的朋友」; 她强迫自己中规中矩、不说真话、不做自己、戴上面具,因为害怕再次交出信任后被背叛…… 第二次主歌开始,予安唱起那句: 【有些日子想起来并不好过。但说起故事,总提当年往事......】 她再也无法假装平静,感觉自己被人轻轻拉开缝隙,内心深处的脆弱被曝露在空气中,刺痛难当。 予安没有看向她,只是继续弹奏。 他知道她的状态已经到了临界点。 他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问;但他清楚,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再靠近一点,仅仅只是一句:「你还好吗」都会让她崩溃逃走。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唱着、弹奏着,让她知道: ——就算你唱到一半停下,我还是会把这首歌唱完,你不用为了任何人把声音撑到最后,也不用对我说「我没事」。 ——虽然我还不理解,但如果你承受不了,我就不会向前一步让你疼痛。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予安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又找出纸笔涂涂写写。 云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努力把崩塌后碎裂的部分捡起、收好、自我拼凑。 他没有靠近,只在她的手心放下一张纸条。 然后收好琴袋,平静地说:「我先去社办了,你慢慢来。」 没有说再见,没有问需不需要帮忙,彷彿只是随口道别。 他离开后,她才慢慢打开纸条,上面写着:【如果这首歌太赤裸,我们可以换别的。不唱也没关係。】 她终于红了眼眶,水光漾在眸里復又隐没。 ——你什么都没问,但你什么都懂。 回到家中,她径直走进房间,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不是累了,也不是情绪还在激烈地翻涌,而是感觉自己被抽空,沉在无声的海里,没有浮力,也没有挣扎。 她不是没有想过「或许哭一下会好一点」,但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那份压抑太久的情绪,不是突然涌动的崩溃,而是持续地从胸口慢慢淌出来,犹如血液正一滴一滴往外流,却没有伤口。 ——我是不是正在溺水? 不是滂沱中挣扎求援的戏剧性画面,而是安静的……被丢进海底后,逐渐忘记了呼吸的本能。 她想说「我没有在等」,可也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等一个愿意喜欢她的真实的人,等一个不会逼她打开心房却能懂她的人,等一个……在她想逃的时候,还愿意站在原地的傻子。 她一边沉下去,一边还想回头看看对方有没有跟上。 她的手早已伸出水面,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如果你拉住我,我会不会真的就游过去了? ——还是我会在最后一刻,亲手甩开你,让自己溺毙? 她告诉自己,明天开始要正常一点,不要太在意他说什么,也不要太快给出回应。 该做的,是维持「适当的关係」,回到「自由的位置」。 可闭上了眼睛,耳边却还响起他的歌声。 Ch 14 滞空的心 秘密基地的阳光斜落,地上的影子长了一寸又一寸。 林云靖坐在固定的位置,陈予安在她旁边调音,轻声问道:「确定要这首?还是……想换?」 「不用。」她答得很快,想证明自己「没问题」,盖过内心的动摇。 他没再说什么,轻轻刷下第一个和弦。 唱到副歌时,他突然停下,「要报名吗?」 表情温和,语气平淡,不带任何压力。 云靖顿了一下,才道:「好。」 「好,我去登记。慢慢练,不急。」 微妙的失控感在彼此的心里蔓延。 她知道,他并不期待自己答应。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觉得痛。 她若无其事地停下练习,「我今天要早点回家。」 他没有阻止,像往常一样露出笑容,「好,路上小心。」 她乾脆地离去,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们之间没有吵架,也算不上什么冷战…… 只是一个人在努力靠近,另一个人在用力逃跑。 隔天中午,文翔趁着予安去福利社买饭时,一屁股坐到云靖的桌边,语调浮夸地说:「欸欸欸~听说你终于答应跟予安去比校内合唱了?」 云靖回以标准的应对流程:微笑点头。 然后继续翻着手边的笔记。 「怎样?」他挑眉笑问,「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 郭姮直接伸手巴他的头,「靠,给人家留一点空间。」 文翔揉了揉头顶,无辜地笑了一下,「是她太会装了好不好?不这样是能问出什么?我一看就知道,她不太对劲。」 云靖的表情变得无奈,透出一丝真实,但仍然笑着不回应。 郭姮一如既往的直白,「云靖,你真的觉得……你跟陈予安只是为了比赛?」 云靖早就预料到会被拷问,已然准备好答案,轻描淡写地说:「我们是朋友、是搭档,有什么奇怪的?」 「那你这么纠结干嘛?整天躲人家,偶尔靠近嘴贱两句就跑,怎么?这是默契培养的必要流程?」 云靖没有收起微笑,眼神却传递出「恳求」跟「警告」,好似在拜託郭姮不要说下去、揭开她心里的什么。 郭姮哼笑一声,不给云靖逃避的馀地,言词一针见血:「你不是不喜欢他,是害怕喜欢他。」 云靖这下不得不收敛了笑意,是她真实的、冷然的样子,「你想太多了。」 文翔举手投降,笑着吐槽:「行行行,你不喜欢他,我懂~我也不喜欢打lol,只是每天排rank排到半夜而已。」 「......好吧。」郭姮只好叹了一口气,没再逼问。 入夜,云靖窝在房间里,手机萤幕突然跳出讯息。 是予安传来的语音档:【这是demo,我把我的部分录好了,你可以练的时候先对着唱看看。有空再一起对。】 点开后,温柔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不像练唱时那般随兴,一句一句反倒像是对着她低语。 她本来想跟着哼,可第一句就开不了口,嗓子被某种心绪卡住,有种从心口一路热到眼眶的泪意浮了上来,被她双手一拍脸颊的痛楚截住、消失。 随后关掉音档,抬起双手遮住眼脸,感觉还没拼凑完好的自己又快要碎掉。 想靠近,又怕爱得太多会毁掉自己;想被喜欢,却怕真实的自己让人失望。 她一次次逼问自己:「你凭什么被这样喜欢?」 他太温柔,让她再也演不下去。 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害怕对方不是喜欢「她」,而是喜欢她辛苦维持出来、完美回应所有期待的样子。 真正的她,任性、玻璃心、控制欲强、怕失去又嘴硬拒人于千里之外。 真正的她,说「没事」的时候,心里正在崩溃;说「不在乎」的时候,只是在掩饰那句「别走」。 如果她再靠近一点,是不是就会毁了他们之间的平衡? 如果他喜欢的是她现在的样子,那她一旦去爱了、回归真实了,他会不会后悔靠近? 她的喉咙发紧,心里有两个自己在拉扯。 Ch 15 再次高飞 泡过澡后,心里有种止不住想要任性妄为的放松。 她窝在床上,从他的肩膀滑下,懒懒地枕在他的腿上。 「唱一首。」她仰头看他,语调是刚从情慾里走出来还没降温的甜腻感。 「现在?」他无奈地笑了,似是习惯如常,打开手机翻出歌单。 「你唱歌的样子最能骗人了。」她瞇起眼睛,诉说着满怀情意的挞伐,「平常嘴贱得要死,一唱歌就像深情男二。」 他挑了下眉,接下这句不算夸奖的夸奖,把手机递给她,「给你点歌。」 她没有多加思索,迅速输入歌名关键字。 他看了一眼,有些意外,「你送给我的歌?但......这首不太好唱欸,音域偏高,range也很大。」 「拜託啦,一主一副就好。」她耍赖似地亲了一下他的嘴角,加强撒娇的力度。 他点了播放键,跟着前奏闭上眼睛,轻声哼唱。 声音很乾净,那种「只唱给一个人听」的乾净。 她专注地听着,凝视他的侧脸。 随着旋律流转,一字一字唱出的情感从嗓音中延展开来,和缠绵火热的亲密不同,是另一种让人上癮的温柔。 每次听他唱歌,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像:万一哪天这个人不再唱给自己听了怎么办? 所以她总想听他唱,总想留住这个画面,彷彿能延长那种「被珍惜的实感」。 不过,至少她现在能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想了」。 他唱完后,低声问:「怎么了?」 每次都这样,他总能第一时间读懂她的退却,察觉她藏在恐惧背后的爱意。 她「哼」了一声,把脸埋进被子里。 「喂,不会哭了吧?这么感动喔?」他笑着伸手要去拉开被子。 「我只是......」她继续窝在被窝里,声音有点闷,「觉得很好听。」 他没再追问,轻轻施力把她拉出来,抱进怀里,「你啊,总是在最喜欢的时候胡思乱想。」 她没有否认,低头让发丝盖住自己的表情,「所以我才想一直听啊。」 「只要你想听,我就会唱给你听。」他笑着回应,把她不言说的爱意放进心里。 「......嗯。」她用力环住他的腰际,把脸移上他的心口,让沉稳的心跳平復她的不安。 初赛那天,林云靖站在舞台右侧,手心正在发冷。 她没有看向陈予安,但能感受到他就身旁,如往常那般安静陪伴,不多靠近一步。 音乐响起,她自然地开口吟唱。 直到副歌前的衔接句...... 不小心和他对上了眼睛。 他微微一笑,好似在给予她力量,表情写着「别紧张、没关係、我在这里」。 她却好像被烫到一般,立刻移开视线,对着展演厅无人的角落继续唱完整首歌。 她已经放纵自己的任性太多。 这份靠近,应该停在「并肩合唱」这样的距离上。 比赛结束后,现场传来零星掌声,可云靖的心里涌现的不是紧张后的放松,而是某种疼痛的释然。 两人走到厅外的廊上,干部过来告知他们晋级复赛后,她开口道—— 态度带点歉意,却十分坚定。 「这段时间谢谢你,只是……我觉得自己不适合再继续了。嗯......喉咙有点痛?好像是感冒了?」 她努力添上一个一戳即破的理由,好似只是在说明某种寻常琐事和微小的不可抗力,而不是把内心割开的刀刃。 予安沉默了几秒,没有深究原因,只是点头,「好,没问题。我会去跟干部说。」 闻言,她感觉心脏又疼痛起来,彷彿被自然交付过来的理解反咬一口。 ——为什么你总是不问? ——为什么你还是这么温柔? 比赛后的一週,流言纷纷落下。 「你不觉得他们超像情侣吗?」 「搞不好真的有什么,只是低调而已~」 予安知道,那些话语没有恶意,但每出现一句,云靖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再推远一步。 她还是会笑、会回应,但只要有人提起「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那天唱完我还以为予安会告白」、「这没有曖昧我把自己吃了」这类玩笑,她就会自然而然地陷入沉默、转开话题,或接上一句「不要乱八卦」。 她不再主动传来讯息,即使他传了三句,她也只会回一个贴图;在学校里也避开与他独处的机会,连升旗台也没有再出现过。 他一开始只是等待,后来却开始怀疑。 是不是因为她不喜欢自己,才会对这些流言感到困扰? 是不是他一直单方面以为两人之间「有什么」? 是不是她一直觉得,这种「曖昧」只是累赘? 某次放学,他想叫住她,却没有出声。 他多么想问:「你不理我,是不是因为不喜欢我?」 怕问了,她就真的永远离开了。 之后,予安再也没传去讯息了。 云靖继续照常生活,彷彿那场比赛、那首歌、那些视线与靠近不曾存在过。 冷静到连郭姮都觉得不安。 「你真的......不喜欢他?」郭姮刻意放缓了语速,犹如一种悲悯的确认。 ——我不是不喜欢,而是太喜欢了。 她转而看向文翔,「欸,你晚自习要坐哪?要不要帮你佔位子?」 文翔也关切地说:「你真的没事?」 云靖依旧没有回答,维持着那个安静的笑容。 她打开笔记本准备自习,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脑中浮现出那天比赛后予安说的:「好,没问题。」 太温柔了,温柔得好似在替她保留最后的体面。 但她想其实想问的是…… ——你为什么不追上来? ——为什么相信我说的「不想比了」是真的? 她咬紧了牙关,更加厌恶这个口是心非的自己。 她没再对上过他的眼睛,害怕只要对上一秒,就会毁掉自己辛苦筑起的堡垒。 Ch 16 借羽之情 期中考前一週,天空阴沉得如水墨浸染。 学生们开始紧锣密鼓地抱佛脚,晚自习教室一位难求,坐满了奋笔疾书的自信与挣扎。 王文翔照例在放学后到网咖打几场lol,再赶回晚自习教室,对着国文考古题草草写了一段作文开头。 ——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单手撑着下巴,看了看一旁的云靖,敲了几下她的桌缘,「欸,林云靖。」 她不耐地回:「干嘛?」 「你国文好,快帮我看一下作文,这种抒情文我真的没辙,怎么写都觉得这样有够油欸。」 她被逗笑了,于是吐槽:「你还会担心文笔太油?不是平常都写得太乾?一点感情也没有,跟你的人天差地远。」 他不置可否,把自己的稿纸推过去。 她大致扫视了一下,「其实还可以,但从开头进入第二段的转折太生硬了,你这样很像在背稿,一看就是把某段『抒情范例段落』直接塞进来。」 「啊……」他摆出一个夸张的无奈表情,「这就是我作文一直没办法上满级分的理由。」 她开始在旁边的空白处标註修改建议,「这种偏向抒情类的主题,建议你用更生活化一点的例子,不然会很像把引用范例复製贴上后,再硬凑出一些感想。」 文翔抓抓头,「所以你的意思是——」 「你就算写『打lol输了一整晚,好挫折』也比这个强。」 「那我要写『雷人者人恆雷之,打游戏让我学到烂人迟早会有报应』,够生活化了吧?」 「......哈哈哈!」她这回没忍住被逗笑出声,笔一抖差点写歪。 文翔也跟着笑了,可眼底的光藏得很深,深怕惊动了沉淀许久才刚收拾好的情感。 他不会让她察觉,她也不曾有过多馀的心思去察觉,只是低头继续改他的稿子。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不用说破,也没有期待。 时间流逝,晚自习结束时,云靖感觉眼睛有些酸涩,下意识揉了揉,就发生了小小的意外。 ——不对,视线好像...... 手指往眼角一摸,低声骂道:「啊靠......我的隐形眼镜掉了一边。」 「对,超级模糊,看不清路……」 ——等等怎么摸黑回家啊,真是...... 文翔看她一脸苦恼的样子,突然想起了什么,从书包拿出一个眼镜盒,「欸,我这里有备用的黑框,你要不要先戴这个?」 她面露惊讶,「你干嘛随身带备用眼镜?」 「这不是应该的吗?眼镜人多少都会准备。我的度数跟你差不多,你先顶着,之后再还我也行。」 云靖犹豫了一下,觉得这样的好意太重了,但又实在看不清楚,只好点头,「那我就先借走了,谢啦。」 戴上后,瞇了瞇眼睛,发觉意外地合适,连镜架的宽度都刚刚好。 文翔看着她好奇地戴着眼镜的样子,心口莫名一跳。 不知为何,他有点不想移开视线。 但也只是露出一贯漫不经心的表情,「还行嘛,丑了点,但也不算太难看。」 云靖翻了个白眼,随后抿唇笑了,「欸,这副眼镜是新的喔?感觉很乾净。」 「算是吧,平常不太会戴。」 「那我明天还你好了。」 「不用啦,你就先拿着吧,反正我还有脸上这副。不然你之后又弄掉隐眼,我刚好不在,你不就只能当一天瞎子?」 她满脸不服气:「……欸,我哪有那么夸张。」 「喔是喔,上次把学生证忘在饮料店的人是谁?」 「……闭嘴。」她拍了他的肩膀一下,以示抗议。 他笑着看她把最后一本书放进背包,心里却被她「戴着他的东西」的模样轻轻撩过,不是什么戏剧性的怦然心动,只是一种很平凡却让人想多看几眼的日常片段。 两人一起离开教室,朝着校门前进,准备返家。 校园沉浸在夜色和朦胧的路灯光晕里,操场上还有一些学生在打球,彷彿被时间轻轻拉长,模糊成一张柔焦的照片。 「欸,林云靖。」他叫住她。 「要不要去操场走一圈再回家?」 云靖有点困惑,不过走操场确实是朋友之间常见的谈心仪式,便轻松地答应了,「好啊,反正还有时间,我可以晚点再回去。」 他们并肩踏上跑道,学校刚好到了熄灯时间,灯光纷纷收起,只剩下外头街道远远的鹅黄柔光点亮着此刻。 文翔难得没有主动开些话题或嘻嘻哈哈聊天,只是默默地走着。 这让云靖更加不解,「怎么了吗?你心情不好?」 他想了想,尽量用平淡的语气问道:「……你最近,还是没跟予安说话吗?」 这个问句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纯粹的关心,和一丝瞬间闪过的、极其细微的杂感。 他并不担心云靖多想,因为她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别的「意图」,这是她对他全然的信任,也是他选择谨守在友谊边界内的根源。 所以,他也只是故作无事。 「嗯。上次分组活动之后……他就没再主动找我说话了。」 这并非质问或指责,只是一种温柔的提点。 她皱了皱眉,考虑着该不该解释下去,最后只是简短回应:「......也没什么能说的。」 文翔没再追问,轻声「喔」了一声,听不出认同与否,但眼神落在地面两人的影子上,彷彿延伸了心底某个压着的思绪。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云靖这样说。 她总是这样,理性、乾脆、对自己和别人都毫不留情,提前切割了所有可能变得「太过重要」的关係。 他有点想问:「你有没有想过,他不是不想找你,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说了可能会暴露出他对她的「过于理解」,连带让那些「其实也没有打算做什么」的心思一起暴露。 最后,只言调侃:「行吧,我看你要再撞个几次墙,才会主动找他讲话。」 「喂,人艰不拆。」云靖笑骂一句,与他对视后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表情。 走到第二圈时,夜色更沉了,球场边的人声变得稀薄,学生们纷纷吆喝道别、相约再战。 走着走着,云靖停下脚步,在跑道边的阶梯坐下,有些出神。 文翔把书包丢在旁边,也跟着坐下,「你大学想读哪里啊?」 「还没想好,可能留在台北吧,家人希望我不要跑得太远……但我有在偷看台南的学校。」 「哦?不是说过,你想自己打工租房子之类的吗?」 「对啊,要是有机会就试试……也不是非去哪里不可,我只是有点想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他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 对世界冷静却带着防备,对人客气却不会太亲近,犹如一只候鸟,不曾真正栖息在何方。 「那……」他一时没把衝动吞下去,问道:「你今天戴我的眼镜,感觉怎么样?」 她笑着睨他一眼,「你干嘛这么在意啊?你是卖眼镜的推销员吗?我不买。」 「切,我是关心你好不好,而且那副我还蛮喜欢的,挺有品味的吧?」 「不是,我就说了,你先留着用,我真的没差啦。」 她又笑了一下,「好啦好啦,你好囉嗦。」 他想,这兴许就是他一直以来在做的事—— 把什么东西都借给她,用「反正我不急」的态度留给她舒服的空间,明明知道她不会察觉自己正在接收他的照顾。 他想说:「你要是戴久了、习惯了,就一直留着吧。」 他也想说:「有些东西,其实我只会借给你用。只有你。」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两人回到校门外的街道上时,时针已经快要划向晚间十点,夜深人静变得格外有存在感。 「走啊,送你去捷运站。」文翔自然地提议。 「不用啦,你家不是就在附近。」 「我又没说要直接回家。」他笑得颇为洒脱,「——刚好想走走,不行啊?」 「喔,好啦。」她笑着妥协,没再推辞。 风有些凉,吹得行道树叶沙沙作响。 文翔虽然嘴角含笑,心情却有点复杂。 他想起她戴着他的眼镜、帮自己改作文的样子;想起她总是说「没事啦」、「没问题」、「没关係」但自己总能看透的那张社交面具;想起她习惯逃避太直接的关心,但又在失速时寻找谁能接住她的迷惘神情。 他一直都知道...... 她不是没有心,她只是在害怕。 他没有说的是,自己曾经在那样的距离里,慢慢地喜欢上她。 喜欢她为了隐藏脆弱而说的谎,喜欢她用笑闹、无所谓来掩饰的心软,喜欢她明明害怕靠近、却还是会为了朋友停下脚步的迟疑。 他也知道,这份喜欢,不该开口。 不是因为她不值得,也不是因为知道自己不是她的选项,而是......不想让她因为自己多出一道心理防线。 他选择让这份算不上太深刻的情感缓缓淡去,期间站在她的身侧就好,不退后一步,也不向前一步。 她回头看他时,他就笑。 她没回头时,他也笑,只是眼里少了一点光。 这晚,他们在捷运站前分开。 「明天见啦。」她微笑道别。 「嗯,回家注意安全。」他慵懒应声。 她挥了挥手,隐没在人潮里。 他站在原地很久,才转身离开。 后来,那副眼镜她一直没还,也真的戴了好几次,睡过头没戴隐形眼镜的时候、挑灯夜读的时候、考前复习想让眼睛多多呼吸的时候……都顺手拿来戴了。 直到接近期末考的某天下课,她一拍脑袋想起了什么,上前推了文翔一把,「欸欸欸——你那副黑框还在我这耶!」 「喔?对欸?你不说我都忘了。」他配合着露出惊讶的表情,「这学期都快过了你才想起来哦?」 「我不是故意的嘛!就……用习惯了啊!」她咕噥一声,「你那时候不是说平常没在用、可以先放我这?」 他痞痞地笑着,伸手接过眼镜盒,「没事啦,用得习惯就好。」 她没听出话里隐藏的心跡,只是给出一点感激又调皮的笑意。 他也没再提起过这件事。 他知道她不是故意的,而是真的没想过,她从来都觉得他们之间的默契是挚友,是对等的安心。 他也没有打算让她知道。 就像那副眼镜,他明明知道她忘记要还,但什么也没说,因为她看起来真的需要。 她也真的用得很自然,没有压力,也没有多馀的想像。 即使从未发生什么,那些无声的心情真的存在过。 无妨,他此刻笑得很放松,心情也真的很豁达。 Ch 17 新旧伤痕 「云靖,最近好吗?」杨俐欣在教学楼转角拦住了眼前的人。 「嗯,还行。」林云靖扬起了得体的微笑,是她最拿手的生存本能。 「我有看到你们的比赛欸,唱得很好听喔。」俐欣亲切又俏皮地说,「你跟陈予安,好像很要好?」 「还可以吧,毕竟同班同社又是朋友。」云靖将语气调整得更轻快了,甚至笑了一声,证明自己毫不在意。 俐欣摆出「理解了什么」的姿态,神情好似在称讚,又有些感慨的意味,「你真的变了好多喔。以前的你总是跟很多男生牵扯不清呢?现在这样很好,我更喜欢你了呢。」 「我不记得了。」云靖维持着笑容,可手心握得死紧,连指节都微微发麻。 内心怒意升腾,如同快要喷发的火山。 「那也好,我其实一直觉得——我们以前也不算吵架,只是不够成熟吧?」 俐欣的神色带着某种轻巧的自信,像是顺利修补了一段关係,也顺便擅自打上了一个总结。 她復而再次重申:「现在的你比较好,真的。」 那是近似「放过你」的姿态,把刀插在云靖的身上,再拔出来递给她,还要她笑着接住、自己收好。 云靖这次没有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转身时,背脊几乎是僵硬的。 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怒,却有什么东西从胃部往上窜到喉头,灼烧得她呼吸困难。 ——原来你真的相信那些谣言?你这个始作俑者。 ——原来你以为,我的痛苦是「太敏感」、崩溃是「不够成熟」。 ——原来你觉得,你对我好是一种恩赐。 她稳稳地走回教室,如同一台正常运转的机器。 郭姮正好问她:「欸,中午要吃什么?」 她笑了一下,「等等再说,想先写完这题。」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真的很平静。 可脑海里不断重播着那句话:「现在的你比较好。」 那是一次创伤的再确认,是证明:「你当年被背叛、被伤害,是因为你不够好。」 而她只是继续笑着,为了撑住这副完好的样子,不让任何人看见她在瓦解。 当天放学后,云靖没有留下来晚自习,也没有直接回家。 她下意识走到那个说服自己「不再踏进」的地方—— 这里安静无声,如同专门为脆弱时刻留出的世界一隅。 坐下后,双手抱膝,额头抵着手臂,终于在无人的角落卸下那副面具。 俐欣的话还在她的耳边盘旋,彷彿某种残酷的审判。 ——我已经变得这么乖、这么听话、这么不像自己了,你满意了? 她死命咬着下唇,不敢崩溃得太明显。 ——不能被发现我还在恨、还没走出来。 「……还是直接哭出来比较好吧?」 林云靖猛然抬头,直视站在树影边的人影。 他的手里没有琴,只是静静地站着。 「……你怎么在这?」她的声音不带怒意,而是不敢置信。 「我也想问你这个。」他走了过来,又停在不远处,担心会将她吓跑。 「我以为……你不来这里了。」 「我本来也这样想,后来还是决定来了,想着或许……今天、明天、某天,有一天你会在这里。」 云靖怔怔地看着他,「所以……你每天都有来?」 「不是每天。」他掛起了寻常的调侃笑意,「只是偶尔,但每次来我都会想,万一有一天你真的出现在这里,我刚好也在的话……那就好了。」 温柔的话语犹如不动声色的拥抱,稍稍化解了她的自我否定。 她别过头,「……你不用对我那么好。」 他思索片刻,才认真地开口:「我不知道你发生过什么,不知道你跟杨俐欣……有过什么,但我从来不觉得,你需要『变得更好』。」 「你......刚刚听见了?」她瞪大了眼睛,右手抓住胸口,试图将酸涩的情绪压回去,「你为什么不问?就这样……什么都不说。」 他苦笑一声,「我以为……这样你会舒服一点。」 她的右手抓得更紧了,心脏好似被揪起,满是窒息般的疼痛,有如溺水的人在挣扎着求救。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从来都不逼我? ——为什么我已经这么糟糕了,你还没走? 思绪纷乱,让她用力吸气復而喘息,胸口剧烈起伏,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也不再言语,只是席地而坐,陪着她直到天色暗下。 她的眼角不自觉凝出泪珠,但立刻查觉了,用衣袖快速擦去。 ——我推开过他,无数次,可他还是待在这里。 ——他没有问,也没有逼近,只是……不走。 Ch 19 幼羽浴血 夕阳将教学楼拖出了一大片影子,今天的风质地柔和,但吹得她指尖微凉。 林云靖走在陈予安身旁,没有交谈,只是捧着杂乱无章的思绪,应下他的一句「有事找你,基地走起」。 转进升旗台后方,两人熟练地坐下。 他带了一瓶梅子绿、一瓶无糖绿,确保无论她想要「偽装平常」还是「承认情绪」都有选项,然后安静地坐着,陪伴得恰到好处,不多一步,也不少一分。 予安微微一笑,「我没有想逼你说什么……只是,如果有什么事,你不想一个人面对的话,我在。」 一如过往,这并非试图介入,只是递出邀请。 云靖看向前方空旷无人的排球场,久久不语。 过了很久,才抿了一下乾涩的嘴唇,平静说道:「……我以前其实很喜欢天空,蓝得透明的、越乾净越让人安心,好像可以把所有的不安都吞掉。当时我以为,只要仰望它,就能被接住。」 「那是......我相信『世界不会伤害我』的证据。」 「但后来,我不敢抬头了。我开始害怕……觉得自己根本不该站在那么明亮的天空下。」 ——想着把自己缩小,埋进无窗的阁楼,犹如某种不良的易碎品,矫情地拒绝被拼凑完好。 她止住了几秒,挣扎着如何把藏了太久的话语从心底翻出来,同时也涌现出一股担心被认定为无病呻吟的恐惧。 她先是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自语。 ——予安不一样,他是可以信任的。 ——我可以试着相信他。 随后开口:「那时……我有一个像郭姮一样交心的挚友。我们什么都互相分享,她知道我所有的喜怒哀乐、每天发生的点点滴滴,包括所有我没说出口的心事。」 「就是现在跟我们同班的......杨俐欣。」 「......!」予安立刻沉下了眼神。 云靖没有看他,面上毫无情绪,有种解离般的距离感,彷彿诉说着别人的故事。 只有这样,她才能说下去。 「……那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霸凌,只是……一天一天把我磨成碎片的细节。」 「很多男生喜欢我,我一开始不当一回事,也没想回应谁……直到有个人当着俐欣的面跟我告白。那个人平常很照顾我,也是很要好的......朋友。」 「我吓到了,然后拒绝了。直接、毫不留情、一点面子也不给。」 「之后,俐欣突然就变了。」 「我不太清楚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她开始不太和我说话、开始远离我,然后……我开始被间言碎语、被当面辱骂、被孤立排挤,说我是『贱人』、『绿茶婊』、『淫荡』、『骚货』、『妓女』、『招蜂引蝶』、『蓄意勾引』、『做作虚偽』、『生来就是想被x』......之类的。」 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她听过无数次,也被刺伤过无数次,所以才能记得如此清楚,一连串快速吐露出来。 予安握紧了拳头,咬牙没有打断。 混跡在不明世事的高中少年群体中,他很清楚,有些女生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而被讨厌,而是因为她们被喜欢、被关注、被投射了慾望,却没有顺从。 在某些语言里,「漂亮」不是讚美,是指控;「拒绝」不是选择,是挑衅;当你不够合群、不愿服从,你就是活该被教训。 云靖边回忆着边说下去,声音开始有了裂痕,「那种感觉很奇怪,是一种……『所有人都默契地看你不顺眼』的排斥,彷彿连呼吸都是错的。」 「我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我开始不说话、不穿显眼的衣服、不表达意见……只要不引人注意就好,以为只要变得更『刚好』就不会再被排斥。所以我学会了——温柔但不亲近、合群而不突出。」 「其实,最难过的不是那些谩骂,而是俐欣。」 「她笑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还说『愿意』继续当我的朋友,在我面前聊八卦、讲笑话。」 她的嘴角仍有微笑的弧度,眼神却似无光的深海。 「从那之后,我就……很难真正快乐起来。我开始习惯戴上『面具』,靠模仿别人『应有的情绪』来显得『正常』。」 「我不再喜欢那些漂亮的东西,也不再真诚以待,怕被贴上什么我根本不懂缘由何在的标籤,最后被排挤、被误会、被讨厌。」 她的语速很慢,说得很清晰,好似终于敢在某个不会被嘲笑的地方,卸下那层偽装无事的鎧甲。 「我知道,必须承认伤口存在,才能原谅不小心受伤的自己。只要学会怪罪,就能『痊癒』了。但,即使不断告诉自己『这不是你的错』,我也无法停止归咎自身。」 「我努力表现得自由、强势、洒脱,其实只是因为......我不敢相信那些美好的事物能留得住。」 她停了下来,给自己喘口气。 予安于是将两瓶茶饮递给她,示意让她选择。 她看了很久,才拿起那瓶无糖绿,让予安稍稍松了一口气,又马上绷得更紧。 ——至少,她今天选择让自己真正地去伤心。 云靖转开瓶盖喝了一口,继续倒带记忆,字句间开始颤抖,「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我以为上了高中、到了新环境,就能……不再被过去追着跑。」 「结果,入学当天,我走进教室......」 「——就看见她笑着朝我挥手。」 她没有形容自己的心情或反应,可这反而更让予安知道,她当时如何绝望恐惧,才会无法将情绪妥当地描述出来。 「我本来应该装作没看见、没听见的,冷冷地无视也好。」她顿了一下,露出近乎嘲讽的苦笑,眼里充满了对自己的不屑一顾。 「我朝她走过去,像没事一样打招呼,还说:『好巧,你也是这个班吗?』」 「她问我,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我说好。」 予安没有打岔安慰她,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专注地听着,让每一个字沉进心里。 「隔天,她坐在我对面,一边吃东西,一边讲起以前的事。她说:『其实我也忘了当时是怎么回事了,我们好像只是……太幼稚了吧?』」 「我点头了,还笑着说『对啊,现在长大了。』」 她低头盯着地面,眼神一片空白,「我不是原谅她了,我只是……不敢当着她的面,承认我还在意,怕她再一次把我的疼痛当成笑话讲给别人听。」 「——所以我学会了讨好。」 「我会微笑,会顺着她的话,让她觉得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要好』,这样她就不会觉得亏欠,不会怀疑我是不是想报復……」 「直到现在,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伤害了我什么,还能说出『我比较喜欢现在的你』这种话……」 她好似陷入了某种麻痺状态,视线飘忽紊乱找不到落点。 「我像一条狗一样,看见伤害自己的人回来,还在摇尾巴让对方喜欢我,不要害怕我会咬人——彷彿对一个加害者最安全的回应方式,是让他相信你不记恨、你没有受伤、你甚至感激那段经歷让你变得更强。」 「......我连恨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装作没有痛过,才能让她不再回头补刀。」 说到这里,语句变得断断续续,「我每次......笑着和她说话......都觉得......自己......快死了。」 随后示范一般,摆出一贯得体的笑容,「但没有人看得出来,因为我笑得很好看。」 予安看着那个笑,胸口好似被钝刀来回划过,留下挥之不去的心疼。 他突然意识到,云靖和俐欣之间从来不是单纯的「友情破裂」,而是社会一直以来潜移默化教会女孩的那一套:用女孩的手,驯化另一个女孩。 即使她说出口,大概也只会被轻飘飘地嘲讽「玻璃心」、「想太多」,或者以不自觉的恶意提醒她「别自作多情」。 他并不是没有看过老师或家长用这样的方式处理类似的状况,又何况是同儕之间的理解——堪称奢望。 所以,云靖才从来不说,也不求吧? 可他明白,这其实是一场每天都在上演,却没人当真的猎巫。 Ch 18 筑巢之人 林云靖醒来的时候,天光未亮。 她盯着天花板,没有立刻起床,让昨日的记忆在脑海中慢慢浮现出来。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陪在一旁,没有拥抱、没有挽留,却让她的心中產生了动摇的思绪。 ——如果我试着留下呢? ——如果我不逃、不演、不用假装不在意……我们,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来得太陌生也太温柔,好似羽毛落在心尖,没有重量,却让她止不住害怕。 她从没想过,「靠近」可以不是一场战争。 这天放学,云靖没有留下来晚自习,跟几人匆匆道别。 「你怎么还在这?」文翔一边喝着手摇饮,一边淡淡地对予安说。 予安愣了愣,「……什么意思?」 「你一直觉得,她会退后是因为怕自己太靠近你、伤害到你,所以你就一直站在原地等着,当个好人。」 文翔的语意不为批评,只是给出指引,「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不是在逃,她是在……求救。」 「她那么擅长戴上面具,几乎不会把情绪展现出来,可她昨天却又跑去那个地方。你觉得,她是想要独自疗伤,还是……希望有谁发现她?」 「你是指……?」予安浑身僵住,刚刚才知道某种不敢相信的可能性。 「你不是她的心理医生。」文翔难得露出了严肃的表情,「但你是她曾经唯一会在半夜回讯息、唯一愿意唱歌给他听的人。你怎么会以为,她希望你一直都『不靠近』?」 「你说她害怕——对,她当然害怕。」 「可是予安,她其实也在等你。」 这话让予安感觉心脏被重击了一下。 文翔笑了一下,直言:「她都已经走到那里了,你还在等什么?」 云靖一开始无比抗拒在人前唱歌,却选了一首揭露内心的曲子唱给他听。 后来,她答应和他一起参加歌唱大赛,并在唱完的瞬间露出彷彿「放弃了什么」的神情。 他怎么会这么迟钝,一直没有想通? 那不是一场「演出」,而是一次「跨越」。 她用她所能给出的方式,伸出了手,只是在快要触碰到以前,因为恐惧而逃。 她不是为了比赛才站上舞台,而是…… 郭姮看他一副被震动的样子,跟着认真解释:「她......不喜欢别人靠得太近。不是讨厌,而是因为……她没办法相信『靠近』是安全的。」 予安皱起眉头,耐心地听着。 「她不是不会喜欢人。她只是,一旦察觉自己『可能在意』,就会本能地远离。你一靠近,她就开始预想『自己会不会失控』、『会不会展现太多真实以后被讨厌』,然后……乾脆先逃。」 「她是那种,会把自己练得很完美、很合理、很刚好,才敢让人靠近的人。」 「可是你那么温柔,不问、不求、不追,只是在那里等。」 她顿了一下,努力选择措辞,但想了想还是决定直白地说:「她怎么可能不崩溃?她早就溺水了,还要一边确保你不要被她拉下来。」 「原来……」予安垂下眼帘,内心无措。 他以为那是云靖的「选择」,现在才意识到—— 那其实是一种求救的形式。 郭姮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慎重地说:「你不用想着要治癒她,也不用保证什么,只要让她知道——她不需要改变,也可以被喜欢。」 「她从来......没有不配。」 说完,她背起书包朝着文翔挥挥手,获得一个心照不宣的比讚手势,回归到轻快的语调,「你要是连这都不懂,我可要考虑重新帮云靖筛选搭档了。」 予安跟着和郭姮道别后,思绪渐渐清晰了起来。 云靖不是什么脆弱的瓷器,她只是早早学会了「如果不能完美,就不要让人靠近」。 他没有继续靠近,是因为不想打乱她的步调,既是怕她受伤,也怕自己的靠近成为她的负担。 但,她不是在求他拯救,也不是在等一个英雄。 她只是,在崩溃的边缘伸出手,试图问出:「如果我不再偽装,这个世界还会接住我吗?」 如果她还在水里,就别让她自己游上来;如果她过去都在拼命学着飞行,因为害怕伤害选择不被靠近……哪怕她从未学会停留,哪怕她还是想逃,他想让她知道—— 你不用再飞了,这里可以是你的巢。 Ch 20 歛翅初歇 林云靖仍然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却一寸寸往里陷落,彷彿整个人正在无声沉底。 「我努力过了,真的。我努力去快乐、去期待、去成为值得的人。但那些乐观开朗、善解人意、聪明独立……每一项都好重好重,我真的背不动了。」 「我真的很努力……活得像是没受伤过的样子。」 她抬起头,凝视着予安,神情几近赤裸,「我不知道那些说『爱我』的人到底爱我什么。」 予安听了这句话,内心急切想说点什么来阻止她否定自己,但还是忍住没有出声,继续听下去。 「如果哪天我真的放弃了去『扮演』这些,你还会……不怕吗?」 这是她一直不敢面对的恐惧。 她没有流泪,但那份颤抖与恳求好似站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 ——这是她的「求救」。 他沉默良久,让心情沉淀下来,整理好思路,说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怕自己哪句话太笨、太轻巧……」 「但我现在,还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什么都能处理、什么都能独自面对的人,所以我选择不靠近、不逼问,只想当那个『你需要的时候会在』的人。」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我错了。」 「你需要的不是退一步的温柔,而是一个站得够近、不怕你的真实、也不怕你会逃的人。」 他把声音压低,更加慎重而真诚,「我不会说什么『你尽力了』或『你不是那样的人』这种话……因为你刚刚说的,我都听见了。」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在这里。不是因为你很坚强,也不是因为你很温柔,只是因为……你是你。」 字句落下时,云靖感觉自己被什么「无法承受」的情感击中,却强行忍住没有转身逃走。 「我不怕你哪天放弃扮演那些角色,因为我......『们』,喜欢的本来就不是那样的你。」 「只是,如果你不想再飞、不想再逃了……我希望能在你的身边。」 他没有直接基于「喜欢」说「我」,担心她现在听见了会被那份心意压垮,所以只是维持让她安心的温柔边界。 风从远处而来,温柔地吹动她垂落的发丝。 云靖的声音有点冷,听上去不像平时那样亲切,却很真实,「那……你可不可以,陪我学怎么不逃?」 予安点了点头,慢慢伸出手,摊开在两人之间的距离里。 云靖迟疑了一下,将手轻轻地放在上面,好似终于愿意让自己被接住了一点点。 予安斟酌了一阵子,才笑着说:「我以前没有跟哪个女生那么......要好过,其实不太了解你的想法或反应。所以那时候,你突然不回讯息、开始躲我,我真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懂什么是界线,也不明白什么是『太靠近会让人害怕』……我只以为,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云靖侧头看向他,但他只是平静地望着天空。 「我的家庭......从小就不太会表现『情绪』,常说『男生哭什么』、『不要那么敏感』之类的话。我习惯把感受藏起来,不太会说,也不太会安慰人。」 「我渐渐以为,不讲、不问、不靠近......才不会伤到别人,也能让自己变得『稳重』。」 云靖思索了一下,轻声问道:「那……你之前听到我跟俐欣说话,为什么来找我了?」 「我不知道。只是,那一刻我很确定,你在躲开所有人,但你可能……不是真的想要一个人。」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让我靠近,但我知道,如果那时候我不在你身边,我一定会后悔。」 「所以我去找你了。不是因为我知道什么,而是因为……我不能不在。」 云靖没说好,也没说谢谢,而是倾身凑近,手肘碰触到他的外套一角。 有点怕,有点小心翼翼的勇气,好似从洞穴中窸窸窣窣试探鑽出的小动物。 她的心里仍有些惧色的馀痕,却第一次没有逃避,也不像从前那般抗拒,「……你还不会表达情绪,我也还不会让人靠近,那我们就……一起学吧。」 「可以慢慢来,但……我想试试看。」 予安含笑点头,但又倏地露出困惑的表情,「什么意思?是......我可以像以前一样靠近你了吗?」 「可以。但,不准你嘴贱得太过分,也不准讲太煽情的话,我会吓死。」 他忍不住笑出声,觉得这番要求莫名可爱,但基于「不能把她吓跑」的原则没说出口,回道:「好吧,我会收敛一点,煽情......我也不擅长啊?我只会嘴砲哈哈哈!」 「不过,我也可以每次只说一点点,试试能不能慢慢把你吓习惯?」 云靖瞪了他一眼,还是说了声「嗯」,又默默地靠得更近了一些。 Ch 21 曖昧不明 放学后的教室,王文翔坐在位子上,暗中打量着前方那对终于「回归正常」的搭档。 说是正常,也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言语有所保留的客气,而是……某种好似熟悉彼此到骨子里,却还没捅破最后一层窗纸的曖昧。 林云靖坐在后门旁边的空位,正在帮陈予安调整手上的歌谱笔记;予安一边低头听她讲解,一边若无其事地把她刚才写错的那一行标记起来。 「哪有?我明明照着你上次的版本写的。」 「我上次改过啊,你忘记更新了吧?你是大脑还没开机还是瞎?」 「陈予安,你欠揍是不是?」 「我好怕喔~不是,你跳起来都打不到我的膝盖吧?哈哈哈哈哈你这小哈比人!」 「闭嘴啦长得高了不起啊!下地狱啦!」 他们就这样你来我往地斗嘴,但语调里听不出任何火药味,甚至连坐得更靠近的那几公分也自然得如呼吸一般毫不刻意。 文翔于是对着郭姮吐槽:「欸,我现在根本在看某种慢慢加热的燉锅……那种快熟了,但锅盖还没掀开的曖昧戏码。」 郭姮翻了一个白眼,「忍住,总比他们现在曖昧成这样,被催促以后又搞砸好吧?」 「……好吧,说真的,这样也不错啦,至少不是之前那种连对到眼都像是要失联的气氛。」 虽然这么说,文翔的眼神还是忍不住落在那对搭档身上—— 云靖面上带笑,偶尔无语吐槽,态度自然又亲暱;予安低头写字,不时停下来确认她有没有看懂,但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又故意嘴贱逗她笑。 没有什么亲密的肢体接触,却像是默契养成已久的双人乐团,在无声之中对拍节奏。 郭姮也看不下去了,凉凉地说:「搞不好他们觉得自己『只是朋友』。」 文翔立刻摆出一副慵懒又欠揍的样子,「嗯哼~那这种朋友我也想要来一打。」 郭姮冷笑一声,朝他比了个中指。 鐘声响起,几位同学正好打完球回来自习,经过座位时看了云靖与予安一眼,调侃句句袭来。 「欸欸欸,我是不是错过什么了?你们现在是固定搭档了是不是~」 「老实招来,是不是有鬼?」 「陈予安你是不是男人,不要不敢承认!」 「你们要不要直接报名情侣歌唱大赛?」 云靖的手指顿了一下,笔尖停在页角,想调笑带过却没能说出话来,一时慌乱难当。 予安看似淡定,其实心里害羞得不知所措,却掩饰极好地嘴贱回去:「你们懂个屁,专业团队,菜鸡勿扰。」 还搭配一记拳头砸在同学的肩膀上,引来几人哈哈大笑。 另一位女同学笑着补刀:「蛤~但你们超像在一起的欸,我都怀疑你们早就在谈地下恋情了。」 一阵起鬨,有人鼓譟,有人笑闹,但没人出于恶意。 云靖低头抿了一口水,试图让脸颊的热度冷却一点。 她没有反驳,只是微笑。 笑声散去后,郭姮凑过去咬耳朵,「还行吧?这次没有退回去。」 云靖努力让烧红的耳朵降温,小声回应:「……我在试着不要逃。」 文翔在一旁装作没听见,嘴角却悄悄上扬。 盖子虽然还没被揭开,但至少……不再是无法触碰的距离了。 晚自习结束后,文翔和郭姮一边慢吞吞地走向校门,一边间聊着刚刚教室里那一场曖昧得要命的「演出」。 「欸。」郭姮的表情在嫌弃与无奈之间徘徊,「你说,他们两个是不是还在比谁先说喜欢?」 文翔嗤笑一声、「哈!我比较担心,他们会不会哪天不小心直接亲下去,然后再给我一起装镇定、继续练唱,那我真的会笑死。」 「噗哈哈哈哈哈!」郭姮笑到差点呛到,「那你觉得谁会先说?不是行为上的示爱喔,我指的是真正讲出口、明确地告白,说『我喜欢你』、『要不要在一起』这种。」 文翔毫不犹豫地说:「陈予安,肯定是他。林云靖那种个性,回避型的代表耶!你看她之前为了不被喜欢,还能装作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怎么可能主动?」 郭姮一副「你不是很懂女人?怎么这种问题也会掉链子」的样子,嚷嚷道:「屁啦,我跟你说,云靖绝对会先开口。你不懂,那种长期压抑自我后突然面对的人,只要下定决心,就会变成超级恐怖的行动派。」 「不信。我兄弟是嘴贱型暖男代表,『默默付出』加上『嘴上不让人赢』,你以为他这几个月白追的?」 「是啊,他追很久没错,但他也迟钝很久。」 郭姮坚持立场后,摆出了严肃的表情,「我就是觉得——云靖那种人,一旦认清自己真的想留下来,就会用她自己的方式告白,简单、直接、不浪漫,但百分之百诚实。」 文翔挑了挑眉,直接挑衅,「所以你站林云靖?那来赌一把?」 「赌就赌。」郭姮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哪边先开口就算谁赢。」 「那就……输的人要请另外三个人喝手摇杯,就当祝福那两个修成正果了。」 「成交。」文翔伸出拳头和她对碰一下,「等着吧,我兄弟一定会先发制人,给你看个经典反杀。」 「哼,你到时候就准备掏钱吧,王少。」 两人下好赌局,准备转进校门左侧的便利商店买点东西。 郭姮看着玻璃门上映出自己的倒影,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会压云靖,其实是有理由的。」 郭姮没什么情绪起伏,好似顺口聊起八卦一样平静,「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真的超~级喜欢的那种,喜欢了整整两年,最后也是我主动告白的。」 文翔来了兴致,「哦哦哦?!郭大美女谈恋爱竟然这么积极?啊结果咧?」 「被打枪了啊,怎样,以为美女就不会被拒绝吗?」 她调笑了一下,却没有任何自嘲的意味,反而有些得意,彷彿叙述着某场「输了,但打得漂亮」的比赛。 「我只是个长得特别好看的普通少女,不是不会受伤。只是,我一直觉得,喜欢一个人没什么好不敢说的,被拒绝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就算被打枪,我也只会说『干,我真的有够喜欢他耶』,然后大哭个三天三夜,再继续过我的生活。」 「那个人……现在偶尔还会出现在我的ig限动里,但我早就没感觉了,顶多偶尔会想『如果当时没有说出口,会不会还留有期待』。」 「总之,我一点也不后悔。下次再喜欢上谁也一样,反正就是去爱、去疯、去浪费。」 她落下这句「不太郭姮」的註脚,笑得神采飞扬。 结果,立刻被文翔点出来吐槽:「欸不是,这句太文艺了,林云靖讲的吧?一点也不像你的台词啊哈哈哈哈哈!」 「切,笑屁啊?好用就行了啦。」郭姮摆出一个「走着看」的骄傲神情,「总之,你得搞清楚,云靖现在能讲得出这种话了欸?她一旦放开来……你最好祈祷你兄弟撑得住。」 Ch 22 暂时落脚 自从说开以后,放学后的傍晚,两人就会心照不宣地到秘密基地练唱弹琴,一种恰到好处的默契。 「这句转得不够顺,假音要再轻一点。」林云靖一手翻着歌谱,一手轻轻敲击着大腿,帮忙打着节拍。 「唉,这段衔接上去的音真的很高,音色也得变化,有点难。」陈予安搔搔头,看她一眼,表示「你说的对,但我尽力了」。 「少来,你多练几次就能搞定了啦。」云靖哼笑一声,拿笔把副歌某句歌词圈起来,「你第一次唱这段有点太多,得收一点,才不会让第二次副歌的时候情绪推不上去。」 他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坐姿,跟着她敲打的节奏练了一段。 这样的场景变成了近期的例行日常—— 放学后先练习一小时,再去后巷的小吃店吃晚餐,说说今天班上谁又做了什么蠢事、最近听了哪首不错的歌。 饭后,回教室晚自习到九点,最后同行到捷运站分开,各自回家。 睡前总会互相传几则讯息,他会说些让她无语的嘴砲干话,她会回以一些轻松的谈心趣事,每一句「晚安」都盛满了尚未明朗的情感。 虽然说是「朋友」,但谁都知道,这样的互动早已越过了友情的界线。 但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说。 傍晚,两人一如这阵子以来的习惯,准备前往学校后巷觅食。 云靖收好吉他,好奇问道:「社团成果发表会你会报名吗?」 「当然会啊。」他也把琴装回袋子里,「就唱一首歌吧。」 「欸?不弹吉他吗?你要唱哪首歌?」 「秘密。」他笑得顽皮,戏謔地说:「问什么问,没表演的人没资格先知道啦!」 然后耸了耸肩,「反正你不是不打算唱吗?不如留一点惊喜,让你可以在后台好好欣赏。」 「……你最好不要乱来,选那种会被调侃是在『暗恋』才唱的歌。」 显然她对于彼此的八卦成为班上茶馀饭后的热门话题感到十分无奈。 但至少,不再困扰,不再让她转身就逃,而是某种躁动的、让人无法平静的、暂时不被解读的幽微心情。 予安还是那副轻松愜意的样子,话语却含着几分真意,「不乱来,我只是想唱一首歌……给你听。」 云靖低头继续收拾东西,以此掩饰乱了一拍的心跳,维持着并不疏远的距离,一种如同深呼吸的节制。 他没有逼她,也没说过任何热烈的、恳求的、期待的、可能会让她反射性后退的话。 如果这个人一直在这里…… 她其实可以放心地,一步步靠近。 用餐过后,回到晚自习教室,云靖和予安一人拿着一叠活动传单,沿着走道发给同学。 「週六下午二点,流音社成果发表会,地点在xx区活动中心演艺厅,免费入场,欢迎来玩。」 予安一边发、一边嘴贱,「附赠本人现场演唱,好歌放送,音痴不来会后悔。听见了吗文翔?尤其是你,不只音痴还手残,积分再雷我真的要带不动你了。」 「你这话,还以为在卖直销课程。」郭姮白了他一眼,接过传单,顺手递了一张给文翔。 「那就是你还不够强好吗?兄弟,搞清楚,我的出场费可是很高的,你这季得带我上鑽石。」文翔嗤笑一声,自然地接过。 「我还没听过陈予安认真、单独唱一首歌欸。」郭姮有点兴奋,「哎呀云靖~可惜你不一起上去唱。」 云靖笑着推辞,「比赛已经唱过一次了,这次我在后台欣赏就好,当个快乐的工作人员。」 郭姮挑了下眉,半开玩笑地说:「欸,你是不是偷偷知道了什么?例如......某人要唱什么特别的歌?」 「你戏太多了。而且他要唱什么,我也不知道。」 接着把剩下的传单交给前座几位同学。 这时,文翔一脸痞样地走到予安旁边,故作随意地勾住他的脖子,悄声开口:「欸,你是不是打算做什么?」 「拜託,你这次连吉他都不弹了,还说要认真唱一首歌,该不会......想现场告白吧?她才刚刚学会不逃,你可别一波猛攻把人吓跑。」 予安难得没嘴砲回去,只是抓了抓头发,小声回答:「我知道啦,我像是那种喜欢高调的人吗?!我不会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啦。」 「只是……」他的表情带上了面对兄弟质问,轻微的羞赧与不安,「我一直不太会表达,尤其感情的事总说不到点上。所以……我想,乾脆直接唱一首歌就好。」 「不需要她回应什么,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有些话我不说,不代表我没有想过,可能只是表达得不够好。」 「唱首歌她一定听得懂,只是这样而已。」 文翔望着他几秒,才叹了一口气,「行吧,兄弟,我买单。这样挺好的,让她听见、知道你不会离开,但她又能选择要不要真的『听见』。」 「如果她还没准备好,想假装没听见,停在这里也行;如果她想靠近一点,也有个顺理成章的机会。」 「嗯,一切按照她的步调来,就让她自己决定。」 晚自习结束时,云靖和予安一起走出校门。 前往捷运站的路上,两人聊着社团八卦与段考题型,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又或者尚未发生。 但,云靖在分开前的一刻,轻轻抓住了予安的手臂,说了一句:「明天见。」 那不是彰显亲密的举动,也不是情感上的暗示,只是某种无声的确认—— 「我还在,我没有逃走。」 他笑得自然,扬了扬手,「嗯,明天见~」 她在原地看着他转身走远,把手缩回外套口袋里,拳头握紧了一点。 她不确定,刚刚自己的反应是不是一种「示弱」,但那一刻,她突然很想……让他回头多看自己一眼。 Ch 23 不言之爱 云靖赖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缓过气后逐渐平稳的心跳。 刚刚那首歌和他的话语让她有点脸热,但也完全不想冷却下来,反而央求着:「……再唱一首,好不好?」 予安瞇起眼睛,调侃道:「我不是才刚刚唱完?刚刚那首音超级高——我很累欸。」 她不理他,翻身跨坐在他的腰间,双手捧住他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二秒,轻轻张开唇,侧头吻得更深。 三秒,湿润、缠绵,好似某种顽固的撒娇,把「想要你为我停留久一点」的心思揉进吻中。 「再唱一首啦。」松开唇瓣后,她轻声呢喃,像猫一样蹭着他。 他笑得无奈,明显敌不过她的撒娇攻势,感觉唇上满是甜味,「……不可以用色诱来要歌欸——何况今天说几遍了?你不是才说不能再来一次?」 「但没说我不能撒娇~」 「有道理。」他伸手扶稳了她的腰际,点开手机,「好啦,点歌吧。」 她早就想好了,毫不犹豫地説:「成发那首。」 「……这么突然?你这是想梦回高中?」 她眨了眨眼,目光流转着情意,「过了再久我也会记得。」 ——记得你唱那首歌时,倾尽了温柔的样子。 他的笑容柔和了下来,「我知道。」 她又吻了一下他的唇,接着从他的腿上爬下来,把头安然地靠在他的肩上。 音乐响起,他跟着哼唱,一字一句唱出了她心里跨越多年的回信—— 是感谢,也是回应他:「无论是当时的还是现在的你,我都听见了。」 週六下午一点三十七分,活动中心展演厅前台,云靖正在协助报到与引导入场,身上掛着写了「staff」的牌子,耳边戴着对讲机,脸上是最擅长的社交面具,动作俐落而从容。 但,在她将节目表发给郭姮与王文翔后,才第一次扫过演出内容。 【no.7:陈予安 / 演唱曲目:樊凡《我想大声告诉你》】 胸口好似被谁敲了一下,不痛,但震动扩散开来,打碎了她才刚刚拼凑稳定的情绪边界。 这首歌她听过,甚至很熟悉,每一句歌词都太明白、太清楚,让她本能地想退后。 「他怎么会选这首……」她的笑容摇摇欲坠,不似平时那样平静。 这是一首说得上极其冷门的歌曲,不存在任何「适合表演、带动气氛」的理由,也不是他会轻易在公开场合唱的曲风。 郭姮眼见她异常沉默的表情,看了看手上的节目表,立刻明白了什么,调笑道:「你现在的表情,像极了在考场上翻到压根没读过的重点题。」 随后话锋一转,「怕了?」 「……不是怕他,是怕我自己。」云靖强作镇定地说,「你们早点入场,我去后台帮忙。」 「欸等等,来观眾席聊一下啦。」文翔拽着她走进会场,坐下后拍拍旁边的空位,「你没表演嘛,应该还有一些空档吧?」 云靖迟疑一下,还是坐了下来,手指把节目表握得死紧。 郭姮打开手机,快速搜寻这首歌的歌词,和文翔一起大致扫过内容,两人齐齐挑眉。 然后,她没绕弯子,直接问道:「你听过吗?」 「所以你应该知道,他不是随便选的吧。」 文翔收起了调侃的神色,态度前所未有地正经,「他没打算逼你回应什么,也不是要做什么戏剧性演出。这不是什么情绪勒索的公开告白,他只是……觉得用唱的,你比较能听懂他想说的话。」 「可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接住。」 「你不用接得住。他跟我说过,他不需要你说什么,也知道你没准备好去做点什么。他只是……想让你知道而已。」 郭姮也认真提点:「这不是表演,是一封信,用歌唱出来的信。要不要拆开,要不要听见……由你自己决定。」 她想起了这几个月,彼此从小心翼翼到放下防备的那些靠近——每一次练习、每一次绕着操场散步、每一次不说破的注视。 她也知道,这不是什么浪漫的戏码,是予安在试着用不会勉强她的方式,学习怎么说、怎么把她「留下来」。 舞台的灯光有些刺眼,让人难以看清歌者的表情。 活动顺利进行,音控组成员忙着更换伴唱带,云靖也按照流程冷静地确认着麦克风与备用音源。 直到第六组表演接近尾声,她的心跳才开始失序。 予安朝着她走来,自然地笑着,「喂,工作人员,等等记得给我点鼓励啊~」 说完,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他的动作太自然了,不是调情或宠溺,只是他一贯的节奏感,一种温柔克制的触碰,好似在说:「我会好好唱,你好好听就好。」 云靖愣了愣,没来得及回话,他已然走向舞台中央,没有回头。 她的手指收紧成拳,脑海浮现出一个念头: ——……我还没准备好,但如果我连「听见」都不敢,还能说我正在学着「不逃」吗? 灯光再次亮起,收束了观眾席的喧嚣。 她静静地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舞台左后侧的暗处,刚好能看见他面对着观眾,一手搭着直立式麦克风。 他站在那里,用最直接的方式,把那些说不好、讲不清的心意,一句一句唱给她听。 乾乾净净的伴奏,犹如一封没有包装的信件,在悠扬乐音中缓慢展开。 【夜深了,我还为你不能睡】 【黎明前的心情最深的灰】 她突然不敢眨眼,生怕错过,又怕看得太清楚。 ——他看起来……好像真的把什么交了出去。 那份诚恳让她本能地想逃,但又无法移开目光。 他的声音和平时嘴贱调皮的语气不同,每一个字都刻意慢下节奏,只为了让她能够听得更清楚一点。 她继续听着,感觉心脏被掐得越来越紧。 【转身的一瞬间,你出现在我身旁】 【你的眼泪,让我不敢开口讲】 ——这是他在唱出那段无法表达的陪伴。 【我想大声告诉你,你一直在我世界里】 【太多的过去,难割捨难忘记】 唱到副歌时,她不自觉握紧了拳头,指尖刺进手心,生出微微的刺痛感。 【太心疼你,才选择不放弃也不勉强】 【你不要哭,这样不漂亮】 她彷彿看见了躲在秘密基地的自己—— 狼狈、崩溃、毫无遮掩。 可他当时什么都没问,只是温柔地陪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忍住眼眶的热意。 【我想大声告诉你,对你的爱深不见底】 听到这句含情的歌词时,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不是震惊或悸动,而是……害怕。 ——他说了。用歌,说出那些他没能说出口的情感。 她没办法洒脱地接受这样真挚的爱意。 所以她没有离开,强迫自己待在阴影中,一步也没有移动。 【若有一天,我看到的是你的背影】 【只因我爱你,没有告诉你——】 唱到最后的段落时,音律高昂,音色听上去却无比温柔,传递着无尽的耐心与包容。 【我爱你,真的......很爱你】 末尾的歌词,旋律沉淀了下来,声线变得柔软轻缓,带着些许气音,犹如耳畔低喃的爱语。 唱完后,他没有多看台下一眼,只是平静地鞠躬,直到聚光灯收起。 云靖没有落泪,依旧直直望着他。 她没走向前,也没往后退,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完了全曲。 Ch 24 栖息之所 活动结束后,后台正在忙乱收场。 云靖坐在工作区的椅子上,低头整理着耳机线,看不出一丝异常。 她没有提起那首歌,也没有抬头看他。 予安拿着水瓶走过来,随手递给她,轻快地说:「我刚刚有破音吗?要是回放出现就丢脸了。」 她摇了摇头,转开瓶盖喝水。 过了两秒,他又笑着说:「……我以为你会逃跑。」 云靖又摇头,没有出声,但也没有走开。 两人并肩坐了一会,延续着每次练完歌的习惯,不惊动什么,也不多说什么。 社团干部纷纷集合,清点设备后,让还有馀力的社员协助搬运上车。 予安与云靖则分头巡场,最后一起走到展演厅外的长廊。 散场的人群来来去去,间谈的话语声断断续续。 文翔和郭姮已经站在出口,等候他们来一场「干话式收尾」。 「欸,不错嘛,这首歌还蛮像情书的~」文翔戏謔地说,视线快速扫过云靖的脸,发现她神色如常,没有排斥或惧色,忍不住笑了一下。 予安无奈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闭嘴吧,再讲我就真害羞了。」 这时,文翔突然凑近低语:「……她没走,对吧?你赢了。」 「……嗯。」予安露出了松一口气的释然笑容。 另一边,郭姮也悄悄贴近云靖耳边,「他这么唱,你居然没跑也没炸?」 「我在现场,周遭都是人,不好意思当眾崩溃。」云靖淡淡地说,表情有点冷,但没有过去的防备,只有某种还在适应的、诚实的脆弱。 「那你......有答案了吗?」郭姮的语气柔了几分,没有追问太深,只是给出一个方向。 云靖沉默了几秒,在郭姮以为她会转移话题的时候回道:「还没有,但或许......不用太久。」 郭姮挑了下眉,半搂住她,给予一种「以拥抱代表支持」的无声鼓励。 文翔与郭姮随后先行离开,留下一句:「下週一见,不送啦。」 云靖与予安则走回场内和社员们会合,一起整理物品。 平静无波的互动里,她突然看了他一眼,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给出社交性的笑容,只是静静地看着,确认着某个尚未说出口的思绪。 ——如果不再飞行、不再逃跑,那个愿意留下来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活动中心外头,六月的夏日晚风坐拥凉意,空气衔着微弱的湿气沾附在皮肤上,被风带走时更显凉快舒爽。 云靖和予安道别后,独自朝着捷运站前进。 那首歌还在脑海中盘旋,犹如心湖表面浮动的音符,泛着涟漪,温柔绵长地敲着她的胸口。 她不是没有被感动,也不是不在意,只是太习惯在一切「变得深刻」之前先一步抽身,太习惯在情绪来临时笑着转身离去……让人以为她没那么在乎。 她没想过有一天,自己面对一份不敢拥有的「爱」,竟然没有哭、没有逃、也没有假装。 走进捷运车厢,车内的人流不多。 她找个位子坐下,在手机备忘录开了新页,打上见日听见的一行歌词:【你不要哭,这样不漂亮。】 她以前不懂为什么这句话会让人鼻酸,现在才明白,因为那不是安慰,而是「允许」—— 允许你在脆弱的时候,不必是完美的样子。 她突然想起,予安从来不说「你很勇敢」或「你一定能好起来」这样的话,他只是接受她的不堪,然后为她唱歌,好似在替她把情绪说完,也彷彿在说:「我看见了,也听见了。」 这种「被看见」没有让她感到惊慌害怕,反而升起了不曾奢望能得到的……一种被理解、被承接的安心。 回到家后,她窝在床上,手机随意放在一旁,没有去读聊天室跳出的新讯息,只是静静地躺着,陷入了沉思。 不是不想,而是太害怕。 怕信任变成插向自己的刀子。 怕爱上谁的自己,沦落成无条件交出自我后,软弱、自私、不堪、缺爱的样子。 怕那样的自己崩溃破碎后,没有人愿意把她一片片捡起,又怕愿意捡起她的人被刺伤得鲜血淋漓。 但,予安让她开始「怀疑」了。 或许,她不是真的没办法爱,只是一直没有人让她觉得「安全」,没有人让她相信,即使不温柔、不强大、没有时时刻刻笑着,这样的她也有人会愿意留住。 他没有说:「我爱你,所以你要回应我。」 只是说:「如果你不想飞,我一直在这里。」 这样的爱太温柔,温柔得很轻,轻到她原以为自己可以不那么在意;但此刻她却觉得,也许这份温柔是她唯一想要试着拥抱的东西。 她似乎......不再害怕这份爱会让他伤害自己,也不怕自己的爱会伤害到他。 她想试着落地,在有他的地方。 Ch 25 不再迎合 成果发表会才刚刚落幕,週一早上,导师就发下毕旅通知单,「活动一组四人,住宿一间两人,男女分房。记得要找好喔,不够的班导会帮你们配。」 午休时间,教室里一片热闹,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讨论分组安排。 云靖刚要起身去找郭姮,就见杨俐欣走了过来,「欸~靖靖,你现在朋友很多吧?应该不用我帮忙组人了?」 云靖端详着她的表情,那张脸还是带着无害的亲切感,足以让所有人认为出自真心诚意,如同过去国中三年的每一天。 那不是关心,是微笑之下的刀口。 「要是你真的还没找到人,我也可以跟你一间啦。毕竟……我们以前也满要好的?」 她说得温柔,好似在释出善意,却在字句中潜藏着不容拒绝的「提醒」。 云靖的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 明明不痛了的伤口,却在这样的情境下再次发痒。 那张人人信任的脸说出了再漂亮不过的话,而最让人痛苦的是……周围的人包括刚刚还跟她说笑的几位同学,也只是微笑地看着俐欣,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伤害你了,但只有你这么觉得。 而你的痛,听起来就像在小题大作。 「你现在有新朋友了,不像以前那么孤单了嘛?这样我也放心一点。」 那声「孤单」说得特别轻巧,却精准地打在她过去千疮百孔的记忆点上。 空气犹如被拉紧的弓弦,周围人们的交谈声,被恐惧、痛楚压成了背景杂音。 但云靖没有像过去那样点头微笑。 她淡淡地看着俐欣,态度平静有礼,却不再压低自己,「我有想好的组员了,不用麻烦你。」 这是她第一次在面对俐欣时……没有笑。 俐欣的笑容没变,还是那「姊姊般」的亲和模样,「那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会不会落单呢?」 这时,一个人影靠了过来。 「她跟我一组。」是陈予安,用平常嘴贱的口气说道,「我、她、文翔、郭姮,刚好四个人。」 他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不容置疑,快速把这场操控性提问截断。 「喔?」俐欣面露惊讶,但笑意不减,「果然是搭档~现在云靖真的有人陪了呢。不过还是要注意一下界线哦?跟男生太好,有时候别人会误会,让你和对方都很难做呢。」 听似关心,实则同时点名「曖昧」、「勾引」、「不自重」三种暗示,如同笑着送来的一杯毒酒。 「不用担心,我跟文翔不会误会。」予安的语气没变,脸上却慢慢收敛笑意。 然后,字字清晰地补上:「因为我们都很正直,不会从这么糟糕的角度去想一个人。」 俐欣的笑容僵了一秒,但马上撑住得体的弧度,「原来如此,那挺好的~我只是提醒一下,毕竟外界的眼光很难说嘛。」 云靖原本还陷在沉默中,此刻才开口直言:「多谢关心,但不必了。我管不了别人的嘴,但不用替我担心我该怎么跟别人相处。」 语调并不尖锐,甚至称得上平和,但予安看见了她轻微颤动的手指。 ——她还在努力克服本能的恐惧…… 这不是她过去习惯的「取悦与附和」,而是选择性的「不退让」。 这让他的心里升起几近心疼的敬意。 「欸欸欸!」郭姮手上拿着刚刚填完的住宿登记表,大声喊着:「云靖!住宿我俩一间!」 正好打断那隐形交锋的末尾馀音。 云靖笑了一下,这回是真实的笑顏,「好啊。」 俐欣维持着完美的笑容,「那就祝大家旅途愉快囉~很期待一起出去玩~」 云靖沉淀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才拉住予安的制服衣角,轻声说道:「……谢谢。」 予安恢復了平时慵懒随性的模样,笑着轻拍了一下她的头,「等等来练歌。」 她看了看他的脸,突然也有点想笑。 那是一种真实的安心感。 她还没有勇气去「对抗」,但终于做到了「不再迎合」。 她好好地站在了自己这一边。 Ch 26 落地之前 她还没从歌声的馀韵中平静下来,倚在他的肩头,亲暱地问:「……你知道我最喜欢你的什么吗?」 「哦?这个问题我没想过欸?」 她翻身坐起来,好似缠人的猫一点一点蹭进他的怀里,圈出专属的领地,手指抚上他的脸颊,「那就来个top3?」 「哇,我得准备好笔记写下来。」他好奇地笑了,一手搂住她的腰间。 她的指尖在他的锁骨边缘摩娑打转,带来若有似无的触感,宛若调情,「第一个,是你的……理解。你的性格。」 他没接话,微笑着听她说。 「第二个,是你的声音。你唱歌的时候,好像把心里的温柔拆成一字一句,慢慢地融进灵魂里。」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柔,彷彿在耳边呢喃告白,「尤其是唱给我听的时候。」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感觉我的形象挺不错的?」 「第三个嘛……」她笑了一下,语气突然变得轻佻,手指从锁骨慢慢流连到胸口,带来些许痒意,「就是你在床上的时候。」 「……」他挑了下眉,「哦?这么直接?」 「你知道自己哪里让人上癮吗?不只是技巧——还有那种『危险又温柔』的样子。」 他低笑一声,「这算是夸奖吗?」 「你也可以当作预告。」她眨了眨眼,带着顽皮的笑意,「我今天想得特别多,因为你歌唱得太好听,害我有点冷静不下来。」 「害你?」他刻意拉长咬字,指腹沿着她的背脊往下滑到后腰,往自己的方向拉近,直到完全贴合,「那我是不是应该为你的过热负责一下?」 「……已经提醒你第三遍了哦?说过不能再来一次。」她的眼神温软含情,嘴里说着拒绝,却主动上前吻他。 高雄的阳光比台北还要热情,饭店房间的落地窗外是一整片蓝得过分的天空,偶尔有云层犹如过场动画般飘过。 毕业旅行是高中生难得能够放松的短暂假期,下午刚抵达不久,导师让学生们先行回房,等待傍晚的分组活动。 郭姮把行李箱放到床边,一边翻找换洗衣物,一边回头看了看刚刚关上房门的云靖。 「喂。」她忍了很久,突然开口,「成发那天我不是问你,有没有答案了?你说不会太久……现在呢?」 云靖把小包放到桌上,脱下外套掛好,才回道:「……有了。」 「……!」郭姮一把拉住她,拽到床边进入闺密真心话环节,「说来听听!」 云靖无语地看着她,又转头看向窗外湛蓝的天空,心情好上几分。 接着,不再犹疑地说:「我想试试看。」 这不是在宣告感情,因为感情早就在了。 她只是把困住自己的牢笼推开,选择坦诚。 郭姮没有大笑或调侃,反而罕见地沉静下来,「你……确定了?是喜欢?」 云靖轻笑一声,带着些许自嘲和无奈,「一直都是啊。」 「好、好。」郭姮好似被闪到了一样举手投降,接着双眼一亮,「所以你有什么计画?」 云靖歪头想了一下,「等等是小组活动,不太方便。明天吧,我……会行动,到时候再跟你说。」 脸上难得泛起羞涩的红晕,然后快速别过头掩饰。 「哦哦哦?你要告白?靖啊,我第一次看到你脸红欸——」 「闭嘴,算我求你。」云靖翻了个白眼,「总之我会让他知道——我不想逃了。」 郭姮爽快地笑开,「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只要想通了,就是超级行动派!」 她突然想起了之前的赌约,恶趣味地说,「对了,你不知道,我跟王文翔打赌你们谁会先告白,他压你家那位,我压你。你可不能让我输给那傢伙,懂吗?」 「你们……」云靖好气又好笑地瞪她,「也太无聊了吧?」 「不无聊,这是友情的见证,见证挚友的爱情。」郭姮忍不住伸手拥抱她,「而且,我可是赌你会勇敢一把,现在超级欣慰的啦。」 云靖拍了拍她的背脊,以示这份友谊支持的谢意,松开后起身道:「你等我行动完再欣慰吧。好了,换衣服,集合时间快到了,别八卦我的爱情故事了,先当个快乐享受假期的普通高中生行吗?」 「普通个屁,你都要去当主动出击的女主角了。」郭姮边换衣服边嘴砲,心里满是替她开心的骄傲。 当天傍晚,自由活动的地点是垦丁大街,四人一起走进人潮热闹的街道中。 空气里混杂着海风的味道,太阳正缓缓西沉,街上的霓虹灯炫目亮起,叫卖声与笑闹声夹杂成南方特有的喧嚣温度。 郭姮走到贩卖手作饰品的摊位前,挑了几条编织手鍊,回头喊道:「靖靖~选一个,我请客!」 云靖指了其中一条浅蓝色系有小银圈的,「这个。」 「那就这个,」郭姮直接买了下来,「送你,祝你明天顺利。」 云靖笑了一下,「谢谢,姮姮。」 郭姮一愣,对上她那抹坦率的笑容后,心头被什么敲了一下,「……哎哟,你第一次叫我姮姮耶,还以为你只会叫我全名。」 「欸欸欸,你们刚刚买了什么?」文翔拿着一串烤香肠,走过来问。 「她买的是『勇气』,你不懂啦。」郭姮故作神秘地乱回。 「什么啦?你们两个是不是在背地里搞什么惊天秘密?连我都不能听吗?!」 云靖没理他,直接抢走他手上的烤香肠咬了一口,「还行。」 「欸欸欸这是抢劫吧?林云靖你很狂欸——」 「叫我云靖就好,靖靖也可以。」云靖回得淡定,却成功让现场三人同时愣住。 予安差点呛到手上的饮料,咳了一声,「哇,这算什么,亲密称呼解锁?」 郭姮整个人笑倒在路灯上,「靖啊,你......飞跃性的进展欸?是不是到了南方,空气变得比较浓情密意?」 云靖装作没听见,转头问:「予安,你那杯什么口味?」 「......乌龙厚奶。」予安卡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这还是云靖第一次直唤他的名字。 他毫不犹豫地递过去,「靖靖?这是邀请我间接亲吻?要不要我去帮你买一杯新的——」 「给我就好,闭嘴,陈予安。」她笑着抢过杯子喝了一口。 「喔喔喔——」文翔立刻夸张地发出惊呼,「靖靖都叫出口了,还喝他饮料,我要录影记下来!」 「文翔,不准。不然我明天就把你的丑照po给全班看。」云靖回头一瞪,但眼底的光闪烁明亮。 四人像是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不只是称谓上的靠近,而是信任感流动的瞬间。 回到饭店,导师交代了明日集合时间,同学们接连回到房间。 洗完澡后,云靖坐在床边吹头发,郭姮盘腿窝在另一张床上,脸上敷着淡绿色的面膜,貌似某种搞笑生物。 「欸。」郭姮把注意力从手机上移开,表情认真得吓人,「我问你喔——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陈予安的?」 云靖没有停下动作,思索片刻,「……应该不是某个具体的时刻吧?比较像是……回过头才发现自己早就在那里了。」 「那你为什么喜欢他啊?」郭姮把手机放到一旁,带着闺密才有的八卦与真诚,「他不是你平常欣赏的类型欸,嘴贱又迟钝……跟你这种心思复杂、整天想太多的计画狂冷静派天差地远好吗?」 「到底是什么点?」她兴致勃勃地问,「身高?吉他?唱歌?还是嘴贱得刚刚好?」 吹风机的嗡嗡声在房间里略显突兀,云靖于是关掉电源,把发丝拨到耳后,平静地说:「我喜欢他……大概是因为他不急。」 郭姮一脸困惑,「蛤?」 「他不急着靠近,也不急着要我回应,就像……在等我自己决定要不要向前。」 云靖窝上床铺,靠着枕头回想,开始整理某些早就知道、但此刻才变得清晰的思绪与情感。 「我不喜欢那种『被预设立场』的靠近方式,不是谁对我好,我就能接受谁。我之前遇过很多人,他们说喜欢,但只是喜欢我『看起来的样子』——漂亮、开朗、聪明、独立。」 「可予安不是那样。他在我崩溃、失控、推开他的时候,还是愿意留下。」 「我喜欢的,不是『感觉对了』的浪漫,而是——」她顿了顿,寻找着最贴切的字眼,「理解。」 「他有他的温柔,那不是明目张胆的体贴,而是那种……就算你浑身是刺,他也还是能站在一个让你不觉得羞辱的距离,陪着你的那种温柔。」 「我不需要被拯救,我也不喜欢被保护得太过;但他不是想『保护』我,他是……愿意陪着我脆弱的人。」 「他没有试图要我打开自己,只是一直在那里,让我觉得——就算我还没有准备好,他也不会走。」 说到这里,低垂目光,心口涌现出暖意。 「所以,是……懂你的那种人?」郭姮恍然大悟。 「嗯。懂,但不打扰;接得住,但不急着靠得太近。」 云靖话锋一转,笑了一下,语调变得轻快,「而且......我喜欢他的嘴贱。」 「哦?」郭姮双眼发亮,终于等到了有趣的八卦点。 「他虽然嘴贱,但那种调侃不是真的随便,反而藏着很多真心,只是用玩笑包起来,让我有馀地选择要不要接住。」 云靖转头看向窗外远方的熠熠灯火,心思亮堂了起来,「对我来说,喜欢不是选择,而是认定。不是因为谁的条件有多好,而是因为——只有他,让我想留下来。」 「他不是我『需要』的人,他是……让我愿意『变得需要他』的人。」 郭姮突然陷入沉默,直直盯着她看。 「......姮姮?」 「你明天告白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太帅,不然我真的会被你气死。」 云靖被逗笑出声,枕着手臂回道:「晚安,姮姮。」 Ch 27 不想飞了 毕旅第二天的行程地点是义大游乐世界,四人组和其他同学们混成一块,云霄飞车、碰碰车、商店街,玩得尽兴自在。 没有太多适合私下对话的机会,云靖也不急。 她和予安保持着自然的默契距离,像平常那样走在彼此身边—— 不刻意靠近,也并不疏离。 晚上集体吃完晚餐后,导师宣布进入自由活动时间。 男生们回房开了牌局、吃着滷味,予安与文翔的房间成了其中一个据点,热闹非凡。 另一边,云靖和郭姮回房洗澡,正一边吹头发一边商量。 「欸,今天没什么适合的时机欸?」郭姮面色苦恼,「你要行动的话,只剩现在的自由时间?但现在男生都聚在他俩的房间,还是乾脆等回台北再说?」 云靖淡定回道:「为什么这么想?我从来不觉得告白需要特定的场景或机会。」 然后抓起小包和房卡,「我出发了。」 郭姮猛然坐直,「蛤?你要去哪?」 云靖瀟洒一笑,落下一句:「认领男朋友。」 一路穿过连接走廊,路灯把影子拉得细长。 她没有丝毫犹豫,意外地也并不紧张,只有一种终于能把话说清楚的决心。 走到予安那间房前,按下电铃。 不一会儿,一位男同学开门,惊讶地说:「林云靖?怎么了?找谁?」 「打扰了,我找予安。」 室内立刻一阵起鬨:「喔喔喔喔喔——」 予安从人群后探出头,一脸错愕地走过来,「蛤?你……」 话没说完,手腕就被一把拉住。 云靖看了看房里那群明显在吃瓜的男同学们,「这个人我借走了,之后会还回来。」 客气礼貌,动作乾脆,没有任何解释。 予安满脸问号地被她拉出门,只来得及回头跟文翔对视一秒。 文翔走了过来,抱臂倚在门边,笑得好像看到了偶像剧最终回,「去吧兄弟,祝你平安归来。」 云靖一路拉着予安,没有说明或间谈,手指扣住他手腕的力道不重,却格外坚定。 她默默地放缓脚步,让他能更好地跟上。 走廊尽头是两栋楼宇之间的狭长阳台,天色已黑,星光闪烁,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同学们的喧闹。 但这里……静得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 予安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整段路走得像场奇妙梦境。他不是没想过她某天会主动靠近,但……现在?这样的场景? 他开不了玩笑,连开口都迟疑了一下,「欸……到底怎么了?」 云靖仰起头看他,眉头轻皱,表示遇上了某种物理上的不便,「……你长这么高干嘛?」 予安一愣,脸上写满「???」 「下来。」她招了招手,态度理直气壮,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不满。 刚想再问,后颈突然被一隻手扣住下压,另一隻手顺着他的脸颊贴了上来。 是一个毫无预警、温柔静謐的吻。 没有铺陈,也没有慌乱或踌躇,她只是闭上眼睛,把没说出口的心意全部放进一吻之中。 予安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屏住呼吸,脑袋一片空白。 太近了、太真实了、太—— 她离开了他的唇,双手放下,踮起的脚尖回到地面,稍稍退了一步,但他还没回过神。 云靖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脸颊迅速染红,露出狡黠的笑容,直白说道:「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话语落下,予安这个平时嘴贱到没边的人居然一个字也接不上,震惊地眨了下眼睛。 愣了几秒,才艰难开口:「蛤?你怎么突然——」 她于是打断:「你说过,你会在这里。」 他马上噤声,眼里的惊讶开始融化,理解了一切的开端与终点。 「你说过……你想要在我身边。」 他深深地凝视她,努力记住她此刻的模样,随后点了点头,缓慢而慎重。 她看着他含着热度的眼神,浅浅笑了一下。 然后,轻唤一声,「予安。」 「......我想留下来。」 剎那间,他瞳孔一缩,灵魂被这句简洁轻巧、实则承载了深厚情感的话语撞了一下。 她平静地说出这份「恳求」,其实是把真心全部交付出去—— 「留下来」对云靖来说,是比「我爱你」更深沉、更真切、更赤裸的爱语。 她往前一步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犹如卸下了所有尖刺与盔甲,紧紧地抓住了真实的温暖。 予安僵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抬起双手,有点不确定会不会吓到她,先是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再移到背脊……最后环住了她,脸颊贴上她的发顶,闷闷地说:「云靖,你也太帅了吧……」 她笑了一声,过了一会才松开这个拥抱,心里随之涌现一股前所未有的不捨之情,让她忍不住...... 同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比平常快上许多的心跳,犹如静音一阵子后突然开啟的音量倏地回归耳畔,咚咚咚,震耳欲聋。 ——哇,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像自己。 ——主动拥抱一个人,却一点也不害怕、不想退后,甚至捨不得放开的感觉,陌生又新鲜。 ——可能,还有点......甜? 她留在相拥的距离内,挑眉追问,「所以?」 笑容略带挑衅的意味,掩饰着不安与羞赧。 予安的脸颊和耳朵还红通通的,但总算冷静了一点,嘴角勾起熟悉的弧度,翻过手掌,摊开,邀请她把手叠上。 「求之不得啊。」显然正在努力用日常嘴贱的语气回答,假装自己并不紧张。 云靖没有拆穿他,笑意更深了些,把手放了上去,遂被他牢牢地牵起。 方才吵到不行的心跳,在耳边回旋之后,渐渐平復下来,落在被稳稳接住的心意之上。 Ch 28 赌约兑现 两人并肩走着,双手相扣得自然又安稳,一路走到楼层中央的天井,月光从屋簷倾泻下来。 「所以,你怎么突然来这一齣?我本来以为……还要再等一阵子。」 云靖微微一笑,开始还原之前的心情,「成发那天,我本以为......自己会逃跑的。」 「我站在那里,从头听到尾,没有错过任何一句。」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我想——如果你已经看过我那么多不美好的样子,无论是崩溃、懦弱、把你推开,你还是留在这里……那就代表,你喜欢的不是我演出来的样子。」 「......当然,我一直看着你啊?真正的你。」予安低声回道。 她点点头,「所以我想——那我是不是可以贪心一点?可以承认,我其实……早就想要你了?」 予安本来还在强装镇定,压制脸红心跳的情绪,一听她这样说,马上露出「快撑不住了」的苦笑,转移视线不敢直视她,「……欸不是,你这么直接的吗?」 「嗯?我就是这样的哦。」她转过头来看他,笑得有些调皮,「我害怕,是因为我知道真正的自己有多麻烦——脆弱、任性、自私、黏人又嘴硬,完全不是大家眼中那个冷静、独立、好相处的林云靖。」 她的声音有种少见的戏謔感,但那抹自我揭露的诚实被藏在话底。 予安没急着反驳,伸手将她拉近,坚定地说:「我说过,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我从来不觉得这样的你麻烦,明明……一样漂亮,一样让人想靠近。」 「……」她的笑容一僵,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也没想到那句「一样漂亮」会让她心跳加速到快要炸裂。 「……你、你够了喔……!」脸颊迅速染红,连耳根都烫了起来,慌乱地挥手想打断他,「我知道了啦!闭嘴!」 予安愣了一下,看着她炸毛的样子突然笑弯了眼,发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哦?原来恋爱中的云靖是——傲娇系?」 「我不是!你给我闭嘴!」她死死地瞪着他,刻意演出张牙舞爪的气势,偏偏脸蛋羞红得不行,一点威吓感也没有。 他越看越开心,笑得直不起腰,此刻一点也不紧张了,只剩下电力满格的恶趣味,「这也太可爱了吧,我怎么现在才知道你的弱点?」 「再说我走了。」她转身作势要走。 予安眼明手快,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不行喔,我可是被你认领了欸,不能随便弃养的吧?」 她又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挣脱,一边任由他牵着,一边在心里想着: ——这傢伙的嘴,真的太欠打了。 ——算了,可能我品味清奇吧…… 随后,她想起了一件事,「……啊对,我刚刚丢下姮姮跑出来,现在她一定在等我的回报。」 「她应该在房间里急得抓头发了。」予安回想起刚刚被「认领」的场景,语调含着馀韵未平的陶醉。 「还有一件事你应该会更傻眼。」她的表情浮出了一丝嘲弄感,「姮姮跟我说,她跟文翔打赌,看我们俩谁会先告白。」 「……哈?!」他满脸不敢置信,嘴角一抽,「他竟然拿我打赌?那傢伙死定了。」 「然后,根据刚刚的剧情来看,他赌输了。」云靖理所当然地补上结论。 予安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碎念:「王少这完全是活该啊……敢押我还不先问清楚战况,没救了。」 语毕,直接掏出手机打给文翔。 电话接通,就用那副贱贱的语气开口:「喂,走廊楼下的天井,现在,自己一个人滚下来。」 「蛤?干嘛?不是,你人呢?云靖呢?」文翔满心困惑。 「滚出来请客。你赌输了,以后还想活命,就别让我再讲第二遍,否则下次双排我一定放生你。」 电话还没掛断,那头已经传来椅子大力推开、脚步匆促的声音。 同时,云靖也拿起手机打给郭姮,直接了当地说:「认领完毕,楼下天井集合,文翔已在路上,等等记得提醒他——他输了。」 电话那头立刻爆发:「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你超杀!靖靖你等我,我马上来!王少说输了要请喝手摇杯,不能放过他,不然我等等就勒死他!」 一阵兵荒马乱,饮料外送到货之后,四人人手一杯茶饮,坐在天井的石椅区,围成一圈。 文翔摆出一副「认命但不想示弱」的模样,「好啦,我早就知道输了啦,刚刚云靖过来把人拖走,我就感觉不妙了。」 他偏头看向予安,吐槽一句:「你那时候简直像是被拐走的纯情少男,还有脸说我赌输?」 予安啜了口饮料,故作无事地嘴硬回去:「我只是配合演出,尊重女主角的行动。」 文翔咬牙回击,嘲讽似的拍手,「真的,这剧情太精彩了,要不要我给你们颁个校园恋爱喜剧大奖?」 郭姮兴奋到在原地转圈,「靖靖靖靖——你到底干了什么?我一个人在房间等了半天,手机快被我捏爆,结果你一句『认领完毕......他输了』就掛我电话!」 云靖立刻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就那样。去他们房间,宣布我要借走予安,拉走以后找个没人的地方亲下去,问他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他快速喝了几口饮料,试图帮脸蛋降温,但耳朵还是红通通的。 文翔简直惊呆了,「哈?这也太猛了吧——你居然被拖出去然后直接扑倒?!」 「......不是,难道我有得选吗?」予安无奈地摊手,「人家认真、主动、又好看,我能逃吗?我是人,不是石头。」 郭姮一边放肆大笑,一边用手大力拍着文翔的后背,差点没把他打趴在地上,「哈哈哈哈哈!靖靖,你太过分了!我昨天才说『告白不要太帅』,结果你真的给我帅到逆天哦!」 「没办法,我是一旦决定行动,就会超乎预期的类型。」云靖故作无辜回道,甚至有点骄傲。 文翔笑着拍了拍予安的肩膀,「不愧是我兄弟,请问你现在是被驯化的忠犬状态吗?」 予安这下懒得嘴炮,闷声回话:「我不说话是给你这个输家台阶下,你不要不识好歹。」 这话一出,郭姮又被逗乐了,「你们两个怎么越来越有难兄难弟的既视感?」 云靖跟着笑了一下,往予安靠近了一点,肩膀倚在一起,他下意识也侧过来相依。 决定相爱以后,他们没有变成另一种人,只是终于可以坦然地站在彼此身边。 聊着聊着,手摇杯喝得差不多,夜也深了些。 文翔看了下手机,伸了个懒腰,凉凉地说:「欸——有点晚了,就算是交往第一天也差不多了吧?云靖,你刚刚说是『借走』,现在该还人了吧?」 「真的欸,我好想看看男生房知道你们交往的反应,应该会尖叫发疯吧。」郭姮开始期待起精彩后续。 云靖挑了下眉,「确实,刚刚只是借一下。」 说完,慢悠悠地转身,伸手揪住予安的衣领,命令一般把他拉到自己的面前。 予安:「……欸欸欸欸你又干嘛——」 云靖直接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乾净俐落,再无比自然地放开,「好了,现在可以还回去了。」 「啊啊啊啊啊靠!靖靖干得好——太!闪!了!我!的!天!」郭姮抱着手摇杯原地弹跳,激动得快飞起来。 文翔直接仰头看天,幽幽说道:「……我真的要瞎了,能不能放过我?」 而被当场收回又归还的予安本人,脸红得夜色也遮不住,只能努力嘴贱故作淡定,「……我能怎么办?女朋友的风格只能配合了。」 他还耸了耸肩,显示自己被迫进入了「恋爱中总是被压制」的无奈日常。 文翔面露震惊,指着予安的脸大声嚷嚷:「不愧是你……但我跟你说,等明天大家知道了,你别以为有办法装下去,兄弟们绝对会把你嘴到想烙跑,淡定是不可能的。」 「唉......我已经准备好被集体霸凌了。」予安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给出一个无力的微笑。 云靖轻轻推了一下他的手臂,笑着调侃:「没事,我保护你。」 予安被她这样「安慰」,笑容顿时变得柔和,伸手轻轻叩了一下她的额头,宠溺感马上浓郁起来。 「……靠,这里太亮了我真的要回避一下。予安你还不走?我要把你丢在这了,照顾我的视力健康。」 「走啦靖,别黏了,明天还是会看到你家予安啦。」 云靖最后柔柔地看了予安一眼,获得一个微笑点头的回应后,才和郭姮一起往回房的方向走去。 空气里藏着的甜,怎么都化不开。 Ch 29 光明正大 予安被她慾望满满的吻堵住话,只好无奈地笑了一声,「欸,你这样算什么?一整天都是你在撩我、挑衅我,现在又说『不能再来』,这算不算口是心非?」 她不甘示弱地回道:「还不是因为你唱那首歌……你知道那有多犯规吗?」 「不是,你点的歌欸?现在是在怪我?」放在她后腰上的手轻轻摩挲着,有种隐约的侵略感。 她乾脆黏上来了,脸颊贴着他的颈侧蹭了蹭,「都是你的错,害我一点也不想逃了。」 他满心哭笑不得,在她的眉间轻吻一下,「你又要抱怨我太过分,明明我是无辜的……」 「随便啦,那是之后要担心的事~」她的眼神充满了甜腻的渴望,双手使力推倒他,稳稳跨坐在他的腰际,还撩拨似地用腿根蹭了两下。 復又扣住他的下顎挑起,「快点。」 他瞧了瞧她明明脸红害羞却还在假装强势的模样,压不住心里那点想笑的感觉,伸手掀起她的裙摆,顺着大腿内侧缓慢滑动,调戏了回去,「又来这一招?你不会觉得我看不出来吧?」 「......傲娇?」 她气得低头咬他的肩膀,是惩罚,也是无声的撒娇,然后轻轻掐住他的脖子,逼他仰头抬起下巴,吻得更深让他喘不过气,才勉强放开,又气又羞地说:「你闭嘴,专心一点。」 他缓了几息后,笑得有点坏心,手指在裙下勾住那层薄薄的布料边缘,一点一点往下拉,如同引诱沉沦的邀请,「遵命,这次不会让你有力气抱怨。」 她再次贴上他的唇,挑衅说道:「你最好是。」 隔天早晨,饭店的自助餐厅里一片热闹,同学陆续进场找位子、取餐。 四人同坐一桌,看上去和昨天一样,没什么异状,只是…… 坐下来的时候,云靖和予安之间的距离微妙地「缩水」了,一种……自然而然,默契到连空气都不允许介入半公分的距离。 郭姮一脸老母亲的满足样,还不自觉地怪笑着,「嘿嘿……嘿…….」 文翔则全程用戏謔的馀光观察,「欸欸欸,云靖,你是不是坐太近了?」 「……有吗?」云靖没理他,平静地夹了一块炒蛋。 然而,予安却嘴贱补上一句:「有啊,她刚刚自己靠过来的。」 「陈?予?安。」云靖露出了一个完美的微笑,但语气危险到不行,让人背脊发凉,「你想死吗?」 「我昨天不是已经被你杀过一次了吗?现在还在温泉等待復活。」他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脸不红气不喘地回答。 旁边两位旁观人士对看一眼,心照不宣地想—— 果不其然,吃完早餐,全班集合准备出发前往鹅鸞鼻灯塔时,予安像平常一样走到了云靖身边,然后…… 自然不过地牵起她的手。 没有预告,也毫无掩饰的牵法。 一瞬间,全班音量破表: 「欸欸欸欸欸欸欸???」 「等等、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真的假的!我还以为你们只是搭档!」 「不是说只是朋友吗?!」 「毕旅关係大跃进吗?发生了什么?」 「所以你们现在在交往?!」 被同学们包围、炸出十万个惊叹号的云靖,原本还算淡定如初,打算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结果,下一秒,郭姮立刻在后面大喊:「昨天她亲完人家直接问要不要在一起,帅~爆~了~!」 「郭姮!」云靖脸一红,反射性地转头爆气,「你这个损友!!!」 「太闪了吧!这是爱情偶像剧live吗?!」有人边尖叫边笑,「我们班什么时候偷偷上演这种剧情了啊!」 「哈哈哈陈予安你竟然是下面那个喔?!弱爆了哈哈哈哈哈!!!」 「我以为林云靖是阳光少女路线,结果是行动派女强人喔?」 云靖继续炸毛,手还被予安牵得死紧,气急败坏地说:「……你们够了!!!」 「哈哈哈,这才刚刚开始欸!」文翔也跟着笑到不行,「快点啊,还有什么更刺激的八卦吗?」 云靖想反击又说不出话,气呼呼地瞪了一圈,然后……俗辣地躲到予安身后。 予安满脸生无可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昨天就说了,今天一定会被群起围攻。满意了吗?」 班上同学:「不!满!意!」 他无语地放弃挣扎,转而看向云靖,「唉,被围攻也只能一起扛了。」 「谁要扛啊,你自己上。」云靖小声吐槽,但嘴角已经忍不住翘起来,心里泛起了不熟悉的甜意。 「没关係,游戏内外我都能carry,我可以连你一起扛。」 「……闭嘴。」她好不容易退热的脸又红了,连忙拉着他的手朝游览车的方向走,「烦死了你。」 抵达景点后,灯塔前草地辽阔,阳光在地面镀上一层淡金色,同学们纷纷散开活动,有人拍照、有人吃冰,有人正在找地方躲太阳。 云靖一手拿着冰淇淋,一手被予安稳稳牵着,两人的脸上都掛着轻松自在的微笑。 「欸欸欸!那边那对!能不能收敛一点!」 「这是班级活动欸!请注意一下广大单身狗的心情!」 远方传来同学的起鬨,还有人拍手大叫:「没关係!我可以!我喜欢看!快来点亲密互动!」 云靖笑得跟平常一样得体大方,却恶趣味地说:「怎么?需要我们用闪亮的歌声现场演唱?」 嘴上最不留情的文翔嗤笑一声,「靠!有够不要脸,靖啊,你是被予安传染了吗?」 予安则笑着摇头,「你现在是解锁了嘴砲技能?我还以为你会被八卦到崩溃欸。」 「有什么好崩溃的?我都敢跟你在一起了,破罐子破摔囉。」 ——这种时候又不傲娇了,真是...... 风从海边吹来,吹乱了她的发丝,她抬手拨了一下,他顺势帮她收拢侧边飘动的头发,捞到耳后压好。 「还习惯吗?被打量、被调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她一人听见,透出真实的关怀。 最后又刻意调戏了一下,让她能够毫无压力的回应,「还有......被我欺负?」 「不习惯啊。」云靖直勾勾地盯着他,「不过,我有应对的办法。」 她突然轻轻一拉,让他低头看着自己。 然后,面带笑意,快速贴了上去—— 柔软、清甜、一触即分。 毫无预警,像是机率性触发的暴击。 予安被突如其来的亲密震住,脑子立刻断讯,语言模组当机。 「这样就可以让你闭嘴了~」 「你可不可以不要突然这样……」他的眼神明显飘忽了起来,「要也是我亲你吧?」 「太慢了~谁叫你看起来,一副准备要讲什么煽情台词的样子,我只好先发制人,不让你输出。」 「……这恋爱谈起来,好像没有我能赢的空间。」 「对哦,输的一方只能负责心跳加快。」她满脸得意地说,那种「仗爱欺人」的神情,让予安觉得无比可爱。 他知道,那是她难得的坦率—— 是她愿意被爱,也敢去爱人的证明。 他于是温柔地笑了,重新牵起她的手,「没关係,我输得很甘愿。」 灯塔观光之后,眾人在附近享用午餐,紧接着搭上游览车,踏上回程的路。 一路上,大家玩得累了,不少人靠着椅背补眠、听音乐、发呆。 但没过多久,有人眼尖地瞄到后方—— 那对「最新证实的八卦核心」坐在最后一排,云靖整个人靠在予安肩上,正在闭目休息。 「欸欸欸!陈予安、林云靖!」前排有人爆出声来,「之前那么曖昧还不承认,现在是怎样啦?!」 车内炸开一锅热闹的气氛,眾人睡意全消,纷纷跟着起鬨。 「来!小情侣来个节目吧!毕旅限定的浪漫喜剧!」 「我们不要求接吻啦,情歌对唱也行!」 「还是分享一下你们的爱情歷程?」 「欸欸欸~你们是不是早就偷偷开始了?昨天的吻戏只是公开用的剧情吧?」 云靖睁开眼睛,表情还算镇定,但脸已经红了,「……我明明是超级边缘人,为什么这么多人要八卦我的感情故事?」 予安无奈失笑道:「我也是啊,我只跟文翔那群比较熟。可能大家升学压力太大需要出口?或者说,八卦可能是人类的共同语言吧......」 「……不想承认,但你是对的。」 这时,就连导师也加入战局,「功课别落下就好啦。青春本来就该有点故事,不然哪叫高中生活?」 「连老师也这样?!」云靖瘫进座位里,开始出现炸毛预兆,「这班里真的没人能信,全是乐子人,简直无处可逃。」 郭姮跟着补上一刀:「哎呀,你就承认嘛~我帮你公告,那个吻其实是急救措施,你们只是纯友谊——」 「郭姮。」云靖淡淡地警告一声。 「好嘛。」郭姮举手投降,随后窃笑了起来,「但『文翔要请全班喝饮料』这件事应该可以讲吧?」 文翔翻了个白眼,「姮啊,我没得罪你欸?恋爱可以谈,钱不能乱花。放过我,我只是个可怜的爱情军师。」 游览车内又是一阵笑闹。 话题热度退去后,云靖凑到予安耳畔,小声低语:「其实我没想到,留下来的感觉这么好。」 「我一直以为自己不适合这种事,太麻烦、太复杂、太容易受伤。可你没被吓跑,大家甚至还能调侃或祝福,我真的……有点高兴。」 予安沉默了几秒,才认真地说:「……我当然不会被吓跑啊。云靖,你知道吗?就算你说,你因为喜欢我而变得黏人、自私、难搞......我也一点都不觉得困扰。」 「因为那代表,你在乎我。」 声音平静,但字句里的情意深厚悠长。 云靖扬起了满足的浅笑,和他靠得更近了些。 Ch 30 候鸟归巢 高三上学期是充满考卷油墨味的时光,模拟考、学测、申请志愿、备审资料……课桌彷彿成了整个世界。 但对林云靖而言,这些平凡的日常里开始有了新的秩序。 最明显的变化,或许是早自习的时光。 以往,她总是早早到班自习,角落靠窗的位置、树叶筛过的晨光,构成了她赖以安身的领地。 但现在,走进教室里的第一件事,变成了寻找。 他常常抢在迟到前一分鐘压线进门,朝她露出一个訕訕的笑容。但偶尔也会比她早到,靠在位子上假寐,听见她的脚步声时懒得睁眼,只发出一声微弱的:「靖靖早安......」 她会把早餐放在他的桌上,嫌弃又宠溺地说:「快起来吃。」 有时他晚来了,偷偷摸摸晃进来,手里拿着两瓶无糖绿,随口说道:「靖靖,你有写学资吗?借我。」 她会没好气地嘖一声:「你是把女朋友当成代笔是不是?」 「不敢不敢,我有认真复习喔~只是晚上听歌听到忘了写嘛。」 她一边把他的作业本抽过来看,一边毒舌得毫不留情,「字跡也太乱了,你是写到睡着还是在梦游?」 但还是会拿起笔,帮他把要补上的地方勾起,再连同自己的那本推过去,「等等记得连我的一起交。」 两人没有在学校出现什么过度甜腻的行为,但牵手、拥抱、亲吻都来得恰如其分。 彼此之间的变化,不只在于互动方式,而是内心的安定。 云靖逐渐学会让情绪「被看见」,而不是逞强压下或故作无谓。 她不再硬撑,不再急着把自己包装成万能的完美伴侣。感觉烦躁时,她会直接说:「我今天很不爽,你少讲话。」 予安会自觉缩在她旁边安静地滑手机,滑一滑还会自嘲:「虽然这个男朋友有点废,但还能切换成陪伴模式。」 她不会在外人面前撒娇,但会在两人独处时,主动牵起他的手,用食指在他的掌心调皮地画圈,带去一丝痒意,看他无奈又纵容的神情,心里像是吃到了喜欢的蛋糕一样甜。 予安也逐渐学会说「我想念你」、「我有点不安」,不再只用笑闹掩饰真心,面对涌现的情感时也不再不知所措。 当云靖面对数学题气得想要砸笔时,他会拍拍她的头,「没事啦,你很努力了,考不好,我还是爱你。」 他会在每每看见她的瞬间笑得眼底有光,直白表现出在乎;也会在寂寞或挫折的时候,把云靖抱进怀里,坦然地说:「今天过得不太开心,但你陪我的话会好一点。」 「恋爱」对他们而言,不是轰轰烈烈,也不是浪漫打卡。 而是:「有你在,事情不会变得比较容易,但我会变得比较不怕。」 放榜那天,群组讯息炸开,四人丢进彼此的录取结果—— 云靖选了c大文学院,有条不紊地接近自己的热情,不再烦恼外界如何定义自己的价值。 予安去了g大社科院,私下鑽研写程式,这是他思索了很久,最后决定能够兼顾兴趣、又能同时理解世界运转及人心样态的选项。 文翔用他的方式一脚踏进j大物理系,所有人都说,就算他现在没疯,上大学后也会被逼疯的。 郭姮没有为了迎合升学主义而浪费才华,选择进了b艺术大学,离开主流道路自成一格。 再怎么亲密的高中回忆,终将止于这个夏天。 「所以!」郭姮敲了一下桌子,「毕业典礼前,最后的回忆製造行动!全票通过,花莲三天两夜轻旅行。」 「附议。」文翔马上跟着说明,「我已经问过导师可以请假,也查好民宿了,海边、有阳台、有烤肉、还有附早餐。三间房,情侣一间,剩下两隻单身狗各一间。」 郭姮立刻吐槽:「没问题~我才不想跟你挤一间,臭死了。」 「……谁说的,我香得要命。」文翔跟着笑骂回去。 云靖和予安没接话,但脑子突然被小小地炸了一下,互看一眼,眼底都闪过「好像得讨论什么了」的微妙。 傍晚,予安照着交往后的惯例送云靖回家,途中仍然是轻快的间聊与自然的亲暱,但两人都知道心里有话要说。 到了她家巷口,予安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道别,而是把酝酿了一路的话说出口:「我想问你一件事。」 云靖愣了一下,「问啊。」 他的语气缓慢得异常谨慎,「旅行的安排,你会不会觉得......有点太快了?我不是在期待什么,也不是想让你表态,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 「你可以拒绝,也可以暂时不回答。我只是......不想让你有一丝勉强,或者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不是回避或试探,而是全然的尊重,一边替她守好边界,一边将自己裸呈其间。 云靖微微一笑,「予安。我选择了你,也愿意把选择权交给你。这不是放弃自我,而是把爱、信任、还有我自己……一起交给你。」 「如果你想多做点什么,可以;如果你还不想做什么,也可以。我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因为——你让我安心,让我可以做自己。就算我偶尔还是想逃、还是害怕失控,我也知道,我不再是真的想逃了。」 予安一时怔住,难以消化这段话语中的重量与温度。 ——......是啊,这就是云靖。 知道自己一旦爱了就会毫无保留,所以过去才那么害怕「爱」的云靖。 可现在,她却能坦率地站在所爱之人面前把自己摊开,把恐惧翻出来笑着展示,与它共存,继续前进。 这不只是她的允许,而是她给出的全部的爱。 他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捧起她的双手紧紧握住,彷彿要将她整个人都捧在手心。 声音沙哑了些,心口温热,难得有种想要流泪的衝动,但还是努力扬起笑容。 「你知道吗?我真的……」 「非常非常喜欢这样的你。」 云靖点了点头,温柔地说:「我也是。」 Ch 31 落地之后 抵达民宿的时候,太阳刚刚沉进海平面,夕色彩霞如画,将粉色光线洒在天空的边缘。 四人放好行李后,立刻换装衝到海边。 云靖脚踩浪花,神情轻松;予安、文翔在旁边追浪打闹、嘴砲互损;郭姮一边拿着手机捕捉画面,一边指着两个幼稚鬼放肆嘲笑。 玩闹过后,带着沾满沙尘的疲倦各自回房洗澡,等待晚上的烤肉时光。 双人房配有乾溼分离的浴室,云靖拋下一句「我先洗喔」就率先走进浴间。 予安坐在床沿,看她彷彿在自家一样熟门熟路、自然无比的模样,心情复杂地撑着额角。 ——这种情况……真的没问题吗?! 他是个正常的高中少年啊! 脑子不是不能冷静,但也不是什么圣人啊! 结果云靖一副毫不戒备的样子,自然地拿着贴身衣物进出浴室,连洗澡顺序都说的理所当然?! 云靖洗完出来,还对着他淡定地说:「好了,换你囉。」 他不禁脱口而出:「……你对我是不是太放心了一点?」 「我说的是——你就不怕我吗?就、完全没有防备?我……又不是不会想对你……」他讲得有些含糊,话里尽是年轻男生面对爱人时的窘迫与纠结,却也是真实且克制的情感。 云靖静静地看着他几秒,认真判读他是真的困扰还是在嘴贱调侃,才平静地回答:「我不是说过了吗?」 他一脸警戒,生怕她准备语出惊人,「......什么?」 「我说过——我没有意愿问题。」她的眼神困惑而无奈,好像在问「你到底在烦恼什么?」 「不管你想或不想、做或不做,只要时间地点合适、准备足够、防护完善……我都可以接受。」 予安的耳朵迅速染上了可疑的红晕,「你……你你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冷静地讲这种话?!」 「我只是像你说的一样,在做自己啊?我没有在试探,只是把选择权交给你,真的不用有压力。」 她说得云淡风轻,却把予安炸得害羞失措,「……可恶,到底谁才是男生啊?我现在压力超大好吗……」 「喔?你想要吗?」云靖故作冷静地说,还用无辜的眼神盯着他。 「……云靖。」他只好双手合十求饶,「我求你了,不要再说了好不好……?」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好,那你去洗澡,晚点下楼烤肉。」 予安进浴室时还在碎念:「到底在考验谁啊……女朋友太强了……」 浴室门一关,云靖才倒在床上释放压抑许久的羞赧,把通红的脸埋进枕头。 只是,她现在真的不怕了。 她说过,如果留下来,她会是全部的自己;她喜欢的那个人,也一直在接住她的全部。 在海滩边缘享用民宿准备的烤肉,四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直到星河斑斕、夜色深沉才回房休息。 予安坐在床头滑手机,看着群组里文翔丢出来的丑照。 ——这傢伙真的有够白烂,拍不得人一点好欸。 他刚回了一句嘴砲,就听见浴室门打开的声响。 云靖换上了轻薄柔软的黑色吊带睡衣,发丝微湿,随意地用鯊鱼夹盘起。 他的眼角馀光刚刚瞄到一眼,脑袋就当机了,手指在萤幕上滑错好几个字。 没来得及回神,又被她毫无预兆地......靠近。 她像寻常夜晚那样轻巧地上床,自然地窝进他的怀里,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脖颈。 予安手一抖,手机差点飞出去,僵住几秒才艰难地挤出声音:「……云靖,你是在考验我的自制力吗?」 她歪头表示「?」,一边用手指了指,「你手机掉下去囉。」 他低头一看,手机摔在他的膝盖上。 接着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到床头,小声嘀咕:「你这种状态真的很折磨人欸?」 「......我只是想靠着你。」 「那你可不可以……不要穿这么……少。」 「但我平常睡觉就是穿这样啊。」 他哑口无言,只好闷闷地别开视线,无奈地说:「……好吧。你开心就好,我真是欠你的。」 云靖弯了弯嘴角,「我也这么觉得。」 接着起身取下鯊鱼夹,让发丝散开,再鑽回温暖的怀抱里。 他顺势抱紧了她,静静地聆听彼此的心跳入眠。 Ch 32 赠羽予你(微H) ch 32 赠羽予你(微h) 予安翻来覆去了一整晚,终于在天亮之前睡去。 结果没过多久,身旁的人又贴了过来。 云靖的体温向来偏凉,总会不自觉地往温热的方向靠,在半梦半醒间蹭了过来,睡姿惯性翻动,睡衣肩带滑落到手臂,柔软的曲线贴着他的侧腹与手臂…… 让他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只是抱一下就好」。 他看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环住她,无奈地说:「你这也......太过分了。」 细碎的吻落下,脸颊、唇瓣、颈侧、耳后,每一下都努力压抑着汹涌的心绪,又好似在等待对方睁开眼睛给他一个明确的答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神迷濛,却因为他的吻清醒了几分。 他的吻流连到了她的锁骨,一路留下湿漉漉的轨跡,彷若试探,又似温柔的抗议,声音落在她的耳边,「早安。」 她还没回过神,下意识伸手回抱住他。 他的手滑过她的背脊,从肩胛骨往下,轻轻握住背后的扣环,动作缓慢,等待着一句无声的「允许」。 一秒、二秒...... 她没有阻止,也没有躲开。 「靖靖......?」 他低声问询,再次确认她没有一丝勉强。 她红了脸颊,轻声说:「我没说不行。」 他于是弯起嘴角,「我知道。」 这才继续烙下满是慾念的吻,同时伸手拆开扣环,再慢慢剥下她的睡衣,衣物通通堆在床头置之不理。 她低声喘息着,放任自己沉溺在柔软又灼热的感受里。 他的吻没有停下,沿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慎重地似是探询,细緻挑起她的反应。 湿润的热度、流连的触感、唇离开后留下水渍带来的凉意,温了又凉,温差带来麻痒的撩拨,让空虚与渴望透肤入骨,犹如一圈圈涟漪在心头放大。 唇停留在胸口时,她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退缩,而是……陌生的快感让她无所适从。 但她没有退缩,只是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把手搭上了他的发顶。 吻慢慢滑到了她的腰线,又接着探到腿根,手掌贴在内侧的肌肤轻抚着。 他并不急切,一边用手轻揉着紧绷的部位,一边予以舔吻作为安抚,每次她放松呼吸时就让指尖加深一点,直等到她能充分适应后,才抽出手指,摸出床头边背包内的保险套,撕开包装,戴上。 然后,动作极慢地将自己一寸一寸地推入她的体内—— 一种几乎折磨彼此的缓慢推进,每次深入都在认真确认她没有抗拒,然后再多给一点,直到深埋到底,两人紧密地贴合。 她的指尖紧扣着他的手臂,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但没有表示退却,只是皱起了眉头。 他立刻停下,额头抵着她的肩窝,空气中剩下细细喘息和心跳交错的声音。 她瞇起了眼睛,「有点......疼。」 「不用。」她仰头接上一个湿润的吻,把所有的羞赧、疼痛、慾望与信任混合在一起传递过去,「……别停,继续。」 他这才又动了起来,轻吻她的侧脸,目光炙热又怜惜,仔细观察她眉眼渐渐松开的神情,每一下推进都在确认—— 她是不是还在、是不是仍然愿意。 她笑了一下,表示「放心,我想要的」,任由自己被佔满到极限,细细的低吟洩出后立刻咬住下唇,试图压下声音。 予安察觉了,伸手轻轻推开她的唇瓣,笑得有点坏心,「别咬,我喜欢听。」 动作依旧温柔,却在不知不觉间越进越深,引燃她更多的感官刺激。 「……别那么......深……」她喘了一声,双腿夹得更紧,随后攀上他的腰际。 他故意俯身贴近她的耳畔,嘴贱得让她心跳,调戏也得寸进尺,「嗯?你确定?但你看起来很喜欢欸?」 她红着脸瞪他,却被他过火的动作逼得呼吸凌乱,快感与羞怯在体内拉扯着,「不行……我……」 他没放过她,而是低声诱哄:「你可以的吧?再一下就好……就一下?」 吻落在她颤抖的肩头,指腹顺着胸口的曲线滑动,在顶端停下后细细揉捏,是奖励也是请求。 她没回应,忙着把喘息和呻吟含进喉间,但仍配合着把腰抬起,让彼此贴得更紧,如同默许。 整场情事并不仓促,只是温柔的缠绵,有他不善言语的爱意,有她学会不逃的勇气。 缓过激情后,云靖侧躺着,皮肤表层还在发烫,被他小心地裹进被子里。 房内残留着温热的气息,时针慢慢往九点靠近。 予安轻手轻脚地下床走进浴室。 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云靖已然起身坐在床头,眼神有点朦胧,还没消化完刚刚赤裸的亲密,彷彿沉入了静謐绵软的馀波中。 他坐到床边,掀开被子替她擦拭身体,带着体贴与某种微妙的、对自己有些放纵的歉意。 「会不会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云靖摇了摇头,「……不会。」 他放下毛巾,上床将她搂进怀里,「那……感觉怎么样?」 她想了想,坦然地说:「有点可怕。不是身体上的,是……我居然可以接受这种距离。我一直以为,这么靠近一个人、把自己交出去……是最危险的事,就好像……把伤害自己的权利交给对方一样。」 字句间有着悬崖边缘的试探,也有着对情感的重新认识。 他专心地听着,一手顺着她的背脊轻拍。 她露出了浅浅的笑容,伴随一点后知后觉的羞涩,「但我马上就想到——这是予安,是我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所以现在感觉很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温热的情意从心底蔓延开来,「我会一直在这里,直到你再也不觉得可怕为止。」 她轻笑一声,「嗯,我知道。」 ——那种「靠近而不会受伤」的感觉,原来真的存在,还这么让人贪恋。 时间缓缓流逝,时针又往前走了一段。 云靖还窝在被子里,捨不得当下比晨曦还美好的温存。 她看了看身旁的人,他正在帮她梳理凌乱的发丝,温柔得不像平常那个嘴贱白目的傢伙。 两人窝在彼此的体温里偷间,不愿面对现实的催促,只想延长这一刻的安寧。 直到手机传来一连串未读讯息。 群组里,文翔已经开始嘴砲: 【@予安 @云靖 欸欸欸现在是有情饮水饱?谈恋爱就不用吃早餐了吗?要不要我把饭送到床上给你们?】 【靖靖我要敲门囉~你们要是没穿衣服我就开直播了哦?】 云靖忍住笑意,转头瞪了一眼也还不想离开床的予安,「你被你兄弟盯上了。」 予安半瞇着眼睛,慵懒地说:「是我女朋友不肯放我起来好不好……」 「你有本事现在出去讲。」 两人终于不捨地下床洗漱,赶在约定的时间在民宿餐厅内会合。 早餐已然摆好,窗边洒下了初夏的雾光。 郭姮曖昧地说:「终于出现了~是谁昨天说要十点准时集合的?怎么?夜生活太激烈,爬不起来?」 文翔立刻附和:「果然,恋爱后连时间观念都会被打碎。」 予安懒得辩解,自顾自喝着咖啡,「能不能让我好好吃完这顿早餐?」 云靖倒是淡定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奶茶,若无其事地低头啃蛋饼。 餐后,四人到附近的海滩玩水,郭姮兴致勃勃地拉着大家拍照,文翔则一脸无奈地配合做出各种浮夸表情。 海边摊贩卖着弹珠汽水和剉冰,云靖和予安坐在遮阳伞下分食。 云靖佯装慍怒地说:「喂,我还没吃欸,你就先偷吃?」 予安无辜地看着她,「你刚刚都把我吃掉了,这点补偿不过分吧?」 她被逗得脸红,狠狠捶了他一下,「闭嘴啦你!」 晚上回到民宿,四人盥洗后聚在客厅里,一边吃宵夜一边间聊未来。 郭姮有些感慨,「要上大学了欸,太不真实了吧……以后见面都得桥行程。」 「所以才要来旅行啊。」文翔双手抱头靠在椅背上,「不然开学后,大家都会被课业跟活动追着跑。」 予安笑得挺豁达,「没事啦,我们之后还是可以约吃饭、唱歌、打lol……」 文翔摇头晃脑地叹气,「我才是最可怜的那个好吗,一个人去和尚庙读物理。」 郭姮嗤笑一声,「那你就赶快交女朋友啊,找个人陪你哭。」 「拜託,我这张脸,到哪都能找到女朋友好吗?」文翔拨了一把头发,摆出自认帅气的姿势。 予安凉凉地吐槽:「你可别开学一个月就被哪个女生迷得神魂颠倒,然后整个学期都不跟我们联络。」 「靠,说得好像你不会被云靖绑得死死的一样。」 云靖轻踢了予安一脚,故作嫌弃,「嘴这么甜,是不是有什么亏心事?」 风从海边吹来,四人一起看着夜空,没有人急着回房。 这是一场不需要宣言的告别仪式,将彼此放进青春的相簿里。 毕业典礼当天,阳光正好,凉风怡人。 四人一如既往,开玩笑、嘴砲、自拍......用尽所有不正经的方式,掩盖即将分道扬鑣的伤感。 最后一次合照后,云靖拉住予安的手,有种说不上来的认真,「陪我去个地方。」 没等他回应,就拉着他离开教室,走向熟悉的小径。 那是他们曾无数次一起弹琴、练歌、谈心的地方—— 升旗台后的空地是她的避风港,也是他们的秘密基地。 「这么神秘?」他好奇笑问。 「我有一个礼物要给你。准确地说,是给过去这三年,看着我、陪着我、爱着我的人。」 她笑得有些彆扭,从口袋拿出一副耳机,递给他其中一只,「一人一边。」 乾净的吉他伴奏响起,然后是她亲自录的歌声,嗓音略带一点颤抖,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这首歌,不是...... 逃跑计画《夜空中最亮的星》。 他记得,这首她练了很久,从高一就想学,却从来没能真的唱完。 她说过,学会后想要唱给郭姮听,作为某种逃避过去、自我疗伤的出口。 ——但,她现在选择唱给他听。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和会流泪的眼睛】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他专注地凝视她的侧脸。 她没有看他,而是倚着他的肩膀,望着前方被阳光覆盖的草地。 ——她不再回避,不再把「相信」、「靠近」当成危险的信号。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 【夜空中最亮的星,请指引我靠近你】 她唱歌不是为了演出,而是为了让某些话被他听见。 这首歌,是她没能说出口的情绪总和,告诉他: ——我曾经逃跑,因为不知道能不能被接住;我此刻靠近,是因为知道你一直都在。 他没有出声,静静地听完整首歌。 ——她主动靠近了,终于愿意靠近了。 直到尾奏结束,她才转头看着他,神色羞赧,不自在地问:「……还行吗?第一次录demo,有点紧张。」 他没说话,直接将她拥进怀里,理解了她交託过来的心意,珍贵得什么也不再需要言明。 她顺势环住他的腰际,努力靠得更近一点,「谢谢你,一直都在。」 他随即笑着凑近,在她的唇上印下温柔的吻。 Ch 33 老友相知 从毕业典礼当天的歌声,到大学开学后的各奔东西,短短一个夏天,彷彿跨越了整个青春。 四人努力地维持着「常常联络」的频率,从一开始每天间聊的line群组,到后来每週一次的通话,交换各自的大学八卦、地狱课表与某堂教授的奇葩语录。 再到后来……默契地不再问谁是否忙碌,只在重要的节日、沮丧的夜晚或突然想念彼此时,留下一句:「我在。」 他们都还在彼此的生活里,只是方式改变了,变成偶尔的嘴贱关心、互为嚮导的大学参访。 郭姮的课业交错在画室、展场与绘图软体之间,偶尔上传几支随手拍的限时动态,里面是一些近期的作品,笑骂着:「熬夜三天赶出来,快死了」、「这到底什么要求,『低调的奢华』?『绚烂的黑』?我真的会疯!」 文翔被丢进男女比九比一的理工沙漠,嘴砲能力持续进化,但朋友圈明显缩水。他开玩笑说,想交到一个异性朋友难度比登天还高,现在身边不是白烂的兄弟,就是自成一格的宅男。 予安在学业之外正式加入自学程式的「debug悲歌」行列,同时不忘参加大学的歌唱比赛,偶尔弹弹吉他、录些cover,在凌晨两点发来一段试唱,被云靖回以一句:「虽然我很喜欢,但你是不是又准备熬夜看日出?」 云靖则坐在老旧宿舍的窗边,一边整理着刚印回来的论文与笔记,一边在群组里打字: 【@文翔 予安的期中地狱还没过,但我跟姮姮没问题,週五会下去找你,记得准时来接我们,不然就在你舍友面前揭你的黑歷史。】 【兄弟,不是我不够意思,这波我真的救不了你,学分要紧。】 【哈哈哈我这边有很多珍藏已久的丑照!听到没文翔,准备好接驾跟请客!】 【@予安 废物,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要你有何用?】 【知道了,两位美女,在下一定妥善招待,请放过我的形象,也放过我的钱包。】 予安在手机萤幕前冷笑一声: 【你现在很秋是吧?这季自己爬分,别拉我一起排位,开小号也不行。】 文翔一脸震惊,连忙展示自己后悔莫及的诚意: 【我错了哥,带我飞!我保证给云靖五星级待遇,连同你老婆的闺密 @郭姮 也照顾得服服贴贴!】 夏末午后,云靖与郭姮如期而至,趁着期中考刚结束的空间,拜访在j大理工学院挣扎求生的文翔。 【欸,你们下车没?校门走进来要五分鐘,太阳超大,跟不要钱一样喔。】 文翔的语音讯息刚发完没几秒,郭姮立刻回了一张自拍:她跟云靖两人撑着一支伞,后面是炽热的柏油路与被晒到发白的斜坡。 【我已经到了啦,在正门那个超大的石碑前面,短裤配拖鞋——快来认领本地嚮导。】 郭姮有点无语,转头对云靖说:「你说他是不是j大待久了,穿搭审美都被同化了?有够随便。」 云靖憋着笑,往前走了几步,果然看到某人坐在路边,摇着脚,大口喝着冰红茶。 「欸,两位美女!」文翔远远地招呼,脸上掛着熟悉的轻浮笑容,「远道而来这个美食沙漠,我真是三生有幸、蓬蓽生辉啊~」 郭姮翻了个白眼,「你从高中到现在都这么油,我蛮佩服的。」 「欸、别说,在这种性别比超级悬殊的环境里,我可一点都算不上油。」文翔一边笑,一边走过来接过她们的背包,「走走走,带你们放个行李,然后去附近新开的咖啡店,不错喝,重点是冷气够凉。」 穿过草皮与系馆之间的廊道,一路上投过来许多男性的目光——不直接,但绝对足够被察觉。 走了两分鐘,郭姮开口:「呃,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我怎么觉得......好像有很多人在看我们?」 文翔「噗哧」一声笑出来,终于等到了这句话,「恭喜你们,正式进入『理工学院的过度关注女性重灾区』,尤其你们长得漂亮,过来简直是灾难。」 「灾难?怎么说?」云靖好奇问道。 「如果我们继续在校园里大摇大摆逛个半小时,我保证你们会被掛在ptt或dcard的j大版上,出现『刚刚在xx看到两个正妹,有人知道是谁吗』之类的废文。」文翔漫不经心地说,眉眼透出些许嘲讽。 他彷彿只是在开玩笑,话语却无比犀利,补上一句:「把你们当成现象级事件在消费,超酷的喔~」 郭姮挑了下眉,「你吐槽起来怎么这么精准?」 「我在这里读书欸。」文翔一本正经地开始科普,「你们不知道这种地方怎么运作——如果你是女生,只要跟某系男生变熟,全校就开始揣测你会跟谁在一起;对谁笑得太多,就开始被怀疑是不是有意思,不接受追求,就是玩弄感情。」 「结论——只要你是女生,在这里就有剧情。」 「那不就是......我的国中版本复製贴上?」云靖皱了皱眉,满脸抗拒。 「哈,想得美,比那更糟。你跟我说过的状况,是有人会骂你是『绿茶婊』;在这里则会被包装成『兄弟请努力,别让正妹上了别人的床』的猎物竞争,你还得假笑接受他们的『善意关照』。」 郭姮冷哼了一声,「女性红利就是这样来的啊,先被当成宝贝,再被当成罪人。」 「没错,你说出我不敢明讲的版本。」文翔举起红茶,给出一个瀟洒的致敬。 云靖凉凉地说:「说到底,那些人根本不在乎你是谁、你怎么想,他们只在乎你符不符合他们想像中的女性——够漂亮、好相处、不难追......不管哪一种都不是『你』。」 郭姮也不禁感叹:「还好我不是j大的,要是天天被这种『想像』包围,我早就疯了。」 文翔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这次没嘴砲,而是举起双手赞同,「我也是这样想,还好你们没唸这里,不然我可能得为了你们去杀人。」 郭姮忍不住大笑回嘴,「骗谁,你才没这么有义气。」 云靖看着他们俩笑闹,放松了心情。 ——这个小小的三人结界里,是安全的。 咖啡厅的冷气开得很足,吹散了心头的闷热。 点完饮品后,云靖慵懒地说:「这边不错。」 文翔一贯油嘴滑舌,「我可是精挑细选过的,别的不敢说,这间冷气不吝嗇、店员不骚扰、还不会问你是不是跟男朋友出来。」 「……」云靖跟郭姮同时沉默一秒,接着齐声: 「你讲得也太具体了。」 「翔啊,你是不是有受害经验?」 「不是我,是我朋友。我有一次帮一个学妹点餐——真的只是顺手,结果店员一脸同情地问我:『她是你女朋友喔?这种女生要小心,太漂亮、太容易养工具人或偷偷劈腿了。』」 「……靠。」郭姮直接骂出口,「那个店员什么脑袋?」 「他们以为自己是善意提醒,实则满嘴屁话。」文翔喝了口咖啡,语调轻松,眼神却颇为沉重,「虽然表面上对女生很殷勤,但那是因为他们觉得『这样做有机会获得回报』;一旦没得到预期的回应,就开始骂人婊子、拜金、心机重、装清纯。」 云靖耸了耸肩,习以为常地说:「看似有好处,其实有一大堆附带条件,而且不是你要求的,是别人自己给的。你拿了,人家说你『仗着是女生就佔便宜』;你不拿,又会说你『自以为清高』或『人丑性骚扰』。」 「所以啊,我根本懒得反驳。」郭姮满心不屑地说,「我又没欠他们。愿意给我的,我就看心情决定收或不收,不接受道德绑架。我不需要拒绝一切,我拒绝的是『因为你是女生,所以我才让你』这种施捨式的好意。」 「喔?」文翔笑着追问,「那如果有个男生帮你提东西,强调『因为你是女生』,你会怎么回?」 「我会说:你是人,所以我也没把你当狗。」郭姮从容地说。 「哈!」云靖乐不可支地笑了,「你这回答厉害了。」 郭姮亲暱地推了云靖一下,作为理解彼此都深受其害的回应,「要嘛就因为人与人之间的互助帮我,别扯上性别;要嘛你就认清,你帮我是因为你想『卖好』,那我有没有买单、要不要回应,那是我的自由。」 文翔若有所思,「其实我以前没特别注意到这些,只是到j大以后实在看太多了。像我室友,有个女性朋友来找他,结果整间宿舍像闻到血的鯊鱼一样疯狂打听『她谁?哪间学校?有没有男友?』甚至有人建议他『快出钱请吃饭,展现诚意』。」 「然后,他真的请客了,对方说声『谢谢』就没再联络。你猜怎么样?整栋楼的男生都说那女生很势利。」 云靖嘲弄地笑了,好似在对着某种熟悉又荒谬的残影说话,「哈,这些人给她糖吃,是想她感激你还是爱上你?她没还你一包糖就变成坏人?」 「就是这样啊。」文翔双手一摊,「那种人,对女生的好不是出于善意或尊重,也不是真的想让她开心,而是想换取她也对自己好——那不是喜欢,是算计。」 郭姮话锋一转,调侃道:「你让我挺意外的。」 「你一副风流浪荡的形象,结果观察地意外仔细嘛。」 「你懂个屁,这是我的保命偽装术,人缘好就是这样来的。」文翔故作严肃地说明,「在这种地方,不嘴砲就会被男生认为太正经、被女生认为太沉闷,然后没人跟你混。久了我就发现——要看透这种场合的本质,得先混进去,当个说笑的角色。」 他顿了顿,声音低落了些:「说真的,我很高兴你们不唸这里。你们来这里读书会很累,一言一行、穿衣风格、是不是笑得太多、是不是太有主见——通通会被放大解读。」 「不符合预期的女人会被讨厌,但符合了他们的预期也不会被尊重。」 云靖听着,想起了过去「刚刚好」的自己,不禁失笑,「幸好我现在不是那样的我了。」 郭姮与她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目光,传递出无声的默契与支持。 「我也只能再次庆幸你们没来当我的同学,不然我每天都得准备棍棒,帮你们打退那些自以为是的骑士团。」 郭姮一秒反驳:「你才不会打架,你只会嘴砲。」 云靖快速接上:「嘴砲个三天三夜。」 天色渐暗,从咖啡厅出来后,路灯已然亮起,夜市摊贩开始支开桌椅。 三人随意买了几家,边走边吃,沿着散步了一大圈。 「说真的,你们来,让我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文翔突然问,「我们四个,予安……他最近还好吗?」 「还行。嘴还是很贱,一样爱唱歌、爱打lol,最近一边拼期中报告,一边跟bug打架。」云靖说着说着,表情变得柔软。 「你们能一路走到现在,我满佩服你。」 「我也很佩服自己。」云靖轻快地回应,「我现在超级坦率,简直判若两人。」 文翔惊讶地笑了,「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可能是因为,我终于活成了能说出这种话的自己?」 「哈哈哈,那我也来说一句真心话好了~」文翔收敛了笑容,认真道:「你们是我见过,最能把『漂亮』活得不讨好的人。」 郭姮轻挑眉尾,笑得肆意,搭着那张精緻的脸蛋显得明艳逼人,「这算称讚?」 「当然。长得好看,获得什么都容易被质疑,被冠上一句『还不是靠脸』。但你们没有因为这些恶意缩起来,也没有为了被接纳而自我削弱。你们不迎合、不婉转,也没在怕『太尖锐』这种指控。」 郭姮得意地说:「这是我今天听到最动听的话,等下请你吃盐水鸡。」 云靖也笑着回道:「你等等所有的饮料、甜点我全包了。」 「谢过二位,在下却之不恭。」 三人笑闹着继续前进,回到物理系馆外的阶梯坐下,吃着最后一点宵夜。 云层隐约透着月光,在夜色中晕开,照亮了彼此脸上的轻松笑意。 那是一种「我们都撑过来了」的静謐温柔。 「所以啊,」文翔打了个哈欠,「有空常来看我,顺便拯救我们系上男生的脑袋,说不定能挽救一点社会风气。」 「请你自救,或者找予安诉苦,本人只关心你的感情八卦。」云靖毫不客气地回嘴。 「对啊,你再不脱单,我们真的会开始准备『拯救文翔恋爱计划』了。」郭姮加码吐槽。 「好啦文翔,」云靖难得真心诚意地说,「其实我一直挺感谢你的。有些话嫌肉麻不说,但我跟姮姮都懂。」 文翔疑惑「嗯?」了一声。 「就是说——谢谢你愿意去理解这些我们习惯自己承受的事情,还认真跟我们讨论,而不是说『是你们太敏感』。」 「说啥呢?那不是当然的吗?而且,你们可是我的姊妹啊。」 云靖跟郭姮一起举起手,各自在他的肩头拍了一下。 「难得,你今天还挺帅的。」 文翔分别用手肘推了回去,笑得贼兮兮,「还有,靖啊——你家那位这次放我鸽子没来,欠我一杯珍奶哈。下次见面,我要收利息。」 Ch 34 爱人相惜 c大期中考结束后,长假前的某个中午,云靖踩着雀跃的步伐走校门口,准备开啟这次的「男友到访c大之旅」。 她远远就看见予安悠间地站着,手上提着两杯饮料,小跑步上前,「予安予安予安!!!」 「我本来想直接买无糖绿的。」予安笑着举起那两杯让她选择,「但后来还是决定让你自己挑。」 云靖愣了一下,没立刻接过去。 一杯梅子绿,一杯无糖绿。 她记得这个小巧思,记得他曾说「你不用假装不在意」,也记得后来的选择题。 「这次没有特别的原因啦。只是刚好想到,或许你今天有需要说点什么,也或许没有。」 她选了那杯无糖绿,笑得无奈又温暖,「谢谢。」 她知道自己其实不那么坚强,所以过去才会用「我只是讨厌梅子绿」来合理化那些负面情绪。 只有予安让她可以有个缓衝,在两种茶品之间,选择情绪要释放还是隐藏。 如今她早已不需要假装,只是积习难改,目前总还下意识回应「还好啊」、「没关係」。 她喝了一口,低声说:「你知道我真的很讨厌梅子绿吧?」 「嗯,不是故意让你不高兴的。」他伸手轻抚她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流连到脸颊,透出一丝疼惜之意,「那时我只是想给你一个理由,让你能好好的难过一次。」 「我知道。」她仰头看向天空,今日蓝得澄澈、净无纤翳,如同她此刻的好心情,「但现在不用了。我可以直接说我不开心,也可以直接告诉你我想喝什么。因为有你在,我没有什么不能说,没有喜恶不能表现出来,也没有什么伤心......不能被你听见。」 她转而看向他,撒娇似地说:「下次我想喝红玉奶盖,够甜的那种。」 ——这就是我往前走了的标志吧? 不再回避,也敢于开口,能够选择谁的理解值得自己卸下防备。 予安扬起了嘴角,「好。」 那是一种比语言还直接的满足,停在无声的午后阳光里。 云靖喝完最后一口绿茶,随手扔进一旁的回收桶里,挽住予安的手臂,「走吧,下午我没课,带你看看我平常出没的地盘。」 「遵命,一切听从导游指示。」 两人从正门口的喷水池走起,绕过教学大楼,又穿过操场旁的长廊,一路沿着两侧的枫树前行,直到看见高处的建筑。 云靖指着系馆的楼宇,「这里是我每天赶论文的地方。那边那间教室,我上个月就在里面,边上课边痛经,差点没爬着出教室。」 予安像个观光客一样认真聆听,时不时补上一句:「这么惨?下次我帮你外送薑茶跟止痛药过来。」或「所以你不舒服还没翘课?」 语气调皮,却不掩心疼和关怀。 两人继续前行,绕到宿舍后方的食堂买了两份滷味。 云靖夹起一块豆乾,沾了一点辣酱餵他,「小心烫。」 予安顺势咬住,不忘调侃:「欸,感觉我来到这里,变成了你的大学生活的一部分。」 吃到一半,几位系上的同学走进食堂,恰好看见云靖和予安亲暱分食的画面,露出了八卦的眼神。 「难怪上次跟t大电机联谊,你死都不肯好好参加,还说自己只能来支援、当工作人员?」 「还有上次那个学长,从综合大楼一路跟到系办去找你,硬要送你巧克力,结果你直接在门口把礼物丢进垃圾桶,超帅的啦!现在一切都合理了!」 云靖慢悠悠地自嘲:「我也没办法,委婉拒绝他不听,严正拒绝后他直接跟踪我的上课路线,难不成要我报警?到时候又被说是浪费公务资源、小题大作。」 她看了予安一眼,「唉,被爆料了,我的形象就是这么兇悍。幻灭了吗?」 「怎么会,我就喜欢兇的。」予安故意回道,逗得那群同学窃笑叫好。 云靖立刻翻了个白眼,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下午四点,漫步在阳光洒落的河堤边,水面泛着粼粼波光,有种广袤校园里闹中取静、划出两人世界的错觉。 「平常你都在这里散步吗?」 「偶尔。如果心情不好,会一个人来这里晃一圈。」 「那今天心情怎么样?」 「有你在,所以很好。」云靖摆出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却悄悄红了耳朵。 予安轻笑一声,并不拆穿,只牵紧她的手。 两人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听着临近潺潺水声、远方嘈嘈笑语。 几近天黑的时候,他们走回了校门口。 「今天......你来,我真的很开心。」 「那,下次换你来我的学校?带你去看看我平常喜欢的小吃,还有常去练琴的教室,里面有整面的落地镜。」 「好啊。换我来看看你的大学生活是什么样子。」她狡黠地笑着,「到时候,我就去你们的系馆坐着,让别人来问你『那个女生是谁?』」 最后一抹日光被山影收起,傍晚的凉意逐渐加深。 交握的体温伴随爱意从心口暖到手心,化作源源不绝的暖流,传递给了彼此。 予安早就想好了要带她去哪里。 比起带她去g大附近的热门景点,他更想让她知道,他平常会在哪里想起她、唱歌的时候想像过多少次她在一旁专心听着的样子。 一路上,他介绍得有点「过头」,连「这是我常买饮料的摊位」这种小事都不忘补充说明:「上次买的红茶超苦,是你会超级嫌弃、扔给我解决的那种程度。」 云靖听出了背后的思念与情意,笑着握紧了他的手。 走到社办,推开老旧的活动教室,阳光正好从窗边透进来,照得整面落地镜闪闪发亮。 「这里是我练琴唱歌的地方。」予安拍了拍吉他琴袋上的灰尘,「你看过我表演,但没看过我在这里偷懒的样子。」 云靖看了看空荡的教室,又看向镜中的自己与他,「你在这里,好像不太一样。」 「比较安静。不是不说话的那种,而是……没有在人群中笑闹张扬,只是安静地做自己喜欢的事的样子。」 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样讲,我好像更喜欢这里了欸。」 他从背后环住她,牢牢地抱住,看着镜子里亲密依偎的画面。 两人对着镜中相拥的倒影看了几秒。 然后,予安侧身低头,轻吻她的脸庞。 云靖轻笑一声,直接松开怀抱,转头踮起脚尖,拉下他的衣领。 让这一吻在镜中重叠成一个完整的轮廓。 傍晚,雾蓝天光慢慢染上橘红,操场上满是正在打球、慢跑的学生。 「我以前觉得,在大学的校园里谈恋爱应该很浪漫。」予安突然说,「但现在发现,其实只要你牵着我随便晃晃,我就觉得很浪漫了。」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还是可以復刻一下高中的谈心仪式。」云靖微笑回道,然后拖着他一起绕场一圈,看着天空云层渐渐被靛蓝色吞噬。 他们最后走到了学校旁边有名的小吃摊,点了一份脆皮臭豆腐和猪血汤。 云靖慢慢吃着热汤,予安则时不时餵她一块沾好辣酱的炸豆腐。 「好像比我想像中更平易近人一点。」 「嗯?不然你想像中的是什么样子?」 「以为你平常会在咖啡厅拿着笔电coding奋战,结果竟然是小吃派。」 他笑得有点皮,「我是会弹吉他唱情歌、吃臭豆腐滷肉饭、喝梅子绿手摇杯的男友,你觉得可以吗?」 云靖莞尔一笑,伸手轻轻抚过他的侧脸,彷彿在说:可以,一直都可以。 夜幕全然降下,街灯一盏盏亮起。 两人没有赶时间,也没有什么非得去哪的行程,只是沿着学校外围慢慢走着,听着人流车声、赏着万家灯火。 有对方在,哪里都是最好的约会、最特别的日常。 Ch 35 缓缓归矣 春祺夏安,秋绥冬寧,大学四年快得像是一场电影,才刚记得怎么在课堂前五分鐘衝进教室、应付堆积如山的论文报告,就不知不觉到了上台领毕业证书的时候。 云靖记得,毕业典礼那天的阳光很强,校园里满是拍照的人群,以及准备狂欢与道别、喜悦与伤感交杂的气氛。 她没哭,也丝毫不觉不捨或遗憾,反而笑得很自在。 也许是因为,她早就等着和予安一起的生活。 两人毕业后留在台北工作,没有浪漫的异国追梦,也没有步入婚姻的衝动,只是租了一间小套房,开始把「我们」两个字过成细水长流的日常。 没有某个慎重的时刻正式说「要不要一起住」。只是有一天,玄关多了一双女用拖鞋,冰箱里的牛奶换成了她喜欢的牌子,某个週末他们一起买了牙刷和毛巾。 日子就这样默默开始了。 两个人的冰箱、不同时间的闹鐘、一张双人床,一週五天各自上班,一週两天一起买菜,下厨、躲懒、滚床单。 偶尔也会因为谁忘了倒垃圾、收衣服而碎念抱怨,但最后还是会笑着说:「好啦,下次换你。」 有时他们会怀念那段从早到晚都能相聚的校园时光,有时也会庆幸现在的自己—— 不再是那个对爱怀疑、对未来恐惧的人,而能够在每个夜里相拥睡去、在隔天的晨曦中依偎醒转。 现在的云靖,会牵着予安的手走过人来人往的信义区街头,完全不在意旁人目光;她逐渐习惯在予安面前展现脆弱,也不介意被看见素顏、疲惫、沮丧的样子。 现在的予安,学会了把「爱」说出口,不再只是藏在歌词或玩笑里;他会在出门前亲吻她、听懂她努力说出口的情绪。他教会了云靖怎么被爱,而生活教会了他怎么去爱一个人。 没有轰轰烈烈,只是每天醒来、回家,看见彼此还在这里。 刚刚处理完工作事宜,云靖正想着等等要跟予安去吃顿好的,顺便讨论下週去日本自助旅游的行程。 突然,笔电萤幕亮起群组通知—— 【高中七班同学会】邀请加入。 郭姮的私讯同时跳了出来: 【欸欸欸下个月同学会!】 【你要去吗?我有点想去看大家变得怎样~】 【你要不要带你家那隻出席】 【让大家看看校服到现在的爱情故事哈哈哈】 云靖盯着那几行字,陷入了漫长的思考。 她想起了尘封很久、却仍歷歷在目的记忆。 国中那些跟自己没多熟的女生,对她冷眼冷语,流传一些「她很做作」、「她很骚」、「她只是在装纯」、「她喜欢玩弄男人」的说法。 她没想过一个拒绝,会让全班默契地「知道该排挤谁」,她被叫做「心机绿茶」、「勾引人的婊子」、「假装无辜的贱人」;有男生说她「撩完就跑」,有女生嘲笑她「表里不一」。 她不敢漂亮,不敢穿显露身材曲线的衣服,不敢表现出太「女孩子气」的喜好,总是模仿男性压低声音说话,连制服都刻意买大一号来遮住自己;她以为只要不再像个「男生容易喜欢上的女生类型」,就能不再成为标靶。 而面对俐欣,她学会了「讨好、示弱、服从」—— 表现得刚好、笑得刚好、存在感刚好。 「予安,你知道『fawn』吗?」 予安看了过来,暂停了音乐,「嗯?」 「『讨好』。心理学上,是指面对创伤或恐惧时的一种求生反应。」 人类有四种典型的创伤反应,称作「4f」: fight(反击)、flight(逃跑)、freeze(僵住),以及最常被误解的——fawn(讨好),它是一种「情绪性服从」的生存策略:过度关注他人,压抑内心感受,甚至美化创伤本身,试图以取悦换取不被伤害。 她浅浅一笑,笑里没有自嘲,只是平静地阐述:「当一个人没有能说出『受伤了』的馀地,能做的只有……让别人以为自己『没事』。」 「我曾经以为,自己天生会照顾别人、会看脸色、读空气、进退得体。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性格,而是求生的本能,是伤口长出的形状。」 她缓缓说着,把停滞在过去的自白从心底一点点撬开。但,不再困扰,只剩下非常细微的闷痛,是好了伤疤后牢牢记住自己「往前走了」的印记。 「我从来没有真的原谅她。我只是以为,只要继续笑着,我就能活下来。」 「那时候最痛的是……我努力让自己变得『不值得被讨厌』以后,依然『不被喜欢』。」 予安安静地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她伸手轻轻拍抚他的头,好似在告诉他「我没事」,随即说下去:「我不敢愤怒、不敢控诉,因为我怕一旦说出『我很受伤』,就会被当成『玻璃心』、『讨拍』、『小题大作』。所以我学会了,比谁都更快说出『我没事』、『我早就看开了』,这样别人才不会不舒服。」 予安沉默许久,才回道:「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有些话你说一半就会吞回去,有时候明明很想靠近却突然又冷掉……但现在我懂了。」 她笑了一下,眼神因为回想着而显得朦胧,「你一直都……让我有种『不会被逼近』的安全感。你没有想改变我,也没有等我准备好后就要求我『还你一份回应』。」 「你只是,一直在那里。」 「以前我只敢一个人生活,觉得这样比较自由;我把『不需要』当作强大,把『不亲近』当作自保。」 「渐渐我明白了,真正强大的人是可以坦承自己的软弱,然后相信对方会接住你,最后一起变得更好。」 「那......现在呢?」予安轻声问道。 她认真地看着他,「现在,我想当——能够喜欢自己的我。」 接着话锋一转,神情变得温软又俏皮,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还有......你喜欢我就够了。」 他终于笑了,将她拉进怀里抱紧,彷彿世界塌了也不会让她掉出去。 云靖听着他的心跳,突然说:「……这里很像一个巢。」 「是——我可以放心留在这里的地方。」 他温柔地吻了她的眉心,「那我们就一起,把它盖得更稳一点。」 早春的京都天气微凉,满街粉白交错的樱花开得正盛,不经意洒落的柔光落在石板路上,犹如花瓣交织而成的地毯。 从四条河原町前往清水寺的路上,公车挤满了观光客。 云靖一手抓吊环,一手滑手机确认着路线,「八点,应该赶得上和服店预约租借的时间。」 「报告,我已经完全交出自主权,请随意命令我,百分之百配合。」 「你少在那边摆烂,记得帮我看路。」 「哎呀,你那么能干,不需要我吧?当然,等你真的需要的时候随时开口,我可以马上变身万能男友。」 下车后,立刻能感受到晨间偏低的气温,予安自然地牵住她的手,让体温将暖意传递过去,同时略微走在前方,挡住迎面而来的凉风。 抵达和服店,简单完成报到手续后,云靖选了一套杏色为底、配上珊瑚粉及白色樱花图样的款式,婉拒了店员搭配的浅橘色腰带,选了更加出挑夺目的灿金色,然后绑上发髻,簪上银色的花朵和叶形装饰。 走出更衣间,予安瞧见她时,立刻愣住了。 「哇……」他眨了眨眼睛,表情惊讶又愉悦,「太好看了吧?」 云靖噗哧地被逗笑了,「少来,你也太夸张了。」 「真的啊,我没看过你穿成这样,超漂亮欸~」他边笑边摇头,「完了,我等等会变成拍照狂魔。」 「拜託,你平常根本不拍照的人。」她笑着挽住他的手臂,「站好,来一张合照。」 两人一路散步走到清水寺,予安彷彿真的转职成摄影师,一会儿拍她转身时发饰晃动的瞬间,一会儿拍她抬头看樱花时眼里的光,一会儿甚至蹲下来取角度,只为了拍出她与清水寺屋簷交错的画面。 她忍不住调侃道:「你拍得比我还认真欸。」 「因为我现在被和服版本的你搞得很心动。」 「其实我以前不太喜欢拍照,甚至有点怕镜头,总觉得会被记录到我不小心没控制好的瞬间。」 「欸?那现在呢?」他好奇地追问。 她看着他的手机萤幕,画面中是自己被他拍下的一张侧脸,背景是从清水寺远眺出去的远山,阳光、景緻与她交叠得很自然,「因为是你拍的啊,你无论如何都会『发现』我好看的地方,记得我当下开心的样子。」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凑近,亲吻她的侧脸。 午间时段,两人照着行程前往祇园辻利本店。 排队人龙颇长,但云靖显然已有心理准备,从容地看了看菜单,询问身边的人:「你要吃什么?」 「给你选,我只管吃,不动脑。」 她白了他一眼,「懒。」 「不是懒,是信任,毕竟你最懂我爱吃什么。」予安刻意摆出耍赖的样子,附上理直气壮的欠揍笑容。 她失笑一声,帮他点了一份宇治抹茶圣代。 他们一边等着队伍前进,一边听着隔壁的日文交谈,与观光客的笑声混在一起。 时间慢了下来,呼吸着远离现实的馀裕。 「今天辛苦了,行程很多,我本来以为你会忍不住揍我,毕竟我完全没做事。」 「……我确实有担心过。」她笑得有些自嘲,但多了一层柔和的感慨,「但现在不会这么想了。」 他挑了下眉,「怎么说?」 「以前我总是想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讨厌意外、害怕出错、怕别人失望。但现在——」她温柔地回望着他,「我知道你不会怪我,也不会觉得扫兴。就算不完美也没关係,迷路也无妨,反正只要我们一起就好。」 他扬起了嘴角,拉过她的手,十指相扣。 享用完点心后,原订前往的拉麵店因为人潮过多,店员告知至少得等待四十分鐘,让云靖皱起了眉头。 予安于是问:「要吃别的吗?还是乾脆先去散散步再决定?」 一手插口袋,一手滑着地图app,等待着她的决定。 她沉默了一下,些许焦躁感浮上,彷彿「计画乱了」就等于失控。 但,又慢慢吐出一口气,看向周围琳瑯满目、各有特色的小店,「我们走走好了。」 「这里很多店铺,感觉都蛮有趣的。」她调皮地晃了晃他的手,充满了旅人专属的任性。 「行啊,导游发话,哪敢不从。」 两人沿着窄巷随意漫步,穿过一排古朴的町家老屋,拐弯后看到一间充满復古味的和风杂货店,玻璃窗内摆满风铃、金箔扇与印花手帕。 她眼睛一亮,拉着他走了进去。 他在一旁看她挑挑拣拣,把一块浅蓝色绣着小狐狸的手帕放在掌心,反覆看了几眼后又放回去。 「嗯?你不是很喜欢狐狸吗?怎么不买?」 「想要是想要,但不是需要,所以不买。」她自然回道,流露出一种内化的选择哲学。 离开杂货店时,他突然开口:「如果是以前的你,现在应该还在拉麵店前思考,衡量时间成本或者烦恼备案。」 「……是没错啦,你会很困扰吗?」 「不会啊,但会有点难过,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在抱怨或生我的气,而是在跟自己过不去。但现在你会决定先『走走』,我其实……很喜欢这样的你。」 她笑了,交握的手牵得更紧了一些。 比起白天的热闹,夜晚的八阪神社显得格外寧静,参道上只有零散行人,灯笼亮起橘黄微光。 云靖看着掛满绘马的木架,轻声问道:「予安,你有什么愿望吗?」 「我?暂时没想过欸。你呢?」 「我希望……我不会再怀疑自己值不值得。」 予安深深地凝视她,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情感涌现,揉合了欣慰、爱意与骄傲,「我很高兴你这么说。」 「因为我真的觉得,我可以这样想。」 她上前环住他的腰际,窝进温暖的怀抱里,「然后,我想对让我不再怀疑这件事的人,说一句——」 他的眼神微微震动,旋即泛起了柔和的光,伸手抬起她的下顎,端详她笑意盈盈的眼眸。 「靖靖......我也很爱你。」 拇指轻按一下她的唇,落下一个温情的吻。 隔天上午,他们在旅馆睡到自然醒。 云靖揉着眼睛坐起身,看了看旁边已经先行醒来的人,把自己重新塞进他的胸口,蹭了几下她的「专属位置」。 予安正在翻看手机,顺势递给了她,「欸,要不要看昨天的照片?」 她滑了几张,前一秒还在纠结构图,下一秒便被一张她站在樱花树下笑得灿烂的照片逗乐了,「你拍得不错欸?想不到哦?」 「请叫我万能工具人男友,煮饭、唱歌、陪睡、拍照,通通不在话下。」 「很嚣张哦。」她瞥了他一眼,没忍住笑出声,是认可与爱意交织的笑顏。 「但这张只有我。就像......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但有你在以后,我过得更好了。」 「欸?但我什么事都没做,旅行计画是你排的,机票饭店餐厅也是你订的,我只是跟着走而已。」 「没有啊。」他吻了一下她的发顶,「我超级快乐,不用动脑,只要被带着晃来晃去,还有好吃好喝的。」 她又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侧脸。 「但我也发现了一件事。」 他的表情认真了几分,真诚地说:「我们不是为了找个人来弥补不足。是因为你很好,我也挺好,所以决定在一起,互相扶持。」 这话让她想起了过去自己不愿交出控制权、害怕不被需要的时刻。 而现在,她只是安心地待在心爱的人身边,不需要证明什么,也不用防备什么。 「予安,下次再一起出国旅行吧?」 「不一定,可能是别的地方,反正——只要一起,哪里都好。」 她想,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远行,但不会是最后一次。 这段回忆、这个人,她会永远记在心里。 Ch 37 留鸟之诗(正文完) ch 37 留鸟之诗(正文完) 云靖刚刚回完最后一则客户传来的line讯息,正好发现绿灯亮起,连忙牵着予安穿越马路,来到对面老旧街道旁的餐馆。 明亮宽敞的空间有着半开放式的厨房和咖啡吧台,墙面架着一台电视机,前台店员正在煮义式咖啡,压粉后轻敲几下,机器发出热气蒸腾的声音。 背景正播放着高中时的流行金曲,彷彿是特地为这场同学会选好的bgm。 走进店里,正好听见有人喊着:「欸欸欸,这不是林云靖吗?还有陈予安!」 云靖抿唇一笑,「好久不见。」 予安在一旁挥手,「嗨~」 郭姮已经坐在里面了,「靖靖靖靖靖~这边这边~予安也过来!」 云靖笑着调侃道:「姮姮,你今天竟然没迟到?」 「毕竟是睽违已久的同学会嘛,难得良心发现?」 予安立刻哼笑一声,「良心?你确定自己还有那种东西?」 「......陈予安你确定你有资格说我吗?还有你兄弟呢?这阵子不知道死哪去了。」 「还是那样,失踪的时候在追妹子,一打给我就嚷嚷着带他上分。」 同学们陆陆续续抵达,身上多了点初尝社会歷练的锐气,但相聚时眼里还有校园时光的影子。 杨俐欣也到了,正在和几位同学寒暄,看见云靖时点头致意,笑容优雅得体,像是多年前的投影重播。 云靖回以一个平淡的礼貌性微笑,彷彿见到的是路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她没走近,也没闪避,自然地牵着予安坐下,一种「不需要解释,因为我无须解释」的自在。 餐点上桌后没多久,许久未见的眾人在快速叙旧后,重拾了高中时期的八卦气息。 「欸欸欸欸……你们……真的还在一起哦?」 「好猛,是我活得太短还是你们爱得太长?」 「什么时候要结婚啦!」 「这对没结成,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云靖才刚喝下一口奶茶,差点被呛到。 正想敷衍回答几句,就被郭姮补刀:「她高中的时候不就直接亲下去了,现在当然还在一起,黏到不行,假日想约都约不出门,问就是要跟予安去约会。」 「干嘛~我有说错吗?不然你说你假日都在干嘛~」 予安拍了拍云靖的背脊,装模作样要替她「解围」,「我也是逼不得已啊?她抓我抓得那么紧,週末就爱掛在我身上,根本不让我出门啊。」 「靠!你也很不要脸欸!还是一样满嘴干话!」 「跟你们学的,脸就是拿来丢的。」 「不过说真的——」一位同学感叹道,「看到你们还在一起,其实还蛮感动的啦。」 云靖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予安一眼。 他没说话,只朝她笑了一下,没有夸张的情话或宣示主权的意图,只是平静安稳的日常样貌。 饭局进行到一半,话题越来越发散,有人在比当年谁被记过最多,有人开始爆料过往的緋闻真相,也有人转向郭姮:「欸,郭大美女!你还不谈恋爱啊?多可惜啊~」 「怎样?我有顏、有猫、有生活、还有钱,配得上我的不好找啊?」 「喔喔喔!这是什么回击!可以!非常可以!合理到不行~」 「哼,我现在只想跟宝贝猫咪相亲相爱,自由自在。」 有那么一刻,云靖暗中看了看俐欣。 但,没有反射性的神经紧绷或肢体僵硬,也没有过往记忆闪回的本能反应。 那些曾经让她不敢仰望天空的阴影,此刻已无声地被隔绝在欢声笑语之外。 她不会忘记,但她真的没事了。 走进玄关后,云靖对着已经率先进门瘫在沙发上的予安叹气,「你啊,嘴还是那么贱,笑点甚至更没救了,一定是平常迷因看太多的关係。」 他挑了下眉,「你不是就喜欢我嘴贱的样子?」 云靖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止不住上扬。 她走上前,直接跨坐在他的身上,曖昧地说:「好吧……我是真的有点喜欢你现在的样子,懂我、会撩、会讲干话,可爱得不行。」 「哦?那现在?」他直直凝望着她,眼里闪过危险的光芒,「你的意思是?」 她伸手扣住他的下巴,蛊惑一般说道:「你也知道,我喜欢的......不只是你的嘴贱。」 然后在他来不及开口前吻了上去,湿润、缠绵,精准的邀请之意。 他反手一捞,将她整个人抱起来,笑着朝卧室走去。 「嗯?想干嘛?」她配合着勾起大腿攀住他。 「你不是说过?喜欢现在的我,还喜欢......床上的我。」他把她轻轻丢到床上,身体覆了上去,手撑在她的颈侧,戏謔地说:「林云靖,你真的不怕死欸?」 她躺倒在床铺上,头发散开,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那你就来弄死我啊?」 他盯着她几秒,笑了一下,将她的双手拉起压在头顶,深深吻了下去。 她喘息着,在一吻结束后笑出声,「我就说,喜欢你这个样子,温柔又......危险。」 「那我会让你感受到......我的诚意。」 隔天醒来的时候,予安还在睡。 云靖没有动,维持着姿势,只把脸往他的肩窝靠了靠。 予安似乎察觉到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醒了?」 「嗯。」她蹭了几下,示意想要延长这样赖床的亲密感,又撒娇地说:「你不是答应我,要做那款苦甜苦甜的焦糖布丁给我吃?」 「有吗?」他茫然地回答,才想起某天自己确实敌不过她的央求随口答应了,「啊、好像有哦……」 「你说过。择日不如撞日?」 他轻叹了一声,「好啦,那等等走一趟超市,得买个香草荚。」 她满足地笑了,「给你奖励。」 随后伸手去摸他的头发,用指腹温柔地梳理,看他舒服地瞇起眼睛。 过了一会,突然说道:「我以前不觉得自己会有这种生活。」 「就是……有一个人可以让我靠着,然后我会想说点什么,不说也没关係。」 「还想跑吗?」他好似真的在提问,但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没有一丝忐忑不安。 她眨了眨眼,拋出调情似的回答:「……想啊,偶尔你太过分的时候。」 但语调随即变得柔软而真诚,有种洒上了薄薄糖霜的甜意,「但我知道哪里可以回来。」 「.....无论如何,都会回来。」 他情不自禁地凑近,在她的唇上印下一个绵长的吻,「那我们今天就留在家里。」 后来,从超市回来后,两人果真一天都没再出门,只是赖在家里,他被央求着唱几首歌哄她开心,再分着吃一份甜而不腻的手作布丁。 晚餐过后,一起在厨房收拾时,云靖从背后伸手,绕到他的腰前抱着不放;予安遂无奈地笑了一下,继续洗着水槽内的碗碟。 如果当年那个躲在升旗台后、想哭也不敢承认的自己,知道现在的她,能这样轻松地爱着、被爱着—— Afterword 故事得从真实的我们说起 afterword 故事得从真实的我们说起 这本作品既是一封情书,也是一场与过去的和解。 它不是虚构的童话,也没有高潮迭起的戏剧性,只是一些当时说不出口的话,一些没有机会解释的情绪,一些多年后终于能够回头看见的自己。 接下来的话,我想直接对他说: 其实有时候,我还是会翻出我们以前的聊天纪录。那些我说着「我不会爱人」、「我不值得」的时刻,你却认真地说「我还是想要爱你」、「但我觉得你很好」,现在看来还是会让我有点鼻酸。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个不适合被爱的人。我很独立、很强硬、很「不需要谁」;但其实我只是害怕真的依赖某人之后,会失去自我、变得不堪、让人失望。 那时候的我,用「不在乎」来掩饰「太在乎」,用「退后」来掩饰「其实想被留下来」。 我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不是「完全好了」。有时候我还是会突然怀疑:你会不会觉得我太麻烦?或者在你无意间沉默的时候,我会闪过「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的念头。 但我知道:那只是我习惯防卫自己的方式,提醒我过去的伤口还在。 现在,我会停下来告诉自己:「没关係,他还在。他一直都在。」 然后我会慢慢呼吸,转头,看见你真的还在我身边。 我开始学会说出「我想你」、「我爱你」、「我需要你」,不是因为我变得脆弱了,而是我终于相信—— 我可以坦白,因为我值得。 我还是那个曾经逃走的人;只是现在,我学会留下了。 谢谢你,在我一次次口是心非、表现得什么都不在乎的时候,还是选择靠近。 你不曾要求我好起来,也不曾在我情绪混乱的时候责怪我太敏感,你只是静静地陪在我身边。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明明根本不懂所谓的「依附理论」、「创伤反应」、「厌女文化」,却用你自己的方式,走进了我建起来的高墙。 是你在那些我表现得最不像样的时候,还是选择相信。 是你让我可以不再怀疑自己—— 因为你在,我就知道,我值得。 这个故事,是我写给你的回信,也是我学会爱与被爱的证明。 也献给每个曾经怀疑自己,却一直在努力学习留下的人。 Author's Note 给第一次接触这类故事的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Side Story 1 你们在我就不怕痛了 side story 1 你们在我就不怕痛了 郭姮很少哭得这么久,哭到眼睛痠痛、鼻子通红、喉咙乾涸。 手机被她扔在床上,还在震动,但她懒得去看。 就让它自己震好了,震到没电、震到世界爆炸、震到他也爆炸。 她把脸埋在双膝之间,蜷缩在租屋处床边的椅子上,穿着那件大学篮球队的球衣,袖口还有被她咬坏的织线。 那是某个晚上约会时,他亲手送给她的—— 说什么她是独一无二的,说他想把自己的热爱与荣耀献给她。 「靠,什么独一无二,搞不好劈腿的对象都不只二个了。」 她一边哭,一边骂,然后又继续哭,一副「美人垂泪到天明」的气势。 这段恋爱为期不到一年,却让她以为掉进了一场校园爱情题材的梦幻偶像剧。 篮球队队长,又高又帅,笑起来像阳光一样,打球时总是人群中的焦点,还主动加她ig、追踪她的限动、记得她经痛的日期...... 她以为自己真的遇见了「不会擅自期待、要求她是理想女神模版」的人,会理解她懒惰又自由的灵魂、欣赏她无论淡妆浓抹或素顏睡衣的美丽、爱她的直率与脆弱、喜欢她能够停下生活也能独自远行的生活方式。 结果,这该死的傢伙,只是个披着像样人皮却脚踏两条船的渣男。 她不是没看过这种人,也遇过无数「外在条件很好」的追求者,但她是真的喜欢他啊。 她咬牙拨通了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马上大喊说:「干,快帮我杀了他!!!」 接着,是一声无奈之下的心疼叹息,传来云靖冷静的声音:「我杀不死,但我可以过去陪你。予安被论文压得脱不开身,由我代表出席,文翔也会来。我俩会分别出发,到你那边最近的火车站会合,再一起过去你家。」 郭姮没有说谢谢,他们之间也不需要道谢;她只是发出了细细的抽泣声,一种卸下姿态、毫无修饰、小动物一样的哭声。 ——干,我之前,真的超级喜欢他的耶。 三个多小时后,门铃响了。 郭姮没有卸妆,脸上还化着口红,眼线有点晕开,粉底有着泪水走过的痕跡,看起来不像刚刚失恋,反而更像才录完一场哭戏,还没收工的演员—— 妆确实花了,眼底有些血丝,却依旧美得动人。 「你们的动作挺快,厉害了。」她硬撑着笑容,放两人进门,示意鞋子放在门口的鞋柜。 那里本来还有一双男用拖鞋,现在已经被她用垃圾袋装起,和其他渣男留下的杂物一起放在门口,只待丢弃。 「我们都是搭最快的火车来的。」文翔举了举手里的塑胶袋,「我买了你应该会喜欢的水果啤酒和冰淇淋。」 云靖的手里也提着一袋食物,「我买了盐酥鸡跟滷味,但这家滷味好像不是很好吃,看起来白白的,滷得不太均匀。」 「没关係,你们来了就很均匀。」郭姮总算有力气说些废话,虽然鼻音还是很重,但嘴角有了笑意。 小小的房间地板铺上了塑胶坐垫,三个人吃吃喝喝,郭姮喝掉了两瓶啤酒,一边哭一边倾诉,冰淇淋被文翔默默地放进冰箱。 「他说,他不是有意隐瞒,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郭姮吸了下鼻子,「我说,『闭嘴,渣男,我帮你开口:你劈腿了,再见。』」 「这台词好帅。」云靖笑了一下,拿起卫生纸递给她。 「我也觉得。」郭姮擤了擤鼻涕,笑得有点得意,但也有点苦,「但,讲完我就开始哭了。我还穿着他的队服欸,好像我是什么恋爱脑笨蛋。」 「他有说什么吗?」文翔认真问道,表情有点不屑。 「他很小声地说『对不起』,然后走人。」 「靠。」云靖忍不住爆粗口。 「没差啦,我本来就知道,他这种类型的男生,还一直有很多交往过密的异性朋友,其实我不太意外。」 郭姮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我还是有够喜欢他的耶。干,不然我又不是没发现这些问题,只是我真的很喜欢他啊……」 「......啊啊啊该死的劈腿渣男!竟敢辜负这么美、这么棒、这么有趣、集所有优点于一身的仙女本人我!」 ——我用尽全力去爱、去坦承、去面对,这次我一样会哭个三天三夜,再站起来。 ——我受伤了,但我不怕再去相信,也不怕继续真诚以待。 ——我会很好,我超漂亮。 晚上,三人挤在房间,云靖和郭姮窝在窄窄的单人床上,睡袋则留给文翔睡地板。 云靖滑着手机跟予安匯报现况,文翔随意看着youtube影片哈哈大笑,郭姮正在敷着面膜发呆。 护肤时间结束后,郭姮叹了一口气,「欸,我问你们喔。如果我一直都这么没眼光怎么办?」 「那我们就每次都来帮你收尸啊。」云靖毫不犹豫地说。 「也可以帮你揍人,看你想选哪一个版本。」文翔一脸戏謔地补充,但话语间的关心很真诚。 郭姮总算露出了放松的笑容,好似终于把伤心哭个乾净,「靠,幸好我爱得起,也烂得起。」 放下心里梗着的痛楚后,她突然转头,眼神放光,亮得危险。 然后,语出惊人:「欸,文翔,你可不可以化妆给我看?」 「……蛤?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什么?!」 「就在这里而已嘛~不用出门,化给我们看就好。你不是一直被说长得很秀气吗?我现在心情很糟欸!需要一些荒谬的快乐来平衡一下。」 「......我拒绝。」 「我才刚刚觉得好一点,你不答应我就要继续哭了喔~」郭姮无辜地眨眼,故作情勒状。 「哦?我也想看,我太想看了,这可是一生一次难得的机会啊!」云靖在旁边一搭一唱,满满的恶趣味。 文翔无语地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挣扎,「......好啦。但、不、准、拍、照。」 「成交!」郭姮马上把桌上的化妆包拿过来,「粉底、口红、眉毛、腮红、眼线,就这些吧~」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念头的啦?!」云靖也跟着兴奋起来,开始加入这场闹剧。 文翔配合地拿下眼镜,闭上眼睛,任凭郭姮在他的脸上涂涂抹抹,期间伴随着云靖跟郭姮嘰嘰喳喳讨论着「他应该比较适合这个顏色」、「苹果肌不要化得太重」,内心的无奈简直要突破天际。 十五分鐘后,他被两个疯女人拉到落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副不伦不类的模样,沉默了将近三十秒。 「靠哈哈哈哈哈!不是,你、你其实,挺适合的欸!」云靖快要笑到没力了,「文翔你真的太扯了,这眼妆也太自然了吧?这种眼尾的嫵媚感!」 郭姮也捧着肚子笑到快吐了,「就说他的五官真的很秀气啊!桃花眼、睫毛长,超适合的吧哈哈哈我快疯了!」 「放过我,让我死。」文翔开始在心里迁怒痛骂这次没一起来的予安。 「等一下,还有口红!」云靖从自己的化妆包里拿出一支粉色唇蜜,「来来来,我帮你画!」 「不准拍照喔,我认真的!」文翔已然进入了绝望到平静的模式了。 「好啦好啦,不拍不拍,我们只是,纪录一下友情的极限。」郭姮嘴上这么说,手机却早就滑开相机,挑眉跟云靖暗中示意,心照不宣地准备坑人—— 「笑一个~三、二、一、耶!」 「你他x的啊啊啊你们两个该死的傢伙给我删掉!」 经过文翔的极力抗议后,这张照片成功守住了它的扩散范围,被限定在四人群组中。 画面是三人挤在一起的自拍照,郭姮比着剪刀手,云靖侧头笑得欢快,文翔则满脸「放弃人生」地坐在中间,眉毛是浅咖色的月牙,眼线拉得细长,唇色被画得粉嫩。 【@all 友情的最高境界哈哈哈哈哈】 【我暂时不爱男人了,我比较爱这个陪我失恋、会让我化妆、逗我笑的狗朋友】 【虽然被劈腿了,但至少有人比我更丢脸】 【这张照片我绝对会珍藏一辈子,最好裱框放在家里^^】 【@予安 你这个叛徒!不来是吧?放我一个人在这边受折磨!你老婆还助紂为虐!】 【靠,你们真的太疯了。 @文翔 抱歉,你是英雄,兄弟我敬你】 之后,郭姮把那件球衣收了起来,没再穿上,但也没丢。 她笑着说,等哪天又失恋,她要逼文翔再化一次妆;云靖则加码表示下次要升级版本,帮文翔配上女装、假发和高跟鞋。 文翔苦笑一声,但没有拒绝。 这种爱,不是恋爱,但也不比恋爱少去半分重量。 隔天早上,返回台北的火车车厢里,云靖滑着ig,看到了郭姮发的新限动: 【失恋的第二天。眼睛还在肿,但我还是超级好看~】 照片里是她对着镜子自拍的模样,眼眶还有点泛红,但下巴抬得高高的,下顎线流畅又美丽,化着精緻好看的妆容,戴着金粉闪闪的瞳孔变色片,整张脸透着某种「不会输给这一局」的光彩。 云靖按下爱心,转头看着窗外倒退的铁路轨道。 她想起郭姮说的那句「我一点也不后悔」。 她知道那不是逞强,而是真心话,是从来都最勇敢、最真诚、最美丽的她,灵魂最珍贵美好的模样。 Side Story 2 睹物思人也要有限度 side story 2 睹物思人也要有限度 大学时期的某个週末,予安和云靖相约在他的租屋处。 「我真的觉得这件事情,应该拿出来讲一下。」他的手上把玩着一个绑带已经变形的黑色绳式吉他移调夹,「这个东西你还记得吗?」 他把它举了起来,让她能看得更清楚。 「你那个移调夹?记得啊,黑色绑带那个……你用到现在喔?」 「没错。记得是谁买给我的吗?」 云靖皱眉想了想,然后瞪大了眼睛,「等一下,这该不会是——」 「没错,是高一那年,我拜託你帮我去你家附近的乐器行买的。」 「你说那个我随便买的、五十块的烂夹子?」 「欸欸欸,什么烂夹子。」他故作严肃地反驳,「那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好吗?」 「你那时候不是说『反正随便一个能用就好』,还指定要最便宜的。」 「对啊,因为那时候我身上只剩一百块,得留着吃午餐。」 「结果你用到现在?这个便宜货你竟然有办法撑这么久?」 「不是用到现在,是一直用着,还——」他晃了晃那个移调夹,指着绑绳的接缝处,「这里,后来断掉了,是我自己用针线缝起来的。」 她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断的?」 「嗯……大概就是,我们那段很久没讲话的时候吧?高二那年。」 「你就不会再买一个吗?!」 「买什么买,我就缝一缝继续用啊。」 「蛤?」她直接笑倒在床上,「所以你那时候,是不是不敢找我帮你再买一个,怕我直接已读你?」 「差不多吧。」他也跟着笑了,「我当时想,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自己搞定就好……但,主要是因为,那个夹子是你买的,我死也不想丢。」 她从床上爬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盯着他,「你真的很扯欸!一个缝过的破夹子用了这么多年?」 「喂,是『你买的夹子』,不是破夹子。」他不满地回嘴,戳了一下她的手臂。 她安静了一阵子,内心五味杂陈,「……你这个人真的是,浪漫得太不自觉。」 「蛤?浪漫?!这算浪漫?这是因为我穷!」 「穷到动手玩创意,缝缝补补留住回忆,是吗?」她忍不住回戳了他一下。 他耸了耸肩,把夹子收进琴袋的侧袋里,「干嘛,它挺耐用的。」 「那我问你,如果你一直没告诉我这件事,你是不是打算用到它完全坏掉为止?」 「嗯......有可能?」他扬起了一个坦然又篤定的笑容。 她不知道该笑还是叹气,只好拍了拍他的头,觉得这样的他可爱得让人心软。 隔天傍晚,两人碰面一起吃饭。 回到租屋处后,她直接从背包拿出一个盒子,扔到予安的怀里,「送你。」 他打开一看,是一个银色金属製的夹式移调夹,盒子上还贴着价格标籤:nt$300。 「哇喔,升级成尊爵不凡版本了欸!感觉可以用到天荒地老。」 「夹力超强、超稳,还有防滑,也不会伤到琴弦。」她一脸得意地介绍着,「这个就不会再坏掉了。」 「哇,这么用心?感觉你做过功课欸。」 「你以为我会乱买喔?我可是特意諮询了乐器行老闆。」她亲暱地捏了一下他的脸颊。 他看着那个闪亮亮的全新移调夹,想起了那个陪伴多年的旧版本,「那,之前那个怎么办?」 「留着当纪念啊。你不是很在意吗?这又不衝突。」 他温柔地笑了,「所以我可以换新的了?」 「......什么啦,一直都可以啊,谁不准了啦?!」她无语地吐槽了一句,却又不自觉浮现出笑容,「但,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以后移调夹坏了,不准再自己修。」她伸出食指,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鼻尖,装出强硬凶狠的样子,「不准不说,不准省钱,不准自己偷偷处理。」 「好严格喔……」他佯装不满,心里却觉得很暖。 「不是有我吗?有我在,你可以撒娇,让我去买就行啦。」 「所以这个夹子,算是我买给你的第二个了。第一个五十,这个三百,等于我们直接升级了六倍!」 「哇,如果要这样倍数计算,下次是不是要买白金镶鑽客製版?」 「你要是敢再弄坏,我就直接拿胶水把你的手指黏在吉他上。」 他愉快地笑出声,将她圈进怀里,「别这样嘛~你不是说如果坏了,你会帮我搞定吗?我不用自己撑着啊。」 「那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她知道,他绝对不会丢掉那个已经不敷使用的旧夹子,就像他从来没有丢掉过,她在他的生活中留下的任何一丝痕跡与心意。 缝补、存放、继续相伴、始终如一。 直到有一天,她终于走到了他的身边,说道:「我知道你真的很珍惜。但这次,就让我帮你买一个新的。」 Side Story 3 玛雅预言的回音 side story 3 玛雅预言的回音 那是一个普通到不行的冬日清晨,正逢上班前的早餐时光。 陈予安坐在咖啡馆面向窗外的位子,仗着自己向来不惧寒意的体质,手里握着一杯冰拿铁,丝毫不受季节递嬗的影响。 手机萤幕偶尔亮起,都是一些朋友们传来的社畜心声,什么「寒流还要上班,不如直接世界末日吧」、「如果地球现在马上毁灭,我就不用离开床了」之类的搞笑酸话。 他笑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正在喝着热红茶拿铁的林云靖,随口问道:「欸,靖靖,你还记得玛雅预言吗?」 「蛤?什么东西?」云靖放下杯子,啃了一口牛肉起司可颂,慢悠悠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才含糊地说。 「就是高二那个很夯的新闻啊,那时候不是流传『12月21日是世界末日』,你有印象吗?」 她顿了几秒,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茶,「……记得啊,因为我那天打了一通电话。」 他一愣,慢慢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蛤?我没接到啊?等等、我想想......」 露出一个苦思的表情,抓了抓蓬松的头发,「当天......我的手机好像是有未接来电,但我记得是郭姮?」 「嗯。」她笑了,不太真切的那种笑,「那时我们不是……很久都没有跟对方说话?我想着……虽然我从来不信预言这种东西,但如果真的有千万分之一的机率,那是世界的最后一天,那……我想听听你的声音,跟你说说话。」 「只是,我怕你看到是我打来,会......选择不接,而且我也怕......太露痕跡。所以跟姮姮借了手机,打给你。」 予安沉默了许久,手指摩挲着杯壁,深深地凝视她,眼里的情感复杂至极,「……我当时,手机没开声音,放在书包里。」 她点点头,给出「早就想到了」的笑容,这次多了一点温度。 「你……我......对不起。」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声道歉,为了错过了当下的她与自己。 「哈,你又没做错什么。」她轻松地说道,「我那时觉得自己不该去『想念』。现在想起这件事,也只是觉得……有点遗憾,当初没有早点跟你『破冰』?」 眼看她不介怀的模样,他也不再皱着眉头,肩膀放松了一点,「确实,我听了也觉得,要是我有接起来就好了,或许我们就不用绕圈子那么久。」 「......不过,靖啊,你以前真的是那种,死都不会承认自己在乎的人欸?」 「——根本就是顶级傲娇啊!」 多年后坦然相爱的此刻,过往零碎的遗憾与伤感,回头看只馀些许惋惜,更多的是觉得对方无比可爱的情意。 「我是啊?」她理直气壮地回应,「你又不是不知道~」 语调含情、微甜、有些撒娇的尾韵。 他无奈地失笑,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擦着她的指节,「我后来看到那通未接来电,有回拨问郭姮『怎么了』,她说『你找我』,我那时心脏跳得超快,但她又马上说『现在没事了』,我就没再追问什么。」 「......可能有多想一点点啦!就、一点点,想着你是不是因为那个『预言』所以想到了我?但又觉得自己可能是自作多情了嘛。」 「我才没那么间,还特别去借姮姮的手机打给你。」她不讲理地抱怨,含嗔瞪了他一眼。 「可是我那时候真的很犹豫要不要打给你,怕你觉得我烦。我们不是正在......怎么说,『冷战』?」 「嗯哼,我记得。」她故意掐了一下他的手心,又马上被他牢牢握得更紧。 「但我之后超级无敌后悔的!当时就该立刻打给你的。」 她温柔地拋出安慰,也是真实的告白,「没关係啊。反正,世界还在,你也还在。」 「对啦,我在这。」他笑了一下,「但我后来其实也想过,如果那时候接起来,你会说些什么?」 她好奇地反问:「嗯?你想听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都没有立刻回答。 最后,云靖先开了口,「我当时......大概什么都不会说吧?可能会说些没意义的话当作开场白,然后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予安想了想,面露赞同,「好像是欸,然后我就会顺着你,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开始聊些有的没的。」 「对,然后你可能会讲一些不着边际的废话,什么『末日来了,我还没吃到手作奶酪或焦糖布丁』之类的,我就会说——」 「好啦,我做给你吃,末日快到了,要死我也得死得有诚意一点。」 两人一同笑了起来,手仍握得很紧,彷彿在弥补那通没接成的电话,现在终于补上了完整的心意。 「那所以……现在还来得及吗?」他突然问道,眼底闪着灼热的暖光。 「我现在说了『对不起』,为了当时没接到你的电话,还可以得到你的原谅吗?」 这个问题让她转换态度,认真了起来,甚至认真到有点羞赧,「你知道的,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真的有末日那天,我心里想的……是你。」 难得说出这样直率的情话,她有点不太自在,低头蹭了蹭他的肩膀,掩饰脸上的红晕。 闻言,他低声笑了,没有点破她害羞的心情,「好啦,这个小小的遗憾,我们可以一起收着。」 「——所以,林云靖小姐。」 「下次啊,如果再来一次末日预言,你就别打电话了。」 「直接来找我啊?真的,不用犹豫,不用假装高冷,末日都来了,你总该扑上来给我一个大结局式的ending kiss吧?」 她忍不住笑着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你真的很烦。」 「欸,可是你笑了喔~」他摆出一脸「我没说错」的戏謔样。 「那我收回。」她故作冷淡地别过头,但只强装了一秒就笑开了,心情比刚刚喝下的奶茶还甜。 那个封存多年的心意被接住后的满足笑容,被他看在眼里,没有漏接。 Ch 36 以吻擒羽(微H) ch 36 以吻擒羽(微h) 回国后,两人落地在不分你我的平静日常中。 一起赖床、一起摺衣服、一起问「晚上吃什么?」,满是这些细小得无从拍照纪录的筑巢片段,却甜蜜而真实。 晚上,云靖洗完澡时,看到予安难得坐在床边翻书,那是她上週买的新译版《魔戒》,她说过「等你忙完,我们可以一起看」,因为那是她少数特别喜欢、想与他分享的爱好。 她走上前,温柔地看着他翻阅着那些她曾经为之触动的文字。 予安抬头看见她冷静中蕴藏热度的眼神,不自觉地笑了。 她愣了一下,心脏好似被他笑容中的什么「靠近」了,心跳突然快了一拍,然后...... 直接上前压住他,与他额头相抵。 唇没有贴上,只停在极近的距离。 「嗯?怎么了?」他并不惊讶,只是问。 她摇摇头,然后——主动吻了他。 如同他们同居后的每一次亲密,她总会先「邀请」,好像慢了一步就等于认输,用直白的言语索求,或者把他压在门板、墙上、沙发、床边,用一次次热情的亲吻与急切的拆衣仪式来掩盖心中的脆弱。 予安从来不说破,只是接住她,再一点一点把主导权夺回来。 云靖的身上只披着一件他的衬衫,衬着细白的锁骨,柔软、温热,带着浴后的雾气。 她的唇色因为热吻缠绵而泛红,双腿交叠着坐在被褥上,犹如一隻忘记把羽毛收好的鸟。 语气是一贯偽装的强势,表情看上去傲慢又骄矜。 ……虽然在予安的眼中,完全只有「可爱」、「一戳就破」这类词汇得以正确形容。 他没动,静静地看着她,那种带着笑意的沉默让她又羞又烦躁。 她一把拉住他的领口,狠狠吻上去,有如一场爱欲之间的宣战。 她皱起眉头,更用力地压上,甚至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唔……好兇。」他含糊地笑出声。 「不准说话。」她低声命令。 「嗯,我闭嘴,把力气留下来用在你身上。」 她拉开了他衬衫的第二颗钮扣。 预先计算好的触碰,从喉结开始一路往下,顺着锁骨滑到腰胯,一点一点将他拆解。 她不想犹豫,不想被看穿,不想让予安知道,她其实还是会怕...... 不是怕发生什么,而是怕「太快结束」。 所以,每次她都会蓄意出手,把自己拋进某种情境里,这样就没有人能说她「软弱」。 ——我只是想要你抱我。可是我不敢说。 他的衬衫快被她扒光了,却突然握住她的手,让她停下。 「你又在想太多了对吧?」 「你每次主动的时候,都有一种『拜託你快点亲我,不然我就要跑了』的感觉。」 他凑近了些,吻轻轻印在她的额头上,擒住她的不安。 「......你不准说得那么清楚。」 「好,我不说,只做。」 话语跟唇瓣同时落下,在她的脖子、锁骨、肩膀留下极浅的印跡。 「你不用每次都这么用力地爱我,云靖。」 这句话太温柔、太深刻,让她刺蝟般的心理防线立刻软化下来。 他没有要求她证明什么,也没有质疑她的敏感、她的控制慾、她偶尔太过沉默的回避。 她被他温柔地抚摸着,彷彿心脏也被轻轻抚过,柔软得一塌糊涂,揭开了心里的惶恐。 ——他会一直爱我吗?还是他只是习惯了我的难搞? ——会不会……其实他根本没那么享受,只是在迁就我? 她没把这些纠结说出口,但仍然凝聚勇气,轻声问了一句:「……你想要我吗?」 语气有点含糊,好似害怕自己太过贪心。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倾身而下,给了她一个绵长的吻,才回道:「你问这个是想要我停下来,还是想要我用力一点?」 ——......被看穿了。又被看穿了。 她被压进了被褥,手腕落在枕边,被他的双手牢牢扣住,膝盖顺势顶开她的双腿。 「你干嘛……」她挣扎了一下,但没用力。 「你不是就喜欢我这样?给你一点......强制的感觉。」 唇于是又被他吻住,舌尖轻轻撩开她的唇缝,辗转交缠,又回到唇瓣上,研磨、吮吸、轻咬,来回拉扯,才接着放开,似是调戏抑或惩罚。 「不承认也无妨。」他贴着她的唇,笑着说,「我知道你喜欢。」 然后不等待回答,再次贴合上去,吻得更深,深得她喘不过气,彷彿在教她如何回应、如何发出声音、如何放弃抵抗。 不温柔、不克制,而是逼着她说出「想要」,一种「不准你逃走」的坚持。 她的双手还被扣着无法挣脱,脚也被他的膝盖卡得动弹不得。 这样的压制感让她有点羞耻,却也无比安心。 因为,只有这种时候她才能确定……他是真的想要她。 「我知道你在等我这样撩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她最喜欢的、温柔又危险的音色。 她没回应,只在被松开禁錮时出力抬起身体,想与他靠得更近。 他的吻一路往下,舔咬她的胸口,含着顶端轻柔打转。 「你……等等……痒……」她的呢喃像是嗔怪,又像祈求。 他没有理会,手从她的腰侧滑进去,抚过她的大腿内侧,然后……俯身一口咬住细嫩的肌肤。 「......啊!」她被微微的刺痛感惊得出声,下意识想把腿合拢,却被他掐住拉开不放,好似猎物在猎人手中的无谓挣扎。 「这个反应也太可爱了吧?不咬一口不行~」 「你、你不要……弄……」 「不要弄什么?这里?」他刻意舔舐咬过的痕跡,加诸酥麻的痒意,又接着往腿根凑近,「还是这里?」 指尖同时触碰濡湿的地方,缓缓打圈,快感被温和地加深,让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却倔强地咬住下唇,不肯出声。 「你很努力在忍欸?明明这么想要。」他笑得肆意又坏心,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心绪,看透她所有因爱而生的惶恐与忧惧。 「你是不是觉得,如果我什么都不说,就代表我其实......没有那么想要你?」 她睁着被情慾氤氳出水光的眼睛,接连被拆穿的复杂情感汹涌在眼底。 「你不是不敢说,而是怕你说了,我却不是真的『想要』,只是在配合你。」他舔了舔她的腿心,话语中是全然理解的淡然,「但我想,云靖,我一直都想。」 「......嗯.......」她被突然给予的刺激撩得细细呻吟,染上了些许哭腔。 但,紊乱的心思里更多的不是慾望,而是......她从未想过这样「被欺负」的感觉,竟会让她涌起泪意,又这么想继续下去。 那不是源自生理上的感受,而是一种「感动」,彷彿在告诉她:你不是被迁就的,而是真实地被想要、被渴望着的。 他起身上前吻她,一手继续揉着她腿间的软肉,另一手掐住她的脖子轻微施力,限制她的呼吸角度,让她必须看着他、把满心的注意力都交给他。 她的呼吸稍稍紧绷,视线有些模糊,却没有一丝害怕,甚至感觉无比安心,「你……不要停……我、我不想你停……」 「那你说——你想要我。」 「我想要你……很想……你再……再进来一点……」 他接着托住她的腰,直直深入到底。 她被逼得腰背弓起,叹出满足的低喘轻吟,好似终于被听见她不敢说出口的那句话: ——我好怕你不是真的那么爱我。 「哈......你、慢一点……」 「嗯?你确定?还是要我快一点?或者……你希望我故意不听你的话,来强迫你承认,你现在其实很想要我?」 她的脸红得不像话,却又主动蹭了蹭他,传递无声的催促与渴望。 他笑了,开始缓缓动了起来,一下一下磨进她的体内,还恶劣地放慢动作折磨她,不肯落到最底。 「你是不是在等我问你『要不要』?但你不会说出口,对吧?」 「你……你闭嘴。」她伸手抱住了他,指甲掐进他的背脊。 他吻过她泛红的眼角,才深深撞进深处,填满她的空虚,「每次你都要这样,先欺负我,再让我来证明我真的想要你。」 「我没有……我只是……」 「没关係,我喜欢你这样。反正,我总会让你相信。」他把她更紧地压进怀里,吻她的耳后、侧颈、肩膀,让她在无处不在的快感中融化,直到完全放开自己。 「嗯……再多一点……」 「说清楚,你要什么?」 「你、你再亲我一下……再给我多一点……让我知道你真的……真的很爱我……」 予安欣赏了一下她沉溺的样子,再次凑近,吻住她微张的唇。 他知道她不会开口说「拜託留下来」,但也知道,她这样紧抱着他的时候,就是在说「请你不要走」。 他每一次都会回应她,让她知道—— 事后,她缩在他的胸前,犹如一团纵慾过度后被爱烧成的馀烬,闷闷地说:「你是不是每次都知道我在想什么?」 「也没有都知道啦。但,无论你在想什么、担心什么、害怕什么,我都会通通接住。」 ——就算我偶尔不小心推开你,你也不要走。 「我永远都不会走。」他又吻了她一下,以满载爱意的肌肤相亲代替言语,重复一遍刚刚的承诺。 隔日清晨,云靖醒来时,手搭在予安的心窝,腿弯在他的膝盖旁,显然与他纠缠着睡了一整晚。 她动了动,发现腰间痠软到不行。 「痛死了……」她瞪了还在睡的傢伙一眼。 ——咬我、调戏我、欺负我……现在居然睡得跟天使一样安详? 她恶狠狠地盯着他的睫毛轮廓,内心掀起一场报復的狂风暴雨。 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 他慢吞吞地睁开眼睛,清晰的瞳孔说明他显然醒了许久,只是在恶趣味地旁听某人的崩溃抱怨。 现在还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怎么?靖靖小姐被压坏了吗?」 「你还敢说?」她扯了扯衬衫的领口,脖子上那几道牙印虽浅,但近看还是清清楚楚,「你是狗吗?到底为什么要一直咬我?」 「因为你好吃。」他无耻地笑了,打算伸手抱她。 「不准碰我!我腰快断了!去死!」 「可是你昨天看起来没有想让我死欸?还一直求我——」 她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陈予安,你再讲我就杀了你。」 他笑得肩膀颤抖,但还是顺从地停止调戏,「真的好兇欸,怎么办?」 「因为你的嘴真的很贱。」 「那你爱我吗?」听上去完全不是问询的口吻,反而有点得意。 「现在不爱,等我腰不痛了再回来爱你。」 「不然我帮你按摩,补偿一下?」 「......你给我从床上滚下去。」 他没滚,愉悦地笑出声,将她圈进了怀里。 Appendix 何谓厌女? appendix 何谓厌女? 番外应该就写到这边,目前没有新的点子,抱歉了文翔。 最后来说说这个故事想探讨的「性别议题」,思考了很久还是决定写下来。 哎呀,我有点文以载道的坏习惯,哈。 套用daniel sloss的脱口秀台词:"this isn't an attack."强烈推荐男男女女都去看《daniel sloss:x》。 「父权」并不是指「所有男性都在压迫女性」,而是一种「以男性为中心、以男性需求为优先」的社会制度与文化氛围。它的本质是让社会默认一套规则:「女性的价值与男性的需求绑在一起」。 - 男性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主导者或评价标准; - 女性则被要求顺从、依附,并以「是否符合男性期待」来被评估价值。 因此,当女生符合期待,她就会被讚许;但当她拒绝、表现自主或不顺从,就会受到惩罚。 「厌女」(misogyny)并不是指「讨厌女性」,而是一种对女性的贬低、怀疑、敌意或惩罚。 它常常不是赤裸的仇恨,而是透过语言、笑话、流言、眼光与社会期待渗入日常。也因此,男女都可能表现出厌女,因为这是一种已被内化的文化思维。 - 女生若受到关注,就容易被指责「勾引人」「招蜂引蝶」「不自重」。 - 若没有回应追求,则会被贴上「高傲」「绿茶」「拜金」「心机」的标籤。 - 女生若主动拒绝,会被解读为「挑衅」「不识相」;若是「拒绝得太直接」受到报復会被指责「为什么不委婉一点」,若是「拒绝得太委婉」会被嘲笑「欲拒还迎」「给别人机会」。 这就是为什么社会上会出现「追求不成反而报復」「跟踪、骚扰却怪罪受害者」「性犯罪归因于女性穿着或行为」等等案例—— 因为女性的自主权和界线往往不被承认。 【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文化?】 - 性别角色的社会化: 从小到大,孩子被灌输「男生主动、女生被动」的刻板印象。 男生表达慾望被合理化,女生若不配合就被视为「坏人」。 男性在家庭、校园、企业乃至公领域中,皆拥有较多的话语权。 当女生拒绝时,她失去的不是单纯的一段关係,而可能是整个群体的接纳。 - 同儕与社会惩罚: 女性被期待「温柔、合群、取悦他人」,也被期待「美丽,但不能太美丽到形成威胁,且这个美丽要服务于男性」,否则被指责为祸水、花瓶、卖肉、骚货……等等。 若不符合,就会被惩罚,而这种惩罚往往由其他女性来执行(如故事里的俐欣)。因为她们在同样的父权规则下长大,若不配合,也会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攻击的人。 这是厌女文化最隐蔽却残酷的地方—— 它让受害者彼此对立,即使没有男性亲自出手,女生之间也会被迫监督与压制彼此,从而让整个制度得以自我维持。 【俐欣为什么也是受害者?】 - 竞争被父权框架扭曲 在父权社会里,女生被暗示:你的价值来自「是否被男性喜欢/认同」。 因此,当女生受到男生追求、成为焦点时,其他女生很容易感到不安全,觉得自己被比下去。 这不是因为女生「天生喜欢勾心斗角」,而是因为社会教她们:「女生之间是竞争者,争取到男性的认同你才有价值」。 - 「受欢迎的女生」要被惩罚 当云靖受到追求,却选择拒绝,周遭人会把「矛头」指向云靖,说她「勾引」「假清高」。 俐欣若继续支持云靖,就可能一同被贴上标籤,甚至失去群体接纳。于是,她选择了与群体站在同一边。 - 内化的厌女及自保策略 在长期耳濡目染下,女生会把针对女性的偏见内化,并投射到其他女性身上。 俐欣的改变,正是因为她内化了这些父权文化的规则,进而把云靖当成「必须被教训的对象」。 她的「背叛」是出于「自保」,这是被文化规则推着走的生存策略。 因此,俐欣同样是厌女文化的受害者,只是她选择站在体制那一边,而云靖则成为被牺牲的那个人。 【所以,这个故事想说的是?】 云靖和俐欣之间并不是单纯的「友情矛盾」或「人际问题」。 这个故事是一面镜子:揭示了社会如何透过语言、流言与人际互动,驯化女性、惩罚女性,并让女性在父权体制中彼此对立。 补上吴珊珊写下的一段令我深有共鸣的话: 「你被骚扰了,对方一切不可思议地出色,社会质疑,人家条件那么好,勾勾手指多少女人在等,哪有必要,你少臭美自作多情。 你被骚扰了,对方不起眼,社会调侃你『人帅真好,人丑性骚扰』。 你渐渐明白,这跟对方是怎样五官、姿态、位阶的人没什么关係,反而跟你、连同你的痛苦在很多人眼中就是那么的小且无关紧要且芝麻绿豆有关。 怎么天真地逃,路都是死的,那些人从不打算放你快活。」 厌女文化之所以难以被察觉,正因为它往往以「理所当然」的方式存在。 而真正的挑战,不只是看见压迫本身,更是必须意识到:即使我们并非出于恶意,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延续这个体制的共犯。 【公告】我终于要把书送出去了 【公告】我终于要把书送出去了 我先深呼吸一下,因为我终于—— 攒、够、勇、气,准备把这本书送出去了。 对,就是拿去送给男主角「予安」。 毕竟后记也写了,这其实是一本......情书。 老实说我现在的心情是: ? 想找地洞鑽,耻到爆 ? 想收回这个主意,正在逼自己「不要逃」 ? 装镇定,努力鼓励自己「我真的很勇敢」 总之,这本我最近修稿完成了,准备印成实体书拿去送人,现阶段正在准备排版印刷,感谢寒希! 打这段文字的时候本人的脸已经僵硬到不行,想着「送出去一定会超尷尬,啊啊啊甚至还有少部分h描写,他看见的表情搞不好比我还尷尬」,到时候我可能只能装死了。 但不管怎样,我还是决定送出去,因为这本书就是写来「不让自己逃跑」的,也是我过去终于做到「没有逃跑」的证明。 (虽然我真的很会逃啦= =) 最后,说一下可能用不到的公告: 虽然我自己觉得「应该不会有人想要啦」,但如果、万一、真的有人想收藏实体书…… 我可以7-11店到店寄给你。 因为不是卖书或工商,所以费用的部分: ? 写一段心得给我就好~ (因为我需要一点讨拍用的心理建设xd) 我现在要继续假装冷静了,虽然实际上内心正在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