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请自来》 1、聒噪 「你迟到了十三分鐘。」 司聒抬手看錶,语气严厉的像老师抓到同学犯错那样。 「你竟然准时?」葛莉拉开椅子坐下,语气里满是讶异和防备。 「为了跟你见面,我今天还特地早起洗了头、刮了鬍子、擦了鞋。」他一脸认真,语气坚定得像在发誓。「我妈说,相亲的第一印象很重要。虽然我觉得只要是我,你迟早会爱上。」 葛莉差点被刚入口的水呛到。 她翻了个白眼,忍住把水喷他一脸的衝动。 「你怎么不去当综艺节目主持人?」她冷冷说道,「还是去卖保险或直销?」 「我在卖啊,卖自己。」他眨了下眼,「从今天起,只对你一个人推销。」 这人根本是疯了。葛莉心想。 她本来就没想来。这场相亲,是她爸连哄带骗拉她来的,说他们门当户对,对方人很稳重,最重要的是,比起那些油腔滑调的渣男,这次的对象据说很安静。 谁知道「据说很安静」这五个字,全是骗局的开始。 「你不知道安静两个字怎么写吗?」她靠回椅背,满脸无奈。 「知道啊,」司聒满脸骄傲,「我以前可是语文资优班的呢。」 「……我收回刚刚那句话。」葛莉吸了口气,站起来拿包,「我走了,之后麻烦你帮我拒绝这门婚事。」 「喂、喂!你这么快就走?这才不到十分鐘耶!」司聒也站起来,快步追上她,「我可是还没点餐!」 「我来这里是为了拒绝你,不是来陪你吃饭的。」 「好,不吃就不吃,那你可不可以陪我演一场戏?」他突然低声说,眼神也跟着变了。 「……戏?」她停下脚步。 「我妈非说我太挑、才一直单身,要我认真试一次。我想,你应该也不想再被安排第二次吧?」司聒耸耸肩,「要不这样,我们就假装交往个一个月,再分手。双方家长都没话说。」 他话音刚落,葛莉心里危险的警报器立刻响了起来。 这个男人,嘴巴贱、表情怪、脑子也不太正常。但偏偏,她就是有一瞬间,觉得这提议也不是那么难接受。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盯着他,「你确定你不会假戏真做?」 司聒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我已经真做了,只等你入戏。」 葛莉无语,她果然不该问。 「我知道你心里有人,你大可以跟家里说,直接拒绝这门相亲。」葛莉重新坐回位子,直勾勾的盯着他。 「我心里的人是你啊,所以我怎么可能拒绝?我巴不得你现在就跟我去户政事务所登记!」 「司聒,你给我听好!我,葛莉,这辈子都不会嫁给我不喜欢的人!」 「那你要不要试着喜欢我?」 葛莉又一次无语,她勾起嘴角,「你还真是人如其名,聒噪。」 「谢谢夸奖。」 「……我没夸你。」葛莉不敢相信眼前的男人竟然如此厚脸皮。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司聒很快便重新开啟了话题:「欸,你不觉得我们从名字开始就是命中註定吗?葛莉配司聒,丝瓜蛤蜊,好吃!」 「滚!」 2、约会 葛莉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不对,竟然点了头。 也许是被这个男人吵到脑神经错乱,也许是她早就受够了爸爸每週一次的相亲安排。 葛莉不得不接受了司聒的提议,假交往生效。 总之,最后她说了好。 话音刚落,司聒心情大好,他的双眼一亮,说要带她去约会。 他一把抓起葛莉的手,动作自然得好像早就牵过一百次。 「那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情侣了。」他笑得得意,「来吧,初次约会,我带你去个超级浪漫的地方。」 「我可以先知道是什么地方吗?」葛莉试图抽回手,但被司聒抓得紧紧的。 「保密,这样才有恋爱的感觉。」他得意地眨眼,「不然哪叫惊喜?」 「我比较怕惊吓。」 「那你放心,跟我在一起,惊吓是基本,惊喜才是加分题。」 葛莉再次怀疑自己到底为什么会答应。 约二十分鐘后,她站在一间二手书店前,满脸问号。 「这就是你说的『超级浪漫的地方』?」她语气怀疑,眼神警戒,「你约会都带人来这里?」 「不是『都』,是『只』。我只带我喜欢的人来这里。」司聒难得语气平静,眼神真诚。 他放开她的手,走进了店内,回头看了她一眼,「来啊,葛莉小姐,让我看看你会挑什么书。挑得好,我请喝咖啡。挑得不好……」他笑得坏坏的,「我还是请。」 「那根本没差好吗!」葛莉白他一眼,却还是踏进书店,鼻尖立刻被那股陈旧纸张的味道包围。 「你看过这本吗?」司聒突然举起一本封面有点破损的书走过来,「张爱玲的《倾城之恋》,感觉你会喜欢。」 「我高中读的时候超讨厌这种悲剧。」葛莉皱眉。 「那现在呢?」 她没回答,只是伸手把那本书接过来,翻开书页。 「我觉得啊,」司聒忽然凑近,轻声道:「我们可以演得很像真的情侣,因为我对你的情感,本来就不是假的。」 葛莉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立刻闔上书本,狠狠把书塞回他怀里。 「你真的很烦,只有我们的时候就不用演了。」 「我没演。」司聒笑得灿烂,彷彿根本没被拒绝,「所以现在,要不要去喝杯咖啡?顺便研究一下怎么让双方父母相信我们真的是情侣。」 葛莉叹了一口气,终于说:「你先放开我的手。」 司聒不但没放,反而握得更紧:「不能放,我怕一放你就跑了。」 「那你最好准备好,接下来这个月,我可是会想尽办法整死你。」 「那也比孤老终身好。」他眉飞色舞地说,「至少我死得有伴。」 就这样,假交往的第一天,在一间旧书店与一杯很苦的美式咖啡中,正式开始。 只是,当葛莉看着对面那个笑得像中头奖的司聒时,忽然觉得这场戏,恐怕没那么容易收场了。 3、放心 约会结束后,司聒坚持要送她回家。 「我可以自己回去。」葛莉已经连说三次。 「不行,怎么可以第一次约会就让你自己回家?我这人可以不浪漫,没风度可不行。」司聒靠在方向盘上,一脸「你别想逃」的表情。 她深呼吸,感觉拒绝他比推走一台卡车还难。 「……好吧。但你送到门口就得走。」 「遵命。」他得意的笑了笑。 一路上车里放着轻轻的爵士乐,司聒还哼得比音乐还小声,像怕吵到她似的。这男人肯定不正常。 车子停在她家门口时,他没有立刻熄火,只是转头看她。 「葛莉。」 「干嘛?」她心虚地打开安全带,准备逃命。 「今天很开心。」他语气不再吊儿郎当,而是难得的真诚,「真的很高兴认识你。」 她怔住半秒,「……我们不是早就认识了吗?」 「那不一样。」他笑了笑,像在说一个只有他懂的祕密,「今天的你,很不一样。」 她胸口莫名闷了一下。 司聒却没让她多想,立刻推开车门,下车替她开门,像个过度投入角色的假男友。 「晚安,葛莉。」他退后半步,双手插在口袋里,眼尾微弯,「路上小心。进去后请记得回我讯息,不然我会以为你被外星人抓走。」 「……你才该被抓走。」她小声嘀咕,却还是点头。 他满意地笑,转身走回驾驶座,车子很快发动、开走,车尾灯在夜色里亮得晃眼。 葛莉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才想起他说的那句「进门就回讯息」。 她翻了翻白眼,转身走进家门。 时间刚好是晚上七点。 让她意外的不是这么晚了,而是客厅那盏柔黄的立灯正亮着,照出单人沙发上一道沉稳的身影。 她的步伐僵住,轻轻喊了声:「……爸?」 葛譬抬起头,眼神沉沉的,像藏着雷雨。 那个平时日理万机、不到子时不会踏进家门的男人,此刻却安静地坐着,像早就等了她一整晚一样。 葛莉心里忽然一阵慌张。糟了。 从他那张冷掉的脸来看,她爸,好像想说些什么。 葛譬开口前先沉默了两秒,那份沉重让葛莉背脊微微发凉。 「今天的相亲,怎么样?」他语气平稳,却压得住整个客厅的空气,「司聒那孩子看起来不错。」 葛莉指尖一抖。 她完全没料到父亲会这么直接。 「爸——」 「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有意思。」葛譬淡淡补上一句,像在陈述某种早已确认的事实,「如果你们能好好走下去……爸会很放心。」 她喉咙微紧,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能低着头站在玄关。 葛譬见她沉默太久,眉心皱了一下,语气立刻变得柔和得多。 「如果不行,也没关係。」他改口得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我不是要逼你。」 葛莉猛地抬头,有点被父亲突然的体贴吓到。 「爸,我不是……」 「对了,明天有个出差。」葛譬继续说,不想让她继续陷在相亲压力里,「要去一趟盛扬集团,处理点合作上的事情。」 「……盛扬集团?」葛莉心脏狠狠一缩。 那个名字的浮现瞬间把她所有不愿回想的画面照得赤裸裸。 小时候总是形影不离、以为在回国后会自然走在一起的那个人。 她努力争取的每一次出差机会,她怀着满满的少女心鑽进职场,只为了看他一眼的那种傻劲。 还有,韩寂那天淡淡的一句:「如果我曾经让你误会,对不起。」 她死得不能再透彻的心。 葛譬没注意到她脸色变化,还在说:「之前你不是说以后都由你去盛扬?」 葛莉挣扎许久,才终于吐出:「……爸,我以后不去了,不用再特别给我安排了。最近比较忙,还有其实我的工作根本不用出差,对吧。」 葛譬愣了下,双眼明显亮了起来,「真的?你终于想通,知道工作不该掺杂私人情绪?爸真的很开心。」 那声「很开心」让葛莉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说不去,是因为要把那段幼稚的感情彻底切割掉。 她没有勇气承认真相,也不想让父亲替她担心。 「嗯……」她低声应了,故作冷静,「我不会去了。」 葛譬终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 「你长大了。」他语气带着难得的温和,「无论是司聒,还是谁……爸只希望你遇到一个真正能让你开心的人。」 葛莉心口一酸,刚想说什么,一声震动从口袋传来。 她拿起手机。 司聒:「到了吗?」 司聒:「有被你爸抓去审问吗?」 司聒:「你没回我是不是被外星人带走了?」 讯息连三条,像机关枪似的。 糟糕,她真的忘了回。 她抬起头,对上父亲那双沉稳又带着探寻意味的眼睛。 「谁传来的?」葛譬问。 4、在意 葛譬的声音不重,却像一颗石子丢进静止的湖面,把葛莉的心脏砸得乱跳。 「就、就……公司同事——」她话还没编完,手机在掌心一滑。 手机正好掉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萤幕朝上,甚至亮着萤幕,讯息毫不客气地在沉默里闪烁。 空气突然安静。 葛莉整个人僵住,脑袋飞速在「立刻捡起来就是心虚」和「不捡反而更心虚」之间反覆游走。 葛譬低头瞄了一眼,神色平静得像在看财报那样。只是他微微挑了下眉,慢条斯理地抬眼看她。 那个眼神像是无声地说:「还不回吗?」 「我、我先回房间了!」葛莉逃命般地捡起手机,往房间跑去。 房门在身后关上那一刻,她整个人靠着门板滑坐下来。 「……天、天啊。」她抱着手机,大力换气,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 这是为什么?是因为被父亲撞见她和司聒的对话?还是因为司聒那三则讯息的语气也太……太像在关心她? 「不、不可能。一定是前者,一定是……」她掩着脸,耳朵红得发烫。但脑中偏偏浮出司聒那句:「今天的你,很不一样。」以及他站在门口时,那个眼尾微弯的笑。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讯息。 手指虽然发抖,但她还是慢慢的打下字串:「到了。没被外星人抓走。」 犹豫三秒,她又补了一句:「回房间了。」 司聒:「你爸没审问你?太好了,我刚还在想要不要打110回报失踪人口。」 葛莉:「不要闹。」 司聒:「那你现在有开始想我了吗?」 她翻了个白眼,脸却红了。 「这男人到底哪里不正常……」但她忍不住把手机抱得更紧了一点。 心跳在胸腔里撞得乱七八糟。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逃避父亲的误会。 可现在她更怕的是,自己真的开始在意司聒的话了。 夜色沉沉,司聒的车一路开得轻快,他还哼着那首爵士乐,完全没自觉自己嘴角已经从上车后就没放下来过。 停车、熄火、拔钥匙,一连串动作都比平常轻快两倍。 一推开家门,客厅的灯亮着,司父正拿着平板,司母正拿着美工刀在拆包裹。他一走进来,两人同时抬头。 「回来啦?」司母瞄他一眼,眉头轻挑,「怎么笑成这样?相亲成功啦?」 「嗯。」司聒把外套往沙发一丢,语气轻快,「爸妈,以后都不用再给我安排相亲了。」 司父放下平板,眉稍微挑,似乎对自家儿子的话带着疑虑,「这么快就满意啦?」 司聒双手插在口袋里,一派轻松的说,「对啊。」 司母眼睛整个亮起来:「喔?那小姑娘人怎么样?长得漂亮吗?有没有礼貌?你们聊得来吗?」 「妈,你这一串问题是要我先回答哪个?」司聒失笑。 「我就着急嘛。我太了解你,今天以前哪有看过你对哪个女孩动过真心?」司母翻白眼。 司父也忍不住加入,「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们看看?」 司聒抬眉,「爸妈,你们不用急啦。」 「什么叫不用急?」司母不信,「你刚刚不是还讲得跟成了似的?」 「因为——」司聒语气一转,眼尾微弯,藏着一个他自己都忍不住偷笑的祕密,「我很快就会带她回来了。」 司母兴奋得差点从沙发跳起来,「真的假的?人家也喜欢你啊?」 司聒想起她下车时那句「你才该被外星人抓走」,想起她明明说不需要送但最后还是坐上车,想起她回讯息时那种明显装冷静的语气。 还有今天那个,一看到他就慌、嘴硬、却又不自觉靠近的模样。 他忍不住笑得更深。 「我觉得——」司聒轻飘飘地说,「跟她在一起只是时间问题。」 司母惊呼:「你今天是吃错药喔?」 司聒往后靠在沙发,一副把人看得透透的模样,「反正,你们就等我好消息就好。」 他说着,又拿出手机,看着葛莉刚传来的那句「不要闹」。 短短三个字,还带着一点她可能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 他的嘴角又往上勾了一点。 司父母交换了个眼神。 「你啊……」司父摇头,却是笑着的,「看起来好像真的遇到喜欢的了。」 「嗯。」司聒毫不避讳,「我喜欢她。」 一句话说得异常乾脆。 客厅沉默一秒后,司母整个人激动起来:「那明天就邀她来吃饭!」 司聒被吓了一跳,「妈,我说的很快不是明天!你这么急可不行耶!」 「我只是想看看未来媳妇长怎样!」 「妈,你冷静一点!我自己会看着办的。」 吵闹中,他手机又跳出了一则讯息。 葛莉:「我要睡了,你不要再传讯息给我了,晚安。」 司聒盯着那行字,眼神柔得像月光。 他慢慢打字并送出。 司聒:「晚安,葛莉。今天很开心。」 他收起手机,嘴角重新勾起。 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他从来没这么确定过。 5、交往 又过了一週,秋分刚过,天气稍稍转凉。 从那天之后的七天里,司聒彷彿人间蒸发。 不传讯息、也没打电话,彷彿那天聒噪的他不復存在一样。 葛莉本以为他会黏人黏到令人厌烦,没想到竟安静得像断了线的风箏。 她倒也没多想,只当他玩腻了。毕竟像他这种嘴巴停不下来的人突然变无声,大概是找到下一个目标了。 她甚至有点松口气。 毕竟,假交往这件事,说实话,她也没多想认真演。 週日晚上,是司家与葛家安排的家庭聚会。说是两家吃饭,其实是长辈们想要关心一下小俩口的发展情况。 地点选在一家高级餐厅,包厢灯光柔和,桌上摆满了精緻的菜餚与令人压力倍增的期待眼神。 葛莉到的时候,司聒还没出现。 她被安排坐在长辈中间的位置,左边是她妈,右边是司妈妈。两个人从她一落座开始就你一言我一语地明示暗示,询问她和司聒这週相处得怎么样。 她嘴角抽了抽,含糊地说了几句敷衍话,却还是被问到一句:「那你们有打算交往看看吗?」 她刚想开口搪塞,包厢门却在这时被推开。 司聒出现了。 穿着浅灰色的衬衫,瀏海还滴着水,看起来像是刚从雨中衝进来。 他大步走到葛莉身旁,不由分说地牵起她的手,指节交错,力道自然得像早已牵过多次。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他看向在座长辈,语气稳定、表情沉着,「但我不想让你们担心。」 他转头看向葛莉,语气忽然变轻:「我们很好,真的。」 然后,他回头朝着两家父母淡淡一笑,那种不慍不火的态度,让葛莉瞬间看呆。 「我们正在交往。」他说,语气温和却篤定,「以结婚为前提的那种。」 空气顿时凝住三秒。 接着是长辈们惊喜又欣慰的讚叹声此起彼落。 「早就看出来你们有缘分!」 「我就说嘛,让年轻人自己相处,果然有好结果!」 「这样太好了,两家也熟,以后日子一定过得和乐!」 在满桌的恭贺与笑声中,葛莉完全没回过神。 她偷偷瞄向司聒,想从他脸上看出恶作剧的痕跡,却只见他静静地微笑,一手还紧紧牵着她。 彷彿,刚才那句「以结婚为前提」,不是演的。 饭局持续将近两小时,从开胃菜到甜点,每一道菜都像压力叠加。 结束前,司妈妈还笑咪咪地说:「我们两家人应该可以开始讨论订婚时间囉?」 葛莉差点把茶喷出来,连忙说:「啊这个,还、还太早了吧……」 「不早了不早了,你们都是大人了。」葛妈立刻接话,一脸兴奋,「要是年底能办个婚礼,刚刚好!」 司聒没说话,只在桌底下轻轻勾了勾她的指尖。 回程时,两人并肩走在餐厅外的石板路上,路灯斜斜地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 终于,葛莉开口,「你这几天去哪了?」 「准备刚刚的剧本啊。」司聒回答得毫不心虚,「每次都即兴会穿帮,总是要先计画一下吧。」 「……你还真是有备而来。」 「不然我怎么敢突然说出『以结婚为前提』这种台词?」他侧头看她一眼,眼神闪着不易察觉的认真。 「你妈脸都笑开花了。」葛莉冷哼一声。 「那你呢?你有笑吗?」他问。 她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被他牵着的手。 一週前,他说牵了手就不能放,怕她跑了。 现在,这双手还紧紧牵着,彷彿一松,就会丢失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心里有点乱,但她不会让他看出来。 「司聒,我告诉你,你的剧本要是照这样演下去,到时会很难收场。」她淡淡地说。 他却笑了,慢慢的回她:「那就让它失控吧。反正,我早就入戏了。」 回到车子旁时,晚风带着点凉意,刻意绕过他们牵着的手,留下一圈圈若有似无的暖。 葛莉被他那句「我早就入戏了」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转开视线,假装在看车门把手。 「你到底在干嘛?不是说是演戏吗?」她终于挤出一句。 司聒单手插着口袋,另一手还紧紧牵着她,不给她逃的机会。 「我没演啊。」他理直气壮,「我很认真。」 「你哪里认真了?」她咬着牙问。 「嗯……」司聒若有所思,「比如说,我花了七天在准备让你爸妈相信我们交往的所有细节,包括刚刚为了赶上那顿饭,所以在雨中奔跑的模样。」 葛莉皱眉,「你真的跑去淋雨?」 「对啊。」他抬手拨了拨早就风乾的瀏海,「这样才逼真。」 6、有病 「……你有病吗?」 「可能有吧。」他毫不挣扎地承认,「不过那是因为我想让你爸妈满意,也想让你逃不掉。」 逃不掉。这三个字像一个微微收紧的圈,把她的心系住。 她猛地抬头,看着他,试图在他眼里找到恶作剧的亮光,但他眼神很沉,很认真,比起他们初次约会那天来的安静许多,安静到像是真的在意。 她的呼吸一瞬间乱了。 「你……」她压着音量,「万一淋了雨感冒怎么办?」 「你心疼我?」他挑眉,表情很欠揍。 「……你——」她刚要反驳,话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司聒盯着她,笑意藏得若有似无,「你刚刚是不是想骂我?结果骂不出口?」 「你少自作多情。」她咬着牙,语气却虚到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他歪了歪头,像是被逗乐了,「那你刚刚问我会不会感冒,是为了什么?」 「我……我只是觉得你脑袋不好,所以提醒你不要做更多奇怪的事。」 「喔——」他故意拉长语句,语气轻快,「原来是这样。」 然而虽然语调轻快,却藏着一丝她看不清的期待。 葛莉忍不住瞪他,「你不要用那种表情看我。」 「哪种?」他明知故问。 「就是……」她找不到词,只能瞪得更兇,「你知道的那种。」 司聒忍笑,「我不知道,你说来听听?」 「……你真的很烦。」 她说完就要甩开他的手,可他指节一用力,把她整个人又拉回他身边半步。 近得像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葛莉。」他忽然收起笑容,声音低了下来。 那一瞬间的安静像漆黑的夜色压下来,把玩笑全都压碎。 「我不在的那七天……」他盯着她的眼睛,语调很慢,「你有没有一点点……想我?」 葛莉怔住,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更没想到,自己会在听到这句话后僵住。 她喉咙紧了紧,「……你别问这种问题。」 「为什么不能问?」他逼近半步,眼神带着某种几乎压不住的告白意味,「我想知道。」 「因为——」她语气忍不住飆高,又立刻收回来,「因为我们不是演戏吗?」 司聒深深看着她,然后他突然笑了。 不是平常那种油嘴滑舌的笑,而是像终于确定什么似的、轻得几乎藏不住的笑。 「你有。」 「……我没有!」 「嗯,你没有。」他顺着她的话,但语气明显就是一句「我懂,你嘴硬」。 葛莉被气得想揍他,却又不知道哪来的气。 他忽然伸手,轻轻按上她的头顶,像在安抚一隻炸毛的猫咪。 「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他语气软得让人心慌,「我也知道你现在也许无法往前。」 他的手指轻轻落下,顺着她的发丝滑过。 「所以你逃也没关係,嘴硬也没关係。」他微笑,「我有时间,我等得起。你慢慢来就好。」 那一瞬间,葛莉胸口像被什么悄悄推了一下。 不是轰然巨响,而是几乎听不见的咚咚一声。 轻轻的,她却躲不掉。 「……司聒。」 她第一次不是带刺的叫他名字,也不是半气半骂,只是轻轻的唤。 司聒看向她,没说话。 她别开视线,声音小得像风一吹就会散那样。 「你下次别淋雨了,真的会感冒的。」 他愣了一秒,随即笑得很甜。 下一秒,他又恢復了一贯的欠揍语气:「遵命。不过要是我感冒了,你要负责吗?」 「负什么责?」 「我啊。」他偏头靠近,语气却认真得不像玩笑,「我想让你负责我。」 她呼吸整个被他弄乱。 夜里的风吹过石板路,吹过他们之间牵着的手,这次她没再尝试甩开。 他看着她僵僵的姿势,轻轻握紧。 7、生气 第二周的週三早晨,天气好得过分。 葛莉刚到公司,就接到主管的通知:「十点跟盛扬开会,你到时一起进来。」 她握着资料夹的手顿了两秒。 「……盛扬?」 「对,合作案的进度讨论。」主管看她一眼,似乎察觉她脸色怪怪的,「不是你负责的吗?怎么了?」 「没事。」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句,「我知道了。」 她当然知道这是她负责的,她只是……不想。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段青涩又可笑的单恋收起来,放到一个再也不会碰到的角落。结果命运还是爱开玩笑,硬是把它从角落里拿出来,放在她眼前。 十点前五分鐘,会议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葛莉下意识抬头。 推门进来的男人穿着一贯的深色西装,乾净俐落、步伐沉稳。 是韩寂。 她曾经在心底放了好多年的名字。 他淡淡扫过会议室的人,最后落在她身上。 只有一秒的时间,却好像被按下了心里某个开关。 她低下头,假装在翻资料。 「不好意思,久等了。」韩寂坐下,语气平平,「我们开始吧。」 没有特别热情,也没有疏离,只是商务场合该有的距离感。 一如她那天收到那句「如果我曾让你误会,对不起」时的那样淡。 她原以为自己不会再有感觉,却在真正面对时,被突如其来的陌生感刺得心口一紧。 原来还是会觉得不甘心,原来他们真的变成陌生人了。 会议开始三分鐘后,会议室的门又被轻轻推开。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那熟悉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司聒穿着简单笔挺的一件深蓝衬衫,袖口折到手腕处,眼神慵懒,但步伐却稳而沉。 与他平常嘻笑的样子不太一样。 他走进会议室时,视线第一眼就落在葛莉身上。 那眼神,并不热、不黏、也不吵,反而冷静得像深水一般。 像他早就料到会看到她与另一个男人同框。 司聒在她左手边坐下。 没开口、没牵她手、没多看她一眼。 只是熟练地开了电脑,语气平稳:「请继续吧。」 整场会议,他都表现的完美,专业、冷静,每一句都切重点,甚至比前几次合作时更沉着。 他唯一一次抬眼,是在韩寂与葛莉交换资料时。 那个瞬间,他的指尖停下了敲键盘的动作。 不到三秒,但葛莉看见了,也在那一瞬间,她的背脊莫名一紧。 他在忍,她看得出来。 他正用力压着某种情绪。 偏偏这场会议中,她和韩寂必须偶尔对接资料、交换意见。 每一次接触都像往某个已经裂开的地方再划一刀。 明明她已经没有喜欢韩寂了。 明明他只是她过去的一道伤口。 可司聒不知道。 对他来说,那画面就像一场修罗场。 而他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会议在十一点五十结束,所有人整理资料后准备离开。 韩寂收好笔电,对大家点了下头:「大家辛苦了。」 然后没看她第二眼。 葛莉松了一口气,也同时感到一丝荒谬的轻松,她竟然还在怕着什么。 收好资料后,她抬头想找司聒,结果他已经不见了。 他没有等她,也没有跟她说任何一句话,甚至没有像之前那样靠过来凑她耳边讲些让人脸红的话。 什么都没有。 她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空虚感。 「司聒?」她小声唤了下。 没人回应。 会议室外的走廊空荡荡,他好像连背影都不愿意留给她。 她突然觉得胸口有点紧。 他这是怎么了?又吃错药?还是……他在生气吗? 那是一种她第一次感觉到的、极安静的怒意。 不吼、不闹、不吃醋乱叫,只是沉默地离开。 那更让人感到慌张。 她连资料都来不及放回办公桌,就急忙跑到电梯口。 电梯门正要关上,司聒就站在里面。 「等一下!」她伸手。 司聒没有按开门,却在最后一秒抬手,让门感应重新打开。 他站在电梯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不是咧嘴的笑,也不是欠揍的那种好心情,而是冷静,甚至有点冷淡。 她踏进电梯,抬头看他,酝酿了几秒才开口:「你……怎么先走了?」 「开完会就走了。」他语气平淡,「不然要留下来干嘛?」 她心口一缩。 「刚刚……我只是——」 「工作。」司聒替她接完,淡淡的,「我知道。」 她被他的话堵住了。 司聒没有看她,只盯着电梯上的楼层数跳动。 「你刚才表现得很好。」他的语气像在称讚一个同事,「没被私人情绪影响。」 这句话像把细细的刀刃放在她心口。 她能清楚感受到他们之间的关係渐渐疏远,他在刻意保持距离。不是开玩笑的那种推拉,而是很明确地在把距离拉回假交往之前。 电梯快到一楼时,司聒突然唤她:「葛莉。」 「……嗯?」 他第一次正面看她。 「如果是他,你就不会那么逃避了吧?」 她呼吸瞬间停住。 「司聒,我跟他——」 「不用解释。」他打断她,语气还是很轻,「反正我们也只是合作。」 电梯门打开后,司聒走出去。 没有回头,没有等她,甚至没有说再见。 只留下一句淡淡的:「你回去上班吧。」 电梯门关起的瞬间,葛莉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酸得说不出一句话。 ——他真的生气了。 但最让她慌的不是他生气,而是被他这么冷冷地画开界线时,她竟然会这么不知所措。 9、安静 那天晚上难得获得了安静。 葛莉洗了澡,吹乾头发,拿着手机坐在床边。 讯息框停在司聒的对话页面。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一个字都没有送出去。 他很少这样,平常就算工作再忙,他也会回她,不是「干嘛」就是「想我吗」那种欠揍开场,最少也会丢个贴图让人想打他。 但现在,讯息只有她刚传出去的两个字:「司聒?」 旁边是冷冰冰的「已读」二字。 她心里一下子沉了,一下子浮起来,像踩在一块随时会碎的玻璃上。 她不是没被已读不回过,韩寂当年就是这样抽离的。 但那时的痛,是心被往后扯,而现在,是心往前衝,去撞到他亲手筑起的一道墙。 「司聒,你到底怎么了?」她小声嘀咕,像在问空气。 她明明应该松口气才对。 假交往本来就该保持距离,他现在这样冷静、疏离、克制,才符合关係的逻辑。 可她就是觉得难过,难过得不像是朋友之间在闹的小情绪,更像他一关上门,她就突然不知道该站哪里了。 她很少这么不安,甚至担心他是不是觉得她心里真的还有韩寂,担心他觉得自己只是个道具,担心他……会乾脆不要她的陪伴了。 手机依旧躺在她枕头旁,没有震动、萤幕没有亮起,像是在无声宣告他彻底消失于她的世界一样。 葛莉躺下,把脸埋进枕头。 她真的、真的希望他至少能回一句。 哪怕是闹她都好。 同一个夜晚,司聒盯着天花板躺了十几分鐘,然后又翻身盯着手机。 讯息跳出来时,他其实马上就点进去看了。 葛莉:「司聒?」 短短两个字,他却觉得好像她真的在等他。 他手指停在键盘上。 本来想回「在」,后来改成「怎么了」,又改成「干嘛」,又觉得太兇,最后什么都删掉。 他怕自己一和她讲话,冷掉的情绪会瞬间瓦解。 怕自己语气一软,她会觉得没事,他也跟着当没事。 怕两人又回到那种曖昧又不清楚的位置,不前进、不后退,卡在他越来越想靠近的地方。 总而言之就是,他怕自己再继续喜欢下去,害怕陷的太深。 手机又亮了一下。 不是她,是司母的讯息。 司母:「儿子,这週末的家庭聚餐记得带小莉一起来。爸妈都想见见她。」 司聒闭上眼睛,头痛得想骂人。 他现在连她是不是愿意跟他讲话都不知道,更别说带她回家。 他甚至不敢开口问,他怕她一拒绝,他会真的承受不住。 他把脸埋进手臂,闷闷地吐出一句:「我到底在干嘛……」 他从没因为谁这么矛盾过。 他明明可以大咧咧地去她家楼下敲门,可以像之前那样闹她、揉乱她的头发、把她逼急得对他瞪眼。 偏偏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感觉一靠近就会把她推得更远,他连自己现在到底算什么都不知道。 他又忍不住点开和她的对话窗,看着那个被他已读的讯息,他又一次放下手机。 他闭上眼,喉结动了动。 「葛莉……」他第一次在没人的房间里,用一种低到近乎脆弱的声音叫她名字。「为什么你还不主动来找我……」 他话还没说完,自己先停住。 心里冒出一个让他想逃的念头:因为她没有一定要留着他。 他翻身,把手机扣在枕头下。 心口闷到难受。 可哪怕他这样,还是忍不住再偷看一眼。 这是他今天第十二次看她的对话框。 如果她今晚再传一句,哪怕只有一个字,他大概会立刻回她,会瞬间被她拉回去,他会投降。 可是手机很安静,安静得像她真的开始不需要他了。 10、靠近 隔天中午十二点半,司聒站在葛氏集团大楼外,靠着一根停车场的柱子,毫无形象地大力深呼吸第六次。 实在太丢脸了。 他本来只是来附近开个会,结果人到了附近却鬼使神差地走到葛莉在的公司前。 他不愿承认他来是因为想她,也不愿承认他一早就烦躁到连咖啡都没喝,更不想承认他反覆看手机,把她昨天那句「司聒?」放大到能看见像素。 最糟的是,他现在站在这里,完全不知道要怎么破冰。 他平常有多能讲、今天就有多不敢讲。 手心还在冒汗,他从来没因为一个女人紧张到这种程度。 正当他在原地紧张得快抽搐时,大楼旋转门转了一圈。 葛莉走出来了,她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和a字裙,头发绑得松松的,看起来比平常还端庄一点,但更让人想靠近。 她一看到他,愣住两秒。 司聒心跳直接卡住,该死,她会不会看到他转身就走?或是更糟,她根本不想看到他? 葛莉眨了眨眼,像在确认眼前是不是幻觉。 她轻声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司聒脑子一片空白,他不是不想讲话,是脑子忽然被清空了。 他花了好几秒才勉强挤出一句:「我路过。」 葛莉沉默了三秒,微微皱起眉,「这么刚好?」 气氛因沉默变得太尷尬,他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其实我是来找你吃饭的。」 葛莉眼神闪了一下,那不是抗拒,也不是不耐烦,是意外,是那种,以为他不想理她了,却突然看见他站在自己面前的意外。 司聒心跳的更快了。 不行。他要快点破冰,不然他会直接在这里尬掉。 「那个……」他想掩饰因紧张而无处安放的手,于是把手放进口袋,「我妈……」 葛莉眨眼:「嗯?」 「我妈叫我……」他喉结动了动,像是用尽力气才吐出那句:「叫我週末带你回家吃饭。」 葛莉愣住了,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个。 「视察。」他语气又硬又僵,「她要视察。」 司聒觉得自己活像一个被人威胁要交出作业的小孩。 这句话说出口后,他边尷尬边后悔,心跳乱到想逃,但比起这个,他更怕被她拒绝。 怕她说只是合作,不用这样吧。 怕她觉得太麻烦,怕她觉得他多想了,怕她想把距离拉得更远。 他甚至做好心理准备,等一下她只要一皱眉,他就立刻说:「算了你忙,我妈那边,我会跟她说清楚。」 他已经在脑中把退路理得乾乾净净。 他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做好出糗的准备、做好心口刺痛的准备。 葛莉只愣了两秒,然后点头:「好啊。」 司聒一惊:「你说什么?」 葛莉抬头,语气很自然:「我说好啊。」 司聒还在思考葛莉的话,葛莉又再次说:「我週末有空。」 司聒整个人愣住了三秒。 脑子里只有一句:靠,她怎么这么乾脆?乾脆到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 他眨了眨眼,低声问:「你……愿意跟我去?」 「嗯。」葛莉看着他,语气有点轻,好像比昨天放松了一些,「你妈都邀我了,我不去……也不好吧?」 司聒觉得松了口气,那种闷了一整晚的窒息感,在她那一句「好啊」的瞬间,被吹散得乾乾净净。 他背着光站在大楼前,努力装作平静,努力不要笑得太明显,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那……」他咳了一声,假装冷静,「走,去吃饭。」 葛莉看他一眼:「你不是说你路过?」 司聒大言不惭:「既然都路过也遇到了,就顺便一起吃个饭啊。」 「……你真的很会扯。」 「我知道。」他忽然看着她笑,笑得有点轻、有点真实,「但你刚刚也答应我了。」 葛莉被他看得有点慌,连忙撇开视线。 司聒伸手,指尖碰了一下她手背,不是牵,只是很轻很轻的触碰:「葛莉。」 「干嘛?」 他的声音很低,也很温。「你昨天传的讯息我有看到,我不是故意不理你。」 他停两秒,轻轻补一句,「我是在想怎么回。」 葛莉心口像被悄悄捏了一下,她抬眼看他,他也正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昨天的冷意,只有某种小心翼翼。 「我们可以去吃饭了吗?」司聒忽然移开眼,像怕被她看穿情绪,「我快饿死了。」 葛莉忍不住笑了一下。「走啦。」 她走在前面一步。 司聒跟在她后面,嘴角压不住的弧度又悄悄勾了出来。 她答应他了,她愿意跟他去。 他忽然觉得,昨天那场冷战,不但没让他们更远,反而让他们靠近了一点点。 不是演戏的那种距离,是更真实的那种。 11、乱来 週日傍晚六点,葛莉站在全身镜前,已经换第四套衣服了。 棉质白衬衫,看起来太正式太像要去上班。 嫩绿色针织,会不会太像要去见前男友。 黑色上衣又太成熟。 最后她换上一件素色的卡其色洋装,乾净、不突兀,乖巧又不做作。 她盯着镜子,不明白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她又不是去见真的男朋友的爸妈。 只是合作。只是这段假交往里程中的一个支线。只是她要配合司聒演到最后,不穿帮,不搞砸。 但胸口还是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好啦,葛莉。」她对着镜子深呼吸,并对自己信心喊话:「你可以的。」 手机震了一下。 司聒:「我到了。」 她拎起包包,拍拍脸,像在帮自己添加自信,然后走出家门。 一走出家门,她就看到司聒靠在车旁。 他今天穿得比平常正经太多,衬衫是深灰的,袖子折得乾净,外面套着简单的外套。 她走近时,他目光第一眼就停在她身上。 停了很明显的一秒。 葛莉的心莫名跳了一下,但仍装淡定:「你怎么打扮得这么正式?」 司聒挑眉:「不正式一点,我妈会把我拖出去打。」 「……你爸妈这么严格吗?」 「对我。」他指指自己,「只对我。」 他边说边替她开车门,语气突然低了些。「你今天穿得……很好看。」 葛莉怔了一下。 她明明知道他这种人嘴甜是本能,可这句话偏偏让她心往下沉了一下。 不是沉重的那种,是像被温水轻轻包住。 她忙着系安全带,低声说:「谢谢。」 司聒啟动车子时瞥了她一眼,看起来比她还紧张。 他清了清喉咙:「对了,你记得我们讲好的吧?」 葛莉:「什么?」 「就是——」他手指敲着方向盘,「假交往这件事,不要穿帮。」 葛莉点头:「……我知道。」 「拜託你一定要配合这场戏。」司聒语气很认真,「我妈会问很多问题,她是那种……会在一顿饭的时间里试图了解你三十年人生的人。」 葛莉失笑,「听起来你的家人很热情耶。」 「对你热情,对我不一定。」他叹口气,「就……你不要乱讲话。」 葛莉翻他一个白眼:「我才不会乱讲话,我怕毁掉这场戏的是你。」 「我?」司聒挑眉,「我很会演耶。」 「你哪里很会演?」 「我对你的温柔都是演的。」他面不改色。 葛莉无语,忽然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司聒忍不住偷瞄她,然后发现她脸真的微妙地沉了一下。 他这才意识到不对,糟糕,他讲反了。 「我开玩笑的啦。」他急忙补救,「不是演的,是天生的。」 「……你给我闭嘴。」 「好,我闭嘴。」他嘴角却压不住笑,「但闭嘴之前,我要再提醒你一次,不要穿帮。」 「司聒。」葛莉忍无可忍,「你是打算从现在提醒到见到你爸妈为止吗?」 「对。」司聒坦坦白白,「因为如果穿帮,我会被我妈碎唸到死。」 「你该不会……怕你妈?」 他想也不想:「超怕。」 葛莉忍不住笑出来。 司聒看着她那抹笑,心底某个紧绷的地方忽然松了一点,那种松不是简单的舒坦,是很……心软。 车开到一个转角时,司聒忽然低声叫她,「葛莉。」 「嗯?」 「你真的一点都不紧张?」 葛莉本来想说「不」,可话到嘴边停住。 她其实很紧张,紧张到手心微汗,紧张到还在脑子里快速排演要怎么回答司母的问题,紧张到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该这么在意。 但她嘴硬:「我会演戏演得很好,你放心。」 司聒盯着前方的路,慢慢笑了,不叫嚣、不闹她,只是静静地笑了。 那笑意像是被某种温柔悄悄拨动。 「我知道。」他说,「你一直都演得很好。」 那语气比她预期的还温,像是一句藏着心事的称讚。 葛莉的心乱了一拍。 她转头看车窗,不敢让他看到自己微微泛热的耳朵。 距离司家的大门只剩两分鐘时,两人突然同时深吸一口气。 不需要说出口,气氛就能感觉到,两个原本都不紧张的人,现在紧张得要命。 他们以为只是演戏,却都不自觉用上了真心的那种紧张。 车子缓慢减速。 葛莉轻声问:「等一下我们……要演多亲密?」 司聒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沉默两秒,他低哑地回答:「……我不会乱来。」 葛莉点头。 很快的,车子已经停在司家大门前。 司聒侧头看她,喉结微动,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们准备进去了。」 8、烦躁 司聒在走出电梯后,步伐还算稳,可胸腔里的情绪晃得像被摇过的汽水瓶。 他不是不想回头,他只是怕自己只要再看她一眼,那点好不容易才压住的东西会全宣洩出来。 真他妈的合作会议。 什么假交往,他明明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把这件事当成假的。 但她不知道,她甚至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她只是需要一个人挡着相亲,而他刚好在。 他一直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会议他记得很清楚,韩寂的每句发言、每项调整,他都抓得一丝不漏。 他甚至知道韩寂戴的是去年某个潮牌出的银框眼镜、笔电上的贴纸与上次合作会议时不同。可他没有多看。 他一直在用馀光看旁边那个说「没事」时气音特别轻的女人。 她每次回答韩寂,语气淡得像微风一样,听起来很平静。 太平静了,那种平静让他抓狂。 不是喜欢,不是留恋,是陌生,是决裂后的那种乾净界线。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松口气,还是该心塞得去死。 事实上他不应该在意。 毕竟今天之前,他们还在演戏。 可当她与另一个男人交谈、靠近、交换资料、低头讨论时,他都会忍不住想,她是不是曾经以一模一样、甚至更温柔的眼神看过那个人? 那才让他烦躁。 不是嫉妒,他不愿意承认那个词。 那太烦人了。 只是觉得胸口有个地方被硬生生压住,好像她心里有个他永远到不了的地方,而那个地方说不定曾经有人定居。 他其实看到她找他,在会议室里,她抬头的那瞬间,他看见了。 他也看到她慌了,可是他假装没看到。 他怕自己一旦走回去,她只要拉他一下,他所有的冷静就会瞬间瓦解,然后他会—— 会做出一些假男友不能做的事。 届时会让她发现他不是在演。 所以他走得很快,像逃命那样。 她在电梯那句「你……怎么先走了?」真的让他差点破功。 她那表情像被他丢下,像他做错事、像他欠了她什么。 但明明不是他欠她,明明是她先说那句「反正我们是假装」,而那句话能轻易把他打回原点。 但他还是忍下了,他从来没这么用力忍。 只要她再问一句,只要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只要她稍微表现出任何一点点想把他留下的跡象,那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松口,把所有收起来的情绪都倒回她面前。 可她没有,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眼神很慌,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解释。 他好像没有立场问,也好像没有资格生气。 好像他,只是刚好站她旁边的一个人。 他问的那句「如果是他,你就不会那么逃避了吧?」不是想质问,他只是不敢问真正的那句:「那我呢?」 他不知道自己在她心里算什么。 工具?同事?挡箭牌?过渡期?还是她根本没想过他要在她未来里佔什么位置? 他怕答案,所以不敢问。后来当她想解释时,他本能性的打断了。 不用解释,因为他没有立场听。 只是假男友的他哪有资格委屈? 走到大楼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讯息跳出来。 是同事传来的:「司经理,请记得下午三点的投资会议。」 他看着「司经理」三个字,没回。 看着手机萤幕的反光,却只看得到自己刚刚在电梯里那张冷到陌生的脸。 沉默的怒意不是他的风格,他知道,可他这次控制不了。 不是因为韩寂,也不是因为那场会议。 而是因为他发现,只要一想到她可能会更在意另一个男人,他的世界就会因此变得不安、躁动、失衡,像某人在他心底添了一把火。 而他第一次认清,他不是在演,从头到尾都不是。 他只是怕她知道,怕她连朋友都不想跟他当。 他站在大楼大门口,风从他领口灌进去。 胸口有点疼。 12、想太多 玄关门一打开,热气腾腾的汤味混着菜香味迎面扑来。 司母守在门边,一看到司聒跟葛莉,眼睛立刻亮到像看到稀世珍宝。 「哇,是小莉!天啊,小莉变得好漂亮喔!」语气直接穿透整个玄关。 还不等葛莉反应,她已经走上前,像多年不见的长辈那样亲切地拉着她的手。 「快进来快进来,都长那么大了啊——」司母一边打量她,一边满意点头,语速飞快:「小时候你们两个还常一起玩捉迷藏,结果他每次都找不到你,气得哭出来,我都还记得呢。」 司聒无奈,「……妈。」 「怎么了?」司母白他一眼,「你小时候就是这么没用,我没说错喔?」 「我没哭。」司聒咬牙。 司母一挑眉:「嘴巴翘成那样不叫哭?」 司聒懒得跟她吵,因为他知道再讲下去只会没完没了。 葛莉站在旁边,被某种资讯过载淹得有点恍神。 原来……他们小时候真的见过面?但她都不记得了,只知道她爸妈和司家的长辈似乎感情还不错,这也难怪他们会被安排相亲。 司母还没放开她的手,亲热的模样就像早已认定她一样。 「小莉,来这边,我跟你说,自从你出国后我们就没再见过了,你这孩子越长越漂亮,我跟你爸爸妈妈还常说——」 话说到一半,司父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来:「好了,先让人家坐下。」 司母愣了一下,才想到要给葛莉一点喘息空间,忙着拉她入座。「小莉,来喝鸡汤,这汤我可是燉了三个小时,你太瘦了,要多吃一点。」 葛莉被迫端起汤,手心却开始冒汗,除了爸妈以外,她从没被长辈这样热情对待过。 司聒则坐在她旁边,全程像一隻紧绷的大狗在守着主人,时时刻刻注意她是否被吓到。 沉默了几秒,司母突然话锋一转,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小莉,你愿意跟我们家司聒在一起真的是太好了。」 「咳——」司聒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司父淡淡地抬眼:「嗯。是他运气好。」 司聒:「爸妈,你们能不能——」 司母:「你放心,小莉,我们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你们结婚后,你一定会是被我们家捧在手心上的宝贝。」 司聒:「妈!」这次他声音都变调了。 葛莉手里的汤匙差点掉进碗里。 结、结婚?她的脑袋整个短暂死机。 为什么每次话题都会转到结婚?是因为司聒上次说了他们正在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吗?她真的会被司聒给害死。 她瞪了司聒一眼,他无奈的耸肩。 司母却完全没察觉两人的震惊,自顾自说着:「我跟你说,我们家这臭小子脾气不好,从小就懒又爱打电动,最惨的是话还多,小莉跟他在一起真的辛苦了。不过你放心,我会帮你教训他。」 「我哪里爱打电动了——」司聒忍不住反驳。 「司聒应该没欺负你吧?」司母突然转头问葛莉,态度瞬间变温柔。 葛莉几乎是被吓得反射回答:「没、没有……」 「那就好,要是那臭小子敢欺负你,你立刻跟司妈说,我帮你揍他!」 葛莉差点笑出来,却又忍住。 因为她注意到,司聒好像真的、真的很怕他爸妈。 他坐得笔直,像随时要接受审问,但只要司母问到她,他就立刻往前倾一点,像要帮她挡攻击。 这让她胸口发出一种说不清的悸动。 也许是感激,也许是心动,也许是两者混在一起。 司母又开始热情问东问西:「小莉平常休假喜欢做什么?」 「吃辣吗?」 「司聒是不是都让你等他?」 「他有没有在你面前发脾气?有的话我现在就修理他。」 葛莉每回答一句,司母就「哇」一次,彷彿越看越喜欢。 司父偶尔插一句话,沉稳、礼貌,也让气氛不至于完全失控。 但过程中,葛莉的馀光一直注意到,司聒全程都静静地陪在她身侧。 他安安静静,却坚定地守着她。像是在用行动告诉父母:这是我带来的人,我会保护好她。 葛莉心跳又开始乱了,不是融入剧情、不是配合入戏,是那种真真切切的乱。 晚餐接近尾声时,司母突然捲起袖子,语气满是期待:「好了,小莉,我最后问你一个重点问题。」 葛莉端起茶杯,手指不自觉收紧:「……什么?」 司母眼睛睁得亮亮的,「你喜欢我们家司聒吗?喜欢他什么?」 餐桌瞬间安静到针掉下去都听得到。 司聒僵住,喉结上下滑了一下。 司父抬眼,明显也想看看答案。 葛莉的心像被一把细緻柔软的手轻轻按住。 如果照剧本,她应该回避、含糊。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司聒,他刚好也在看她。 那眼神不是平常的玩闹,是紧张的、克制的、小心的。 像是很怕她说不。 她胸口一热,话却自己跑出来:「还……不错,他……对我很好。」 几个字像落在桌上,所有人都听见。 司母瞬间捧脸惊呼:「哎呀!」 司父也难得地露出笑意:「嗯,真不错。」 司聒则像被棍子敲到,耳尖通红。 他不敢看她,只能低头喝了一口水,掩饰耳朵红得不像样。 葛莉这才意识到自己讲了什么,脸瞬间发烫。 什么「还不错」?她到底在说什么? 但她心里某个地方却因他的反应而轻微震动。 是心慌,也是又一次的心动。 晚餐结束,司母被司父半哄半拖去收拾碗盘,还不忘回头大喊:「你们两个去散散步啦!饭后走一走消化好!小莉别让司聒带路,他小时候连自家后院都能迷路!」 「妈!」司聒脸黑得跟锅底差不多。 葛莉忍笑忍得肩膀抖。 玄关门轻轻关上后,外头空气一下子静下来。 夜风凉得刚好,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曖昧。 司聒像忘了怎么呼吸,走了几步才终于开口:「我妈……是不是有点太热情了?」 葛莉轻声笑:「还好啦。她很可爱。」 他抿唇,还不太敢相信今天能这么顺利。 两人沿着庭院外慢慢走,谁都没有先说话,只有风声和不明白的心跳声在彼此之间来回。 走了快十公尺,司聒突然停下,葛莉也停了下来。 他侧过身,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刚刚……你那句话……」 葛莉愣住:「哪句?」 「还不错。」他的喉结动了动,比平常还不自在,「我是想问……那句话是……剧本,还是……」 他顿住,像不知道该怎么把后半句问出口。 葛莉看着他这样,心跳莫名一紧。 她从没看过司聒这么紧张、这么小心翼翼。 他明明嘴贱、明明什么都敢讲,偏偏这一句,他像是怕听到错的答案。 葛莉垂下眼,觉得脸颊慢慢热起来。 沉默几秒,她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他,「你觉得呢?」 司聒像被电到一样僵住,他的眼神里有惊、也有慌,但更多的是被悄悄戳到心底的那种、止不住往外溢的喜欢。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只好抬手揉了揉鼻尖,掩饰那瞬间失控的心跳。 最后他低笑了一声,是那种压不住、藏不住、会洩漏情绪的笑。 「……你这样回答,我会想太多。」 「那就想啊。」葛莉小声地说,连自己都吓到声音有点软。「反正你想太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司聒怔住。 两人对看了两秒,然后两人同时笑了。 不是尷尬,也不是客套,是那种害羞、心动、互相明白又不敢太明白的笑。 风刚好吹过,把那份曖昧、那份暖意、那份接近真心的悸动,吹得更近。 他们没有牵手,但维持着只要其中一人伸出手,对方一定会牵住的那种距离。 一切正悄悄往他们都还来不及察觉的方向前进。 13、意外 第三週开始后,司聒的转变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最明显的一个,就是,他越来越像她真正的男朋友,而且是那种毫不掩饰、毫不自觉的程度。 每天傍晚五点五十分,葛莉站在公司休息区往楼下望,都能看到那台熟悉的车停在葛氏大楼门口,像是定点出现的一样。 他天天都在倒数她下班的那一分鐘。 一开始她以为他只是顺路,第二天他依旧来,她以为是巧合。到了第三天他走进大厅等她时,她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在干嘛?」 司聒双手插口袋,语气理直气壮:「作戏啊。作得逼真一点。」 「戏里有规定要每天接我下班?」 「有。」他淡淡道,「我心里规定的。」 葛莉差点被他气笑:「你可以不要自己加戏吗?」 司聒一本正经:「我这不是加戏,是敬业。」 可偏偏这个「敬业」持续了整整两週,每天接她下班、陪她吃晚餐、送她回家。 有几次走在昏黄的路灯下,他还会在没预警的情况下伸出手,轻轻勾住她的指尖,极为自然的那种。 当她瞪他时,他才慢吞吞补一句:「牵一下不会穿帮。」 「那你手抖什么?」 司聒耳尖一红,硬凹:「冷啊。」 可那天明明是二十七度。 葛莉常常觉得,这人虽嘴硬,可行为却越来越不像演戏。 而让她更乱的是,她竟没有讨厌,她甚至开始期待他出现在公司门口,期待走出大楼时第一眼看到的人会是他,期待他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期待他在送她回家前那句悄悄的晚安。 她以为这样的曖昧会一直无声无息地延伸下去。 但假交往的一个月期限,只剩下「最后两天」时,一件意外发生了。 那天晚上,他们像往常一样一起吃饭。 这次选的餐厅是家小巧精緻的义式店,烛光、木质桌、氛围安静到很适合讲悄悄话。 司聒刚坐下没多久,抬头便忽然整个人愣住。 葛莉注意到他的视线,顺着看过去,然后她也僵住了。 一公尺外,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 他正温柔地替对面女孩剥虾壳,那女孩笑得甜,眼神里全是依恋。 他们看起来很幸福。 葛莉的喉咙忽然一紧,心口像被轻轻按住什么。 那不是怀念,也不是不甘心,是一种「曾经想要,但早就不属于我」的淡酸。 司聒注意到她的表情,那一瞬间,他整个心像被火点过。 不只是刺痛,是猛烈、突如其来、完全压不住的占有慾。 他手下意识握拳,胃口突然全没了,他甚至有种衝动,想把她拉进怀里,让全世界都知道她不是韩寂的故事里的人,她是他的,只属于他的。 可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看着她盯着韩寂那几秒,胸口某个地方被狠狠掐住。 痛得有点失控。 葛莉深吸一口气,好像是要把那份多馀的情绪压回去。 「我们……要不要换一家店?」她低声问。 司聒却一动也不动,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底挤出来:「你还喜欢他?」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问这个问题。 没有玩笑,没有摆烂,没有任何演戏的意味。 葛莉愣住,抬头。 司聒盯着她,眼神黑得压抑,像一头被逼到墙角、却不准自己吼叫的大型犬。 她正想回答,可是下一秒,她忽然被司聒抓住手腕,力道不重,却很急。 「司聒?」她错愕地看向他。 他喉结滑了一下,语气有点发颤:「葛莉,不要那样看他。」 葛莉怔住,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一刻,她终于意识到,司聒不是在演戏。 而她,也不再只是被动对戏的人。 两人的距离被某种情绪拉得更近,近到只要再跨一步,就会完全跨出那条假交往的界线。 而那一步,他们谁都不确定是否还能退回来。 14、真的 司聒意识到自己失控,是在那句话落地的下一秒。 他低头,看见自己抓着葛莉手腕的手,那力道不是伤人,但已经超过了演戏该有的界线。那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渴望。 他猛地松了手,像被烫到一样弹开。 「对不起。」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我去车上拿个东西。」 什么东西?他根本不知道。 他只需要离开,否则他怕自己会做出更多失控的事。 没等她回话,他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在逃。 葛莉看着他走出餐厅,胸口被一种说不出的痛堵住。 她那时才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完全忽视司聒的情绪,也不能让他一个人承受那样的误会。 她不是那么残忍的人。 她几乎没有犹豫,也跟着站起身,走出餐厅。 夜里的停车场有些冷,光线昏黄,空气安静到连脚步声都显得突兀。 她才走近两步,就看到那个高大熟悉的背影。 司聒双手撑在车顶,肩膀僵得像拉满的弓。 那不是生气,是痛。 他低着头,发丝落下,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也没有任何嘴硬,只剩下被压抑到混乱的呼吸。 葛莉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她之前都不知道他的佔有慾、他的紧张、他的不安会深到这种程度。 「司聒……」 他闻声抬起头,眼里的情绪藏得很深、很乱,像是忍着不敢靠近,又忍着不想放手。 他强行压回语气:「你不用过来,我没事,我只是——」 「你有事。」葛莉打断他。 司聒愣住。 她走到他面前,站得很近,近到能看到他呼吸时微颤的胸口。 葛莉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是在看他。」她轻声说。 司聒喉结跳了一下:「可是你——」 「我是在看……曾经的我。」 司聒怔住。 葛莉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话慢慢说出来:「我对他已经没有喜欢,也没有遗憾了。那只是一个……已经结束、我也放下了的故事。」 司聒睫毛微颤,似乎不敢相信。 「我现在有了更在意的——」她停住,眼神悄悄飘向他,又迅速移开。 她没把后半段说出口,但那短短的一秒,已经足够致命。 司聒胸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盯着她,呼吸急了一瞬。「葛莉……」 他的声音低得快碎掉了,「那我们的假交往,能不能……不要结束?」 她愣住。 他终于说出口了。 不是玩笑,不是敷衍,不是推拉中的曖昧,而是一个男人在失去之前最后的恳求。 司聒的眼睛深得像夜色,带着全部压抑已久的情绪:「能不能……不要分手?我们能不能继续在一起?」 空气安静到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葛莉盯着他的脸,盯着他那句像是从心底硬逼出来的请求。 她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但她不是会逃避的人。 她抬起头,直直看着他,语气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不能。」 司聒脸色明显白了一瞬,像被重击。 他努力维持呼吸,却怎样都压不住眼底的痛,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吐出:「为什么?」 葛莉的心被他这表情刺得很疼。 但她还是伸出手,轻轻的碰上他的指尖。 她红着眼眶,低声说:「因为……我不要假的。」 她抬头,眼神发亮:「我想要真的。」 那一瞬间,司聒像是被世界抽走所有空气,又同时被灌满全部的光。 他看着她,喉咙哽住,一句话都吐不出。 他的指尖微颤,她没有躲。 晚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却拉不开他们的距离。 为期一个月的假交往,只剩最后两天,而他们之间已经不再是假的。 是失控的真心,是藏不住的喜欢,是再也退不回去的那一步。 他们都已经跨出去了。 15、输了 晚风很轻,彷彿在替刚才那段把心掏得乾乾净净的对话收了尾。 司聒送葛莉上车时,动作格外小心,像怕一碰就把这刚萌生、却已经太深的关係弄破。 车里的灯亮起,两人的影子在座椅上交叠又分开,安静得只听见彼此的呼吸。 上车后,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好一会。 葛莉侧头看他,只觉得他整个人像被刚才的对话砸得还没回过神。 「要开车了吗?」她轻声问。 司聒像慢半拍似的回神,喉间嗯了一声,这才啟动车子。 可车才驶出停车场,他就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在压抑翻涌过度的心跳。 从餐厅到葛莉家的那一段路不算长,但此刻却安静得不太正常。 不是尷尬,而是两个人都被彼此刚才那段话撞得心里太乱又太热。 街灯一盏盏从车窗外滑过,光影落在司聒的侧脸上,他的手一直紧握着方向盘,像是忍着什么。 终于,在一个红灯前,他开口了,「葛莉。」 他的声音低哑得不像平常,像是酝酿很久才挤出来。 「嗯?」她偏头看他。 司聒目视前方,指节微白:「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那天,我跟你提假交往……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愣了一下,「不是为了让双方父母放心吗?」 「不是。」他摇头,语气篤定。 红灯在他眼中倒映成一片暗红,他呼吸明显乱了。「其实是因为……我怕那次相亲结束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葛莉的心忽地跳得飞快。 司聒深吸一口气,像在把压在心上整整一个月的话全部撕开,「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完了。」 他苦笑,「我那时还在想,怎么会有人光坐在我面前,我就想把全都都给她。」 葛莉怔住,她从没想过在那场她觉得普普通通甚至有点尷尬的相亲里,他的世界有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你知道我平常不会做那些事的。」司聒低声道,「什么送你回家、一起吃晚餐、挑发夹、帮你撑伞、去你公司楼下等你下班等……我以前从来不会。」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但只要是你,我就想做。」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颤了一下。「我以为假交往可以让我慢慢来……让我用『演戏』的名义靠近你,你愿意给我一个月,我就可以多喜欢你一点。你愿意再信我几天,我就可以再靠近你几步。」 「我做的全部,都是真的。」他垂下视线,呼吸都有些乱。「只有假交往那个名义,是假的。」 葛莉听到这句话,心脏像被人轻轻捏住。 窗外的红灯转绿,车子缓慢往前滑行。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静静看着他那双小心翼翼、却藏不住深情的眼睛。 过了好几秒,她轻轻开口。「我以为……我不会对你动心。」 司聒的呼吸顿了一下,连肩膀的线条都僵住。 葛莉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语气却温柔得像悄悄落在他手背上的一吻。「但我还是输了。」 她转过头,眼睛亮亮的,语气一派轻松,「输给了你这个不请自来的人,擅自出现在我的世界,赶都赶不走。」 司聒猛地踩住煞车。 不是因为路况,是因为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 车子停在路边,他侧过身,眼底是几乎掩不住的狂喜。 「葛莉。」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声音沙哑到近乎失控。「你现在说这些,我真的会忍不住。」 葛莉抿唇笑了一下,小声问:「你现在忍得住吗?」 那一秒,他所有的自制像是被她这句话彻底点燃。 司聒伸手,覆上她的指尖,力道比之前都更认真、更确定。 「我忍不住。」他低声道,「这次……我真的忍不住了。」 司聒没有立刻靠过去。 他还握着她的指尖,却刻意放慢了呼吸,像是在给她最后一次反悔的空间。 他微微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声音低低的,「……我可以吗?」 那句话问得小心翼翼,却又藏着无法掩饰的渴望。 葛莉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眼看他,睫毛在柔黄的灯光下轻轻颤了一下,没有退开,反而若有似无地向前贴近了一点点。 那一眼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是在说——你早就知道答案了。 司聒的呼吸瞬间乱了。 他喉结滚动,终于再也忍不住,却仍旧温柔得不可思议,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极轻、极短的吻。 只是轻轻碰上去,又立刻离开。 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珍惜。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像是要破音:「……是真的。」 不是梦,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失控。 街灯的金色光影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静静替那个吻作了见证。 这一个月的假交往,早已演不下去。 因为他们都在彼此身上,找到了比假更深、更真的东西。 今天,是他们真正开始的第一天。 16、笨蛋 正式在一起后,他们的生活其实没有太大变化。 司聒每天接送她上下班,连週末也习惯提早在她家楼下等她出门。他自己也知道这样有点黏,但每次看到葛莉从门口慢慢走出来,他就觉得不黏她,他反而不自在。 週六早上,天气晴朗,司聒把车停在熟悉的位置,刚好看到葛莉出门。 他下车,自然的伸手想替她接过包包:「去哪?我送你。」 葛莉却罕见地犹豫了一下。「今天是私事,我自己去就好。」 司聒愣了下,眉头皱起:「不能让我送?」 「不能。」她语气很温和,但态度确定。「你今天就休息一下吧,回去睡觉。」 她说完,转身上了一辆叫好的计程车,车门关上前,她还朝他笑了一下,但那笑意里藏着明显的心虚。 司聒盯着车子离去的方向,心里的警铃整个大响。 葛莉有事瞒他,还是不能让他知道的事,感觉就不是小事。 他不是爱疑神疑鬼的人,但这反常得太明显。 他想也没想,他直接开车跟了上去。 葛莉的车停在市区一间咖啡厅前。 司聒停在远处,目光一直盯着她的身影。 不久后,一个男人走了过来,高高的、打理得乾净、还很帅,穿着白衬衫,笑起来时也很好看。 那男人一看到葛莉,眉眼温柔得要命,他还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司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当场僵住,胸口像被谁狠狠捶了一拳。 他妈的,什么叫私事?原来是背着他跟其他男人见面? 他呼吸瞬间乱了,下一秒,完全克制不住地下车,走进咖啡厅。 「葛莉。」他几乎是冷着脸叫她。 那两人同时回头。 葛莉脸色瞬间惨白,「司聒?你怎么——」 但他已经走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护过来,语气压得很低:「你跟我说有『私事』,就是为了来见他?」 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挑眉,视线从葛莉慢慢移到司聒身上。 那眼神没有敌意、不挑衅,但带着一种若有似无、令人不舒服的打量,像在看某种稀有品,像觉得司聒「挺可爱的」。 司聒被那眼神看得整个人更不自在,他往前一步,语气冰冷:「他是谁?」 葛莉:「司聒,你先听我——」 「回答我。」他咬着牙,连指尖都在发抖,「你跟他……是什么关係?」 他不是质疑她,是嫉妒让他完全失控。 他根本想不到别的可能,只觉得快要被逼疯。 葛莉被他这语气气到,「你跟踪我?」 「你不让我一起,我只能跟着。」他的声音沉到近乎无措,「你瞒我来见男人,我怎么可能不跟?」 她瞪了他一眼,「你不要再闹了!」 「我在问你他是谁!」司聒忍了又忍,还是压不下情绪,「你跟他很熟?熟到需要背着我私下见面?」语气像是下一秒就要爆炸。 男人这时笑了一下,语气轻得像在哄小孩:「葛莉,他是你男朋友吗?怎么这么紧张?」 司聒胸口整个炸开。 他直接伸手,把葛莉往自己这护得更紧,「她是我女朋友。」 葛莉完全被他的霸道态度惹火,一把把他推开:「司聒,你够了!」 她站到他前面,像是怕他衝上去做什么似的,一手把他死死挡住。 「你现在的行为很失礼,你知道吗?」葛莉冷声说。「白玖是我朋友,我今天是来帮他看婚戒的,你这样衝过来,是在干嘛?」 司聒怔住。「……婚戒?」 白玖抬手,无奈又好笑地晃了晃自己脖子上的戒指测量链。「对啊。下午还要跟我未婚夫会合。你是不是误会了?」 司聒瞬间连呼吸都卡住,但下一秒,他的脸色更怪了。 因为白玖看着他的眼神……比刚才更奇怪,像在欣赏什么很喜欢的东西。 那眼神上下打量他,语气轻柔到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你叫司聒对吧?……本人比照片好看很多。」 司聒整个人僵住,他慢慢转头,看向葛莉,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他喜欢的是……男的?」 葛莉抿唇,脸上都是「我早就知道你会炸掉」的无奈。 她伸手,把司聒的脸掰回自己这边,语气软得不行,却又明确到不能忽略:「所以我才不让你来。因为……白玖看到你会忍不住调戏你。」 她顿了顿,补刀补得很温柔:「而我男朋友又那么会吃醋。」 葛莉看着他那张被气、被吓、被羞到呆掉的脸,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牵住他的手,往自己掌心里扣紧。「走吧,笨蛋。」 「……我哪里笨了。」他小声反驳。 「那你刚才衝过来做什么?」 司聒喉结动了一下,「我以为……我会失去你。」 她听完,反而握得更紧,「你不会。」 她抬头,轻轻在他下顎碰了一下。「我都还没捨得不要你呢。」 后记 嗨大家,我是唯沁。 看到这个老梗开头就知道,我又要开始在后记乱发疯说废话了。 《不请自来》本来只是在《总裁请上马》完结后诞生的小番外,只有五千多字,但没想到写一写会变成倍数增加,直接破两万字,真是谢谢司聒。 在写《总裁请上马》的时候,本来想把葛莉写成恶毒女配,很绿茶的那种,但在写的时候发现韩寂的态度强硬,根本不给葛莉发展成恶毒女配的空间,所以就变成了助攻一角。变成助攻之后,就喜欢她了,喜欢她的坏处(?)就是想给她一个完整的故事。 葛莉的cp其实很快就有想法了,能配蛤蜊的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丝瓜。但后来又想到白酒蛤蜊,好像更适合,可恶,只能用相见恨晚了(?)哈哈哈。最后还是决定白玖就当葛莉的gay密就好了。 白玖的故事已经在我脑海里了,大概会是长篇,但我可能要先搁着,不知道会不会从此被我遗忘…… 然后老样子,交代一下后续的规划。 大概是会继续写、继续连载韩家的故事,但不确定会是谁先出场。 也有可能最后出场的是跟韩家完全没关係的人。 毕竟我那么随心所欲(?)哈哈哈哈。 最后,谢谢看到这边的你。 这应该是2025最后一个故事了,我们2026下个故事见。 唯沁 2025/1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