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原笼中雀(仇家少主×复仇花魁)》 华庭霜 京都的晨光,带着丝缎般柔滑的触感,流淌过清原家宅邸的檐角。十岁的清原绫跪坐在朝东的缘侧,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母亲新裁的振袖和服。 浅葱色的底子,宛如初春最澄澈的天空,其上用银线和淡粉丝线绣着折枝樱。晨光斜斜洒落,丝线流转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又似暗藏星芒。 “綾样,早膳备好了。”老仆忠藏的声音隔着障子门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被岁月磨砂过的温和。 绫没有立刻应声。她把脸埋进宽大的袖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新绸缎散发着桑叶的清冽、染料的微辛,还有母亲惯用的、清雅悠远的白梅熏香。 这香气让她想起昨夜灯下,母亲比量尺寸时,发髻间那支珍珠簪子随着动作轻轻摇晃的模样,珠光在烛火里碎成温柔的星点。 “綾样?”忠藏又唤了一声。 “这就来。”绫终于应道,指尖却忍不住再次摩挲过和服下摆不易察觉的暗纹。 再过三日便是七夕祭,这件新衣是为父亲宴请关西巨贾的赏樱会准备的。庭院里的樱树花期已过,但父亲说,远道而来的客人,总该见识见识京都匠人巧夺天工的夏樱绢花。 她站起身,袖袋中滑落一个小巧的香囊。忠藏弯腰拾起,布满皱纹的脸上漾开笑意:“又是夫人教的和歌?” “嗯。”绫接过香囊,指尖抚过上面稚嫩的针脚——是她上月茶道课后笨拙缝制的,里面装着写有和歌的怀纸。母亲总说她拿针如握笔,父亲却道她拨弄算珠时最肖似己。 朝东的小厅,早膳已静静摆好。绫跪坐在清凉的青竹席上,侍女们端着黑漆描金的食器鱼贯而入。鲷鱼汤蒸腾的热气在晨光里袅袅上升,映得食器上的金纹流光溢彩。 绫数了数,七道小菜,比平日多了两样。 “父亲回来了?”她的眼眸瞬间亮起。唯有父亲自大坂商谈归来,厨房才会备上他偏爱的鲭鱼寿司。 忠藏刚要作答,障子门“唰”地被拉开。清原正志带着一身风尘立在门口,藏青羽织的下摆还沾着未晞的晨露。 “绫!” 父亲的声先至,人已大步跨入。绫还未起身,便被一双带着熟稔的皮革与墨锭气味的大手抱离了地面。粗糙的胡茬蹭得她脸颊微痒,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紫檀算盘硌着她的肋骨,绫却紧紧搂住了父亲的脖颈。 “这次带了什么?”她小声问,带着期待。父亲每次远归,袖袋里总藏着些新奇玩意儿——大坂的琉璃珠、长崎的西洋糖,最珍贵是去年那面能映出整张脸的、来自红毛夷的玻璃镜。 正志朗声大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绸布小包。层层解开,露出一对赤玉雕琢的樱花耳坠,玉质温润,在晨光下流转着内敛的血色光泽。“大坂城下町新来的唐人工匠手笔。” 他语气得意,话音未落却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绫接过冰凉的耳坠,敏锐地察觉父亲的手比往常更冷。她目光下移,注意到父亲眼下淡淡的青黑,以及羽织内里一道不起眼的缝线裂口——这绝非父亲平素谨严的做派。 清原家的当家,连腰带的结都要方正得一丝不苟。 “您病了?”绫伸手欲探父亲额温。 正志侧头避开,只捏了捏女儿的小脸:“不过淋了点雨。倒是你,听说前日茶会上,把细川夫人的千金都比下去了?” 他说话间,绫瞥见他深蓝袖口内侧沾染了一小片暗赭色的污渍,在细腻的丝绸上显得格外刺目,不似墨迹,倒像是……干涸的血? 绫低下头。那茶会本是母亲为几位武家夫人备下的雅集,她只是循例行礼。细川家的贵女失手打翻茶筅时,她鬼使神差地接住了即将坠地的青瓷茶碗。 此刻想来,细川样涨红的脸和母亲骤然绷紧的肩膀,都让她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我不是有意的……”绫攥紧了耳坠,赤玉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做得好。”正志突然压低声音,带着绫尚不能完全理解的深意,“清原家的女儿就该……”话未说完,又被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打断。 “正志。” 母亲雅子的声音自廊下传来,如清泉漱石。绫抬头,见母亲端着一只素白茶碗立在逆光中,十二单衣的裙裾在光洁的榉木地板上铺展如静谧的湖水。 母亲从不疾言厉色,可此刻,绫分明瞧见她捏着碗沿的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 正志立刻放下绫,像个被夫子抓到的顽童般搓了搓手:“不过是小风寒……” 雅子不语,只将那药碗轻放在食案上。碗底与漆盘相触,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绫忽然觉得口中的鲭鱼寿司失了滋味。 早膳毕,绫照例往西厢习课。穿过回廊连接的中庭,见十几个伙计正从牛车上卸下新到的绸缎。匹匹流光溢彩,最上首一匹绯色唐织,金线勾勒的牡丹在日光下灼灼生辉——那是父亲去年特地从明州订来,预备呈献京都所司代夫人之物。 “綾样!”忠藏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捧着一个桐木长匣,“夫人吩咐,习琴前先将这帖字临了。” 绫启匣,是王羲之《兰亭序》的旧拓,纸缘已泛出岁月的沉黄,显是家传古物。昨夜路过书房,父母压低的争执声忽地撞入脑海: “关东那些人……断不会善罢甘休……” “至少……等绫再大些……” “若像上次对森田家那般……” 她抱着小猫隐在廊柱阴影里,直至母亲蓦地拉开门。月色清冷,母亲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如同唐土名瓷上描绘的、即将被骤雨打落的薄命之花。 “忠藏,”绫忽地开口,目光投向老管家浑浊却温润的眼,“关东的商会,比我们大么?” 忠藏脸上深刻的皱纹骤然一紧,随即笑道:“綾样怎问起这个?清原家的绸缎可是连禁中都……” “我听见父亲提了森田家。”绫直视着他,“就是去年……仓促将女儿远嫁长州的那个森田?” 忠藏脸上的沟壑更深了。他蹲下身,仔细为绫整理微乱的衣领,这动作让他显出更深的苍老。“綾样只需记住,”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手指不经意触到绫颈间挂着的护身符——比叡山高僧手书的经咒,五岁那场大病后父亲诚心求来的,“无论发生何事,老仆……定会守着您。” 琴课结束,绫独自步入后院樱林。花期虽逝,母亲却命工匠巧制了数十朵薄绢樱花,系于虬枝之上。绫换上舞衣,赤足踏上特意铺就的白砂地。 当《白拍子》的曲调自唇间逸出,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沉静下来。 左旋,扬袖,回眸。绫沉浸于舞步,浑然未觉缘侧已悄然聚起了人影。直至最后一个音节戛然而止,掌声如潮水般响起。 “不愧是雅子夫人的掌珠!”一位身着褐色直垂的中年男子赞叹道。绫认出他是父亲常提起的奈良丝商。旁边几位女眷以扇掩唇,眼中惊艳却难掩。绫慌忙行礼,却踩到曳地衣袂,身形顿失平衡。 就在即将倾倒之际,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母亲不知何时已在身后,带着白梅清香的衣袖温柔地拢住她。 “小女拙技,献丑了。”雅子的声音平静无波,可绫分明感到她掌心沁出的微凉湿意。 回房途中,绫察觉母亲的步履较平日急切。转过长廊拐角,她终是忍不住问:“母亲……生气了么?” 雅子驻足。夕照将她清丽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纤长的睫羽在颊上投下细密的影。 “不,”她轻声道,抬手拂去绫发间沾着的一瓣绢樱,“只是……”话语在唇边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记住,真正的舞,不在形骸。” 是夜,绫辗转难眠。子时将尽,她悄然起身,行至衣橱前。那袭新裁的茜色振袖悬于最显眼处,月光如水,流淌在浅葱底上,静谧而幽深。 绫将脸埋进衣袖,白梅香中,黄昏时那未竟的问句再次浮现。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父亲。继而响起母亲低柔的劝慰,以及瓷器轻碰的脆响。 绫抱紧了柔软冰凉的绸缎,指尖无意间触到内衬一处微凸的异样纹理。借着月光细看,竟是几缕极隐秘的藤蔓暗纹,以同色丝线织就,若非寸寸摩挲,绝难察觉——这绝非清原家惯用的纹样。 七夕祭前夜,一场骤雨不期而至。绫被急雨敲打屋瓦的声响惊醒,睁眼却见忠藏跪坐于她枕畔。老人脸上的神情,让她心头猛地一沉。 “綾样,”忠藏的声音仿佛自极远之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速速更衣。” 绫望向窗外。雨幕如织,无数摇曳的火把光影在前院疯狂晃动,撕裂了黑暗。她听见马匹惊惶的嘶鸣,重物倒地的闷响。 最清晰的,是某种金属摩擦的锐音——去年随父亲去锻冶町时,她听过这种声音。 那是刀鞘与刀镡撞击的声响。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 门庭烬 子时的更漏声刚滴尽最后一滴,京都便沉入了雪织的重衾之下。清原绫蜷缩在暖炉边的青竹席上,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棋盘上的黑玉棋子。 父亲昨日教她的“金阁寺”残局尚未解开,棋形在昏黄的烛光里影影绰绰,眼皮却沉得如同压上了铅块。 怀中那只小巧的赤铜手炉温温地熨帖着她的腹部,炉壁上錾刻的“雪月花”俳句在暖意中仿佛有了生命。 窗外,雪片簌簌,轻柔地覆盖了庭院的枯山水,连平日里沙沙作响的千竿修竹,也陷入了无边的岑寂。 “綾样,该歇息了。”忠藏跪坐在门边的阴影里,声音低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被炉火烘烤过的暖意。 绫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愈发沉重,几乎要陷入那暖炉与棋局共同编织的、带着松脂和墨香的安全梦境。 “嗒……嗒……嗒嗒嗒……” 异样的声响,如同冰锥骤然刺破了静谧的雪幕。不是更夫悠长的梆子,而是沉重、急促、密集如鼓点般的——马蹄踏碎冻土的闷响。由远及近,带着一股蛮横的、撕裂一切的凶戾之气! 绫瞬间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这个时辰,何来如此多的奔马? 忠藏猛地弹起身,苍老的身躯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迅捷。他一步抢到窗边,布满老茧的手指极轻地拨开一道窗纸缝隙,向外窥视。 雪光映照下,绫清晰地看见他佝偻的背影骤然僵直,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住。 “忠藏?”她声音带着睡意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人没有回答。他猛地转身,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血色褪得比窗外的雪还要惨白。 他几步冲到绫身边,粗糙却温暖的大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绫能感觉到那手掌在剧烈地颤抖。 “綾样,跟我来!”忠藏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每一个字都带着惊惶的寒气。 出事了!绫的心猛地沉入冰窟,怀中的暖炉“哐当”一声滚落在地,未燃尽的炭火溅出几点猩红,在青竹席上烙下几个小小的、焦黑的印记。 来不及思索,她已被忠藏拽着,赤脚踩上了冰冷刺骨的木地板!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冻得她牙齿格格作响。 走廊外,噩梦已然降临。 杂乱的、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兽群践踏!金属摩擦的刺耳锐响——是刀剑出鞘!远处仆役凄厉的、短促的尖叫划破夜空!紧接着,是某种沉重物体轰然倒地的闷响! 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忠藏拖着她,像两道仓皇的影子,在回廊曲折的阴影中疾行。每一步都踏在绫冰冷的心尖上。 “忠藏,父亲和母亲呢?”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在巨大的恐惧中几乎不成调。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拽得更紧,步伐更快,喘息声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就在他们即将拐入通往内院仆役房的窄道时,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撕裂了前方的黑暗! “啊——!” 绫浑身剧颤,脚步踉跄,几乎跌倒。忠藏猛地回身扶住她,枯瘦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别看!别回头!” 可她还是看见了。 在廊角灯笼昏黄摇曳的光晕下,侍女阿菊瘫倒在血泊中。那个总爱偷偷塞给她糖渍梅子、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孩,此刻双眼圆睁,空洞地望着绘有四季花鸟的天花板。 鲜血如同决堤的溪流,从她纤细的脖颈处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雪白的衣襟,在冰冷的地板上蔓延开,散发出浓烈刺鼻的铁锈味。 绫的胃部猛地痉挛,喉咙里泛起酸水,夹杂着方才暖炉炭火的味道,恶心得她几乎窒息。她死死咬住下唇,将涌到喉头的尖叫和呕吐物一同狠狠咽了回去,齿间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忠藏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她,冲向后院最深处。那里是存放冬季冰块和贵重丝绸的地窖入口,隐蔽在一扇与墙壁同色的厚重木板之后。 老人奋力掀开木板,一股混合着陈年蚕茧和冰冷水汽的、清冽而沉寂的气息扑面而来。 “快进去!”忠藏的声音嘶哑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无论听到什么!不要出声!活下去!”他将绫猛地推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渊。 绫的指尖死死抠住地窖粗糙的木阶,喉咙像是被冰冷的铁钳扼住:“忠藏!那你呢?!” 木板在她头顶轰然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和忠藏那张写满决绝的脸。老人的回答,被彻底封死在外面那个正在化为地狱的世界里。 绝对的黑暗和冰冷瞬间吞噬了她。地窖像一座冰封的墓穴,寒意如同无数细针,穿透单薄的寝衣,刺入骨髓。绫蜷缩在角落,双臂紧紧抱住膝盖,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打颤。 头顶上,杀戮的交响曲正演奏到最残酷的乐章。 刀刃劈开骨肉的闷钝撕裂声!男人粗野的咆哮和狞笑!瓷器、木器被砸碎的刺耳爆裂!火焰舔舐木料发出的噼啪爆响!还有……还有母亲那一声凄绝到灵魂都在颤抖的呼喊: “清原绫——!清原绫在哪里——?!” 那声音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绫的心脏!紧接着,是一声如同布帛被撕裂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母亲的呼喊……戛然而止。 绫猛地将头埋进膝盖,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无孔不入,穿透她的指骨,直抵脑海最深处。泪水汹涌而出,混着唇齿间自己咬出的血,又咸又腥。 她想起了温暖的暖炉,想起了未解的棋局,想起了阿菊最后那个惊恐的眼神……与眼前的冰冷、黑暗、血腥和绝望,形成了撕裂灵魂的对比。 “清原正志的女儿呢?找到没有?!”一个粗嘎的声音在头顶不远处炸响,带着暴虐的杀意。 “前院已经清理干净,后宅还在搜!”另一个声音回应。 绫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更尖锐的疼痛来抵御那灭顶的恐惧和悲伤。活下去!忠藏的话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突然! 头顶的木板上传来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一声,又一声,如同丧钟敲在绫的心上。脚步声停在了地窖入口处。 绫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膛而出! “吱呀——” 木板被掀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刺眼的、带着浓重血腥气和焦糊味的火把光芒,如同地狱的探照灯,猛地刺入地窖的黑暗,精准地捕捉到了蜷缩在角落、如同受惊幼兽般的绫! 光芒照亮了她惨白如纸、泪痕交错的脸,也照亮了她因极度恐惧而剧烈收缩的瞳孔。 她看见了! 逆着光,一个高大的黑影矗立在入口。他腰间斜挎的长刀,刀尖还在滴落粘稠的暗红色液体,一滴、两滴……在雪地上砸开一朵朵小小的、狰狞的“血樱”。 是那个持刀的武士!脸上,一道狰狞的十字疤痕从眉骨斜劈至颧骨,在跳跃的火光下如同活物般扭曲。他的眼神,最初是搜寻猎物的冰冷锐利,像刀锋刮过绫的皮肤。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火把的光芒在武士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绫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惊恐绝望的倒影。但就在下一秒,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动摇了。 他的目光,鬼使神差地落在了绫因为紧捂嘴巴而露出的颈间——那里,挂着她从未离身的双头蛇银锁护身符。银锁在火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冷光。 绫看到他握在刀柄上的右手,指关节猛地收紧,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 然而紧接着,那紧绷的指节又极其突兀地松开了,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这电光火石间的挣扎与变化,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 他猛地将木板重重合上! “这边没人!”他朝着外面嘶声吼道,声音冷硬得像冻土里的石头,不带一丝情感。脚步声迅速远去,伴随着对其他部下的呼喝:“去东厢!仔细搜!” 地窖重新陷入彻底的黑暗和死寂。绫瘫软在地,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割得喉咙生疼。 她活下来了。 但清原家……那承载着她所有温暖与光明的世界,已在今夜这场狂暴的血樱乱雪中,被彻底碾碎成齑粉。 地窖里,死寂重新统治了一切。然而,这死寂之下,是更深的恐怖。 绫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皮肉烧焦的恶臭——那是地狱的气息,正透过木板的缝隙,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渗入这最后的避难所。 最初的丝绸早已被彻底污染、覆盖。她甚至能分辨出其中混杂的、属于不同人的血腥气:阿菊温热的铁锈味,母亲那声呼喊后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甜,还有更多陌生而混乱的死亡气息。 绫蜷缩着,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那方忠藏塞给她的唐金平纹手帕紧紧捂在口鼻上。手帕上沾染了她咬破嘴唇流下的血,此刻又混合了滚烫的泪水。 丝质的帕子吸饱了咸腥的液体,沉甸甸地贴在脸上,成了隔绝可怖气味、也压抑呜咽的唯一屏障。 忠藏的血……是否也在这片混乱的气息之中?这个念头让她胃部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与冰冷中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地窖外狂暴的喧嚣渐渐平息。脚步声变得稀疏、杂乱,间或夹杂着翻箱倒柜的哐当声和胜利者粗鄙的调笑。 火把的光影不再疯狂地掠过缝隙,只有零星几点摇曳的光晕,映照在木板边缘,如同鬼火。 绫的心跳在死寂中敲打着耳膜。活下来了……但这念头带来的不是庆幸,而是更深沉的、冰冷的绝望。父亲、母亲、忠藏、阿菊……那些鲜活温暖的面孔,都被这无边的黑暗和血腥吞噬了。 清原家,她生于斯长于斯的锦绣家园,已然化为修罗屠场。而她,像一粒被遗弃在冰窟中的尘埃,未来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地窖的寒气如同无数细小的冰蛇,顺着她的赤脚、她的脊背,贪婪地钻入她的四肢百骸,试图将她的血液、她的意识一同冻结。 怀中的暖炉、棋局的静谧、白梅的清香……都成了遥远得如同前世的幻梦。 只有掌心手帕上湿冷的血泪,和空气中弥漫不散的死亡气息,是此刻唯一的、残酷的真实。 活下去……忠藏的遗言在她脑海中轰鸣。 可在这片被血浸透、被火焚毁的废墟之上,一个十岁的孤女,又能如何活下去? 这巨大的、冰冷的问号,如同沉重的枷锁,将她更深地压入黑暗的深渊。 她紧紧攥着那方染血的手帕,仿佛那是连接着逝去世界的最后一丝羁绊,在无边的寒冷与绝望中,等待着未知的、或许更加残酷的黎明。 朱楼墮 黑暗,颠簸,永无止境。 清原绫在令人窒息的摇晃和刺骨的寒冷中恢复意识。鼻腔里充斥着稻草腐烂的霉味、马匹浓重的汗酸,还有一股铁锈与尘土混合的浊气。 每一次颠簸,都像有重锤砸在她酸痛的骨头上。她试图活动,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生疼。 身下是硬木板,随着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单调而令人心悸的吱呀声——这是牛车。这个认知像冰冷的针,刺穿了她混沌的意识。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雪夜地窖:老仆忠藏枯瘦的手最后一次抚过她的发顶,沉重的木板隔绝了光线和温暖,紧接着是外面地狱般的声响——刀剑相击、凄厉的惨叫、重物倒地的闷响…… 最清晰的,是母亲那声撕裂夜空的呼喊:“清原绫!清原绫在哪里——!”随后是某种令人牙酸的、仿佛布帛被撕裂的闷响……母亲的呼喊戛然而止。 黑暗中,她只能靠耳朵捕捉地窖外发生的一切。那些声音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她的神经。她蜷缩着,紧捂着嘴,指甲深深掐进脸颊,尝到血腥味也不敢发出一丝呜咽。 “醒了?”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钝刀刮过生锈的铁板。是那个脸上带着十字疤的武士。 火把的光线曾短暂照亮过他冰冷的眼神,也曾有过一丝细微的动摇。 “别出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想活命,就安静。” 绫的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了干涸的血块。为什么?这个灭门仇人的手下,为什么没有杀她?巨大的恐惧和疑惑交织,让她浑身僵硬。 牛车猛地一个剧烈颠簸,绫的额头重重撞在车板上,眼前金星乱冒。尖锐的疼痛让她更加清醒。她感觉自己像一件货物,被随意地塞在这肮脏的车厢里,命运完全掌握在他人手中。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止了。车帘被掀开,一股极其浓烈、甜腻到令人头晕的香气混杂着刺骨的寒风猛地灌入,绫本能地蜷缩起身体。 武士探身进来,用一块带着硝烟和尘土气息的粗布迅速裹住她的头和上半身,只留出一点呼吸的空间,然后将她半扶半抱地带出车厢。双脚接触到冰冷坚硬的地面,绫在布料的包裹下踉跄着。 尽管视线被遮挡,感官却被无限放大。首先冲击她的是无数晃动的、刺目的红光感——即使隔着粗布,也能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猩红光影。接着是粘稠得如同实体的混合气味: 劣质脂粉浓烈到发齁的甜香、隔夜酒液发酵的酸腐气、食物油腻的焦糊味、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混杂着汗液与体液的暧昧腥臊……它们交织成一张无形的、令人作呕的网,牢牢裹住她的口鼻。 远处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却带着一种刻意撩拨的、放浪形骸的调子,其间夹杂着女子夸张的娇笑和男人粗俗的调笑,如同鬼魅的呓语。 武士的手控制着她绫向前走。她能感觉到周围的光线似乎更加刺眼,人声也更加嘈杂密集。然后,他们停了下来。 “公家贵女?”一个带着浓重鼻音、刻意拔高的女声响起,像指甲刮过琉璃。绫感觉到裹在头上的粗布被扯开。 刺目的红光和混杂的气味瞬间将她淹没。她眯起眼,好一会儿才适应。 眼前是一座庞大而华丽的朱红楼阁,在无数猩红灯笼的映照下仿佛在燃烧,飞檐斗拱缀满金色装饰,贪婪地闪烁着。巨大的门帘上,“樱屋”两个金粉大字嚣张刺目,像一张咧开的巨口。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鲜红欲滴,嘴角一颗黑痣随着说话抖动。她浑浊的、如同隔夜茶汤的褐色眼睛,像评估货物般上下扫视着绫。 “货色倒是不错,”龟吉的声音带着挑剔,“就是太瘦,骨头硌手。养起来费功夫。三十两。” 武士的声音依旧低沉平静:“识文断字,底子好。三十两,不二价。” 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物品的价值。 龟吉撇撇嘴,又捏了捏绫的胳膊,挑剔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行吧,三十两。”她挥挥手,像是打发一件不甚满意的买卖。武士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发出银钱碰撞的轻响。 交易完成。绫感到武士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转身,迅速消失在门外猩红的光影和嘈杂的人声中。 留下绫独自一人,赤裸裸地暴露在这陌生的、散发着浓烈欲望气息的深渊门口。 龟吉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绫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粗暴地将她拖进了樱屋的门槛。 门内,是比外面更加浓郁、更加令人窒息的脂粉香浪,混合着陈年木料腐朽的气息、食物的油腻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熟透水果腐烂的甜腻味道。 走廊幽深曲折,如同巨兽的肠道,两侧排列着无数紧闭或半开的纸门。门缝里泄露出各种声音: 三味线弹拨着不成调的艳曲,如同被扼住喉咙的鸟儿发出的哀鸣;男人放肆的哄笑;女人或真或假的娇嗔与喘息;压抑的啜泣;物品摔碎的脆响……汇集成一曲扭曲怪诞的交响。 光线昏暗而暧昧,只有廊下间隔悬挂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将匆匆走过的游女们浓妆艳抹的脸映照得如同戴上了诡异的面具。 她们穿着华丽到夸张的和服,发髻高耸,簪钗闪亮,眼神却空洞麻木,或在见到龟吉时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容。绫被拖拽着穿过这片光怪陆离,每一步都像踏在虚浮的泥沼之上,胃里翻江倒海。 “从今天起,你就是‘秃’!”龟吉猛地将她掼倒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声音尖利刺耳,“在这里,你只有一个名字——伺候人的贱婢!”她发出一声尖刻的嘲笑,唾沫星子几乎溅到绫脸上。 绫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屈辱感如同毒藤般缠绕心脏。桔梗——母亲最爱的花,象征着永恒的爱与纯洁。 而此刻,走廊尽头一间和室里爆发出年轻游女高亢而放浪的笑声,清脆得如同摔碎的琉璃,瞬间击碎了绫心中关于“纯洁”的最后一点幻影。 一股混杂着绝望、屈辱和巨大愤怒的洪流猛地冲垮了理智。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用尽全力挣扎起来。 “放开我!” “啪!” 一记凶狠的耳光狠狠抽在绫的脸上。力道之大,让她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瞬间肿起,火辣辣地疼。龟吉那张涂满白粉的脸因愤怒而扭曲,浑浊的眼睛里射出毒蛇般的寒光。 “不识抬举的贱骨头!”龟吉啐了一口,厉声喝道,“带下去!关起来!让她好好醒醒脑子!” 绫被两个膀大腰圆、面无表情的女侍像拖死狗一样拖离了前厅,穿过更加狭窄、更加阴暗的通道,最终被狠狠推进一间散发着霉味和浓烈尿臊气的六迭小屋,“哐当”一声锁上了门。 黑暗和恶臭瞬间将她吞没。这是秃女们的通铺。只有高处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些许天光。墙角堆着破旧的被褥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汗味、廉价头油和便溺混合的恶臭。 绫蜷缩在冰冷肮脏的榻榻米角落,将脸深深埋进散发着霉味的蒲团里。身体上的疼痛、脸上的灼热,都抵不过心头那灭顶的绝望和撕裂感。 隔壁房间清晰地传来富有节奏的木头撞击声——那是床柱摇晃的声音。伴随着这声音的,是女人似痛苦又似欢愉的呻吟,以及男人粗重的喘息。这声音如同魔咒,穿透薄薄的板壁,声声入耳。 去年冬天在御所外,她曾隔着轿帘缝隙,瞥见一具冻毙在路边的流民尸体。当时她还天真地问乳母:“那人为什么不回家?” 现在,在这个散发着恶臭、充斥着淫声浪语的通铺角落里,她终于明白了。 有些地方,一旦踏入,便永无归途。吉原,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用金玉其外的华丽,包裹着最肮脏腐朽的内核。而她清原绫,已如一片被狂风刮落的樱花,坠入这无底的泥潭之中。 黑暗中,绫摸索着,在腰带最隐秘的夹层里,触到了一个硬物——半截断裂的梳齿。那是母亲最后塞给她的东西,象牙温润的触感还在,断裂的边缘却沾染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她将尖锐的断齿抵在纤细的腕间。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平静。只需要用力一划…… “咚!咚!咚!”隔壁的撞击声陡然加剧,女人的呻吟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尖叫,像濒死的鸟雀最后的哀鸣。 绫的动作顿住了。月光从破败板窗的缝隙漏进来,正好照在对面铺位一个熟睡的小秃脸上。那孩子看起来顶多十岁,瘦小的身子蜷缩着,嘴角还粘着几粒晚饭的米粒,在微光下泛着可怜的白。 梳齿“啪”地一声,在她手中彻底折断。 铁锈般的腥甜混着苦涩的泪水,一同滑入喉咙,灼烧着她的食道。 接下来的日子,是永无止境的折磨与重塑。 绫被命令学习如何跪坐——膝盖必须紧贴地面,背脊挺直如松。稍有弯曲,龟吉的藤条便毫不留情地抽在小腿上。她的膝盖很快在硬木地板上磨破,渗出殷红的血珠,染红了粗糙的布料。 教授三味线的乐师是个独眼的老头,脾气暴躁。他那只完好的眼睛如同鹰隼,总能捕捉到最细微的错误。 “手腕太僵!你是抱着牌位哭丧吗?”伴随着尖刻的嘲讽,坚硬的拨子会狠狠抽打在绫试图按弦的手指上。 “公家贵女了不起?在这里你连看门狗都不如!狗还能叫两声讨食呢!” 疼痛让手指麻木,屈辱感却如影随形。 夜晚的通铺是另一重考验。当游女们带着满身各种气味——廉价的脂粉香、浓烈的酒气、以及陌生男人留下的、令人作呕的体味——回到这个狭小的空间时,绫学会了用撕下的布条紧紧塞住鼻孔。 某个大雨滂沱的深夜,一个醉醺醺的游女跌跌撞撞进来,将胃里的秽物全数倾泻在绫单薄的铺盖上。酸腐的恶臭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同屋的秃女们发出嫌恶的抱怨,却无人上前帮忙。 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微明。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透进气窗时,她沉默地起身,用尿桶里冰冷刺骨的水,一遍遍搓洗着被污物浸透的铺盖。 动作机械而熟练,那份麻木的熟练,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 食物是另一场战斗。其他秃女会为了客人吃剩的、沾着口水的点心争抢厮打,绫却因连续三日的绝食而昏倒在地。 醒来时,龟吉那张涂满白粉的脸近在咫尺,正捏着她的鼻子,强行往她喉咙里灌着稀薄的米汤。“想死?”龟吉的声音像毒蛇吐信,“等你还清那三十两银子再说!在这之前,你的命是我的!” 求生的本能最终碾碎了残存的高傲。当绫第一次强迫自己咽下那个散发着微酸馊味的冷饭团时,她将每一粒米都放在齿间细细咀嚼,数着吞咽的次数,仿佛在进行一场与自我决裂的、残酷的仪式。 对面铺位那个名叫阿绿的瘦小秃女,偷偷塞给她一小块皱巴巴的糖渍梅干。绫没有拒绝,将那点微弱的甜意含在口中,直到梅肉被吮吸得淡而无味,只剩下一点酸涩的核。 这点微甜,成了绝望深渊里唯一的光亮。 梅雨季节阴沉地笼罩了京都,也笼罩了吉原。湿漉漉的空气加重了霉味和体臭。一天清晨,绫在曲折的回廊上撞见一个新买来的女孩被两个壮硕的男仆拖向深处的房间。 女孩惊恐的哭喊和求饶声撕心裂肺。那扇厚重的木门关上后,惨叫声持续了许久,最终变成了断断续续、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 绫蹲在堆满浴巾的储物间角落里,机械地整理着那些散发着皂角味的布巾。她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闭上眼睛,隔壁女孩那逐渐微弱下去的呜咽声,却如同跗骨之蛆,钻进她的耳朵,钻进她的心里。 在这个瞬间,一种比恐惧更强烈、更冰冷的东西,如同地底涌动的寒流,在她绝望的心湖深处凝结起来——活下去。 不仅仅是为了喘气。更是为了有朝一日,也许能挣脱这泥潭,去追寻那个雪夜的真相,去质问那个留下她性命的武士,去面对所有将她推入深渊的人。 这个念头沉重如铁,带着滔天的恨意和不甘,却也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住了所有软弱的呜咽和泪水。她必须活着,哪怕只是作为一具躯壳。 七月盂兰盆节,樱屋挂起了更多、更亮的灯笼,映得黑夜如同白昼,迎接那些在鬼节寻求放纵的客人。 绫被派去打扫二楼一间刚结束宴席的厢房。空气中残留着浓烈的酒气、食物的油腻和情欲的腥甜气息,混合成令人作呕的浊流。 她屏住呼吸,机械地收拾着狼藉的杯盘,擦拭着泼洒的酒渍。忽然,几个醉醺醺、口齿不清的对话碎片飘进了耳朵: “……清原家?谋反?嘿……那位大人真是……手段了得……” “……那小娘子……可惜了……听说尸骨都没找着……” 绫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铜盆仿佛瞬间重逾千斤,“哐当”一声巨响,狠狠砸在坚硬的地板上!刺耳的噪音在喧闹后的寂静中格外惊人,惊动了尚未离去的客人。 “没用的东西!”龟吉像闻到血腥味的秃鹫般迅速赶来,藤条带着风声,如同毒蛇般狠狠抽在绫单薄的背上!“连个盆都端不住!废物!” 火辣辣的疼痛瞬间沿着脊背蔓延。然而,这尖锐的痛感,却奇异地穿透了她内心的冰层,带来一丝扭曲的“清醒”。 谋反?尸骨无存?如果家族真的被定为罪逆,那么她这个“罪臣之女”、“漏网之鱼”的身份,在这法度松弛、藏污纳垢的吉原,反而成了一道畸形而讽刺的护身符?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电流,让她更紧地抓住了“活着”这块唯一的浮木——尽管这浮木本身也浸满了污泥。 那一夜,绫回到通铺,沉默地吃光了配给的食物,如同完成任务般,将每一口冰冷的饭食咽下。当阿绿用惊讶又带着一丝担忧的眼神看着她时,绫抬起眼。 她的眼神空洞,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她用嘶哑的声音,说出了来到樱屋后第一句完整的话语,仿佛是在对虚空宣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要活着。” 声音干涩,没有波澜,只有沉甸甸的重量,“活下去。” 窗外的梅雨不知何时停了。清晨,浑浊的天光透过气窗。绫在井边打水洗漱。她俯身看向水桶里摇晃的倒影。水中映出的少女,脸颊瘦削,眼神是两潭沉寂的死水,映不出丝毫波澜。 她慢慢梳理着自己及肩的、不再柔顺光泽的黑发。她发现自己的手指稳稳地握着木梳,不再颤抖—— 那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这具躯壳的运转,所有的感知都被一层厚厚的冰壳隔绝。 当乐师阿园再次举起拨子,浑浊的独眼投来严厉的目光时,绫已经提前摆好了无可挑剔的姿势。三味线的琴弦发出第一个音符,干涩、准确,却空洞无魂。 父亲教导的和歌在心底响起,却不再是慰藉,而是冰冷墓志铭般的回响: “雪压竹枝低,虽低不着泥。” 她将自己深深埋入这“不着泥”的麻木之中,如同沉入冰封的湖底。活下去,成了唯一的、沉重的本能。而灵魂则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真正的“清醒”,或是彻底的沉沦。 朽芳鉴 清原绫沉默地咽下了配给的饭食。 她不再蜷缩在角落哭泣,也不再抗拒换上那身粗糙的浅黄色秃服。清晨,她会和其他秃女一样,沉默地起身,用冰冷刺骨的井水洗漱,然后去完成龟吉或乐师阿园指派的任务——打扫回廊、整理衣物、或者一遍遍练习枯燥的三味线基本功。 隔壁游女接客的呻吟、客人的调笑、三味线的弦音……这些声音依然会钻入耳朵,但她学会了用一堵无形的墙将它们隔绝在外。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雪夜,不去想父母,不去想忠藏。思考带来痛苦,而麻木是唯一的止痛药。 第七日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隔夜酒气和廉价脂粉混合的浊味。绫正跪在回廊一角,用一块湿布机械地擦拭着地板缝隙里的污垢。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迫感,瞬间穿透了绫刻意筑起的心墙,让她擦拭的动作骤然僵住。 一股清冽、幽远、带着苦意的沉香气息,如同寒潭深处逸出的水雾,驱散了周遭浑浊的空气,笼罩下来。这香气与吉原无处不在的甜腻脂粉味格格不入,冷得像初冬的薄霜。 “又在发呆?”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头顶响起,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回廊的沉闷。 绫缓缓抬起头。 逆着从高窗透入的、带着浮尘的光线,一位女子静静伫立。深紫色的打褂沉沉垂下,金线绣成的藤花纹在幽暗中流淌着不动声色的威仪。 高挽的发髻一丝不乱,仅用几支素银簪固定,简洁却凌厉。妆容精致得如同冰冷的瓷器,可那层脂粉下透出的眼神,却比冬夜最深沉的寒潭还要凛冽清醒。她站在那里,仿佛一道分割光与暗的界限。 “朝雾花魁。”路过的女侍慌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敬畏。 朝雾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刀刃,缓缓剐过绫麻木的脸和那双空洞的眼睛。她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却毫无暖意,只有冰冷的审视。 没有预兆,也没有多余的话语。朝雾微微侧首,一个眼神示意。她身后的侍女阿松立刻从旁边盛满冰块的铜盆里,捞出一条吸饱了冰水的厚重麻布巾。 那布巾沉甸甸地滴着水,寒气肉眼可见地氤氲开来,在温暖的回廊里显得格格不入。 “让她清醒点。”朝雾的声音平淡无波。 阿松和另一个健壮的女侍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绫的肩膀,将她固定在冰冷的地板上。 下一秒,裹挟着刺骨寒气和千钧之力的湿重麻布,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打在绫的左颊上! “啪!” 声音清脆得令人心颤。 紧接着是右颊。 冰水混合着剧烈的疼痛猛地炸开,绫的身体像离水的鱼般剧烈地弹动了一下,却被死死按住。刺骨的寒冷瞬间麻痹了半边脸颊,随即是火辣辣的灼痛感蔓延开来。 水珠顺着她滚烫肿胀的脸颊、脖颈肆意流淌,钻进衣领,冻得她牙齿格格打颤,身体不受控制地筛糠般抖动。世界只剩下刺骨的冷和尖锐的痛。 “清醒了吗?”朝雾的声音仿佛从结了冰的深渊底部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渣。 绫的视线一片模糊,水珠混着生理性的泪水不断滑落。然而,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疼痛,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她麻木的心壳上。 一股强烈的、被冒犯的屈辱感,伴随着原始的求生欲,猛地冲散了那层刻意维持的麻木。 一只冰凉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那张火辣辣、湿漉漉、写满惊愕与本能愤怒的脸。 “看着我。”朝雾命令道,琥珀色的瞳孔深不见底。 绫被迫对上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家贵女,甚至不是一个有尊严的人,只是一件需要被“处理”的物品。 “你以为眼泪是什么?”朝雾松开手,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在这里,它们比沟渠里的污水还廉价。” 绫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冻僵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冰水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朝雾不再看她,转身,深紫色的衣袂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带她去那边看看。”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回廊。 绫被粗暴地拖拽起来,踉跄跟上。她们偏离了相对整洁的主廊,拐向樱屋最深、最暗、连灯笼都稀疏的角落。脚下的木板发出年久失修的呻吟,每一步都像踏在朽骨之上。 空气愈发浑浊,弥漫着一股越来越浓烈的混合着溃烂伤口、腐败食物和劣质草药的恶臭。 最终,停在一扇低矮、破旧、仿佛被遗忘的木门前。门缝里透出的,是更加浓郁的不祥气息。 门被推开的瞬间,那股混合着脓血、腐肉和绝望的恶臭,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砸在绫的脸上、胃上。 她的胃部猛地剧烈痉挛起来,里面明明空无一物,却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干呕,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屋内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浓重的黑暗中苟延残喘,勉强照亮一个角落。 角落里,一堆辨不出颜色的破布在微微蠕动。绫强忍着恶心和眩晕,睁大了被泪水模糊的眼睛。那不是破布,是一个人。 她的嘴唇干裂发黑,微微张着,露出残缺发黑的牙齿。身上那件单衣,早已污秽得看不出原色,紧紧贴在嶙峋的骨头上。身下是一层厚厚的、散发着恶臭的秽物污渍。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枯草般灰白的乱发中,竟夹杂着一缕尚未完全失去光泽的、被小心编起的鸦青色发丝,上面还歪歪斜斜地别着一支折断的、沾满污垢却依稀能看出曾是精美玳瑁的簪子。 这缕发丝和断簪,像是对往昔风华的最后一丝、扭曲而凄凉的凭吊。 “这是菊千代。”朝雾的声音在绫耳边响起,平静得像在介绍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八年前,她是樱屋最风光的游女,一曲舞罢,掷金如雨,恩客争相为她一掷千金。” 八年?绫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攫住。眼前这堆散发着死气的、比阴沟老鼠还不如的“东西”,曾经是……花魁? 那个词所代表的光鲜亮丽、众星捧月,与眼前的景象形成了地狱般的落差!胃部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干呕得她眼前发黑。 “看清楚了?”朝雾的指尖,涂着艳丽蔻丹,冰冷地划过绫红肿滚烫、还滴着冰水的脸颊,留下刺骨的寒意,“这就是在这里,不拼命向上爬的下场。” “要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剧毒的匕首,一字一句钉进绫的耳膜,钉进她的灵魂深处, “成为这里最昂贵、最耀眼、让人争相供奉、不敢轻辱的‘珍宝’。” “要么,”她的目光转向角落里那个还在发出嗬嗬怪笑、对她们的对话毫无反应的“菊千代”,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就像她一样,悄无声息地烂在这最肮脏的沟渠里。” 绫的膝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猛地一软,若不是被身后的女侍死死架住,早已瘫倒在地。巨大的恐惧和前所未有的认知像冰水浇头,比刚才的冰水更刺骨百倍。 菊千代枯发中的青丝和断簪,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刚刚被冰水浇醒的意识上——即使是曾经的珍宝,一旦坠落,便是万劫不复的泥淖。 她之前模糊的“活下去”的念头,在菊千代这具活生生的、腐烂的“终点”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朝雾的话,残酷地指明了两条路:沉沦腐烂,或是攀上顶峰。 回去的路,绫是自己走的。 冰水浸透的粗布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寒意早已侵入骨髓,让她每一步都像踩在冰渣上。脸颊肿胀滚烫,清晰地印着布巾抽打的棱痕,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尖锐的疼痛。 她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刚才那极致的一幕彻底重塑了。那层保护性的外壳被彻底剥离,暴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神经,对痛苦和屈辱的感受更加敏锐。 但同时,一种比之前更清晰、更冰冷、也更强烈的意志正在凝聚。 她不再流泪。眼眶干涩得发痛,却挤不出一滴水分。胃里依旧空空如也,但持续的痉挛已经停止。 掌心传来黏腻的湿意,她低头看去,发现指甲不知何时已深深掐入皮肉,渗出的鲜血染红了指尖,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所有的感官仿佛都聚焦在了朝雾最后那两句话上,如同烙印般烫在脑海里。 朝雾在通往主楼灯火辉煌的回廊尽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深紫色的背影在光晕中如同一个没有温度的剪影。 “从明日卯时起,”她的声音平平传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去西侧的琴室,跟着阿园学三味线。指法、坐姿、眼神,错一样,就饿一天。”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一分。 “如果再让我看到你那无用的模样……”她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具体的惩罚都更令人窒息。 绫停在原地,看着那抹深紫彻底融入前方那片虚假的暖光与喧嚣之中,消失不见。 她低下头,摊开紧握的、染血的掌心。借着远处灯笼微弱的光线,她看到掌心黏腻的血迹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微光。 活下去。 像朝雾说的那样,成为“珍宝”那样活下去。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无论……变成什么样子。 她缓缓地、极其用力地,收拢了冰冷的手指,指甲再次陷入掌心的伤口之中。更尖锐的痛楚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真实感。 这痛楚,成了支撑她走向明日琴室的唯一支点。她抬起眼,望向回廊外那片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深不见底的墨色夜空。 曾经映照着家族荣光的星辰,此刻寂然无声。而她的路,将从最黑暗的沟渠边,开始向上攀爬。 戒尺吟 卯时的梆子声尚未散尽,一瓢刺骨的井水已泼面而至。 清原绫猛地惊醒,寒意瞬间穿透单薄的寝衣。昏暗中,朝雾的侍女阿松手持空瓢,声音平板无波:“花魁茶室候着。迟,则无食。” 绫沉默地起身,湿发贴在颈间。这是“菊千代”之后的第七个清晨。 前六日,朝雾的教导如同无形的冰锥,已在她身上凿刻下新的印记。 茶室。晨光熹微,寒气自冰冷的榻榻米丝丝渗入骨髓。绫跪坐如塑,背脊挺得笔直,唯有紧贴大腿外侧的指尖泄露一丝紧绷。空气凝滞,只有香炉一缕细烟袅袅。 朝雾无声步入,素色吴服衬得她身形越发颀长冷峭。发髻简单,未戴珠翠,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清贵。她并未立刻落座,目光如无形的网,缓缓扫过绫的坐姿、垂落的指尖、微微起伏的胸口。 “开始。”声音不高,却似玉磬轻击,在寂静中荡开清晰的涟漪。 绫深吸一口气,指尖探向竹茶杓。就在即将触及时—— “咻——啪!” 戒尺破空之声凌厉,随即是手背皮肉被击中的闷响。一道鲜明的红痕迅速浮肿。绫猛地咬住下唇内侧,硬生生吞下痛呼,齿间弥漫开熟悉的血腥。 “腕沉三厘。”朝雾的声音毫无波澜,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取器如拈花,忌浊力。” 第二次,绫凝神屏息,调动全身仅存的控制力,指尖轻捻,茶杓终于稳稳入手,腕间却已微不可察地 颤抖。抹茶粉倾入碗底细微的沙沙声,在死寂的茶室中被无限放大。 “息浊。”戒尺再次落下,点在右肩胛骨,“客闻浊息,如见心怯。吐纳若幽谷回风。” 滚水注入,白沫翻涌。绫稳住微颤的手腕,将茶碗转向既定角度,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朝雾并未接碗。她垂眸,目光落在碗中尚未平息的水纹上。“重沏。水纹如老妇愁容,败兴。”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判决,将茶碗轻轻推回。 第三次尝试,右掌红肿灼痛,几乎握不住茶筅。换左手,戒尺如影随形,落在左肩。“心浮气躁,左支右绌。若在客前,便是笑柄。”冷语如针。 当茶汤终于呈现完美的“寂月”波纹时,晨光已灼目。朝雾略一颔首,起身时衣袖带起微凉的空气:“琴室。” 琴室的折磨更甚。阿园浑浊的独眼如鹰隼,枯枝般的手指敲打着节拍。绫的指尖在粗硬的琴弦上反复摩擦,很快红肿、起泡、破裂。血丝渗出,染红了丝弦,每一次拨动都带来钻心的刺痛。 “音滞。”阿园的声音沙哑如磨砂,“弦如死木,何以动人?三味线非弄器,乃心魄之声。令其泣,令其诉,令其……慑人心魄。”戒尺毫不留情抽在小腿,留下火辣辣的印记。 庭院石板,午后的阳光晒得石面滚烫。绫跪坐其上,膝盖的旧伤被硬物硌得生疼。朝雾清冷的声音念出和歌上句:“‘雪降りて——’”。 绫嘴唇干裂,喉咙灼痛:“‘雪降りて人の来ぬ夜は——’” “错。”戒尺点在她绷紧的脊背上,“是‘里’。”那冰冷的语调,比戒尺的抽打更令人窒息。 舞室。朝雾的示范如行云流水,身姿曼妙不可方物。绫竭力模仿,腰肢却僵硬如石。“引客之道,贵在惑心。身若朽木,情何以寄?” 朝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审视。戒尺并未落下,但那无形的压力让绫的每一次转身都如履薄冰,直到双腿灌铅般沉重麻木。 日复一日,戒尺的脆响、身体的钝痛、精神的紧绷,如同冰冷的刻刀,在绫身上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掌心的厚茧、指腹的破损、膝盖的淤青、小腿的鞭痕。 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通铺的鼾声之上。绫侧卧着,摊开的双手掌心淤紫肿胀,白日里被戒尺抽打的小腿肚也传来阵阵闷痛,折磨着她疲惫的神经。她将脸颊埋进微凉的枕面,试图汲取一丝慰藉。 纸门滑开,一丝极细微的声响。一股清冽、幽远的苦艾沉香悄然弥漫开来,瞬间驱散了通铺浑浊的气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绫的心脏猛地一缩,身体瞬间僵直——是朝雾。 恐惧本能地攫住了她:是白日的表现依旧不合格?还是此刻的狼狈又要招致新的惩戒?她屏住呼吸,紧闭双眼,连睫毛都不敢颤动。 冰凉的触感,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轻柔,落在了她肿胀滚烫的手背上。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手腕,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薄胎瓷器。 接着,一种清凉、带着强烈川芎与薄荷辛烈气息的药膏被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淤伤处。 初时冰凉刺骨,激得她指尖微颤,随即药力化开,一股奇异的、带着安抚力量的暖流渗入皮肉深处,火辣辣的痛感竟奇异地舒缓了些许。那指腹带着薄茧,涂抹揉按的力道却恰到好处,精准而耐心。 更让绫心神剧震的,是那近在咫尺的、极轻极低的哼唱。母亲曾在无数个夜晚哼过的旋律。朝雾的声音低沉微哑,带着一种白日里从未有过的、近乎疲惫的温柔: “笼目笼目……笼中的鸟儿啊……何时……才能见天光……” 哼唱间,仿佛有一声轻得如同叹息的呢喃逸出:“……忍着……总会……过去的……” 这声音模糊得如同 梦境呓语,却像一滴滚烫的蜜蜡,猝不及防地滴落在绫冰封的心湖上。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迅速洇湿了枕巾。绫强忍着哽咽,不敢泄露一丝异样。她透过濡湿睫毛的缝隙,借着门隙漏入的微弱月光,贪婪地偷看着近在咫尺的侧影。 脂粉尽褪,朝雾的脸庞在月色下显得异常柔和,白日里凌厉的线条被朦胧的光晕柔化。她低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专注地为她揉按着伤处,仿佛这是世间唯一重要的事。 那专注的神情,那微不可闻的哼唱和低语,构成了一幅与白日冷酷花魁截然相反的、充满矛盾与温情的画面。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朝雾的叹息清晰了些。她将绫的手轻轻放回被褥,细心地掖好被角。那清冽的苦艾沉香与药草的辛烈气息,久久萦绕在绫的鼻尖,与记忆中母亲温暖怀抱的气息奇异交织。 纸门无声合拢,一切归于寂静,仿佛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绫缓缓睁开眼,摊开手掌。月光下,淤肿似乎消减了些许,指腹上沾着一点未干的、气味浓烈的药膏。她迟疑片刻,轻轻舔了一下。 苦。 深入骨髓的苦。随后,一丝极其微弱的回甘在舌尖悄然化开。 这滋味,像极了朝雾这个人,也像极了她此刻心中那团混乱交织的情感——痛楚犹在,屈辱未消,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搅动,生出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一丝……隐秘的亲近。 翌日茶道课,戒尺依旧。绫因手腕旧伤牵动,一滴茶水溅落案几。“分心则失仪。失仪则无价。”朝雾的声音冷冽依旧,戒尺落在肩头。绫垂首:“谨记花魁教诲。” 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朝雾右手食指上那道新鲜的、细小的划痕——是昨夜捣药所伤?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莫名一紧。 午后小憩,朝雾无声地出现在庭院石阶旁。 “今夜习字。”她言简意赅,逆光而立,身影清冷。 绫愕然抬头。识字?在吉原,这是通往更高阶层的钥匙,是花魁才有的殊荣。 “器物尚需铭文,”朝雾语气淡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何况人乎?识得几字,方知身价几何。” 她转身欲走,绫却在她侧脸的瞬间,捕捉到她唇角一丝极快掠过、几近于无的弧度,快得如同错觉。 当夜,烛火摇曳。绫第一次握住了沉重的毛笔,墨香混合着朝雾身上清冷的苦艾沉香。朝雾立于身后,素手偶尔指点她僵硬的握姿。 那只白日执戒尺的手,此刻的引导却轻如羽毛,带着一种克制的耐心。 “心正……笔直……”朝雾低沉的嗓音在耳畔。绫凝神,手腕无意识地移动。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个浓重的“恨”字赫然成形。 绫瞬间惊醒,意识到自己写下了什么,脸色煞白。她几乎是本能地,慌乱地伸手想要去涂抹掉那个危险的、足以招致大祸的字。 然而,一只冰凉的手更快地按住了她颤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吉原容不下此字。”朝雾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像淬了冰的针,刺得绫心头一寒。 她看着朝雾另一只手执起一张干净的纸,铺在“恨”字之上,将那灼眼的墨迹彻底覆盖、湮没。接着,朝雾抽出一张字帖,上面是一个笔力遒劲、结构隐忍的“忍”字。 “习此字。”朝雾松开手,目光落在“忍”字上,声音低沉下去,“心字为底,刃字当头。刃悬于心,方能……存活。”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纸张,望向某个遥远的、充满伤痛的地方。 笔尖再次落在洁白的纸上。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与翻涌的恨意,努力稳住手腕,临摹那个“忍”字。每一笔都写得缓慢而沉重,墨迹深深渗透纸背,仿佛要将这个字刻入骨血。 她没有看到,当她全神贯注地书写时,朝雾凝视着她倔强的侧影,眼中那抹深藏的、混合着疲惫、赞许与无尽悲悯的复杂情绪。 天花劫 吉原的梅雨季,湿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霉斑如同溃烂的伤口,在樱屋陈旧的墙壁上无声蔓延。十二岁的清原绫跪坐在琴室,指尖麻木地拨弄着三味线琴弦。 窗外雨声淅沥,黏腻的潮气仿佛能渗入骨髓。她的太阳穴突突狂跳,视野边缘开始晃动细碎的黑影——这自小的体弱征兆,今日却凶猛地撕扯着她的意识。 “音死了!”阿园沙哑的斥责伴着戒尺的抽打落在手腕,“魂丢在哪个恩客怀里了?” 绫想开口辩解,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炭块堵住,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她勉强稳住手指,每一次拨弦都带来针扎般的剧痛,视线却越来越模糊,琴弦在她眼中扭曲成晃动的黑蛇。 傍晚踉跄回房时,她的双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呼吸滚烫。 “绫……你的脸好烫!”阿绿的手刚触到她的额头,就被那惊人的热度吓得缩回。 绫想摇头,世界却猛地天旋地转。她像断线的木偶般栽倒在铺位上,意识迅速沉入滚烫的黑暗。恍惚中,只听见阿绿惊恐的尖叫、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龟吉那拔高到刺耳的尖嗓门: “天花!是天花!快把这晦气东西拖走!扔去废屋!别脏了我的地方!” 身体被粗暴地拖拽,像一袋破败的稻草,拖过散发着霉味和绝望的长廊。后背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物体上,疼痛让她短暂地抽气。她奋力想掀开沉重的眼皮,却徒劳无功。 高热如同地狱的熔炉,从内里焚烧着她,每一次呼吸都灼痛着肺叶,意识在滚烫的泥沼中沉浮。胡言乱语中,她喊着父母,喊着忠藏,甚至喊着早已模糊的侍女阿菊。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与灼热中,一股熟悉的、清冽如寒潭底部的苦艾沉香,强势地劈开了浑浊的死亡气息。 接着,一只冰凉的手坚定地覆上她滚烫的额头。 “都出去。”朝雾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更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花魁! 这病……” “出去!”声音斩钉截铁。 脚步声迟疑着退去,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黑暗中,绫感觉有人轻柔地托起她的后颈,一个粗糙的碗沿抵在她干裂出血的唇边。 “喝下去。”命令简洁有力。 苦涩至极的药汁灌入口中,像熔化的铁水灼烧着喉咙。她本能地抗拒、呛咳,药汁顺着嘴角流下。 “咽下去!想死吗?”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焦灼,那只冰凉的手却用袖子极其轻柔地擦去她下巴的污渍,动作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珍视。 混沌中,时间失去了刻度。偶尔从高热的深渊里挣扎出一丝清明,绫总能感知到那清冽的沉香萦绕不去: 额头上冰凉的湿布被勤勉地更换;苦涩的药汁被一次次强行喂下;一只冰凉的手搭在她滚烫的腕间,仿佛在确认那微弱搏动的存在;有时,只是寂静中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最凶险的是第三夜。高热化作狂暴的火焰,在四肢百骸流窜。绫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意识被烧灼成碎片,发出凄厉而混乱的呓语。 “清原绫!”一个声音如同冰锥,刺穿沸腾的迷雾,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抓住她胡乱挥舞的手臂,“看着我!” 绫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朝雾的脸庞近在咫尺——素面朝天,脂粉尽褪,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乌青,嘴唇干裂起皮,苍白得吓人。 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星子,死死锁定她。 “你的恨呢?”朝雾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却字字如锤,砸进绫混乱的意识,“那些把你推入地狱的人……你就甘心这样烂死在这里?给我撑住!活下去!” 一股混杂着滔天恨意与不甘的蛮力,猛地从濒死的躯体里爆发出来!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血腥味在口中蔓延,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朝雾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动了一瞬。她迅速端来一个气味更刺鼻的药碗:“喝光!一滴都不许剩!” 这一次,绫不再抗拒。她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小口小口地吞咽着那比胆汁更苦的液体,每一次吞咽都引发胃部的痉挛,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咽下去! 药碗见底时,她捕捉到朝雾眼中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的微光。 第四天清晨,绫在破败小屋的寂静中短暂苏醒。阳光透过残破的纸门,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和角落里堆着的发霉草席。朝雾不在,只有一个小侍女蜷在门口打盹。 门被无声地推开。朝雾走了进来,脚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她比昨日更加憔悴,瘦削得颧骨凸出,脸色灰败,嘴唇裂开几道血口。看到绫睁眼,她快步上前,冰凉的手掌贴上绫的额头。 “烧退了点。”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绫想说话,喉咙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朝雾摇摇头,示意她噤声。然后,她极其小心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层层打开,露出几片形状不规则、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幽绿光泽的牛黄。 “张嘴。”声音虽弱,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牛黄入口,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土腥、金属和极度苦寒的味道瞬间在口腔蔓延。 绫的胃部剧烈翻腾,她死死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硬生生将那股呕吐的冲动压了下去,强行吞咽下去,额头上瞬间沁出冰冷的虚汗。 朝雾的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随即被更深的疲惫覆盖。“睡吧。”她简短地说,起身欲走。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绫的目光凝固了——朝雾那只总是保养得宜、动作优雅的右手,此刻竟缠着一圈粗糙肮脏的白布。 布条边缘,暗红色的血渍和可疑的黄褐色脓液渗透出来,更令绫心惊的是,朝雾抬手整理鬓发时,松垮的袖口滑落,露出的纤细手腕上,赫然印着几道深紫色的、指痕状的淤青。 “呃……”绫挣扎着想发出声音,想抓住她问个明白。但虚弱的身体如同灌铅,只能眼睁睁看着朝雾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几乎是同时,门外走廊上猛地炸开龟吉尖利刺耳的咆哮: “偷药?朝雾你好大的胆子,敢动老娘的库房!那些牛黄比你这条贱命都值钱!” 紧接着,是一记异常响亮的耳光声,伴随着朝雾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下贱东西!规矩都喂狗了?擅离职守、偷盗财物、还伺候这晦气瘟神!我看你是活腻了!”龟吉的咒骂如同毒蛇吐信。 “啊——!”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惨叫,是朝雾的声音。 绫的心脏骤然紧缩,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龟吉的咒骂、那记响亮的耳光、朝雾的惨叫……与她昏迷中模糊听到的斥责和闷哼声瞬间重迭。 一个可怕的的猜想清晰地浮现出来——那些救命的药,尤其是这珍贵的牛黄,是朝雾用怎样的代价换来的? 那手腕的淤青,那手上肮脏的绷带……巨大的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愤怒与虚弱的身体激烈对抗,她眼前一黑,再次被黑暗吞噬。 第六夜,肆虐的高热终于如潮水般退去。绫在一种虚脱般的平静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虽然简陋但明显干净许多的房间,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柔软布衾。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图案。 角落的灯下,朝雾正背对着她,低头研磨着什么药材。她穿着家常的素色单衣,身影单薄得令人心酸。 研磨的动作很轻,但绫清晰地看到她的右肩在微微颤抖,那只缠着干净白布的右手,动作极其僵硬,尤其是小指和无名指,几乎无法弯曲。 “咳……”绫轻轻咳嗽了一声。 朝雾的动作猛地顿住,迅速转身。灯光照亮了她的脸——曾经光洁如瓷的肌肤如今黯淡无光,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乌青,嘴角残留着一小块未消的淤紫,左颊似乎还有一丝不自然的微肿。 但那双眼睛,在看清绫清醒的面容时,瞬间亮了起来,锐利依旧,却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暖意。 “水……”绫的声音嘶哑如破锣。 朝雾立刻走过来,动作因疲惫而略显迟缓。她小心地扶起绫的头,将一个粗糙的木杯递到她唇边。温水带着一丝草药的微甘,滋润着干涸的喉咙,生命的力量仿佛随着每一口水缓缓回流。 “喝药。”朝雾放下水杯,转身从旁边小炉上端起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罐。 倒药的动作明显僵硬吃力。滚烫的药汁注入碗中时,几滴溅起,恰好落在她右手缠绕的白布边缘。 “嘶…”朝雾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剧烈地瑟缩了一下,像被烫到的猫,脸色瞬间煞白。但她立刻绷紧了唇线,强压下痛楚,面无表情地将药碗稳稳递到绫面前。 “喝。”声音冷硬。 绫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那块白布上——被药汁洇湿的边缘下,狰狞的暗红色烫伤疤痕清晰地显露出来。 锥心的愧疚和汹涌的感激如同海啸般冲击着绫。 她颤抖着伸出手,用冰冷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碰触了一下那圈缠绕伤口的白布边缘,仿佛触碰一个易碎的噩梦。 朝雾像被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了手,宽大的袖子迅速滑下,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耻辱的烙印。她的眼神瞬间冷厉如刀:“看什么?喝药!” 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进面前的药碗里。她颤抖着接过碗,那苦涩的药汁此刻仿佛混合着她心头的血泪。 她仰头将药一饮而尽。极致的苦涩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口那更剧烈的痛楚。 “哭什么?病傻了?”朝雾皱眉,语气依旧生硬,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绫摇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坚定地、轻轻地抓住了朝雾那只完好左手的手腕,指尖感受到她脉搏的微弱跳动和皮肤的冰凉。 她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问: “为……什么…?” 朝雾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她低头看着绫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瘦弱却执着的手,又抬眼对上那双盛满泪水、带着巨大疑问和深切痛楚的眼睛。 昏黄的灯光下,朝雾素来冰冷紧绷的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 最终,她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窗外飘零的落叶。她没有挣脱绫的手,只是用另一只缠着白布、伤痕累累的手,极其笨拙地、轻轻拍了拍绫的手背。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却坚定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襟,那件曾经华贵的打褂如今沾着药渍和尘灰。 她走到门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清,却少了几分锐气:“明天……该回去上课了。落下的……太多了。” 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清冷的月光从门缝溜进来,照亮了地上一个小小水洼——那是绫刚刚落下的泪滴。 窗外,吉原连绵的夜雨不知何时已停歇。一轮清冷的残月高悬天际,将朝雾离去的背影在绫心中,投映成一个永远无法磨灭的、带着伤痕的守护者印记。 金平糖 樱屋的灯火在暮色中次第点亮,朱红的灯笼在晚风中轻摇,将纸窗映照得如同浸在暖融的血色里。 十四岁的清原绫,已褪去了秃的稚气,作为朝雾的“新造”,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小袖,安静地跪坐在茶室角落。 她低眉垂目,手中稳稳托着盛满热茶的漆盘,目光却如最敏锐的雀鸟,无声地掠过席间每一位客人。 主座上端坐的是藤原家现任家主藤原公贞的兄长——藤原显忠,他正值壮年,满面红光,声若洪钟,体态也颇为富态,正与几位豪商高谈阔论,笑声震得纸门都仿佛在颤。 此人虽非家主,但作为家主的长兄,在家族中地位尊隆。 而在主座稍下首、最靠近藤原显忠左侧的尊位上,坐着一位年轻人,正是藤原公贞的嫡子、藤原家未来的继承人——藤原信。 他年方二十,虽身份贵重,但此刻面对的是自己的伯父,遵循礼数,自然将主座让予长辈。饶是如此,他依旧与这喧嚣浮华的吉原夜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件过于庄重的深绀色直垂,坐姿挺拔得近乎僵硬,像一株被强行移栽到暖房里的青松。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酒杯光滑的瓷沿,杯中清酒却一口未沾。 当衣着艳丽、香气馥郁的游女们巧笑倩兮地靠近,为他斟酒布菜时,他白皙的耳廓瞬间漫上红霞,那红晕迅速蔓延至脖颈。 眼神仓皇地垂下,盯着食案边缘,像只被投入陌生兽群的幼鹿,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与不适。 “信贤侄,” 藤原显忠的大嗓门忽然盖过了三味线的弦音,带着长辈特有的、半是亲近半是调侃的语气,将众人的目光引向这位年轻的少主。 “莫要拘谨!今日带你来,便是要你见识见识这京都极致的风雅。稍后朝雾花魁献舞,那可是京都一绝!好生看着,莫辜负了这般眼福!” 话音未落,三味线的调子陡然转急,如骤雨敲打玉盘,弦音密集而清越,预告着主角的登场。 茶室的纸门无声滑开。 朝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并未穿着惯常的浓艳打褂,而是一袭墨绿色的吴服,衣料是上等的越前绢,深沉如子夜的潭水,泛着内敛的光泽。 其上用极细的金线绣着疏朗劲挺的竹叶,烛光流转间,金线闪烁,竹影婆娑,仿佛有清冷的微风正拂过幽篁。 发髻挽得比平日略低,少了几分张扬,仅簪一支造型简洁的素银竹节簪,簪头一点寒星似的珍珠,幽幽地映着她洗去浓妆后略显苍白却更显清丽出尘的面容。 眼下的淡青色在柔和的烛光下无法完全遮掩,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倦怠的弧度,为她平添了几分疏离感。 绫注意到,在朝雾出现的瞬间,藤原信摩挲酒杯的手指猛地停住,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他的目光,从最初的惊艳、好奇,迅速转变为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牢牢锁在朝雾身上,再也无法移开半分。 喧嚣的宴席仿佛在他周围褪色,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抹墨绿的身影。 朝雾莲步轻移,步入席间。她的舞姿并非吉原常见的冶艳撩人,而是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清雅与内在的孤高。 旋转时,墨绿的衣袂如深潭漾开涟漪,金线绣就的竹影随之摇曳生姿,仿佛有月光洒在竹叶上。每一个抬手,每一个回眸,都像一幅精心构图、意境深远的水墨画卷,带着拒人千里的冷香和一种阅尽千帆后的倦怠。 藤原信看得痴了,心神完全被那舞姿攫住。当朝雾一个优雅流畅的旋身,宽大的袖摆如流云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拂过他面前食案的边缘时,他像是被惊扰了梦境,手肘猛地一撞! “哐当!” 他面前那只一直未曾动过的白瓷酒杯应声而倒,澄澈的酒液迅速在深色的食案上蔓延开来,洇湿了他昂贵直垂的浅色袖口,留下深色的、刺眼的酒渍。 席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藤原显忠拍着大腿,笑声最为洪亮:“哈哈哈!瞧瞧我们少主!定是被花魁的仙姿妙舞摄去了魂魄!到底是年轻,这定力还需历练啊!哈哈哈!” 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失态的调侃,也夹杂着一丝对这位未来家主此刻窘态的揶揄。 藤原信瞬间从脖子红到了额头,连指尖都泛着粉色。巨大的窘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手忙脚乱地去扶那倾倒的酒杯,又慌乱地想用袖子去擦拭案上的酒渍,动作笨拙得像个初次赴宴、手足无措的少年。 他窘迫地抬眼,带着一丝求救般的慌乱,正撞上朝雾因这变故而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很淡,像隔着冬日清晨河面上弥漫的薄雾。没有嘲笑,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一丝因被打扰而生的不悦。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仿佛早已看穿了少年人此刻所有的心慌意乱与悸动不安。 她只是极轻微地颔首,唇角礼节性地弯了一下,便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继续着她未尽的舞步。 然而,这平静的一瞥,却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破了藤原信心头鼓胀的情绪泡泡。 他僵在原地,袖口被酒液浸湿的地方传来冰凉的触感,心口却滚烫得发疼,烧灼着巨大的羞耻感。 那一眼里的了然与毫不在意的距离感,比席间所有的哄笑声加起来,更让他这位年轻的少主感到无地自容。 舞毕,余韵悠长。朝雾在预留的主宾席旁落座。按照规矩,她需与在座贵客略作寒暄。当轮到藤原信时,整个茶室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这个刚刚闹出笑话的年轻少爷身上。 年轻的少爷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仿佛要耗尽毕生的勇气。他抬起头,直视着朝雾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真诚: “花魁……花魁的舞姿……”他艰难地开口,似乎在浩瀚的词海中努力打捞最贴切的珍珠,“……令人想起……山间……初雪消融后……流淌而下的……第一道清泉。” 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自己的感觉,声音更加坚定了一点,“澄澈……无垢……而……沁人心脾。” 他试图引用和歌的意境来赞美,却说得磕磕绊绊,毫无风月场中惯常的油滑与技巧,只有一颗赤诚滚烫的心捧在眼前。 哄笑声不出意外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甚,夹杂着“少主纯情”、“风雅过人”、“不通俗务”的奉承式调侃。 藤原显忠更是笑得开怀,指着侄子对众人道:“听听!清泉!我这贤侄,不愧是藤原家悉心栽培的麒麟儿,满腹锦绣文章!看个舞也能看出诗情画意来!哈哈哈!” 朝雾唇角的弧度完美无缺,声音清泠如碎玉相击:“少爷过誉了。雕虫小技,不过娱宾助兴罢了。” 她的回应滴水不漏,礼貌中透着疏离,像一层冰裹住了藤原信那颗刚刚燃起炽热情愫的心。 她随即极其自然地转向下一位谈笑风生的豪商,眼神流转,笑意盈盈,仿佛藤原信和那笨拙却真挚的赞美,从未在她眼前存在过。 那份被彻底无视的冰冷,比任何嘲笑都更刺骨,也更深刻地烙印在年轻少主的心上。 绫跪在一旁添酒,清晰地看到藤原信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他默默低下头,手指死死攥紧了被酒液濡湿的袖口,指节用力到发白。 那失落的神情,像个被当众夺走了最心爱之物的孩子,无助又委屈。 宴席过半,美酒佳肴让年长的客人们渐渐放浪形骸。绫端着新沏的玉露茶,低眉顺眼地穿行在席间。行至靠近廊道的阴影处时,衣袖被人极轻地拉了一下。 藤原信不知何时已悄然挪到了这里。他脸色依旧涨红,眼神里却没了之前的慌乱,只剩下一种近乎孤勇的恳求。 “小妹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又因紧张而微哑,“求你……帮帮我……” 他飞快地从宽大的袖袋中摸出一个用淡紫色和纸精心包裹的小包,上面系着同色的、打着精巧结子的丝带。他迅速将小包塞进绫手中,指尖冰凉微颤。 “请……请务必交给朝雾花魁……”他急促地说,目光恳切,“就说……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仰慕者……一点点心意。” 他强调了“无足轻重”,带着自嘲,却又无比认真,“千万……别让旁人看见。” 绫垂眸,指尖隔着薄纸能清晰感受到里面颗粒状的硬物。她不动声色地将小包拢入袖中,微微颔首:“是。” 动作流畅自然,完美符合一个新造的恭谨。 回到相对僻静的茶室入口,绫借着整理衣袖的间隙,飞快地展开纸包一角。 几颗晶莹剔透的金平糖躺在柔软的纸间,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玛瑙般温润的光泽。糖纸内侧,一行清隽飘逸的字迹映入眼帘: 恋はうめが 香に似たり 寒ければ 寒きほどこそ 匂ひまされれ (暗恋如梅香,愈寒愈芬芳) 绫的手指轻轻拂过墨迹未干的字。这是贵族间含蓄而深情的表白,以寒冬中愈发清冽的梅香,比喻在压抑中愈加炽烈的情感。 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本泛黄的和歌集,想起母亲曾告诉她,这首诗诉尽了求而不得的真心。 等待片刻,绫寻到一个朝雾独处的间隙。她端着茶盘上前,借着躬身奉茶的姿势,宽大的袖口巧妙地拂过朝雾的手腕。那小包金平糖,便如一片轻盈的落樱,无声地滑入了朝雾墨绿色的广袖深处。 朝雾端茶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甚至连眼睫都未曾多抬一下。唯有搭在膝上的左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在绫的手腕内侧点了一下,快如蜻蜓点水。绫心领神会。 宴会终散,喧嚣落幕。绫被唤至朝雾的闺房。 熏炉里余烟袅袅,空气中残留着清冽的沉香。朝雾已卸去钗环,只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如瀑青丝披散肩头,洗尽铅华的脸庞在烛光下显出一种脆弱的美丽。 那包淡紫色的糖包,被随意地丢在光可鉴人的黑漆妆台上,像一件不合时宜的玩物。 “打开。”朝雾的声音带着一丝沐浴后的慵懒,却依旧没什么温度。 绫依言解开丝带。淡紫色的和纸展开,几颗圆润的金平糖滚落在漆盘里,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朝雾拾起那张写着和歌的糖纸,凑近烛火。摇曳的火光映亮了她毫无波澜的侧脸。 “愈寒愈芬芳?”她轻声念出那句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丝洞悉世情的嘲弄,“贵族少爷的无病呻吟。梅香再冽,终究零落成泥,谁会在意?” 话音未落,她捏着糖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绫敏锐地捕捉到,那修长的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但下一秒,朝雾的眼神骤然转冷,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狠厉,双手猛地一错。 “嘶啦——!” 精美的和歌纸在她指间被粗暴地撕成碎片,动作快得让绫心惊。她将碎片拢起,毫不犹豫地投入案几旁的青玉香炉中。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片,瞬间卷曲、焦黑,化作几缕带着墨香的青烟,消散无踪。那诉尽少年心事的诗句,就此灰飞烟灭。 “收拾了。”朝雾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清,起身走向内室的屏风,“明日琴课照旧。” 梅香笺 樱屋的灯火,似乎总比别处更懂得如何将夜色熬煮成粘稠的欲望。清原绫跪坐在茶室一隅,指尖稳稳托着温热的茶盏,目光却如同最安静的影子,无声地掠过席间。 藤原信又来了。 这已是这位藤原家嫡子,本月第五次踏入樱屋的门槛。不同于其他客人带着明确的目的或浮夸的炫耀,他总是穿着过于正式的深色直垂,坐姿端正得近乎拘谨,像一株被强行栽种在牡丹园里的青竹。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逐着那抹墨绿色的身影,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无掩饰的炽热与笨拙。 “朝雾花魁今日……”龟吉堆着谄媚的笑迎上去,话未说完。 “我等她。”藤原信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他径直走向惯常的雅间,无视龟吉眼底的精光。 一连三日,皆是如此。朝雾或以“练舞”、“调香”、“身体微恙”为由婉拒,或只现身片刻,弹一曲便借口告退,态度疏离如初冬的薄霜。 藤原信也不纠缠,只是固执地等着,点一壶清茶,看着庭院的枯山水,一坐便是半日。 第四日,京都下起了缠绵的冷雨。绫端着茶点穿过回廊,看见藤原信依旧固执地守在雅间门口的回廊下,并未进去避雨。 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他肩头的衣料,深绀色晕染成更深的墨。他望着雨幕,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落寞。 绫走近时,他猛地回神,像被惊扰的鹤。他飞快地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晶莹剔透的琉璃罐,塞到绫手中。 罐子里装着粉白相间的金平糖,每一颗都雕琢成含苞的梅花形状,在琉璃的折射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请……请务必交给朝雾花魁,”他声音带着雨气的微凉,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红,“告诉她……‘梅香不畏寒’。” 他眼中是纯粹的恳求,毫无狎昵之意。 绫垂首应是,将糖罐拢入袖中。她步入朝雾的房间时,朝雾正对镜描眉,墨绿吴服衬得她肤色愈发冷白。 “藤原少爷还在?”朝雾的声音透过铜镜传来,没有波澜。 “是。他让婢子转交此物。”绫将琉璃罐奉上。 朝雾的目光落在精致的糖罐上,指尖在罐壁上冰凉的雨珠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雨气沾湿了,甜味也散了。扔了吧。” 她随手将罐子搁在窗台边沿,仿佛那真是件不值一顾的湿物。 “是。”绫应道,心中却了然。 深夜,当樱屋归于沉寂,绫借着送安神香的理由轻轻推开朝雾的房门。昏黄的烛光下,朝雾并未安寝。 她背对着门,手中正拿着一块干燥柔软的细棉布,极其专注地、一遍遍擦拭着那只琉璃糖罐。 她的动作轻柔得近乎怜惜,指尖拂过每一颗梅形糖果的轮廓,仿佛在拂去沾染其上的所有尘埃与冷雨。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旋开妆匣最底层的暗格,将糖罐珍而重之地放了进去,轻轻合上。暗格闭合的“咔哒”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绫悄然退了出去,心湖微澜:原来拒绝得越狠,藏匿得越深。 转机发生在一场为藤原家接风的宴席上。 觥筹交错间,一个喝得满面油光的富商,借着酒意将肥厚的手掌搭上朝雾斟酒的皓腕,言语粗鄙: “朝雾花魁,听说你年芳二十有二了?啧啧,这花街的饭啊,再美的人儿,吃到三十也该进棺材铺预备着喽!” 哄笑声起。朝雾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得如同冰封的湖面。她手腕微动,正要不着痕迹地抽离—— “放手!” 一声清喝,带着不容错辨的怒意,骤然撕裂了席间的喧嚣。 藤原信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面前的酒杯,清酒泼湿了他华贵的直垂前襟。 他浑然不顾,白皙的脸庞因愤怒而涨红,平日里清澈的眼眸此刻燃烧着少年人孤勇的火焰,死死盯着那醉醺醺的富商:“阁下慎言!朝雾花魁风华正茂,容不得你秽语玷污!请自重!” 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突然爆发的年轻贵族身上。藤原家主脸色铁青,富商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弄得有些下不来台,恼羞成怒:“嘿!你小子……” “哎呀呀,少爷这是酒酣了,说笑呢。”朝雾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惯有的、滴水不漏的圆融笑意,巧妙地挡在了藤原信身前,隔开了富商喷着酒气的脸。 她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取过一方干净帕子,作势要为藤原信擦拭衣襟的酒渍,顺势将他轻轻往后带了半步。“童言无忌,大人您海量,莫要计较才是。”她笑靥如花,轻易化解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宴席在微妙的氛围中继续。绫随朝雾离席更换沾湿的帕子时,在无人的回廊转角,朝雾的脚步停了下来。 “少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何苦为了妾身这等身份,自毁清誉,平白树敌?” 藤原信看着朝雾依旧平静的侧脸,方才席间那点勇气仿佛被戳破的气球,只剩下满腔的委屈和不甘。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声音有些发颤:“我……我看不得他们那样辱你!我看不得!”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素银打造的银杏叶胸针。那叶子脉络清晰,边缘镶嵌着细细的金线,精致而雅致,显然是家族徽记的变体饰物。 “这个……给你。”他不由分说地将胸针塞进朝雾冰凉的手心,指尖触碰到她的肌肤时,两人都微微一颤。“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但……” 他“但”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只是固执地看着她,眼神像只被雨淋湿却倔强无比的小狗。 宴席散场后,朝雾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微凉的银叶,指尖彷彿还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没有立刻推拒,只是沉默着。良久,才低低叹了一声,那叹息轻得如同拂过竹梢的夜风:“少年意气……终会散的。” 最后,她还是将那枚胸针,轻轻压在了妆台上那块铺着的锦缎垫布之下。一个比暗格更显眼,却依然隐秘的位置。 不久后,京都倒春寒,朝雾染了风寒,高烧不退,闭门谢客。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藤原信耳中。一个寒意沁骨的深夜,他竟再次出现在樱屋后门,发梢和肩头都凝着夜露的湿气。 “听说……朝雾花魁病了?”他声音急切,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将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巧青瓷盒塞给开门的绫,“这是……这是京都‘松寿堂’最好的风寒药膏!劳烦……务必交给她!” 绫认得那青瓷盒上的家纹暗记,绝非寻常药铺之物。她将药膏连同藤原信匆忙写就的字条:“愿春早至” 呈给朝雾。 朝雾倚在枕上,烧得脸颊微红,嘴唇干裂。她看着那枚熟悉的青瓷盒和字条,久久不语。昏黄的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照出复杂的情绪。 最终,她疲惫地闭上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不再是冰冷的拒绝:“……搁在案上吧。” 这是第一次,她没有命令“扔了”或“退回去”。 当夜,绫在门外守夜,隐约听见屋内传来纸张燃烧的轻微噼啪声。次日清晨,她整理房间时,发现那写着“愿春早至” 的字条已化为香炉中的灰烬。 而那盒珍贵的药膏,则安然躺进了妆匣最底层的暗格里。朝雾的眼尾,残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红痕,不知是高烧未退,还是别的什么。 自此之后,藤原信的造访变得更为频繁。他不再强求朝雾长时间的陪伴,往往只是点一壶茶,安静地坐在那里,听她弹一曲《胧月夜》,或是看她插一瓶花。 每次离开前,他总会留下一点小东西:一把他亲手绘着墨梅的素白团扇;几块用淡紫和纸精心包裹、撒着糖霜的樱饼;一只小巧玲珑、声音清脆的青瓷铃铛,底部用极细的笔触刻着“除厄”二字。 “少爷杂物多,绫,收进库房。”朝雾当着藤原信的面,总是这样冷淡地吩咐,眼神甚至很少落在他身上。 然而私下里,当藤原信满怀期待却又忐忑不安的目光消失在门外后,朝雾会对着整理茶具的绫,用极平淡的语气补充一句:“……放我妆台第二格抽屉里。” 那是一个在暗格旁边、新被利用起来的普通抽屉。 藤原信很快发现了这种“默许”。一次,他惊喜地注意到,朝雾挽起的发髻间,那支他上次留下的、并不起眼的素银发簪,正巧妙地混插在几支华贵的玳瑁簪之间。 虽然位置并不显眼,却真实地存在着。这个发现让他激动得手指一颤,“哐当”一声,竟将手中的茶盏打翻在案几上!茶水四溅。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藤原信自己,他窘迫得无地自容。朝雾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看着少年惊慌失措、面红耳赤的模样。 她没有责备他失仪,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冰冷的话语划清界限。她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可能泄露的情绪,用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吩咐道:“毛手毛脚……绫,换杯新的来。” 藤原信怔怔地看着她,那瞬间,巨大的喜悦和感激如同暖流冲垮了所有的尴尬。他明白了,这已是他能得到的最大的、无声的宽容与默许。 他不需要更多言语,只要她能收下他的心意,允许他这样笨拙地靠近一点点,他就心满意足。他眼中瞬间迸发的光亮,比樱屋最亮的灯笼还要璀璨。 一日,朝雾坐在镜前,任由绫为她梳理长发。镜中映出她略显苍白却沉静的容颜。她看着镜中绫忙碌的身影,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渺: “绫,”她问,“你说他……图什么?” 绫梳理着那如瀑的青丝,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拿起一块新的、用淡紫和纸包好的樱饼(藤原信昨日新送),轻轻放入那第二格抽屉里,让那抹温柔的紫色与铃铛的丝线相依。 她抬起头,望向镜中朝雾深邃的眼眸,轻声回答: “图您肯收下。” 朝雾执着胭脂笔的手,骤然停顿在半空。那蘸饱了嫣红的笔尖,微微一颤,一滴浓艳的胭脂猝不及防地坠落,在她素白的吴服袖口,洇开一小朵刺目的、宛如心头血的残花。 寂静在房间里蔓延。绫清晰地看到,朝雾镜中映出的眼眸深处,那层坚冰已悄然消融,化作一片深不见底、却又暗涌着复杂暖流的湖泊。 她明白了朝雾姐姐未曾言明的最后一课:在这吉原的泥沼里,心可以动,但手必须稳。而她自己未来那条布满荆棘的路,或许也该如此。 墨痕迹 自那日茶盏翻覆、胭脂染袖后,樱屋最上层的厢房里,气氛悄然发生了转变。朝雾对待藤原信的态度依旧疏离,却褪去了几分刻骨的冰寒,仿佛初春溪流,面上仍覆着薄冰,底下却已有活水悄然涌动。 藤原信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他不再满足于赠送那些精巧却无言的点心与饰物,开始尝试一种更迂回、也更接近朝雾本质的方式。 一日,他通过绫,递上了一卷诗笺。并非风月场中常见的浓词艳赋,而是一首含蓄的汉诗,借秋夜寒潭、孤鹤映月之景,隐隐诉说着知音难觅的寂寥与倾慕。 绫将诗笺呈给朝雾时,心中不免忐忑。却见朝雾接过,目光扫过纸面,唇角习惯性地勾起一丝近乎挑剔的弧度,语气平淡如评点寻常物件: “笔力尚可,意境却俗。‘寒潭’‘孤鹤’,前人早已用滥。”她甚至执起朱笔,在其中一两句旁批注了更精炼的字眼,似要彻底碾碎那点小心翼翼捧出的心意。 然而,绫却注意到,朝雾握着那诗笺的手指,并未像以往那般急于放下。她的目光在那墨迹上停留的时间,远比批评它所花的时间要长。 次日,藤原信再来时,绫将批注过的诗笺奉还。信接过,看到那清瘦凌厉的朱笔批改,眼中竟无半分挫败,反而亮起惊人的光芒。他仔细将那诗笺收好,深深一揖:“多谢朝雾花魁指点。” 此后数日,他竟真的依照朝雾的批注,将诗作修改重誊,再次送来。有时还会附上新的诗稿,题材渐广,或咏物,或抒怀,不变的是那份小心翼翼的请教姿态,与日渐增长的真诚。 绫穿梭其间,传递着这些无声的墨痕。她看见朝雾点评愈发犀利,用词精准地指出格律或典故的疏漏,仿佛一位严苛的师长。 但她也看见,朝雾案头那只原本只放胭脂水粉的抽屉里,悄悄多了一迭藤原信的诗稿,最上面那页,朱笔的批改痕迹密密麻麻。 这种无声的交流持续着,直到一个安静的午后。藤原信带来一幅未完成的墨竹图,枝叶疏朗,颇有风骨,却因一时失手,在画纸下方染上了一团不大不小的墨渍,好好一幅画眼看就要毁了。 信对着画作,眉头紧锁,神色间尽是懊恼与沮丧。 朝雾正倚在窗边看似不经意地翻阅一本和歌集,目光却几次掠过那幅败笔之作。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三味线声。忽然,她放下书卷,起身走了过去。 她一言不发,从笔架上取过一支稍细的狼毫,蘸了墨,俯身在那团污渍上勾勒点画。寥寥数笔,竟将那墨渍化作了嶙峋的山石一角,与原本的墨竹相辅相成,不仅弥补了失误,更添了几分苍劲意境。 信屏息看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叹。朝雾画毕,搁下笔,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败笔亦可生花,看人心境罢了。” 话音未落,她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藤原信抬起的目光。那目光里汹涌的感激、倾慕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毫无保留地撞入她眼中。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一种无声的张力在墨香与松香间弥漫开来。 朝雾率先移开了视线,睫羽微颤,语气迅速恢复冷淡:“不过是看不得糟蹋好纸。”说罢,转身便走,步速比平日快了些许,裙裾拂过门槛,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 藤原信却久久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他缓缓收起那幅被“救活”的画作,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那日后,藤原信更是频繁来访,有时是与朝雾探讨诗画,有时仅是静坐一旁,看她插花点茶。他甚至还带来了一本珍贵的唐代诗集孤本,说是家中旧藏,请朝雾“品鉴”。 朝雾翻阅着那泛黄的书页,指尖流连于那些千年之前的墨迹,良久,才低声道:“这般贵重……何必拿来此地。” 信只是微笑:“宝刀赠英雄,佳书酬知音。它在此处,比在库房中蒙尘更有意义。” 朝雾不再言语,只是将诗集小心收好。此后,藤原信每隔几日便会带来一些书籍,有时是诗文集,有时是游记甚至地理志异。朝雾虽仍少有好脸色,却总会在他离去后,就着灯盏看到深夜。 初秋的午后,阳光褪去了夏日的灼热,变得温煦而通透。樱屋后庭那方小小的、精心打理的花园里,几株枫树已悄然染上第一抹酡红,与尚显青翠的松柏相映成趣。 小池中残荷几茎,莲蓬低垂,池畔点缀着几块玲珑山石和几丛晚开的桔梗,紫白相间。 藤原信今日带来的,并非诗稿或画作,而是一套小巧精致的青瓷茶具和一小罐据说是九州深山采来的野茶。他并未直接求见朝雾,而是请龟吉通传,想在园中石亭内设席,斗胆请朝雾花魁品鉴新茶。 朝雾听闻,眉梢微挑,依旧是那副淡漠神情,对着镜中理了理并无一丝凌乱的鬓发,语气听不出喜怒:“既是品茗,便依茶道规矩。阿绫,去将我那套‘千鸟’茶具取来,再备些应季茶点。” 绫应声而去,心下微讶。朝雾姐姐竟未拒绝,还特意点明要用她珍藏的、平日极少示人的那套古拙茶具“千鸟”,这本身已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石亭内,藤原信已亲自布置妥当。他显然对茶道也有所涉猎,动作虽不如专业茶人般行云流水,却一丝不苟,透着难得的郑重。 见朝雾在绫陪伴下款款而来,一身秋香色吴服衬得她肌肤胜雪,他连忙起身,深深一揖。 朝雾微微颔首,仪态万方地在主位坐下。她的目光扫过信略显局促却认真的动作,落在石桌上那套陌生的青瓷茶具上,并未置评。 水沸,信开始点茶。他神情专注,动作略显生涩,但那份全神贯注的投入感却做不得假。沸水注入茶碗,新茶的野性香气混合着蒸腾的水汽氤氲开来,带着山林的清新气息。 “此茶名‘雾里青’,生于高山云雾之中,采摘不易。”信将点好的第一碗茶恭敬地奉至朝雾面前,“味稍苦冽,回甘却绵长,请花魁品鉴。” 朝雾垂眸,素手端起茶碗,并未立刻饮用,而是先观其色——汤色清亮,微带黄绿。再嗅其香——野韵十足,略带清苦。最后才轻啜一口。 微涩的茶汤在口中滚过,果然如信所言,初时苦冽,片刻后,一股清冽的甘甜自舌根缓缓升起,沁人心脾。 “尚可。”朝雾放下茶碗,只给了两个字的评价,语气平淡。然而,她并未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离去,反而端坐着,目光投向亭外被秋阳镀上一层金边的枫叶。 信得了这平淡的“尚可”,眼中却闪过欣喜,仿佛得了莫大的肯定。他为自己也点了一碗,安静地陪坐一旁。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有风吹过枫叶的沙沙声,池水轻拍岸石的微响,以及亭内清幽的茶香。 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被茶香吸引,翩跹飞入亭中,绕着石桌轻盈飞舞,最后竟大胆地停在了朝雾搁在膝上的指尖。 朝雾微微一怔,看着那颤动的蝶翼,并未驱赶。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洒下,在她白皙的手指和那点斑斓上跳跃。 藤原信屏住呼吸,看着这静谧如画的一幕,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欣赏与温柔。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似乎想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纸片捕捉这瞬间,却又怕惊扰了蝴蝶和眼前人,手停在半空,最终只是静静地看着。 朝雾似乎察觉了他的动作,眼波微动,指尖极其轻微地一颤,那蝴蝶便受惊般振翅飞走了。她收回手,端起已微凉的茶碗,又饮了一口。 这一次,她没有评价茶味,只是望着蝴蝶飞走的方向,淡淡说了一句:“秋蝶恋花,亦是徒劳。不过一场空忙罢了。” 语气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寂寥。 信闻言,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亭角一丛在秋风中依然挺立绽放的野菊上,声音温和却坚定: “花开花落自有时,蝶恋花亦是天性使然。能得片刻停驻,见其芳华,便是缘分,何言徒劳?秋日亦有秋日之绚烂,纵使短暂,亦不负天地。” 朝雾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长长的睫羽垂下,遮住了眼底瞬间的波澜。她没有接话,只是将碗中残茶饮尽。 “茶凉了。”她放下茶碗,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绫,收了吧。” 言罢,起身离席,步态依旧优雅从容,仿佛方才亭中的片刻宁静与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信起身相送,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秋香色消失在回廊转角。他低头看着石桌上那套青瓷茶具,又望向亭外绚烂的秋色,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微笑。 绫上前收拾茶具,目光扫过信少爷脸上那抹笑意,又想起朝雾姐姐离去前那微微收紧的手指和低垂的眼睫,心中了然。 这看似平淡无奇的午后品茗,庭中枫叶、翩跹秋蝶、以及那番关于徒劳与绚烂的对话,都已在无声处留下了比墨痕更深的心迹。 她静观这一切,心中感慨万千。她目睹了藤原信如何以笨拙却真诚的方式,一寸寸叩击着朝雾冰封的心门。也看到了朝雾如何从最初的抗拒排斥,到如今的默许甚至偶尔流露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这种以“雅趣”为表、心意暗渡的追求,与吉原司空见惯的金钱肉欲交易截然不同,让她对“情”之一字,有了更为复杂幽微的认知。 一日,她为朝雾整理妆奁时,发现妆台最底层,一方素帕下,压着一页诗笺。那是藤原信最早送来、被朝雾批改得最多的那首。 纸边已有些微卷,显是时常被拿起观看。绫默默将诗笺放回原处,心中了然。 有些心迹,早已无需言语道明。墨痕深处,自有回响。 惊鸿瞥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凝结的露珠挂在樱屋飞檐的兽首瓦当上,欲坠不坠。十六岁的清原绫跪坐在镜前,指尖最后一次拂过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镜中少女眉目清丽如画,乌黑的长发挽成振袖新造特有的、略显成熟的发式,一支素银簪斜斜插入,简洁而雅致。 她身上是樱屋为她置办的第一件振袖和服——浅葱色的底子上,银线绣着细碎的藤花,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颈项,宛若初雪新降。 她轻轻抚平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指尖在光滑的绸料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冰凉细腻的触感。这是她成为振袖新造后,第一次获准踏出吉原的大门。 “时辰不早。”朝雾清冷的声音隔着纸门传来,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龟吉只允了两个时辰,误了,你知道后果。” “是。”绫低声应道,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钱袋,小心地塞进腰带内侧。那里,还贴身藏着一个更小的布包,里面是她这些年从微薄的赏赐和月钱里,一分一厘攒下的私房。 钱不多,却足够买一小盒京都老铺“香雅堂”的白梅香粉——那是记忆中母亲身上的味道。 朝雾指派的侍女阿圆已经等在门外。朝雾递给她一顶垂着轻纱的市女笠:“戴上。日落前,必须回来。”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绫接过斗笠,指尖拂过编织细密的边缘。轻纱垂落,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外界可能投来的目光。 然而,这层薄纱却遮不住振袖和服下摆那精致的藤花纹刺绣——樱屋的徽记,如同烙印般宣告着她的身份。 踏出樱屋那沉重的大门,穿过吉原特有的、悬挂着无数红灯笼的“见世”长廊,当双脚真正踩在京都町屋地界的青石板路上时,绫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喧嚣的市声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包围。 新鲜的蔬果带着泥土的清气,烤鳗鱼的焦香霸道地钻进鼻腔,各种香料、熟食、甚至牲畜粪便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形成一种浓烈而生动的、属于“外面”世界的味道。 这气味是如此熟悉,瞬间勾起了无数被深埋的记忆碎片——乳母温暖的手牵着她买糖人时的甜腻,父亲偷偷塞给她街边热腾腾的鲷鱼烧时的香气,母亲最爱的线香铺子飘出的、清雅悠远的沉香…… 然而,这熟悉感只带来一瞬的恍惚,随即是更尖锐的刺痛。透过朦胧的轻纱望去,那些熟悉的店铺招牌似乎扭曲变形,路上的行人面孔模糊不清,却又仿佛都带着审视的目光。 她下意识地压低斗笠,将脸更深地藏在纱帘之后,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不是怕迷路,而是怕……被某个旧识认出来。认出这个曾经清原家的綾样,如今已是吉原樱屋的新造。 “发什么呆?”阿园不耐烦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力道不小,“先去买胭脂水粉!别误了时辰!” 指甲猛地掐进掌心,疼痛拉回了她的神智。绫沉默地跟上。那些温暖的回忆,不过是阳光下的七彩泡沫,一触即碎。她现在是新造“绫”,一件即将被明码标价的商品。 胭脂铺的老板娘是个眼神精明的中年妇人,绫刚踏进店门,她的目光就像钩子一样精准地落在了那振袖下摆的藤花纹上。 “哟,樱屋的新造姑娘?”她堆起热情得过分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来来来,看看这款新到的‘牡丹泣露’,颜色最是娇艳,衬你这样的美人儿正合适!上色好,沾了泪也不容易花……” 她熟稔地拉过绫的手,不由分说地挖了一大块鲜红如血的膏体,涂抹在她手背上揉开,“瞧瞧,多衬肤色!游女们最爱这款,客人们看了也欢喜……” 绫感到一阵反胃。那艳红的色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晕开,刺目得如同新鲜的伤口。她想起朝雾冷冽的告诫:在吉原,连眼泪都要算准时机流。她像个木偶般任由老板娘摆布,买下了那盒“牡丹泣露”。 离开胭脂铺,绫借口想看看发饰,脚步不由自主地挪向记忆中的方向。那家熟悉的线香铺子还在,门楣上“香雅堂”的招牌依旧。 熟悉的、清冽悠远的沉香气息丝丝缕缕飘散出来,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拨动了她心底最深处那根名为“家”的弦。她站在门口,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啧,这不是吉原姑娘的打扮吗?” 一个粗嘎沙哑、带着浓重酒气的声音,如同毒蛇般猝不及防地钻入绫的耳朵。她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一个身材壮硕、满脸通红的武士正摇摇晃晃地凑近,浑浊的眼睛透过纱帘缝隙死死盯着她,口中喷出的恶臭酒气几乎熏得她窒息。 “大人认错人了。”绫强压着翻腾的胃液,低头想快速离开。 “认错?”武士发出一声刺耳的怪笑,粗糙的大手像铁钳般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市女笠被这粗暴的动作带歪,轻纱滑落,露出了她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庞。 “这身骚气的藤花绣,这脸蛋儿……错不了!吉原的雏儿!”他得意地嚷嚷着,引来周围一些躲闪的目光。 “放开我!”绫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颤抖,她用力挣扎,手腕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装什么贞洁烈女?”武士狞笑着,另一只油腻的手竟直接探向她的衣襟,“你们这些游女,生来不就是给爷们儿取乐的?让大爷瞧瞧,这细皮嫩肉……” 污言秽语伴随着令人作呕的气息喷在她脸上。 绫的眼前一阵发黑。所有朝雾教导的优雅周旋、应对技巧,在这绝对蛮横的力量和赤裸裸的恶意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巨大的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她感觉自己像案板上待宰的鱼,徒劳地挣扎,却只能引来施暴者更兴奋的狞笑。 阿园尖叫着想冲过来,却被武士的同伴嬉笑着拦在几步之外。 就在武士那肮脏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绫脸颊的瞬间—— “铮!” 一声极其清脆、宛如利刃出鞘的金属震鸣声骤然响起。 一柄完全展开的折扇,如同凭空出现,坚硬冰冷的紫檀木扇骨顶端,精准无比地、不偏不倚地点在了武士的喉结之上。 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巅,既未刺破皮肤,却又恰恰卡在气管最脆弱的位置,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 武士所有的动作和污言秽语瞬间僵住,酒意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惊退了大半,浑浊的眼珠因惊恐而暴突,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绫顺着那柄稳如磐石的折扇向上看去—— 执扇的是一位身量极高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他穿着深灰色的吴服,料子在阳光下流淌着上等丝绸特有的、内敛而温润的光泽,看似朴素,却处处透着不凡。 他的面容轮廓分明,如同刀削斧凿,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俯视蝼蚁般的漠然,以及一丝清晰可辨的、对眼前这场闹剧的厌烦。仿佛驱赶一只扰人的苍蝇,而非行侠仗义。 他的腰间悬着一柄乌沉沉的佩刀,刀鞘上繁复的藤蔓缠绕着某种猛兽的家纹,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属质感。 “滚。”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却像淬了冰的刀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刺骨的寒意,清晰地传入武士耳中。 武士浑身一哆嗦,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松开了钳制绫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 他认出了那把扇子所代表的家纹,更认出了男子身后两名如同影子般沉默的随从腰间悬挂的、只有幕府特许大商队才拥有的纯金通行令牌!那是他绝对招惹不起的存在! “得、得罪了……小的这就滚!这就滚!”武士脸上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恐的惨白和谄媚的讨好,他胡乱地鞠躬道歉,拽着同样吓傻的同伴,像丧家之犬般狼狈地挤开人群,逃之夭夭。 绫脱力般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身后的墙壁上,才勉强站稳。手腕处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不用看也知道必定是青紫一片。 她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跳出来。她想开口向那位出手相助的恩人道谢,喉咙却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发不出一点声音。 男子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存在。他手腕一翻,动作流畅而优雅,那柄展开的折扇便“唰”地一声合拢。 扇面上,几枝墨竹在深色绢底上舒展开来,笔触凌厉如刀锋,透着一股孤高清冷的劲瘦风骨。他甚至没有看绫一眼,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去衣襟上的一粒尘埃。 “走。”他侧首对随从吩咐,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就在他转身欲离去的刹那,一阵微风拂过,轻轻掀起他深灰色吴服的下摆一角—— 绫的瞳孔骤然收缩,那衣摆内衬,赫然是极其罕见的、泛着海水般深邃光泽的越前织锦。 上面用更细密的银线绣着若隐若现的藤蔓暗纹,这种织锦和纹样,她只在幼时父亲珍藏的、进贡给幕府将军的极品绸缎中见过。 “请、请等一下!”巨大的震撼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让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朝着那即将融入人群的背影喊道,“多谢大人相救!” 男子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半侧过身,阳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他没有回头,只是极其轻微地、近乎敷衍地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 那眼神依旧淡漠,扫过绫的方向时,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她与路边的石子无异。随即,他不再停留,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之中,无迹可寻。 绫呆立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手中的胭脂盒早已不知何时被她捏得变了形,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甚至没有察觉。 心跳快得失去了章法。不仅仅是因为方才的惊吓,更因为那个转瞬即逝的身影所带来的、难以言喻的强烈冲击。 那把点在她噩梦边缘的折扇,像一柄劈开黑暗的利剑,带来短暂的救赎之光,却又在下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冷硬而模糊的轮廓,和那惊鸿一瞥间泄露的、令人窒息的尊贵与漠然。 “你没事吧?吓死我了!”阿园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拍着胸口,“该死的醉鬼!幸好…幸好遇到贵人解围…” 她看着绫失魂落魄的样子,只当她是吓坏了。 绫摇摇头,弯腰捡起掉落的市女笠。轻纱沾满了尘土和泥渍,变得污浊不堪。 那个男人,甚至吝于给她一个正眼。在他眼中,她大概与路边的尘埃、扰人的蚊蝇无异,不过是一件需要随手清理的麻烦罢了。 回吉原的路上,绫沉默得像一尊会移动的雕像。手腕的疼痛清晰而持续,但更让她难受的,是心口那莫名翻涌的、混杂着屈辱、后怕、震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感。 当她们穿过吉原那扇象征禁锢与堕落的大门时,守门的侍卫咧着嘴,露出一个暧昧而轻佻的笑容: “哟,新造姑娘第一次出门就招蜂引蝶了?滋味如何啊?” 绫没有回答,只是将脏污的市女笠拉得更低,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眼睛。在踏入樱屋那温暖却令人窒息的前厅前,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门外那条通往“人间”的街道。 人来人往,川流不息。那个持扇的身影,早已湮没其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怎么回事?”朝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到绫手腕上那圈刺目的青紫淤痕。 绫定了定神,尽量用平缓的语气叙述了经过,刻意省略了关于折扇材质、内衬织锦的细节。然而,当说到那把精准点在武士喉间的墨竹折扇时,朝雾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出鞘的匕首。 “什么样的扇子?”她追问,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迫感,“扇骨?扇面?家纹?” “紫檀扇骨……墨竹扇面……像是关东商会的藤缠兽纹……”绫的声音越来越低。 朝雾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眼神晦暗不明。她沉默片刻,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盒散发着清凉药味的膏体:“以后,离那些人远点。” 她拉过绫的手腕,亲自为她涂抹药膏,指尖冰凉,“不管是醉酒的疯狗,还是……”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关东那些深不见底的‘大人物’。” 绫顺从地点头。药膏带来的清凉感渗入皮肤,缓解了手腕的灼痛。 然而,那被粗暴抓握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肌肤上,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个男人执扇点出时,指尖轻叩扇骨那从容不迫、精准如神的动作——两种截然不同的“触碰”,深深镌刻在她的记忆里。 夜深人静,吉原的喧嚣透过薄薄的墙壁传来,混合着脂粉与欲望的气息。绫躺在通铺上,听着同伴们均匀的呼吸。她悄悄从枕下摸出那盒“香雅堂”的白梅香粉,轻轻打开盒盖。 清冷幽远的梅香,如同月下精灵,悄然弥漫开来。这熟悉的气息将她带回童年庭院,那株老梅树下无忧无虑的时光。 然而,脑海中紧接着浮现的,却是白日里那把折扇上,凌厉孤高的墨竹,以及执扇之人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眼眸。 过去与幻影,温暖与冰冷,两种力量在她脑海中激烈地碰撞、交织。她将冰凉的香粉盒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压制住那颗在黑暗中躁动不安、充满了困惑与一丝奇异悸动的心。 窗外,吉原的红灯笼彻夜不熄,将夜色染成一片暧昧的橘红。绫睁着眼睛,在黑暗中一遍遍回放着白日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尤其是折扇展开的瞬间—— 银光乍现,如惊雷破空,又如昙花一现。刹那的光华,足以照亮深藏的黑暗,却也带来了更深邃的谜团。命运的丝线,在这一刻,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拨动了。 局中逢 樱屋最深处的“月见之间”,沉水香的青霭如凝固的云雾,在昏昧烛光下低徊流转,无声地沉淀于华贵的梁柱与屏风之间。 空气粘稠得如同陈年的琥珀,凝滞得几乎令人窒息,唯有屏风外偶尔逸入的、裹着蜜糖的娇笑与商人圆滑世故的应酬声,证明着浮华的时间仍在流动。 那道厚重的紫檀木屏风,绘着意境苍茫的潇湘山水,烟云缭绕,峰峦隐现,如同横亘于两个世界之间不可逾越的天堑。 屏风之外,是花魁朝雾与几位关东显贵的浮世周旋。金杯玉盏的轻碰,暗藏机锋的谈笑,市侩的议价裹着风雅的糖衣。 其中一位年长的锦袍商人,正用抑扬顿挫的语调高谈着关东生丝的市价波动,言语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精明。 屏风之内,新造“绫姬”如同最完美的影子,敛息跪坐在冰冷坚硬的榻榻米上。淡青小纹和服裹着她初显窈窕的身形,发髻一丝不苟,姿态恭顺得如同名窑烧制的薄胎瓷偶,只待主人召唤,便献上无懈可击的茶汤。 外间的声浪混杂,绫低垂的眼睫下,心神却如同绷紧的弓弦。 一个低沉、略带磁性的男声,如同投入深潭的古磬余音,虽极少开口,只在关键处简短地应和一两声,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存在感,轻易穿透了屏风的阻隔,敲打在她敏感的神经末梢。 这声音…… 绫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如同蝶翼掠过水面。一种模糊却顽固的熟悉感,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因久跪而微酸的脊背,膝盖抵着冰冷的地板,用细微的痛楚驱散心头那点异样的涟漪。 她的目光,谨慎地投向屏风那道狭窄的缝隙。视野受限,只窥见客人们华贵的衣袍下摆,以及搁在身侧的随身物件。 奉茶的时辰到了。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腾的思绪,端起早已备好的黑漆茶盘,上面是刚点好的、氤氲着热气的薄茶。 她低眉敛目,迈着朝雾用戒尺和冰水打磨出的、轻盈无声的小碎步,如一片云般绕出屏风,跪行至每位客人面前。姿态无可挑剔,动作行云流水,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精巧人形。 当她奉茶至末席那位声音熟悉的客人时,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他身侧。 一柄合拢的折扇,随意地置于他手边的榻榻米上。 紫檀木的扇骨,在室内昏黄暧昧的光线下,流淌着沉稳内敛、近乎幽暗的光泽。即使合拢,亦能想象其展开时,扇面上那几枝墨竹该是何等的凌厉孤峭,带着劈开混沌的冷冽锋芒。 瞬间,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又在下一刻疯狂奔涌——那个市集雪街仅有一面之缘的“恩人”,竟是藤堂商会的人?那个掌控关东半数商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京都公卿都要礼让三分的庞然大物? 巨大的惊骇如同无形的手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端着茶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万幸,茶碗已稳稳放下。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死死盯住自己放在膝上、因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几乎冲破喉咙的惊呼和骤然急促紊乱的呼吸。 后背,一层冰凉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薄薄的内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雷,擂鼓般的声响震得她耳膜发疼,唯恐被外间察觉。 她凭着刻入骨髓的本能,维持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镇定,迅速低头,几乎是逃也似地退回了屏风之后那片相对安全的阴影里。重新跪定,指尖冰凉麻木,微微颤抖。 外间的商事似乎陷入了沉闷的僵局。那位年长的锦袍商人捋着胡须,笑着提议寻些雅趣解闷。 “久闻藤堂少主棋艺超绝,冠绝关东,京都的几位国手亦曾败于枰上。” 朝雾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珠落玉盘,带着恰到好处的奉承与试探,眼波流转间瞥向末席那沉默而极具压迫感的身影,“今日不知奴家是否有幸,得少主指点一局?” 那个低沉的声音淡淡回应,听不出情绪,却清晰地穿透屏风,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与掌控感:“微末之技,不足挂齿。花魁若有雅兴,自当奉陪。” 寥寥数语,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藤堂朔弥,藤堂商会年轻的掌舵者,年方二十六,其权势已令关东诸商噤若寒蝉,其名号本身便是无言的威慑。 棋盘很快被侍女恭敬地奉上。然而,藤堂朔弥并未立刻与朝雾对弈。 他的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那道绘着潇湘山水的厚重屏风,在绫藏身的方向,停留了极其短暂、却仿佛能穿透木质的一瞬。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屏风后的绫瞬间绷紧了身体,呼吸都为之一窒。 “听闻樱屋侍女,亦通晓雅艺,心性沉静。”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无奇,却蕴含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喙的决断力,清晰地穿透屏风,“屏风后的那位,气息沉稳,步履轻灵,想必亦是此道中人?不知可否赏光,隔枰手谈一局,权解沉闷?” 屏风后的绫,浑身骤然僵硬如石。他发现了?是市集那日残留的印象?还是方才奉茶时那瞬间失态泄露了端倪?抑或仅仅是他这等人惯有的、对一切掌控于手的试探?无数个尖锐的疑问如同冰锥刺入脑海。 朝雾的声音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随即,那裹着蜜的笑声再度响起,滴水不漏:“少主说笑了,一个粗笨丫头,技艺生疏,不过略识皮毛,岂敢与少主对弈?只怕要贻笑大方,扫了您的雅兴。” “无妨。”藤堂朔弥的语气依旧平淡,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意味,“棋道之上,贵乎本真。但求棋逢对手,一乐足矣,何分高低贵贱?” 最后一句,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挑衅的探究意味,仿佛在叩问屏风后那刻意隐藏的“本真”。 朝雾不再多言。绫感觉到屏风外,朝雾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穿透木质,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无声而冰冷的命令。 绫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行吸入肺腑镇压。她挪到屏风一侧专为对弈者预留的位置坐下。 依旧隔着那层缭绕的山水云雾,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挺拔的轮廓,以及那只落在棋盘上的、骨节分明、透着沉稳力量感的手。 棋局开始。绫的棋艺得自幼时庭训,在清原家时便显露天赋。入吉原后,朝雾视棋道为磨砺心性、培养算计之利器,亦督促她未曾荒废。 此刻,她收敛心神,将一切杂念摒弃,谨慎落子,每一步都经过反复权衡。 藤堂朔弥的棋风果然凌厉,远超她的预料。攻势迅猛如惊雷裂空,布局深远似海渊难测,带着商场巨鳄惯有的侵略性与掌控全局的大局观,步步为营,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潮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中盘,一个关键的布局点横亘于绫面前。按照常理,下一着稳健的“小飞”,便可巩固边角优势,局面尚可维持。 然而,一个卑微的新造侍女,岂可锋芒毕露,扫了贵客的雅兴?岂可在这等人物面前,显露超出身份的棋力? 她的指尖在温润的棋笥上悬停片刻,最终,越过了那枚本应落下的棋子,拈起另一枚白子,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实则近乎自毁长城的愚位——一步显而易见、刻意为之的软手。 清脆的落子声,如同玉珠坠地,在凝滞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屏风外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 一道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紫檀木与潇湘云雾的阻隔,精准地钉在她身上,冷静地审视着,如同鹰隼攫住猎物,要将她所有的心思与伪装彻底洞穿。 她的心跳如同脱缰野马,撞击着胸腔,手心沁出湿冷的汗,等待着可能的嗤笑、冰冷的训斥,或是不屑的推枰认负。 然而,预想的一切并未发生。 短暂的沉寂后,藤堂朔弥竟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低笑。那笑声隔着屏风传来,低沉而短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玩味,似是洞若观火的了然,又似觉得……此局陡然生出的波折,颇为有趣? “棋道贵乎本真。”他的声音平稳依旧,却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刻刀,精准地剥开她试图掩饰的意图,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地敲在绫的心上,“刻意示弱,心存退让……此非谦逊,实乃对对手棋力与心智,最大的侮辱。”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落子。但并非攻击绫暴露出的那个巨大破绽,而是——干脆利落、地吃掉了自己一枚至关重要的“车”。 这石破天惊的一手,全然超乎绫的预料,他竟以自断一臂为代价,瞬间盘活了另一片看似死寂的区域,攻势陡变,凌厉更胜之前。 绫彻底怔在当场,捏在指间的棋子久久无法落下。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结果——没有轻视,没有动怒,而是用更绝对的自信和更狂傲的姿态,向她宣告他所信奉的“棋道”。 那种骨子里透出的、对自身实力近乎傲慢的笃定,让她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狼狈,所有小心思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然而,就在这狼狈与震撼之中,一种极其微妙、近乎荒谬的被尊重感,却悄然从心底最坚硬的缝隙里滋生出来。 他并未因她卑微的身份而轻视这局棋,也并未因她的“错误”而草草结束这场对弈。这份对“真实”的偏执,竟让她的心湖泛起一丝陌生的涟漪。 结局毫无悬念。藤堂朔弥的棋力深如渊海,即便自损一翼,其掌控力与算路也足以从容布局,最终锁定胜局。 他起身告辞,玄青的吴服下摆拂过榻榻米,动作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疏离与威仪,语气淡漠如初,与来时并无二致。但绫却隐约捕捉到,那平淡告别的尾音里,似乎比来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满意的余韵?又或许,这只是她惊魂未定下的错觉。 侍女们鱼贯而入,收拾残局。绫垂首跪坐在角落最深的阴影里,心跳仍未完全平息。当一名侍女恭敬地挪动朔弥方才坐过的蒲团时,一枚棋子从榻榻米细微的缝隙中悄然滚落,无声无息。 那不是寻常的木质或石质棋子。在昏昧摇曳的烛光下,它流转着温润内敛、却无法忽视的金色光泽,赫然是一枚“金将”。 棋子采用了繁复的金莳绘工艺精心制作,细腻的金粉描绘着象征权力的菊纹。棋子背面,一个微小的、却异常清晰的藤堂商会菱形家纹,如同权力的烙印般醒目。 绫的心猛地一缩,目光飞速扫过四周,确认无人留意这微小的意外。迟疑仅在一瞬——几乎是本能的驱使,她宽大的袖口如同流云般拂过榻榻米,指尖快如闪电,轻巧地将那枚棋子卷入袖中。 这是无意的遗落? 还是……别有深意的开端? 屏风上,潇湘山水的云雾依旧缭绕不散,如同她此刻的心境,被更深的迷雾笼罩,前路愈发难辨。那枚紧贴肌肤的金莳绘棋子,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異域香 纸门被拉开时,清原绫正跪坐在幽暗的角落,用一方软布细细擦拭朝雾的三味线琴拨。檀木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一丝令人心定的熟悉。 几天前那场屏风后的对弈,藤堂朔弥那深潭般的目光与棋子冰凉的触感,几乎要被这吉原永不止息的笙歌弦音与甜腻酒气所吞噬。 直到龟吉那尖利如锥的嗓音刺破浮华的帷幕:“绫!去‘菊之间’。藤堂家那位爷,点名要上次伺候棋局的新造奉茶!” 擦拭的动作倏然停滞。指名?她不过是个尚未正式扬名的新造,连陪客饮酒的资格都遥不可及。唯一的价值,或许只是安静地端茶递水,或在棋局中充当无声的棋子。他……记得她? 这念头像投入古井的石子,只激起片刻涟漪,便迅速沉入冰冷的现实。在吉原,客人的“记得”,往往意味着更深层的欲望或更复杂的试探,绝非荣幸。 她放下琴拨,指尖无意识地抚平了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旧着物——这是某个离开的游女姐姐留下的痕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眸中只剩下属于“樱屋绫姬”的、温顺而模糊的沉静。 拉开“菊之间”的纸门,室内的景象与惯常的喧闹不同。藤堂朔弥并未如其他客人般簇拥在朝雾身边。他独自坐在临窗的位置,侧影对着庭院里稀疏的竹影,面前一盘精致的茶点丝毫未动。 几日不见,他身上的拘谨似乎淡了些,但一种更深沉、更凝练的静默笼罩着他,与他年轻的面容形成奇异的反差。 朝雾坐在稍远的软垫上,指尖夹着细长的烟管,青白的烟雾袅袅升腾,在她面前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模糊了她审视的目光,也隔开了周遭的浮华。 “大人,请用茶。”绫跪下行礼,将茶盏轻放在朔弥面前的案几上。动作是千锤百炼后的精准:烫杯、投茶、注水,水流如丝,雾气氤氲,力求不露一丝破绽,不惹半分注目。 朔弥的视线从窗外移回,落在她执壶沏茶的手上,并未立刻去碰那杯温热的碧茶。“上次的棋局,”他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像古琴最低沉的弦音,“未能终局,甚是可惜。” “是。”绫垂眸,声音平稳恭谨,“朝雾姐姐棋艺通玄,妾身微末伎俩,未能让贵人尽兴,惭愧。” “无关棋艺。”他淡然带过,仿佛那场试探从未发生。随即,将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桐木匣子放在了茶盘边。“带了件小物,或可解闷。” 匣盖开启的瞬间,屋内的光线似乎都亮了几分。并非预想中的珠玉古董,而是一个金发碧眼、穿着繁复洛可可裙装的西洋人偶。象牙雕琢的面孔泛着死白的光泽,眼珠是两颗过于透亮的琉璃。 朔弥拧动发条,一阵细微而精密的机括声响起,人偶僵硬地转动脖颈,张开涂抹得猩红的小嘴,竟断断续续地唱起一支调子古怪的歌谣——那不是三味线的幽咽,也不是常磐津的哀切,而是一种带着金属摩擦般冰冷震颤的异域之音,每一个音符都像在敲打陌生的边界。 屋内的几位客人发出夸张的惊叹,游女们也掩唇娇笑,新奇取代了应酬的虚伪。 朝雾隔着烟雾瞥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藤堂公子总能带来些意想不到的稀罕物。”烟雾缭绕,她的语气如同她的眼神一般,藏在迷雾之后,辨不清是赞叹,还是更深的思量。 绫确实感到了震撼。那精巧的机关,那从未听过的冰冷旋律,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吉原这座华美牢笼的一道缝隙,让她得以窥见一丝完全不同的、遥远而危险的世界光影。 她甚至捕捉到一句模糊的歌词,似乎是某种异国语言,带着奇异的韵律。 但旋即,更深的警惕如同藤蔓般缠绕而上。他为何特意展示这个?是炫耀藤堂家通联四海的财力?还是一种更隐晦的试探?试探她们这些被困于方寸之地的“笼中鸟”,对外界究竟无知到何种程度? “歌声……甚为新奇。”她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声音平缓无波,如同静水。 朔弥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脸上,似乎想从那浓密的睫羽下搜寻更多情绪,却只看到一片无可挑剔的恭顺面具。 他合上匣盖,那诡异的歌声戛然而止,室内瞬间被更显空洞的寂静填满。“据说是法兰西来的舶来品。”他随意道,目光却未移开,“你觉得它唱的是什么?” 问题如同细针,精准刺来。绫的心弦微微绷紧。“妾身愚钝,不通异邦言语,”她微微侧身,将新沏好的茶恭敬地奉给朝雾,动作流畅地转移焦点,“只觉得……音调奇崛,闻所未闻。” 就在她倾身奉茶的瞬间,宽大的袖口因动作悄然滑落了一小截。 一道浅淡却清晰的旧疤,如同蜿蜒的溪流,印在她纤细的手腕内侧。 那是天花的印记,是烙在她生命里的苦难徽章,也是将她最终推入这吉原泥淖的推手之一。她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极其自然地拉好袖子,流畅得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 但朔弥的目光,却在那疤痕暴露的瞬息间,如同最精准的鹰隼般捕捉到了。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极短,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其中没有流露丝毫常见的怜悯或鄙夷,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专注,仿佛在鉴赏一件古物上承载岁月痕迹的开片纹,又像是在解读一份复杂的密文。那不是对人的审视,更像是对“物”的评估。 这目光却让绫感到一阵尖锐刺骨的灼痛,比任何赤裸的轻视更让她难堪。它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无情地映照出她此刻无法挣脱的、作为“商品”被审视的卑微身份。 她感到那目光触及的皮肤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燎过,下意识地将手腕更深地缩回安全的袖笼深处。 朔弥的目光已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凝视从未发生。他不再谈论人偶,也不再提问,只端起那杯早已温凉的茶,安静地啜饮着。 室内的谈笑声重新成为主导,朝雾姐姐与另一位客人掷着双六的骰子,清脆的撞击声和娇媚的笑语很快将方才那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冲刷得无影无踪。 他在樱屋又停留了约莫半个时辰,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或心不在焉地听着周遭的喧闹。告退时,举止一如既往的得体,向朝雾和龟吉微微颔首致意。 绫跪在门边,垂首恭送。当朔弥挺拔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廊道转角时,一样小巧的东西,如同熟透的果实自然坠落般,从他宽大的袖口中无声滑出,轻轻跌落在绫身前咫尺的榻榻米上。 那是一个造型奇特的西洋玻璃瓶,弧线流畅,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迷离的、如彩虹碎片般的冷光。瓶身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签,上面用一种扭曲如蝌蚪的异国文字,书写着一个她无法解读的花名。 瓶塞紧闭,却仍有一缕缕极其馥郁、带着侵略性的异香顽强地逸散出来——那是一种混合着腐烂橙皮、冷冽琥珀与某种辛辣树脂的复杂气息,与她熟悉的樱花之甜、白梅之清、乃至吉原无处不在的甜腻脂粉味截然不同。这香气霸道地钻入鼻腔,蛮横地搅动着室内的空气。 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立刻动作。她抬起眼,朔弥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回廊深处。龟吉正忙着对其他客人说着奉承话,朝雾姐姐背对着她,烟雾缭绕,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心跳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这是什么?又一次精心设计的试探?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还是某个她无法参透的、属于上层阶级的轻佻游戏? 这浓烈而陌生的香气,如同他这个人一般,带着强烈的存在感和侵略性,搅得她心绪不宁。樱屋的规矩铁一般森严:客人遗落的任何物品,必须即刻上交。 然而…… 她脑海中闪过他凝视疤痕时那评估般的目光,想起朝雾姐姐撕碎糖纸却又将糖粒藏入妆匣底层的矛盾。想起那个唱着诡异歌谣的人偶,以及它撬开的、关于外面世界的那一丝缝隙所引发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渴望。 鬼使神差地,她的手指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迅速而无声地覆上那只冰凉的小瓶。玻璃的冷意透过指尖直抵心尖,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将其拢入袖中深处,动作快得只在榻榻米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残影。 那霸道而陌生的异香,立刻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般缠绕上她的衣袖,丝丝缕缕,顽固地盘踞,无声地宣告着一种隐秘的、越界的占有。 她低下头,继续收拾案几上的杯盏,指尖冰凉,心口却有一股陌生的、带着叛逆意味的暖流在悄然涌动。她对自己说,这只是暂时的保管,稍后便交予龟吉处置。 但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低语:有些东西,一旦沾染,便如同染上这异香,再难轻易剥离。 朝雾在不远处,用长烟管轻轻磕了磕青金石制成的烟灰缸边缘,发出“叩”的一声轻响。几点猩红的火星溅落,如同坠落的星骸。不知是在磕落烟灰,还是在敲打无声的警示。她始终没有回头。 樱雨隙 京都的春日,是被樱花煮沸的。粉白的花浪在枝头汹涌,暖风过处,便掀起一场细雪般的落英,空气里浮动着甜腻到近乎哀伤的香气,提醒着繁华的短暂。 吉原高耸的围墙,也拦不住这季节的馈赠。特许的樱园内,几株垂枝樱如迟暮的美人,倾泻下瀑布般的花枝,在这浮华牢笼中辟出一隅虚幻的净土。 藤堂朔弥造访樱屋的次数,肉眼可见地稠密起来。他每次踏入门槛,似乎都携着外界的风息。 有时是京都时兴的“樱饼”,粉糯外皮裹着红豆沙,点缀着盐渍的樱叶;有时是盛在精巧琉璃瓶中的异国香料,瓶身贴着蝌蚪般的文字标签;有时甚至是些匪夷所思的西洋奇物——一枚能将人脸照得纤毫毕现的银壳小镜,或是一把镶嵌七彩玻璃的折迭小扇。 这些物件,大多经由朝雾的手,再落入龟吉笑逐颜开的登记册中,成为“藤堂少主厚赐”的证明。但偶尔,也会有一两件不甚起眼的小玩意,越过朝雾,悄无声息地沉入绫的手中,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只有自己知晓的涟漪。 最初,是一盒金平糖。 那是一个微雨的午后,檐角雨滴敲打青石,声音单调而清冷。茶室内,朝雾正与朔弥谈论着近江绢的行情,绫垂首跪坐一旁,努力将自己化作背景。 谈话间隙,朔弥从随侍手中接过一个巴掌大的描金漆盒,盒面绘着精致的折枝樱。他没有递给朝雾,而是随意地放在了靠近绫一侧的案几边缘。 “京都‘鹤屋’新制的金平糖,”他的声音不高,恰好盖过窗外的雨声,目光也并未特意看向绫,仿佛只是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听闻新造年岁尚小,尚存稚子心性,此物或可解闷。” 他的视线,如同掠过屏风上的山水,极其自然地扫过绫低垂的发顶,最终落在朝雾脸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朝雾眼波微动,唇角弯起得体的弧度:“少主费心了。绫,还不谢过少主?” 语气是命令,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绫心中警铃大作。金平糖?在吉原,这是哄稚童或赏下女的粗劣玩意儿。 她依言上前,指尖触到那描金漆盒冰凉的表面。盒身触手生凉,显然是上等漆器;盒内逸出极淡的、清甜的果香,绝非廉价糖精可比。他……特意选了如此精致的? 她恭敬地双手捧过,低声道谢。瓷盒的凉意透过掌心,却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贵客突如其来的“记得”与“馈赠”,在这吉原,往往是最华丽陷阱的诱饵。 她将那盒糖锁进桐木小匣最底层,与那枚金莳绘棋子、那瓶异香扑鼻的香水一起。落锁的“咔哒”声,如同斩断一丝妄念。 第二次,是一卷西洋花鸟图谱。 朔弥照例来访。茶毕,他并未多言,只是从随身的锦袋中取出一卷装帧奇特的册子。册页厚实,封面是硬质的卡纸,绘着从未见过的繁复纹样。 “前日商船带回的,”他将册子置于案几中央,动作随意却不容忽视,“番邦画师所绘的花鸟图谱,笔法粗陋,色彩刺目,胜在光怪陆离,倒也算个新奇景致。”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批新到的货品。 这一次,朝雾的目光在画册上停留片刻,唇角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弧度,随即对侍立一旁的绫抬了抬下巴:“绫,收起来吧。少主一番心意,闲暇时也可……开开眼界。” “是。”绫上前,指尖触到那硬质的封面,触感陌生。 她小心地展开册页,指尖拂过那些陌生的、充满生命张力的图案,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如同藤蔓的嫩芽,悄然钻破了内心的冻土。她将画册藏入匣中,匣中冰冷的棋子与甜腻的糖盒旁,多了一团躁动的异色火焰。 第三次,是一枚会报时的珐琅怀表。 那是一枚鸽卵大小的珐琅怀表。纯金表壳温润,盖上以细如发丝的蓝色珐琅描绘着盛放的鸢尾花,在灯火下流淌着幽静的光泽。朔弥并未假手他人,而是亲自将其托在掌心,拇指在侧面的小小旋钮上轻轻一拨。 “咔哒……咔哒……咔哒……”齿轮咬合的细微声响在寂静茶室中格外清晰。 “叮——!” 绫正低头为朔弥的杯中注入新茶,却被报时铃声吓到。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颤,滚烫的茶水险些泼出。 “西洋匠人的巧思,” 朔弥的声音在规律的“咔哒”声中响起,依旧平淡,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以钢铁机括,代铜壶滴漏,丈量光阴流转。”说话间,目光似乎极其短暂地扫过绫刚稳住茶壶、指节还有些发白的手腕。 这一次,绫在无人处打开怀表后盖,凝视着那些精密转动的齿轮,心中翻涌的不再是单纯的警惕或好奇,而是一种混合着惊叹与隐约不安的悸动。这精密的器物,像他本人一样,神秘又让人忍不住接近。 绫的桐木小匣日渐丰盈。她依旧极少打开它。感激?有的。但那感激沉甸甸地压着对未知的恐惧。她反复告诫自己:这是投喂笼中雀的饵食,与真心无关。 一个午后,朔弥再次来访。茶过三巡,朝雾并未如常拨弄三味线,而是优雅地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燃烧般的绯色云霞,声音轻柔如羽:“园里那株百年枝垂樱,今年开得格外哀艳。困坐此间,倒辜负了这易逝的春光。” 她眼波流转,似是无意地落在静候一旁的绫身上,唇角弯起完美的弧度,对朔弥道:“藤堂少主若有几分闲情,不如让绫姬陪您去园中走走?这孩子虽拙笨,倒也识得几样花木,略知些掌故,也许可为少主略解樱趣。总好过对着妾身这等无趣之人。” 话语裹着蜜糖般的自谦与奉承,将一次可能逾矩的独处,妆点成体贴周到的安排。 朔弥端着茶杯的手指,在细腻的青瓷沿口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他的目光并未立刻转向绫,而是先落回朝雾脸上,那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脂粉与烟雾,洞悉了所有未出口的谋算与无奈。 随即,他的视线才淡淡掠过垂首而立的绫,在她梳得一丝不苟、露出纤细后颈的发髻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如同鹰隼掠过水面。 “也好。”他放下茶杯,声音听不出波澜,仿佛应允的不过是添一杯茶般寻常。 绫的心却骤然悬起。单独陪同?在樱园私密的光影下?这意味着什么?她下意识看向朝雾,试图从那永远波澜不惊的眸中寻求指引或慰藉。 朝雾回望她的眼神极淡,淡得如同水墨画上最后一抹水痕。但那眼神深处,绫却读出了复杂的纹路:有不容置疑的催促,有深藏的关切,更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混合着疲惫、无奈与破釜沉舟般决绝的情绪暗流。那眼神沉重地压下来,带着命运的寒意。 行前,朝雾亲自为绫更衣。她选了一件雅致的淡樱色访问着,衣料柔软,绣着同色暗纹的折枝樱。她让绫坐在镜前,亲手为她系上繁复的“太鼓结”。 朝雾的手指灵巧地在华丽的腰带间穿梭、抽紧,身体微微前倾,温热的气息带着熟悉的沉香气味拂过绫敏感的耳廓。 “绫,记住,”朝雾的声音压得极低,剥离了所有伪装,“在这里,真心是穿肠毒药,痴念是催命符咒。能抓住的,唯有实利。”她的手指猛地用力,将腰带狠狠勒紧。 绫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仿佛那腰带化作冰冷的锁链。“抓住他的心,”朝雾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重锤砸在绫心上,“才能抓住撬开牢笼的机会。” 她冰凉的指尖重重按在绫的腰间,仿佛要将这生存的法则烙印进她的骨血。“藤堂朔弥……是你能抓住的、唯一的浮木。别让我失望,” 她的声音陡然泄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那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怆,“……也别让自己后悔。” 绫的心,如同被浸入三九寒泉,瞬间沉入冰冷刺骨的绝望。朝雾那浸透血泪的箴言,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现实的皮肉上——改变命运? 除了攀附这根看似强韧的藤蔓,她这池中鲤、笼中鸟,何处觅生门? 樱园内,落英如雨。绫保持着一步之遥,沉默地跟在藤堂朔弥身后。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松香混合着高级烟草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来,像一张无形的网,让她无端地绷紧了神经。 他步履沉稳,目光掠过那些盛放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凋零的花枝,神情是一贯的疏淡。 “此樱名‘八重红枝垂’,”他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花雪下的寂静,“花叶同放,色如凝血,花期却最短。” 语气平淡,像在陈述账簿条目。 绫心弦一紧,立刻垂首应答:“是。古歌云:‘盛极必衰是常理,难见长久繁茂枝。’” 她引述得恰到好处,声音平稳,努力扮演着博学而恭顺的侍女。 “哦?”朔弥脚步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片刻后,又似随意问道:“吉原樱树,与御所之樱,可有分别?” 绫谨慎斟酌词句:“御所之樱,承天家雨露,气韵尊贵;吉原之樱……汲尘世烟火,开落由人。” 她将“身不由己”的酸楚,巧妙地藏匿于得体的言辞之下。 朔弥侧首瞥了她一眼,那目光极快,却带着一种洞悉的锐利。“花无贵贱,人心有别罢了。” 他不再言语,只负手前行。 一阵稍烈的春风吹过,卷起漫天飞花,如同粉白色的暴雪。绫下意识地仰起脸,目光追随着那些自由翻飞的精灵,一时竟忘却了身边的男人,忘却了朝雾的嘱托,忘却了吉原森严的壁垒。 清澈的眼眸中,只剩下对高墙之外、广阔天地的纯粹而炽热的向往。那目光如同未经打磨的水晶,折射出心底最真实的渴望。 仅仅一瞬。 惊觉失态,绫猛地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恐惧攫住了她。僭越、失仪,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前方的朔弥,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并未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前方婆娑的花枝上,仿佛对身后的波动毫无察觉。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眼角余光捕捉到的那一瞥——那双瞬间亮得惊人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投入他的心湖深处,激起了极其细微、却又无法忽视的涟漪。 临别时,两人行至一株姿态尤其优美的垂枝樱下。满树繁花低垂,几乎触手可及。朔弥驻足,仰首凝望片刻。阳光透过花隙,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拂过缀满花朵的枝条。动作轻柔而精准,折下了一枝半开的花枝。花瓣饱满娇嫩,边缘还凝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脆弱的光泽。 他转过身,将花枝递向绫。动作自然得如同递过一杯茶。 “衬你。”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平稳无波,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轻佻的调笑, 没有刻意的温情,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在她脸上过多停留,仿佛只是评价一件物品的色彩搭配。 绫怔忡地接过。微凉湿润的花枝贴上指尖,而他指尖残留的、极其细微的温热触感,却像电流般顺着花枝窜入她的指腹,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低头看着怀中这捧娇艳欲滴却又注定短暂的花,心中五味杂陈,乱麻般纠缠不清。这是客人的随手施舍?是对她方才失态的无言告诫?还是……某种她无法解读、危险而隐晦的信号? 她紧紧攥住那枝樱花,如同攥住一个滚烫而沉重的秘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花枝上的细刺扎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心神获得一丝短暂的清明。 直到朔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绫依旧僵立在原地。 粉白的花瓣无声飘落,沾满了她的发髻、肩头。樱花的甜香浓烈地包裹着她,却只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迷茫与沉重。 藤雪间 京都的初冬,寒意已悄然浸透吉原的朱楼画阁。樱屋深处,一间名为“藤雪”的僻静暖阁,却因常年铺设地龙,又引了温泉水脉滋养,竟在雕花窗棂外落雪纷飞之际,维持着一室不合时宜的暖意。 几株精心培育的晚紫藤,攀附在室内特设的乌木花架上,在温暖水汽的催逼下,违背时令地垂挂下几串稀落的淡紫色花穗,散发着幽微的甜香,像一场精心维持的幻梦。 这是藤原信用了难以想象的手段和代价,才在樱屋中辟出的一方只属于他与朝雾的天地。两年时光,七百多个日夜,他如同一株固执的藤蔓,未曾动摇地缠绕着这方幻梦,执着地滋养着心底那朵名为“朝雾”的花。 此刻,信正跪坐在暖阁中央的榻榻米上,面前摆着青瓷花入与几枝当季的寒菊和南天竹。他神情专注,眉头微蹙,笨拙地模仿着朝雾的插花手法,试图将几枝姿态桀骜的寒菊固定在剑山上。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支长茎菊插入,却因力道角度不对,花茎“咔嚓”一声脆响,折了。饱满的菊瓣散落在深色的案几上,像跌落的星辰。 “手腕太僵。”朝雾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静无波。她穿着一件厚重的葡萄紫色捻线绸和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未施浓妆,长发只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慵懒地垂在颊边。 她倾身过来,带着淡淡的沉水香气,冰凉的手指轻轻覆上信握花枝的手背,略微调整他僵硬的手指。 “花有骨,亦有魂。强按其颈,反伤其神。要顺着它的势,引它的意。” 她的指尖带着常年抚琴留下的薄茧,划过信的手背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信屏住呼吸,感受着她指尖的凉意与话语间的气息拂过耳畔。他依言放松手腕,尝试着再次固定另一枝寒菊。这一次,花枝稳稳立住,姿态虽不若朝雾手下那般风流天成,却也显出一份笨拙的认真。 “倒有几分样子了。”朝雾撤回手,坐回原位,端起温热的抹茶啜饮一口,雾气氤氲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微澜。 插花毕,朝雾示意信取过一旁小几上那卷翻旧了的《源氏物语》。信如奉圭臬,小心捧起,清了清嗓子,翻至做了记号的一页。 暖阁内炭火噼啪,窗外细雪无声。信低沉而干净的嗓音缓缓流淌,诵读着“未摘花”卷中光源氏拜访常陆宫旧邸的段落。 “……只见庭院荒芜,蓬蒿丛生,唯有一株瘦弱的抚子花,于乱草中探出几点淡红,于寒露中瑟瑟摇曳,颇有惹人怜爱之处。光源氏驻足凝视,叹其生于蓬门,偏有绝世之姿,命运之弄人,莫过于此……” 当信读到“蓬门”、“寒露”、“瑟瑟摇曳”、“命运弄人”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怜惜,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飘向静静聆听的朝雾。 朝雾倚在凭肘几上,眼眸半阖,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炭火的光在她素净的脸上跳跃,看不清神色。 信读得入神,未曾留意她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已悄然攥紧了衣料的一角。那株生于蓬门、瑟瑟于寒露的抚子花,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破了她心底某个结了痂的旧处。 “好了。”当信读完一个段落,朝雾忽然出声打断,声音比平日更显低沉沙哑,“今日就到这里吧。”她睁开眼,眸中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触动只是错觉。 信合上书卷,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阿朝……可是累了?” 这个他偷偷唤了许久、只在心底盘旋的昵称,今日终于带着一丝试探的勇气,轻轻吐露出来。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朝雾的目光落在信忐忑而期待的脸上,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赤诚与关切。 她沉默了片刻,久到信几乎以为僭越的称呼会引来斥责。最终,她只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算是默认了这过于亲昵的称谓。 随即移开视线,淡淡道:“有些乏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信的心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填满,耳尖再次染上红晕。他强自按捺,起身的动作轻缓异常:“是。那……阿朝,你好生歇息。” 他起身,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温情,眼中闪烁的星芒,比窗外飘落的雪花更亮。 就在信整理衣袍准备离去时,一阵穿堂风悄然而入,带着门隙外的凛冽寒意。 朝雾几不可察地拢了拢厚重的衣袖,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中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常年执扇抚琴的纤指,在无人可见处,已然冻得有些发红。 信的脚步顿住了。他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细微的动作。没有言语,他转身走向暖阁角落的火钵。 炭火正红,旁边放着一个备用的、巴掌大小的精致紫铜怀炉,炉身錾刻着缠枝莲纹,里面装着烧得正旺的无烟银炭。 他拿起怀炉,入手滚烫。信微微皱眉,毫不犹豫地迅速解开自己外袍腰间束带的一角,扯下内里雪白柔软的里衣衬袖一角布料,仔细地、厚厚地包裹住滚烫的铜炉外壳。 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确认热度不会灼人后,他才转身走回朝雾身边。 朝雾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信没有言语,只是在她身侧重新跪坐下来。他伸出手,将那包裹得严严实实、散发着融融暖意的怀炉,轻轻放在她膝上,紧挨着她微蜷的手。暖意透过柔软的布料,迅速驱散了指尖的寒意。 “……”朝雾低眸看着膝上那团突兀的温暖,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触碰到包裹怀炉的柔软布料——那是他身上最贴身衣物的质地。 一股暖流,带着陌生却令人心悸的温度,顺着指尖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比地龙炭火更熨帖心扉。 信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专注地将包裹怀炉的布料边缘又仔细掖了掖,确保没有一丝热气会烫到她。 他的侧脸在炭火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甚至有些执拗的傻气。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怀炉内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雪落得更密的声音。 这一刻,无需言语。他笨拙却无比真切的关怀,像一泓温泉,无声地浸润着朝雾冰封的心防。那暖意是如此具体,如此不容拒绝,让她坚硬的外壳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她看着膝上的温暖源头,又抬眼看向信低垂的、透着执拗温柔的侧脸,长久以来筑起的心墙,仿佛被这无声的暖流冲塌了一角。 这突如其来的暖意与沉默,让氛围变得微妙而粘稠。信似乎也感到了这份不同寻常的静谧带来的压力,他动了动,准备起身告辞。 就在他整理衣袍时,一枚小巧的锦盒从袖袋中滑落,“嗒”的一声轻响,掉在榻榻米上。盒盖松开,一支银光流淌的镯子滑出一半。 镯身被巧妙地打造成虬结的藤蔓形态,其上点缀着数朵以极细银丝勾勒、镶嵌着淡紫色刚玉的樱花,在暖阁的光线下流转着内敛而坚韧的光华,竟与室内攀爬的紫藤花穗隐隐呼应。 信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连忙弯腰拾起,欲盖弥彰地解释:“这个……前日看到,觉得……觉得这藤枝银花,倒有几分坚韧的意思……” 他笨拙地将盒子递过去,不敢看朝雾的眼睛。 朝雾的目光落在银镯上,那缠绕的藤蔓与坚韧的银花,在眼前紫藤垂落的花穗映衬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她没有立刻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时,纸门被轻轻拉开一道缝隙,绫端着新添的银炭悄然走了进来。她低眉顺目,步履无声,将炭块添入火钵。 起身时,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信手中那支华美非凡的樱枝银镯,以及朝雾凝视着它时,眼中那抹复杂难辨的神色——不再是往日的冰冷或嘲讽,而是一种近乎叹息的柔和。 绫添完炭,恭敬地垂首退至门边,准备离开。 绫停步,转身垂首:“是,花魁姐姐。” 朝雾终于伸出手,从信微微颤抖的掌中接过了那支银镯。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缩。她没有戴上,只是用指腹细细摩挲着那藤蔓缠绕的纹路和微凸的樱花。 “收起来吧。”她将银镯递向绫,声音平静,“和……妆匣里那些旧东西放在一起。” 她特意强调了“旧东西”,目光却落在绫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绫心领神会,双手恭敬地接过锦盒。她知道,妆匣最底层那个隐秘的暗格里,曾经珍藏的金平糖、褪色的糖纸,都将被这支象征着坚韧与缠绕的银镯取代。她躬身退下。 暖阁内只剩下两人。朝雾的目光落在窗外越下越密的细雪上,许久,才低低地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是说给信听,又仿佛是说给自己: “他啊……是傻。”她顿了顿,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带着无可奈何的包容,“可这傻气里,偏带着一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傻得让人……有时候竟也想信一次。” 信怔在原地,胸腔里仿佛有滚烫的潮水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看着朝雾映着雪光的侧脸,那抹罕见的、带着温度的笑意,让他觉得这两年所有的坚持与等待,都在这瞬间得到了最珍贵的报偿。 窗外,初雪温柔地覆盖了吉原的琉璃瓦和朱红栏杆,将一切喧嚣暂时掩埋。 阁房内,紫藤的幽香与炭火的暖意交织,包裹着两颗在冰冷命运中悄然靠近的心。银镯冰冷的触感还留在朝雾指尖,而信眼中炽热的星火,却仿佛能融化整个寒冬。 雀衔樱 时光如同鸭川之水,看似平静,却已悄然流过四季。自樱园那枝垂樱赠别,又是一轮寒暑更迭。藤堂朔弥踏足樱屋的频率,已稠密如檐下风铃的轻响,成了绫生活中最清晰可辨的节奏。 春深,他带来一盆名贵的雾岛杜鹃,花苞如胭脂凝结。朝雾命绫照料。绫每日小心浇水,对着那紧闭的花苞,竟会像对着一个沉默的伙伴般低语:“你何时开呢?” 朔弥某日来访,恰见花苞初绽,而绫正对着那抹艳色发呆,唇角无意识弯起。他驻足廊下,未惊扰她,只将一支新摘的棣棠花轻轻放在她窗台。嫩黄的花瓣在晨光里跳跃,像无声的问候。 夏至,朔弥送来一柄精巧的苏杭缂丝团扇,薄如蝉翼,上绘莲塘清趣。绫爱不释手,却只在无人处轻摇。一次为他奉茶时,袖中不慎滑落扇子。 朔弥俯身拾起,指尖拂过扇面清凉的丝绢,递还时只说:“暑气灼人,物尽其用便是。” 那日后,绫便不再藏着,摇动间清风伴着淡淡荷香,拂过茶案。 秋浓时, 庭院枫叶似火。朔弥带来一匣京都老铺的栗鹿子。绫尝了一口,甜糯细腻,竟脱口而出:“比吉原的羊羹软些。” 话出口才觉失言,慌忙垂首。 朔弥却只极淡地“嗯”了一声,仿佛未觉。隔日再来,他案几旁多了一盒未开封的栗鹿子,推至她常跪坐的一侧。 寒风初起时,他送来一个捂手的铜雕袖炉,精巧玲珑,内里可添炭火。绫的手在冬日易生冻疮,这礼物体贴得让她心惊。 她抱着袖炉,暖意从掌心蔓延至心口,第一次在送他离去时,于无人回廊尽头,对着他的背影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谢谢。 四季的涓滴暖流,渐渐融化了绫心中最初的坚冰与警惕。朔弥的存在,不再仅仅是身份高贵、心思莫测的恩客或“浮木”。 他是那个记得她畏寒的人,是那个会留下棣棠花的人,是那个带来外面世界清风与甜意的人。除了朝雾姐姐,他是这吉原深渊里,唯一让她感到一丝暖意与期待的光源。 十七岁少女被压抑的纯真心性,如同石缝下的春草,在这份持续的、不带狎昵的关切中,悄然滋长。 于是,当又一个春末的黄昏,朔弥的身影如期出现在樱屋的回廊时,绫的心境已与一年前截然不同。 她正在自己的小隔间内,对着铜镜练习一支新学的筝曲指法。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的心脏便不受控制地欢快跳动起来,如同檐下被风吹乱的雀跃风铃。 她几乎是立刻放下拨片,对着镜中那个眼眸发亮的少女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过于外露的欣喜,却掩不住脚步的轻快。 她拉开门,正欲像往常般行礼,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他手中那个小巧的锦囊上。好奇战胜了刻板的礼仪。 “大人今日带了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像初春枝头跃动的雀鸟。 朔弥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唇角似乎极轻微地松动了一下。他从锦囊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琉璃制成的樱花书签。花瓣薄如蝉翼,粉白渐变,花蕊处嵌着点点细碎的金箔。 最奇妙的是,当绫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琉璃花瓣时,那原本清透的粉白色,竟在她指尖的温暖下,如同被注入了生命般,缓缓晕染开更深的、娇嫩的绯红。 “呀!”绫忍不住轻呼出声,眼睛瞬间亮如星辰。她小心翼翼地捏着书签的叶柄,看着那抹绯红在自己指腹的温热下逐渐加深、蔓延,仿佛一朵樱花正在掌心徐徐绽放。“它……它会变色!” 她欣喜地抬头看向朔弥,眼眸弯成了月牙,脸上是纯粹的、不掺一丝杂质的欢欣。为了看得更真切,她甚至孩子气地将书签整个捂在双手掌心,屏住呼吸,感受着那琉璃在体温催化下逐渐变得温热,颜色也愈发娇艳。 那份专注与新奇,让她彻底褪去了平日刻意维持的恭谨与早熟,露出了属于十七岁少女的天真烂漫。 就在这时,她转身欲将书签对光细看,宽大的袖摆却不慎带翻了旁边案几上刚奉给朔弥、尚未动过的茶盏! “哐当!” 青瓷茶盏跌落榻榻米,温热的茶汤泼洒开来,瞬间浸染了她的袖口和裙裾。 “啊!”绫惊呼,慌忙后退,看着自己狼藉的衣袖和地上的碎片,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是懊恼又是窘迫,“对、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 她手足无措,像个闯了祸的孩子,方才的欣喜荡然无存。 朔弥的反应却出乎意料。他没有看那打翻的茶盏,目光落在她溅上茶渍、微微泛红的手背上。 他站起身,动作自然地取过一方干净的帕子,没有递给绫,而是直接、极其轻柔地覆上她被茶汤濡湿的手背肌肤,吸去水渍。 “无妨。”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细致。微凉的帕子擦过她温热的手背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丝帕,能感觉到她肌肤的细腻与微颤。“可有烫着?”他问,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手背。 “没……没有,茶是温的。”绫的声音细如蚊蚋,心跳得厉害,不知是因为闯祸还是因为这过于亲近的触碰。他的指尖隔着帕子传来的力度和温度,让她一时忘了抽回手。 朔弥仔细擦净她手上的茶渍,确认无碍,才收回手,目光落在她依旧窘迫的小脸上,破天荒地开了个极其生涩的玩笑:“这书签变红的速度,倒比你的脸红得快些。” 他指了指她依旧被琉璃书签捂在掌心、已然变得绯红的花瓣,又瞥了一眼她红霞未褪的脸颊。 “大人!”绫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朱柿,慌忙将捂得温热的书签从掌心拿出。那琉璃樱花果然已变得通体粉红,娇艳欲滴。 她又羞又窘,却忍不住将书签紧紧攥在手中,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依靠,宝贝似的护着。 朔弥看着她的反应,眼中那点星芒似乎亮了些。他不再多言,只指了指那书签:“收好。琉璃虽美,却也最是易碎。” 语气平淡,却像一句无言的叮嘱。 朝雾不知何时出现在回廊转角,正倚着门框,指尖夹着烟管。她冷眼看着廊下那一幕——少女羞红的脸,紧攥的绯红书签,男人难得温和的侧脸。 她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对着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低语如刀:“琉璃再美,终究是易碎之物……” 绫却未听见这声低语。她正低头,珍而重之地将那片已然变红的琉璃樱花书签,轻轻夹入枕边那卷翻旧的《万叶集》中。书页间,还残留着去年他赠的棣棠花褪色的痕迹。 她将书贴在胸口,仿佛能听到自己尚未平息的心跳,与书页间那个小小的、温暖的春天一同律动。 窗格上,她用小刀刻下的、记录他来访日期的划痕,在暮色中清晰可见。每一次脚步声近,都如同幼鸟听见归巢亲鸟的羽翼破空之声,让她只想把最新学会的那支筝曲,弹给他一个人听。 而朔弥踏出樱屋大门时,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口那份奇异的暖意。她捧书签时眼中闪烁的星子,纯粹得如同长崎港未曾被商船油烟玷污的晨露。 这念头让他心惊——他早已习惯在浊世中权衡算计,而那份不染尘埃的赤诚,竟成了他冰封心湖上最危险的暖流。 他蓦然停步,回头望了一眼樱屋深处那点温暖的灯火,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下次来时,或许,可以教她认几个西洋字母?比如……那个代表开端与希望的“A”。 朔弥再次踏足樱屋,是在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土腥气和隐约的梅子青涩味,廊下的风铃喑哑无声。 绫正跪坐在窗边,就着天光凝视《万叶集》书页间那枚已恢复粉白、冰凉剔透的琉璃花签,指尖无意识地虚抚过花瓣的轮廓,仿佛那样就能再次唤醒它的绯红。 他的脚步声比雨声先抵达。绫抬起头,看见他收拢了那把墨竹折伞,伞尖滴落的水珠在缘侧的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圆点。他的吴服下摆微湿,带着室外清冽的潮气。 没有寒暄,他径直走入室内,目光在她膝头的《万叶集》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一旁的空置案几上。 “今日无事,教你些东西。”他语气平淡,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怀中取出一张质地迥异的纸张——并非和纸的柔韧,而是更挺括、带着细微纹路的西洋纸。纸上用墨笔画着几个奇特的符号。 绫的心轻轻一跳,放下书,依言跪坐到他指明的案几对面。距离比平日奉茶时近了许多,她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被雨水浸润后愈发清晰的冷冽松香,混合着墨锭的清气。 他用指尖点着纸上第一个符号,那是一个尖锐如屋顶的倒“V”字。 “ア(A)。”他吐出一个简短而陌生的音节,声线低沉,在这雨日的静謐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绫微微睁大眼睛,目光在那奇特的符号和他开合的薄唇间游移。她努力模仿那个发音,舌尖却有些笨拙:“ア……?” 音调有些怪异,不像他那般利落。 朔弥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耐烦。他伸出手——并非笔或扇,而是修长的食指,直接在那张西洋纸上,将这个“A”字,缓缓地、工整地重描了一遍。动作沉稳,指节分明。 “再看。”, 他说。 绫屏住呼吸,专注地看着那指尖的移动轨迹,仿佛要将每一笔的起落转折都刻入脑海。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食指,悬在纸上,犹豫地、依样画葫芦地,在空中虚虚地摹画那个符号。动作生涩,如同幼童初次握笔。 “笔顺。”他忽然开口,手指虚点她落笔的想象起点,“从这里,向下,再向上。要有力道。” 他的指导简洁而精准,不带任何情绪,却让绫的脸颊微微发热。 她定了定神,重新开始,依照他指的笔顺,更加认真地用指尖在空气中练习。小巧的眉头微微蹙起,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虚无的笔画上。 雨声淅沥,衬得室内愈发安静。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以及她指尖划过空气时几不可闻的微响。 当她终于鼓起勇气,抬头望向他,眼中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询时,发现他正看着她的手。 不是看空中虚拟的符号,而是看着她悬停的、微微颤抖的指尖。他的目光深沉,像是在评估一件瓷器的胚土,或是一幅待完成的画作。 “尚可。”他最终评价道,语气依旧平淡,却让绫莫名地松了一口气,甚至涌起一丝微小的雀跃。 “这是什么意思?”她忍不住轻声问,好奇地看着纸上那排奇形怪状的符号。 “音。”他答道,“组合起来,可以拼出所有的词,包括你的名字。” 他的目光抬起,落在她脸上,“绫姬……第一个音,便是ア。” 绫的心跳骤然失序。她看着纸上那个尖锐的“A”,又看向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符号,仿佛与他、与自己都产生了某种隐秘的联系。 他不再多言,将那张写有字母的西洋纸推至她面前。 “闲暇时,可自行摹写。” 这时,一滴从伞尖滞留的水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从他搁在案几边的袖口滑落,“嗒”的一声,恰好滴在纸张边缘,将那个“A”字微微晕染开一小片。 绫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用自己宽大的袖口去按压吸吮那水渍,动作急切,仿佛弄脏的是什么绝世珍宝。柔软的绢丝面料轻轻覆上他的手背,一触即分。 两人俱是一顿。 袖口柔软的触感和她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朔弥的目光从纸张移到她近在咫尺的脸上。她能感觉到他视线的重量,以及那一瞬间,他周身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紧绷感。 绫慌忙收回手,指尖蜷缩进袖中,仿佛被那短暂的触碰烫到。垂下的睫毛剧烈颤抖,心跳如擂鼓。她嗅到了,方才那一瞬间,除了雨水的清冷,更清晰地是他袖间传来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对、对不起……”她声如蚊蚋,脸颊滚烫。 朔弥沉默了片刻,收回目光,看向那张被水渍晕染的纸,淡淡道:“无妨。西洋纸……不惧水。” 过了一会,他起身告辞。如同来时一样突然。 绫跪坐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案几上那张晕染开的西洋纸,看着那个变得有些模糊的“A”字,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触碰他微凉手背的触感,鼻尖也萦绕着那清冽的松香与墨香。 她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那张纸抚平,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微光穿透云层,落在湿润的庭院青苔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绫拿起笔,蘸了墨,却悬在纸上良久。 最终,她没有摹写那些字母,而是在纸的空白角落,极其生涩地、一遍又一遍地,写下了一个墨迹浓重的“ア”。 每一笔,都落得郑重其事。 仿佛写下的不是一个陌生的异域符号,而是某个刚刚破土而出、无法言说的心事的注脚。 那个被水晕开的、最初的“A”,静静地躺在纸端,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未平。 信之惑 暮春的午后,樱屋沉浸在一片异样的沉寂之中。游廊上悬挂的灯笼纹丝不动,连惯常穿行其间的微风也仿佛凝滞了。 绫跪坐在茶室角落,手握一方软布,细致地擦拭着朝雾珍爱的那套天目茶碗。瓷器的冰凉透过指尖渗入肌肤,让她因季节更替而浮动的心绪渐渐沉淀。 这三年来,藤原信少爷的名字已成为樱屋一个既甜蜜又悲伤的传说。他定期来访,每次都带着包装精美的金平糖和写满缠绵诗句的糖纸,却也引来了无数游女或明或暗的嫉妒目光。 然而最近三个月,这位往日殷勤的访客却突然消失了踪影。吉原的风言风语不胫而走——藤原家即将与贵族联姻,那位痴情的少爷终究要回归他应有的世界。 有些游女甚至故意在朝雾路过时提高声量,嘲讽她“人老色衰”、“终究被弃”。 朝雾对此总是报以淡然一笑,仿佛那些话语从未入耳,但绫却不止一次地发现,朝雾独处时眼神会变得格外遥远。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伴随着龟吉拔高的迎客声:“信少爷!您可算是来了!朝雾花魁这些日子可惦记着您呢!” 绫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眼望去,只见藤原信快步走入茶室,比三个月前清瘦了许多。他身着熨帖的直垂,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憔悴与疲惫。 那双总是闪烁着少年意气的眼睛,此刻被一层挥之不去的忧郁笼罩,只有在与朝雾目光相接的刹那,才重新燃起炽热的光芒——但那光芒深处,掺杂着显而易见的挣扎与痛苦。 “阿朝……”他声音低哑,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朝雾从容起身,唇边凝着一缕恰到好处的笑意,如月华清冷,也如春风温柔。她引他入座,点茶的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慌乱。 可绫却注意到她衣袖微不可察的轻颤,以及那双总是稳如磐石的手,今日却在奉茶时泛起一丝涟漪。 茶香袅袅中,信少爷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他语速急促,几乎不成句地解释这三个月来的缺席——原来他竟向父母提出要为朝雾赎身,甚至欲明媒正娶她为妻。 回应他的是震怒、软禁和日夜不休的训诫。 家族可以容忍他一时风流,与花魁逢场作戏,却绝不容许他将一个游女抬入家门,玷污藤原家的门楣。 “那联姻绝非我本意……”信少爷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阿朝,你再等等,我一定会想办法——我绝不会放弃你……” “信少爷。”朝雾轻声打断,音色依旧温软如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的心意,妾身感激不尽。”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如常地将新沏的茶推至他面前,笑容完美得如同精心绘制的面具。可绫却看见她低垂的眼睫下飞快掠过的一丝水光,与她轻轻交迭在膝上、微微发白的指尖。 这一刻,朝雾的心仿佛被撕裂成两半。三年来,她早已预见到这注定无果的结局,却未曾料到信少爷竟会为她做到这一步——提出赎身甚至迎娶。 她一直以为他对她不过是几分真心,几分少年意气,从未想过他竟愿意为她与家族抗争。这份她从未奢望过的深情,此刻像一把双刃剑,既让她感动不已,又让她痛彻心扉。 信少爷眼中希望未灭,反而因她这般克制更显灼热。他匆匆饮尽杯中茶,起身告辞时仍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魂魄。 就在朝雾依礼躬身送别的那一瞬,他突然侧身,将一个用淡紫色怀纸包裹的物件迅速塞入绫的手中。 “绫,拜托你……”他声音压得极低,眼中是孤注一掷的恳求,“交给朝雾姐姐,告诉她……我绝不会放弃。” 不及绫回应,他已转身离去,背影仓促却执拗,一如少年意气未尽。 绫怔在原地,掌心那包金平糖突然变得滚烫。她熟悉的甜香气息中,藏着一如既往的、注定无果的情诗。 这熟悉的触感让她心头涌起一阵酸楚——三年了,信少爷的真心如同这些糖粒,甜美却易融,终究难以长久。 同屋的侍女正端茶走过,瞥她一眼,轻声嗤笑:“还真是痴心不改……可惜啊,梦总该醒了。 这吉原里,哪有什么真情实意?不过是镜花水月,转眼成空。” 绫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纸包,默然转身。侍女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心中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她不禁想起朔弥少爷——那个沉默寡言、气场强大的男人。 他偶尔的关注,那些随手相赠的小玩意,那枝短暂的樱花……比起信少爷这般执着而痛苦的真情,显得那么漂浮不定,难以捉摸。若是有一天,她也如朝雾般陷入情网,等待她的又会是怎样的结局? 朝雾仍立在门边,望着人影早已消失的廊口,背影挺得笔直,却莫名显得单薄。良久,她才缓缓回身,脸上笑意尽褪,只剩一片倦怠的苍白。 她什么也没问,只淡淡扫过绫紧握的拳,便转身向内室走去。 绫随她入内,默然跪坐在镜台一旁。朝雾挥手屏退旁人,独自对镜而坐。菱花铜镜中映出一张依旧美艳、却难掩倦意的容颜。这三年的光阴,仿佛在这一刻全都写在了她的脸上。 “给我吧。”她终于开口,声线微哑。 绫上前,将纸包置于妆台。朝雾并未立即拆开,只是望着镜中的自己,目光空茫。镜中的女子依旧美丽,但那美丽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再也不复从前的明亮。 她想起这三年来信的每一次来访,那些甜蜜的金平糖,那些写满誓言的诗句,那些看似无望却始终不变的坚持…… 她不是没有动心,不是没有在某个瞬间幻想过不同的结局。但现实总是如此残酷,将她一次次拉回这冰冷的镜前。 许久,她才动手,极缓地展开怀纸。几粒晶莹的金平糖静静躺在其中,糖纸迭得工整,墨迹隐约可见。她拈起一粒糖,对着光微微出神。甜腻的色彩映不入她的眼底,反而让她想起那些嘲笑她“人老色衰”的声音。 二十五岁的花魁,在吉原已经不算年轻了。这些年,她见过太多恩客来来去去,也见过太多姐妹的命运沉浮。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地方,真情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随后,她拉开妆匣最底层的暗格,将其轻轻放入——那里早已积了数十粒同样的糖,如一座小小的、甜苦参半的坟。 她又将糖纸细细抚平,与其他写满誓言的纸页迭在一处。每一张糖纸都承载着一个“绝不放弃”的誓言,每一个誓言最终都只能被锁在这暗无天日的格子里。 “咔哒”一声,暗格阖上。所有炽热的话语与徒劳的真心,再次被锁入黑暗。 朝雾抬眸,从镜中望向身后的绫,唇边扯出一抹极苦的弧度。 “明白了吗,绫?”她声音轻如叹息,却字字冰冷,“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你我生来便是笼中鸟、池中鲤。有些岸,再近,也永远靠不上去。” 绫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蔓延四肢百骸。她下意识抚向袖中那只装有棋子和香瓶的小匣——朔弥少爷所赠之物此刻冰凉如铁。 信的痴情、朝雾的隐痛、糖与诗的无果、暗格中尘封的誓言……一切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她:吉原之中,情爱不过是镜花水月,再美也触手即碎。 而她与朔弥之间,又何止隔着一道游廊与高墙?那是身份、地位、财富乃至整个世界的差距。那些偶尔的关注,那些随手的小玩意,是否也只是一时兴起的玩弄? 若是她当真动了心,是否也会如朝雾般,将那些微不足道的馈赠珍藏起来,最终却发现它们不过是另一个华丽的牢笼? 朝雾不再言语,只怔怔望着镜中自己逐渐黯淡的容颜。眼中有一丝未曾熄灭的微光,却终是沉入深不见底的倦怠之中。 她知道,信少爷的真心或许可贵,但在这吉原之中,真心往往是最容易消逝的东西。 她感激他的深情,却更清楚自己的命运——无论心中如何悸动,她都必须是那个清醒而冷静的朝雾花魁。 绫悄然退出内室,指尖仍残留着糖纸的触感与镜前的寒意。她一步步走在空旷的廊上,心中那片因朔弥而泛起的涟漪,早已被冰冷的现实冻结成坚冰。 远处传来游女们的笑语,甜腻而虚幻,仿佛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琉璃。 扬名夜 暮色如墨,缓缓浸染吉原的天空。樱屋的游廊上开始点亮盏盏灯笼,如同黑暗中睁开的惺忪醉眼,映照着这个永无止境的欢场。 然而在这一片喧嚣渐起的时刻,绫的房间却异样地寂静,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结界所笼罩。 十八岁的生辰,在吉原是不被庆祝的。它更像是一个标记,一道无声的界限,跨过去,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商品”开张之日。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刀,早已在绫的心头刻下深深的痕印。 清原绫端坐在那面精致的菱花镜前,凝视着镜中那个被华服与脂粉精心包裹的陌生女子。烛火通明,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清未来晦暗不明的路径。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几乎令人窒息的香粉气息,混合着发油的甜腻,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而刻意。 朝雾站在她身后,亲手为她进行这最后的“雕琢”。她一言不发,动作却异常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而沉重的仪式。她的指尖冰凉,偶尔触到绫的后颈,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抬头。”朝雾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绫顺从地扬起下巴,感受着冰凉的铅粉敷上她的面颊。朝雾的动作熟练而精准,每一笔都像是在完成一幅早已在心中勾勒过无数次的画作。 她为绫穿上层迭繁复的打褂,那是以最昂贵的西阵织锦缎裁成,金线绣出的凤凰与牡丹图案华丽到炫目,却也沉重得如同枷锁。 每系上一根细带,每抚平一处褶皱,朝雾的指尖都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郑重。 绫像一个人偶般任她摆布。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镜子里,看着那个陌生的“绫姬”一点点被塑造出来。 雪白的铅粉覆盖了原本的肤色,勾勒出毫无血色的面庞;胭脂精心点染在唇瓣与眼角,营造出娇艳的 假象;墨笔描画出长而挑起的眉形,掩盖了原本那抹或许还残存些许稚气的弧度。 她的内心并非一潭死水。巨大的不安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拍打着她的胸腔;尖锐的屈辱感如同细针,反复刺穿着她的神经。 但这些汹涌的情绪,都被多年训练出的麻木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死死压住,封存在眼底最深的地方,不曾泄露分毫。 在朝雾为她固定最后一层衣襟时,绫的手指无意识地探入袖中,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那是朔弥少爷所赠的金莳绘棋子,被她悄悄藏在打褂的暗袋里。 这微不足道的物件,此刻却成了她与过去那段相对平静时光唯一的联系,是她无声的反抗和坚持。 “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个道理吗?”朝雾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绫的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记得。要么成为最贵的商品,要么变成沟渠里的尸体。” 朝雾的唇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苦涩:“很好。那么第二个道理:今夜之后,活下来的是绫姬,吉原未来最耀眼的花魁。忘记过去,才能有未来。” 绫没有回应,只是镜中的眼神更加深邃了几分。忘记?如何能忘记那个飘雪的夜晚,家族的惨剧,老仆最后的嘱托?如何能忘记初入吉原时的恐惧与绝望,还有朝雾那些严苛的教导和暗中的呵护? 朝雾拿起那支最为华丽的花簪,小心翼翼地插入她高耸的发髻。金色的流苏垂下,摇曳生辉,却也沉重地拉扯着她的头皮。最后的点缀完成,镜中的女子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陌生得令人心惊。 那是吉原最顶级的商品该有的模样,每一寸都透着精心算计后的诱惑,找不到一丝属于“清原绫”的痕迹。 漫长的沉默之后,绫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没有颤抖,没有哽咽,甚至没有太多的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终于到了这一天了。”她顿了顿,目光没有看向朝雾,而是越过镜面,望向窗外吉原永远喧嚣却又无比孤寂的夜空,“比我想象中……来得还要晚一些。”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凝重的空气里,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来得晚”这叁个字里,包裹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对命运拖延的微妙嘲讽,有对未知的隐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某种未能发生的“意外”的、极其渺茫的遗憾。 她想起了藤堂朔弥。那个像一阵难以捉摸的风闯入她生命的男人。今夜,他会来吗? 在这场明码标价的“盛宴”上,他会以何种身份出现?是一个居高临下的看客?一个参与竞逐的买家? 还是……? 她阻止自己再想下去。无论他来与否,以何种方式来,都无法改变她今夜即将被贴上价签、等待被购入的事实。 这点清醒,始终如同冰冷的磐石,压在她的心头。 朝雾为她整理最后一道衣领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看着镜中那个被她亲手打磨得光彩夺目、却也彻底失去最后一点“自我”的女孩,心中涌起的情绪复杂得让她几乎难以维持表面的平静。 有成就感的欣慰吗?有的。这毕竟是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作品,完美得超乎预期。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如同送女出嫁般的不舍与尖锐的心痛。 她深知,这扇门一旦打开,绫将彻底坠入吉原最深的漩涡,清原绫这个名字将彻底死去,剩下的只有游女“绫姬”。那些微弱的、关于“不同”的幻想,将面临最残酷的检验,甚至……粉碎。 在某个为绫抿紧鬓角的瞬间,朝雾的动作突然停滞了。她透过镜中绫那双被脂粉掩盖却依旧清澈的眸子,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同样坐在这里、同样被精心雕琢的自己。 那一刻,恍惚与痛楚在她眼中一闪而过,但她迅速垂下眼睫,用更坚定的动作掩盖了刹那的失态,将那沉重的花簪又往发髻里推入几分,确保它不会在关键时刻滑落。 “扬名之后,你的身价会暴涨。”朝雾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但也意味着更多的觊觎和危险。记住,在吉原,美貌是武器,也是诅咒。要学会善用它,而不是被它吞噬。” 绫静静地听着,目光依旧落在镜中。她知道朝雾的话中有话,那些未尽的警告比直白的告诫更加令人心悸。 “龟吉已经收到了不少问询。”朝雾继续说道,手指轻轻调整着绫衣领的角度,“其中不乏权势显赫之人。藤原家的信少爷也派人送来厚礼。” 听到藤原信的名字,绫的心头微微一颤。那个执着而痛苦的少年,他对朝雾的痴情在吉原几乎人尽皆知。 而朝雾对他的态度,总是那般复杂难解——既感动于他的真心,又清醒地认知到阶级的鸿沟和命运的残酷。 “朔弥少主呢?”绫突然问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朝雾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藤堂商会也送来了贺礼,很贵重,但并未明确表示会参与竞标。”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记住,绫,不要对任何客人抱有特别的期待。在吉原,期待只会带来失望。” 绫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知道朝雾说的是对的,但心底某个角落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涟漪。那个曾经救过她,与她下棋,赠 她新奇礼物的男人,到底会以怎样的姿态出现在她人生的这个重要转折点上? 朝雾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终于软化了些许:“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但绫,你要明白,在吉原,情爱是最奢侈的毒药。它只会腐蚀你的理智,摧毁你的未来。” 她走到绫的面前,蹲下身,与绫平视。这是今晚她第一次卸下那层职业性的冷漠,眼中流露出真挚的情感:“我看着你从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成长为今天的样子。你比我更有天赋,也更聪明。我不希望你重蹈我的覆辙。” 绫看着朝雾眼中罕见的脆弱,心头涌起一阵酸楚。她知道朝雾指的是什么——那些藏在妆匣暗格中的金平糖,那些写满誓言却被深深埋藏的情感。 朝雾并非没有心,只是太清楚在这吉原之中,真心往往是最容易被践踏的东西。 “我明白,朝雾姐姐。”绫轻声说道,第一次主动握住了朝雾的手,“谢谢您这些年的教导和保护。” 朝雾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暖的欣慰。她反手紧紧握住绫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绫感到疼痛:“活下去,绫。无论如何,都要漂亮地活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龟吉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朝雾花魁,时辰快到了,客人们已经开始聚集了。” 朝雾立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疏离,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声音再次变得平静无波:“知道了,我们马上就来。” 她转向绫,最后审视了一遍她的妆容和服饰,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完美无缺。”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最后一次替绫将一缕不听话的碎发抿到耳后。 这个简单的动作里,包含了所有无法言说的情感——不舍、心痛、期望,以及深深的无奈。 房间内,香雾依旧缭绕,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满室奢华,却也照不亮前路。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只有华美服饰摩擦发出的窸窣声,预示着人生那个无可避免的重大转折,已然来临。 绫缓缓站起身,厚重的打褂曳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华丽而陌生的倒影,眼神平静无波。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压抑在心底最深处。 她的手指在宽大的袖中再次握紧了那枚冰冷的棋子,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过去的碎片。 “我准备好了。”绫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颤抖。 朝雾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与心痛。她率先走向房门,手指轻轻搭在门框上,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勇气。 然后,她缓缓拉开了那扇门。 门外,是一条通往浮华地狱的道路,也是一条通往未知命运的起点。绫抬起下巴,迈出了第一步,走向那个她已经准备了八年的人生。 这一刻,清原绫死去了,活着的是绫姬,吉原最新的座敷持。 白拍子 吉原的夜,从来都是由金铃般的娇笑、缠绵的叁味线、和醉客的喧哗编织而成。而这一夜,樱屋的喧嚣更胜往常,声浪如潮水般拍打着每一根梁柱,每一扇纸门。 叫价声、惊叹声、女将因激动而拔高的唱价声,混合着浓烈的酒气与脂粉香气,从楼下大厅阵阵传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 清原绫端坐在镜前,宛如一尊被精心妆点的人偶。镜中映出的容颜,美得令人窒息,却也陌生得让她心悸。 脸上敷着最上等的白粉,细腻如瓷,不见半分肌理。唇点得极小,却红得刺目,宛若雪地中一滴凝固的血,也像商品上最显眼的价签。 高耸的发髻间插满玳瑁梳与金箔花簪,沉甸甸地压着她纤细的颈。身上层迭的裾拖是朝雾姐姐昔日的荣光,金线绣出的凤凰振翅欲飞,此刻却只让她感到这是一副华丽而冰冷的枷锁。 今夜,是她的“扬名之夜”。 吉原的规矩如此,这是一个游女真正开始用身体丈量苦难、以血肉偿还那永无止境的债务的开端。 她的命运,在那些醉醺醺、欲望横流的呐喊声中,被一次次刷新,直至定格。 她静静地听着,面色无波,仿佛置身事外。唯有藏在宽大袖中的手指,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微微蜷缩着。胃里像是塞了一块坚硬的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 从八年前那个雪夜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刻。理智冰冷地告诉她,这是无法逃脱的宿命,是活下去必须支付的代价。 她甚至早已在脑中预演过无数遍——或许会是一个脑满肠肥的富商,或许会是一个性情暴虐的武士,也或许是一个短暂的温柔过后便将她弃如敝履的贵族。 她告诉自己,要忍耐,要像朝雾姐姐教导的那样,将灵魂抽离,只留下一具美丽的空壳。 可当楼下的竞价声浪越来越高,几乎要掀翻屋顶时,那股冰冷的、深入骨髓的绝望还是丝丝缕缕地从心底最深处渗出来,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是一件没有知觉的商品。她是清原绫,也曾读诗书、知廉耻。 就在这时,一个异常清晰、冷静的声音,如同利刃般劈开了所有的嘈杂,报出了一个让整个大厅瞬间陷入死寂的数字。 是藤堂朔弥的声音。 没有激昂,没有炫耀,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既定的事实。然而那个数字本身,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那是足以令人瞠目结舌、甚至买下半条街铺面的天价。压倒性的。毫无悬念。 藤堂大人------!! 女将狂喜到近乎变调的尖叫声,穿透了楼板,也像一根针,猛地刺入绫的心脏。 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奔涌起来,冲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是他……竟然是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可耻的庆幸,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先前那冰冷的绝望。不必再去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或许会粗暴对待她的男人。至少……是他。 然而,这庆幸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更汹涌的难堪与羞耻所取代。她最不堪、最被迫展示于人前的时刻,竟是由他,这个曾在她心中留下复杂印记的男人,用巨额的金钱买下。 他看得一清二楚,她是如何像一件货物般被陈列、被估价、被争夺。这认知让她恨不能立时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这令人窒息的空气里。 纸门被无声地拉开,又轻轻合上。 沉重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停在她身后。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冷冽的松香,夹杂着淡淡的酒气,那是属于他的气息。 绫没有回头。她只是望着镜中那个浓墨重彩的玩偶,看着镜中映出的、那个穿着深色吴服的高大身影。他站在那里,如同沉默的山峦,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他来了。用这吉原前所未见的天价,买下了她的初夜,成为了她名义上的相公——最高级的恩客。 结束了。她心里一片死寂的空白,等待着预料中的触碰,或许还有带着酒气的、审视的目光。她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情绪——庆幸、难堪、恐惧、茫然——都死死压进那片空白之下,身体僵硬得像一块被冰雪封冻的木头。 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房间里只有烛火哔剥的轻响,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良久,她听见他的声音,平静得像窗外沉沉的夜色,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为我跳一支舞吧。 绫猛地睁开眼,从镜子里看向他,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怀疑自己是否因过度紧张而产生了幻听。 朔弥的目光透过镜子与她对视,深邃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烛光,重复了一遍,清晰而确定:就跳《白拍子》。 震惊像冰冷的泉水般浇遍全身,瞬间冲散了那层麻木的绝望。跳舞?在初夜?在她已经做好了献出一切准备的时刻?他花了足以让整个吉原为之侧目的巨额金钱,仅仅是为了看她跳一支舞? 荒谬。不可思议。这完全超出了她所有的预想和认知。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遮蔽地看向他。他的脸上没有戏谑,没有嘲弄,甚至没有常见的欲望。 那双总是难以看透的眼睛里,此刻依旧翻滚着她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有一丝探究,一丝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她舞蹈吸引后的期待?这不是玩笑,也不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不敢辨认的情绪,从冰冷的心底裂缝里小心翼翼地钻出来——那是一丝……被尊重的奇异感觉?虽然这尊重是以如此昂贵和古怪的方式呈现。 她没有问为什么。在吉原,恩客的要求就是命令。尤其是刚刚一掷千金的恩客。 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回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起身,走到房间一角的屏风后。繁重的头饰和层迭的外衣被一件件卸下,那些华丽的枷锁被暂时解除,她感到一阵短暂的、近乎奢侈的轻松。 她换上了一套素白的舞衣,没有任何纹饰,宽大的袖子和裤腿,干净得像一片初雪。 脸上浓厚的白粉和嫣红的唇,在这极致的素净下显得格外突兀,但那反而凸显了她眼底深处无法被完全掩盖的清澈与挣扎。 她走到房间中央。烛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摇曳地投在墙壁上,像一个孤独的、即将起舞的魂灵。 没有音乐。吉原的夜晚从不缺少叁味线和太鼓的喧嚣,但从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软绵绵的靡靡之音,与此刻室内的绝对寂静形成了诡异而令人心慌的对比。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试图将所有的杂念摒除。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惶恐不安的新造,也不再是那个认命待宰的游女。仿佛有什么更深层的东西,在这一刻苏醒了过来。 她抬手,起势。身体的记忆被瞬间唤醒,那是刻入骨血里的东西,是家族未败落前,母亲悄悄请人教导的、不属于吉原这座牢笼的风雅。 白色的衣袖如流云般挥出,带起微弱的风,拂动了案几上的一豆烛火,光影随之剧烈晃动。 起初是缓慢的,带着试探般的凝滞,仿佛在摸索着被遗忘的感觉。随即,节奏逐渐加快,越来越流畅,越来越激烈。她旋转,腾挪,扬袖,顿足。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充满内在的力量,柔美中带着韧劲,完全不像她平日表现出的那般娇弱。 没有音乐,但她的舞步就是节拍,她的呼吸就是旋律。那素白的身影在昏黄的烛光下仿佛一团燃烧的、冰冷的火焰。 她跳的不是取悦男人的艳舞。她把八年来所有无法言说的一切,都融进了这舞姿里。 被灭门的那一个雪夜,老仆忠藏最后的嘱托,初入吉原时的恐惧与绝望,朝雾姐姐戒尺下的疼痛与深夜偷偷的抚慰,对高墙外天空那一瞥的向往,那些刻苦磨练的茶道、叁味线、和歌…… 还有,还有眼前这个男人带来的——小巷中的出手相救,棋盘对面的无声交锋,那些新奇却冰冷的礼物,窗外摘下的樱花枝,以及此刻这完全出乎意料的、用天价换来的“一支舞”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与混乱…… 所有压抑的情感、所有无法言说的悲恸、所有在淬炼中生长出的坚韧、所有对自由的渴望,尽数化为舞蹈。 她的身体成了表达的武器,悲怆而空灵,绝美而破碎。烛光投下的影子疯狂舞动,似在与无形命运抗争,又像在进行一场孤独祭奠。 有一瞬,在一个急速的旋转后,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的。他依旧坐在那里,姿势未变,但眼神深得像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流。 那一刹那,她动作几不可察地一滞,眼中闪过一丝动摇,旋即又没入更深的舞意之中。 她跳得忘我,直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以一个近乎决绝的、俯身于地的姿态结束了舞蹈。汗水浸湿了额发,粘在涂满白粉的皮肤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她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更不敢看他的反应。极致的宣泄后,是巨大的空虚和脱力感,几乎将她彻底吞没。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她无法抑制的、急促的喘息声,以及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时间仿佛停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沉稳的脚步声靠近。一件还残留着体温的、触感极其细腻华贵的墨色羽织外袍,带着一股冷冽的、干净的松木香气,轻轻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披在了她因剧烈喘息而不断颤抖的、只穿着单薄舞衣的肩上。 那不仅仅是一件衣服,那是一个宣告。宣告着所有权,宣告着从这一刻起,她被标记,被归属。 他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命令感,清晰地落入她的耳中:以后,你的时间大多属于我。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走向门口。 纸门被轻轻拉开,外面喧嚣的声浪瞬间涌入,又随着纸门的合上而被彻底隔绝。 他就这样走了。 没有触碰,没有强迫,没有留宿。 绫久久地跪伏在原地,羽织上属于他的气息和温度丝丝缕缕地包裹着她,带来一种奇异而矛盾的感受。 肩上华袍的重量清晰无比,提醒着她被买下的事实;而他离去时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关门声,却又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体贴。 紧张和绝望褪去后,是巨大的茫然和难以置信。震惊于他那难以理解的举动,更震惊于自己内心汹涌而出的、超越恐惧与利用的好奇,与那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感激。 他看到了什么?在那支舞里?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这真的只是更高明的驯服手段吗? 理智仍在尖声提醒,提醒她吉原里从无例外,一切都是明码标价。这或许只是更高明的手段,是欲擒故纵。 可那一刻被真正“看见”的震撼,那一刻被当作一个有着复杂内心的“人”而非仅仅是一件美丽“物品”来对待的瞬间,却如石入深潭,涟漪再难平息。 她下意识地拢紧了肩上那件过于宽大的、属于男性的羽织,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片带着冷冽松香的黑暗里。 第一次,对这个名为藤堂朔弥的男人,产生了真正意义上的、无法忽视的动摇与探究欲。 而此刻,已然行走在吉原绚烂灯火下的藤堂朔弥,眼前挥之不去的,仍是那抹在烛光下激烈燃烧、仿佛要将自身也焚尽的素白身影。 那舞蹈里的悲怆与不甘,那份深藏的坚韧与骄傲,像一把精准而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动了他内心某个早已冰封的、不为人知的角落。 披上外袍,是所有权的宣告;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全然意识到,那更是一个下意识的、想要为她隔绝窗外一切窥探与污秽的保护姿态。 一种陌生的、久违的柔软情绪,在他冷硬的心房深处,悄然滋生。 笼中绽(H) 最后一枚黑玉棋子落下,清脆的声响敲碎了暖阁的寂静。棋局已定,藤堂朔弥执黑,以一贯的凌厉精准锁定胜局。 “少主棋艺,妾身望尘莫及。”绫看着棋盘上自己白子的颓势,唇角勾起一抹无奈却真心的浅笑,声音温软如常。 两年的对弈,早已让她习惯了在他面前展露棋艺上的服输,也习惯了这份专属相公带来的、带着亲昵的恭谨。她起身,素手纤纤,准备收拾残局。 “放着罢。”朔弥的声音响起,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 他并未看那胜负已分的棋盘,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矮几边缘划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穿透暖阁内氤氲的光晕,牢牢锁住她。那眼神褪去了棋局时的锐利专注,沉淀为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幽深,混合着审视与一种蛰伏已久、此刻不再掩饰的占有欲。 绫动作一顿,依言停下。按照近日的默契,此刻他该起身告辞了。她微微屈膝,姿态流畅优雅:“是。夜色已深,妾身送少主……” “不必。”朔弥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他依旧稳坐如山,目光沉沉地笼罩着她。 “夜露深重,”他刻意停顿,清晰地吐出后面几个字,每个音节都像敲在绫紧绷的心弦上,“我今晚宿在此处。”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绫的心跳猛地一滞,随即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来了。这个在初夜《白拍子》后便悬而未决,又在这些日平和相处中被暂时搁置的必然时刻,终究降临。 那夜的“豁免”如同一个脆弱的美梦,此刻,现实带着不容抗拒的重量压了下来。 袖中的手指骤然蜷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尖锐的刺痛感强行拉回了她险些失守的镇定。她深深低下头,浓密的眼睫如帘幕般垂下,竭力遮掩眼中翻涌的复杂—— 对未知亲密的本能紧张,对新身份下义务的清醒认知,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因两年点滴相处、因他此刻灼热目光而生的、极其微妙的悸动与羞赧。 她不再是初遇时那个慌乱的新造,但“侍寝”二字,依旧如千钧重担。喉咙发紧,她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顺而平静,带着一丝新身份的“理所当然”:“……是。妾身……侍奉少主安置。” 朔弥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极具压迫感的影子。他没有立刻靠近,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和那微微透出倔强弧度的肩线上停留。 两年的观望,从屏风后的对弈者到如今的座上宾,那份潜藏的、带着征服意味的欲念终于不再压抑。 他缓步上前,步伐沉稳。抬手,指尖带着一丝冷硬的意味,并非轻抚,而是近乎审视地拂过她鬓边一缕柔软的碎发。 动作称不上温柔,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的意味。指尖刻意擦过她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清晰的战栗。 他捕捉到这丝反应,幽深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和……不悦。 她在怕自己。 即使两年相识,即使这些时日的平和相处,即使他给了她初夜的体面,她内心深处,依旧藏着对他的畏惧。 这份认知让他心中莫名烦躁,那份原本因即将占有而生的餍足感,掺杂进了一丝被冒犯的戾气。 没有言语,只有动作。他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直接探向绫腰后那个华丽繁复的太鼓结。不再是耐心拆解,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效率,三两下扯开了那束缚的象征。 绫的身体在他手指触碰到衣结的瞬间剧烈地绷紧了,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动作里的冷硬和一丝不耐烦。 衣带被用力扯开,外层华贵的振袖被粗暴地剥落,随意地委顿在地,露出里面素雅的襦袢。微凉的空气骤然侵袭肌肤,绫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更深的寒意从心底蔓延。 朔弥的动作没有丝毫怜惜。他近乎冷漠地审视着她暴露出的颈项、锁骨,目光锐利如刀。当襦袢的系带也被他毫不温柔地扯开,莹润的肌肤大片暴露在烛光下时,他喉结滚动,呼吸粗重了一瞬,但那眼神中的冰冷却并未完全融化。 他俯身,手臂如铁箍般揽住她的腰背和膝弯,毫不费力地将她打横抱起。动作强势,毫无之前的轻柔。 绫低呼一声,身体悬空带来的失重感让她本能地攀紧了他的脖颈。这个依赖性的动作并未软化他。他抱着她,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走向床褥,将她不算轻柔地放下。 烛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纱帐,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一半沉在阴影里,如同蛰伏的猛兽,一半被暖黄的光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他高大的身躯俯压下来,投下的阴影如同实质的牢笼,将她纤弱的身躯完全吞噬。 绫紧闭着眼,浓密如蝶翼的长睫剧烈颤抖,仿佛预知到即将来临的、带着怒意的风暴。她攥紧了身下丝滑的被褥,指节泛白,等待着那预料中的、毫不留情的掠夺。 风暴降临了,裹挟着刻意为之的寒意与压迫感。 没有温存的前奏,没有爱怜的试探。朔弥的吻如同攻城略地的铁蹄,粗暴地砸落在她柔软的唇瓣上。那不是亲吻,是啃噬,是惩罚性的标记。 他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碾磨着她下唇的软肉,带来细微的刺痛和不容忽视的强势。绫吃痛地闷哼一声,齿关失守。 他滚烫的舌如同最蛮横的侵略者,长驱直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扫荡她口腔的每一寸角落,舔舐上颚,纠缠她无处可逃的舌尖,吮吸掠夺她的气息,强迫她吞咽下混合着他气息的唾液。 他完全掌控着节奏,不容她有丝毫退缩或回应,只允许她被动承受这份带着羞辱意味的侵犯。 他宽大的手掌带着惊人的热度,却毫无半分怜惜地在她身上游走。粗糙的指腹隔着薄薄的寝衣布料,用力揉捏她腰侧敏感的软肉,力道之大,几乎留下指痕。 接着,那手掌顺着她光滑的背脊向下探索,滑过凹陷的脊柱沟壑,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按压揉搓。 他甚至故意用指关节蹭过她脊椎的骨节,带来一阵阵带着钝痛的奇异刺激。绫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细微的抗拒被那不容置疑的力量轻易镇压。 “放松。”他低沉的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灼热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别试图抵抗我,绫。你的身体,今夜只属于我。” 绫感到窒息般的屈辱。那点因两年相处而生的、微弱的亲近感,在这粗暴的对待下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绝望。 她死死咬住牙关,将喉间几乎要溢出的呜咽和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一同锁住,身体僵硬得如同千年寒冰下的玉石,被动地承受着这场带着惩罚意味的、单方面的侵略。 然而,身体的城池有时会从内部瓦解。 在他强势的、带着侵略性的抚触下,在他滚烫如烙铁的体温熨烫下,在他浓烈男性气息的包裹中,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暖流,如同地底奔突的岩浆,开始在她冰冷的躯壳深处悄然苏醒、汇聚、奔涌。 朔弥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变化。他粗暴揉捏她腰肢的手一顿。他抬起埋在她颈间吮吸厮磨的头,幽深的眼眸锐利地审视着她。 只见她依旧紧闭着双眼,长睫却如同被露水打湿的蝶翅,沾着晶莹细小的泪珠,在烛光下颤动。 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此刻晕开一片动人心魄的绯红,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垂和纤细的颈项。那被她自己紧咬的下唇,微微红肿,泛着水润的光泽,如同熟透的樱桃,无声地诱惑着人去采撷。 更令他血脉贲张的是,她那原本僵硬如石的躯体,在他身下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那颤抖并非源于恐惧,而是一种陌生的、从骨髓深处透出的酥麻与渴望。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纤细的腰肢,正以一种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微微向上拱起,像是在无声地邀请,又像是被本能驱使着寻求更紧密的贴合。 一声压抑不住的、细碎如幼猫呜咽般的呻吟,终于还是从她紧咬的唇缝中泄露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媚意。 这一幕,瞬间劈开了朔弥心头的戾气和被冒犯的恼怒。那因她的恐惧抗拒而生的冰冷怒意,如同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汹涌的征服欲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点燃的悸动。 他看到了她动情的模样,看到了那层冰冷绝望的坚硬外壳下,真实的、鲜活的、因他而起的反应。 这比任何刻意的顺从或曲意逢迎都更让他血脉贲张,兴奋得头皮发麻。 “呵……”他喉间溢出一声低沉沙哑的轻笑,带着洞悉一切的得意和浓得化不开的情欲,“瞧,你的身体……比你诚实得多。” 他动作的节奏和力度骤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前的粗暴和惩罚性消失了。他低下头,不再是啃咬,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膜拜的贪婪热度,深深地、缠绵地吻住她。 他吮吸着她柔软红肿的下唇,舌尖不再是蛮横的侵略,而是变成了技艺高超的诱惑者,带着滚烫的温度,温柔又霸道地撬开她的齿关,勾缠住她无处可逃的香舌,邀请她共舞,舔舐她口腔内壁每一寸敏感的褶皱,汲取她甜蜜的气息。 他的吻变得绵长而炽热,带着一种要将她灵魂都吸走的专注。 抚在她身上的手掌也变得截然不同。那带着薄茧的大手依旧有力,却充满了引导的意味和灼人的温度。 它不再漫无目的地揉捏,而是沿着她身体的曲线,如同弹奏名贵的乐器,在她敏感的腰窝、平坦小腹下的隐秘三角地带、甚至是大腿内侧最柔嫩的肌肤上流连、探索。 他的指尖仿佛带着电流,精准地找到那些能让她身体剧烈颤抖、发出更美妙呜咽的点——比如她腰侧那处小小的凹陷,或是肚脐下方三寸那片丝绒般细腻的肌肤。 当他的指腹隔着最后一层薄薄的布料,似有若无地按压揉弄那最神秘、最敏感的核心隆起时,绫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起,一声破碎的尖叫被她自己用手死死捂住,眼中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羞耻。 “别挡。”朔弥轻易地捉住她阻挡的手腕,按在她头顶两侧,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让我听……听你的身体是怎么诚实地呼唤我的。” 他俯身,滚烫的唇舌取代了手指的位置,隔着那层碍事的布料,精准地含住了她最敏感的花核。 “啊——!” 那湿热的包裹和灵巧的舔舐带来的极致刺激,如同电流瞬间贯穿了绫的四肢百骸。 她再也无法压抑,细碎的呜咽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带着哭腔的尖叫。巨大的羞耻感和灭顶的快感交织在一起,她的身体彻底背叛了她的意志,本能地迎合着他强势的节奏。 修长的双腿不自觉地环上他精壮的腰身,赤裸的足弓因极致的刺激而绷紧。她的手臂也不再是被迫禁锢,而是主动攀上了他汗湿的、如同岩石般贲张的脊背,指尖深深陷入他紧绷的肌肉,留下道道红痕。 “对……就是这样……”朔弥感受到她身体前所未有的热情回应,感受到她内里难以言喻的紧窒吸吮和湿润的暖流,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征服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 他抬起头,唇角带着一丝水光,眼神狂野而危险,“你里面……热得像熔炉,湿得能淹死我……” 他扯开两人之间最后的屏障。粗糙的指腹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直接探入那早已泥泞不堪、温热紧窒的幽谷入口。 他轻易地探入一指,感受着内里媚肉疯狂地吮吸绞紧。 紧接着是第二指,他修长的手指在她紧致湿滑的甬道内快速抽插、旋转、弯曲,精准地按压抠弄着内壁上那块最敏感的软肉,模仿着即将到来的占有。 “少……少主……不要……啊!” 绫被这直接而强烈的刺激逼得几乎疯狂,她语无伦次地哀求着,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般,随着他手指的节奏疯狂扭动迎合,花径剧烈收缩,涌出更多滑腻的花液。 “不要?”朔弥喘息粗重,抽出手指,那晶莹的粘液在烛光下拉出淫靡的丝线。他滚烫灼热的昂扬早已坚硬如铁,青筋虬结,顶端渗出透明的露珠,昭示着蓄势待发的力量。 他挺身,用那硕大的、滚烫的顶端,抵住她不断翕张、湿滑泥泞的入口,缓慢而坚定地研磨着那柔软的花瓣和敏感的珠核,带来一阵阵让绫头皮发麻的强烈快感。 “看看这里,”他声音沙哑,带着恶意的引诱和绝对的掌控,“它湿透了,正贪婪地吸着我的手指……它说它想要更多。” “呃啊——!” 被骤然撑开、填满到极致的饱胀感和撕裂般的微痛,让绫瞬间仰起脖颈,发出一声高亢而破碎的尖叫。 他粗硕的硬物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寸寸挤开紧窒湿滑的层层媚肉褶皱,直至完全没入她身体的最深处,狠狠地撞击在最敏感的花心上。 那瞬间的冲击,让她眼前白光炸裂,灵魂仿佛都被顶出了躯壳! 朔弥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感受着那极致紧窒、温热湿滑的包裹,如同最上等的丝绒套弄着他每一寸敏感的神经。 他不再停顿,开始了强而有力的撞击。每一次抽出都带出淋漓的花液,每一次深入都凶狠地顶撞研磨着那致命的花心,次次到底。 肉体的拍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亮而淫靡,伴随着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和绫再也无法抑制的、带着哭腔的娇吟浪叫。 “叫出来!”他命令道,汗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滴落在她剧烈起伏的雪峰上,“我要听!听你是怎么被我肏得神魂颠倒的!” 他俯身,含住她胸前挺立的蓓蕾,用力吮吸啃咬,另一只手则继续揉捏着另一边的绵软。 绫的意识在灭顶的快感浪潮中彻底沉沦。她像一艘在狂风巨浪中颠簸的小舟,只能无助地攀附着他,随着他凶猛的节奏起伏。 屈辱、恨意、恐惧,都在这一波强过一波的感官洪流中被冲击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被欲望支配的本能。 她扭动着腰肢迎合他每一次深入,口中溢出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羞耻的淫声浪语:“啊……好深……少主……慢…慢一点……受…受不了了……啊!” 身体的深处,一股股温热的暖流随着他的撞击不断涌出,浸湿了身下的锦被。 朔弥被她身体的极致反应和那淫靡的呻吟刺激得双目赤红。他托起她的臀瓣,变换角度,让每一次撞击都更深更重地顶入那最敏感的宫口。 绫被顶得几乎喘不过气,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和尖叫,身体内部痉挛般地剧烈收缩,如同无数张小嘴贪婪地吮吸绞紧他的硬物。 这致命的包裹和吸吮,以及她濒临崩溃的媚态,彻底点燃了朔弥最后的理智。 他冲刺的速度和力度达到顶峰,每一次撞击都带着要将她贯穿、捣碎的凶狠。 在绫被送上极乐巅峰、尖叫着痉挛收缩、花径疯狂绞紧吮吸的瞬间,他也达到了爆发的顶点。 一股滚烫浓稠的白灼液体,深深地注入她身体最深处,有力地冲击着她敏感的子宫颈口。 “啊啊啊——!” 两人同时发出了满足又痛苦的嘶喊,如同濒死的野兽。灭顶的快感如同电流般席卷了每一寸神经,绫眼前一片空白,身体剧烈地痉挛颤抖,大脑一片空白,仿佛灵魂都被抛上了云端,又被重重摔回躯壳。 而朔弥则紧紧抱着她,将滚烫的种子持续地、有力地灌注进她身体深处,感受着她花径最后的、贪婪的吮吸和绞紧,发出低沉而满足的闷哼。 烛光依旧摇曳,映照着纱帐内交迭起伏、汗水淋漓、喘息交织的躯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情欲气息、汗水的咸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腥膻。 绫瘫软在凌乱的被褥中,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身体深处还残留着他滚烫的印记和阵阵余韵的悸动,屈辱与一种诡异的满足感交织在一起,让她茫然又疲惫。 朔弥沉重的身躯依旧覆在她身上,滚烫的汗水滴落,灼烫着她的肌肤,他粗重的喘息喷在她的颈侧,宣告着这场征服的结束。 然而,绫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埋在她身体最深处、刚刚释放过的巨物,并未完全疲软,反而在短暂的休憩后,在她温软湿滑的包裹中,竟又有了苏醒、重新昂首的趋势。 这个认知让绫本就疲惫不堪的身体瞬间绷紧,一股寒意夹杂着更深的恐惧从脚底窜起。 初经人事的身体像是被彻底拆散重组过,下身传来难以言喻的酸胀、麻木和隐秘的刺痛,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不适。她累极了,只想沉入无梦的黑暗。 可是……他是她的相公,是掌控她一切的男人。刚才那场风暴般的初次,虽然结束时她身体有可耻的反应,但前半程的粗暴和后半程那几乎将她灵魂都撞碎的狂野,依然让她心有余悸。 她不敢想象再来一次自己是否还能承受,更不敢想象拒绝他的后果。 她强压下喉咙里的呜咽和身体的抗拒,努力放松自己僵硬的身体,甚至尝试着抬起酸软的腿,想要再次环上他的腰,做出迎合的姿态。 然而,身体的极限让她这个微小的动作都显得无比艰难,大腿内侧的肌肉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 朔弥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身体的僵硬和那无法掩饰的细微颤抖。他撑起上半身,幽深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落在她脸上。 烛光下,她紧闭着眼,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脸颊上情动的潮红尚未完全褪去,却被一种苍白疲惫覆盖。 她紧咬着下唇,唇瓣上还留着他肆虐的痕迹,此刻却被她自己咬得更深,几乎要渗出血珠。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急促和脆弱。那试图环上他腰的腿,此刻正微微颤抖着,透露出力竭的信号。 他心中的欲火还在燃烧,身体叫嚣着再次占有这具刚刚带给他极致欢愉的躯体。然而,看着她这副脆弱、疲惫、如同被暴雨蹂躏过的娇花般的模样,看着她明明害怕却还强撑着想要迎合的姿态……一股异样的情绪,像细微的冰针,刺入了他被欲望充斥的心房。 那不是怜惜——他告诉自己——只是……对一件珍贵易碎品的必要保护。 “绫,”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许多,带着情欲未消的余韵,却少了几分命令,多了几分审视,“看着我。” 绫被迫睁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疲惫、恐惧,还有一丝努力掩饰却依然泄露的恳求。 她不敢直视他太久,视线很快垂下,落在他汗湿的、壁垒分明的胸膛上,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少主……请……请让妾身继续服侍少主……” 她甚至试图移动酸软的身体,向他更靠近一些。 “够了。”朔弥打断了她勉强的动作,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猛地从她身体里抽身而出。 “唔……”骤然失去填充的空虚感和被牵动的不适让绫闷哼一声,身体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朔弥坐起身,毫不在意地展示着自己依旧昂扬、甚至更加贲张的欲望。 那沾满两人体液、在烛光下泛着水光的巨物,直挺挺地矗立着,昭示着他远未满足的需求。 他没有再看向绫,而是直接拉起她一只冰凉、微微颤抖的小手。 绫的手被他滚烫的大掌包裹住,带向那骇人的热度源头。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坚硬的、脉动的顶端时,她如同被烫到般猛地一缩,却被朔弥更用力地按住。 “用手。”他命令道,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他引导着她冰凉、颤抖的手,完全包裹住自己滚烫的柱身,“取悦我。现在。” 绫的心沉到了谷底,但同时也有一丝隐秘的、如释重负的侥幸。 用手……总比……她不敢再想。她认命地闭上眼,强忍着身体的疲惫和心头的屈辱,开始生涩地、按照记忆中那些模糊的、作为新造时被迫学习的技巧,套弄起来。 她的动作起初僵硬而笨拙,手腕酸软无力。 “太慢了。”朔弥不满地蹙眉,大手直接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的小手,强制她加快速度,加大力度。 他粗糙的手掌包裹着她柔嫩的手,带着她的手上下快速撸动,掌心摩擦着敏感的冠沟和柱身。 他的喘息再次变得粗重,滚烫的液体不断渗出,沾湿了两人的手,发出粘腻的水声。 绫只能被动地被他操控着手,机械地动作着。她的手臂酸麻不堪,每一次撸动都牵扯着全身的疲惫。 她偏过头,不敢看那淫靡的画面,更不敢看朔弥此刻充满侵略性和欲望的眼神。 屈辱的泪水无声地滑落鬓角,混入汗湿的发间。 朔弥紧盯着她流泪的侧脸和那被迫服侍的姿态,心中的邪火混合着一种扭曲的满足感燃烧得更旺。 他另一只手也没有闲着,探入她双腿之间,带着惩罚和亵玩的意味,揉捏着她饱满的耻丘和敏感的花核,指尖甚至探入那依旧泥泞湿滑的入口,抠弄着内壁的软肉,迫使她发出压抑的呜咽。 “啊……别……”绫的身体在他双重刺激下再次背叛意志地颤抖起来,一股新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涌出,沾湿了他作乱的手指。 “嘴里说不要,这里倒是诚实得很。”朔弥低笑,恶意地加快了手指抽插和撸动的速度。 在绫被他玩弄得再次濒临崩溃边缘、呜咽着达到一次屈辱的高潮时,他也终于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一股滚烫浓稠的白灼液体有力地喷射出来,溅落在她平坦的小腹、甚至胸前的雪峰之上,留下点点斑驳的痕迹。 绫如同脱力般瘫倒,手臂再也抬不起来,浑身沾满了汗水、泪水和属于他的体液,狼狈不堪。 朔弥粗重地喘息着,看着身下这具被自己彻底享用、征服、并打上烙印的躯体,眼中是餍足后的深沉幽暗。 他随手扯过旁边的锦帕,草草擦拭了一下自己和她身上的狼藉,便翻身躺下,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强硬地揽入怀中,不容她有任何逃离的缝隙。 “睡吧。”他闭着眼,声音带着情欲释放后的慵懒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风暴平息。 沉重的喘息声在暖阁内回荡,逐渐平复。朔弥沉重的身躯依旧覆在绫的身上,汗湿的胸膛紧贴着她同样汗湿、微微颤抖的肌肤。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儿。 她闭着眼,长睫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脸颊的潮红未退,嘴唇微肿,整个人像被暴风雨彻底摧折过的娇花,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疲惫。 一种奇异的、混杂着餍足、占有欲和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怜惜感涌上心头。他伸出手,动作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意外的轻柔,拂开她黏在汗湿额角和颈侧的发丝。 指尖流连过她泛着红晕、带着泪痕的脸颊。 绫没有睁眼。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心却像沉入了冰冷的深海,一片麻木。 她能感觉到他目光的注视,带着审视,带着事后的满足,或许还有一丝……疑惑? 她强迫自己放松身体,做出温顺依偎的姿态,将脸更深地埋进他带着浓烈情欲气息的颈窝,藏起所有翻涌的、冰冷的、屈辱的真实情绪。 鼻尖充斥着他的味道,这味道此刻让她感到窒息,却也无比清晰地烙印下“占有者”的标记。 “绫……”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嗯?”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软、驯服,带着浓重的倦意和依赖。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坚实的手臂如锁链般圈着她的腰,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仿佛在确认这份占有。 暖阁内只剩下两人逐渐平复的呼吸和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这份沉默的温存,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清晨微凉的光线,透过窗纸,柔和地洒入暖阁,驱散了夜的浓重。 绫先醒了过来。身体的酸痛感如同潮汐般清晰,每一处都在提醒着昨夜的激烈与失控。 她发现自己依旧被朔弥紧紧禁锢在怀里,他的手臂沉重地搭在她腰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到近在咫尺的他沉静的睡颜。 褪去了平日的锐利与深沉,也褪去了昨夜情动时的狂野,此刻的他显得平和,甚至有些……无害的错觉?但这无害的表象下,是昨夜不容置疑的掌控与力量,以及那最初令她心寒的冷漠。 她不敢动,怕惊醒这头沉睡的猛兽。目光落在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微微敞开的衣襟下露出的、带着昨夜她无意留下抓痕的结实胸膛。 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在心底翻涌——身体被侵占的屈辱,精神被碾压的疲惫,对那份最初冷漠的恐惧,对昨夜后来那失控般交融的茫然,以及…一种更加清晰的、冰冷的认知: 从今往后,她与他之间,那份因两年相识而生的、微妙的亲近感已被彻底覆盖,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肉体羁绊和权力关系。 这时,朔弥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初醒的朦胧瞬间被清醒取代,锐利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怀里正看着他的绫。 四目相对。绫心头猛地一跳,立刻垂下眼睫,做出温顺羞怯的模样,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少主醒了?妾身……服侍您起身?” 她试着想从他的怀抱里退出来,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朔弥的手臂没有立刻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泛红的耳尖和微肿的唇瓣,昨夜她身体从冰冷抗拒到炽热回应的全过程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一种强烈的满足感和掌控感充盈心间。他伸出另一只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他的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深邃锐利,但似乎多了一些东西——一种更直接、更坦然的占有和审视,如同主人审视自己的所有物。 “不急。”他嗓音低沉,带着晨起的沙哑,指腹在她下巴柔嫩的肌肤上缓缓摩挲,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在评估一件珍贵的战利品。 “昨夜…”他开口,带着一丝探究和不容回避的意味,“…如何?” 他想听她亲口说,确认这份征服的成果。 绫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努力让眼神看起来清澈、带着初承恩泽的羞怯和一丝依赖。 “……少主……很……厉害……”她声音细若蚊蚋,脸颊飞起红霞,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内心的真实感受,只给出了一个迎合男性虚荣心的、模糊的感官评价。 她微微侧头,让自己的脸颊在他摩挲着她下巴的手指上轻轻蹭了蹭,如同寻求主人抚慰的猫儿。这是她在屈辱和疲惫中,拾起的第一块名为“身体”与“顺从”的盾牌和武器。 朔弥看着她这副柔顺羞怯、依赖讨好的模样,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笑意。 显然,她的回答和姿态极大地取悦了他,满足了他作为征服者的虚荣。他终于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臂,坐起身,精壮的背脊在晨光中舒展。 “嗯。起身吧。” 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那份餍足后的轻松与掌控感依然清晰可辨。 绫暗暗松了口气,忍着身体的酸痛,姿态依旧保持着花魁的优雅坐起身。她整理好自己散乱的寝衣,掩盖住身上的痕迹,然后恭敬地跪坐起来,侍奉他更衣梳洗。 新的一天开始了,樱屋的喧嚣似乎已在门外等候。昨夜那场始于冰冷、终于炽热的纠缠,如同一个血腥而隐秘的仪式,彻底为两人的关系烙下了新的印记。 绫知道,从今往后,她与藤堂朔弥之间,那层因两年相识而蒙上的、若有似无的温情面纱已被撕破。 她将在这份交织着肉体欲望、权力掌控、冰冷与灼热的牢笼中,学习生存,磨砺武器。 那支震撼灵魂的《白拍子》,终究只是前奏,如今,真正的、残酷的生存之舞,才随着身体的彻底交付,在晨光中拉开帷幕。 暗涌生 那场始于冰冷、终于炽热的纠缠,如同在绫与藤堂朔弥之间划下了一道深刻的、带着血腥味的界痕。最初的几日,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着无形的冰碴。 绫的身体记忆着每一分酸痛与隐秘的伤痕,每一次见到朔弥步入暖阁,身体都会不自觉地绷紧,指尖发凉。 她依旧维持着完美的仪态,点茶、对弈、应和着他的话语,但那温顺的笑容下,是更深重的戒备和一丝难以驱散的恐惧阴影。她无法忘记那双带着戾气、近乎将她拆解的眼神,以及那最初粗暴的、带着惩罚意味的触碰。 朔弥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份无声的隔阂与潜藏的恐惧。他几乎每日前来,处理文书,或是要求她弹奏三味线。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份审视变得更加锐利和长久,仿佛在评估一件因自己失手而留下瑕疵的藏品。 他不再轻易触碰她,连惯常的、带着宣告意味的拂发动作也消失了。这份刻意的“疏离”,在绫看来,反而更像一种无声的威压,让她更加谨小慎微。 这种僵持的、令人窒息的气氛,在数日后的一个傍晚被打破。 绫正在调试三味线的音准,指尖拨动琴弦,发出略显滞涩的声响——她的心绪不宁影响了指法。朔弥坐在窗边,看似在翻阅账册,目光却偶尔扫过她微蹙的眉心和略显僵硬的手指。 “过来。”他忽然合上账册,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命令口吻。 绫的心猛地一跳,指尖瞬间冰凉。那夜他也是这样,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她“过来”,然后……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几乎是本能地、极其轻微地向后缩了一下肩膀,尽管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但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惶却没能逃过朔弥锐利的眼睛。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朔弥的眼神骤然变得幽深难测。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眼底的恐惧,那是因他而生的、根植于那夜粗暴记忆的恐惧。 一丝极其罕见的、类似懊恼的情绪在他冷硬的心头掠过。他并非后悔占有她,但她的恐惧,像一根刺,扎在他对这件“完美藏品”的掌控感上。 他想要的,是她的依恋,而非这种带着裂痕的畏惧。 沉默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他没有再重复命令,也没有如绫恐惧的那样起身逼近。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目光从她惊惶的脸上移开,落在一旁的棋盘上。 “把棋枰摆上。”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压迫感,更像是一个寻常的要求。“前日那局,你输得可惜。最后一手,尚有转圜。” 绫愣住了。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她看着他将目光专注地投向棋盘,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滞和她的恐惧从未发生。 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虚软感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 他……是在给她台阶下?是在用她熟悉的、相对安全的棋局来打破这僵局? 她不敢确定,但紧绷的神经因为这意外的“平和”指令而稍稍松弛。她强压下心头的悸动,依言起身,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棋盘和棋笥恭敬地摆放在他面前。 “是……妾身愚钝,还请少主指教。”她的声音依旧温顺,但那份因恐惧而生的僵硬,似乎融化了一丝。 棋局开始。朔弥执黑先行,落子如常。他没有再看她,神情专注在棋盘上,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复盘教学。 绫也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黑白纵横之间。指尖拈起温润的白玉棋子,熟悉的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安抚。 棋盘,是他们相识的起点,是相对“安全”的领域。 他指点着她前日的失误,分析着可能的变招,语气冷静而客观,如同严谨的师长。绫小心翼翼地应对着,偶尔提出自己的疑问。 在这你来我往的棋语中,那份令人窒息的恐惧感,如同被温水慢慢化开的寒冰,一点点消融。 当一局终了,她虽仍落败,但心绪已平复许多。她抬眼,偷偷看向朔弥。 他正端起她之前奉上的、已微凉的茶啜了一口,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不再那么冷硬逼人。 这一刻,绫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缓缓地、试探性地松了下来。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感,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感激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似乎……并不打算再次粗暴地对待她。至少,在这棋盘的方寸之间,在这熟悉的技艺交流中,她找回了一丝虚假却珍贵的“安全”感。 自那盘棋局之后,一种新的、微妙的平衡在暖阁内悄然建立。 藤堂朔弥依旧是那个掌控一切的“相公”,绫依旧是那个温顺恭敬的“座敷持”。表面上看,时间仿佛被浸入了一池温吞的春水,映照着看似安宁的日常。 绫对朔弥的恐惧并未完全消失,但被那盘棋局带来的“安全”假象和后续数日他刻意维持的、相对“平和”的态度所覆盖、压抑。 她重新拾起“温顺”的伪装,并且更加依赖这种伪装带来的保护色。而朔弥,似乎也默认了这种新的相处模式——在棋局、茶道、音律这些“安全”领域内,给予她一定限度的“平和”与“交流”,维持着他想要的“驯服”状态,同时也享受着这份专属的陪伴和掌控感带来的满足。 然而,这池水的底下,自有难以察觉的暗流在缓慢地涌动、交汇...…这份“平和”,脆弱得如同薄冰。 数月的光景,足以让许多事情沉淀为习惯,但这习惯里,却掺杂着更深的警惕与试探。暖阁内的日常,便在这样微妙的张力中缓缓铺开。 他来访的频率很高,但并非总是留宿。这与她作为“振袖新造”、偶尔代朝雾招待他时截然不同。 那时,她立于屏风之后,或是跪坐在角落奉茶,身份是模糊的、附属的。如今,她是“座敷持”绫姬,是这间雅致茶室名义上的主人,而他,是这方天地里唯一且绝对的座上宾。 一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榻榻米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朔弥并未如往常般处理文书,而是命人取来一个精致的木盒。 打开后,里面是两支细长的琉璃杯和一瓶深琥珀色的液体,瓶身上的标签绘着奇异的西洋文字。 “尝尝这个。”他将其中一杯推向绫,深色的液体在剔透的杯壁中荡漾,散发出一种绫从未闻过的、浓郁而复杂的果香混合着橡木的气息。 “西洋来的,叫葡萄酒。” 绫好奇又谨慎地端起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杯壁上凝结的细小水珠。那滑腻冰冷的触感,倏然让她想起昨夜他汗湿的掌心覆在她身上时,也是这般滑腻,却带着灼人的热度。 她心头一悸,连忙收敛心神,依言低头轻嗅。那陌生的浓郁香气直冲鼻腔,带着一丝发酵的酸意,让她忍不住轻轻蹙眉。 她尝试着啜饮了一小口,那强烈的、带着单宁涩感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与她习惯的清茶截然不同。 喉咙猝不及防地被刺激,她掩口低低呛咳起来,脸颊也因这突如其来的不适而泛起红晕。 朔弥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唇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弧度。他并未出言嘲笑,而是自然地伸出手,覆住了她仍握着杯脚的手。 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干燥而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像极了那晚在床笫之间按住她挣扎的手腕时的感觉。 绫的身体瞬间僵住,呼吸都为之一窒,昨夜那混合着恐惧与失控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强忍着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这样喝的。”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教导的意味。 他握着她的手,引导着杯身轻轻晃动,让那深红的液体在杯中旋转。 “要让它与空气接触,香气才会慢慢打开。”他微微低头,示范般地就着她的手,嗅闻杯中释放出的、变得稍显柔和的气息。 两人的距离因这个动作而拉近,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鬓角,带来一阵无形的压迫感。绫只能被动地感受着他手掌的力道和杯身的晃动,心在胸腔里狂跳,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是因为这过于亲密的掌控。 另一日下午,窗外细雨潺潺。绫正在点茶,动作流畅优雅。朔弥坐在对面,难得没有处理文书,只是看着她的动作。 “你点茶的手法,有京都流派的味道。”他忽然道。 绫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流畅:“朝雾姐姐师承自一位京都来的师傅,妾身是跟着姐姐学的。” “京都的茶,过于讲究形式,失之自然。”他评论道,语气听不出喜恶,“不如九州的一些野茶,味道反而纯粹。” “少主似乎更偏爱九州的风物?”她将沏好的茶奉上,试探地问。 “生意往来多些罢了。”他接过茶碗,嗅了嗅茶香,“人也更直率些,不像京都,一句话里藏着七八个心思。” 绫低头微笑:“少主说的是。”心中却想,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心思深沉难测。 这看似随意的闲聊,让她感到一丝被允许靠近的错觉,但那无形的壁障,从未真正消失。这份若即若离的“亲近”,本身就是一种温柔的折磨。 但他愿意与她聊这些,已让她感到一种微妙的安心。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倚在窗边矮榻上,就着明亮的灯火批阅商会送来的文书。绫则在一旁安静地煮茶。水沸的声音,研茶粉的细响,纸张翻动的窸窣,构成了室内唯一的声响。 她将沏好的茶轻轻推到他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他有时会下意识地端起啜饮一口,目光仍胶着在账目数字上;有时则完全沉浸其中,直至茶温凉透。 一次,他带来的是一本描绘异国风光的图册。绫正翻阅着,目光被一幅高耸入云的尖顶建筑吸引,看得入神,对未知世界的好奇暂时压过了心头的阴霾,不禁低语:“竟能建得这般高……不知站在顶上,能看到多远。” 他并未抬头,笔尖未停,却接了一句:“风声很大,看不到尽头,只有海和更多的海。” 这意外的回应让绫心头像被羽毛轻轻拂过,讶然抬头:“少主去过?” “长崎的出岛,有类似之物。”他淡淡道,依旧没有抬头,“西洋传教士所建,用以登高望远,祈祷他们的神。” “他们的神……能听见那么远的祈祷吗?”话一出口,她便立刻后悔,指尖掐住了袖口,懊恼自己的忘形。太僭越了! 这次,他停下了笔。那目光抬起,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仿佛要穿透她的伪装,掂量她问话的分量。绫的心跳瞬间加速,几乎想缩回安全的壳里。 片刻的沉默后,他才道:“或许吧。但商船载来的,通常是黄金和货物,而非神迹。”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似是倦了,“那书上还说,他们相信大地是圆的。” “圆的?”绫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孩童般的天真疑问冲口而出,“那……下面的人岂不会掉下去?” 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近乎稚气的好奇与困惑,朔弥似乎觉得有些趣味,唇角微扬:“据说有一种叫‘引力’的东西,像看不见的手,抓着万物。他们总是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说完,他便又埋首于文书之中。 留下绫对着图册兀自出神,思绪飞向了从未想象过的远方。他的分享总是如此吝啬而零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叙述奇闻异事般的疏离感。但每一次这样零星的火花,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封闭的世界里激起一圈圈向往自由的涟漪。 这向往与她现实的处境交织,带来更深的苦涩与虚幻感。她贪恋这份能让她暂时忘却身份的交流,哪怕它如此吝啬,如同荒漠中的一滴甘霖。 然而,吉原的规矩盘根错节。即便有了朔弥这等身份的“相公”,作为樱屋正当红的“座敷持”,她仍无法完全推拒那些必要的应酬。 朔弥对此似乎是知情的,他从未明确表示过反对,仿佛这是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合理的规则,而他目前并无意去打破这微妙的平衡。 他甚至在一次她略带忐忑地提及晚间需去主屋为一位家老弹奏助兴时,只淡淡颔首,表示知晓。 但绫逐渐察觉到一些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变化。 一次,她刚送走一位远道而来的九州豪商,空气中还残留着浓烈的麝香气息。她正欲吩咐侍女开窗换气,纸门却被拉开,朔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比平日来得更早一些。 “少主。”她心头莫名一紧,敛衽行礼。 他步入室内,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案上还未及收走的、客人用过的茶盏,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落在她身上。“方才似乎听到前庭有些喧闹。”他语气平淡,走到惯常的位置坐下。 “是……是一位来自博多的商人老爷,慕名而来,龟吉様不便推拒,妾身只是奉茶叙话片刻。”她谨慎地回答,垂着眼,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无事。 “哦?博多……”他沉吟道,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敲,“那边的丝绸贸易近来颇有意思。说了些什么?” 他的问题听起来像是随口闲聊,绫却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她简要复述了些风土人情的闲谈,刻意略去了对方几句略带轻浮的夸赞。 朔弥静静听着,末了,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而道:“今日有些乏了,泡杯浓些的茶来吧。” 整个过程,他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显淡漠。但绫却隐约感觉到,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些许。她不敢深想,只依言低头专心点茶,将那丝莫名的心虚压入心底。 她将他那些难以捉摸的瞬间情绪,归因于大人物们普遍阴晴不定的脾气,或是商会事务带来的烦忧,并一再提醒自己要更加谨小慎微,绝不能因这短暂的“平和”假象而忘了自己的本分,失了进退的分寸。 绫无比清醒地认知自己的身份——一件被包下大部分时间的、昂贵的商品,而非独一无二的专属品。她无权,也不敢奢求更多,更不敢去深究那冰面之下是否藏着别的什么。 廊外转角阴影处,朝雾一身华服,正欲前往宴厅,恰将这一幕短暂的交锋收入眼底。 她看着绫略显紧绷、刻意低垂的颈项,又瞥了一眼室内朔弥那看似平静无波、却隐隐散发着低气压的侧影,脚步微微一顿。 美丽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深的不易察觉的忧思,如同看到精致的鸟笼中,金丝雀在猛禽注视下战战兢兢地梳理羽毛。 她没有停留,也没有上前,只是无声地收回目光,仿佛什么也没看见,转身悄然离去,宽大的袖摆拂过栏杆,未留下丝毫痕迹。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声沉重的叹息为谁而发——为这看似繁华安稳,实则步步惊心的囚笼;为这用恐惧和伪装勉强维持的、如履薄冰的“平和”。 廊外转角阴影处,朝雾一身华服,正欲前往宴厅,恰将朔弥带着压迫感步入绫房间的那一幕短暂交锋收入眼底。 她看着绫略显紧绷、刻意低垂的颈项——那里,一抹尚未完全消退的、带着齿痕的淡红印记在衣领的遮掩下若隐若现。 这刺目的痕迹,如同一个屈辱的烙印,昭示着占有与征服。朝雾的目光又瞥了一眼室内朔弥那看似平静无波、却隐隐散发着低气压的侧影。 她的指尖,在宽大的袖中,无意识地、紧紧地攥住了怀中那枚贴身珍藏的、绣着并蒂莲的旧香囊。冰冷的丝线与粗糙的绣纹摩擦着指腹,带来清晰的刺痛感。 绫颈后的咬痕与她掌心的香囊,一个是暴力的印记,一个是无望情意的残骸,两者在她心中形成一幅残酷至极的对比图景,无声地诉说着她们这类女子注定被掠夺、被禁锢的命运。 朝雾美丽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深的不易察觉的痛楚与忧思,如同看到精致的鸟笼中,伤痕累累的金丝雀在猛禽注视下战战兢兢地梳理羽毛。 她没有停留,也没有上前,只是无声地收回目光,仿佛什么也没看见,转身悄然离去,宽大的袖摆拂过栏杆,未留下丝毫痕迹。只有袖中紧握的香囊,知道她心底那声为绫、也为自己而发的沉重叹息。 自从那次藤原信仓皇离去后,已是数月有余。吉原关于他的流言纷纷扬扬,有说他被家族彻底幽禁,有说他已顺从联姻,最骇人的说法,是他竟与藤原家脱离了关系,不知所踪。 朝雾依旧是那个波澜不惊、容光焕发的花魁,但绫却不止一次在深夜,看见朝雾姐姐独自坐在廊下,望着庭院里信少爷当年手植的那株已然蔫头耷脑的紫藤花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一枚从未见过的、略显陈旧的香囊,眼神空茫得令人心疼。 这暂时的、脆弱的平衡,像一层精心维持的薄冰。而冰层之下,深水已然开始冰冷而不可抗拒地旋转,只为等待一个裂痕出现的时机。 秋夜格(H) 深秋的寒意,已能透过樱屋华美的重重帷幔,丝丝缕缕地渗入肌骨。绫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消散。 成为“格子”已半月有余,最大的实感便是这间属于自己的六迭小屋。虽仍简朴,却有了衣桁、书案,和一扇能望见院中如火槭树的纸窗。 这份小小的、独属的空间,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踏实感,像在湍急河流中抓住了一块稳固的礁石。 她晋升的速度,快得足以让回廊上的每一位姐妹侧目。从“座敷持”到“格子”,旁人往往需耗费数年光阴,而她,清原绫,仅在扬名后的三个月内便得以擢升。 樱屋从不缺窃窃私语,那话语裹挟着羡慕、嫉妒与难以言说的酸意,总在她经过时,似有若无地飘来。 “……真是好命呢,藤堂大人那般的人物,又如此大方……” “……才三个月啊……我当年可是苦熬了四年……” “……嘘,小声些,人家现在可是‘格子’了……” 这些声音,绫并非未曾听闻。她只是垂下眼睫,将它们隔绝在心门之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好命”系于何人之上,又有多么脆弱。 藤堂朔弥的青睐是强大的庇护,亦是悬顶之剑。她不敢,也不能有丝毫得意忘形。于是,她侍奉他时愈发谨慎周全,应对其他客人时更是如履薄冰,一言一行皆反复思量,不敢出半分差错。 那份因快速晋升而可能招致的瞩目与审视,反而化作了她行事的枷锁与警醒。 窗外,夕阳正将天空染成橘红与绀紫的交融,几片早凋的枫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飘落。她跪坐在新铺的、略厚实些的茣蓙上,正将今日份的练字纸仔细收拢。 纸上是反复摹写的几个西洋字母,笔画已从最初的生硬变得流畅些许。墨是廉价的,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源于自我的平静。 纸门外传来三声轻叩,节奏熟悉。绫的心跳下意识快了半拍,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混合着某种习惯性的期待悄然升起。她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淡青色小纹衣袖,深吸一口气,才拉开门。 藤堂朔弥站在门外,一身深鼠灰色的捻线绸和服,外罩羽织,肩头似乎还沾染着室外带来的清冽秋气。 他的目光越过她,先在室内扫视一圈,像是在确认这新环境是否妥当,最后才落回她身上。那目光比往日似乎少了几分审视的锐利,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平和? “少主。”绫低头行礼,侧身让他进来。 他步入房间,比平日更显沉默。目光掠过那扇能看到枫树的窗,掠过书案上迭放的纸张,最后停在案头那方简陋的、边缘已有磕碰的旧砚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 “这个。”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用靛蓝色葛布包裹的长方物件,置于案上,“放着也是积灰。”语气随意,仿佛真是处理一件闲置品。 绫解开系扣,布巾滑落,露出一方砚台。并非奢华炫目之物,而是天然木质的砚盒,表面是深褐色的柿漆涂,纹理古朴沉稳,触手温润。 打开盒盖,里衬是柔软的绯色绢,一方端溪石的砚堂,色如紫云,打磨得光滑如镜。 “这太贵重了……”绫指尖轻触冰凉的石质,心头涌起一股暖流,混杂着惊讶与一丝微妙的触动。 成为格子后,收到的礼物价值水涨船高,但这份礼物透着一种超越金钱的、与她此刻追求技艺精进的心境微妙契合的郑重,也像是对她“新身份”的一种无声认可。 “比那破石头强些。”朔夜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一件无用之物,自行在炉边坐下,伸出手烤火。 跳跃的火光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柔和了他周身那股惯有的冷冽气息。“写字时,墨磨得匀些,看着不碍眼。” 绫不再推辞,心头那点暖意更盛。她将那方旧砚小心挪到角落,将新的端溪砚放置在书案正中。她重新沏了茶,用的是新配给的、略好一些的玉露茶。水温略烫,白汽氤氲,茶香清雅。 “听说……大坂城的枫叶,此时正盛。”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方才望着窗外时心里盘旋的念头轻声说了出来。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这近乎是在打探他的行踪。 朔弥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绫立刻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然而,他并未流露出不悦。只是吹了吹茶沫,啜饮一口,应道:“嗯。比京都的红得早些,也更喧闹。”他放下茶盏,像是随口闲聊,语气却比平日多了一分温度。 “码头附近的山坡上,望去一片赤红,运货的力夫穿行其间,像移动的黑点。” 他没有描绘风雅景致,却勾勒出一幅充满生趣与力量的市井画卷。 这是第一次,他向她分享他眼中的、吉原之外的、真实流动的世界。 绫听得有些出神,仿佛能看见那喧闹的港口和如火的秋山,心弦被这从未听闻的景象轻轻拨动。一种奇异的、仿佛被允许窥见他一角真实生活的感觉,让她心跳微微加速。 一阵稍强的秋风猛地鼓动纸窗,发出轻微的嗡响。几片红得剔透的枫叶被吹落,恰好有一片穿过未关严的窗隙,打着转,轻飘飘地落在绫鸦黑色的发髻上。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拂。 却有一只手比她更快。 朔弥自然而然地倾身,手指轻巧地拈起那片红叶。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敏感的鬓角和耳廓,带来一丝微凉而短暂,却异常清晰的触感。 两人动作皆是一滞。 空气仿佛凝住了。只有小火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愈发清晰的秋风呜咽。 绫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耳廓瞬间烧了起来,热度迅速蔓延至脸颊。她能闻到他袖间带来的、清寒的夜气与他身上独有的、冷冽的松香混合的气息,此刻无比逼近,充满了侵略性的存在感。 仅仅一瞬。 他已收回手,指间捻着那片红叶,神色如常地将其丢进火炉。红叶卷入火焰,蜷曲,焦黑,化作一小 簇明亮的火星,旋即熄灭。仿佛方才那短暂的触碰和悸动,都只是被这火焰燃尽的错觉。 “起风了。”他淡淡说了一句,转回头,继续喝茶,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绫的心却如同被那簇火星烫了一下,砰砰急跳起来,脸颊的热度久久不退。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 那触碰带来的奇异感受,混合着羞赧和一丝她尚不能理解的慌乱,在心头萦绕不去。 夜色渐深,炉火的光晕在纸拉门上投下温暖摇曳的剪影,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迭。茶已凉透,室内的空气却似乎比炉火更暖稠了几分,弥漫着一种无声的、令人心弦紧绷的期待。 朔弥并未如往常般起身离去。他放下茶盏,目光沉沉地落在绫低垂的、仍带着未褪红晕的脸颊上,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审视,而是混合着一种深沉的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 他看得如此专注,以至于绫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视线的重量,让她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夜深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许多,在静谧的房间里清晰地叩击着绫的心房。 绫的心猛地一跳,瞬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不同于初夜的冰冷恐惧和第二次的屈辱挣扎,此刻她心中翻涌着复杂的忐忑、一丝认命的顺从,以及……一种被方才的暧昧与暖意悄然勾起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悸动。 身体的记忆提醒着可能的痛楚,但数月来的相对“平和”与那丝奇异的暖意,又让那份恐惧的阴影稍稍淡去。 她依言起身,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走到床褥边,开始为他铺展被褥。烛光勾勒着她温顺而单薄的侧影,纤细的腰肢在动作间若隐若现。 朔弥走到她身后,并未立刻动作。他看着她略显紧绷的肩膀线条,目光深邃。忽然,他伸出手,并非粗暴地拉扯,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覆上她的肩头。 绫身体微微一颤,像受惊的小鹿,却没有躲闪,只是僵在原地。 他的手掌温热而宽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缓缓滑下她的手臂,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最终,他温热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腹在她细腻的手背上刻意地、缓慢地摩挲了一下,仿佛在丈量一件稀世珍宝的纹理。 “看着我,绫。”他的声音低沉地在她耳边响起,气息灼热地拂过她敏感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绫的心跳如擂鼓,撞击着单薄的胸腔,几乎要破膛而出。她依言,有些困难地转过头,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抖。一抬眸,便直直撞进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瞳中。 烛光在那双幽深的眸子里跳跃、燃烧,映出一种她前所未见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专注与赤裸裸的欲念,浓稠得化不开。 他低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带着清冽的松香和淡淡的酒气,强势地交融在一起,形成一个暧昧而危险的旋涡。 他没有立刻吻她的唇。而是俯身,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吻首先落在了她因紧张而轻颤的眼睫上。那触感轻如羽毛,带着安抚的意味。接着是眉心,一个温热的烙印。再是精巧的鼻尖,带着研磨般的轻吮。 每一处触碰都极尽温柔,却又像带着电流,在她紧绷的神经上点燃细小的火花。这种刻意的、延长的前戏,比直接的掠夺更让她心慌意乱,身体深处悄然萌动起陌生的渴望。 最后,他的唇才轻轻覆上她的。不再是初夜的掠夺与啃噬,而是带着研磨般的耐心,温柔地吮吸着她柔软的下唇,舌尖轻巧地、一遍遍地描摹着她的唇形,诱哄着她开启齿关。 他的气息强势地入侵她的感官,带着不容拒绝的男性荷尔蒙。 “唔……”绫被动地承受着,喉咙间溢出一声细微的呜咽,像是幼兽的哀鸣,又带着一丝被唤醒的甜腻。 当他灵巧而湿热的舌尖终于探入她口中,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勾缠住她怯生生的丁香小舌,与她共舞时,一种强烈的、从未有过的酥麻感瞬间从交缠的舌尖炸开,如电流般窜遍全身,直冲小腹深处。 她感觉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只能本能地攀附着他坚实的手臂。 他的手并未闲着。一手依旧紧握着她的手,传递着掌控的温度。另一只手则探向她腰后那繁复精致的衣结。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急躁粗暴,而是带着一种从容的、近乎赏玩的耐心,指尖灵巧地挑开一个又一个绳结,缓慢地解开那象征着矜持与束缚的华丽腰带。 沉重的腰带无声滑落在地,外层华美的打褂松散开来,露出里面素色的襦袢。微凉的空气骤然触及裸露的颈项和锁骨肌肤,绫忍不住轻颤,身体下意识地瑟缩,却被他更紧地、更不容抗拒地拥入怀中,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同样剧烈的心跳和衣衫下灼热的体温。 他的吻沿着她纤细优美的下颌线一路向下,带着湿热的轨迹,落在她白皙敏感的脖颈上。他吮吸,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啃咬,留下一个个湿润而鲜明的印记,如同烙下专属的标记。 同时,他的大掌探入松散的襦袢内,直接抚上她光裸的背脊。掌心滚烫的肌肤毫无阻隔地贴合着她微凉的、细腻如瓷的背部肌肤,带来一阵强烈的战栗。 那手掌带着灼人的温度,指腹带着薄茧,力道适中地揉捏着她因紧张而紧绷的肌肉,沿着脊柱那优美的凹陷缓缓向下游移,划过腰窝,直至没入襦袢下摆的边缘。 那揉捏带着明确的抚慰,更带着令人心慌意乱的撩拨意味。 “放松…绫…”他在她颈间低语,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情欲特有的磁性,像粗糙的砂纸磨过她的心尖,“你的身体…美得惊人…像最上等的丝绸,等着被展开……” 他的赞美直白而露骨,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让绫脸颊烧得更红,身体在他的抚摸下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一股陌生的暖流在她小腹深处悄然汇聚、涌动。 他的手掌继续探索,带着令人心慌意乱的高超技巧,抚过她纤细敏感的腰侧,引得她一阵轻颤,最终覆上她胸前那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起伏。 他的指掌完全包裹住一团丰盈,感受着那饱满的弧度。指尖隔着薄薄的、最后一道素绢小衣的布料,精准地找到顶端那已然挺立、变得硬实的蓓蕾。 他或轻或重地揉捻、拨弄,用指腹画着圈按压那敏感的尖端,力道恰到好处地撩拨着脆弱的神经。 “啊…!” 绫忍不住仰起头,发出一声破碎而甜腻的呻吟,身体像被强烈的电流击中般猛地弓起,饱满的胸脯更挺向他作恶的手掌。 她下意识地想要躲避那过于强烈、几乎让她失神的刺激,扭动着腰肢想要逃离,却被他牢牢固定在怀中,动弹不得。 “别躲…”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夹杂着低哑的嗓音,如同魔咒般灌入她敏感的耳中,带来一阵更强烈的、直达脊髓的战栗,“感受它…感受我带给你的…告诉我…舒服吗?” 他一边低语蛊惑,一边坏心地加重了指尖的力道和揉捻的速度,甚至隔着布料用指甲轻轻刮搔那最敏感的顶点。 那强烈的、从未体验过的、如同浪潮般汹涌的快感冲击着她脆弱的感官,让她头脑一片空白,眼前仿佛炸开绚烂的光点。 羞耻感与身体的诚实反应激烈交战,最终在又一波更猛烈的、几乎将她抛上云端的刺激下,后者彻底占据了绝对上风。 她紧闭着眼,睫毛剧烈颤抖,红唇微张,破碎的、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娇媚呻吟断断续续地从唇齿间溢出:“……舒…舒服……大人……求您……” 那声音婉转甜腻,如同最有效的催情剂。 她的回应,她身体诚实的颤抖和蜜穴深处涌出的更多湿滑暖流,如同点燃干柴的烈火。 朔弥的呼吸瞬间粗重得如同拉风箱,眼中最后一丝克制被汹涌狂暴的情欲彻底淹没、焚烧殆尽。他不再满足于隔衣的爱抚。急切却并不粗暴地扯开她身上最后的素绢小衣。 束缚骤然解除,一对饱满圆润、莹白如玉的乳峰瞬间弹跳而出,顶端挺立的嫣红蓓蕾在微凉的空气和烛光下诱人地颤动着,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完全暴露在他灼热得几乎要烧起来的视线下。 “真美…完美得让人想摧毁…”他低叹一声,声音饱含惊叹与更深的掠夺欲。 他俯身,张口便含住那早已肿胀硬挺的蓓蕾,用滚烫的唇舌尽情地品尝、吮吸、逗弄,舌尖灵活地绕着乳尖打转、顶弄,甚至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啃咬拉扯,带来一阵阵混合着轻微痛楚的极致快感。 另一只手则顺着她平坦紧致的小腹向下探去,滑入更隐秘幽深的丛林,指尖精准地拨开早已湿漉漉的花瓣,寻到那最敏感、已然充血肿胀的花核,开始用指腹缓慢而坚定地揉捻、画圈,甚至模仿交合的节奏快速按压。 “不……不要……那里……求您……停……”绫猛地睁大迷蒙的双眼,身体像离水的鱼般剧烈地扭动挣扎起来,强烈的羞耻感和灭顶的、几乎让她灵魂出窍的刺激让她濒临崩溃。 她下意识地死死夹紧双腿,试图阻挡那入侵的手指,却被他的膝盖强势地分开,将最私密的花园完全暴露在他掌控之下。 “嘘…听话…张开…”他暂时放过她备受蹂躏的乳尖,抬起头,深邃的眼眸如同燃烧的深渊,紧紧锁住她迷乱失焦、盈满水光的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种奇异的、令人沉沦的蛊惑,“让我好好疼爱你这里…让我看你为我湿透的样子…” 他的指尖并未停止,反而加快了动作,技巧性地、重重地按压揉弄着那湿滑黏腻、敏感异常的花核,同时另一根手指试探性地、浅浅地刺入她紧致湿热的穴口,感受着内里惊人的吸吮力和滚烫的温度。 前所未有的、如同海啸般汹涌强烈的快感瞬间冲垮了绫所有的理智和抵抗堤坝。她猛地弓起背脊,发出一声高亢而绵长的尖叫,身体剧烈地痉挛、绷紧,如同拉满到极限的弓弦,脚趾紧紧蜷缩。 一股温热的、量多而汹涌的暖流不受控制地从腿心最深处喷涌而出,沾湿了他的手指,甚至打湿了一小片身下的榻榻米。 她被这猛烈的高潮抛上了云端,又重重落下,浑身瘫软如泥,眼神涣散迷离,大口喘息着,胸脯剧烈起伏,整个人沉浸在情欲的余波中,微微抽搐。 朔弥看着她这副完全被情欲征服、绽放出惊人媚态的动人模样,喉结剧烈滚动,眼中燃烧着更炽烈、更贪婪的火焰。 他迅速褪去自己身上所有的衣物,露出精壮结实、线条分明的男性躯体,每一块肌肉都因压抑的欲望而紧绷贲张。他覆上她柔软无力的身体,分开她仍在微微颤抖、沾满晶莹爱液的修长双腿。 他灼热、坚硬如铁、青筋虬结的昂扬,顶端已渗出透明的液体,抵上她湿滑柔软、微微开合的花径入口。那滚烫坚硬的触感让绫的穴口本能地收缩了一下。 他低头,狠狠地吻住她微张的、吐出诱人喘息的红唇,将她无意识的呜咽和呻吟尽数吞下,腰身猛地一沉,将自己粗硕滚烫的欲望一寸寸、坚定地、深深地埋入她紧致湿滑、火热蠕动的体内最深处。 “嗯啊……!”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满足而痛苦的闷哼。被瞬间填满的极致饱胀感和强烈的摩擦刺激让绫的脚趾再次蜷紧。 不同于初夜的粗暴撕裂和长驱直入,这一次,他给予了她短暂的适应时间。他紧密地拥抱着她汗湿的身体,感受着她内壁因异物入侵而本能地、剧烈地收缩绞紧,那紧窒湿热的包裹带来灭顶的快感。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抽搐和适应中的不适。他耐心地停留,用滚烫的唇亲吻她的眉眼、脸颊、颈项,低声安抚:“放松…接纳我…” 直到感觉到她内壁的绞紧稍稍缓解,适应了他的尺寸。 然后,他才开始缓慢而有力地律动起来。每一次深入都坚定地顶到花心最深处,碾磨过那敏感的凸起;每一次退出都带出更多淋漓滑腻的爱液,发出暧昧的“咕啾”水声。 他的动作充满了雄性的力量感和绝对的掌控欲,却带着一种刻意的耐心和节奏,仿佛在引导她、带领她共同攀登那极乐的巅峰。 粗壮的玉茎在紧窄湿滑的花径中进进出出,撑开柔嫩的媚肉,摩擦着每一寸敏感的褶皱。 绫的身体在高潮的余韵中本就敏感异常,此刻在他强而有力却又充满技巧的抽插冲撞下,快感迅速累积迭加,如同堆迭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 她不再压抑自己,纤细的手臂紧紧攀上他汗湿的、紧绷的脊背,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贲张的肌肉上抓挠出浅浅红痕,修长的双腿缠上他劲瘦的腰身,随着他越来越快的节奏本能地挺动腰肢迎合、吞吐,让那粗硬的欲望进入得更深更重。 破碎的呻吟、愉悦的哭泣和失控的娇喘交织在一起,如同最淫靡的交响乐,回荡在暖阁的每一个角落。 “……啊……慢…慢一点……”她在极致的感官浪潮中沉浮,无意识地呼唤着他的名字,那声音带着哭腔、喘息和全然的依赖与沉沦,像羽毛又像钩子,撩拨着他最后紧绷的神经。 她的呼唤像点燃炸药桶的火星。朔弥低吼一声,如同出闸的猛兽,动作骤然变得狂野而急促,每一次撞击都带着要将她彻底揉碎、融进自己骨血的凶狠力量,凶猛无比。 他紧紧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和圆润的臀瓣,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两人身体如同最紧密的榫卯般交合在一起,汗水交融,粗重如牛的喘息与甜腻入骨的呻吟疯狂交织。 在感官被推至最顶峰的瞬间,绫脑中一片绚烂的白光炸开,身体绷紧如拉到极限的弓弦,小腹深处剧烈痉挛,花穴疯狂地绞紧吸吮着深入其中的硬物,发出一声高亢而绵长、几乎失声的哭喊:“啊——!要…要死了……!” 一股温热的阴精再次失控地喷涌而出,浇淋在正狂暴冲刺的龟头上。 朔弥也在她极致紧缩和痉挛的包裹中,胯部死死抵着她湿滑泥泞的腿心,将滚烫浓稠的精华在剧烈抽搐中,深深地、一股股地注入她体内最深处的花房,仿佛要将他的一切都烙印进去。 风暴暂时平息,沉重的喘息声在暖阁内回荡,逐渐平复。朔弥沉重的身躯依旧覆在绫的身上,汗湿的胸膛紧贴着她同样汗湿、剧烈起伏的柔软。 他侧过身,将她绵软无力的身体揽入怀中,手臂如铁箍般环着她的腰,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细微的颤抖。他的手掌在她光裸的背脊上缓缓摩挲,带着安抚的暖意,指腹沿着脊柱的凹陷来回轻划。 绫依偎在他怀里,身体疲惫至极,每一处都残留着激烈情事的酸软与深入骨髓的酥麻。身体的记忆是诚实的,那灭顶的欢愉冲刷掉了初夜的恐惧阴影。 然而,朝雾的警告仍像毒蛇般潜伏在心底。她将脸更深地埋进他带着浓烈男性气息和情欲味道的颈窝,汲取着这片刻虚幻的暖意与安宁。 “感觉…好些了么?”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事后慵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绫在他颈窝里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情事后的娇慵沙哑:“嗯……” 身体却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腿心深处那被过度宠爱的花穴,传来一阵细微的空虚悸动,提醒着她身体未被满足的贪餍。 朔弥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细微的动作和身体深处那依旧滚烫的温度。他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传递给她。他没有急于起身,反而低下头,寻到她的唇,给了她一个绵长而湿热的深吻,灵巧的舌在她口中肆意扫荡,汲取着她的甜蜜。 一吻结束,他抵着她的唇瓣低语,拇指暧昧地摩挲着她被吻得红肿晶亮的唇:“方才…你的样子,美得让我想把你吞下去。” 他幽暗的目光扫过她潮红未褪的脸颊和汗湿的颈项,最终落在她半敞衣襟下若隐若现的酥胸上,欲念再次升腾,“看来…我的小绫姬,还没被喂饱?” 绫的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羞耻感混杂着被他看穿的隐秘渴望。她垂下眼帘,不敢直视他眼中那赤裸裸的、再次燃起的火焰。 他的指尖却不肯放过她,带着薄茧的指腹从她红肿的唇瓣滑下,沿着她纤细的脖颈,滑过精致的锁骨,再次探入松散的衣襟,精准地攫住她胸前那已然再次敏感挺立的蓓蕾,不轻不重地捻了一下,甚至还恶劣地用指甲刮过顶端。 “啊!” 她身体猛地一缩,像受惊的兔子,那被过度宠爱的敏感点传来清晰尖锐的快感,花穴深处随之涌出一股新的暖流。 “这么敏感?” 朔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戏谑和更深的欲望。他清晰地感觉到,怀中的娇躯虽然疲软,但内里的热度如同未熄的炭火,甚至在他刻意的撩拨下,那紧贴着他小腹的腿心又渗出更多滑腻的湿意,将他的皮肤都沾染得一片湿滑。 他低头,含住她的耳垂,用舌尖描摹着那小巧的轮廓,甚至将湿热的舌探入她敏感的耳蜗,带来一阵更强烈的、直达脊髓的酥麻战栗,声音如同恶魔的蛊惑:“绫…想不想…看点更刺激的?玩点…不一样的?” 不等她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她的回答。朔弥再次将她打横抱起。绫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他的脖子。 他抱着她,大步走向房间一侧那面镶嵌在精美螺钿梳妆台上的、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青铜镜。镜面不算巨大,但在摇曳的烛光下,足以清晰地映照出人影。 他将她轻轻放下,让她背对着镜子,正对着自己,跪坐在他双腿之间柔软的地毯上。 这个高度,她的脸恰好在他腰腹位置,视线无可避免地落在他依旧半硬、沾染着两人体液、显得狰狞而情色的昂扬之上。而她的姿势,在镜中映出,是如此的驯服和……放荡。 “看着我。” 他命令道,声音低沉而充满不容置疑的掌控欲,如同帝王。 他一手捧起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迷蒙含水的眼,直视着自己和镜中景象。另一只手则慢条斯理地、带着强烈的暗示意味,抚过自己壁垒分明的腹肌,最终握住了那根再次完全勃发、青筋怒张的欲望之源。 绫的呼吸瞬间停滞,脸颊滚烫得能煎蛋。她被迫直视着那象征着男性绝对力量和原始欲望的凶器。 在镜子里,她清晰地看到自己跪坐在他腿间,仰着头的驯服姿态,看到自己脸上交织着羞耻、迷乱和一丝被唤醒的渴望的复杂表情,看到他强健的胸膛和紧盯着她的、如同猛兽盯住猎物般的侵略性眼神。 视觉的双重冲击远比单纯的触碰更让她心跳失序,口干舌燥,花径深处不受控制地收缩,溢出更多湿滑。 “碰它。” 朔弥的声音带着引导和命令,他抓着她的手,不容拒绝地覆上自己灼热坚硬的昂扬。那滚烫、脉动、尺寸惊人的触感让绫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却被他牢牢按住,包裹着她的小手完全握住。 “像这样…” 他引导着她柔软的小手,上下缓缓套弄起来,粗糙的指腹和掌心包裹着她的小手,有力地摩擦过顶端饱胀的铃口和敏感的系带,带起他一声压抑而性感的闷哼。 绫被动地感受着那充满生命力的硬物在自己掌心下膨胀、跳动,看着镜中自己笨拙却无比情色的动作和他享受、充满情欲的神情,一股奇异的、混合着巨大羞耻和隐秘掌控感的电流疯狂窜遍全身,让她身体发软,花心深处痒得发狂。 “对…很好…再快一点…” 他喘息着鼓励,低沉的声音如同催情魔咒。然而,他并未满足于此。另一只手则探向她的腿间,直接分开那早已泥泞不堪的花瓣。 长指轻易地探入那紧致湿滑、不断收缩的甬道,模仿着交合的节奏快速而深入地抽送起来,指节刻意地刮蹭着内壁敏感的G点褶皱,甚至加入了一根手指,两根长指在她湿热紧窒的花径内有力地开垦、搅动,带出更多咕啾作响的粘腻水声。 “啊…大人…不…停…停下…” 双重的、强烈的刺激让绫瞬间丢盔弃甲,腰肢软得像水,套弄着他欲望的手也失了力道,只能虚握着。 镜子里,她看到自己仰着头,红唇微张,发出断断续续、甜腻入骨的呻吟和哀求,眼神迷离涣散,胸脯随着他手指的抽插而剧烈起伏,乳尖在松散的衣襟下硬挺凸起。 这副全然沉溺情欲、放浪形骸的模样让她羞得恨不得立刻死去,却又被一种隐秘的、前所未有的兴奋和堕落感攫住,身体深处涌出更多的热流,将他的手指浸泡得更加湿滑。 “看着镜子,绫。” 朔弥喘息粗重,手指在她体内的动作却越发精准有力,甚至用拇指重重地按压揉捻着那暴露在外、充血肿胀如红豆的花核,“看看你自己…看看你在我手下是如何绽放、如何为我湿透的…看看你这副…渴望着被填满的淫荡模样…多美…” 他的赞美露骨而粗俗,如同最烈的春药,配合着镜中视觉的强烈冲击,将她的感官刺激推向了疯狂的高峰。小腹深处那股热流汹涌澎湃,快感累积的速度远超第一次,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 “不…不行了…大人…要…要去了…啊!” 她呜咽着,身体剧烈颤抖,内壁疯狂地绞紧他作乱的手指,眼神涣散,眼看着就要被这镜中窥视的极致刺激送上巅峰。 就在她濒临爆发的边缘,朔弥却猛地、干脆地抽出了在她体内肆虐的手指!强烈的空虚感和骤然中断的、几乎到达顶点的快感让绫发出一声不满的、带着哭腔和崩溃的娇吟:“啊——!不……” 身体空虚难耐地剧烈扭动,花穴口一张一合,渴望着被那硬热的巨物狠狠填满,蜜液汩汩涌出,沾湿了大腿内侧。 “想要了?”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哑地问,灼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耳廓,同时,他用自己昂扬到极致的、沾满她爱液的硕大顶端,代替了手指,在那湿滑泥泞、微微开合的入口处缓慢而磨人地画着圈,重重地研磨着那敏感肿胀的花核和翕张的穴口嫩肉,却坏心眼地只在入口徘徊,将前端浅浅地顶入一点又迅速退出,迟迟不肯完全进入。 “求您…大人…给我…进来…求求您…” 绫被这极致的挑逗和空虚逼得理智全无,尊严尽失,只能遵循身体最原始的本能,挺起雪白的腰肢,主动地、近乎献祭般地抬高臀部,试图主动将那渴望的灼热巨物深深纳入体内,填补那蚀骨的空虚。 镜子里,她看到自己主动求欢、放浪形骸的姿态,羞耻得脚趾蜷缩,浑身肌肤泛起诱人的粉红,却又被这堕落而真实的自己刺激得浑身发烫,花穴收缩得更加厉害。 “真是个…贪吃的小东西…” 朔弥满意地低笑,终于不再折磨她。 他扶着自己滚烫、粗壮、蓄势待发的欲望,龟头沾满滑腻的蜜液,对准那翕张渴求、不断收缩吐露花蜜的嫣红入口,腰身猛地一沉,带着凶狠的力量,再次深深地、完整地、一插到底地贯入她紧致湿滑、火热蠕动的花径最深处!粗硬的巨物瞬间撑开紧窒的媚肉,直抵娇嫩的花心。 “啊——!” 被瞬间填满到极致的饱胀感和强烈的摩擦刺激让绫仰头发出高亢到几乎破音的尖叫,身体被顶得向前倾,双手下意识地扶住了梳妆台的边缘以支撑,在镜中形成一幅更加淫靡的画面: 她被迫撅起雪白圆润的臀部,像最驯服的母兽般承受着他猛烈的入侵,而镜面清晰地映出两人紧密交合的部位——他那粗壮骇人的欲望是如何凶悍地撑开她粉嫩的花瓣,凿开她柔嫩紧窄的花穴,每一次进出都带出大量晶莹粘稠的爱液,将两人交合处涂抹得一片狼藉湿亮。 朔弥也被这极致紧窒湿热的包裹刺激得出声。他不再保留任何温柔,一手如同铁钳般紧紧掐住她纤细的腰肢固定,另一只手则绕到前方,再次精准地找到那颗肿胀如熟透果实的肉核,用指腹重重地、快速地碾压、揉搓、拨弄。 他的撞击迅猛而有力,如同打桩,胯部凶狠地撞击着她柔软的臀瓣,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啪啪”肉体撞击声。每一次都深深顶到花心最深处,龟头重重碾磨过宫口敏感的软肉。 镜中清晰映照的粗大性器进出粉穴的画面、花穴被巨物撑满抽插、花核被重重揉捏、肉体撞击声、咕啾水声和自己的放浪尖叫的多重、高强度冲击,让绫彻底迷失在情欲的深渊。 她在镜中清晰地看到自己是如何在他身下婉转承欢,如何被情欲扭曲了表情,如何浪荡地扭腰迎合着他的撞击,花穴如何贪婪地吞吐着那粗硬的巨物。 这巨大的羞耻感反而像最烈的助燃剂,将她推向更疯狂、更失控的高潮边缘。 “看着我!看着镜子!看着我是怎么干你的!” 朔弥喘息着低吼命令,撞击的力道和速度都达到了狂暴的顶峰。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镜中她迷乱沉沦的脸庞和两人激烈交合的部位,这种掌控全局、俯瞰她情动模样的视角让他兴奋欲狂,征服感爆棚。 “看到了吗?绫…你这张小嘴在说谎…可你下面的这张小嘴…诚实得很…” 他重重顶撞一下,龟头狠狠碾过敏感点,粗俗露骨的话语伴随着凶狠的贯穿。 “…它在贪婪地吃着我…吸得这么紧…绞得这么狠…像要把我的魂都吸出来…” 他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彻底劈开了她最后一丝矜持和伪装。 “是…是您的…啊!!朔弥大人…用力…给我…都给我!” 她在灭顶的快感和极致的羞耻中崩溃哭喊出来,身体绷紧到极致,如同拉到极限的弓,内壁疯狂地痉挛绞紧,一股股温热的阴精如同失禁般猛烈地喷涌而出,浇淋在他深入冲刺、剧烈搏动的欲望顶端。 几乎在她高潮喷涌的同时,朔弥也将她的腰臀死死按向自己,胯部如同焊死般抵着她的臀瓣,粗硬的玉茎深深埋在她抽搐的花径最深处,剧烈地搏动、喷射。 一股股滚烫、浓稠、饱胀的白浊精华,如同开闸般,在她身体最深处尽情释放、爆发、灌注,烫得她内壁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和收缩,贪婪地吸吮吞咽着。 这一次的激烈程度远超第一次。风暴平息后,两人都像是彻底被榨干了所有力气。 朔弥沉重地喘息着,依旧保持着深深埋入她的姿势,额头抵着她的后背,汗水如同小溪般沿着他精壮的背脊滚落,滴在她同样汗湿的肌肤上。 绫则完全瘫软在梳妆台前,全靠他掐在腰上的铁手支撑着才没有滑落在地。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两人激烈交合后最淫靡狼狈的模样: 她眼神涣散失焦,红唇红肿微张,胸脯剧烈起伏,衣衫凌乱半褪,露出布满吻痕的酥胸,腿间一片狼藉,混合的体液顺着大腿内侧缓缓流下;他的欲望还半硬地深埋在她红肿的花穴内,两人的交合处一片湿亮泥泞;他则像一头彻底满足又疲惫的猛兽,汗水浸湿了头发,紧实的肌肉上还残留着她抓挠的红痕。 过了许久,朔弥才缓缓退出,粗硬的欲望从她湿滑红肿的花穴中滑出,带出更多混合着白浊的粘稠液体,滴落在榻榻米上。他将浑身瘫软如泥、几乎失去意识的绫抱起,走向床榻,将她放在凌乱的被褥上,他也躺下,将她重新拥入怀中。 这并非初夜后宣告所有权的姿态,更像是一种事后的温存与占有。他的手掌在她光裸的背脊上缓缓摩挲,带着安抚的暖意,抚平她高潮后的细微颤抖。 绫依偎在他怀里,身体疲惫至极,每一处都残留着激烈情事的酸软与酥麻,心绪却异常复杂。 最初的恐惧感确实被这场由他主导的、充满技巧与耐心的亲密冲淡了许多,身体记住了另一种可能——激烈却不痛苦、甚至带来灭顶欢愉的结合。 然而,朝雾姐姐那句冰冷的“温柔乡亦是英雄冢”却在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寒意。 这份极致的欢愉与“温存”是真实的吗?还是另一个更致命、更令人沉沦的精致牢笼?她不敢深想,只能将脸更深地埋进他带着浓烈情欲气息的颈窝,汲取着这片刻虚幻的暖意、安宁与那令人心悸的余韵。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浓重的事后慵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睡吧。” 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完全嵌入自己的身体。 翌日清晨,绫先醒。身体残留着昨夜亲密的酸软,却不似之前那般难以忍受。她发现自己依旧被朔弥紧紧圈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到他沉静的睡颜。 那份无害的假象下,是昨夜不容置疑的掌控,但这份掌控,却包裹着一层名为“温和”的糖衣。 她轻轻起身,忍着身体的异样感,开始准备点茶。当朔弥醒来时,茶已沏好。他走到书案边,目光落在她临摹的字母纸上。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倒没白费笔墨。”他评价道,听不出褒贬。随即,他执起笔,蘸了墨,在那写满“A”、“O”、“M”、 “S”的纸张空白处,写下了一个墨迹浓重的汉字—— “忍”。 笔力遒劲,结构沉稳,带着一股隐而不发的力量。 “秋收冬藏,乃知忍之必要。”他将笔搁回砚山,声音平稳无波,目光却似乎比往日更深沉地落在她身上,“躁进无益,徒惹祸端。昨夜亦是如此,需得…循序渐进。”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意有所指,仿佛在总结昨夜,又像在告诫她平日的言行。 绫凝视着那个字,再联想到他最后那句暧昧的话语,心头如同压上了一块巨石。这既是教导,亦是告诫,或许,也是他自身处境的某种写照,更是对她昨夜“适应”的某种评判。 她拿起另一支笔,学着它的结构,一笔一画地,极其缓慢而认真地开始临摹,仿佛要将这沉重的字刻进心里。 他并未像最初教字母时那般出言指导,只是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目光从纸上移动的笔尖,渐渐上移,落在她低垂的、无比专注的眉眼上。 炉火的光晕柔和地勾勒着她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昨夜残留的温存气息与此刻教导的沉重氛围奇异交融。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彼此轻缓的呼吸。 醋海沸(H) 朔弥离去后的暖阁,残留着情欲的气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氛围。那场带着引导与试探的“破冰”床戏,以及随后更富视觉冲击的“镜中花”之夜,仿佛在绫紧绷的心弦上撬开了一道缝隙。 恐惧的坚冰并未完全消融,但一种被强行适应的、带着麻木的顺从开始蔓延。日子似乎滑入了一种新的“常态”。 藤堂朔弥的来访,变得如同京都的节气般规律可循。他依然会来,有时是午后,携着一身清冽的松木气息踏入暖阁,只为听一曲她指尖流淌的《六段之调》,深邃的目光落在她拨弦的手上,偶尔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有时则是更深露重的夜晚,带着处理完商会庞大事务后的疲惫与一身微凉的夜露,推门而入。但并非每一次造访都意味着留宿,即便留宿,也并非每一次都伴随着那令人心悸的交合风暴。 有时,他来得格外晚,身上甚至带着清酒微醺的气息。沐浴后的水汽氤氲,他只着素白里衣,带着一身干净的水汽和淡淡的澡豆清香,径直走向绫的床榻。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他褪去外袍,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不由分说地将跪坐在榻边等候的她揽入怀中。 他的手臂结实如铁箍,带着灼人的体温,将她纤细的身体完全圈禁在属于他的气息范围之内,下颌沉沉地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角,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绫起初总是僵硬着身体,像一块被强行按入模具的寒冰。在这无声的、带着绝对占有意味的禁锢中,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的声音。然而,疲惫是比恐惧更强大的侵蚀者。 日复一日,身体的记忆开始背叛意志,在那份不属于情欲的、带着体温的“安稳”假象中,紧绷的神经会不自觉地稍稍松弛。听着他均匀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暖意,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依赖的错觉,在麻木与疲惫的土壤里悄然滋生。 她甚至会在这种诡异的“安宁”中,陷入短暂而深沉的、不设防的睡眠。醒来时,有时天光已微亮,他依旧沉沉睡着,手臂的重量和禁锢感清晰无比,提醒着她这平静的代价。 而更多的时候,他的到来带着更明确的需求。那通常是在他处理完棘手事务之后,眉宇间残留着未散的戾气,眼神深处燃烧着需要宣泄的火焰。 他会慵懒地半倚在暖阁内最舒适的软榻上,后背靠着厚厚的锦垫,长腿舒展。暖黄的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暧昧的阴影,更添几分迫人的气势。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跪坐于榻前、与他腿间咫尺之遥的绫身上,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居高临下的命令。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 “绫。”低沉的嗓音响起,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打破了凝滞,也无需更多言语。 绫的心跳瞬间飙升至喉咙口,垂下的眼睫剧烈地颤动着,竭力掩去眸中翻涌的羞耻与无奈。她知道该做什么。这是她的“职责”,也是换取这份脆弱“平静”的代价。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顺从,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解开他腰间那象征着身份与权势的精致带扣。 布料滑落,那蛰伏的男性象征在她眼前昂然挺立,尺寸惊人,青筋虬结,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和原始的生命力,顶端甚至已渗出晶莹的湿意。一股浓郁的雄性气息扑面而来,让她呼吸一窒。 她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复又睁开,眸中一片水光迷蒙,像是蒙上了雾气。她鼓足全身的勇气,俯下身去,将滚烫的脸颊靠近那灼热的源头。 温热的、柔软的唇舌,带着生涩的试探,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硕大滚烫的顶端。她努力回忆着吉原里那些模糊的、关于取悦的教导,舌尖笨拙地舔舐着敏感的冠沟,模仿着吮吸的动作,试图取悦这掌控着她命运的男人。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它在自己口中的脉动和膨胀,每一次轻微的搏动都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掌控感——尽管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才是被彻底掌控的一方。 “嗯……” 朔弥半阖着眼,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粗糙的手指插入她如瀑的黑发间,并非粗暴,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引导和掌控。他微微挺动腰胯,示意她更深地接纳,感受着她口腔被完全塞满时的紧窒与温热。 “再深些……含住……”他沙哑的命令如同魔咒。 绫被迫顺从,努力张开口腔,将那粗硕的欲望更深地吞入。异物感强烈地冲击着喉咙,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和窒息感,眼角瞬间被逼出生理性的泪水。口腔被完全塞满的紧窒感与湿热感,让朔弥发出一声更重的喘息。 他垂眸,凝视着她此刻的模样:长睫濡湿微颤,白皙的脸颊因羞耻和用力而泛起诱人的绯红,饱满的红唇被迫张开到极限,吃力地包裹容纳着他粗壮的根部,唇角甚至溢出一丝来不及吞咽的津液。 这副极力隐忍、带着痛苦却不得不努力服侍的模样,远比任何刻意的媚态更撩拨人心,更激起他深沉的占有欲和破坏欲。 一种深沉的、食髓知味的餍足感在他幽暗的眼底流淌、翻滚。他享受这种绝对的掌控,享受她生涩却不得不努力的反应,享受这具被他亲手“雕琢”的美丽身体为他提供的、专属的、臣服式的慰藉。 他的手指在她发间收紧,引导着她的节奏,腰胯开始配合着挺动,在她湿热紧致的口腔内缓慢而有力地抽送。 每一次深入都抵到她柔软的喉壁,带来一阵剧烈的干呕感,绫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忍耐,发出模糊的呜咽。涎水不受控制地沿着嘴角滑落,滴在她素色的襦袢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当他终于在她紧窒湿热的口腔深处猛烈爆发,一股股滚烫浓稠的精华冲击着她的喉咙深处时,绫只觉得一股浓烈的腥膻味直冲鼻腔,胃里翻江倒海。 她强忍着剧烈的呕吐冲动,在他的注视下,被迫艰难地吞咽下去。喉结滚动,那灼热的液体如同岩浆般灼烧着她的食道。随即而来的,是短暂却强烈的反胃感和铺天盖地的巨大屈辱。 朔弥并未立刻让她离开。他粗重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带着情欲宣泄后极致的慵懒和满足。他伸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从腿间拉起,一把揽入自己汗湿的、散发着浓烈情欲气息的怀中。 一个带着浓重占有意味和些许事后的温存感的吻,重重落在她被蹂躏得有些红肿的唇上,甚至撬开她的齿关,强势地汲取着她口中残留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 这个吻漫长而霸道,仿佛在再次确认所有权。许久,他才稍稍退开,指腹摩挲着她湿润的唇角,眼神深邃难辨。 “做得不错。”他嗓音沙哑地评价,带着一丝餍足后的赞许。 他会就这样抱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她散落的发丝,在片刻的宁静里,烛火跳跃,映照着两人交迭的身影,仿佛真有一丝虚假的温情在流淌。 绫浑身无力地依偎在他怀里,身体放松下来,带着一种任务完成的“轻松”。但心底深处,那被当作纯粹泄欲工具、被强迫吞咽的屈辱感如同无数细小的砂砾,反复磨砺着她脆弱的神经。 然而,看着他此刻闭目养神、眉宇间那令人畏惧的戾气似乎被情欲抚平、显得平和甚至……“温柔”的侧脸,那份因他偶尔流露的这点“温和”而产生的巨大迷惑又悄然升起,如同迷雾般笼罩了她的判断。或许……这样就好? 至少,不再是纯粹的、令人窒息的恐惧。至少,这片刻的“安宁”是真实的?在这短暂的事后温存里,甚至让她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动摇:似乎……这样的日子,也没那么糟? 然而,这份被刻意维持的、如同精美琉璃般脆弱易碎的“平静”,很快就被朝雾那双洞察世事的锐利眼眸无情刺破。 清冷的秋光穿过精致的格子窗棂,在室内投下长长的、斑驳的光影。绫跪坐在紫檀木的书案前,对着摊开的上好宣纸怔怔出神。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忍”字,墨迹由浓转淡,又由淡转浓,笔锋时而滞涩时而凌厉,透着一股无处宣泄的压抑烦躁。那方朔弥新近赠予的、价值连城的端溪名砚,静静地搁在案角一隅。 “绫。” 一声低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前所未有的凝重,骤然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绫像是受惊般猛地回过神,放下手中那管几乎要被捏断的狼毫笔,有些茫然地抬起眼帘看向门口:“朝雾姐姐?您怎么过来了?” 她注意到朝雾的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如同上好的素绢,眼下带着明显的、无法用脂粉遮掩的淡淡青影,眉宇间更是锁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虑,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 朝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迈着无声的步子走近几步。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鼠灰色小纹,更衬得面容清减。 朝雾走近几步,目光锐利如针,紧紧锁住她,仿佛要穿透她看似平静的面容,直刺她灵魂深处:“你近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与藤堂少主之间,”她刻意加重了“藤堂少主”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绫的心尖上,“似乎已非简单的‘相公’与‘格子’了?” 她避开了所有诸如“融洽”、“亲近”之类温和的词汇,直白而残酷地点出了那微妙变化的本质——一种超越买卖关系的、危险的暧昧。 绫微微一怔,心头警铃微作。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睫,避开那过于犀利的审视目光,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光滑的书案边缘,指尖传来的寒意直透心底:“少主他……待我,比之从前,确是……温和了些。” 她艰难地斟酌着用词,昨夜那场非插入式的亲密场景不期然浮现在脑海——他那强势的索取,事后的拥抱,以及那片刻虚假的“安宁”。这回忆让她脸颊微微发热,却也带来一丝隐秘的、如同饮鸩止渴般的安定感。 “温和?”朝雾极轻地重复,那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更像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深深疲惫与透彻骨髓的洞悉。 “我冷眼瞧着,他近来瞧你的眼神,已与过去大不相同了。”她又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朝雾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直抵绫的灵魂深处,“那眼神里,少了些看‘物件’的估量,多了些……别的东西。” 她刻意停顿,留下令人窒息的空白,让那未尽的言语在空气中发酵,更显沉重。 绫困惑地抬起眼帘,清澈的眸子里是真真切切的不解与茫然:“别的东西?是什么?” 是更满意这件商品的驯服与好用?还是……某种她潜意识里抗拒去深想的、更深沉、更可怕的东西?比如……某种扭曲的“在意”? 朝雾的目光变得愈发深沉晦暗,带着一种过来人看透命运轨迹的悲凉与警醒,她几乎用气音说道:“小心些,绫。温柔乡亦是英雄冢。这话,我早已说过。可沉溺其中的,又何止是英雄?”她的目光紧紧攫住绫,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有些东西,一旦变了质,失了控,那后果,绝非你我这般浮萍般的女子所能承受。他对你越‘不同’,那无形的绳索便捆得越紧,终有一日……” 她的话没有说完,刻意停在那最令人恐惧的节点,但那未尽之意,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刺入绫的心房,留下冰冷刺骨、久久不散的寒意和深入骨髓的恐慌。 绫困惑地蹙紧了秀气的眉尖,心头被巨大的、难以名状的不安彻底攫住。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顺着脊椎急速爬升,让她指尖冰凉。 绫困惑地蹙起眉尖,心头被巨大的不安攫住。她依旧无法完全理解朝雾话中那冰冷的、关于“变质”与“失控”的深意,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只能将其归结为朝雾姐姐因藤原信之事而生的悲观心境,以及一贯的过度谨慎。然而,那句“无形的绳索便捆得越紧”,却像一句诅咒,在她心头投下了浓重的阴影。 这份被朝雾点破、摇摇欲坠的“平静”,很快就在一场无声的冲突中被彻底撕裂。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廊下的木质地板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橘色。绫正在自己的暖阁内接待那位常来的老儒商堀川先生。 老先生虽古板,但为人方正,并无狎昵之意,只痴迷于与她探讨诗词歌赋的精妙。今日正说到《古今和歌集》中一首咏叹秋日寂寥的绝唱,老先生兴致高昂,沉浸在诗境的萧瑟之美中,声音不免比平日洪亮了几分,带着学者特有的激动。 纸门外,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悄然驻足。夕阳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暮色为他英挺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硬的金属光泽,与廊下温暖的夕照格格不入。 龟吉恰巧端着一碟时令水果经过廊下,抬眼看见那身影,脸色瞬间煞白,如同见了鬼魅。他忙不迭地躬身,几乎要匍匐在地,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惶恐与颤抖:“藤…藤堂大人,您…您何时到的?小的该死,竟未察觉!绫姬她正在……” 朔弥甚至没有回头,仿佛龟吉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空气。他只是极其简洁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漠然抬起一只手,用一个斩钉截铁、不容置喙的手势制止了他所有的废话。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背对着绫那扇透出暖光和隐约谈笑声的纸门,面朝着中庭那片在暮色中渐渐失去颜色、显得格外萧索冷寂的枯山水庭院。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着一张完美无瑕却冰冷至极的面具。只是目光沉沉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沙地上那些被精心耙梳出的、象征水波流转的砂纹,姿态专注得仿佛在研读这世间最深奥晦涩、蕴含无尽杀机的经卷。 然而,负在身后的那只手,修长有力的手指却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几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收拢,紧握成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凸起,泛出森冷的白色,无声地泄露了那平静表象下汹涌翻腾、几欲破笼而出的暗流与不悦。 屋内,老儒生兴致勃勃的谈笑声,夹杂着绫偶尔柔顺而清悦的回应“先生高见,此句‘露华重’三字,确将秋夜寒凉写尽……”,清晰地穿透了并不厚实的纸门,在这突然变得死寂的廊下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每一句笑声,每一次绫的回应,都像细小的针,扎在朔弥紧绷的神经上。 时间在凝滞的空气里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带着无形的压力。直到屋内的谈笑声终于歇下,意犹未尽的余韵消散。纸门“唰啦”一声被拉开。堀川老先生捻着花白的胡须,一脸心满意足、收获颇丰的愉悦神情,正欲告辞出来。 抬眼看见门外如同冰冷石雕般伫立的朔弥,老先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被惊愕取代。他慌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口中挤出干涩的寒暄:“藤…藤堂大人?老朽不知大人在此,失礼失礼……” 朔弥只是略一颔首,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神色淡漠得如同覆了一层深秋清晨最冷的寒霜。他凌厉的眼神扫过眼前这位沉浸在诗词世界的老者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冰冷疏离,仿佛对方只是一件碍眼的摆设。 送走客人,绫转身,毫无防备地撞见门外暮色中那道熟悉却散发着骇人低气压的身影,眼中瞬间掠过一丝真切的惊愕,随即被浓浓的、无法掩饰的慌乱淹没。 “少主,”她急急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强压下去的颤抖和急于解释的不安,“您来了……方才那是堀川先生,他来……来讨论《古今和歌集》中几首和歌的意境,老先生他……”她试图强调对方的身份和来访的“正当性”。 “嗯。”朔弥用一个毫无温度、几乎冻结空气的单音节硬生生打断了她所有的话语,听不出任何情绪,也拒绝接受任何解释。 他迈开长腿,带着一身暮秋的寒气与无形的压迫感,踏入温暖的房间,瞬间让室内的温度骤降。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冷酷的尺,瞬间扫过矮案——那里放着两只喝过的天目茶盏,其中一只还残留着小半温热的、呈现出琥珀色的茶汤,显然是刚刚离去的那位客人所饮。 他径直走过去,步履沉稳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面无表情地端起那只属于客人的茶盏,看也未看里面残留的液体,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秽物。 手腕极其随意地一倾——温热的茶汤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驱逐的意味,被直接泼进了角落那盛放废水的粗陶盂里。茶水撞击盂壁,发出“哗”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哐。”又是一声轻响,那只空空如也的茶盏被他随手、不轻不重地放回案上。那声音不大,却如同千斤重锤,裹挟着冰冷的警告,狠狠砸在绫的心上,震得她灵魂都在发颤。 她僵在原地,如同一尊被骤然冻结的玉雕,指尖瞬间冰凉刺骨,寒意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甚至吝啬于给她一个眼神。 但那泼掉茶汤的动作,那随意丢弃空盏的姿态,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让她感到一种冰冷的、被彻底侵犯了私人领域与尊严的警告,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尖锐到刺骨的委屈——她只是在做分内之事,接待一位清谈的客人。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最终只是更深地低下头去,那份因朔弥近日“温和”而带来的、如同薄冰般脆弱不堪的从容与一丝可怜的安定感,似乎被一只无形而冷酷的手骤然捏紧,发出清脆而绝望的碎裂声,片片剥落。 翌日黄昏,主屋的宴席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靡靡不绝于耳。绫端坐在华丽的屏风前,素手拨弦,为几位在京都颇有地位的大人弹奏三味线助兴。空气里弥漫着酒气、脂粉香和食物的油腻气味。 席间,那位以“风雅”自居实则手脚不干净的山内大人,几杯清酒下肚,便端着酒杯,迈着虚浮的步子凑近。 他浑浊的眼珠在绫身上滴溜溜地转,口中却冠冕堂皇:“绫姬琴技愈发精进了,只是此处的音……” 他假作沉吟,枯瘦如柴、骨节分明的手指却“不经意”地覆上她正在拨弦的右手手背,粗糙的指腹带着令人作呕的温度和油腻感,用力按压她拨弦的指尖,声音带着虚伪的关切与不容拒绝的强势,“需再沉郁些,指下当更有力!方能尽显秋意之萧索悲凉,方不负此曲真意!” 每一次刻意的按压都留下清晰的、火辣辣的红肿指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指甲嵌入她细嫩的肌肤。 绫强忍着甩开那肮脏手掌的冲动,脸上维持着僵硬而完美的微笑,指尖传来的刺痛让她几乎握不住拨子。她试图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回,山内却借着酒劲,手指如同铁钳般收紧,指甲在她细白的手腕内侧狠狠一划。 “唔!”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手腕传来,绫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哎呀,瞧老夫,失手了失手了!”山内假惺惺地道歉,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着得逞的淫光,手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用力地揉捏着她的手腕内侧,留下几道清晰的、隐隐泛青的淤痕,位置刁钻地藏在了宽大振袖的遮掩之下。 “来来,再弹一遍,让老夫好好品鉴绫姬的‘力道’!” 屈辱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绫。她只能强颜欢笑,将一曲本已弹完的《六段之调》又咬着牙反复弹奏了数遍。 每一次拨动琴弦,指尖的麻木刺痛都像被针扎,手腕内侧的淤伤更是传来阵阵闷痛。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冰凉的肌肤上。她感觉自己像一件被肆意摆弄的乐器,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曲终人散,喧嚣褪去,留下杯盘狼藉和令人窒息的余味。绫几乎是逃也似的,抱着疼痛钻心的手,步履匆匆地赶回自己的暖阁。刚踏入房门,侍女春桃便低声告知:藤堂少主派人传话,稍后就到。 她强打精神,压下翻涌的委屈和身体的痛楚,匆忙跪坐在茶台前准备点茶。滚烫的热水从铁壶中倾泻而出,浇在茶筅上,白色的水汽蒸腾。几滴滚烫的水珠不可避免地飞溅出来,精准地落在她红肿破皮、甚至渗出血丝的指尖上。 “嘶——!”一阵尖锐到钻心的刺痛让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眼前一黑,死死咬住下唇才将那声痛呼咽了回去,泪水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纸门被无声而迅疾地拉开。藤堂朔弥带着一身深秋夜晚的清冽寒气,如同裹挟着霜雪的北风,骤然步入室内。高大的身影瞬间填满了门口的光线,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绫立刻垂首,将所有的痛苦、屈辱和惊惶都死死压回心底深处,强忍着指尖和手腕内侧钻心的剧痛,用最快的速度将点好的、温度适中的茶碗恭敬而卑微地双手奉上。 她的姿态比往日更加柔顺,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讨好的战栗,同时不着痕迹地用宽大的衣袖严严实实地遮掩着那只伤痕累累、惨不忍睹的右手和手腕内侧的淤青。 他伸手,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指稳稳地接过茶盏。就在交接的刹那,他微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捧碗的、红肿破皮的指节边缘。 动作瞬间顿住!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朔弥的目光如两道淬了万年寒冰的锋利匕首,倏地从那青瓷茶盏上移开,精准无比地、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钉在她右手那几根红肿不堪、甚至渗着血丝的指尖上。 紧接着,那凌厉如鹰隼般的视线如同探照灯般扫过,瞬间捕捉到了她衣袖未能完全遮掩的、手腕内侧那几道刺目的、隐隐泛青的淤痕。那斑驳狰狞的伤痕,在苍白如雪的肌肤映衬下,显得尤为刺眼,如同最恶毒的亵渎! “手,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比窗外呼啸而过的秋风更冷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深处捞出来的,带着山崩地裂前沉重的压迫感,瞬间冻结了暖阁内所有的空气,令人窒息。 “只是……练习得久了些……三味线弦硬……”绫的心跳如脱缰的野马,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下意识地想将那只伤痕累累的手藏入更深的袖中,声音细弱发颤,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解释的话语尚未说完,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粗暴的强势,一把攥住了她试图躲藏的右手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纤细的腕骨,带来一阵剧痛。他粗糙的指腹毫不留情地、带着一种审视罪证般的冷酷,重重摩挲过那些红肿发热、甚至破皮渗血的指尖伤口,以及手腕内侧那清晰淤青的棱痕。 这粗暴的触碰带来一阵战栗般的、混合着锐痛与尖锐麻痒的奇异感觉,让她痛得几乎蜷缩起来。 “《六段之调》需要练到指破血流,手腕淤青?” 他身体微微前倾,高大的身影如同乌云般笼罩下来,眸色暗沉如暴风雨前翻滚的、蕴藏着毁灭雷霆的浓云,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几乎化为实质的低气压,空气都因他的滔天怒意而变得粘稠沉重,令人无法呼吸,“还是有人逼你练到如此地步?!” 最后一声低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裹挟着狂暴的戾气,让绫浑身剧烈一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摇摇欲坠。 他那仿佛能洞穿一切谎言和脆弱伪装的目光,死死锁住她。绫在他紧迫的、几乎要将她灵魂都吞噬碾碎的注视下无所遁形,连日来累积的委屈、屈辱、恐惧和此刻尖锐的肉体疼痛瞬间冲垮了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声线带着破碎的哽咽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是……是山内大人……他…他坚持要听,一遍又一遍……说…说指法需更用力方能显曲中萧索悲凉意气……妾身…不敢违逆……”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瞥向被朔弥死死攥住的手腕,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滚落。 “山内。”朔弥从齿缝间冰冷地挤出这个名字。他蓦地松开钳制她的手,那突如其来的力道让本就虚弱惊惶的绫踉跄了一下,差点狼狈地摔倒。 他豁然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狂暴。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极其精巧的白瓷小药盒,重重地掼在绫面前的矮案上。 盒盖因剧烈的撞击而弹开,露出里面碧玉色的、半透明的凝脂状药膏,清冽刺鼻的薄荷与浓重的草药苦香瞬间在室内弥漫开来,却丝毫压不住那凝滞的、令人几欲崩溃的冰冷怒意。 “涂上。”命令的口吻斩钉截铁,不容半分质疑与抗拒。 绫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颤抖着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指,蘸取那冰凉的药膏。忍着钻心刺骨的锐痛,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涂抹在惨不忍睹的指尖和手腕内侧的淤青上。每一丝清凉渗入伤口,都伴随着火辣辣的剧痛,让她忍不住频频吸气。 朔弥则背对着她,负手立于窗前,紧握的双拳青筋暴起,紧绷如石的肩背和僵硬的脖颈线条,无声却震耳欲聋地泄露着那极力压抑的滔天怒意。 房间里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既已是格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压抑到了极致,反而透出一种可怕的平静,“便该学会说‘不’。琴弦是你的,手也是你的。若连自己都护不住,这‘格子’的名号,不过是任人拿捏的笑话,徒增耻辱!” 她涂药的手剧烈地一抖,指尖的剧痛仿佛瞬间蔓延到了心脏。巨大的委屈、后怕、对自身无能的痛恨,如同滔天巨浪般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精神堤坝,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憋回去的泪水再次汹涌决堤,滴落在涂满药膏的伤手上。 “妾身……明白了。”声音细弱,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哽咽。 听着绫细碎压抑的哽咽声,如同受伤幼兽的哀鸣,朔弥胸中那股无处发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暴戾之气搅得他更加烦躁狂乱,像困兽般在胸腔里左冲右突。 他转身,眼神复杂地扫过她低垂的、泪痕未干更显脆弱苍白的脸颊,以及那涂满碧绿药膏、如同残破花瓣般刺目的伤手。 一股邪火在胸中灼烧,既是对山内那老匹夫的滔天恨意,也是对自己此刻无法即刻碾碎对方、只能看着她哭泣的无力感,更有对眼前这无声垂泪、显得如此弱小无助又莫名牵动他心绪的女子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与刺痛。 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一句硬邦邦、近乎粗鲁、毫无温情的命令:“你好好休息。” 言罢,甚至不愿再多停留一秒,仿佛这满室的悲戚与药味令他窒息,猛地拂袖转身,步伐带着骇人的戾气,如同裹挟着寒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留下满室死寂,与那浓得化不开、令人作呕的药草苦香,以及……未散尽的冰冷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仓惶。 之后几日,风声如同秋日的落叶,悄然在樱屋的回廊间流转。那位跋扈专横的山内大人竟真的如同人间蒸发,再未出现。 龟吉对此讳莫如深,在绫偶尔带着试探询问时,只含糊其辞地搓着手,眼神闪烁地提及山内大人似乎突遇些“极为棘手”、“颇为伤筋动骨”的麻烦,正焦头烂额地四处奔走,短期内恐是无暇也无心思再来吉原寻欢作乐了。 言语间,龟吉对那位藤堂少主的敬畏,已深到了骨髓里,眼神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入灵魂的恐惧,仿佛谈论的不是一位客人,而是某种不可言说的天威。 山内事件的风波看似平息,樱屋恢复了歌舞升平的表面繁华。然而,朔弥心中的暗流非但未曾止息,反而因那份未能彻底宣泄的怒火和日益膨胀的占有欲,变得更加汹涌危险。 一次他留宿绫的暖阁,窗外月色清冷,室内烛火摇曳,气氛本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甚至有一丝虚假的温馨。 他亲吻着她细腻的脖颈,手掌探入衣襟,抚摸着那光滑如玉、让他爱不释手的背脊线条,沉醉于她肌肤特有的温软馨香和他自己留下的松木气息。 然而,就在他埋首于她颈窝,鼻尖贪婪汲取那份暖香时,一丝极其淡雅、却绝对陌生的清冽气息,如同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嗅觉。 那是冷梅混合着某种名贵沉水香的味道,绝非他惯用的熏香,也绝非绫身上本有的气息。这缕异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她和服的领口内侧,像一个无声的、充满挑衅的烙印,瞬间点燃了他心底压抑的焦躁。 朔弥所有的动作顿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他没有抬头,只是环抱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他继续亲吻她的动作,但唇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分,落在她肌肤上的触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的力度。不再是纯粹的享受,更像是一种……确认和覆盖。 绫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份细微的变化。他怀抱的力道似乎重了些,亲吻的节奏也似乎……带着点说不清的急躁? 她不明所以,只是本能地将身体放得更软,更顺从地依偎着他,试图用自己温顺的姿态安抚这丝突如其来的、微妙的不安。她甚至主动抬起头,用湿润的唇轻轻碰了碰他的下颌,无声地表达着温顺与讨好。 朔弥感受到她的顺从,心底那股无名火却烧得更旺。她的温顺,是否也对别人如此?这念头如同毒蛇噬咬。他依旧没有发作,但那压抑的低气压如同无形的网,悄然笼罩了整个暖阁。 他的吻沿着她的颈侧下滑,当视线掠过她锁骨下方一处极其浅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粉色的旧痕时——那是数日前另一位出手阔绰的年轻商人“不小心”碰到的,绫自己都未曾留意,更未放在心上! 他深邃的眼眸骤然一暗,俯下身,唇瓣精准地覆盖住那处碍眼的痕迹,加重了吮吸的力道,用唇舌反复研磨那片肌肤,仿佛要用自己的气息彻底覆盖掉那不属于他的印记。 那力道介于亲昵与惩罚之间,带来一种持续的、清晰的、带着占有意味的刺痛感。 “嗯…”绫忍不住轻哼出声,这感觉有些奇怪,不同于平时的温存,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微微蹙眉,却不敢挣扎,只是温顺地承受着,以为这是他今日兴致不同,或许想要更激烈些?她甚至尝试着回应,指尖轻轻划过他紧绷的背脊。 然而,朔弥接下来的举动,让她彻底陷入了困惑。 他忽然放开了她,坐起身。在绫茫然的目光中,他伸手,动作利落地解下她腰间那条华丽繁复的丸带。绫的心提了起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并无明显的怒气。 绫依言,怯怯地将双手递到他面前。朔弥拿起那条宽幅坚韧的丸带,用其中一段,动作娴熟而精准地将她的双手手腕在身前交叉,轻柔却牢固地束缚住。 他打的是那种既结实又不会伤到皮肤的结,手腕处只感受到温和而持续的束缚压力,并无痛楚。 “大人?”绫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解和一丝不安,手腕被束缚的感觉让她本能地感到脆弱,“您…这是要做什么?” 她试着轻轻动了动手腕,无法挣脱,但也不至于难受。这种被束缚的姿势,带着一种奇异的、被掌控的羞耻感。 朔弥没有解释,只是用那双深邃得望不见底的眼眸,沉沉地凝视着她被束缚后显得格外无助的姿态。那目光不再是冰冷的审视,更像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浓重占有欲的欣赏,还夹杂着一丝她看不懂的郁躁。 他伸出手指,带着薄茧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过她颈侧那处被他吮吸得微微发红发烫的肌肤,又缓缓滑下,隔着薄薄的襦袢,带着某种评估的意味,抚过她胸前的起伏。他的动作不算粗暴,却比平时更具掌控力和目的性,仿佛在重新丈量属于他的领地。 绫被他看得心慌,被他摸得身体微微发颤。这种沉默的、带着明确掌控意味的“游戏”让她无所适从。委屈和隐隐的恐惧在心底滋生。 她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份带着“欺负”意味的亲昵。她努力迎合,身体却诚实地因为不安和委屈而微微发抖,花径深处渗出湿滑,但这反应在此刻只让她感到加倍的羞耻。 他俯身,吻再次落下,这次是她的唇。不再是温柔的研磨,而是带着一种强势的、不容拒绝的深入,舌尖撬开她的齿关,带着一种宣告主权的意味,在她口中肆意扫荡。 同时,他的手指探入她腿间幽谷,没有粗暴地刺入,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磨人的缓慢,用指腹重重地、反复地揉捻那颗敏感的、已然充血的花核。力道控制得刚好在引发强烈刺激与不适的边缘。 “啊…大人…轻…轻点…”绫忍不住呜咽出声,这刺激太强烈,太集中,带着一种惩罚性的专注,让她身体弓起,快感夹杂着细微的痛楚和巨大的羞耻感如潮水般涌来。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无助地承受着这份“宠爱”,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强忍着没有落下。 朔弥看着她因刺激而泛红的眼角,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哀求,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和花径的湿润,心底那股郁躁的火焰似乎得到了某种扭曲的纾解,动作反而变本加厉。 他揉捻花核的力道和速度更快更重,唇舌的纠缠也更深入,仿佛要将她所有的呜咽和气息都吞噬。他要她记住这种被完全掌控、只能承受的感觉。 生理性的强烈快感如同电流般不断冲击着绫的神经,但那被束缚的无助、被莫名“欺负”的委屈、以及完全不明所以的困惑,终于冲垮了强忍的堤防。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绯红的脸颊,无声地滴落在身下的锦褥上。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无声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汹涌而出,沾湿了鬓发。 这无声的、汹涌的泪水,瞬间灼穿了朔弥那那被妒火和暴怒蒙蔽的理智。 揉捻花核的手指瞬间停止了施虐般的按压。 深入的唇舌也停止了掠夺般的纠缠。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紧闭双眼、泪流满面、微微颤抖的模样。那被束缚的手腕显得如此纤细脆弱,那无声滑落的泪水如同最锋利的谴责,刺得他心脏骤然紧缩。 强烈的怜惜、巨大的懊悔和一种陌生的恐慌瞬间将他淹没——他做了什么?他竟将那些莫名的怒火和醋意,发泄在了这无辜的、只能依附于他的女子身上。 “绫……”他低唤她的名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慌乱。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笨拙和急切,迅速解开了束缚她手腕的腰带结。那条华丽的丸带滑落在地。 随即,他伸出双臂,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巨大恐慌和心疼,小心翼翼地将哭泣颤抖的绫紧紧却不再窒息地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却又带着一种珍视的克制。 “别哭…绫…别哭……”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充满了浓重的、前所未有的懊悔和一种笨拙到极致的安抚。 他低下头,用滚烫的、带着薄茧的唇,近乎虔诚地、一遍遍地吻去她脸颊上汹涌的泪水,吻去那咸涩的湿痕。唇瓣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和无限的怜惜,轻轻落在她湿润的眼睫、被泪水沾湿的脸颊。 最后,带着一种近乎赎罪般的珍重,印在她微颤的、带着泪痕的红唇上,不再是强势的掠夺,而是轻柔地吮吸、舔舐,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低哑地、一遍遍地呢喃:“对不起…是我不好…吓到你了……” 接下来的亲密,他判若两人,温柔得近乎虔诚。 前戏极尽耐心与呵护,带着浓浓的补偿意味。他的唇舌不再带有任何强迫,而是像最温柔的情人,在她敏感的耳廓轻柔吹气,舌尖探入耳蜗带来一阵阵舒适的酥麻;沿着纤细的脖颈一路向下,留下的是羽毛般轻柔的亲吻和爱怜的吮吸;流连于胸前那对饱受“欺负”的丰盈,用唇舌极尽所能地抚慰,舔舐、吮吸那挺立的蓓蕾,力道轻柔得如同春风拂过花瓣。 他的手指也不再带有任何惩罚性,而是带着探索般的耐心和无比的珍惜,在她平坦的小腹游移,最终滑入那依旧湿润的幽谷。 指腹精准地找到那颗因之前的“欺负”而格外敏感的花核,用最轻柔、最富技巧性的方式,如同拨弄最精妙的琴弦,缓慢地、温柔地揉捻、按压、画圈,专注地感受着它的悸动和越来越愉悦的回应。 “唔…大人…”绫在他专注的、前所未有的温柔攻势下,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之前的恐惧和委屈被一波波温暖而舒适的快感所取代。 那熟悉的少主似乎回来了。当他持续不断地、充满耐心地刺激着那颗敏感的花核,一波波纯粹的快感如同温暖的潮汐般温柔地漫过她的身体时,她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身体愉悦地绷紧,脚趾微微蜷起,发出了一声绵长而满足的叹息般的呻吟:“啊……”,被温柔地送上了愉悦的高潮顶峰,内壁舒适地收缩着,花心涌出温热的蜜液。 当绫还沉浸在高潮的余韵中微微颤抖、身体酥软、意识慵懒地漂浮时,朔弥并未顺势进入她。他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她潮红迷醉、眼角泪痕未干却已染上满足红晕的脸庞,感受着她花穴深处那令人心安的律动。 一种深沉的怜惜和满足感涌上心头。随即,他伸手探向自己依旧坚硬的欲望,快速地、带着压抑的喘息撸动起来。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闷哼,将灼热的精华释放在她平坦光滑的小腹之上。温热的液体流淌,带来一种奇异的、带着“服务”与“补偿”意味的平静。 事后,他取过温热的湿布,动作异常轻柔,小心翼翼地避开她手腕上浅浅的束缚红痕和颈侧被他吮吸得微红的印记,仔细地为她擦拭干净小腹上的粘腻。 然后,他将疲惫而放松的绫温柔地搂入自己怀中,手臂收拢,将她安稳地圈在自己身侧,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珍视和无言的歉意,沉沉睡去。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不再有之前的压迫感,只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守护。 绫在他平稳的呼吸声中,意识渐渐模糊。身体残留着被“欺负”时的困惑和委屈,也烙印着那极致温柔带来的舒适高潮。 巨大的情绪反差让她有些恍惚。那个带着低气压、有些“欺负”人的朔弥,仿佛只是她的错觉?而此刻这个温柔呵护她的他,才是她所熟悉的?朝雾那句“无形的绳索”,在沉入梦乡前,似乎也随着这温柔的抚慰而变得遥远模糊了。 翌日,以及接下来的数日,绫的暖阁仿佛变成了展示藤堂朔弥权势与财富的库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贵重、都要精心的礼物,如同流水般源源不断地被送来,堆迭在案几上,散发着金钱与权势特有的、冰冷而沉重的气息。 一个精巧的螺钿漆盒,内衬柔软的丝绸,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她前几日临字时,曾对着画册上拓印的古钱币图样,无意中流露出好奇的“宽永通宝”拓片。旁边甚至附有一张素笺,上面是他刚劲有力的字迹,简述了此钱币的来历。 这证明他不仅“留意”了她细微的喜好,甚至愿意花心思去满足。这份“用心”,在此刻堆积的礼物中,显得格外突出,也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带着讨好意味的补偿,试图用“温情”来抹去昨夜那场带着“欺负”意味的失控。 绫看着这些精致、贵重、透着“心意”的礼物,心中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如同被温水包裹却逐渐窒息的复杂感受。 她明白这是对昨夜那场“意外”的安抚,是对她眼泪的回应。然而,这份过度的“用心”和贵重,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它们无声地诉说着:你被珍视,你被呵护,但你也被标记,被拥有。 而在藤堂商会那深宅之中,朔弥在最初的懊恼与自我审视之后,一种更清晰、更偏执、更不容置疑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心口发紧,却也带来一种扭曲的满足:昨夜她无声的泪水让他心如刀绞,那份脆弱和无助激发了他心底最强烈的保护欲。 但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她身上可能沾染着别的男人的味道,想到别的男人可能看过她此刻在自己怀中的模样,一股冰冷的独占欲就疯狂滋长。 錦帛裂 时光如樱屋廊下潺潺的流水,悄然滑过。转眼间,绫成为“格子”已近九个月。初秋的寒意被深冬的凛冽取代,庭院里那株曾如火如荼的槭树,如今只剩下虬枝在寒风中瑟瑟。 这九个月的光景,在绫与藤堂朔弥之间,悄然织就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薄纱。在一次次的相对平和的相处中,被磨蚀出些许温润的孔隙。 朔弥依旧是那个掌控一切的“相公”,他的目光依旧深邃难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那份威严之下,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习惯性的温和。 他依然会带来新奇或贵重的物件——一方上好的徽墨,一匣异国的香料,或是一本描绘遥远风物的图册。他会在她泡出满意的茶时,淡淡赞一句“火候正好”,而非过去的沉默;会在她弹奏三味线时,偶尔指点某个音色的处理,语气虽淡,却少了些挑剔。 绫对他的触碰不再总是瞬间僵硬,有时只是指尖几不可察的轻颤,便任由他拂开她颊边的碎发,或是接过她奉上的茶盏时,指尖短暂的相触。 这份“自然亲昵”,如同冬日里微弱的炉火,不足以驱散吉原彻骨的寒冷,却让绫紧绷的心获得了一丝虚假却珍贵的松弛。 她开始习惯他踏入房间时带来的那股混合着冷冽松香与高级烟草的气息,甚至会在熏笼中提前燃起他偏好的白梅香。 这一日清晨,朔弥临行前,看着绫为他整理衣襟。她低垂着眼睫,动作娴熟而轻柔。他忽然抬手,指尖掠过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停留在那支他上次带来的、温润的白玉簪上。 “京都商事需亲自处理,三五日便回。”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是,大人一路顺风。”绫轻声应道,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他羽织的袖口。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比平日停留得更久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绫站在廊下,望着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挂着厚厚暖帘的门廊尽头。冬日的寒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她拢了拢衣襟,心头莫名掠过一丝空落。 这份因他离去而产生的、细微的不安,是她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她将这归咎于对那脆弱“安宁”即将失去的隐忧。 朔弥离开京都不过三日。那层看似因他存在而稳固的庇护,便如同被寒风轻易戳破的纸灯笼,瞬间熄灭,只余下冰冷的空洞与无边的黑暗。 一位与藤堂家有旧、权势滔天、性情乖戾的年老大名——松平伊贺守,驾临樱屋。他此行的目的昭然若揭,甫一坐定,浑浊而锐利的眼睛便扫过龟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听闻藤堂家的小子在此地养了朵娇花?名唤绫姬?叫来陪老夫饮酒。” 龟吉的脸瞬间惨白如纸,额头渗出冷汗,腰弯得更低,声音带着谄媚的颤抖:“伊贺守大人明鉴……藤堂少主他……他此刻不在京中……绫姬她……她……” 他试图寻找一丝推脱的余地。 “嗯?”松平伊贺守鼻腔里哼出一个危险的音节,枯瘦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一下,如同惊堂木落下,“藤堂家的小子不在,老夫就使唤不动他的人了?还是说,他藤堂朔弥的面子,比老夫的兴致还大?” 这话语中的威胁与不满,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龟吉的喉咙。他浑身一抖,再不敢多言半句,连忙躬身:“不敢不敢!小人这就去唤绫姬前来侍奉大人!”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藤堂少主的“专属”印记,薄如蝉翼,一戳即破。 绫被盛装打扮。华美的十二单衣层迭繁复,珠翠环绕,妆容精致得如同人偶。镜中的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苍白得毫无生气。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指尖冰凉。 朔弥不在。心头那根因他离去而稍有松弛的弦,瞬间勒紧,几乎要嵌入骨肉。她知道,今日这场宴席,是真正的刀山火海。 踏入那间金碧辉煌却弥漫着浓郁酒气与权贵傲慢气息的宴厅,绫便感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松平伊贺守高踞主位,浑浊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攫住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令人作呕的兴味。周围陪坐的武士和富商们,眼神也充满了狎昵与贪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恐惧,将朝雾教导的规范刻入骨髓。每一步都如同踩在薄冰之上,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完美无瑕。她低眉顺目,跪坐在伊贺守身侧,纤纤素手为他斟酒、布菜,声音温婉柔顺,回答问题时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差池。 她将自己缩进一个名为“规矩”的坚硬外壳里,只求能平安熬过这场漫长的酷刑。 起初,伊贺守似乎对她的恭顺与美貌颇为满意。酒一杯接一杯地喝下,言语间的狎昵与调笑愈发露骨。 绫强忍着胃部的翻搅,将所有的屈辱、恐惧死死压在一片麻木的空白之下,脸上维持着训练有素的、空洞的微笑。她的灵魂仿佛抽离了身体,冷眼旁观着这场令人作呕的表演。 然而,暴虐之人的发作,往往只需要一个引子,或者仅仅是他体内那头以折磨他人为乐的野兽恰好苏醒。 酒过三巡,伊贺守的眼神愈发浑浊,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或许是绫为他布菜时,因极力克制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指尖;或许是她回答某个关于藤堂朔弥的试探性问题时,那过于谨慎、缺乏“情趣”的平淡语调——“少主待下宽和”;又或许,仅仅是他看着眼前这朵被藤堂朔弥精心呵护、此刻却孤立无援的名花,心底那股混杂着嫉妒、挑衅与施虐欲的火焰再也按捺不住。 “宽和?”伊贺守突然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宴厅瞬间死寂。他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在绫低垂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 “藤堂家的小子倒是会调教人,把你养得这般…规矩。” 他刻意拉长了“规矩”二字,满是嘲讽。 他猛地将手中的酒杯重重顿在案上,酒液四溅!“可老夫今日,偏不爱看这死气沉沉的规矩!” 话音未落,毫无征兆地,他反手一记沉重的耳光狠狠扇在绫脸上。 “啪!” 清脆的皮肉撞击声在死寂的宴厅中炸响! 绫只觉左脸瞬间失去知觉,眼前金星乱冒,耳中一片尖锐的嗡鸣。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侧后方摔去,重重跌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珠翠钗环叮叮当当散落一地,精心梳理的发髻彻底散乱,狼狈地披拂下来。口中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身体的本能反应快于意识——她蜷缩起来,双臂下意识地护住头脸。 这是吉原刻入骨髓的、面对暴力的第一反应:蜷缩、沉默、承受。痛觉似乎被短暂的麻木屏蔽了,只有冰冷的恐惧如同实质的冰水,从头浇下。 然而,这沉默的、羔羊般的承受姿态,非但没有平息施暴者的怒火,反而像浇在烈焰上的油。伊贺守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兴奋的潮红,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 伊贺守狞笑着,声音嘶哑:“贱婢!摆出这副可怜相给谁看?是在心里咒骂老夫,还是盼着你那藤堂少主从天而降来救你?” 他抬脚,镶着铁片的木屐狠狠踹在绫护着头的手臂上。 “呃!” 骨头仿佛碎裂般的剧痛让绫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护着头的手臂被踢开。恐惧的堤坝瞬间被冲垮,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破碎的呜咽,那是濒临崩溃的征兆。 就在那声呜咽即将冲破喉咙,化为凄厉哭喊的瞬间,朝雾冰冷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炸响:“忍!眼泪和哭喊,是献给施暴者最好的佐酒小菜!” 清原家的骄傲与吉原的残酷训练在生死关头拧成了一股顽强的绳索。 她死死咬住下唇,力道之大,瞬间将下唇咬破,更浓重的血腥味充斥口腔,硬生生将那声惨叫和所有翻腾的悲鸣、委屈、恐惧,统统咽了回去,只剩下身体因剧痛和强行压抑而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伊贺守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狼狈不堪却依旧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的绫,非但没有丝毫怜悯,眼中那股浑浊的欲望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甚至带上了一种被挑衅的兴奋。 绫那无声的、羔羊般的承受姿态下,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双低垂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如同淬火寒冰般的倔强与不屈。 这份沉默的倔强,如同火星溅入了滚油! “贱婢!骨头倒硬!”伊贺守狞笑着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绫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浑浊的呼吸带着浓烈的酒臭喷在她脸上。 “装什么贞洁烈女?不过是个千人骑万人压的婊子!藤堂朔弥能碰得,老夫就碰不得?” 他眼中闪烁着赤裸裸的、令人作呕的淫邪光芒,枯瘦如鹰爪般的手猛地伸向绫凌乱的衣襟。 绫的身体在巨大的恐惧和屈辱中瞬间绷紧!尽管在吉原,身体早已不是秘密,尽管为了生存,她早已学会在必要的交易中忍耐。 但此刻,面对这纯粹的、带着侮辱与征服意味的暴力侵犯,那份根植于清原家血脉深处的骄傲与作为“人”的最后尊严,如同被点燃的野火,轰然爆发。 “不——!!” 一声嘶哑却决绝的尖叫冲破了被咬破的嘴唇,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挥臂格开伊贺守伸来的脏手,身体不顾一切地向后缩去,眼中燃烧着愤怒与恐惧交织的火焰。 这一下反抗,彻底点燃了伊贺守的暴怒!他脸上的横肉因愤怒而扭曲,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兴致”被纯粹的戾气取代。 “反了你了!”他咆哮着,再次扑上,更加粗暴地去撕扯绫的衣襟。绫绝望地挣扎着,踢打、抓挠,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喉咙里发出破碎而绝望的呜咽。 华丽的十二单衣在撕扯中发出“刺啦”的裂帛声,金线崩断,露出里面素色的襦袢和一小片莹润的肩颈肌肤。 宴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绫绝望的挣扎声、衣料撕裂声和伊贺守粗重的喘息。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更加不堪的一幕惊呆了,连龟吉都忘了发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伊贺守毕竟年老力衰,加上酒意上涌,竟一时未能完全制服拼死反抗的绫。这短暂的对峙和反抗,对他而言是莫大的耻辱,征服欲受挫带来的狂怒瞬间淹没了他。 “好!好得很!”他喘着粗气,眼中迸射出疯狂残忍的光芒,猛地直起身,不再执着于撕扯衣服,而是将目光投向旁边鎏金烛台上燃烧正旺的粗大蜡烛,跳跃的火焰映照着他扭曲狰狞的面孔。 他一把抓过烛台,滚烫的蜡油顺着烛身流淌,滴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因脱力而蜷缩在地、剧烈喘息、眼神却依旧倔强的绫。 “不识抬举的贱货!老夫今日就好好‘赏’你!”他嘶吼着,手腕猛地一倾。 滚烫的、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蜡油,如同恶毒的雨点,带着灼人的高温,狠狠滴落在绫裸露的肩颈、手臂,甚至有几滴溅到了她苍白汗湿的脸颊上。 “呃啊——!” 难以忍受的灼痛瞬间刺穿肌肤!绫的身体像被扔进滚水般剧烈弹起、扭动。这不同于拳脚的钝痛,是持续的、如同无数烧红细针反复扎刺的酷刑。 她本能地用手去挡,滚烫的蜡油又立刻黏在了她的手指和手背上,带来更剧烈的灼烧感。凄厉的惨叫再也无法压抑,伴随着痛苦的抽泣和无法控制的痉挛,回荡在死寂的宴厅中。 每一滴蜡油落下,都带来一阵新的剧痛和屈辱的颤栗。伊贺守看着她在滚烫蜡油下痛苦挣扎、惨叫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极度满足和亢奋的扭曲笑容,仿佛在欣赏一场绝妙的表演。 “滋味如何?嗯?”他狞笑着,手腕继续倾斜,让更多的蜡油滴落,“这可比藤堂朔弥给你的‘温存’刺激多了吧?哈哈哈!” 看着绫在蜡油下痛苦翻滚、惨叫,伊贺守的暴虐快意达到了顶峰,但这还不够,他要留下一个永恒的、无法磨灭的印记,一个彻底摧毁她尊严、也狠狠羞辱藤堂朔弥的标记。 “按住她!把她翻过来!”他厉声命令,声音因兴奋而变调。 两名武士立刻上前,粗暴地将因剧痛而脱力挣扎的绫死死按住,面朝下,将她已被蜡油灼伤、凌乱不堪的后背彻底暴露出来。 华丽的衣衫被撕扯开更大的口子,露出光洁却布满蜡油灼痕和淤青的背脊肌肤。 伊贺守嘿嘿地笑着,如同夜枭啼鸣。他欣赏着手中烛台底座那因持续燃烧而变得暗红滚烫的铜质部分。他慢条斯理地将烛台倾斜,让最后一点滚烫的蜡油滴尽,露出那烧得通红的底座。 “小美人儿……这才是真正的‘赏赐’!”他眼中闪烁着疯狂残忍的光芒,俯视着绫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背脊,“让你……和你那藤堂少主……永生铭记此刻!” 话音未落,在绫因极度恐惧而骤然放大的瞳孔倒影中,那滚烫的、象征着毁灭与征服的铜器底座,带着令人窒息的热浪,狠狠地、精准地摁压在她背脊中央那已被蜡油灼伤的肌肤之上。 “滋啦——” 皮肉被极致高温瞬间碳化的可怕声音伴随着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白烟升腾而起。 难以形容的、撕心裂肺的剧痛如同火山般从后背猛然爆发,那痛感超越了人类忍耐的极限,仿佛灵魂都被这滚烫的烙铁瞬间洞穿、点燃。 “啊——” 但这声惨叫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下一秒,更深的屈辱和刻骨的恨意如同冰水浇头。 她想起了父母惨死的雪夜,想起了吉原冰冷的训诫,想起了朔弥……不能示弱!绝不! 朝雾的话再次化为利刃,狠狠刺入她混乱的意识。 她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将剩下的所有惨叫死死地、更深地咬碎在喉咙深处,只有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抽搐、痉挛,大颗大颗的冷汗混合着屈辱的泪水瞬间浸湿了鬓发和地板。 喉咙里只剩下一种极其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抽气声。 伊贺守似乎很享受她这短暂崩溃后更深的绝望挣扎。烫红的铜器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像是在故意碾磨、加深印记般,在她背上停留了更长的时间。 空气中弥漫的皮肉焦糊味令人作呕。当烛台终于被移开时,绫的背脊上,赫然留下了一个边缘焦黑、深可见肉、形状扭曲却依稀可辨类似“三叶葵”轮廓的、永久性的丑陋烙印。 剧痛、失血、极致的屈辱和精神的彻底崩溃,终于夺走了她最后一丝意识。在陷入无边黑暗的前一刻,一些破碎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不受控制地涌入她最后的感知: 父亲清原正志在丝绸库房前,严厉却隐含骄傲的眼神……母亲雅子在樱树下,温柔哼唱着摇篮曲的怀抱……老仆忠藏伯伯在雪夜地窖口,用身体挡住刀光前最后的嘶吼:“活下去!”……朝雾姐姐在严苛训练后,深夜为她揉着淤青的手,低声哼着同样的摇篮曲…… 还有……朔弥。那张总是淡漠的、偶尔会流露出一丝难以捉摸情绪的脸。他此刻在哪里?他知道她正在炼狱中煎熬吗?他……会厌弃这具被打上他人印记的残破躯体吗? 然而,在这无边的恨意与绝望的废墟中,一股更加原始、更加顽强的力量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求生欲! 她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清原家的血海深仇尚未昭雪,朝雾姐姐的期许尚未达成,她还没有向所有践踏她的人,问出一个答案,讨回一份血债! 滔天的恨意与不屈的求生本能,在这具濒临破碎的躯体里剧烈地交织、燃烧,成了支撑她最后一丝游离意识的全部力量。 她像一块被彻底使用后抛弃的破布,被两名武士粗暴地拖离了那如同地狱般的宴厅,随意地扔回自己冰冷、空荡的房间。 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与背部持续不断的、烈火灼烧般的剧痛中沉沉浮浮。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痛楚。 奄奄一息中,只剩下一个如同烙印般刻在灵魂深处的执念,在黑暗中微弱却顽强地闪烁: 活下去。无论多么痛苦,无论多么屈辱,一定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一切……可能的终点。 裂紅梅 京都冬日的晨光,带着清冽的灰白,刚刚涂抹在城郭的轮廓之上。 藤堂朔弥带着一身仆仆风尘与彻夜奔波的疲惫,马蹄踏过朱雀大道的青石板,清脆的回响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他刚从关西处理完一桩棘手的商事纠纷,眉宇间还残留着未散的冷峻。 这份疲惫与冷峻,在他踏足京都地界的瞬间,便被一支淬毒的暗箭精准击碎。 并非龟吉语焉不详的托辞。他留在京都、如同影子般蛰伏在樱屋附近的心腹,早已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用最简洁冰冷的语言,将那个足以焚毁理智的消息钉入他的耳中: “禀少主:松平伊贺守大人昨夜强行点牌绫姬姑娘。姑娘……重伤。” “重伤”二字,如同两颗烧红的铁钉楔入朔弥的心脏。他甚至没有追问细节。那张因疲惫而略显沉郁的俊脸,瞬间覆上一层寒冰,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清晨的寒风都为之凝滞。 深邃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倦怠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刺骨的戾气。 他猛地一勒缰绳,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森然的白。 “医馆。”声音从紧抿的薄唇中挤出,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找京都最好的西洋外科医生。立刻。带到樱屋。”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冰碴。 “是。”心腹凛然应命,身影如鬼魅般迅速消失。 朔弥不再停留,调转马头,狠狠一夹马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带着雷霆之势,再次撕裂京都清晨的宁静,马蹄踏碎薄霜,朝着吉原的方向狂奔而去。 凛冽的寒风刮过他冰冷的面颊,吹不散眼底翻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焰。 樱屋的大门,沉浸在宿醉未醒般的死寂与清晨的萧瑟之中。龟吉听闻急促的马蹄声,连滚带爬地出来,肥胖的脸上堆满惊恐的谄媚,试图用演练好的说辞迎接这位煞星。 “少……少主。您可算回来了。天大的冤枉。实在是那位伊贺守大人他……” 龟吉扑倒在冰冷的石阶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精心准备的台词未能说完。 朔弥的身影已至眼前。他甚至没有低头,只是极其粗暴地、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道,猛地一挥手臂。 “滚开。” 龟吉肥胖的身躯如同破麻袋,被狠狠掼在坚硬的门框上。“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短促的惨哼。他瘫软在地,五脏六腑仿佛移位,却不敢痛呼,只能惊恐地看着那双玄色皮靴,踏着人心般的沉重,毫不停留地越过他,带着令人窒息的寒意闯入樱屋深处。 走廊上的护卫闻声而来,却在触及朔弥眼神的刹那僵住。那眼神里没有狂躁,只有沉淀到极致的杀意。 朔弥步履如风,带着身后面无人色的西洋医生,直抵绫的厢房。他猛地拉开纸门——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息瞬间将他淹没。 浓重的血腥气、刺鼻的草药味,以及皮肉焦糊后特有的、如同死亡标记般的不祥气味,交织成地狱入口般的氛围。他的呼吸,在踏入房间的瞬间,猛地窒住。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紧随其后的西洋医生倒抽一口冷气。 绫如同被摧毁的人偶,无声无息地趴在凌乱的被褥间。身上只覆薄薄单衣,散乱如墨的黑发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和脖颈上,衬得干裂的唇瓣更加脆弱。 裸露的手臂和肩颈,布满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和肿胀,皮开肉绽处渗着血丝。趴伏的姿态僵硬痛苦。 医生强忍惊骇上前,示意吓傻的侍女帮忙,小心翼翼地掀开绫背部的薄单。 当覆盖物移开—— 时间,仿佛凝固。 空气瞬间被抽干。 那道狰狞的、深可见肉的伤口,如同地狱恶鬼的爪痕,赤裸裸地暴露在惨淡的晨光下。皮肉翻卷,边缘焦黑碳化,中心渗出淡黄组织液与暗红血丝。 那丑陋扭曲、带着浓烈侮辱意味的烙印,烙刻在布满蜡油灼痕的背脊中央。隐约可辨的、类似松平家徽的轮廓,是对所有权最残酷的嘲弄。 朔弥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道烙印之上。 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维,刹那停滞。仿佛有无形巨锤裹挟万钧之力,狠狠砸在他的头颅、他的心脏。世界的声音远去,只剩下血液在耳膜中奔流的轰鸣。 最初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从灵魂深处轰然爆发。那不仅仅是对珍视之物被玷污损毁的滔天怒火,更夹杂着猝不及防、尖锐到令人窒息的剧痛——如同亲眼看着不容他人染指的名花,被连根拔起,肆意践踏,踩入污秽泥沼。 那不是对物品的心疼。是……一种被称之为“心痛”的东西。陌生,尖锐,铺天盖地。 “……”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撕裂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近乎无声的嘶吼在他喉间滚动。身体的本能快于思维。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手边矮几上那只盛着半碗凉水的白瓷碗,被他那只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的手,硬生生捏爆。 锋利的碎片如同冰刃,瞬间深深刺入掌心,鲜红的血液涌出,顺着紧握的指缝和手腕蜿蜒流下,“啪嗒”、“啪嗒”滴落在浅色榻榻米上,晕开一朵朵刺目而妖异的红梅。 朔弥仿佛失去了痛觉。那只鲜血淋漓的手依旧死死攥着。身体绷紧,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深邃的眼眸,翻涌着风暴,死死锁定在绫背上那道烙印,仿佛要将印记连同施暴者的灵魂一同焚烧殆尽。 “少……少主。”随行的心腹武士被骇住,慌忙上前欲查看伤口。 “滚开。”朔弥猛地一挥未受伤却更显暴戾的手臂,将心腹狠狠推开。 声音嘶哑低沉,淬着杀意,“先——治——她。” 医生骇得浑身一抖。再不敢怠慢,强迫自己镇定,全神贯注救治。 清洗伤口的冰冷盐水,消毒药水的剧痛,即使昏迷也让绫身体剧烈抽搐,发出细微痛苦的呜咽。每一次颤抖,都像无形的鞭子抽在朔弥紧绷的神经上。 心腹武士不敢再碰,屏息跪在一旁,用最轻最快的动作,小心翼翼为他清理掌中瓷片碎渣。冰冷镊子夹出碎片,烈酒消毒,撒上药粉,干净布条包扎。 整个过程,朔弥身体纹丝不动,只有紧抿的、失血的薄唇和额角暴跳的青筋,泄露着内心天崩地裂的浩劫。 房间死寂。只剩医生器械的轻微碰撞、绫痛苦的微弱呻吟、朔弥沉重压抑的呼吸。 门外的龟吉和仆役瘫软如待宰羔羊,连牙齿打颤都死死压抑。 朔弥的目光,始终未离绫那张因痛苦而紧蹙、苍白脆弱的脸。 最初的、毁天灭地的暴怒退去。显露出的并非平静沙滩,而是更加汹涌、陌生、深邃的暗流。 看着眼前这具如同破碎琉璃般脆弱的躯体,想象她昨夜承受的炼狱之苦…… 那份脆弱与他所知的棋局狡黠、琴弦坚韧、甚至在他身下婉转生动的对比,如此强烈刺眼,像一把万钧战锤,狠狠砸向内心深处由利益、权力和冷漠构筑的、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壁垒。 壁垒在无声中轰然坍塌。 一股前所未有的、尖锐到灵魂颤栗的情绪,如决堤洪水淹没所有理智与权衡——那不再是对“所有物” 被损坏的愤怒。是……心痛。一种尖锐、陌生却无比真实的剧痛。 她,清原绫,樱屋的绫姬,对他藤堂朔弥而言,到底是什么。 答案此刻清晰如惊雷划破夜空。 她早已非有趣的宠物、消遣的玩物。 她非可随意替换的情人。 她是……独一无二的。 是他在吉原污浊泥潭中,唯一愿投注目光、花费心思、给予那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温和”的存在。 是只属于他藤堂朔弥的、不容任何人染指、窥觑、损伤分毫的存在。 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近乎原始野蛮的占有欲与保护欲,此刻彻底苏醒。带着滔天气势,冲垮所有冷静算计。 他要让松平伊贺守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他要京都记住,触碰藤堂朔弥的逆鳞,是何等愚蠢致命的错误。 在那片无边黑暗与灼热痛苦中沉浮的绫,意识如风中残烛。感官被剧痛模糊,世界只剩血色与灼热。唯有背上烙印如地狱业火,焚烧皮肉与灵魂。 然而,在死寂绝望中,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如穿透冰层的微光,顽强钻入感知。 冷冽松香……混合淡淡墨味的烟草气息……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新鲜血气…… 穿透浓重的血腥与药味,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 接着,是压抑的、仿佛深渊传来的怒意波动……瓷器碎裂的尖锐悲鸣…… 是……他吗。 一个荒谬念头,如黑暗中滋生的毒藤缠绕濒临崩溃的意识。一丝微弱到几乎可忽略的“安心”暖流,夹杂着排山倒海的委屈,突然从内心深处汹涌而出。 这股突如其来的洪流,瞬间冲垮了用滔天恨意与求生意志筑起的最后堤坝。 一滴冰凉泪水,不受控制地、悄无声息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洇入散乱濡湿的鬓发之中。 朔弥并未看见那滴泪。 但他内心那场因她而起、颠覆了情感世界的滔天风暴,已然成形,席卷一切。 他依旧站在那里,目光深沉如风暴肆虐后的海,表面是可怕的平静,海面之下却涌动着更加确定、偏执、危险的暗流。翻涌的是刻骨的占有,疯狂的保护欲,必将降临的毁灭性报复。 绫背上狰狞的烙印,如同雪地上绽放的一朵扭曲红梅,是屈辱的标记,也是最残忍有效的催化剂。 它彻底撕裂了藤堂朔弥心中自欺的薄纱,将“绫姬”这个名字,以近乎残酷的方式,深深烙印在他灵魂最深处,再也无法剥离。 金丝笼 ρòwēngē1.còм 西洋医生的猛药,如同冰冷的洪流,终于浇熄了在绫体内肆虐、几乎将她烧成灰烬的高热。年轻躯体里那点残存的韧性,将她从生死边缘勉强拉了回来。 然而,回归的并非生机,而是更深重的破碎。 高热褪去,留下的是仿佛被抽空骨髓的极度虚弱。她像一尊布满裂痕、一触即碎的薄胎瓷偶,无力地伏在榻上。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需要耗尽心力去控制,小心翼翼,生怕那细微的起伏再度撕扯背上 那片依旧灼烧般刺痛的烙印。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黏腻地贴在冰冷的皮肤上,勾勒出过分单薄脆弱的轮廓。浓重刺鼻的药味顽固地霸占着房间的每一寸空气,将她曾经精心挑选的熏香记忆彻底抹去。 窗外吝啬的冬日阳光,徒劳地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却丝毫照不进她低垂眼帘后那片死寂的灰暗。劫后余生的不是庆幸,只有深入骨髓的惊悸与挥之不去的屈辱梦魇。 纸门无声滑开。藤堂朔弥的身影填满了门口的光线,脚步沉缓,仿佛背负着无形的重物。他挥手,一个无声的手势,屏退了侍立的侍女。房间只剩下他们三人:绫,朝雾,以及他。 他在她榻边的蒲团坐下,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绫连转动脖颈的力气都匮乏,只能透过沉重眼睫的缝隙,模糊地看到他深色吴服的下摆,以及放在膝上、被洁白纱布严密包裹的手——那纱布边缘洇出的暗红,是他昨日为她失控的、带着血腥味的证明。 过去几个日夜,在高热的炼狱与痛苦的深渊中沉浮时,绫并非全无知觉。 混沌的意识里,是无边的黑暗与焚烧般的痛楚。然而,总有一股冷冽而熟悉的松香气息,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标,固执地存在着,时远时近。 偶尔在剧痛的间隙,她挣扎着掀开一丝眼缝。朦胧的光影中,总能看到那个如同磐石般守在榻边的沉默轮廓。 光线昏暗时,他是凝固的剪影;光线稍明时,能看清他下颌紧绷如刀的线条,和他凝视着自己时,那双深眸中翻涌的、浓稠得化不开的沉重——那里面,似乎不再只有冰冷的怒焰,还沉淀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痛楚的东西? 最清晰的记忆,是一次剧烈的灼痛让她无意识地发出小猫般细弱的呜咽。随即,一只带着凉意、裹着纱布的手,极其笨拙地、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迟疑,轻轻、轻轻地落在了她滚烫汗湿的额角。 那触碰生涩得完全不像他,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碰碎了什么。那微凉的触感和笨拙的安抚,在她混乱的意识里激起短暂却清晰的涟漪,带来一丝奇异的酸楚,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淹没。 此刻,这气息的主人就在咫尺。那份沉甸甸的存在感,让她虚弱紊乱的心跳更加失序。请记住网址不迷路p ó18neωs点C ó m 除了怕少主嫌恶这具被玷污、伤痕累累的身体,一股巨大的、无处宣泄的委屈,如同冰冷的潮水,在她胸腔里无声地汹涌、冲撞,几乎要将她撑裂。 她想哭,想嘶喊,想把所有的痛苦和屈辱都倾倒出来。 可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用更尖锐的疼痛来压制那几乎破闸而出的呜咽。 破碎的身体和精神,让她连表达委屈的资格都失去了,只剩下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长久的沉默在药味弥漫的房间里凝固,沉重得令人窒息。他似乎是在等她积聚开口的力气,又或许,是在积攒某种决心。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比往日低沉许多,却奇异地去掉了惯常的冷硬锋芒,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近乎平静的决断,清晰地传入绫耳中: “绫。” 他唤了她的本名,这个称呼本身就让角落的朝雾眼睫微动。“……日后,你只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沉静的深海,包裹着她苍白脆弱的侧影。那眼神专注得仿佛在凝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 “你的时间,你的所有,都归我。” 他的语气没有商榷的余地,是宣告,却并非冰冷的命令,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即将成为事实的未来。 “再不会有人能伤你分毫。所有麻烦,我会清除干净。” 他声音平稳,却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你只需安心养着。” 完全属于他。彻底包养。 这意味着什么,绫无比清楚。她将彻底斩断与吉原其他客人的任何可能联系,成为他藤堂朔弥独一无二的、打上专属烙印的私有物。一座用黄金打造、却密不透风的华丽牢笼。 从此,她的生死荣辱,喜怒哀乐,都将系于他一人之手。 安全吗?或许是。但代价是彻底失去仅存的一丝自由和未来选择的可能。 若有一日他厌倦了,或者她年华老去,这金丝笼会不会变成冰冷的囚笼?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她刚刚从高热中挣脱出来的心脏。 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角落里的朝雾,寻求一丝指引或确认。 朝雾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洞悉世情的眼中,情绪翻涌如潮:有终于落地的如释重负,有深不见底的忧虑,还有一丝同命相怜的悲悯。 接触到绫脆弱无助的求救信号,朝雾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微小得如同幻觉,却像一道无声的指令,瞬间击溃了绫最后的犹豫。 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朔弥。他正紧紧凝视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她熟悉的强势与掌控一切的笃定。 然而—— 就在她目光回转的瞬间,她清晰地捕捉到了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未受伤的手,指节依旧放松,但喉结却极其细微地、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那一直平稳深沉的呼吸,在她视线移开的刹那,似乎也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极其短暂的停滞。 这些细微到极致的体征,如同平静海面下瞬间掠过的暗涌,暴露了他内心并非如表面那般波澜不惊。他在等待她的回答,带着一种与他身份性格极不相符的……紧张。 这一刻,无数破碎的画面在她脑海中疯狂闪回、碰撞: 松平伊贺守酒醉后狰狞扭曲的面孔,那带着疯狂快意的眼神,还有那烙铁般滚烫、刻入骨髓的剧痛……背上此刻依旧鲜明、丑陋、象征着无尽屈辱的伤痕……还有……那笨拙覆上她滚烫额角、带着微凉与小心翼翼的手…… 以及此刻,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心疼和那转瞬即逝的紧张…… 恨意与恐惧依旧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心底最深处,与那个雪夜地窖中脸上带着十字疤的武士身影交织在一起,提醒着她眼前这个男人背后可能隐藏的冰冷与残酷。 但另一方面,他那不容置疑的、强大的庇护,他那失控的愤怒所代表的在意,他那此刻眼中罕见的、等待答案的紧张,以及那笨拙的触碰……又像是一点微弱的火星,落在她早已冰封绝望的心上,激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极其复杂的悸动与……一丝扭曲的依赖。 对安全感的极度渴望,如同溺水之人本能地想要抓住唯一的浮木。对朝雾判断的无条件信任与依赖。以及……那一点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对于这份强大庇护所产生的、病态的心安。 此刻,一种强烈的、被压抑许久的情绪,在确认了他纯粹的心疼后,如同被压抑到极限的洪水,轰然冲垮了所有堤坝。 那份巨大的、几乎将她吞噬的委屈,再也无法压抑。 她的身体因无声的哭泣而剧烈地颤抖起来,牵扯到背上的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她却仿佛感觉不到了,只是沉浸在那迟来的、崩溃般的宣泄里。 她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死死咬着早已伤痕累累的下唇,将所有的呜咽都闷在喉咙深处,化作破碎的、压抑的抽泣。 朔弥那只包裹纱布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柔,用指腹隔着纱布,极其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那动作依旧生涩,却充满了不容错辨的怜惜。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一遍遍地擦拭着那仿佛流不尽的泪水。他的眼神深处,那抹心疼之色浓得化不开,甚至隐隐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自责的痛楚?是为未能及时保护她而自责吗? 绫的泪水仿佛流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停止了颤抖,只剩下身体因虚弱和残余啜泣带来的细微起伏。那份汹涌的委屈,在泪水的冲刷和那笨拙却温柔的触碰中,似乎得到了某种奇异的释放与安抚。 她垂下眼帘,长睫如同被泪水打湿的蝶翼,在苍白得透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遮掩住眼底翻江倒海后的一片荒芜。 死寂般的沉默再次笼罩,比之前更加沉重。窗外的风声呜咽着,如同为她奏响的哀歌。 许久,许久。她用尽残存的所有意志,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的声音: “好。”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微小的动作,毫不意外地再次牵扯起背上尖锐的刺痛,她却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仿佛这痛楚已是她必须背负的、选择的一部分。 朔弥那只一直紧绷的、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一股强烈的、近乎原始的满足感,以及更加汹涌澎湃、更加不容置疑的占有欲,那丝因等待而生的、罕见的紧张彻底消散,被一种“尘埃落定”的深沉笃定所取代。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幽邃,里面沉淀着一种彻底掌控的安心,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幽暗光芒。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那只受伤的手依旧保持着为她拭泪后悬停的姿势,仿佛在守护着这份刚刚达成的、带着血泪的契约。 绫闭上眼,背上的烙印依旧在灼灼作痛,提醒着那场无法磨灭的噩梦。一道全新的、用黄金与强权编织的、密不透风的“金丝笼”,已然落下,将她彻底笼罩其中。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冰冷的笼中,昨日那几乎将她撕碎的风雪与炼狱,似乎被隔绝了。一种扭曲的、带着血腥味与泪水的“安全”感,沉重地包裹着她疲惫不堪的身心。 未来是更深的囚禁,还是未知的深渊?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她点头说出那个“好”字起,她的命运,已与藤堂朔弥这个名字,紧紧捆绑,再也无法挣脱。 藤堂朔弥的“处理”,迅疾如雷,狠辣如毒。 报复并非市井匹夫的刀光剑影,而是精准打击在松平伊贺守最致命的核心——权力与财富。 首先遭殃的是伊贺守引以为傲的海运生意。他名下几艘最赚钱的商船,在短短数日内,接连遭遇“意外”: 一艘在长崎港因“手续不全”被幕府官员无限期扣押,查出了夹带违禁品的“证据”;另一艘则在濑户内海遭遇“神秘海盗”,货物被劫掠一空,船体被凿沉,船员“侥幸”生还却众口一词指认是伊贺守拖欠水手工钱引发的内讧报复; 还有一艘在即将抵达大坂时,船舱突然“自燃”,满载的丝绸化为灰烬,损失惨重。而这一切“意外”的背后,都隐隐绰绰闪现着藤堂商会庞大而隐秘的力量网络。 紧接着,是政治上的致命丑闻。 一些陈年旧案也被翻出,指向伊贺守曾为争夺矿山,指使家臣屠戮过某个不肯搬迁的小村落。流言如同瘟疫般扩散,迅速传入了与伊贺守敌对派系的公卿耳中,也传到了江户幕府某些早已对他不满的重臣案头。 墙倒众人推。曾经依附于伊贺守的商人,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纷纷与他划清界限,催逼欠款。 债主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堵在他的宅邸门前。 幕府也派来了使者,名为“询问”海运纠纷和流言之事,实则态度冰冷,带着问罪的意味。 不到一月,曾经不可一世的松平伊贺守,已是众叛亲离,焦头烂额。庞大的商业帝国摇摇欲坠,政治 生涯岌岌可危。他终于明白,自己招惹了怎样一个不能招惹的煞星。 这一日,风雪交加。伊贺守再也顾不得颜面,如同丧家之犬,只带了一名心腹,狼狈地冒雪赶到藤堂商会在京都的据点。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名,只是一个形容枯槁、满眼血丝、被恐惧彻底击垮的老人。 他被带到一个僻静的茶室。藤堂朔弥正端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碾着茶末。室内茶香袅袅,温暖如春,与室外的风雪仿佛两个世界。 朔弥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专注地看着茶筅在碗中搅动起细腻的泡沫。 “藤……藤堂少主……”伊贺守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榻榻米上,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老…老夫知错了!老夫鬼迷心窍!求您高抬贵手……饶了老夫这一次吧!老夫愿……愿倾尽所有赔偿绫姬姑娘!求您……求您放过老夫的家人和基业吧!” 他涕泪横流,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昔日所有的傲慢与尊严荡然无存。 朔弥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缓缓抬眼,目光刺向地上瑟瑟发抖的老人。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绝望的冰冷与漠然。 “赔偿?”朔弥的声音平淡无波,却比窗外的风雪更寒冷,“松平大人,你以为,这世上有些东西,是能用钱财衡量的?” 他端起茶碗,看着碗中碧绿的茶汤,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语气带着一丝残忍的玩味:“你烙下的印记,很深。它提醒着我,也提醒着绫,有些错误,一旦犯下,代价就是…万劫不复。” “不……不……藤堂少主!求您开恩!开恩啊!” 伊贺守绝望地哀嚎,如同濒死的野兽。 朔弥将茶碗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他站起身,走到伊贺守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的船,沉了,是你的命数。” 他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告,“你的名声,臭了,是你的报应。至于你的命……” 他顿了顿,看着伊贺守骤然亮起一丝希望的眼神,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留着吧。活着,亲眼看着你引以为傲的一切,是如何一点一点,化为齑粉。” 言罢,他不再看地上那滩烂泥般的存在,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冰冷决绝的背影。 不久后,松平伊贺守被幕府以“御下不严”、“德行有亏”、“有损武士名誉”等罪名,褫夺了部分封地和特权,勒令闭门思过,实则形同软禁。 他的商业帝国彻底崩塌,庞大的债务如山压顶,曾经的门庭若市变成了门可罗雀。他最终在穷困潦倒、众叛亲离中郁郁而终,死时身边空无一人。 京都的贵族圈子里,只留下一个关于他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而身败名裂的警示故事。 余烬暖(H) 夜色浓稠如墨,沉重地压在樱屋的屋脊上。更漏声嘶哑地滴答,如同迟暮老者的叹息,在死寂中拖拽着时间。 绫在睡梦中猛地一颤,骤然惊醒。 不是惊醒,是被拽出来的。从那个充斥着松平伊贺守狰狞面容、烛台滚烫灼热、瓷片碎裂尖声的地狱里,被一股蛮力硬生生拖回现实。 她瞳孔急剧收缩,倒抽一口冷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剧烈起伏,像离水的鱼。 冷汗瞬间浸透单薄的寝衣,背上的伤疤被牵扯,泛起一阵尖锐的痛楚,她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僵直着,沉溺在恐惧的余威里。 屏风外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一个高大的身影迅速靠近。朔弥几乎是立刻就被她那无声的惊惧唤醒了。 他俯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到她惨白的脸和盛满纯粹恐怖的眼眸。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拂开她汗湿的额发,想要按住她颤抖的肩头给予一点支撑。 然而,他的指尖尚未触及,绫就像被无形的火舌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瑟缩,整个人蜷起,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眼睛死死闭上,长睫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迎接她的就是殴打或更可怕的侵犯。 那是一种被刻入骨髓的、对肢体接触的条件反射般的恐惧。 朔弥的手骤然僵在半空。那一瞬间,他脸上掠过一丝极快被压下的错愕,随即被更深沉、更复杂的心痛与一种近乎无措的情绪取代。 他缓缓收回手,指节微微收紧,最终只是将手垂在身侧。 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融进夜色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刻意放得极缓、极轻:“是我。别怕,只是噩梦。” 他不再试图靠近,就站在一个她既能看清他、又感到安全的距离外,沉默地守着。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看着她急促的呼吸一点点艰难地平复,看着她眼中的惊惧慢慢褪去,逐渐映出他的轮廓,继而转为一种后知后觉的惶恐——她躲开了他,他会生气吗? 认出是他后,那强撑的戒备陡然松懈,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的委屈和后怕。她猛地将脸埋进枕间,身体因压抑的啜泣而轻轻起伏。 朔弥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试图触碰。只是那眼神,始终未曾离开她颤抖的、单薄的背脊,深邃眼底翻涌着无人得见的波澜。 白日的时光也并非安宁。 晨光吝啬地透过高窗的竹帘。空气里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一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捧着刚煎好的药汁,跪坐在绫的榻前。 绫勉强支撑着坐起,脸色苍白,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正欲接过药碗。 突然,侍女手肘不慎撞到矮几一角,白瓷药碗脱手飞出,“哐啷”一声脆响,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啊——!” 她短促地惊叫一声,瞳孔骤然放大,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瓷碗被朔弥生生捏碎、他周身散发着毁灭风暴的瞬间。 她像受惊的兔子猛地蜷缩起身体,双臂死死护住头脸,整个人筛糠般抖成一团,惊恐万状的目光本能地、仓皇地投向朔弥所在的方向,充满了求救与更深层的恐惧——怕这意外再度点燃他的怒火。 “混账东西!” 朔弥低声喝斥,声音不高却带着冰锥般的穿透力,瞬间刺破了侍女的惊慌哭求。 侍女吓得匍匐在地,抖若筛糠。他目光如电扫过一地狼藉,随即转向绫时,那骇人的冰寒瞬间敛去,眼神如同寒冰乍破后露出的深潭,带着一种强压下的平静与安抚。 “无事,”他的声音刻意放得低沉平缓,仿佛怕惊扰了易碎的琉璃,“只是碗碎了,药再煎便是。伤着没有?” 他示意旁人迅速收拾干净,自己则缓步靠近,动作放缓到极致,如同靠近一只受惊的雀鸟。 最终,他只是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榻边,一个她视线可及、却不会感到压迫的距离,平静地陪伴着,直到她绷紧的肩线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 朝雾常来探望。她看着绫因窗外骤然响起的鸟鸣而惊得险些跳起,轻轻叹了口气。她走上前,握住绫冰凉的手指——这是绫少数不会立刻抗拒的触碰之一。 朝雾的声音很低,带着看透世事的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惊弓之鸟,尚需时日归林。绫,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活下来了。” 身体的创伤渐愈,心理的“不洁”感却如影随形。 每次沐浴、换药,需要暴露那些带着伤痕的肌肤时,绫都感到无比的羞耻与恐惧。 她紧绷着,眼神躲闪,觉得自己从内到外都被打上了污秽的烙印,害怕从他人眼中看到嫌弃,哪怕是训练有素的侍女和医生。 朔弥敏锐地察觉了这一点。他并未出言安慰,只是在医生前来换药时,会沉默地坐在一旁。 他的目光并不流连于那些狰狞的伤处,而是平静地落在她的脸上,或是虚空中某一点。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在无声地陈述:这些伤痕存在,但它们无法定义你。我看见了,但我不以为意。这种奇异的平静,反而比任何言语都更能缓解她那蚀骨的羞耻感。 趁着朔弥外出处理紧要商会事务的间隙,朝雾悄然来到绫的榻前,窗外的光勾勒出她冷静的侧颜。室内药香浮动,阳光斜斜地铺洒在洁净的榻榻米上。 朝雾在绫枕边跪坐下来,姿态娴雅,目光却如古井般深邃。 “绫,”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珠玉落盘,“这金丝笼子,镶金嵌玉,终究还是笼子。” 她开门见山,目光直视绫眼底的迷茫与脆弱。 “柔韧如苇,”她缓缓道,目光锐利,“金丝笼也是笼,但苇草能在风中弯曲而不折。在他面前,示弱是你的铠甲,而非懦弱。 让他看见你的依赖,哪怕只有三分真,让他享受这庇护者的角色,这是你目前立足的根基。”她教导她如何利用那份强大的保护欲和占有欲。 “心藏静水,”她继续道,指尖轻轻点在自己心口,“莫将真心轻易付与笼主。他对你好时,受着,记着,但心要像庭中池水,表面映着天光云影,深处却需静水流深,不为外物所动。你的根,在你心里,不在他掌中。” “借势而为,”她最后说道,眼神扫过窗外可能经过的人影,“他给你的庇护,就是你的势。学着用这势,在樱屋内立稳脚跟,善待下人,结些善缘。龟吉之流,惧他如虎,这便是你的筹码。笼中天地虽小,也要做那活得最明白、最体面的鸟。” 绫怔怔地听着,眼中既有领悟,也有更深的迷茫。朝雾的话像黑暗中的舆图,冰冷却实用,为她指明了在绝境中生存下去的具体路径,也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处境的本质——她终究是这华丽牢笼里最昂贵的囚徒。 朝雾的目光掠过绫掩在衣下的背,低声道:“这伤疤,是屈辱,也是你如今的护身符。它时刻提醒着他,你曾因他的‘失职’而受难。利用好这份愧疚,但莫要时刻挂在脸上。” 时间与朝雾的智慧渐渐起了作用。绫的惊惧虽未消散,但已不再像最初那般草木皆兵。 日子在药香与寂静中流淌,绫背上的伤痂日益坚硬,那刺骨的灼痛渐渐被新肉生长的刺痒取代。 某个难得的晴暖午后,阳光慷慨地穿透窗纸,筛下满室慵懒的金尘,连空气里的药味似乎都被冲淡了几分。 绫靠在厚实的锦垫上,精神略略振作。朔弥坐在她榻边不远,执着一卷书册,侧影在暖阳中显得沉静而专注。 室内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微响,流淌着一种久违的、脆弱的安宁。 朔弥放下书卷,目光从墨字移向光影中的她。 这一次,他没有贸然靠近,只是将手肘随意地搁在屈起的膝上,修长的手指自然垂落,指尖距离她搭在衾被外的手背,仅余寸许。 阳光落在他指节分明的手上,暖意融融。他静静地望着她,眼神里没有迫近的压力,只有无声的询问和等待。 绫的目光落在咫尺之遥的指尖上。那手曾捏碎瓷碗,染满他自身的血,也曾隔着纱布,笨拙而固执地拭去她惊惧的泪。 心中的恐惧仍在,却被一丝微弱的、对安全触碰的渴望覆盖。在朝雾话语的指引下悄然涌动。 她眼睫低垂,搁在衾被上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抬了一下,指尖轻轻擦过他温热的指腹,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离,默许了这份靠近。 朔弥的指尖稳稳落下,温暖干燥的掌心轻柔地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没有用力,只是沉稳地包裹着,像一个无声的承诺,隔绝了所有臆想中的寒冷。 他掌心的暖意如此真实,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安定力量,缓慢地、不容拒绝地渗透进她冰凉的肌肤,熨帖着每一寸紧绷的神经。 绫的身体依旧有些僵硬,那深入骨髓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但这一次,她没有抽离。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冰凉的指尖在他掌心下,极其细微地、尝试着放松了一瞬。 又过了些时日,窗外寒梅绽开了几朵伶仃的花。 夜晚,朔弥处理完冗务回到樱屋。他屏退旁人,悄然步入内室。绫正倚在窗边的矮榻上,望着庭院里疏梅在清冷月辉下投下的寂寥枝影。 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侧影,带着一种易碎的静谧。 他走到她身边,并未立刻坐下,只是垂眸凝视着她。她似有所感,缓缓转过头来。 月光映在她清澈的眼底,那里不再有白日里强装的平静,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脆弱,像薄冰下的暗流。 朔弥伸出手,掌心向上,坦然地停在她面前。 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掠过他沉静的眼眸和依旧包裹着纱布的手,最终落在他宽厚的掌心。时间在静默中流淌。 终于,她极其缓慢地、带着孤注一掷般的勇气,抬起冰凉的手,轻轻放入他的掌中。 他收拢五指,将她的柔荑完全包裹。那温暖坚实的力量感,瞬间驱散了指尖的寒意。 他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牵引着她的手,极其缓慢地、珍而重之地贴上自己的脸颊。 温热的皮肤触感透过她的指尖传来,他微微侧首,干燥温热的唇,如同初雪落羽般,带着无限怜惜,轻轻印在她微凉颤抖的指尖上。 那触感如此轻柔,却带着一种足以击碎坚冰的滚烫暖流,从指尖直抵心尖。 绫的身体再惊惧的退缩,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委屈、恐惧、孤独,如同被暖流融化的冰河,轰然决堤。 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滑过苍白的脸颊,跌碎在两人交迭的手上。 朔弥并未立刻松开,依旧维持着这个绝对守护的姿势,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一手稳稳环着她的肩背,另一只手则一遍遍,无比轻柔地抚过她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胛和后颈。 他的动作笨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指腹的薄茧擦过她细腻的肌肤,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粗糙感,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一种磐石般的承诺:“我在,你很安全。” 窗外的风似乎也识趣地安静下来。室内只余下她逐渐平稳的呼吸和他沉稳的心跳声交织,如同最安神的韵律。 “哭出来便好……”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发顶响起,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到她的额际,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力量,“都过去了,绫。” 那声音很轻,却像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她惊魂未定的心湖上。 感觉到她身体的彻底放松和那份小心翼翼的依赖,朔弥极其缓慢地调整了姿势。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背部的伤处,让她更舒适地侧身依偎在自己怀中,后背完全贴合着他温暖的胸膛,仿佛将她纳入最坚固的堡垒。 他的大掌依旧停留在她的后颈和肩背处,带着恒定暖意的掌心,开始用轻缓的力道,沿着她紧绷的脊柱两侧,极其缓慢地、打着圈地按揉。 “这里……还疼得厉害么?” 声音低沉,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 他的指尖精准地按压在她肩颈连接处一块异常僵硬的肌肉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绫的身体本能地微微一颤,但预想中的疼痛或侵犯并未到来。 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温泉水包裹般的舒适感,从他触碰的穴位处扩散开来,酸胀中带着奇异的舒缓,一点点瓦解着沉积在骨髓深处的寒意和惊惧。 她喉咙里溢出一声细微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呜咽,像是委屈,又像是终于找到宣泄口的舒适叹息。 “放松……” 他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反应,声音更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交给我。” 他的手指带着惊人的耐心和温柔,从肩颈滑到她单薄的蝴蝶骨边缘,谨慎地避开那道狰狞伤疤的核心区域,只在周围的肌肤上轻轻画着圈,用指腹最柔软的部分熨帖着紧绷的肌理,“这里呢?按着会难受吗?” 绫闭着眼,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被他触碰的部位。 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体验。 亲密不再是撕裂的痛楚和冰冷的恐惧,而是被暖流包裹、被细致熨帖的安全感。 他的气息、他的体温、他指尖传递的温柔力量,像一张无形却无比坚韧的网,将她从那个充斥着松平伊贺守狞笑与烛台灼痛的冰冷地狱中牢牢地网了回来,锚定在此刻温暖坚实的港湾里。 “不……不难受……” 她终于发出一点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难以置信的依赖。 紧绷的神经一根根松弛下来,沉重的眼皮也缓缓合上,只剩下身体本能的、对这份安全的贪婪汲取。 她甚至不自觉地,将自己冰凉的手,试探性地、极其轻微地搭在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上,指尖微微蜷缩,触碰着他结实的小臂肌肉。 感受到她这份主动的触碰和无声的接纳,朔弥的眸色更深。 他的另一只手也悄然加入。 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纤细腰肢的侧面,隔着薄薄的丝质寝衣,用掌心缓慢而坚定地熨帖着她腰侧的线条,带来一种令人心安的的包裹感和暖意。 他的手指继续在她紧绷的背部肌群上游走,动作更加专注细腻。 时而用指关节沿着脊柱两侧的经络缓缓推按,时而又用指腹在僵硬的肌肉结节上打着圈揉散。每一次按压,都伴随着他低沉而耐心的询问: “力道重了就说。” “这里感觉松些了么?” “嗯?” 绫只是摇头或发出模糊的鼻音回应,身体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越来越软地依偎着他。 那蚀骨的惊惧被这持续不断的、充满安抚力量的暖流一点点冲刷、稀释。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渴望被安抚的本能占据了上风。 朔弥低下头,温热的唇克制地、带着无限怜惜,轻轻印在她汗湿的鬓角,不带一丝情欲的索取,只有纯粹的安抚。 他的吻沿着她的太阳穴、眉骨,一路向下,最终停留在她微微颤抖的眼睑上。 他的唇瓣只是轻柔地、长久地贴着她紧闭的眼睑,感受着那下面眼珠的细微转动和长睫的颤动,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睫毛。 “噩梦不会再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唇瓣在她眼睑上微微开合,“我在这里守着,绫。睡吧。” 这落在最脆弱之地的、带着保护意味的轻吻,如同最后一根压垮堤坝的羽毛。积攒的疲惫、被安抚的舒适感、以及这令人窒息的安全感,彻底淹没了她。 意识如同沉入温暖的海水,缓慢而安全地下坠。那些狰狞的幻影、瓷片的碎裂声、烛台的灼痛,都被这片温暖的黑暗温柔地吞噬、驱散。 她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而深沉,背上的烙印似乎也在这片绝对安全的港湾里,暂时失去了灼人的力量。 那只搭在他手臂上的手,也彻底放松,软软地垂落。 朔弥低头,看着怀中人儿依旧带着一丝脆弱却不再惊惶的睡颜。他极其缓慢地俯身,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那触感干燥而温暖,不带任何索取。 第二天清晨,绫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 “醒了?”他的声音低沉,如同夜风拂过松林。 绫轻轻点头,目光有些迷蒙地落在他近在咫尺的唇上,又飞快移开,带着一丝残留的羞怯。 朔弥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放松,给予她更大的空间。 他的指尖,停留在她寝衣最上方的一颗盘扣上,隔着薄薄的丝绸,轻轻摩挲着那颗圆润的贝母扣。 “这里,” 他的指腹带着暖意,按在扣子上,眼神锁住她的眼睛,“可以解开么?” 询问的语气清晰而平静,给予她绝对的选择权。 绫的心跳微微加速。她看着他专注的眼神,那里面没有逼迫,只有等待。 背上的伤疤似乎隐隐发烫,但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被珍视的悸动。 她沉默了几息,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弱的:“……嗯。” 得到许可,朔弥的指尖才动起来。动作异常缓慢、轻柔,仿佛解开的是易碎的珍宝。 贝母扣一颗颗被解开,发出细微的“嗒”声。绫屏住呼吸,身体有些僵硬,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手指。 寝衣的前襟被缓缓分开,露出里面素色的襦袢,以及襦袢领口下,一小片莹润的锁骨肌肤。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让她轻轻瑟缩了一下。 朔弥的目光落在她裸露的锁骨上,没有流连,而是再次抬起眼,望进她带着紧张的眼眸。“怕么?” 他问,声音更轻。 绫咬了下唇,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小声道:“……有一点。” 他低低“嗯”了一声,表示理解。 他的指尖没有急于探入衣襟,而是沿着敞开的寝衣边缘,极其缓慢地、带着安抚的力度,抚过她锁骨凸起的优美线条。指腹温热干燥,触感清晰而稳定。 “疼么?” 他一边抚过,一边低声问。 “不……不疼。” 绫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但更多的是对这种温柔触碰的陌生体验带来的奇异感受。那指尖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酥麻的、令人微微战栗的暖流。 他的指尖顺着锁骨的线条,缓缓向下,终于触碰到襦袢的领口边缘。他停顿下来,目光再次征询地看向她。 绫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那被粗暴侵犯的记忆碎片试图翻涌,却被眼前这双沉静专注的眼睛和指尖的暖意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再次点头,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一点点:“……可以。” 朔弥的指尖这才探入襦袢的领口。动作依旧缓慢到极致。 他并非急于暴露更多肌肤,而是用指腹,隔着襦袢薄薄的丝绸面料,极其轻柔地、打着圈地按揉着她肩膀与颈窝连接的凹陷处。 “这里容易累,” 他低声解释,指腹的力道恰到好处,揉散她紧绷的肌肉,“放松些。” 那酸胀中带着舒适的揉捏感,让绫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嗯……” 这声音让她自己都羞红了脸,下意识地想蜷缩。 “很好听。” 朔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动作未停,指腹的揉捏范围缓缓扩大,隔着丝绸,覆盖到她圆润的肩头。 “不必忍着,绫。舒服或不舒服,都告诉我。” 他鼓励她表达感受,掌控节奏。 他的指尖带着魔力,所到之处,驱散了僵硬,带来了令人沉迷的松弛感。绫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身体不自觉地向他温暖的源头靠拢。 她甚至开始细微地调整姿势,让他的手指能更舒适地按揉到她酸胀的部位。 感受到她的主动迎合和逐渐放松,朔弥的指尖才带着更明确的意图,沿着她肩头的弧度,极其缓慢地、向下滑去。方向,是襦袢下,那柔软起伏的起点。 他的指尖隔着丝绸,终于若有似无地触碰到她胸前那饱满弧度的最上缘。绫的身体猛地一僵,呼吸瞬间屏住,被侵犯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毒蛇,试图噬咬她的神经。 朔弥的动作立刻停住,指尖悬停在距离敏感顶端尚有一段距离的上方,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她瞬间绷紧的肌理和急促的心跳。 他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用沉稳的目光牢牢锁住她惊慌的眼眸,声音低沉而充满安抚的力量:“停在这里?还是继续?” 他将选择权完全交还给她,等待着她的指令。 绫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恐惧和一种更强烈的、渴望被安抚的冲动在激烈交战。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不耐,没有欲望,只有沉静的等待和全然的包容。背上的伤疤似乎也在无声地提醒她此刻的安全。 “……继续。”她闭上眼睛,声音带着豁出去的颤抖,却又有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慢一点……求您……” “好。”他沉声应道。 他的指尖重新动了起来,比之前更加缓慢、更加小心翼翼。他不再隔着襦袢,而是用指腹最柔软的侧面,极其轻柔地、如同羽毛拂过般,沿着她胸前那饱满的弧度,从外围开始,画着极大的、缓慢的圆圈,一点点向中心靠近。 那触感清晰无比,隔着丝绸,能感受到她肌肤的细腻温热和逐渐变得硬实的顶端。他的动作充满耐心和探索的意味,更像是在描绘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而非挑逗。 “感觉……如何?” 他一边缓慢地画着圈,指腹感受着那微妙的变化,一边低声询问,引导她关注身体的感受而非恐惧的幻影。 绫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细碎。那被触碰的敏感地带传来一阵阵陌生的、强烈的酥麻感,如同细微的电流窜过,瞬间压过了残余的恐惧。 她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被这从未体验过的、纯粹的感官刺激所俘虏。她咬着下唇,试图抑制那即将脱口而出的呻吟,最终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别……别停……” 这带着哭腔的祈求,如同最烈的催情剂。朔弥的眸色骤然加深,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但他依旧保持着绝对的克制。他的指尖终于来到了那已然挺立、将丝绸顶出微小凸起的蓓蕾边缘。 他没有立刻触碰核心,而是用指腹绕着那硬挺的凸起,画着更小的圈,时近时远,如同最耐心的猎人。 每一次靠近,都带来更强烈的刺激;每一次稍稍远离,又留下难耐的空虚,引诱着她渴望更多。 绫的身体在他技巧性的撩拨下彻底失控。 她难耐地扭动着腰肢,无意识地挺起胸脯,将自己更近地送入他指尖的掌控。 细碎的呻吟再也压抑不住,断断续续地从她微张的红唇中溢出:“啊……先生……那里……碰碰它……” 得到她明确的指令和邀请,朔弥才不再忍耐。 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和耳后,同时,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极其轻柔却精准地捏住了那颗隔着丝绸也坚硬如石的蓓蕾顶端。 “是这里么?” 他低哑地问,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捻、拨弄着那最敏感的核心。 “啊——!” 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快感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击中绫。 她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高亢而绵长的尖叫,身体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小腹深处涌起剧烈的痉挛,腿心瞬间涌出大股温热粘稠的蜜液,将薄薄的襦袢和寝衣下摆都浸得一片湿滑泥泞。 她竟然就这样,仅仅隔着衣物被他揉捻乳尖,就达到了激烈的高潮! 朔弥感受着她身体的剧烈颤抖和花穴的疯狂收缩,听着她失控的尖叫,喉结剧烈滚动。 他强忍着将她彻底揉碎的冲动,指腹依旧停留在那被刺激得更加硬挺的蓓蕾上,维持着揉捻的力道,引导她享受这灭顶的余韵。 绫沉浸在高潮的极致快感中,意识一片绚烂的白茫。身体的剧烈反应让她精疲力竭,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释放感。 那些阴暗的、冰冷的记忆,仿佛被这纯粹而激烈的感官洪流冲刷得一干二净。她瘫软在他怀里,大口喘息,眼神涣散迷离。 朔弥缓缓松开了揉捻的手指。他没有更进一步,只是低下头,滚烫的唇带着无比的怜惜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轻轻印在她汗湿的鬓角、潮红的脸颊,最后落在她微张的、吐出灼热气息的红唇上。 这个吻不再是安抚,而是带着浓烈的情感烙印,温柔而深入地探索着她的甜蜜,吞噬着她高潮后的呜咽和呻吟。唇舌交缠,气息交融,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珍惜。 许久,他才结束这个绵长的吻。绫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朔弥将她紧紧拥在怀中,让她靠着自己汗湿的胸膛。 他宽厚的手掌依旧覆盖在她起伏的胸脯上,隔着湿透的丝绸,感受着她剧烈的心跳和那依旧硬挺的蓓蕾。 他没有再揉捻,只是温柔地包裹着,传递着持续的暖意和一种无声的占有。 “我的绫……” 他在她耳边低哑地呢喃,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深沉的满足,“你做得很好……很美……” 这场由她掌控节奏、被他极致温柔对待的亲密,如同一场最有效的净化仪式。恐惧被快感覆盖,冰冷被温暖驱散。 亲密不再与痛苦和侵犯相连,它也可以是安全的、被珍视的、带来极致愉悦的港湾。 朔弥低头凝视着她潮红迷醉的容颜,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深沉的心疼、以及一种将她彻底纳入羽翼、不容任何人再伤害分毫的决绝。 他收紧了手臂,如同守护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暖阁内,只有两人交织的平稳呼吸,和空气中弥漫的、情欲过后的、令人心安的温暖湿意。 画眉砚 初春的梅雨季如一张濡湿的灰网,沉沉地罩住了京都。天穹低垂,是洗褪了色的旧棉絮,饱蘸了水,沉沉地压着鳞次栉比的屋脊。雨丝细密,无休无止,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带着土腥气的灰绿帘幕。 樱屋的回廊终日水汽氤氲,光洁的木质地板沁出湿漉漉的幽光,踩上去仿佛能渗出水来。空气粘稠滞重,混杂着苔藓、朽木和浓重药草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潮意,将人困锁其中。 唯有绫的暖阁是唯一的干燥温暖之地。炭盆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驱散着顽固的湿寒,空气里浮动着淡雅的艾草与白芷焚烧后的清苦香气。 然而窗外单调的、永不停歇的雨声,如同细密的鼓点敲在心上,混着檐溜滴落的单调回响,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绫轻柔地、却不容挣脱地困在榻上。 风寒的潮热已退,但缠绵的低热和恼人的咳嗽耗尽了她的力气。背脊上那道早已结痂的旧疤,在湿气的浸润下,隐隐传来熟悉的、带着钝感的抽痛,提醒着她某些无法磨灭的过往。 精神恹恹,连起身的念头都显得沉重。世界被隔绝在雨幕之外,只剩下这方寸暖阁,以及每日黄昏时分,那踩着潮湿木屐、准时推门而入的身影。 “今日好些了?”他走近榻边,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熟稔的关切。他自然地探手, 覆上绫的额头,试了试温度。指尖微凉,触感却让绫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咳…好多了,只是还有些乏力。”绫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裹紧了身上的薄被。 侍女春桃适时端来一碗温热的汤药,浓重的苦气立刻弥漫开来。朔弥接过药碗,白瓷碗壁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显得格外温润。他垂眸,用碗盖轻轻撇开浮沫,然后极其自然地送到自己唇边,浅尝了一口试温。 “温度正好。”他将碗递到绫面前,动作不容置疑。绫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顺从地接过,屏息将那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眉头紧蹙,喉间火烧火燎。 下一刻,一颗微凉的、裹着薄薄糖霜的梅子便抵到了她的唇边。她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张口含住,酸甜的滋味瞬间冲淡了满口苦涩,也悄然熨帖了心底某处。 待她咽下梅子,朔弥从怀中取出一本线装书册,封面是古朴的靛蓝色,上书三个遒劲的墨字——《唐物语》。“躺着也闷,听听故事解解乏。” 他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就着暖阁内昏黄摇曳的烛光,翻开了书页。低沉平稳的嗓音在雨声的背景里缓缓流淌,讲述着古老唐土上的精怪传说、离奇轶事。 他的声音有种奇特的韵律,不高不低,恰好能盖过窗外单调的雨声。 绫倚在软枕上,听着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精神似乎被牵引着,暂时脱离了病体的沉重。然而药力混着病弱,那平稳的声音渐渐成了催眠的摇篮曲,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浮沉。 朔弥读着读着,察觉到身侧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他停下诵读,目光从书页移开,落在绫昏昏欲睡的侧脸上,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的视线扫过书案,落在一方青石砚台上。 不知为何,朔弥放下书卷,信手拿起了搁在笔架上一支尚未洗尽的兼毫笔。他蘸了蘸砚池中的墨汁,略一沉吟,竟在砚台旁的宣纸处处落下了笔。笔尖划过白纸,留下深褐色的湿痕。 他画得很慢,很认真,眉头微蹙,仿佛在推敲一笔关乎万金的买卖。然而笔下诞生的线条却歪歪扭扭,鸟喙画得粗钝像个钩子,翅膀僵硬地伸展着,显得笨拙而滑稽。 榻上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带着病中的虚弱和一丝娇憨。绫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大作”,苍白的脸上因这笑意浮起淡淡的血色。 “先生画的…”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虚虚点着那只丑陋的鸟,“怕不是只被雨淋懵了、找不到窝的呆头鹅?” 朔弥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他放下笔,目光转向她,深邃的眼底映着烛光。 他忽然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捉住了她伸出被外、还指着宣纸的那只手。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和温热的体温,瞬间将绫微凉的指尖包裹其中。 绫的心跳骤然失序,指尖在他掌心敏感地蜷缩了一下。 “既是笑我画得丑,”朔弥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那便由绫姬来教教我,如何画一只真正的雀鸟?” 话音未落,他已握着她的手,引导着她纤细的手指,重新执起那支兼毫笔。 笔尖重新蘸饱墨汁。他的大掌稳稳地包裹着她的手背,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牵引着笔锋在宣纸的空白处缓缓移动。 绫的手指在他的掌控下微微颤抖,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灼热温度、指腹薄茧摩擦手背的粗粝感,以及那份不容置疑的引领。 她放弃了挣扎,顺从地依着他的力道,放松手腕,任由那支笔在两人交迭的手中游走。 几笔流畅的勾勒,一只灵动的雀鸟轮廓便跃然纸上。虽只寥寥数笔,却姿态轻盈,比朔弥方才那“杰作”生动鲜活百倍。 墨汁在纸上晕开,随着笔锋的流转,雀鸟翅膀的边缘,竟奇异地洇染开一抹深沉的紫红色泽。 朔弥看着那抹意外的紫红,又看看两人手下诞生的灵雀,再看看旁边自己那笨拙的“呆头鹅”,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亮光。他并未松开她的手,反而将目光投向妆台,落在那盒螺黛上。 “礼尚往来。”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绫姬教我画雀,我……便为绫姬画眉如何?” 画眉?绫的心猛地一跳,这绝非寻常之举,是闺阁之中至亲至密的情状。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在眼下投下不安的阴影。 没有言语,她只是轻轻、轻轻地点了下头,然后,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将那片最脆弱、最需要修饰的眉骨,交付到他手中。 朔弥一手轻抬起她的下颌,指尖的力道极其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另一手执起细长的螺黛笔,屏息凝神。他从未觉得一项“任务”如此艰难。 笔尖落在她柔滑的眉骨肌肤上,那微凉又带着些许摩擦力的触感,让绫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 她闭着眼,所有感官都集中在眉骨上那一点微妙的接触。每一次笔尖的移动,都像带着微弱的电流,沿着肌肤蔓延开细密的战栗。 她贪恋着这份肌肤相亲带来的奇异安宁与亲密,心底有个微小的声音在低语:“若是梦……但愿长醉不复醒。” 朔弥的视角里,眼前的女子温顺地闭着眼,长睫因紧张而不住轻颤,她肌肤细腻温热,呼吸清浅,带着药草的气息拂过他的手腕,带来一阵微痒。 她病中无力,却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他衣襟的一角——那微弱的依赖感,像带着倒刺的钩子,深深扎进他心底,带来一阵混合着怜惜与奇异满足的刺痛感。甜美,又疼痛。 他画得极慢,每一笔都小心翼翼,力求对称流畅。反复描摹,退后审视,眉头微蹙。 最终画完,他看着自己略显生硬的作品,再看看绫依旧闭着眼、安静等待的模样,唇边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带着自嘲:“这画眉一道,竟比签十份海运条约还要难上十倍。” 绫因低热和方才的互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着微光。朔弥极其自然地放下螺黛,用自己洁净的袖口内里,轻柔地、一点点地为她拭去额际的汗珠。 他的指尖不经意拂过她汗湿的鬓角,动作顿住。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她略显苍白却依旧精致的脸庞,那未干的螺黛勾勒出婉约的眉形。他低沉开口,指腹轻轻抚过她微蹙的眉心,“绫,还疼吗?” 绫睁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瞬间蒙上厚厚的水雾,直直撞进他幽深的眼底。那里有关切,有痛惜,还有一种她不敢深究的沉重情愫。 她摇摇头,想否认那无处不在的隐痛,又点点头,承认他看透的委屈。最终,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化作更紧地攥住他衣襟的动作,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向他宽厚温热的掌心。 又一日午后,雨势难得地小了些,由连绵细丝变成了疏疏落落的雨滴,敲在檐下的石阶上,发出清冷的回响。绫的精神也随着这雨势的减弱而稍振。 她靠在榻上,百无聊赖,目光落在矮几上一本摊开的册子上。那是朔弥昨日带来的,似乎是几份近期海运商船的货物清点账册,他翻阅后便随手放在了这里。 绫信手拿起,冰冷的硬壳封面带着他指腹留下的微温。她漫不经心地翻着,满纸都是冰冷的数字、货品名目和繁琐的计量单位。 纸页翻动间,一张折迭得方正、质地明显不同的薄纸,悄然从书页夹缝中滑落,无声地飘落在锦被上。 绫微怔,疑惑地拾起那张纸。纸张边缘已经微微毛糙,显然被反复摩挲展开过多次。她小心地展开。纸上,赫然是一幅极其稚拙的涂鸦。 几根歪歪扭扭的墨线勾勒出枝干,上面胡乱地点缀着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墨团,勉强能认出是樱花。 其中一朵花旁边,还有一小团明显是墨水滴落晕开的污渍。这……这是她某次在朔弥书房外等候时,随手拈起他案上的笔,在废弃的公文背面胡乱涂抹的游戏之作。 她自己都早已遗忘,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然而此刻,这张被她随手丢弃的、幼稚可笑的涂鸦,竟被如此小心地折迭整齐,珍而重之地夹藏在他视若命脉的商会账册之中。 绫的心跳骤然失了方寸,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指尖抚过那粗糙的纸面,摩挲着那些笨拙的线条和晕开的墨点,微微颤抖。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震惊、汹涌甜蜜、酸涩微痛和被深沉珍视倾诉瞬间将她吞没。 这比那些价值连城的吴服珠宝、比那对独一无二的“比翼”漆盒,都更直击她的灵魂深处——他竟将她如此微不足道的痕迹视若珍宝,私藏于他的账册之中。这份隐秘的珍重,无声,却重逾千钧。 暖阁外,回廊幽暗。朝雾端着一碗刚煎好、犹自冒着腾腾热气的汤药,步履轻缓地走向绫的房间。浓重的药味混合着雨天的湿气,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里。 行至门外,朝雾正欲抬手敲门,里头却隐约传出的声响让她动作倏然顿住。 是绫的声音,带着病后的软糯无力,却掺着一丝她许久未曾听过的、几乎可称之为“娇憨”的轻笑意。 紧接着,是另一个低沉男声的模糊回应,听不清具体字句,唯独那放缓放柔的语调,穿透薄薄的纸门,清晰无误地落入耳中。 她悄然侧身,透过门扉未曾关严的缝隙向内望去。 屋内烛火温润,勾勒出一幅近乎刺目的温馨图景。朔弥并未穿着平日那身象征权势与距离的吴服,只着一件深色甚平,侧身坐在绫的榻边。 他手中竟执着一支眉笔,姿态是与他身份脾性极不相符的笨拙,正无比专注地、小心翼翼地,为倚靠在他身前的绫描画眉形。 绫似乎因那微痒的触感而轻轻发笑,身体信任地、全然放松地靠着他坚实的臂膀,微微仰起的脸庞虽仍苍白,却流转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晕。 他们并未多言,偶尔低语一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外人无法插入的、静谧而亲昵的和谐。 朝雾的心猛地一沉,端着药碗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温热的药气熏着她的眼,视线竟有些模糊。 她看得分明。绫望向朔弥的眼神,哪里还有半分对恩客的敬畏与疏离?那里面盛着的,是全然的依赖、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一种她最不愿看到的、日益滋生的、沉溺其中的少女情愫。 这不再是简单的庇护与被庇护,更像是一场盲目的沉沦。 忧虑瞬间如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吉原的规则,清楚横亘在这两人之间的,是云泥之别的身份与深不见底的阶级鸿沟。 朔弥再好,再用心,再一掷千金,他终究是关东巨贾藤堂家的少主,他的世界广阔无垠,未来自有门当户对的婚姻与家族责任。 而绫呢?她是身陷游廓、烙着印记的孤女,她的天地只有这方寸之地。 此刻的“宠爱”再真切,也不过是建在流沙上的华美楼阁,看似坚固,实则只需朔弥一时热情消退,或是家族一声令下,抑或是利益需要权衡,便会瞬间崩塌,将深陷其中的绫彻底埋葬。 届时,她投入的情愫越深,所受的反噬便越痛彻心扉。 绫才十九岁,在心动的泥沼里盲了双眼,聋了双耳。她只贪婪汲取着眼前男子给予的温暖与珍视,却丝毫看不见温情背后那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朝雾。她几乎想立刻推门而入,摇醒那个沉醉在虚妄温情里的妹妹,厉声告诫她:“痴儿!这是镜花水月!莫要沉沦!” 可她的脚如同灌了铅,无法移动分毫。 理智残酷地拉扯着她。她能说什么?否认朔弥这三年来的种种吗?从最初的救命之恩,到后来无微不至的庇护、耐心的教导、一掷千金的宠爱,再到如今这病榻前放下身段的笨拙亲昵与细致照料…… 这份用心与持久,在见惯了人情冷暖、虚情假意的吉原,乃至在整个京都,都堪称异数。他给予绫的,确是目前境遇下所能想象到的、最好也最体面的庇护。 若她此刻贸然闯入,泼下这盆冷水,强行去撕开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提醒绫保持清醒与距离……以绫眼下对朔弥的全然依赖与深陷的情感,会如何? 她可能会情绪激动,甚至可能在后续面对朔弥时,不自觉地流露出哀怨或疏离。 而朔弥,那般敏锐洞悉的人,岂会察觉不到?若他追问起来,知晓是她从中“点醒”,又会作何反应? 是否会觉得她多事,是否会因此迁怒,是否会……收回对绫的这份庇护?那她的“提醒”,非但不是拯救,反而可能亲手将绫推入更冷的深渊。 更何况,绫已不是当年那个唯她话是从的小女孩了。强行干涉,只怕会毁了她们之间这份来之不易、视若亲姊妹的信任与情谊。 无数念头在脑中激烈交锋,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沉重的叹息。朝雾端着药碗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最终又缓缓松开。脸上掠过一丝深切的疲惫与巨大的无力感。 她最终没有敲门,只是弯下腰,将那碗犹自温热的汤药,轻轻、轻轻地放在了门边的矮几上。 她直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扇隔绝出两个世界的纸门,旋即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回廊昏暗潮湿的阴影之中。 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静观其变。这份沉默并非冷漠,而是饱含忧虑却无力改变的苦涩,是一种在残酷现实面前,不得不做的、最无奈而保守的权衡。 她只能在心底向所有知道名字或不知道名字的神佛默默祈祷,祈祷朔弥的这份真心能比吉原的夜色更为长久,祈祷命运的残酷不要再降临在这个她视若亲妹的女孩身上。 同时,一股暗流般的决心也在心底沉淀——若真有那么一天,万不得已之时,她拼尽所有,也要护住绫。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得密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与庭院,声音沉闷而压抑,一声声,如同敲在她沉重的心上。 春樱霰(H) 初春的风拂过京都,料峭中已裹挟着樱枝萌动的暖意。樱屋庭院里,几株早樱试探性地吐出粉白花苞,怯生生缀在深褐枝头。然而樱屋之内,却涌动着比春汛更湍急的暗流。 侍女们步履匆匆,低语声在回廊间细碎流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龟吉那张惯常油滑的脸上,此刻竟也显出几分罕见的郑重,指挥着仆役搬抬系着朱红缎带的箱笼,额角沁出细汗。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熏香与新漆木器的气味,一切都在为绫姬的生辰而沸腾。 朔弥踏入绫的房间时,她正对着一面磨得光亮的铜镜,由侍女梳理着长及腰臀的乌发。镜中映出他颀长的身影,绫的视线透过镜面与他相遇,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径直走来,挥手屏退了侍女,极其自然地接过侍女手中的玉梳。 “下周,”他执起一缕她的发丝,玉梳齿没入如瀑青丝,动作流畅而熟稔,仿佛已做过千百遍,“好生歇着,诸事不必费心。” 声音低沉,是陈述,亦是命令,却奇异地在尾音处揉进一丝温软的质地,如同春日晒暖的丝缎。 绫的心猛地一跳,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镜中她的脸颊迅速染上一层薄红,眼睫低垂,不敢再看镜中那双深邃的眼。 “妾身……”她声音微颤,带着受宠若惊的惶然,“怎敢劳烦先生如此费心?不过是……” 她顿住,那“吉原游女生辰”几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被咽下。在这里,生辰从不值得如此铺张,不过是鸨母提醒她们“扬名”或“恩客”打赏的日子。 “不过是什么?”朔弥停下梳篦,指尖轻轻托起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眼帘。镜中四目相对,他的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专注,仿佛要穿透她的惶惑。 “我的绫姬,值得最好的。” “我的”二字,被他咬得清晰而低沉,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占有。 生辰前几日,绫的房间便成了宝库。顶级吴服店“锦云轩”送来了为今日特制的振袖: 浅葱色的底,银线绣着繁复的折枝樱花与翩跹蝶纹,衣料是今春京都最矜贵的“千丝纺”,触手生凉,在光下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 绫抚摸着冰凉的翡翠,目光扫过堆迭的箱笼:西洋的水晶八音盒、罕见的古籍字画、甚至一盆以秘法催开的垂枝樱花盆景……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她感到一阵眩晕,指尖下的华美触感如此真实,却又带着强烈的不真实感。 被如此珍视的暖意包裹着她,却也夹杂着对巨额花费的不安和对成为众矢之的的隐忧。 生日当天的清晨,绫便被侍女们簇拥着,如同对待一件稀世名瓷。水汽氤氲的浴桶中洒满名贵的干樱花瓣和香料,肌肤被温热的水流和侍女们小心翼翼的揉按包裹。 随后是更衣,那件为今日特备的振袖吴服被展开——浅葱色的底,银线绣着繁复的折枝樱花与翩跹蝶纹,衣料在晨光下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触手生凉,是京都“千丝纺”今春最矜贵的料子。 侍女们屏息为她层层穿上,系上华丽的丸带,最后在她发髻间簪上一支点翠嵌红宝的凤凰步摇,金丝细蕊在鬓边颤颤巍巍。 “姬様肤若凝脂,这‘千丝纺’的浅葱色,唯有您才压得住!”小侍女一边整理衣摆,一边由衷赞叹。 “何止衣裳,”另一个年长些的侍女捧着打开的螺钿首饰盒,里面躺着来自唐土的翡翠步摇,碧色欲滴,剔透得能映出人影,“您瞧这水头,这雕工……藤堂大人真是把您放在心尖尖上疼呢!”语气里满是敬畏。 当她盛装出现在通往宴厅的回廊时,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华服璀璨,珠翠生辉,将她本就清丽的容颜映衬得如同月下初绽的优昙。 回廊两侧侍立的侍女们眼中是纯粹的惊艳,而远处匆匆走过的几位年轻游女,目光却复杂得多。绫捕捉到那飞快掠过的视线——羡慕,嫉妒,最终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啧,瞧瞧那身衣裳……‘千丝纺’呢,龟吉大人攒十年也未必舍得买一匹……” “何止衣裳!那步摇上的红宝,怕有鸽子蛋大吧?藤堂大人真是……金山银山也舍得堆给她……” “……命好啊,哪像我们……唉……” “嘘!小声点!听说今日连吉原大门都特意多添了两盏琉璃灯,就为迎藤堂大人的贵客……龟吉大人脸都笑僵了……” 细碎的议论如同风,钻进绫的耳朵。她挺直了背脊,下颌微扬,努力维持着花魁的优雅仪态,掌心却在宽大的袖中悄然握紧。 一种奇异的眩晕感包裹着她。被如此瞩目、被如此艳羡……心底那点“受宠若惊”的不安,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虚浮的甜蜜与满足感挤压着。 她想起那些在寒冷冬夜咳血死去的游女,想起那些被粗暴客人折磨得遍体鳞伤的面孔…一丝“何其幸运”的念头,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 是啊,纵然背负着屈辱的烙印,但能得朔弥如此庇护,在这吉原,她已是万中无一的幸运儿了。 宴厅设在樱屋最深处、可俯瞰一方精致枯山水庭院的“松风间”。并非宾客云集的喧闹,只寥寥数席。 在座的,皆是朔弥商会中地位极高的心腹掌柜,以及两位与藤堂家利益盘根错节的京都豪商。他们见多识广,此刻眼中亦难掩对绫姿容与这一身行头的惊叹。 朔弥端坐主位,玄色吴服衬得他气度愈发沉凝。绫在他身侧落座,侍女立刻奉上温度恰好的玉露茶。 宴席无声开启,珍馐流水般呈上:晶莹剔透的鲷鱼刺身铺在碎冰上,炭火慢烤的松坂牛肉脂香四溢,时令山野菜点缀其间,盛放的器皿皆是古窑名品。 朔弥的注意力似乎大半在她身上。他不需言语,只需一个眼神,侍立一旁的侍女春桃便心领神会,将最嫩的笋尖、最肥美的鱼腹肉布到绫面前的青瓷碟中。 他偶尔侧首,低语询问她可合口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 当绫因一道稍显辛辣的料理而微微蹙眉时,他甚至极其自然地拿起自己面前的清酒盏,递到她唇边:“压一压。”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席间瞬间安静几分。众人的目光微妙地交汇,又迅速移开。 绫的脸颊飞红,依言啜饮了一小口。清冽的酒液滑入喉中,也冲淡了那份辛辣。 她抬眸看他,撞进他带着一丝浅淡笑意的眼底,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一种近乎纵容的宠溺。 这一刻,什么“笼中鸟”,什么“金丝牢”,都被这灼热的视线暂时熔化了。 她仿佛真的只是他心尖上的爱人,在这私密的空间里,享受着独属于她的尊荣。她甚至鼓起勇气,在侍女为他添酒时,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换来他一个更深的笑意。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觥筹交错间,朔弥抬了抬手,厅内丝竹声暂歇。 “今日邀诸位前来,”他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威压,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回绫身上,那眼神变得格外深沉,“一为小聚,二则,是为贺我绫姬生辰。” 他话音落下,侍立一旁的小廝便捧上一个尺余长的紫檀木匣,匣面光润如镜,仅以天然木纹为饰,却透出沉敛贵气。 木匣被恭敬地置于绫面前的案几上。朔弥亲自探身,修长的手指拨开鎏金锁扣。匣盖开启的瞬间,厅内似乎静了一瞬,连呼吸声都轻了。 并非预想中的珠光宝气,匣内是墨绿色丝绒衬垫,其上静静卧着两个小巧玲珑的螺钿漆盒,不过婴儿拳头大小。 “此乃丸山斋主封笔之作。”朔弥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重。他取出其中一只漆盒,拇指在盒盖边缘轻轻一按,精巧的机括弹开,露出内里乾坤。 盒盖内侧,竟是繁复到令人屏息的螺钿镶嵌——深海夜光贝母、七彩鲍鱼壳、细如发丝的金线,在墨黑漆地上,勾勒出藤堂家徽中那只睥睨姿态的苍鹰一侧凌厉的羽翼,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微变幻的虹彩。 他再拿起另一只,同样打开,盒盖内则是数朵以同样技法镶嵌的、含苞待放的樱花,花瓣边缘甚至用细如毫芒的金粉点染出初阳照耀的暖意。 两只漆盒的盒底,都用极细的银丝嵌着小小的日期——正是今日。 “此一对,名为‘比翼’。”朔弥将那只绘有樱花的漆盒轻轻放入绫微颤的掌心。漆盒触手温润微凉,小巧得正好能被她的手掌完全包裹。 他的指尖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细腻的肌肤。“一羽一花,一处君怀,一处卿袖。” 绫怔怔地看着掌心这巧夺天工的小盒,那流光溢彩的樱花仿佛开在了她的心尖上。指尖下微凉的触感如此真实,那盒底银丝嵌入的日期,像烙印般烫着她的感知。 这不是冰冷的珠宝,这是将他的印记与她的象征,以如此独一无二、如此私密的方式,永恒联结在一起的凭证。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混合着酸涩,猛地冲上眼眶。 她紧紧攥住漆盒,指节泛白,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大颗大颗砸落在光滑的漆面上。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朔弥,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万般心绪——被珍视的震撼、难以承受的贵重、对未来隐隐的惶恐、以及那汹涌澎湃、几乎将她淹没的感动与归属感——在她胸中激荡冲撞。 席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低低的惊叹。所有人都明白这对漆盒的价值远非金钱可衡量——丸山斋主早已封笔,千金难求一物,更遑论如此精绝的定制之作,其背后所需的情面与力量,令人咋舌。 宴席在绫的泪水和漆盒的华光所营造的微妙气氛中继续。 清冽的鹤舞酒被频频斟满,绫在朔弥默许的目光下,比平日多饮了几杯。酒意如温热的潮汐,漫上双颊,染红了耳根,熏染得眸子波光潋滟,添了几分娇憨与大胆。 歌伎拨动三味线,唱起缠绵悱恻的《春日谣》。 宴席终散,宾客辞去。朔弥屏退侍从,亲自扶着脚步虚浮、半倚在他怀中的绫,穿过寂静的回廊,回到她弥漫着淡淡樱花熏香的闺房。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目光。 绫被安置在柔软的榻上,酒意混合着疲惫与兴奋,让她眼神迷蒙,双颊酡红。朔弥并未离去,只是坐在榻边,沉默地凝视着她。 房间里只余一盏昏黄的烛火,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投在纸门上,明暗不定。他发间那支固定冠冕的素雅乌木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绫在榻上不安地动了动,目光被那支乌木簪吸引。也许是酒力的驱使,也许是心底那份被礼物点燃的、想要宣示什么的冲动,她忽然挣扎着坐起身,带着几分天真的莽撞,伸手便去够他发间的簪子。 “先生……”她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软糯,眼波流转,定定地看着他,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固执,“这个……不好看……” 朔弥并未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绫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摸索着,终于拔下了那支乌木簪。 朔弥浓密的黑发瞬间如瀑般散落下来,几缕滑过额角,柔和了他冷峻的轮廓,在烛光下增添了几分慵懒的邪气。 绫看着散发的他,粲然一笑,带着醉意的得意。她摸索着自己发髻,拔下了那支最耀眼的点翠嵌红宝凤凰步摇——金丝颤颤,红宝在烛光下折射出令人心醉的华光。 “这个…”她倾身向前,带着不容拒绝的娇憨,将步摇小心翼翼地、甚至有些歪斜地,簪在了朔弥散落的黑发间。 金翠之色与他散落的黑发、深邃的五官形成奇异的碰撞,红宝垂下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最配先生!”她完成了这件“大事”,心满意足地靠回榻上,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甚至还伸出手指,调皮地拨弄了一下那颤动的流苏,发出满足的、细碎的轻笑:“好了……我的。” “我的”二字,在寂静的房间里带着少女宣示主权般的娇蛮与天真。 朔弥的身体在步摇簪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一顿。他并未立刻发作,甚至没有抬手去碰触那支簪子。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同深不见底的古潭,沉沉地落在绫因酒意和兴奋而格外明亮的脸上。 那眼神极其复杂,惊诧、审视、一丝被打断掌控的不悦,最终却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纵容的暗流所覆盖。 他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最终,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抬手握住了她犹自停留在他发间、带着微凉汗意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醉了。”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听不出喜怒。 绫顺从地被他拉近,手腕被他温热的手掌握着,混沌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一瞬,一丝后怕的凉意爬上脊背。 她怯生生地抬眼看他,像做错事的孩子。朔弥却并未看她,只是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抚上她滚烫的脸颊。 她直勾勾盯着朔弥,他深邃的眼近在咫尺,里面跳动的火苗和她自己迷醉放大的影子搅在一起。一股滚烫的、不管不顾的冲动猛地冲垮堤防。 她突然倾身,双臂像铁箍一样死死环住他脖子,力气大得惊人。滚烫的、带着浓郁酒气的呼吸,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毫无章法地喷在他凸起的喉结上,那片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先生……”她声音黏糊糊的,像熬化了的麦芽糖,拉得又长又软,眼神涣散又异常大胆,直勾勾盯着他微抿的唇。 “……今晚……收簪子不够……” 她甚至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自己有些干燥的下唇,意思赤裸裸,带着孤注一掷的醉意和挑逗,身体贴上去蹭着他,“…我要你…现在就要…” 朔弥瞳孔猛地一缩,被她这前所未有的大胆惊得愣了一瞬。没等他反应,绫已经像只急切的猫,笨拙地啃咬他的下唇,舌头胡乱地探进他嘴里搅动。 她的手更放肆,直接钻进他衣襟里,在他结实的胸肌上乱摸,甚至去扯他裤腰的系带。 “啧。”朔弥被她生猛的主动撩得火起,低笑一声,带着点讶异和兴味,任由她扯开自己裤腰。狰狞的紫红肉棒弹跳出来,硬得发亮。他顺势向后靠在软枕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骑在他腰上、脸颊潮红的小醉猫。 绫看着那根近在咫尺、青筋盘绕的凶器,酒劲壮胆,心一横。她分开腿,湿漉漉的花瓣蹭上滚烫的龟头,沾上粘液。她腰肢下沉,粗大的头部挤开嫩肉往里顶。 “嘶…疼…”入口被撑开的刺痛让她蹙眉,动作顿住。 “自己动,小馋猫。”朔弥声音沙哑,带着鼓励的狎昵,大手扶住她柔软的腰侧,却没用力,只是稳住她。 绫吸口气,忍着那点不适,腰肢用力,缓缓坐了下去!粗长的肉棒一寸寸撑开紧窒的嫩肉,摩擦着敏感的肉壁,直抵最深处的软肉。 又胀又麻的饱足感让她仰头呻吟:“啊……吃到了……” 她开始笨拙地上下套弄,长发散乱黏在汗湿的颈间。 小穴被肉棒摩擦的快感越来越强烈,她扭着腰,寻找更舒服的角度,发出断断续续的哼唧。 “对…就这样…夹紧点…吃深点…”朔弥喘息粗重,被她生涩又努力的主动取悦刺激得不行,腰腹暗暗用力向上顶送,配合她的节奏。 “呃!” 绫的身体被顶得向上弹起,又重重落下。龟头碾过她体内最敏感的那点凸起,带来一阵尖锐的酸麻,瞬间压过了部分痛楚。 她承受着这狂暴的抽插,小穴被撑开、摩擦,火辣辣地疼,却又在反复的顶撞中,被磨出陌生的、令人战栗的快意。 汗水迅速浸湿了两人的皮肤,黏腻地贴在一起。绫的长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脖颈和锁骨上,随着他操控的起伏而晃动。 胸前那对饱满的奶子也在剧烈的颠簸中上下抛动,乳尖摩擦着空气和他胸前的衣料,带来额外的刺激。 朔弥粗重地喘息着,目光紧紧锁住她痛苦又迷离的脸,欣赏着她大胆承欢的姿态。 他加快了提起和按压的速度,每一次提起都让她的身体悬空,肉棒退出大半,只留龟头卡在穴口;每一次下压伴随着他凶狠的上顶,都是整根尽没的重击,直捣花心。 肉体撞击的“啪啪”声,混合着小穴被快速抽插发出的“噗叽噗叽”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淫靡。 快感如同藤蔓,在反复的摩擦和撞击中,一点点缠绕住绫的神经,盖过了最初的疼痛。 她的抗拒减弱,腰肢开始出现一丝本能的迎合,小穴内壁的绞紧不再完全是痛楚的反射,而是夹杂了贪婪的吸吮。 当他又一次重重顶到最深处,龟头狠狠碾过那块软肉时,一股强烈的电流瞬间窜遍她的四肢百骸。 “啊……先生……要……要到了……”她无意识地呻吟,声音破碎沙哑。小穴剧烈地痉挛收缩,如同无数张小嘴疯狂吮吸,一股温热的阴精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浇淋在深埋其中的龟头上。 她身体猛地后仰,像断线的木偶,彻底瘫软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涣散,高潮的余韵让她短暂地失去了思考能力。 朔弥感受着她高潮时小穴美妙的痉挛和包裹,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哼,强健的胸膛起伏剧烈。 他享受着这极致的紧窒,并未在她体内释放,硬挺的肉棒依旧深埋在她湿热的花径深处,感受着那阵阵收缩的吸吮。 朔弥将瘫软失神的绫放倒在榻上,让她仰面躺着。 他瞥见矮几上青瓷瓶里插着的樱花,几支开得正好,花瓣娇嫩,花茎细韧。他眼神一暗,伸手扯下一支带着几朵半开花苞和嫩绿叶片的樱枝。 绫迷迷糊糊地看着他拿着樱枝靠近,尚未完全从高潮的余韵中清醒,带着一丝茫然。 “嗯?凉…”她缩了一下,不解地看他。 “给你的小奶子尝尝春味。” 朔弥捏着樱枝,用那娇嫩的花瓣在她发热的乳晕上轻轻摩擦,冰凉与柔软的触感形成奇异反差。 接着,他翻转手腕,用樱枝上细韧的、带着微微粗糙感的枝条,绕着那颗硬挺的乳尖打转,时而轻轻刮蹭尖端。 冰凉的枝条挤开她腿间那片湿滑泥泞、微微外翻的花唇,带着花苞和嫩叶,直接贴上了她暴露在外、因为方才高潮而格外充血肿胀的阴蒂。 “啊!别…痒…”绫扭着腰想躲,脸更红了,手软绵绵地推他手腕。 “躲什么?刚才坐上来吃鸡巴的胆子呢?” 他故意用粗话刺激她,手上力道加重。枝条的冰凉和花苞的柔软触感,混合着嫩叶边缘细微的锯齿感,直接刺激在她最敏感的神经末梢上。 他捏着樱枝,开始用枝条的末端和花苞,在她那粒硬如红豆的阴蒂上刻意地按压、旋转、研磨。 “小穴都湿透了,还装。” “唔…不要…拿开…” 她扭动着臀部,徒劳地想要摆脱这既刺激又羞耻的折磨,小穴却诚实地分泌出更多滑腻的淫水,顺着股缝流下,甚至沾湿了樱枝的枝条和花苞。 朔弥俯下身,张口含住了她右边那颗同样挺立的乳尖,用力地吸吮嘬弄,用舌尖快速拨弄。 同时,他手上的樱枝变本加厉,甚至用枝条的尖端,浅浅地、试探性地戳刺着她湿漉漉的穴口,挤开嫩肉,探入了一个指节不到的深度,在里面轻轻搅动了一下! 当枝条的尖端恶意地戳刺她湿滑的穴口,浅浅探入一点时,她浑身绷紧,发出一声又羞又爽的呜咽: “呃啊!不行……那里……不能……” 前所未有的刺激和强烈的羞耻感让她崩溃尖叫,花穴剧烈地收缩,一股热流再次涌出。眼看就要被这亵渎般的道具送上另一次高潮。 朔弥却猛地将樱枝抽了出来。带出了一缕粘稠的透明爱液,挂在枝条和花瓣上。 强烈的空虚感和骤然中断的快感让绫发出一声不满的、带着哭腔的呻吟,身体空虚地扭动,花穴口一张一合,渴望着被填满。 朔弥看着她欲拒还迎的样子,不再忍耐,甚至没有擦拭樱枝上沾着的她的体液。他分开她无力合拢的双腿,握住自己依旧硬挺、亟待宣泄的肉棒,对准那湿滑泥泞、翕张渴望的穴口,狠狠地、一插到底地贯穿了她! “啊——!” 被瞬间填满的极致饱胀感和强烈的摩擦刺激让她再次尖叫。粗硬的肉棒在她高潮后格外敏感湿滑的小穴里横冲直撞,每一下抽插都带出大量汁液,发出响亮的“啪叽”声。他掐着她的腰,将她钉在榻上,开始了迅猛而有力的冲刺,腰胯凶狠地撞击着她柔软的臀瓣。 “夹这么紧?刚才吃花枝的时候也这么馋?” 他喘着粗气,声音带着狎昵的嘲讽,一巴掌重重拍在她雪白的臀肉上,发出清脆的“啪”声。 “叫!叫出来!让外面都听听你这小穴是怎么被操出水的!” 绫被他撞得五脏六腑都在移位,语不成调,只能发出破碎的哭叫和呻吟: “啊……慢点……先生……太深了……啊!” 内壁被粗粝的肉棒摩擦得又痛又麻,快感却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 他掐着她腰猛干了上百下,每一次都顶到宫口软肉,最后死死抵进最深处,滚烫的精液一股股猛烈地灌注入她花心深处。 她小穴抽搐着吸吮,被内射的饱胀感刺激得又泄出一股热液。 激烈的风暴终于彻底停歇。 绫像被彻底掏空的人偶,瘫软在凌乱湿粘的锦褥上,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酒意早已消散无踪,铺天盖地的羞耻感和身体被过度索取的酸软无力席卷而来。 她手忙脚乱地扯过旁边散落的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盛满羞窘的眼睛,脸颊烫得像火烧。 朔弥侧过身,看着她把自己裹成茧的鸵鸟样,之前的狂野侵略消失无踪,眼底掠过一丝餍足后的慵懒和不易察觉的宠溺。 他没有立刻清理,反而伸出手臂,连人带被一起捞进自己怀里,让她背对着自己,光滑汗湿的后背紧贴着他同样赤裸、汗津津的胸膛。他半软的肉棒还带着湿粘,贴着她柔软的臀缝。 一只大手探进被子,准确地摸到她腿间。那里一片狼藉,湿滑黏腻,混合着大量她分泌的爱液和他刚刚射入、尚未流尽的浓稠精液。 手指没有急着清理,反而先揉上那片被操得微微外翻、红肿敏感的花唇软肉,指腹带着狎昵的意味,重重按压了一下那颗依旧硬挺充血的小肉粒。 “躲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慵懒,温热的嘴唇贴着她敏感的耳廓,灼热的呼吸灌进去,引来她身体细微的颤抖。 手指恶意地在那粒小肉豆上又按又揉。 “刚才骑在我身上,扭着屁股浪叫的时候,胆子不是挺肥。现在倒知道装鹌鹑了。” 绫羞得全身都缩了起来,脚趾紧紧蜷缩。 “别……别说了……先生……” 声音细弱蚊蝇,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撒娇般的埋怨,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试图逃避这羞人的对话和触碰。 “不说。” 他低笑一声,手指顺着湿滑的肉缝滑下去,轻易地挤开那两片嫣红肿胀的阴唇,插进一根指节。 指头在温热紧窒、还残留着他精液的穴肉里浅浅抽插了几下,发出黏腻的“咕啾”声。 “那这里怎么又湿了?嗯?小骚货,才被喂饱就又想吃了?” 他故意用粗鄙的话语刺激她,指头在里面恶劣地抠挖了一下敏感的内壁。 “唔……”她夹紧双腿,反而把他那根作恶的手指夹得更紧,身体深处不受控制地又涌出一股热流。 他低笑着,抽出手指,指尖沾满了混合的、黏滑的体液。 他没有擦拭,反而将沾满粘液的手指,重重抹上她背上那道凹凸不平的烫伤疤痕。 指腹带着一种宣告主权的力道,在那粗糙的皮肤上来回揉搓、碾压。 “你这身子,从里到外,都是我的。懂吗?你的奶子,你的小穴,你流的每一滴骚水,都是我的。” 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一种奇异的温柔,嘴唇贴着她的耳骨。 绫被他的露骨话语刺激得浑身发颤,竟让她腿心又渗出一点湿意。 她反手抓住他揉弄疤痕的那只手腕,不是推开,而是紧紧地握着,小声呜咽着回应:“知……知道了……是您的……都是您的……” 朔弥似乎满意了。沾满粘液的手指离开了那道疤,重新滑到她腿心。这次,动作变得细致而温柔。 他分开她湿漉漉的花唇,用毛巾极其轻柔地清理着那些混合的粘腻,擦过红肿的花瓣时格外小心。 擦干净后,他搂紧她,半软的肉棒依旧抵着她臀缝,另一只手掌则罩住她一只裸露在被子外的、依旧饱满柔软的奶子,不轻不重地揉捏着,感受着那份温软滑腻。 “睡吧。”他亲了亲她汗湿的后颈皮肤,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 “今晚喂饱你了。” 手掌依旧包裹着她的乳峰,指尖偶尔拨弄一下硬硬的乳尖。 巨大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安心感终于彻底淹没了绫。 在他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松木气息、沉稳的心跳和乳房被包裹揉捏的舒适感中,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背上的疤痕贴着他结实的胸膛,仿佛成了连接安宁的通道。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眼皮沉重地合上,几乎是瞬间便沉入了无梦的深度睡眠。 朔弥听着怀中人变得绵长平稳的呼吸,感受着掌中乳房的温软。 怀里的这份温热、这份依赖、这份连同最不堪的伤痕一起被接纳的、只属于他的占有物,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餍足。至于这复杂的感受是什么,他懒得去想。 他只知道,这女人,这身子,是他的。这就够了。 他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人搂得更紧,也闭上了眼睛。 暖阁内,只余下两人交织的平稳呼吸,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情欲与樱花的混合气息。 绫在宿醉的轻微头痛和身体难以言喻的酸痛中悠悠转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那些火热的、羞耻的、放纵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主动的环抱、生涩的亲吻、骑在他身上笨拙的起伏、被他压在身下时破碎的呻吟……还有最后那令人面红耳赤的清理和温存…… “轰”的一声,血液似乎全涌上了脸颊。她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惶恐——她昨晚都做了什么?借着酒意,她竟然如此大胆放肆! 不仅主动,还…还用了那种羞人的姿势!她甚至记不清自己说了些什么!他会不会觉得她轻浮放荡?会不会因此厌弃她? 她像受惊的兔子,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地转过头,看向身侧。 朔弥已经醒了,正单手支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晨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他英俊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的眼神清明,嘴角……竟然噙着一丝罕见的、毫不掩饰的餍足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甚至……一丝回味? 没有预想中的不悦或审视,只有一片慵懒的、被充分满足后的晴空万里。 更让她心跳骤停的是,那支点翠嵌红宝的凤凰步摇,竟然还稳稳地簪在他浓密的黑发间。 金翠红宝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与她散落在枕边的乌发形成鲜明对比,无声地宣告着昨夜那场惊世骇俗的占有宣示。 绫愣住了,心中的惶恐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置信的羞赧。 她慌忙低下头,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醒了?” 朔弥低沉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格外性感。他伸手,不是阻止她躲藏,而是极其自然地拂开她颊边凌乱的发丝,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滚烫的耳垂,“可还难受?” 这温柔的问询和亲昵的动作,彻底驱散了绫最后一丝不安。 他心情很好!他非但没有生气,似乎……还很满意?甚至默许了那支簪子留在他发间过夜?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她心底某种大胆的念头。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带着残留的羞怯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试探,声音细若蚊呐,却清晰地传入朔弥耳中:“……昨夜……是绫放肆了……先生……不怪罪绫吗?” 朔弥低笑出声,胸腔震动。 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答案清晰无比:“我的绫姬,无论何时,做你自己便好。” 这句话,如同最有力的许可。绫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含笑的眼眸,心脏砰砰直跳,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爱恋、依赖和某种被纵容的放肆感,在她胸中悄然滋生、蔓延。 她在他面前,似乎可以……再大胆一点?这份认知,让她的眼眸亮得惊人,仿佛有星光坠落其中。 昨夜那场盛大宠爱与极致亲密带来的“飘然”感,此刻终于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深沉、更稳固的依恋,以及一丝……在安全范围内试探边界的勇气。 她甚至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发间那支步摇垂下的流苏,唇角弯起一个带着甜蜜的弧度。 隐微光 梅雨终于显露出一丝疲态。天空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泼墨阴沉,褪成了灰蒙蒙的倦怠。 雨丝细得几乎消融在空气里,化作无处不在的湿冷雾霭,沉甸甸地附着在樱屋回廊沁水的木板上、庭院里蔫头耷脑的叶尖上、每一块泛着幽光的青石板缝隙里。 空气凝滞,浓重的土腥气混合着脂粉香和未散尽的药草味,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绫的暖阁内却氤氲着一种与外间截然不同的宁静。 她刚沐过浴,乌黑的长发带着湿气披散在肩后,只松松挽了个髻,斜簪着一支朔弥赠的珍珠步摇。身上穿着素净柔软的里衣,外面随意裹了件轻薄的纱质外袍。 朔弥坐在她身侧的软榻上,难得在清晨繁忙的商会事务间隙偷得片刻闲暇。 他并未着正式的吴服,只穿了玄色暗纹的家常直垂,衬得侧脸线条愈发冷峻。 此刻,他手中拿着一柄温润的白玉梳,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专注地,一下下梳理着绫垂落在他膝上的几缕青丝。 梳齿划过顺滑冰凉的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绫微微侧着头,从面前光亮的铜镜中,能清晰地看到他低垂的眉眼。 那惯常锐利如鹰隼的眼神此刻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专注。这份亲昵的、超越情欲的日常温存,像温热的泉水,无声地熨帖着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滋生出浓浓的依赖与安宁。 朔弥放下玉梳,指尖拂过她红润的脸颊,绫微微垂下眼睫,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案几上精致的早膳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春桃早已布好清粥小菜和几碟时令小点。 朔弥拿起一只剔透的白玉小碟,里面盛着几粒鲜红欲滴、晶莹如宝石的石榴籽——那是他今晨才让人送来的南洋奇珍。 他拈起一小簇,自然地递到她唇边。 绫顺从地启唇,含住那微凉清甜的果实,舌尖尝到一丝独特的酸甜。 这份被他亲手喂食的亲密,让她脸颊微热,心底却泛起更深的暖意。他看着她吃下,自己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闷在屋里久了,也觉气闷。” 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庭院,轻声道。雨虽小了,但湿重的空气依旧压得人胸口发沉。 朔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庭院里草木被连日雨水冲刷得有些颓败,叶片无精打采地垂着,水珠从檐角滴落,敲在石阶上,发出单调而寂寥的回响。 “雨势暂歇,倒有几分清寂。”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潮湿微凉的空气裹挟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涌了进来,驱散了室内的些许沉闷。 绫也起身,走到他身旁。 两人并肩立在窗前,望着这片被湿雾笼罩的庭院。 细密的雨丝几乎看不见,只有灰白的雾气在低矮的树丛和假山间缓缓流动。 天地间一片静谧的灰蒙。 “这湿气重的天,过几日也该换季了。” 朔弥的目光扫过她身上单薄的纱袍,忽然道。他朝侍立一旁的随从略一示意。 随从立刻恭敬地捧上一个扁长的紫檀木锦盒。 朔弥接过,打开盒盖。里面整齐迭放着一件崭新的访问着和服。 衣料是上好的越前绢,底色是雨后初晴般柔和的浅葱色,上面用极细的银线疏落地绣着几枝雨打后犹带水珠的紫阳花,雅致清新,正适合梅雨季后的微凉天气。 “试试看。”他将锦盒递向绫,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馈赠。 绫心中微暖,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指尖抚过冰凉光滑的绢料和精致的刺绣,轻声应道: “谢先生费心。” 这份持续的、细致入微的物质关怀,如同这暖阁的墙壁,是她安稳生活的坚实壁垒。 朔弥并未久留。他略坐片刻,确认她无恙,便起身离去。 玄色的衣角在门边一闪,消失在回廊深处。 绫目送他离开,心中充盈着依赖与感激。 那盒鲜艳的石榴和这件崭新的和服,被小心地放在案几最显眼的位置,如同供奉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 暖阁内恢复了宁静。 绫或倚在窗边软榻上随意翻着《源氏物语》,或指尖拨过身旁三味线的琴弦,发出不成调的零散音符。 目光偶尔扫过房间角落——那里堆放着几个尚未开启的精致纸盒与瓷罐。 是之前她偶感风寒、或是旧伤隐隐不适时,朔弥令人送来的珍贵药材: 贴着洋文标签的消炎药膏、散发着浓郁药香的汉方补剂、蜜炼的枇杷膏……如今她好了,这些价值不菲的东西便闲置下来,在角落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尘埃。 绫望着它们,眼神微微恍惚。 午后,窗外积聚的湿气似乎更重了,暖阁里也显得愈发气闷。 绫拢了拢身上那件素色外衣,决定由春桃陪着,沿着幽深潮湿的回廊缓缓散步,透一口气。回廊外,庭院里一片死寂,只有檐角水珠滴落的“嗒、嗒”声,单调地敲打着石阶,更添几分沉闷。 刚转过一道雕花木柱的回弯,前方一处普通游女房间的移门“哗啦”一声被粗暴地拉开。压抑的啜泣和男人粗鲁的呵斥声猛地刺破宁静。 “哭丧着脸给谁看?拿了老子的钱,就得给老子笑!” 一个穿着半旧留袖和服的年轻女子踉踉跄跄地冲出来,头发散乱,发髻歪斜,险些撞到绫身上。女子脸上泪痕交错,左颊赫然印着清晰的五指红痕,眼神惊恐又麻木。 绫认出了她,是阿绿,和她差不多时候被卖进樱屋的。阿绿资质普通,如今只是个中层的部屋持游女。绫被朔弥包养后,两人更是如同生活在两个世界,鲜少交集。 一个满面通红、浑身酒气的下级武士紧跟着追出,嘴里骂骂咧咧,一把狠狠攥住阿绿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贱骨头!想跑?伺候不好,老子拆了你这身贱皮!” 春桃立刻紧张地侧身挡在绫身前。 绫看着阿绿那张因疼痛和恐惧而扭曲的年轻脸庞,看着她破旧和服下瘦弱的肩膀,看着那男人粗鄙凶恶的嘴脸……一股久违的、深入骨髓的屈辱感猛地攥紧了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朔弥精心为她营造的、隔绝风雨的宁静港湾,在这赤裸裸的苦难面前,瞬间显得如此脆弱和虚幻。 在武士用力要把阿绿拖回去的刹那,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和身份带来的顾虑,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和属于“朔弥女人”的底气:“这位大人,请息怒。” 她的出现和通身的气度,让醉醺醺的武士动作一滞,眯着眼上下打量她。 “阿绿姑娘怕是身子不适,一时冲撞了大人。龟吉最重待客之道,若因此扰了大人的兴致,反而不美了。” 绫的语气不卑不亢,巧妙地搬出老鸨的名头,点明阿绿“身体不适”可能影响“伺候”。同时,她不动声色地朝身后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侍从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半搀半扶地稳住还在发抖的阿绿,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对着武士连连躬身: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都是奴的不是,没调教好。这就带她下去梳洗整理,再给大人换壶热酒,定让大人舒心满意!”她一边说,一边巧妙地用身体隔开了武士和阿绿。 武士看着绫通身的气派,再看看侍女圆滑讨好的态度,又看了看瑟缩的阿绿,重重哼了一声,骂了几句难听的,悻悻地松了手,转身摇摇晃晃地回房去了。 危机暂解。阿绿惊魂未定,始终低着头,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不敢看绫。 绫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手腕上那圈刺目的青紫,还有颊上未消的红肿,心中翻涌着复杂的酸涩与悲凉。 同情、不忍、愤怒……还有对自身这份“幸运”背后冰冷规则的清醒认知,交织在一起。 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显得苍白而虚伪。她只低声对春桃吩咐: “把我房里那碟今早送来的、未动过的和果子,还有那瓶化瘀消肿的白玉膏,给阿绿姑娘送去。”那是朔弥早上才送来的精巧点心。 “是,姬様。”春桃恭敬应下。 绫最后深深看了阿绿一眼,那目光里承载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随即,她转身,沿着依旧湿滑冰冷的回廊,缓缓离去。 那件崭新的浅葱色和服背影,在晦暗潮湿的光线下,却透出一种与这精致衣料格格不入的沉重。 阿绿怔怔地望着那抹素雅却遥不可及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圈清晰的青紫指痕,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无声地砸落在潮湿的木地板上。 她紧紧抿住干裂苍白的嘴唇,没有道谢,但那碟她从未见过的精致点心和那瓶散发着清冽药香的白玉膏,成了这个阴冷窒息午后唯一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隔日午后,春桃在为绫梳理长发,准备挽起一个更正式的发髻时,一边灵巧地缠绕着发丝,一边像是随口闲聊般提起: “姬様,昨儿个让送去给阿绿姑娘的白玉膏,她收下了,托奴给您磕头谢恩呢。说用了些,手腕那青紫瞧着是淡了些……只是人看着还是不大好,咳得厉害,夜里都睡不安稳。听说请不起大夫,只能喝点龟吉屋给熬的最寻常的草药汤子,跟刷锅水似的。” 梳篦划过发丝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绫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人眉眼沉静,可心底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她清晰地想起自己之前哪怕只是轻微不适时,朔弥请来的京都名医,想起那些源源不断送入暖阁的、包装精美如礼物的名贵药材,想起侍女们无微不至、时刻在侧的照料…… 而阿绿,同样困在这座名为“吉原”的金丝樊笼里,却连一副能真正止咳、吊命的药都求不到。 巨大的落差感和一种“物伤其类”的尖锐悲悯瞬间淹没了她。 “我那些……用剩下的药呢?” 绫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镜中春桃灵巧的手指上,“之前风寒,还有些没用完的枇杷膏……都收在里间的柜子里了?” 春桃手上动作没停,应道:“回姬様,都收着呢,收得妥妥当当的,几味汉方补剂也还有富余。” 绫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窗外。 灰白的天际下,庭院里的草木依旧蔫蔫的,挂着沉重的水珠。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挑些对症风寒咳嗽的,枇杷膏也包上……再拿几包不易受潮的点心……悄悄给阿绿送去吧。就说……” 她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是之前多出来的,放着也是白放着,怕日子久了失了药性,反倒糟蹋了。” 春桃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恭敬:“是,姬様仁善,奴这就去办。” 自此,仿佛一道隐秘的闸门被悄然推开。绫开始留意起春桃或其他侍女闲谈中不经意透露的只言片语: 哪个新来的秃又被客人欺负了哭肿了眼,哪个底层的游女累得倒了嗓子还硬撑着接客,谁被难缠的客人打伤了腰不敢声张…… 她将自己暖阁里那些“闲置”的、朔弥给予的过剩的关怀——珍贵的药材、滋补的饮品、甚至一些她并不十分偏爱却精致稀罕的点心果品——通过春桃,寻着由头,低调地、像播撒微不足道的种子般,悄悄赠予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人。 “绫姬様清理旧物,放着怕糟蹋了。” “姬様用不着这些,给你们应应急。” 理由总是轻描淡写,传递的过程也尽可能如影子般悄无声息,避开龟吉和好事者的耳目。 她心里清楚,这点东西,对吉原庞大的苦难来说,如同杯水车薪。这并非刻意的善举,更像是一种隐秘的本能,一种带着复杂赎罪感的慰藉。 看着阿绿她们,就如同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些微小的药膏、食物能缓解一丝她们的痛苦,仿佛也能抚平她心底深处那份被奢华生活包裹着的、难以言说的不安与空洞。 同时,这持续的对比,也让她无比清醒地意识到,朔弥给予她的庇护是何等的“奢侈”与“不真实”,那份依赖和感激里,悄然掺杂了更深的沉重和对同类的悲悯。 阿绿的反应也从最初的惶恐磕头,渐渐变成一种沉默而深切的依赖。她不敢靠近绫的暖阁,但每次收到东西,总会朝着那个方向,深深地、无声地鞠躬,眼中蓄着泪光。 绫姬,成了她黯淡无光的日子里,一道真实存在却遥不可及的微光。 一次春桃送东西回来,面色有些凝重,低声回禀: “姬様,阿绿姑娘她……今日咳得越发凶了,痰里……见了红丝……龟吉屋那边,嫌她晦气,怕过了病气给贵人,只肯给些最便宜的草药吊着……连热水都克扣了……” 绫正调试着三味线的琴弦,指尖拨弄着一根绷紧的丝弦。 闻言,指尖猛地一颤,拨出一个尖锐刺耳、不成调的音符!那声音突兀地撕裂了暖阁的宁静。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春桃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窗外的天色仿佛又阴沉了几分。 最终,她只是极轻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知道了。”目光死死地落在震颤的琴弦上,声音低哑,“……把上次那瓶西洋的止咳药水,再给她送去吧。” 而在樱屋另一处更为华美却也更为空旷的房间里,朝雾正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眼依旧精致如画,妆容无懈可击,却难掩眼底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倦色与沉甸甸的忧虑。 绫与朔弥日益胶着的关系,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今早听闻阿绿的遭遇,不过是这偌大樱屋里每天都在发生的寻常事,却再次提醒着她这温柔乡下的森森白骨。 她对着镜中那个模糊而疲惫的影子,感到一阵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无力。 门被轻轻叩响,心腹侍女小心翼翼地进来,双手恭敬地呈上一封书信:“朝雾花魁,有您的信。信使说……是从大坂来的,指名务必亲手交给您。” 大坂?朝雾的心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她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和纸,毫不起眼,但封口处一个陌生的、带着海船锚链图案的火漆印记,却让她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她迅速屏退侍女,几乎是带着一种隐秘的急切,拆开了信。信纸上,是熟悉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却因激动而略显潦草的字迹——藤原信。 “朝雾芳鉴: 久疏问候,心实挂念。京都梅雨连绵,湿气侵骨,阿朝玉体可还安康?吉原之地,阴晴不定,万望姐姐珍重加餐,勿使信远在千里之外而忧心忡忡……” 开篇的问候带着少年人压抑的思念。朝雾的心微微揪紧,指尖划过信纸。继续往下看,信纸在她手中仿佛有了千钧重量。 “……今有要事,思之再三,终觉不可再瞒。吾已决然与藤原家断绝亲缘,不复受其桎梏!此身此心,只求无愧己志。现于大坂港赁得一方小小仓廪,幸得三五志同道合之友倾力襄助,欲专营南洋至九州、关东一线之海运。前路虽筚路蓝缕,百事维艰,然吾心志甚坚,披荆斩棘,亦无所惧……” 断绝关系!自立门户!海运!一个个字眼像惊雷砸在朝雾心上。她震惊地睁大了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信纸边缘。 这个傻孩子!他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离开家族的庇护,那汹涌的海路,倭寇、风浪、豪商的倾轧……他一个金尊玉贵养大的少爷,如何承受得了? 然而,信中的字句却越发激昂,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心和初生牛犊的热血: “……昔日于阿朝榻前所诺,吾一日不敢或忘,铭记五内!今虽身无长物,唯此一片赤诚之心,昭昭可鉴日月!吾必当竭尽心力,勤勉经营,积沙成塔。待他日船队初具规模,根基稍稳,定当亲赴京都,践守诺言,为阿朝赎得自由之身!万望阿朝务必珍重玉体,善加调养,静待佳音!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信 手书” 读到“赎得自由之身”、“静待佳音”,朝雾的眼眶瞬间红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将那长久以来被绝望冰封的角落狠狠冲开。 一丝微弱却灼热的光芒,在眼底剧烈地闪烁起来。自由……那遥不可及的梦,竟被这个执拗的少年,如此郑重地捧到了她的眼前? 可下一秒,更深的忧虑与巨大的现实压力便如潮水般涌来。脱离家族的海运创业,九死一生。这封信越是充满希望,朝雾的心就越发下沉。 这份情意太重,重得让她惶恐,也重得让她心痛。她害怕这炽热的希望,终会化作更深的绝望,将两人一同吞噬。 她紧紧攥着信纸,指节泛白。泪水无声滑落,晕开了墨迹。她望着窗外阴沉依旧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感动、忧虑、恐惧、渺茫的期盼与深不见底的无力感交织翻腾。 最终,她只是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将信纸仔细折好,藏进了妆匣最底层的暗格里,如同藏起一个易碎而灼热的梦。 暖阁里,三味线低沉哀婉的余音在潮湿沉闷的空气中缓缓消散。绫听着春桃低声回报药和点心已悄悄送到阿绿处。 她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零散而寂寥的音符。 目光落在案几上那个精致的琉璃罐里,里面是朔弥新送来的长崎玻璃糖,一颗颗晶莹剔透,折射着烛光,如同凝固的彩虹,美丽而易碎。 她伸出手,拈起一颗冰凉坚硬的糖果,在指尖捻了捻。顿了顿,她没有放入口中品尝那份甜蜜,而是小心地用一方干净的桑皮纸将其包好,悄无声息地拢入了自己宽大的袖袋深处。 仿佛藏起一点微光,也藏起一份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心事。 星如雨 近一年的光阴,在暖阁的熏香、三味线的低吟与朔弥沉稳的脚步声里,如细沙般悄然滑落。 窗外的景致流转,从凛冬枯枝上凝挂的冰凌,到初春樱吹雪的迷离烂漫,如今已沉淀为深秋浓烈的红。 庭院里几株高大的枫树,叶片浸透了霜色,红得如同凝固的火焰,在灰白的天空下无声燃烧。又是一个秋日。 绫倚在窗边,指尖拂过书页泛黄的边缘。这卷《京都岁时记》正翻到“祭典”一章,墨字描绘着祇园祭山鉾巡行的喧嚣,盂兰盆精灵流灯的幽寂,最终停留在“花火大会”那几行字上: “……玉屋、键屋争奇斗艳,火树银花,裂帛之声穿云,星陨如雨,映照鸭川如白昼。士女喧阗,仰首忘忧……” “星陨如雨……”绫无意识地轻喃出声,目光从书页抬起,投向窗外。 庭院上方的天空,被高耸的樱屋围墙切割成窄窄一方,几片深红的枫叶打着旋儿飘落,在灰蓝的底色上划出寂寥的弧线。 那书中描绘的、能撕裂沉沉夜幕照亮整条河流的“星陨”,究竟是何种惊心动魄的光景? 她努力想象,眼前却只有吉原永不熄灭的、带着脂粉气的灯火。心头被一种遥远的、带着微光的向往轻轻搔了一下,随即又沉入一片惯常的、带着秋凉的怅惘。 她合上书卷,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 这声叹息,连同她凝视窗外时眼中那转瞬即逝、如同星子般微亮的光芒,都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刚踏入暖阁的朔弥眼中。 他脚步未停,走到她身侧的矮几旁坐下,目光在她手中的书卷上停留一瞬,未置一词,只如常过问她的饮食起居。 几日后,一个秋意微凉、暮色初合的傍晚。侍女春桃捧着一迭折迭整齐的衣物进来,神色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恭敬与小心,眼底还有掩不住的艳羡。“姬様,请更衣。” 绫疑惑地看着那衣物——并非她惯常穿着的、绣满繁复纹样的华美吴服,而是一套质地精良却样式极为朴素的浅葱色小纹和服,配着素雅的鼠灰色丸带。 料子是上好的细棉,触手温软,但颜色素净,毫无纹饰,是京都普通町娘出门踏秋或逛祭典的装扮。 “这是……”绫不解地看向春桃,又下意识望向门口。 朔弥的身影出现在门边。他已换下平日的玄色吴服,穿着一身同样低调却剪裁极为考究的藏青直垂,少了些商贾的锐利锋芒,倒添了几分儒雅内敛的书卷气。 “换上它。”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今夜带你去个地方。” 绫怔住了,巨大的惊愕与难以置信席卷而来,随即是强烈的忐忑。离开吉原?这念头本身就已足够骇人。她看着他,唇瓣微张,却问不出话。 然而,朔弥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有一片沉稳的笃定。这笃定奇异地穿透了她的惶惑,稳住了她剧烈摇晃的心神。 她没有多问一个字,强压下擂鼓般的心跳,在侍女迅速而无声的帮助下,褪下象征绫姬身份的华服,换上那身浅葱色的素衣。 长发被挽成简单朴素的髻,仅用一根不起眼的乌木簪固定,洗去了铅华粉黛,镜中的人竟显露出一种久违的清丽与稚气,仿佛褪去了“游女”的浓艳光环,露出了一个被遗忘在时光深处的、更本真的影子。 绫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素净的衣襟。 暮色四合,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悄然驶出樱屋最偏僻、爬满苔藓的侧门。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车内空间狭小,两人并肩而坐,膝头几乎相触。绫紧攥着膝头柔软的衣料,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透过偶尔被秋风吹起的车帘缝隙。 车外,是截然不同的世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远处传来的市井喧嚣、风中食物的香气……都与吉原那个被精心营造出的、奢靡却死寂的牢笼迥异。她忍不住,极小心地掀开车窗帘子的一角。 外面灯火如织,人流如梭。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笑闹声、食物在铁板上发出的滋滋声响……各种声音气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鲜活、生动,几乎让她眩晕。 她像初生的幼兽,贪婪地注视着这一切,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新奇与微光。 朔弥闭目养神,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出行。只有他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偶尔细微地动一下,泄露一丝掌控全局下的审慎与警惕。 马车停在一条人声鼎沸的街口。朔弥先一步利落地下了车,转身,极其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绫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掌,迟疑了一瞬,终是将自己微凉的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他稍一用力,稳稳地将她扶下车辕。 瞬间,汹涌的声浪和复杂的气息劈头盖脸地朝她扑来。街道两旁悬挂着各色纸灯笼,晕开一片片暖黄的光晕,映照着攒动的人头,光影摇曳。 小贩高亢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刚出炉的烤团子咧——!”、“章鱼烧——热乎的章鱼烧!”;食物的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烤团子焦糖般的甜香、章鱼烧浓郁的酱香、炒栗子温热的焦香; 孩童追逐嬉闹的清脆笑声、三味线艺人零散不成调的拨弦声、人群兴奋的交谈声……汇成一片滚烫、嘈杂、生机勃勃的洪流,猛烈地冲撞着她被吉原的脂粉香、规矩和死寂的“繁华”禁锢了数年的感官。 一切都陌生得令人心慌意乱,又鲜活生动得让她目眩神迷,移不开眼。 绫的脚步在一处卖风车的小摊前慢了下来。五彩斑斓的风车随着秋风欢快地旋转,发出细微的哗哗声。她看得入神,不自觉地松开了朔弥的手,向前迈了一小步。 喜欢?朔弥低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绫猛地回神,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般收回目光,轻轻摇头:只是...…从未见过这般多彩的。 朔弥却已示意摊主取下一只蓝色的风车,递到她面前。绫迟疑着接过,风车在她手中转得更欢快了。 她看着那旋转的蓝色叶片,眼中闪过一抹真实的喜悦,唇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个极浅却纯粹的笑涡。 这般毫不设防的、带着稚气的神情,是在樱屋那个必须时刻保持优雅得体的绫姬脸上绝不会出现的。 朔弥看着她,目光深沉,似乎也被这罕见的鲜活所触动。 他牵着她继续向前走。路过一个支着红伞、甜香四溢的摊位时,他停下脚步。 “尝尝?”他看向她。 绫的目光被摊位上那一支支裹着晶莹透亮糖壳、红彤彤的苹果糖吸引。她轻轻点头。 朔弥付了钱,将一支饱满圆润的苹果糖递到她手里。她小心翼翼地结果糖果,犹豫了一下,才试探着咬下一小口。 冰凉脆硬的糖壳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紧随而来的是苹果清甜微酸的汁水和糖的纯粹甜意,在舌尖交织、蔓延开。 一种质朴而强烈的愉悦感瞬间涌上心头,是吉原那些精致却千篇一律的点心从未给予过的滋味。 “甜吗?”朔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绫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偷腥的猫儿。很甜...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她甚至举了举手中的糖,想让他也尝尝,随即又意识到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了手。 朔弥看着她孩子气的动作,露出的嘴唇弯起满足的弧度,没有说话,只是牵着她的手更稳了些。 那边还有。朔弥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领着她继续向前。 他们路过卖面具的摊子,他为她选了一个白狐面具;看到吹糖人的老艺人,他停下来,看她专注地看着糖浆如何在艺人手中变幻出蝴蝶的形状。 想要吗?他问。 绫摇摇头,却忍不住赞叹:像变戏法一样。她的目光晶亮,全然沉浸在新鲜体验中,暂时忘却了身份与拘谨。 转过一个喧嚣的街角,人潮依旧汹涌,但前方的喧闹中却夹杂着几声粗鄙刺耳的调笑和女子惊恐的低呼。 绫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几个浪人打扮的男子围着一个卖花的少女,言语轻佻,动手动脚。少女惊恐地后退,花篮掉在地上,花瓣零落。 眼前的景象瞬间与记忆深处那段记忆重合——多年前的午后,那个同样喧嚣的市集,那个醉酒武士粗鄙的嘴脸、蛮横的拉扯、以及几乎将她吞噬的无助与恐惧…… 她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身旁朔弥的衣袖,整个人下意识地就往他坚实的身后缩去,寻求庇护。 朔弥立刻察觉了她的异样。他手臂一紧,将她整个人严实地护在自己身侧,用宽阔的肩背挡住了那不愉快的景象。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刃,扫向那几个浪人。 为首的那个抬眼撞上朔弥的视线,那目光中的冷冽与威严让他醉醺醺的脑袋清醒了大半,再仔细一看朔弥的衣着气度以及腰间若隐若现的精致刀镡,脸上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和畏惧。 他含糊地嘟囔了几句,讪讪地拉了同伴一把,几人竟就这样灰溜溜地迅速散开了,仿佛从未来过。 他抬起手,温热的大掌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低沉的声音响在她头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怕了?” 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沉稳的声音,绫狂跳的心才渐渐缓下来。 她抬起头,望入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没有多年前那个贵公子般的疏离与淡漠,只有清晰的守护和询问。 她轻轻摇了摇头,靠在他坚实的手臂上,低声道:“只是……忽然想起一些旧事。” 这一次,没有折扇轻点咽喉的优雅从容,他的保护直接而亲密,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他的询问落在耳畔。巨大的安全感包裹着她,将方才那点阴影驱散。 他并未带她去最拥挤的河岸,而是领着她登上一处临水的茶屋二楼。露台早已清场,只设一张小几,两枚坐垫。 视野极佳,可见远处墨色山峦轮廓,与即将升起的满月。 夜空澄澈,一轮硕大的明月缓缓爬上山脊,清辉遍洒,将河流、屋舍、远山都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不同于烟火的绚烂夺目,月华静谧而宏大,是一种亘古不变的、令人心魂俱静的壮美。 绫倚着栏杆,看得痴了。她忘却了身份,忘却了忧烦,只是仰着头,沉浸在这片无垠的清辉里。 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来远山微凉的秋意。 朔弥没有看月,他的目光落在她被月光洗练得格外清晰的侧脸上。 那上面纯粹的惊叹与安宁,比任何景致都更引他驻足。 当她因夜风微寒而轻轻瑟缩时,他解下自己的羽织,披在她肩上。布料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冷冽松香。 绫微微一颤,没有拒绝,反而将羽织拢紧了些,依旧望着月亮,低声道:真亮啊..….好像能照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向往。朔弥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侧。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河岸方向忽然传来咻的一声锐响,一道银光划破夜空,在最高处轰然绽开——竟是一枚烟火!虽不及夏日花火大会的规模,但在皎洁的月夜中,那团银色的光芒格外耀眼,如同坠落的星辰。 绫惊讶地睁大眼睛,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妩媚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漫天流泻的光华,盛满了纯粹的、孩童般的震撼与痴迷。 “啊……”一声低低的、无意识的惊叹从她唇间逸出。 紧接着,赤红、靛蓝、银白、翠绿……无数绚烂的光之花朵在深蓝的夜幕中次第绽放。有的如垂柳依依,有的如牡丹怒放,有的如星辰旋转散落。 巨大的裂帛声在头顶炸响,每一次轰鸣都伴随着一片新的光雨倾泻而下,将整个鸭川水面映照得波光粼粼,如同流淌着熔化的金银。夜空被彻底点燃,成了瞬息万变的巨大画布。 绫完全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她忘记了身份,忘记了吉原,忘记了所有束缚与忧愁。 她只是仰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那片被不断撕裂又重组的璀璨夜空,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流光溢彩,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侧朔弥的衣袖,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 朔弥没有看烟火。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绫被不断变幻的光影描摹的侧脸上。 那专注的神情,那纯粹的、几乎带着傻气的惊叹,那被流光映亮的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喜悦,比任何烟火都更让他移不开眼。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如同温热的泉水,悄然注满心间。 当一枚特别巨大的金色烟火在头顶炸开,流光如雨般洒落时,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朔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她没有抗拒,反而像寻求庇护的小兽,温顺地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仰头继续望着那转瞬即逝的绚烂。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这一刻,没有游女,没有恩客。只有这漫天坠落的星辰,和身边这个将她护在怀中、带她看到这奇迹的男人。 巨大的幸福感裹挟着不真实感,让她眼眶微热。她多么希望这一刻能永恒。 不知过了多久,烟火的频率渐渐稀疏。夜空在经历了极致的绚烂后,显出几分疲惫的空旷。 最后一枚巨大的烟火拖着长长的尾音升空,在最高处爆发出最耀眼的、覆盖了所有色彩的纯白光华,如同白昼骤然降临。光点如同急雨般簌簌坠落,在熄灭前,将夜空映得一片雪亮。 绫望着最后一点光痕消散的方向,无意识地喃喃:真美……可惜,太短了…… 语气里带着浓重的留恋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伤。 他没有回应,只是更紧地将她圈在怀中,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露台上,只剩下硝烟特有的微苦气息在清凉的夜风中弥漫。 回程的马车里,气氛沉静了许多。绫靠着车壁,手中还捏着那只蓝色的风车和吃了一半的苹果糖。 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火与人烟,那轮明月依旧悬在天际,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 刚才那份短暂的、近乎偷来的寻常,正随着车轮的滚动一点点消散,吉原那华美沉重的牢笼,正在前方等待着她的回归。 当熟悉的、混合着脂粉与陈旧木料气息的空气再次包裹上来,当马车悄然驶入樱屋那扇沉重的侧门,绫的心也如同那最后一朵熄灭的烟火,沉沉地落了下去。 她脱下那身浅葱色的素衣,换上属于绫姬的柔软寝衣。站在暖阁熟悉的窗前,庭院里枫树的红叶在灯笼下变成模糊的暗影。 夜空一片沉寂,刚才那场照亮世界的狂欢,仿佛从未发生。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望向夜空。 那轮明月依旧高悬,清辉洒落,却再也照不进这方被高墙围起的庭院。 方才的一切,美好得像一个秋夜里的蜃景,清晰可见,却触手即碎。 吉原依旧灯火通明,笙歌隐隐。 那短暂的“星陨如雨”,那被拥在怀中仰望星空的悸动,那自由的、带着烟火气息的风……都成了烙在心口的一道滚烫印记,一道名为“渴望”的伤痕。 绚烂,却短如蜉蝣一梦。 驚雷起 樱屋深处,绫的暖阁。 熏笼里燃着朔弥偏好的冷香,清冽的松木气息混合着新煮茶汤的微涩水汽,在温暖的室内无声流淌。 烛火透过精致的纱罩,投下柔和朦胧的光晕,将跪坐烹茶的身影笼罩在一层看似安宁的暖色里。案几旁,黑釉茶釜中的水已近二沸,发出细微的、连绵不断的松风之声。 绫垂眸,所有心神都凝注于指尖的动作。温壶,投茶,注水……每一个步骤都娴熟流畅,带着一种被长久训练出的优雅。 这是她为自己在这片扭曲的“安稳”中,构筑的一方小小净土。 藤堂朔弥坐在对面矮几后,几卷摊开的商会文书铺陈在深色的漆面上。他眉峰微蹙,目光沉凝,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行墨字,显然正思索着棘手的难题。 偶尔,他的视线会从文书上抬起,掠过对面女子专注而沉静的侧脸。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参透的、已然习以为常的占有,以及一丝在她营造的这片静谧氛围中才能获得的、难得的放松。 门被无声地拉开一条缝。 绫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色劲装、身形精悍的武士侧影立在门外的阴影里,垂首静候。 那是朔弥的心腹武士,一个她从未在暖阁近距离见过、更未打过交道的存在。 一种本能的、属于游女对陌生男性、尤其是这种带着肃杀气息的武士的戒备和回避感瞬间升起。 她动作自然地放下手中的火箸,准备起身告退,将这私密的空间留给主仆二人。 “不必。”朔弥低沉的声音响起,头也未抬,目光依旧停留在文书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佐佐木不是外人。你且坐着。” 绫的动作顿住,重新跪坐好,专注于手中的茶具,朔弥此举,透着一种将她划入某个更内部界限的意味。 这认知并未带来欣喜,心中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她垂眸,掩去眼底的复杂,只轻轻应了一声: “是。” 被唤作佐佐木的武士无声地踏入暖阁,动作轻捷得像一阵风,在离朔弥稍后、距离绫更远些的位置跪坐下来,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消弭的存在感,头颅习惯性地低垂着,目光落在身前的地板上。 绫刻意不去看那阴影中的武士,只当他不存在。 朔弥开始询问关于近期一批运往长崎的货物押运细节,语速不快,问题精准。 佐佐木的回答简洁清晰,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绫重新专注于面前的茶釜。水已三沸,茶香氤氲。她敛去所有杂念,手腕稳定,动作流畅。她端起沉重的黑漆茶壶,壶身温润。 她先为朔弥面前的青瓷茶碗注入碧色的茶汤,水线平稳,七分满,恰到好处。 接着,她转向那位沉默如影的武士佐佐木。同样微微倾身,壶嘴对准他面前那只素色的陶碗。 出于最基础的礼节,也因主人刚刚那番“自己人”的暗示,她需要奉茶。 她微微倾身,手腕力求稳定地将壶嘴对准那只空置的茶碗。 烛光在她低垂的眼帘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也照亮了那只接过茶碗、骨节粗大、布满旧茧的手。 也正是在这一刻,那位一直如同石像般低着头的武士,出于绝对的礼节,抬起头来,准备双手接过茶盏。 跳动的烛光,清晰地、毫不留情地,映照出他左侧脸颊——一道狰狞的、扭曲的十字疤痕,如同灼热的铁钎狠狠烙刻在古铜色的皮肤上,瞬间撕裂了那张原本平凡无奇、甚至堪称木讷的脸! 时间在那一刻骤然凝固。万籁俱寂。 “哐啷——”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得刺破暖阁伪装的脆响。 绫手中的茶壶脱手砸在案几边缘,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大部分浇在她执着壶柄的右手手背上,肌肤瞬间泛起刺目的红。 茶壶滚落,剩余的茶汤和碎裂的陶片溅了一地。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绫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朔弥的问话、佐佐木的回答、炭火的噼啪——瞬间消失了。她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道疤痕,在烛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 没有思考,没有推理,没有恨意,只有纯粹的、被巨大冲击震得一片茫然的空白。雪夜地窖里摇曳的火光、男人模糊却带着这道疤的侧脸……碎片化的画面在空白中无序闪现,却无法拼凑出任何意义。 她甚至忘了手上的疼痛,只是僵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疤,瞳孔涣散,失去了焦距。 “怎么了?” 朔弥低沉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下意识的警觉。 他啪地合上文书,锐利的目光扫过——榻榻米上的狼藉、绫那只瞬间红肿的手,最后定格在她失魂般僵直、脸色惨白的姿态上。 他立刻起身,高大的身影绕过案几带来的压迫感。在她面前蹲下时,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伸出手,精准地握住了她被烫伤的右手腕,将那只红肿的手拉到眼前仔细查看。 眉头紧锁,眼神里是清晰的关切与一丝对她突然失手的困惑和责备。 “烫到了?怎如此不小心?”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滚烫且微微颤抖的皮肤,那触碰,终于像一根针,刺破了那层茫然的空白。 绫猛地一个激灵,如同溺水者被拉出水面,神智瞬间回笼,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是他!那个雪夜将她拖出地窖、卖入吉原的人!那个刽子手! 他竟然是朔弥最信任的心腹?而朔弥……他刚刚还把她当作“自己人”留在这里…… 滔天的恨意和灭顶的恐惧同时爆发,几乎要将她撕碎,她想尖叫,想质问,想立刻逃离这个充满谎言和罪恶的暖阁。 不行!绝对不行! 仅存的、如同风中残烛的理智在疯狂呐喊。现在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朔弥就在眼前,他的手还握着自己的手腕,一旦被他察觉一丝异样,后果不堪设想! 她必须稳住,立刻稳住! 可大脑一片混乱,像被塞进了一团烧红的乱麻。 雪夜的记忆、佐佐木的脸、朔弥的“信任”、手背的剧痛……所有信息疯狂冲撞,让她根本无法冷静思考。 她只能依靠这数年在吉原磨炼出的、刻进骨子里的求生本能来应对。 “妾身……”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明显的颤抖。 她低下头,避开朔弥审视的目光,也避开那道如同梦魇的疤痕,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声音虚弱而飘忽,“……突然……头好晕……眼前发黑……手……没拿稳……” 她艰难地挤出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面上行走,随时可能坠入深渊。她甚至无法完美地控制自己的表情和声音,只能让身体配合着话语,微微晃了一下,做出眩晕欲倒的姿态。 手背上那真实的、火辣辣的剧痛,此刻反而成了她“不适”最有力的佐证。 朔弥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立刻松开。他的目光在她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她那只明显烫得不轻的手。她身体的颤抖和声音里的虚弱不似作伪。 “头晕?”他重复了一句,语气里的怀疑并未完全消散,但关切占了上风。 他侧头,对着身后如同影子般静坐、早已重新低垂着头颅的佐佐木,只丢过去一个极其简短的眼神和手势。 佐佐木立刻会意,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悄无声息地起身,迅速而利落地退出了暖阁,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也带走了那道如同烙印的疤痕。 “去叫医……”朔弥的话说到一半。 “不……不用!”绫像是被惊醒,猛地抬头,又立刻意识到反应过度,慌忙垂下眼帘,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和强装的镇定。 “先生……我没事,真的……只是突然有点不舒服,想……想躺一会儿就好……可能是……是今日有些乏了……” 她语无伦次,只想尽快结束这令人窒息的局面,只想他立刻离开,让她能有一个喘息的空间来消化这足以摧毁一切的发现。 她不敢看他探究的眼神,只能将目光死死锁在自己红肿的手背上,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身体的颤抖愈发明显,一半是真切的眩晕和混乱,一半是极致的恐惧和伪装。 朔弥看着她这副虚弱惊惶、急于让他离开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暖阁内只剩下绫压抑的、细微的喘息声。 最终,他松开了握着她的手,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好生歇着。”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药膏在妆匣第二格。若实在不适,立刻唤人。”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的那一刻,他脚步微顿,似乎想回头再看一眼,但终究没有,只是沉声吩咐了门外侍立的侍女几句,便径直离开了。 门被轻轻合上。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松香依旧袅袅,烛火依旧跳跃。 绫僵硬地跪坐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直到确认那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恐惧、痛苦和滔天恨意的呜咽堵了回去,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看着地上狼藉的茶汤和碎片,看着自己红肿不堪、痛楚尖锐的手背,再抬头望向佐佐木消失的那扇门,最后目光落在朔弥刚刚坐过的位置。 那层看似被纳入“自己人”的虚幻暖意,连同过往数月用依赖和麻痹构筑的脆弱堡垒,在烛光照亮那道十字疤痕的瞬间,被彻底炸得粉碎。 暖阁的空气里,只剩下冰冷的硝烟味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獨處時 门合上的轻响,如同最后的判决,将绫彻底抛入一片死寂之中。 她依旧跪坐在原地,姿势未变,仿佛一尊被骤然抽去灵魂的人偶。暖阁内熏香袅袅,烛火摇曳,一切如常,却又一切都不同了。 空气中弥漫着打翻的茶汤微涩的余味、冷冽的松香,以及一种无声无息、却足以令人窒息的硝烟气息——那是她内心世界崩塌后扬起的尘埃。 直到确认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直到听见侍女细碎的步履也奉命远去,绫一直紧绷如弦的脊背才猛地坍塌下来。 她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一声尖锐到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呜咽硬生生堵了回去。然而身体却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如同寒风中的残叶。 滚烫的茶水大部分泼在了右手手背上,此刻正发出灼热的、一跳一跳的痛楚,皮肤红肿不堪,边缘甚至起了细小的水泡。 可这皮肉之苦,与她心中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相比,微不足道。 那道疤…… 烛光下,狰狞扭曲的十字疤痕,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刻在她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雪夜。地窖。冰冷的空气混合着血腥味。摇曳的火把光亮。 一个模糊却带着同样疤痕侧脸的男人,粗鲁地将她从藏身的米缸后拖出来……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十岁的她,连哭喊都忘了。而后是漫长的黑暗颠簸,再睁开眼,已是吉原樱屋华丽却冰冷的牢笼。 原来是他。佐佐木。那个将她拖出地狱,又将她推入另一个地狱的人。 而这个人,竟是朔弥最信任的心腹武士?是那个她甚至从未在内院近距离见过、却始终如同阴影般存在于朔弥话语之外的“自己人”? 朔弥…… 想到这个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蜷缩起来。 那个给予她庇护、尊重,甚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占有与温柔的男人;那个她在这扭曲境地中悄然依赖、甚至生出些许妄念的男人……他的心腹,是她的灭门仇人? 滔天的恨意与灭顶的恐惧交织着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撕成碎片。 她想立刻冲出去质问,想尖叫,想用一切可能的方式报复。但残存的、在吉原磨炼了无数遍的求生本能,像最后一道枷锁,死死地锁住了她几乎失控的身体。 不行。绝不能。 朔弥方才那审视的、带着一丝困惑与责备的眼神犹在眼前。他对佐佐木的信任显而易见。若他知情……若他本就是幕后之人……那她的任何异动,都将是自寻死路。 “他……不知道……”她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微弱地响起,带着一丝可怜的侥幸,“对,他一定不知道……佐佐木或许瞒着他……朔弥先生他……对我……” 她试图抓住那些温暖的片段:他救她于醉酒武士之手时的从容,他带来新奇礼物时眼底不易察觉的期待,他在她被烫伤时立刻起身查看的关切…… 那些细微的、让她逐渐放下心防的瞬间,此刻成了她在冰冷海水中拼命想抓住的浮木。 可理智又如冰冷的潮水般涌上。 朔弥当真会一无所知吗?还是说,这一切本就在他的默许甚至指挥之下?他如今的温柔,是否只是另一种更为残忍的玩弄? 两种念头在脑中疯狂拉扯,让她头痛欲裂。信任与怀疑,依赖与恐惧,过往的温情与此刻的血海深仇,将她置于烈焰上反复炙烤。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不能这样下去。 目光落在狼藉的地面,茶汤漫漶,碎片零落,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她艰难地移动僵硬的身体,取来布巾,一点点擦拭清理。 动作缓慢而机械,仿佛通过这重复的劳动,能稍稍压制住内心的惊惶。手背碰到冰冷的湿布,刺痛让她微微蹙眉,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朝雾姐姐的话语在耳边响起:“绫,无论遇到什么事,先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看到明天。” 对,活下去。漂亮地活下去。 才能弄明白真相。才能……报仇。 她停下动作,跪坐在一片清理干净的榻榻米上,看着自己依旧红肿的手背。疼痛尖锐而真实,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 她必须冷静。必须伪装。 朔弥目前显然并未起疑,只当她真是身体不适。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在他察觉之前,她必须弄清楚朔弥与佐佐木、与清原家灭门案的真正关系。 直接质问绝无可能。 唯一的方法,只有更谨慎地待在他身边,用尽一切心思观察、聆听,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捕捉任何可能的线索。或许,可以旁敲侧击地试探……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游戏,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眼角泛红,唇上还有自己咬出的浅浅齿痕,眼神里残留着未散的惊恐与混乱。 不行,这样的表情,瞒不过任何人。 她打开妆匣第二格,取出药膏,仔细地涂抹在烫伤处。清凉的药膏暂时缓解了灼痛感。 然后,她拿起粉扑,蘸取些许香粉,极轻地按压在眼周和脸颊,掩盖泪痕与失血的苍白。又抿了抿口脂,让唇色看起来不那么惨淡。 最后,她对着镜子,努力牵起嘴角,练习一个看似温顺平静的、属于“绫姬”的笑容。 一次,两次……直到那笑容不再僵硬,直到眼底的汹涌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看似疲惫的平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春桃小心翼翼的询问声:“姬様,您还好吗?需要奴进来伺候吗?” 绫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镜中人的眼神已敛去所有波澜。 她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柔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轻声道:“进来吧。” 寻蛛丝 朔弥再次踏入暖阁,是在那次茶壶碎裂事件的数日后。 熏笼里依旧燃着他偏好的冷香,气息清冽,却仿佛再也无法完全驱散空气中某种无形的、紧绷的余韵。 绫正跪坐在案几前整理一迭和歌纸笺,闻声抬头,见到是他,便放下手中之物,垂首行礼。她的姿态依旧优雅柔顺,如同精心调试过的乐器,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主位,而是在她面前稍作停留。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 “手可好些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绫微微抬起依旧缠着细软白布的右手,轻声应道:“劳先生挂心,已无大碍了。只是……那日真是不好意思,扰了先生的正事。”她的语气里含着恰到好处的歉然与一丝窘迫。 朔弥的视线在她包扎的手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向她低垂的眼帘。 “那日,”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你似乎受了不小的惊吓。仅是头晕么?” 他的语气平淡,却精准地打破了表面那层薄冰。 绫的心猛地一缩,指尖在袖中微微绷紧,但面上却适时地泛起一丝淡淡的、仿佛因被提及失态而生的红晕。 她抬起眼,目光与他接触一瞬便羞赧似的移开,声音更轻柔了几分,带着点自嘲的无奈。 “让先生见笑了。”她微微蹙眉,像是回忆什么不甚愉快的体验。 “那日也不知是怎么了,许是前夜未曾安睡,午后便觉有些心神不宁。烹茶时忽然一阵心悸,眼前发黑,手上便失了力气……竟在先生和佐佐木大人面前如此失仪,现在想来仍觉羞愧。” 她的话语流畅自然,将巨大的惊骇巧妙地包裹在女子常见的“体弱”与“心神不宁”之下,又恰到好处地混入了对失礼行为的懊恼,听不出一丝破绽。 她甚至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自己受伤的手上,语气愈发显得柔弱:“许是这身子骨……终究不如自己想的那么强健。日后定当更加仔细,不再这般冒失了。” 朔弥静静地听着,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似乎在衡量她话语中的真伪。 暖阁内一时只剩下熏香袅袅升腾的细微声响。 片刻,他眼中的那丝探究似乎缓缓散去,化为一抹淡淡的、近乎宽容的神色。 他或许并未全信,但她给出的解释合情合理,且她此刻这副温顺懊恼、略带羞窘的模样,也符合一个因在重视之人面前失态而倍感不安的女子心绪。 “无妨便好。” 他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若是身体不适,不必强撑,随时可唤人伺候。” 他并未再深究,转身走向惯常的位置。 一场潜在的危机,似乎被她用精心准备的言辞悄然化解。 然而,只有绫自己知道,在他目光移开的刹那,她袖中微微颤抖的指尖才缓缓松弛下来,后背已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成功地瞒过了他,可这成功本身,却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又割了一下。他此刻的宽容,建立在她的谎言之上,而这谎言背后,是她无法言说的血海深仇。 见他不再追问,她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稍松,却又立刻被更沉重的黑暗所攫取。 她必须知道更多。 绫依旧如常打理事务,应对往来,甚至比往日更显沉静。 她眉眼低顺,举止合仪,连最亲近的侍女春桃也只觉得她近来似乎更为倦怠,偶尔眼神会失焦片刻,只道是前次身体不适尚未完全恢复。 唯有在无人窥见的间隙,那眸中才会掠过一丝未来得及掩藏的、冰封般的死寂与煎熬。 她像是在精心编织一张无形的网,每一根丝线都需极度谨慎,每一次落点都需精准无误。她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她在不经意间,触碰到那真相边缘的契机。 机会在一个微凉的傍晚悄然降临。 朔弥独自前来,眉宇间带着一丝商会事务劳顿后的疲惫。佐佐木如往常一样,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守候在门外廊下,与暖阁内盈溢的暖香和柔和光晕仅一门之隔。 绫跪坐在他对面,面前的红泥小炉上温着清酒。银色的月华透过半开的格窗,流淌在光洁的乌木案几上,也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 她执起细颈酒壶,为朔弥面前的青瓷杯斟酒。酒液注入杯中,发出清泠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的手腕稳定,姿态娴雅,只有她自己知道,宽大袖摆下,指尖是如何用力地掐入掌心,才抑制住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颤抖。 暖阁内熏香袅袅,烛光将一切渲染得朦胧而安逸,却驱不散她心底愈聚愈浓的寒意。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被窗外的月色吸引,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门的方向,又迅速收回。 她抬起眼看向朔弥,烛光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少女般的怯意和好奇,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如同月下私语:“先生……” 她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又忍不住探究。 朔弥端起酒杯,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询问。 “门外那位……常随您左右的武士大人……” 她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微微蹙眉,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单纯地被困扰。 “他脸上的疤痕……好生骇人。不知……是为何所伤?看着像是……许多年前的旧伤了?” 她问完,便迅速垂下眼帘,仿佛为自己的冒昧感到不安,长睫在眼下投下不安的颤动。 朔弥闻言,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来看她,脸上随即露出一丝了然又略带无奈的笑意,仿佛在看一个被微不足道的小事吓到的孩子。 他抿了一口清冽的酒液,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庭院里那株落光了叶子的老枫树: “你说佐佐木?”他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嗯,那道疤是早年跟随我处理一些麻烦时留下的。” 他的目光扫过她看似不安的脸,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宽慰,“不必怕他。他面相虽凶,却是我最忠心的部下,办事极为稳妥。”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又或许是出于对心腹绝对的信任,话语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倚重:“他跟在我身边,已有十余年了。从未出过差错。” “十余年……” 这三个字,如同三根冰冷坚硬的铁钉,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地、精准地,锤入绫的心脏。 一瞬间,她只觉得胸腔里的空气被尽数抽空,耳边嗡鸣作响,连朔弥后续的话语都变得模糊不清。 十余年。远早于那个血腥的雪夜。 这意味着,在那个改变她命运的夜晚,佐佐木正效力于朔弥,或者至少,效力于藤堂家。 而她方才,竟还在心底为他开脱,妄想佐佐木或许是后来才投靠,妄想朔弥或许并不知晓他的过往。 朔弥那理所当然、甚至带着赞许的语气,像是一盆冰水,将她最后一丝脆弱的侥幸浇得彻底熄灭,只余下刺骨的寒。 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让她几乎维持不住脸上那副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后怕与了然的神情。她慌忙垂下眼帘,盯着案几上木质的纹理,生怕眼底翻涌的惊骇与绝望泄露分毫。 “原是如此……”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干涩得几乎不像自己的,“是妾身……大惊小怪了。” 朔弥并未察觉她瞬间的异样。 月华如水,他或许是觉得她已被安抚,或许是倦意上涌,只将目光重新投向杯中晃动的月影。暖阁内,只有炉火细微的噼啪声。 那次试探之后,暖阁内似乎一切如常。 朔弥依旧会来,有时处理文书,有时只是静坐品茶。 绫依旧温顺侍奉,只是话更少了些,眼神时常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朔弥偶尔会抬眼看她,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却终未多问,只当她是那日受了惊吓,又或是女子周期性的不适。 又过了几日,一个慵懒的午后。 阳光透过窗棂,在榻榻米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朔弥带来一盒京都新近流行的、造型精巧别致的西洋点心,彩色的糖霜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他语气平常地让她尝尝鲜。 绫垂眸上前,跪坐在案几前,动作温顺地将点心从描金漆盒中一一取出,摆放在素雅的青瓷碟中。 她的心却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靠近朔弥,每一次余光瞥见门口那道沉默伫立的影子,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中煎熬。空气中甜腻的点心香气,混合着她内心的苦涩。 当摆放最后一块点缀着樱桃的奶油酥时,她的手腕似乎被无形的丝线牵动,几不可察地一颤。 “啪嗒。” 一声清脆细微的玉器磕碰声响起。 一枚样式古雅的白玉簪子,从她宽大的袖口中滑落,掉落在距离佐佐木脚边仅半尺之遥的榻榻米上。 那簪子通体洁白,并无过多雕饰,只在顶端嵌了一小粒润泽的珍珠,样式是京都旧时贵族贵女偏好的清雅风格。 这是她藏得极深的、为数不多的儿时旧物之一,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早已湮灭在时光里的、关于家族与温暖的模糊气息。 佐佐木几乎是出于护卫的本能,在物品落地的瞬间便已微微倾身,准备替主人拾起。 他的动作迅捷而无声,如同训练了千百遍。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枚冰凉玉簪的瞬间,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枚簪子上,瞳孔骤然收缩。那绝非吉原游女会佩戴的款式,那质地,那样式……瞬间勾起了某些深埋的、与京都某个特定阶层相关的、绝不愿被忆起的画面。 他飞快地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锐利而惊疑地扫过绫的脸,那眼神中充满了审视、探究,以及一丝极力压制却仍泄露出来的慌乱与警惕,锐利地刺向绫低垂的脸庞。 那目光如有实质,让绫脊背瞬间绷紧。她强忍着抬头的冲动,维持着摆放点心的姿态。 那停顿极其短暂,或许不足一次呼吸的时间。 他随即迅速伸手,面无表情地将簪子拾起,仿佛那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物事,恭敬地、无声地放回到桌案一角,然后退后一步,重新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切未曾发生。 但他方才那瞬间的僵硬,那眼神中未能完全掩饰的惊澜,以及他放下簪子后,指尖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蜷缩,都没有逃过绫死死锁定的余光。 佐佐木那一瞬间的僵硬、那锐利如刀的眼神、那刻意回避直接触碰的动作,都如同最确凿的无声证词,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她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几乎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巨大的轰鸣,震得她耳膜发疼。 他认得!他绝对认得这簪子所代表的意味! 他的反应,如同最确凿的证词,清晰地印证了他与京都、与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世界的关联! 恐惧和恨意如同藤蔓般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几乎窒息。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案几上的点心,手指微微颤抖着,继续方才未完成的摆放动作,仿佛方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次意外。 而朔弥,正饶有兴致地拈起一块点心,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询问:“这西洋的果子,可还合你口味?” 语气温和,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这种置身事外的“无视”,在此刻的绫看来,比任何审问都更显得可疑而残忍。 试探之间的日子,被绫刻意拉长。每一次面对朔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去维持那层温顺平静的假面。 她观察着,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猎手,等待一个最自然、最不易被察觉的契机。 终于,在一个晨光熹微的清晨。朔弥坐在暖阁窗边,看着庭院里被霜打过的残菊,随口提起京都一家以古法染织闻名的老铺“锦云轩”,语气带着一丝对传统工艺的欣赏,平淡无奇。 绫的心猛地一跳,如同被无形的手攥紧。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危险的试探。成与败,或许就在此一举。 她佯装被勾起思绪,轻轻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茶筅,目光放空,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对遥远“听闻”的感慨,声音轻柔得像拂过窗棂的风: “是呢,京都……真是繁华又多事之地。” 她微微侧首,眼神略显迷茫,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妾身……依稀记得,小时候……哦不,是听以前一位姐姐提起,” 她小心翼翼地修正,如同不慎说错了话,“好些年前,京都似乎有一户挺有名的丝绸商遭了难,好像是姓……清?清什么来着?仿佛是一夜之间就没了音讯,真真是可怕。” 她说这话时,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细的丝线,死死锁定了朔弥,同时也分神注意着门边那道沉默的影子。 朔弥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了。那停顿极其短暂,若非绫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他眼中的平和瞬间消失,骤然泛起幽深锐利的涟漪,一种被触及尘封禁区的阴霾迅速笼罩了他的面容。 他沉默了一瞬,那沉默短暂却沉重得令人窒息,压得绫几乎喘不过气。 然后,他开口,声音刻意平淡,甚至带上了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疏离,仿佛要将那不堪的过往远远推开: “陈年旧事罢了。”他抿了口茶,目光并未看她,而是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商海沉浮,起起落落也是寻常。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多想无益。” 他巧妙地避开了“清原”这个具体的名字,但那一瞬间的异样、那刻意回避的态度、那轻描淡写中将滔天巨浪化为微不足道水花的冷漠,像一盆冰水,将绫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摇摇欲坠的火苗彻底浇灭,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 他知道。他分明知道清原家!而且对此事讳莫如深! 与此同时,门边的阴影里,佐佐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他原本低垂的头颅似乎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整个人仿佛要缩进那片阴影之中,彻底消失。 三次试探,次次都深深凿刻在绫的心上,将她所有的幻想和侥幸敲得粉碎。 朔夜的回答“十余年”——佐佐木是藤堂家根深蒂固的核心爪牙。 佐佐木对旧簪的反应——他与京都、与清原家有着无法割裂的关联。 朔夜对清原旧闻的回避——他不仅知情,而且态度冷漠,甚至带着刻意的遮掩。 三条冰冷的线索,如同三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最终首尾相衔,在她心中盘绕成一个清晰得令人绝望的结论——她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为朔弥开脱的理由了。 无论他是否亲自下达了那道灭绝人性的命令,藤堂朔弥,这个给予她庇护的男人,是仇家阵营中至关重要的一员,是那个刽子手忠心效命的对象,是庇护甚至可能主导了那场屠杀的人。 他给予她的所谓“庇护”,那些她曾一度沉溺甚至心生妄念的“温柔”,此刻在她看来,全都浸透了令人作呕的虚伪和最深切的讽刺。 那些曾经让她心悸的瞬间,那些她曾在夜深人静时反复咀嚼的细微暖意,此刻全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在她心上反复凌迟。 对朔弥残存的那一丝模糊不清的情愫,被这巨大的、无可辩驳的背叛感彻底碾碎,化为冰冷的灰烬。 这种灵魂被生生撕裂成两半的痛楚,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看着他沐浴在晨光中的侧脸,依旧是俊朗的轮廓,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甚至带着一种让她浑身发冷的寒意。 暖阁内熏笼的余温犹在,她却只觉得如坠冰窟,寒意彻骨。 焚心劫 接连的真相冲击如同沉重的冰山,一块块撞击在绫早已遍布裂痕的心防上。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佐佐木疤痕的映照与朔弥讳莫如深的态度交织下,终于绷到了极限,发出无声的哀鸣,彻底断裂。 她病倒了。来得毫无预兆,却又在情理之中。 世界在她眼前旋转、塌陷。 前一刻她还勉强维持着跪坐的姿态,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以维持清醒;下一刻,一股无法抗拒的眩晕与寒意便猛地攫住了她,天旋地转间,她软软地倒在了冰冷的榻榻米上。 额角触地的微痛远不及体内骤然升腾起的烈焰带来的灼痛感。 高烧如同无形的狱火,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将她拖入一片混沌的深渊。 身体像是被投入熔炉煅烧,每一寸肌肤都灼热滚烫,然而骨髓深处却又渗出刺骨的寒意,让她在厚重的锦被下瑟瑟发抖。 意识在滚烫的迷雾与刺骨的冰寒夹缝中沉浮,时而被抛上灼热的浪尖,获得片刻令人心悸的清晰,时而又被拽入冰冷窒息的浑浊,完全失控。 在那些短暂而珍贵的清晰瞬间,意识会挣脱病体的束缚,轻盈地飘回魂牵梦萦的京都旧宅。 眼前是京都旧宅的庭院,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新修剪过的青草气息和那株百年八重樱淡雅的芬芳。 花瓣如细雪般簌簌飘落,落在她梳着可爱发髻的头顶和肩头。她身上穿着母亲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浅紫色小袴,衣袂上精致的山茶花家纹若隐若现。 在如雨的落英中,她模仿着见过的舞姬,笨拙地旋转,衣袖带起微风,拂过飘落的花瓣。 阳光透过花枝,暖融融地洒在身上,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湿润的气息和樱花清甜的冷香。 母亲坐在廊下,膝上放着一卷书,目光却温柔地追随着她,唇角噙着能融化冰雪的笑意,偶尔轻声指点:“绫,手臂再舒展些……” 父亲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旁,大约是刚从铺子回来,衣服还未换下,便驻足在那里,捋着胡须,眼中是掩不住的宠溺与欣慰,声音温厚地唤她:“慢些跑,我的小绫花,仔细别摔着了……” 那声音如此真切,带着阳光的温度,几乎要烫伤她此刻的耳膜。 她是清原家无忧无虑的嫡女绫,是被父母如珠如宝般呵护的掌上明珠,她的世界明亮、温暖,弥漫着爱与无垠的可能。 然而,这美好到令人心碎的幻景总在下一秒被无情地撕碎,仿佛有一双无形而粗暴的大手,狠狠撕裂了这温暖的画卷。 温暖的阳光骤然被吉原永不熄灭的、暧昧昏红的灯笼光芒所取代;樱花的清雅芬芳被浓烈到刺鼻的脂粉香和隔夜酒液的酸腐气粗暴地覆盖;父亲温和的呼唤扭曲成了陌生客人醉醺醺的、充满狎昵意味的调笑,母亲温柔的笑颜化作了朝雾花魁严厉审视的目光和戒尺落在掌心时那尖锐刻骨的疼痛。 身上轻盈的小袖袴仿佛瞬间化作了千斤重的、缀满珠翠的游女华服,如同最华丽的枷锁,勒得她无法喘息。 记忆深处悠扬的三味线乐声,此刻听来如同怨鬼在暗夜中的呜咽,缠绕不休。 老鸨龟吉那双精于算计、刻薄势利的眼睛,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冰冷地窥伺着她每一分价值。 彻骨的寒意,远比高烧中的冷颤更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将方才那点可怜的暖意吞噬殆尽。 “瞧瞧,这便是昔日清原家的贵女?如今不过是吉原供人取乐的玩物罢了!”一个尖利刻薄的声音在梦中响起,带着恶毒的嘲讽。 “能攀上藤堂少主这根高枝,独占宠爱,已是万中无一的运气!你还有什么不知足?还不快快感恩戴德?”另一个声音谄媚逢迎,却字字如冰锥刺骨。 梦中,仿佛有两个“她”在激烈地撕扯、争吵,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匕首,扎向对方。 一个身影穿着京都贵族少女的精致和服,发髻间簪着那支白玉兰簪,泪流满面,声音凄厉绝望: “你本该是京都最耀眼的明珠!你本该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你的家在哪里?你的父母在哪里?他们的血仇你都忘了吗?你怎能如此自甘堕落?!” 另一个身影则穿着吉原花魁的华美振袖,脸上带着精心描绘却麻木空洞的笑容,声音机械地反驳,试图抓住那脆弱的浮木: “可是……朝雾姐姐待我严厉,却也教会我在这里活下去的本事……朔弥先生他……庇护我,让我免受他人欺凌……在这泥沼里,我已是……已是万分幸运了……” “幸运?”那京都贵女的身影猛地逼近,声音拔高,凄厉得如同泣血,“这算什么幸运?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你只是从一个污浊的泥潭,跌入了一个镶金嵌玉的牢笼;你只是他们权势棋盘上一颗稍微值钱些的棋子,一个命好一点的玩物罢了!你的家早就化作了焦土,你的父母尸骨已寒!而你……而你竟在仇敌的羽翼下苟且偷安!你甚至……你甚至对那个男人……” 后面的话语化作一声饱含痛楚与鄙夷的呜咽。 高烧带来的混沌迷雾,仿佛被这最后一声尖锐到极致的质问骤然劈开。这无声的控诉,比任何嘶吼都更具穿透力,将那层用“幸运”编织的华丽假象彻底撕得粉碎。 所有自我欺骗的屏障,所有试图麻痹自己的借口,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显露出底下血淋淋的、残酷无比的真相。 巨大的荒谬感、强烈的自我厌恶和滔天的恨意如同终于爆发的火山岩浆,在她胸腔内猛烈地燃烧、喷涌,几乎要将她从内到外焚毁。 是啊,她是谁?她凭什么觉得这是“幸运”? 无论樱屋暖阁如何温暖舒适,无论绫姬的名号多么光鲜响亮,无论朔弥的庇护看似多么坚不可摧,她始终是那个一夜之间失去一切、家破人亡、被命运肆意践踏后丢弃在这风月场中的囚徒。 吉原的绫罗绸缎掩盖不住她身为“商品”的本质,朔弥的精心呵护也无法改变她“所有物”的地位。 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虚幻的,是建筑在亲人白骨之上的沙堡,随时可能崩塌。而给予她这虚幻安稳的人,极可能就是摧毁她一切的元凶之一。 剧烈的情绪冲击着高烧虚弱的身体,她猛地抽搐了一下,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紧闭的眼角疯狂涌出,迅速浸湿了枕衾。 在意识彻底滑向黑暗的边缘,残存的力气终于冲破了喉头的枷锁,一声破碎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压而出的嘶喊,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言喻的绝望,在寂静的病室中骤然响起: “我是……清原绫!我不该……在这里!” 这声绝望的呐喊,在弥漫着药香的寂静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守夜的侍女春桃猛地从瞌睡中惊醒,慌忙上前。 或许,闻讯匆匆赶来的朝雾,也恰好听到了这石破天惊的一句。 她的脚步可能在门外顿住,脸上惯常的冷漠表情出现一丝裂痕,眼中闪过震惊、了然,以及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喊出这句话后,绫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生命的力气,身体猛地一松,彻底陷入了更深的、毫无知觉的昏迷之中。 只有身体还在因高烧和剧烈的情绪余波而不时地轻微颤抖,脸上的泪水依旧不停地流淌,仿佛要将过去十年积压的委屈、痛苦和仇恨尽数流尽。 那层包裹着她的、名为“绫姬”的、用以在吉原生存的坚硬外壳,在高烧和梦魇的双重碾磨下,彻底碎裂剥落,露出了里面那个从未真正消失过的、伤痕累累的、名为清原绫的灵魂。 她再也无法沉溺于虚假的安宁,再也无法用“幸运”的谎言麻痹自己。 高烧如同反复的潮汐,时退时涨。几日后,当滚烫的温度终于稍稍退却,绫在极度的虚弱和头痛欲裂中勉强睁开了眼睛。暖阁内光线被刻意调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混合了人参和不知名草药的苦涩气味。 她盖着柔软光滑的苏绣锦被,被精心照料得如同易碎的贡品。 侍女春桃见她醒来,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连忙端来一盏温度恰好的汤药。药盏是细腻温润的越窑青瓷,盛着墨汁般浓黑的药汁。 “姬様,您可算醒了!这是藤堂大人特意从长崎快马送来的西洋消炎药粉配的,大夫说药性极好,您快趁热喝了。”春桃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绫木然地就着春桃的手,小口啜饮着那苦涩的液体。药汁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她目光空洞地望着藻井上繁复华丽的彩绘,思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 藤堂大人……长崎……快马……多么“用心”的庇护。这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比药汁更苦。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一个穿着半旧留袖和服的身影怯生生地探进来,是阿绿。 她手里捧着一个粗陶小碗,碗口冒着微弱的热气,里面似乎是某种简陋的草药汤。 “姬……姬様……”阿绿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卑微的惶恐,“听说您病了……奴……奴熬了点老家的土方草药,驱寒的……虽不值钱,但……但……” 她局促地站在那里,不敢上前,目光飞快地扫过绫身上华贵的锦被和春桃手中精致的青瓷药盏,脸上闪过一丝自惭形秽的黯然。 春桃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驱赶这不识趣的低等游女,绫却微微抬了抬手,声音沙哑:“……让她过来吧。” 阿绿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膝行到榻边,依旧保持着一段恭敬的距离。她双手捧着那粗陶碗,微微颤抖着递过来一点。就在她抬手的一瞬,绫的目光凝固了。 阿绿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那手腕上,赫然交错着几道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色淤痕。 颜色深浅不一,边缘模糊,显然是不同时间留下的旧伤与新伤迭加。其中一道尤其刺眼,深紫色中带着破皮的暗红,形状扭曲,像是被某种粗糙的绳索或铁钳狠狠勒握过。 绫端着青瓷药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刺目的淤青,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她的视线,也扎破了她病中迷蒙的混沌。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处已经结痂、被精心涂抹了白玉膏的烫伤,覆盖在细腻白皙的皮肤上,几乎快要看不出来。 再看看阿绿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象征着持续苦难的印记。她盖着苏绣锦被,喝着长崎送来的名贵药汁; 而阿绿,只能捧着一碗粗劣的草药汤,带着满身新旧交加的伤痕,卑微地祈求一点微不足道的关怀。 强烈的对比,带着血淋淋的残酷,瞬间刺穿了绫所有的自我沉溺。她所谓的“不幸”,在阿绿面前,在吉原千千万万挣扎求生的游女面前,竟显得如此……奢侈。 她所承受的背叛与痛苦是真的,但阿绿们承受的,是日复一日的、没有尽头的凌辱与生存压榨。她至少还有华服、暖阁、名医和看似坚不可摧的“庇护”,而阿绿,除了这身伤痕和一碗粗劣的草药汤,一无所有。 巨大的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她不仅是命运的囚徒,更是这森严等级下,踩在无数阿绿尸骨上的“幸运儿”。这认知带来的羞耻与痛苦,远比高烧更甚。 阿绿似乎察觉到绫目光的落点,慌忙将袖子往下拉了拉,试图遮盖那些不堪的痕迹,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绫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从阿绿手中接过了那碗粗陶碗盛的草药汤。碗壁粗糙,带着土腥气。她没有喝,只是将那温热的粗陶碗捧在手心,指尖感受着那与青瓷截然不同的粗粝质感。 然后,她将春桃递来的、还剩大半碗的珍贵西洋药汁,轻轻推到一边。 “春桃,”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去取些药膏给阿绿。” 春桃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去取了。 绫拿着或许值千金的金创药,目光重新落回阿绿手腕的淤青上,眼神复杂难辨,只是轻柔地把药膏涂在阿绿伤痕累累的手腕上。 她没有再看那被推开的青瓷药盏,她只是捧着那碗粗粝温热的草药汤,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属于另一个被践踏生命的微弱温度。 藤缠枝 夕暮的残光斜斜穿过糊着素白唐纸的格窗,在朝雾房间光洁的乌木地板上投下几道狭长而寂寥的光痕。 空气里浮动着陈年名贵熏香的余韵,是沉水与白檀交织的冷冽香气,却也掩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房间本身的暮气。 朝雾独坐窗边矮几前,未施脂粉,一袭素色常服,更衬得面容清减。她望着庭院角落那几丛被秋雨打蔫的残菊,花瓣零落,浸在湿冷的泥土里,无端让人想起“明日黄花”四字。 门外响起极轻的叩击声,随即是侍女压低的声音:“朝雾花魁,有您的信。”一个没有署名的素白信封被小心翼翼地放在矮几边缘。 朝雾的目光落在信封封口处——一个用极细朱砂勾勒的、形似船锚与海浪的印记。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心口仿佛被那小小的印记烫到。 屏退侍女,室内重归寂静。她拿起信,指腹拂过那独特的印记,沉默片刻,才用簪尾挑开封口的火漆。 信纸展开,是熟悉的、带着年轻人特有锐气却已显沉稳的笔迹。 “阿朝:久疏问候,心实挂念。京都秋寒渐深,湿气侵骨,万望珍重加餐,勿以信远在波涛为念。闻樱屋诸事繁杂,阿朝夙夜辛劳,信虽羁旅风浪,此心常悬于京都一隅……” 开篇的问候带着压抑的思念,朝雾的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目光却已迫不及待地向下追寻。 “……天不负勤,前番屡次提及之南洋至九州新辟航路,经数月斡旋,终得长崎奉行署明示通关文牒!与唐商所立生丝、漆器契据,首批货值交割完毕,利逾三成!现于大坂港内,已赁得临水仓廪两处,地契在此。得三五志同道合之友倾力襄助,船队雏形初具,根基稍稳……” 指尖下的信纸似乎变得滚烫。朝雾的目光在“通关文牒”、“利逾三成”、“仓廪地契”等字眼上反复流连,呼吸不由得微微屏住。 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年轻人初尝成功果实的振奋与笃定,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她眼底的暮气,点亮了沉寂已久的光芒。她仿佛看到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小船终于找到了避风的港湾,那个执拗少年的身影在商海的搏击中渐渐挺直了脊梁。 “……昔日于阿朝病榻前所诺,信一日不敢或忘,铭记五内。今虽为商贾末流,然已非仰藤堂家鼻息之弃子。此身此业,皆由己出!不日当亲赴京都,携重金,践前诺,为阿朝赎得自由之身!天地广阔,江海无垠,信必护阿朝周全,再不使受风霜之苦,流言之伤。伏惟珍重,静待佳音!待我! 信 手书” “赎得自由之身……天地广阔……护你周全……” 一股巨大的暖流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信纸边缘被攥出细微的褶皱。 那扇紧闭的、象征着吉原樊笼的大门,仿佛真的被这滚烫的誓言撬开了一道缝隙,门外是未知却令人心悸的光明与自由。她甚至能想象海风拂面的咸腥气息,想象不再有脂粉香气的、属于“人”的生活。 然而,这汹涌的喜悦如同退潮般迅速回落。 她攥紧信纸,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抬眸望向妆台上那面昏黄的铜镜,镜中映出一张依旧美丽却刻满风尘与疲惫的脸庞。 那双曾迷倒无数恩客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惶与深重的忧虑。 赎身?离开? 藤原这个姓氏,岂是轻易能挣脱的枷锁。断绝关系,不过是一纸文书,那庞大家族的阴影、盘根错节的影响力,依旧如乌云罩顶。 信如今只是一介商人,纵有资财,在真正的权贵眼中,仍是蝼蚁。携妓远走? 这将是何等惊世骇俗的丑闻,足以成为藤原家清理门户、打击他的最好借口。届时,他们能逃往何处?长崎?大坂?何处没有藤原家的眼线与世人的冷眼? 而她自己…… 朝雾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华美却冰冷的屋子,空气里弥漫的昂贵熏香,也盖不住那浸入骨髓的、属于吉原的颓靡气息。 她是朝雾花魁,是这樱屋曾经最耀眼的招牌,是无数男人虚荣心的点缀,也是这游郭法则塑造出的精致玩物。洗尽铅华,褪下这身华服,她还剩什么?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一个永远无法洗刷的污名。 离开这里,她就不再是朝雾花魁,只是一个无根浮萍般的女人。她的存在,只会是信的负累,是他光辉前程上最刺眼的污点。 那些流言蜚语,那些轻蔑鄙夷,她可以忍受,但她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信因她而受人指摘,辛苦挣来的一切因她而付诸东流? 爱意愈深,恐惧愈甚。她怕自己终究配不上他这份沉甸甸的情意,怕这用巨大代价换来的自由,最终却成为彼此痛苦的根源。这份过于纯粹炽热的爱,让她自惭形秽,惶恐不安。 她沉默地打开妆匣最底层的隐秘暗格。里面没有珠翠,只有一个沉甸甸的靛蓝色小布袋。 她解开系绳,几块铸成小巧梅花状的金锭和几枚边缘锐利的西洋金币滑落在掌心,在昏黄的光线下折射出冰冷而沉重的光泽。 这是她这些年,一点点偷偷典当了几乎所有值钱首饰,甚至包括母亲留下的那支唯一的赤金嵌宝蜻蜓簪,才换来的。 每一次走进那当铺的高高柜台,都是一次尊严的凌迟,但她从未后悔。这是她所能给予的全部,是她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与支持,是她将他推向那片“天地广阔”的微薄力量,也是将她自己与他未来彻底捆绑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将金袋仔细收回原处,她的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仪式。 几日后,一个秋雨初歇的午后。庭院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朝雾的房间门被拉开,藤原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风尘仆仆,玄色的吴服外褂下摆沾着泥点,肤色被海风和烈日镀上了一层深釉,眉宇间的青涩被磨砺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商海沉浮淬炼出的锐气与一种沉淀下来的沉稳。 然而,当他目光触及窗边的朝雾时,那双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如同暗夜中的星辰,专注而炽热,驱散了所有疲惫。 “阿朝!”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长久航行的痕迹,却难掩其中的激动。他快步走进来,在朝雾对面坐下,动作间带着海风般的利落。 他迫不及待地从怀中取出几份文书,小心地摊开在矮几上。 有盖着长崎奉行朱红大印的通关牒文副本,有与唐商签订的、字迹密密麻麻的生丝契约,还有一张绘制着大坂港简图、标注着两处仓廪位置的草图。 他又拿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里面是厚厚一迭崭新的银票和一本记录着近期收支的账册。 “阿朝,你看!”信指着那些文书和账册,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手指点在地图上,“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我们的仓廪!位置极好!生丝的行情比预想还好!第一批货的利钱都在这里了!” 他拿起那迭银票,又珍重地放下账册,“我做到了!我再不是靠着藤原姓氏苟活的废物!我有自己的船,自己的伙计,自己的商路!这些……足够为你赎身!” 他忽然倾身,隔着矮几,一把握住朝雾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掌心宽厚、温暖,带着常年握舵和绳索磨出的薄茧,却异常有力。 “跟我走,阿朝!”他的眼神灼灼,如同燃烧的火炬,不容置疑地望进她眼底,“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们去大坂,去长崎,天高地阔,江海无垠,总有我们的立足之地!我发誓,必护你周全,让你过上好日子,再不用看人脸色,受半分委屈!” 朝雾的手被他紧紧握着,那炽热的温度和坚定的力量仿佛要透过皮肤渗入她的血液。她看着他晒黑的脸庞,眼中因激动而闪烁的光芒,听着他描绘那充满希望的未来。心底的喜悦如同春日破冰的溪流,汩汩而出。 她唇角弯起,绽开一个明媚而由衷的笑容,眼中甚至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是欣慰,是感动,是久违的、属于“朝雾”而非“花魁”的生动光彩。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温柔似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信少爷……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她垂下眼帘,目光温柔地拂过那些契约和账目,指尖轻轻触碰着地图上标注的仓廪位置,仿佛在抚平他一路走来的风霜与坎坷。这一刻的喜悦与骄傲,真实而饱满。 然而,在那笑容底下,沉重的阴影始终盘旋不散。他描绘的未来越美好,那阴影便越清晰。 藤原家可能的报复、海上莫测的风浪、京都贵妇们轻蔑的私语、自身无法洗刷的过往……这些冰冷的现实,瞬间冲淡了心头的暖意。 她看着他年轻而充满无畏的脸庞,那纯粹的信任和热忱让她不忍心戳破这美好的愿景。 信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和笑容下那丝微不可察的沉重。 “阿朝?”他握紧她的手,声音里的兴奋褪去,染上紧张,“你……你不开心?还是……在担心什么?”他急切地追问,身体微微前倾,“告诉我!无论是什么,刀山火海,我们一起闯过去!” 朝雾抬起眼帘,迎上他焦灼的目光。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却悄然蒙上了一层刻意的、用来掩饰的薄纱,如同精心描绘的妆容。她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傻话。”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强作的嗔怪,“你能有今日成就,我心中欢喜都来不及,怎会不开心?” 她顿了顿,目光从信的脸上移开,投向窗外被雨水洗过的、依旧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了下去,飘忽得如同叹息,“只是……想要离开这住了十几年的方寸之地,又谈何容易呢……。” 她停顿了一下,那停顿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漫长,最终,一句轻若羽毛、却重若千钧的话语落下,带着深深的自嘲与迷茫: “况且……我这样的人……离开吉原,这偌大天地,又能……去往何处呢?” 她将所有的惊涛骇浪,所有的冰冷现实,都巧妙地藏匿在了对自己“身份”和“去处”的迷茫之后。 这份爱太沉重,沉重到她宁愿独自吞下所有冰冷的现实,也不愿在那双炽热的、充满希望的眼睛里,投下一丝一毫的阴影。 窗外,一只湿透翅膀的雀鸟挣扎着飞过庭院,没入沉沉的暮霭之中。 金枷锁 樱屋深处,专用于接待顶级贵客的“奥之间”内室,此刻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 空气沉甸甸的,仿佛凝固的松脂,连角落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的昂贵沉香,都难以驱散那份无形的压力。紫檀木的矮几光可鉴人,映照出对面两张神色各异的脸。 藤原信端坐一侧,脊背挺得笔直,玄色吴服衬得他肤色更深,眉宇间是海风磨砺出的沉稳,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焦灼。 主位上,樱屋的龟吉,一身深紫色绣金蝶纹的吴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砌着职业化的笑容,眼神却如精于算计的狸猫,在信身上细细刮过。 “信少爷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龟吉的声音滑腻,带着惯有的奉承,她亲手执起描金的铁壶,为信面前的薄胎天目盏注入碧绿的玉露茶汤,水声清泠,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听闻少爷近来在九州那边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真是年轻有为。” 信没有去碰那杯茶。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直直看向龟吉:“过誉。今日前来,是为朝雾赎身。” 话语清晰,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迂回。 龟吉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那夸张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又如同水纹般漾开,变得更加浓厚,却也更显虚假。 “赎身?”她拖长了尾音,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随即发出一声做作的叹息。 “哎呀呀……信少爷,您这可真是……朝雾姑娘,那可是我们樱屋多少年的心血,是京都吉原响当当的一块金字招牌啊!多少位大人、豪商,为了一睹朝雾风采,那是千金散尽也甘之如饴!您说赎身……这,这岂是轻易能谈的事?” 她开始如数家珍,细数朝雾昔日的荣光,描绘她如何为樱屋带来泼天的财富和声望,每一个字都在无形中抬高着价码,仿佛朝雾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价值连城、且仍在持续升值的稀世珍宝。 信安静地听着,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他知道这场谈判绝不会轻松,尤其是在他失去了藤原家嫡子光环的今日。他只是一个商人,此刻需用商人的方式解决问题。 待龟吉话音暂落,信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坚定:“朝雾姑娘的才情与声名,京中谁人不知。樱屋的栽培之功,信亦不敢忘怀。”他先肯定了对方的说辞,随即话锋微转,切入现实。 “然,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夫人经营樱屋多年,比信更明白,吉原的花期……从来短暂。” 他目光坦然地看着龟吉,言语间不带贬损,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朝雾姑娘已二十有八,纵是倾城之姿,盛名犹在,然终究非三五年前可比。未来能为樱屋带来的收益,夫人心中自有明账。与其待到他年门前冷落,不若如今成全一段佳话,樱屋既得实惠,亦全了多年来与朝雾姑娘的主仆情分,岂不两便?”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克制的诚恳:“况且,朝雾为樱屋效力多年,尽心竭力。纵无功劳,亦有苦劳。还望龟吉屋念及旧情,高抬贵手,成全此事。信,感激不尽。” 他微微颔首,姿态放低,却并非乞求,而是基于现实与人情的谈判策略。 龟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锐利起来。信的话,戳中了她心底最现实的考量。朝雾确已过了巅峰,赎身费若开得合理,几乎是榨取其最后、最大价值的机会。但她岂会轻易松口。 她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信少爷此言差矣,”龟吉假意叹息,“朝雾与我们,岂是简单的主仆?情分深厚啊……再者,这赎身的规矩,也不是老身一人能定的。”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培养一位花魁,耗费的金钱、心血,那是金山银山也填不满的无底洞。朝雾这些年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顶好的?名师教导、名贵药材保养,还有为了维持她身价的各种花销……这赎身的价钱嘛……” 她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个足以让京都中等商户倾家荡产的天文数字。这价格,甚至超过了朝雾在十八岁、最当红时的初夜权拍卖价。 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下颌线条绷紧。这价格远超出他的预期,也超出了他目前能动用的所有流动资金。龟吉这是在漫天要价,是赤裸裸的刁难。他甚至怀疑,樱屋是否根本就没打算放人。 “夫人,”信的声音冷了几分,“这个价格,未免过于虚高。即便朝雾当年最盛之时,也值不了此数。” 他拿出准备好的、厚厚一迭盖着各大钱庄印鉴的银票,以及一小袋成色上好的金锭,整齐地放在矮几上,“这是我的诚意,亦是目前能筹措的极限。请您再斟酌。” 龟吉扫了一眼那堆钱财,眼中精光一闪,但随即又换上为难的神色,拖长了调子:“信少爷的诚意,老身看在眼里。只是……这数目,离樱屋的底线,还是差得太远啊……” 她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凭几上,摆出一副“价码不够,免谈”的姿态,甚至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再者,赎身一事,非同小可。还需打点町奉行所那边,确保手续干净利落,不留后患……这其中的关节,也是要花大价钱的。” 谈判陷入了僵局。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龟吉老神在在,慢悠悠地品着茶,仿佛吃定了信。信的掌心微微出汗,心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奥之间的移门被无声地拉开一条缝隙。 一个朝雾身边的心腹侍女低着头,脚步轻捷地膝行进来。她目不斜视,径直来到信身边,姿态恭谨地为他的茶盏添水。 就在她俯身靠近的瞬间,一个沉甸甸的、用靛蓝色粗棉布仔细包裹的小包,借着衣袖的遮掩,被迅速而隐秘地塞进了信宽大的袖袋之中。 信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袖中那冰冷的、沉甸甸的触感,瞬间灼痛了他的皮肤,也刺痛了他的心。他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是朝雾这些年偷偷典当掉所有珍爱之物,一点一滴换来的全部依靠。 他深吸一口气,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手指在袖袋内确认了那布包的存在。再抬眼时,他眼中的焦灼已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他不再看龟吉,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更大的锦囊,然后,在龟吉略带讶异的目光注视下,他伸手探入袖袋,将那个靛蓝色的粗布小包也取了出来。 两个布包,并排放在那堆银票和金锭之上。 信没有解释布包的来源,只是平静地看着龟吉: “夫人,”他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沉稳,“您说的固然在理。情分无价,打点亦需耗费。信虽不才,亦知诚意二字重千钧。” 龟吉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靛蓝色的粗布小包。以她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并非信的手笔,其样式和布料,更像是樱屋内院之物。 联想到朝雾,联想到她这些年的积蓄……龟吉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惊讶,有算计,最终化为一种混合着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她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青年商人,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他脸上已无半分少年人的青涩急躁,只有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沉静与坚决。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茶香依旧袅袅。 信的话在她脑中回响:朝雾的年纪,价值递减的现实。再看看眼前这堆实实在在、远超她最初心理预期的巨额钱财——这几乎是将朝雾剩余价值一次性榨取殆尽的绝佳机会。 错过这次,朝雾只会越来越“不值钱”。 终于,龟吉脸上那虚假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达成交易的、带着点肉痛又难掩贪婪的精明表情。 她长长地、假意地叹了口气,仿佛做出了天大的让步:“罢了罢了……信少爷既是如此诚心,老身若再阻拦,倒显得不近人情了。朝雾那孩子……跟了我这么多年,能得个好归宿,老身……也替她高兴。” 笔墨纸砚很快备好。龟吉亲自拟定赎身契约,条款森严,用词冰冷。 明确写明朝雾自此与樱屋断绝一切关系,樱屋永不追索,朝雾亦永不返归。信逐字逐句审阅,确认无误后,在“身元引受人”一栏,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藤原信。 龟吉则拿出樱屋的朱砂大印,在摇曳的烛光下,重重地盖在了契约末尾。鲜红的印记,如同烙铁,宣告了一段漫长屈辱历史的终结。 侍女几乎是飞奔着将消息传回朝雾的房间。 朝雾正坐在窗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早已凉透的茶盏。听到门响,她猛地抬头,眼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 当侍女激动地压低声音说出“成了”两个字时,朝雾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没有激动的泪水。只有一片巨大的、近乎真空的茫然。 “成了?”她喃喃重复,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不是自己的。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熟悉的妆台前,指尖拂过冰凉的镜面,镜中映出她依旧美丽却有些陌生的脸。 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件陈设——那华丽的螺钿梳妆匣,那熏着残香的香炉,那垂着流苏的帐幔……一切都和昨日一样,又仿佛彻底不同了。 “我真的……可以离开了?”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发问,声音里充满了不真实感,如同置身于一个荒诞的梦境。 十几年的光阴,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旋转。 记忆中是连绵的阴雨,一个面容模糊的远亲,牵着她冰冷的小手,穿过京都嘈杂的街市,最终停在高悬着“樱屋”灯笼的华丽门楼前。 门内是脂粉香和隐约的丝竹声,门外是冰冷的雨丝和她无声滑落的泪水。她死死攥着衣角,那里藏着一小块母亲偷偷塞给她的、早已干硬的麦饼。 画面跳转到阴暗潮湿的下女房。稚嫩的手因长时间练习三味线而磨出血泡,钻心的疼。 一个动作不标准,戒尺便带着风声狠狠落下,在手心留下红肿的印痕。旁边有同样年幼的女孩因不堪忍受而低声啜泣,或在寒冬中咳得撕心裂肺。 十八岁那年,沉重的花魁簪被插进高耸的发髻,尖锐的簪脚刺得头皮生疼。她穿着缀满珠玉、重达数十斤的华服,在万众瞩目下进行“花魁道中”。 道路两旁是惊艳、贪婪、或鄙夷的目光。那一刻,虚荣如同薄雾,掩盖着心底巨大的空洞和麻木。她知道,她成了最耀眼的商品,也被彻底钉死在了这名为“花魁”的华丽刑架上。 那些挣扎、血泪、屈辱、以及偶尔虚假的荣光,构建了她至今为止的全部人生。而这一切,竟真的被一纸契约、一堆金银买断了? 她缓缓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触感温热,却感觉像是在触碰一个陌生人。 移门再次被拉开。藤原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中拿着那张墨迹未干的契约。他脸上带着卸下重负的释然和终于得偿所愿的喜悦,大步走向朝雾。 “阿朝,”他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将契约轻轻放在她掌心,“结束了。枷锁已断,你自由了。” 朝雾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契约上移开,落在信写满期待的脸上。她的眼神依旧有些空茫,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努力想对他扯出一个笑容,嘴角却只是无力地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勉强而脆弱,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与茫然无措。 窗外的吉原,华灯初上,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又一个纸醉金迷的夜晚拉开了序幕。 而属于朝雾的吉原时代,在契约落印的刹那,已然落幕。新的篇章,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巨大的迷茫中,缓缓掀开了沉重的一页 烬火传 暮色四合,樱屋华灯初上,暖阁内却只燃着一盏孤灯,在精致的纱罩后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 空气里残留着清苦的药味,与角落鎏金香炉中逸出的最后一缕沉水香交织,沉淀出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 绫蜷在窗边的软榻上,单薄的素色寝衣裹着大病初愈后更显伶仃的身形。 她抱着双膝,下颌抵在膝头,目光虚虚地投向窗外那片永不疲倦的吉原灯火,琉璃般的眸子里盛满了空茫,仿佛灵魂已随高烧燃尽,徒留一具精致的躯壳。 门扉被无声地拉开,一道素净的身影立在光影交界处。 朝雾未施粉黛,乌发松松挽起,仅簪一支素银簪,一袭月白常服,洗尽铅华,如同褪去了所有华彩的素瓷。她手中端着一只青玉小碗,碗口氤氲着温热的甜香。 “姐姐……” 绫闻声回头,那空洞的眼底瞬间碎裂,巨大的委屈和无助如潮水般涌上,化作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过苍白的脸颊。声音带着浓重的鼻息,脆弱得像风中残烛。 朝雾快步上前,将温热的蜂蜜牛乳置于矮几,未发一言,只在榻边坐下,自然地张开双臂。 绫如同离巢的雏鸟找到了归途,猛地扑进那温暖熟悉的怀抱,双臂紧紧箍住朝雾的腰身,脸颊深深埋进她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颈窝,压抑的呜咽闷闷传出,瘦弱的肩背因抽泣而剧烈颤抖。 朝雾没有说话,只是用温暖的手臂紧紧回抱住她,一只手在她单薄得令人心痛的背脊上轻轻拍抚,动作舒缓而稳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母性的韵律。 一下,又一下,无声地传递着“我在这里”的讯息。 在这熟悉而令人沉溺的安抚中,绫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积压了数日的恐惧、迷茫、痛苦和那蚀骨灼心的恨意,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断断续续地哽咽着,语无伦次: “姐姐……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绫的声音破碎在哽咽里,为朝雾的解脱真心喜悦,却又被自身巨大的惶恐瞬间吞没。 “……可我……我怎么办?我恨他……恨得骨头发冷……可我…不敢看他……我离不开这里……明天……明天之后,这偌大的吉原……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姐姐……我又成了……没人要的孤儿了……” 语无伦次,将积压的恐惧、矛盾、对朔夜刻骨的恨意与病态的依赖、以及对未来的绝望,尽数倾泻在这最信任的怀抱里。 朝雾静静地听着,下颌轻轻抵着绫柔软的发顶,拍抚的手未曾停歇。怀抱如同最坚固的堡垒,无声地接纳着所有惊涛骇浪。 眼中翻涌着深切的心疼与沉甸甸的忧虑。绫的迷茫,深不见底。 许久,怀中剧烈的颤抖渐趋平缓,化为低低的抽噎。朝雾这才微微松开怀抱,双手捧起绫泪痕斑驳的脸颊。 温热的素帕带着怜惜,轻柔地拂过她红肿的眼睑和冰凉的面颊。目光温和,却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深深地望进那片依旧迷蒙的水光里。 “绫,”她的声音低沉平缓,如同静谧的深潭,“看着我。” 她未言其他,只是做了一个动作。摊开自己一只温暖而带着薄茧的手掌,掌心向上。然后,轻轻执起绫冰凉微颤的手,让那纤细的指尖,贴合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之上。 掌心相触的瞬间,一股暖流顺着指尖蔓延,细微却清晰。朝雾微微收拢手指,将绫的手包裹其中,那份暖意仿佛带着生命的搏动,透过肌肤,直抵心间。 “感觉到了么?”朝雾的声音很轻,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这温度,这底下血脉的跳动……这便是活着。清原绫或许已留在那场风雪里,但绫姬还在呼吸,这颗心还在跳。只要它还在跳,路,就还没到尽头。” 她凝视着绫的眼睛,目光深邃而包容:“我知你恨,恨意蚀骨。也知你此刻如履薄冰,怕他,却又离不得他。面对他,如同面对悬顶的利刃,又似抓住深渊的藤蔓。”没有责备,唯有深切的共情。 “在这吃人的地界,眼泪是软弱的注脚,但活下去,” 她紧了紧包裹着绫的手,传递着力量,“活下去本身,便是最大的勇气,亦是最锋利的刃。藤堂朔弥的庇护,是你的樊笼,亦是你眼下唯一的盾,唯一的阶。” 朝雾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望进绫迷茫的眼底。 “你要做的,不是沉溺在恨意里自毁,也不是像个真正的玩物般麻木度日。你要站起来,绫。用尽你所有的聪慧、你苦练来的技艺,在这金丝笼里,一步步向上走。走到最高处,走到让那些曾经轻视你、伤害你的人,都不得不仰视你的位置。成为吉原最耀眼、最不可替代的那一个。” “只有当你自身足够强大,你的存在才有分量,你的声音才会被听见。你藏在心底的痛与恨,你想要追寻的公道,才有可能……真正去触碰。” 她的话语没有血腥的杀气,却蕴含着更为深沉坚韧的力量。 “活下去,绫。不是为了苟且,是为了积蓄力量。漂亮地、坚韧地、光芒万丈地活下去。让所有人都记住你的名字,直到……”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越过了眼前的暖阁,投向了不可知的远方,“直到你有足够的力量,亲手推开这扇门,走出属于你自己的路的那一天。” 说完,朝雾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柔软苏绢仔细包裹的物件。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把极尽华丽的螺鈿梳。 梳身以黑檀为底,密密麻麻地镶嵌着七彩螺鈿,拼嵌出繁复的樱与蝶纹样,间以细小的珊瑚与珍珠点缀,在烛光下流转着低调而璀璨的光华,沉重,冰凉,却又充满无言的威仪与力量。 这是吉原花魁地位与技艺的极致象徵。 她将这把沉甸甸的宝梳,庄重地放入绫的掌心,然后用自己的双手,紧紧包裹住绫握着梳子的手。没有冰冷的刺痛,只有温暖的包裹和沉甸甸的託付。 “这是我……能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是我对你最后的期望。” 朝雾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波动,眼神却温柔而篤定,“让它成为你的鎧甲,你的阶梯。记住,活下去,漂亮地活下去,不是为了成为谁的点缀,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做回你自己。” 夜色渐深,暖阁内只余一盏如豆孤灯,在墙壁上投下相依偎的剪影。朝雾吹熄了旁侧的烛火,只留下这一星微光。 “今夜,姐姐陪你。”她的声音沉静如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两人并排躺在宽大的榻上。绫如同幼兽般本能地蜷缩起身体,依偎进朝雾温暖的怀里,紧紧抱着她的手臂,将脸颊贴在她散发着淡淡冷香的颈窝处。 朝雾侧身,如同多年前那个天花肆虐的寒夜,将她全然拥住,一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抚,节奏舒缓而安稳,如同最温柔的摇篮曲。 没有更多的言语。绫汲取着这份令人心安的温暖与气息,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呼吸变得绵长。朝雾的下巴轻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 在这份极致的寧静与温存中,绫模糊地低语,带着浓浓的不捨与依恋:“姐姐……以后……我还能见到你吗……” 朝雾拍抚她后背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更轻柔地落下。她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只是用更低柔、彷彿带着催眠魔力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语:“睡吧,绫。记住掌心的温度,记住姐姐的话……无论在哪里,姐姐都盼着你……好好地活着。” 她的怀抱温暖而坚定,如同最后也是最坚固的堡垒,将一切风雨暂隔在外。 天光微熹,青灰色的晨光温柔地透过窗纸,洒在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朝雾缓缓睁开眼,动作极尽轻柔,小心翼翼地挪开绫抱着她的手臂,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唯恐惊醒她。 她坐起身,在微茫的晨光中静静地、深深地凝视着绫沉睡的侧脸。 少女的眉头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但呼吸均匀,脸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安寧。朝雾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充满了不捨、牵掛与殷切的期望。 她俯下身,在绫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带着无尽祝福与告别的吻。 然后,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整理好衣襟,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回忆的暖阁,和榻上她视若珍宝的女孩。 没有惊动任何人,她如同融入晨雾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走向那条等待已久的、充满未知的自由之路。 门扉合拢的轻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榻上,绫缓缓睁开了双眼,眸底一片清明澄澈,再无半分睡意与昨夜的迷障。 额间仿佛还残留着那轻柔一吻的暖意。她坐起身,低头。左手掌心,那把象征传承与力量的螺钿梳静静躺着,蝶翼与花瓣在晨光中流淌着内敛的光华。 她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拂过梳背上温润的螺钿,微凉的珊瑚珠,感受着那精雕细琢的纹路下蕴藏的分量。 然后,她慢慢地、异常坚定地收拢手指,将宝梳紧紧握在掌心。 脆弱与迷茫如同晨雾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坚韧。 眼底深处,一点星火被彻底点燃,虽微小却无比明亮与顽强——那是被朝雾的爱与智慧点亮的求生意志,是看清前路的决心,是积蓄力量等待破茧的蛰伏。 她望向朝雾离开的方向,晨光勾勒出门扉的轮廓。又低头凝视着手中紧握的宝梳,感受着它沉甸甸的分量和掌心残留的、朝雾拥抱的温暖。 暖阁内一片安謐。 但在绫心中,一个崭新的、带着清晰目标的征程已然铺开。 活下去。漂亮地活下去。积蓄力量。直到破茧成蝶。 她将梳子紧紧贴在胸口,彷彿要将那份温暖与力量,融入血脉之中。 尘世妆(H)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尚未完全散去,温柔地笼罩着吉原华美却森严的街巷。樱屋那气派非凡的黑漆大门前,藤原信早已静立等候。 他身着熨帖的绀青色直垂,身形挺拔,面容沉静,唯有微微抿紧的唇线和不时望向门内的眼神,泄露着内心的紧张与难以抑制的期盼。他手中捧着一只长条形黑漆螺钿盒,盒身光泽温润,显然价值不菲。 沉重的门扉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缓缓向内开启。朝雾的身影出现在门内,晨曦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光晕。 她今日依旧盛装,是符合花魁身份的极致华丽,层迭的裲襠吴服如云霞堆迭,高耸的发髻上簪钗步摇流光溢彩,每一步都遵循着多年严苛训练出的韵律,风华绝代,无可挑剔。 然而,那精心描绘的眉眼间,却是一片沉静的湖泊,再无往日刻意流转的媚意,只余下一种即将尘埃落定的淡然。 信快步迎上前,目光灼灼,几乎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他打开手中的漆盒,里面静静躺着一件折迭整齐的吴服。他小心翼翼地双手取出,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衣料是顶级的京绯“薄墨色”丝绸,色泽由肩部的极淡墨灰逐渐晕染至下摆的深墨,如同最上乘的水墨画,含蓄而深邃。 最令人屏息的是,衣襟、袖口、下摆处,以银线为主,捻入极细的淡紫与月白丝线,用精湛的针法绣满了连绵不绝、盛放着的“朝雾草”纹样。 花朵纤巧柔美,叶片舒展灵动,在渐亮的晨光下,银线流转着低调而温润的光华,紫白丝线则若隐若现,宛如草叶间凝结的露珠。这不是任何已知家纹,它是一个全新的、只为她一人存在的符号。 信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从今往后,你只是阿朝。我的阿朝。”话语简单,却重若千钧,是一个男人能给予的最深重的承诺与认可。 朝雾凝视着那精美的纹样,眼底似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如同春风吹皱一池静水。她没有言语,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那冰凉的银线绣纹。 然后,她转向身旁垂首侍立的侍女,动作平稳地,拔下了发髻正中那支象征花魁最高荣耀、沉重无比的玳瑁嵌宝花魁簪,轻轻放入侍女捧着的托盘里。 金玉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响。 接着,是解开腰间繁复的锦带,褪下那身华丽至极、却也沉重如枷锁的裲襠外袍。 一层层华服滑落,仿佛卸下了过去十余年所有的荣耀与屈辱、光华与尘埃。身着素白小袖的她,立在晨风里,身形显得单薄却异常挺拔。 在侍女的帮助下,她穿上了那件绣着朝雾草的薄墨色吴服。素雅的色泽愈发衬出她清丽脱俗的容颜,柔美而独特的朝雾草纹样取代了以往的艳丽牡丹或蝴蝶,仿佛为她注入了全新的灵魂。 她不再是供人观赏的“朝雾花魁”,而是即将迎来新生的“朝雾”。 她转过身,目光最后一次掠过樱屋那熟悉到刻入骨髓的门楣,扫过老鸨龟吉那张神色复杂、精于算计的脸,掠过那些低眉顺眼、命运未卜的侍女们。 最终,投向远处那扇紧闭的暖阁窗棂——那里,有一道目光正隐在窗后,默默相送。 她的眼神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解脱后的轻盈,有对过往的一丝怅惘,有对未来的不确定,最后,所有这些都沉淀为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与决绝。 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是对着樱屋的方向,微微颔首。 仿佛是一个告别,也是一个仪式的终结。 然后,她将手轻轻放入藤原信早已伸出的、温暖而坚定的掌心。 他的手指立刻收拢,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仿佛握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两人相视一眼,默契地转身,并肩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稳稳地踏过了那道横亘在樱屋内外、分隔了地狱与人间的门槛。 沉重的黑漆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彻底隔绝了那个承载了她无数泪与笑、屈辱与虚荣的过去。 晨光正好,洒在并肩而行的两人身上。 踏入寻常京都街道的瞬间,喧嚣的市声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瞬间将朝雾包裹。小贩嘹亮的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语、主妇们关于柴米油盐的交谈……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鲜活而嘈杂。空气中弥漫着刚出炉的馒头香气、泥土的湿润气息、甚至还有隐约的牲畜味道,复杂而真实。 这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尘世景象,对朝雾而言,却陌生得让她脚步微微一滞。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如同长期被困于笼中的鸟雀,骤然回归山林,反而对广阔的天空感到无所适从。 她不再是那个被精心供养、只需展现美丽与才艺以供人观赏品评的“花魁”,而是需要行走在这真实人间、呼吸着烟火气息的普通人。这份突如其来的“自由”,带着巨大的、几乎令人眩晕的冲击力。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更紧地回握住信的手,仿佛那是连接过去与现在、虚无与真实的唯一锚点。 信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放缓了脚步,侧过头低声询问,声音里满是关切:“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他微微调整姿势,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开些许拥挤的人流,手臂传递着沉稳的力量。 朝雾轻轻摇头,努力适应着这过于生动的世界。她看着路边热气腾腾的团子铺,看着挑着新鲜蔬菜匆匆走过的农人,看着那些衣着朴素、为生活奔波的人们…… 这一切都如此平凡,甚至琐碎,却又充满了她从未真正拥有过的、蓬勃的生命力。 一种混杂着新奇、忐忑、微弱的喜悦以及更深沉的茫然,在她心中无声地蔓延开来。原来,自由的味道,是如此喧闹,如此充满烟火气,又如此……令人心悸。 藤原信购置的町屋小院坐落于一条清净的巷弄深处。 白墙青瓦,推开朴素的柴扉,一方小巧庭院映入眼帘。青石板缝隙间探出茸茸绿意,几竿修竹倚墙而立,风过时枝叶婆娑,沙沙作响。檐下悬着一只素面陶制风铃,此刻静默无声。 “到家了,阿朝。” 信推开移门,侧身让她先行,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期待,“地方不大,胜在清静,你看看可还合意?” 家。这个字眼轻轻撞在朝雾心口。 她步入玄关,褪下木屐,赤足踏上微凉的、崭新的榻榻米。起居室陈设简净,一几两蒲团,壁龛内供着一枝素白山茶,壁橱门紧闭。 空气里弥漫着新草席的清香和淡淡的桐油味,一切都是陌生的,却奇异地没有吉原脂粉香气的腻人。 她走到半开放的小厨房边,望着那陌生的土灶与铁釜;又轻轻拉开壁橱,里面迭放着雪白的棉布寝具。一种“此处即为归属”的实感,伴随着巨大的无所适从,悄然滋生。 她下意识想寻些事做,拿起案上陶壶欲为信斟水,指尖却因生疏而微微笨拙。 信温厚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接过水壶:“这些琐事我来便好。你且歇着。” 他的体贴熨帖着她心底那份初来乍到的茫然,却也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那身游刃有余的花魁本事,在这柴米油盐的方寸之地,竟无用武之地。 午后,信需要出门处理一些生意上的紧急事务。 朝雾独自留在町屋。她坐在廊下,看着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听着院墙外隐约传来的市声——不再是吉原那般的丝竹喧嚣,而是真实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响动。 她享受着这份前所未有的宁静,却也感到一种巨大的、无所适从的空茫。原来自由,也意味着需要独自面对大段空白的时间。 傍晚时分,信归来,手中提着从市集买回的鲜鱼、蔬菜和一些日常用品。 他脱下略显正式的外褂,只着里面的小袖,竟自然而然地挽起袖子,走进厨房。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食材下锅的“滋啦”声、食物逐渐散发出的诱人香气…… 这些声音和气味奇异地充满了这间小小的町屋,弥漫着一种朝雾从未体验过的、属于“家”的温暖踏实感。 她倚在厨房门边,静静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眼中流露出新奇与淡淡的、几乎让她眼眶发热的感动。 夜色如墨,悄然浸透窗纸。 新居的寝间内,只余一盏赤色纱罩的烛台在矮柜上静静燃烧。 烛光被纱笼滤得温暖而朦胧,带着暧昧的暖红,在四壁与素雅的帐幔上投下巨大、摇曳、纠缠晃动的影子。 白日里乔迁的喧嚣与烟火气彻底沉淀,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在静谧中交织,却仿佛比任何喧嚣更令人心跳失序。 朝雾沐浴过,周身还氤氲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皂角清香。她穿着一身素白柔软的细棉寝衣,坐在榻边,如同初雪堆就。卸去了吉原花魁所有精致的妆容与沉重的华饰,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带着微湿,在烛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烛光为她清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润的光晕,褪去了白日的清冷疏离,却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真实。 然而,在这全然陌生、只属于两人的私密空间里,那份属于“朝雾花魁”的、浸入骨髓的从容与面具,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看着信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走近,布料下胸膛坚实的轮廓、臂膀流畅的线条隐约可见,心头竟掠过一丝久违的、少女般的慌乱,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寝衣腰间的系带,目光微垂,落在自己并拢的、在素白寝衣下显得格外纤细的膝头,仿佛那里能汲取一丝安定。 “阿朝。” 信的声音比摇曳的烛光更温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只属于私密的亲昵。 他并未急于靠近,而是在她面前单膝蹲跪下来,仰起头,目光如同虔诚的朝圣者,直直望进她微垂的、带着一丝迷茫与戒备的眼帘。 他伸出宽大的手掌,带着习武留下的薄茧,却异常温柔地、完全包裹住她搁在膝上微凉的柔荑。他的掌心滚烫,带着令人心安的灼热温度,在她光滑细腻的手背上缓慢而坚定地摩挲着,指腹的粗糙感带来奇异的酥麻。 那是一种无声的强力安抚,也是一种不容拒绝的、要将她拉入凡尘的牵引。 他倾身向前,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带着珍重万分的意味,如同初雪落于寒梅,轻轻印在她微蹙的眉心。温热的触感仿佛带着魔力,瞬间熨帖了那细微的褶皱。 吻,并未停止。他像最虔诚的信徒膜拜失而复得的神迹,沿着她秀挺如白玉雕琢的鼻梁缓缓下移,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探索与惊叹。 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肌肤,带来细微的战栗。最终,那滚烫的唇轻柔地覆上她微启的、如同花瓣般的唇瓣。 这个吻,与吉原中任何一次逢场作戏、充满技巧的挑逗都截然不同。它耐心得近乎磨人,缠绵得令人心碎。 信的舌尖温柔地描摹着她的唇形,带着无尽的珍视与小心翼翼的试探,如同品尝稀世的美酒。 他并不急于深入,只是用唇舌的温热与湿润,一点点软化她因陌生环境而本能筑起的无形藩篱,诱哄着她放下心防,给予回应。 朝雾的身体在他温柔却不容置疑的攻势下微微颤抖,长睫如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属于花魁的娴熟技巧在此刻完全失效,大脑一片空白,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份陌生的、直击灵魂的亲昵。 鼻息间盈满他身上清冽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一种纯粹的、充满生命力的男性荷尔蒙,让她眩晕。 信的吻逐渐加深,带上了灼人的热度与不容抗拒的渴望。他离开她的唇,滚烫的轨迹沿着她优美脆弱的颈侧游移,湿热的唇舌吮吸舔舐着细腻的肌肤,留下一个个湿润而鲜明的印记,宣告着主权。 他滚烫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力道,抚上她柔软的腰肢,隔着薄薄的寝衣,掌心传来的惊人热度让她浑身猛地一颤。那双手带着掌控的意味,引导着她僵硬的身体向后缓缓躺倒在柔软的锦褥上。 衣衫的褪去缓慢而充满仪式感,信修长的手指灵巧地解开她寝衣腰间的系带,动作轻柔得像剥开初晨带着露珠的、最娇嫩的花苞。 细棉布料顺从地从她圆润的肩头滑落,如同退去的潮水,露出底下莹润如玉的肌肤、精致的锁骨线条,以及胸前那对饱满起伏的轮廓,在朦胧的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烛光摇曳,将这一幕染上油画般的质感。信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深沉的爱恋,如同凝视失落的星辰。 他俯身,滚烫的唇带着膜拜的虔诚,吻上那裸露的、线条优美的肩头。舌尖感受到肌肤下细微的颤栗和温凉,他忍不住用牙齿轻轻啃噬那细腻的弧度,带来一阵混合着微刺与强烈酥麻的刺激。 “嗯……” 朝雾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低吟,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 他的吻一路向下,如同点燃一串细小的火焰。在精致的锁骨凹陷处流连,舌尖打着圈,留下湿亮的痕迹。吻痕蔓延至胸前,他滚烫的唇最终覆盖上那饱满柔软的弧顶。 隔着最后一层薄薄的襦袢,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已然硬挺、将布料顶出诱人凸起的蓓蕾。 他不再满足于隔衣的爱抚。大手带着灼人的温度探入敞开的衣襟,直接覆上那温软滑腻的丰盈。掌心完全包裹住一团柔软,感受着那惊人的弹性和沉甸甸的分量。 他或轻或重地揉捏,指尖精准地找到顶端那颗硬如石子的蓓蕾,带着狎昵的珍视,用指腹和指甲边缘不轻不重地捻弄、刮搔。 “啊!” 强烈的刺激让朝雾猛地弓起背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双手无助地抓住身下的锦褥。 “别怕,阿朝……放松……” 信喘息粗重,声音沙哑地安抚,手上的动作却变本加厉。 他低下头,张口隔着襦袢的薄薄丝绸,含住了另一边挺立的乳尖,用力地吮吸嘬弄,湿热的舌尖隔着布料重重舔舐顶端的敏感点,甚至用牙齿不轻不重地拉扯啃咬。 双重的、强烈的刺激如同电流疯狂窜遍!朝雾的身体剧烈颤抖,双腿难耐地绞紧,花穴深处不受控制地泌出温热的滑液,浸湿了腿心。 破碎的呻吟再也压抑不住,断断续续地从她红唇中溢出:“唔……信……别……” 当两人最终袒裎相对,肌肤毫无阻隔地紧密相贴,朝雾的身体仍有一瞬本能的、剧烈的僵硬,如同被陷阱捕获的小兽,瞳孔中闪过一丝惊惶。 信以极大的耐心拥抱着她,用更密集的吻和更深入的爱抚安抚她的不安。他炽热的唇舌在她敏感的耳廓流连,含住小巧的耳垂用力吮吸舔弄,灼热的气息如同小股电流灌入耳中: “阿朝……看着我……你是我的……只是我的……” 低哑的嗓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和不容置疑的占有。 他的手掌沿着她紧绷如玉的脊线缓缓向下,带着燎原之火,抚过凹陷的腰窝,探入更隐秘幽深的幽谷。 指腹精准地寻到那已然充血肿胀、湿滑不堪的敏感花核,带着高超的技巧和折磨人的耐心,打着圈按压、揉捻、快速拨弄。 陌生的、汹涌到灭顶的快感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朝雾的理智。 “呃啊——!” 她发出一声高亢而失控的尖叫,身体在他的不懈抚慰下彻底崩溃软化。紧绷的脊背如同融化的雪,彻底松弛瘫软在锦褥上。 她不再是被动承受,双臂如同柔韧的藤蔓般主动环上他汗湿的颈项,指尖深深插入他浓密的发间,生涩却无比真诚地回吻着他。 身体本能地弓起,雪白的臀瓣甚至微微抬起,将她湿润泥泞的花户入口,更近地、更迫切地迎向他灼热坚硬的欲望源头。 信感受到她身体深处涌出的热流和那份全然的接纳与渴望,腰腹间积蓄已久的、如同火山般的力量终于寻到爆发的出口。 他分开她修长白皙、微微颤抖的双腿,将自己早已怒张到极致、青筋盘绕的紫红欲望,滚烫的硕大顶端,精准地抵上那已然泥泞不堪、微微开合翕张的花穴入口! “唔……”被异物强势抵住的触感让朝雾身体瞬间紧缩,花穴本能地绞紧。 他吻去她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调:“阿朝……放松……把它交给我……” 随即,以一种极其缓慢、充满怜惜却无比坚定的力道,缓缓推进,粗壮滚烫的肉刃撑开紧窒湿滑的嫩肉,一寸寸开拓、占据那从未有外人踏足的秘境深处。 被完全撑开、填满的饱胀感和微微撕裂的酸楚让朝雾猛地仰起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发出一声似痛楚又似极致欢愉的绵长呻吟:“啊——!” 指甲无意识地深深陷入他贲张汗湿的背肌,留下道道红痕。 信强忍着奔腾咆哮的欲望,停滞在她身体最深处,耐心地等待她适应那惊人的尺寸和被完全占有的冲击。 他俯身,密密地吻着她汗湿的额头、鼻尖、唇瓣,在她耳边呢喃着滚烫的爱语与占有:“我的阿朝……好紧……全吃进去了……” 待她体内那股剧烈的痉挛和绞紧渐渐缓和,被更汹涌的酥麻快感取代,他才开始缓慢而深重地抽送起来。 每一次退出都带出大量晶莹粘稠的爱液,发出淫靡的“咕啾”水声;每一次进入都凶狠地凿进最深处,龟头重重碾磨碾压过宫口那块最要命的软肉。粗硬的肉棒在她湿热紧窒的花径内快速进出,摩擦着每一寸敏感的褶皱。 “啊!慢……慢点……信……太深了……啊!” 朝雾在他身下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小舟,被抛上欲望的顶峰又狠狠摔落。 破碎的呻吟混着失控的啜泣,双腿紧紧缠住他劲瘦有力的腰身,雪白的脚趾紧紧蜷缩,本能地迎合着他的每一次凶狠贯穿,渴望更深的占有。 汗水从两人紧密相贴的肌肤间渗出、交融,浓烈的体味与情欲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烛火在帐幔上投下两人忘情交缠、激烈起伏的、巨大而晃动的剪影,如同皮影戏中最狂野的篇章。 当那灭顶的欢愉如海啸般最终席卷而来,将两人一同抛上痉挛的云端时,朝雾的尖叫声被信滚烫的唇舌狠狠封堵,化为喉间剧烈滚动的呜咽。 她的身体剧烈地痉挛、绷紧,花径深处疯狂绞紧吸吮,涌出大股温热的阴精,浇淋在正狂暴冲刺的龟头上。 这极致的绞紧和热流的冲击,将同样濒临爆发的信彻底吞噬。他胯部死死抵着她湿滑泥泞的腿心,将滚烫浓稠的白浊精华在她身体最深处猛烈地爆发、喷射。 滚烫的激流冲击着她敏感的花心,带来又一阵剧烈的抽搐。两人紧紧相拥,在灭顶的快感浪潮中共同沉浮、战栗,久久无法平息。 第一次激情的余韵如同温暖的潮水在身体深处缓缓退去,留下满滩的慵懒与满足。两人肌肤相贴之处汗湿粘腻,腿间更是泥泞一片,混合的体液散发着情欲特有的气息。 信依旧深深埋在她体内,感受着她花穴柔和的余韵收缩,如同温柔的挽留。他搂着瘫软的朝雾,吻着她汗湿的鬓角,发出满足的低叹。 然而,身体的餍足却点燃了更深、更温柔的眷恋。埋在她湿热深处的欲望,在她无意识的吮吸和温暖包裹下,迅速苏醒,再次胀大、坚硬,灼热地搏动着,传递着无声而强烈的渴望。 信的手滑到她汗湿的腰侧,指尖带着爱怜,探入两人依旧紧密相连的腿心。指腹直接抚上那颗依旧敏感、微微凸起的花核,不轻不重地揉捻了一下。 “嗯……”朝雾被这触碰弄得身体轻颤,花穴本能地收紧了一下,包裹着他。 “阿朝…”信的声音低沉沙哑,贴着她的耳廓,热气拂过她敏感的肌肤,“…里面…还想要你…” 腰腹配合着话语,极其克制地向上顶弄了一下,研磨着深处。 朝雾被那一下顶得轻哼,残余的快感和身体的空虚感被温柔地撩拨起来。这一次,一种想要主动靠近、主动索取的暖流,代替了被动承受。 花魁的优雅或许褪去,但骨子里那份深藏的、想要掌控自身愉悦的渴望悄然浮现。 她轻轻推开他环抱的手臂,动作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温柔力量。在他带着惊喜和期待的目光中,缓缓翻身,跨坐到他坚实温热的腰腹之上。 长发如瀑披散,汗湿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不再是迷离或侵略,而是带着一种温柔的专注和探索的勇气,仿佛在说:这次,让我来。 “别动,”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清晰地传递着她的意愿,“让我来。” 信喉结滚动,看着烛光下如同女神般骑乘自己的朝雾,身体瞬间绷紧,眼底的火焰燃烧得安静却炽热。他顺从地摊开双手,放在身侧,目光紧紧追随着她,充满了鼓励与全然的交付。 朝雾的目光缓缓扫过他贲张的胸肌,紧实的腹肌线条,最终落在他胯间那根依旧昂然挺立、青筋盘绕、顶端湿润发亮的欲望上。她的唇角微微上扬,不是冷笑,而是一个带着羞涩与笃定的弧度。 她伸出手,不是抓握,而是带着一种温柔的引导和确认。纤纤玉指轻轻包裹住那根滚烫坚硬的柱身,指尖清晰地感受着惊人的热度、脉动和坚硬的轮廓。她甚至用拇指指腹,带着磨人的缓慢,轻轻地、反复地刮蹭过顶端饱胀渗液的铃口。 “这么想要了?” 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目光落回他灼热的双眼。 信深深地吸了口气,胸膛起伏,声音沙哑而充满渴望:“想…阿朝…想要你…用你的温暖…包裹我…” 朝雾不再言语,眼中笑意更深。她一手稳稳地握着那根粗大的男根,引导着它,精准地抵住自己腿间那片早已湿滑泛滥、微微开合翕张的花户入口。另一只手撑在他紧绷的腹肌上,稳定身体。 腰肢下沉,动作不疾不徐,带着掌控的从容。湿润的花瓣被粗大的头部缓缓撑开,她微微蹙眉,感受着熟悉的饱胀感再次侵入。 她控制着节奏,缓缓地、一寸寸地将那滚烫的硬物纳入自己身体最深处,直到完全吞没。 “嗯……”她满足地喟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信汗湿的胸膛上,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感受到了么…全部…吃进去了…” 接着,她开始了。腰肢如同最柔韧的柳枝,开始了上下起伏。不再是凶狠的撞击,而是带着韵律的、深情的起伏。 每一次抬起身体,都缓慢而充分,让粗硬的男根缓缓退出大半,湿滑的穴肉依依不舍地挽留;每一次坐下,都伴随着深情的嵌入,直抵花心最深处,带来饱胀的满足。 她掌控着速度,寻找着最能取悦彼此的角度,时而缓缓研磨,用花心最敏感处去感受那硕大龟头的形状;时而稍稍加快,带来更清晰的摩擦快感。 “啊…对…就是那里…信…再深些…” 朝雾闭着眼,仰起头,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甜腻动人的呻吟,身体随着自己创造的节奏舞动,胸前饱满的乳峰随之划出诱人的弧线。 信痴迷地看着她沉醉的模样,双手忍不住抚上她扭动的腰肢,不是掌控,而是温柔的支撑和鼓励,感受着她肌肤的滑腻和腰肢的力量。 他喉间发出压抑的低吼:“阿朝…你动起来…美极了…” 快感如同温暖的泉水,在两人身体深处缓缓汇聚、满溢。朝雾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颊潮红似火。她俯下身,红唇主动寻到他的,给予他一个深长而湿润的吻,舌尖交缠,分享着彼此的喘息与渴望。 “信…抱着我…” 她在亲吻间隙呢喃。 信立刻收紧环在她腰后的手臂,将她更紧密地贴向自己。这个姿势让进入更深。朝雾被这刺激引得腰肢摆动更快,快感迅速累积,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 终于,当那熟悉的、灭顶般的酥麻感从花心深处轰然炸开,朝雾的身体猛地绷紧后仰,发出一声绵长而颤抖的呼唤:“信…啊…到了…到了!” 花穴深处温柔却有力地剧烈收缩、痉挛、吸吮,一股股温热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涌出。 这极致的绞紧和爱液的冲击,瞬间引爆了信。 他双臂死死箍住她的腰臀,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腰腹向上用尽全力地重重一顶。滚烫浓稠的精液在他低沉的嘶吼中,猛烈地喷射进她身体最深处!灼热的激流有力地冲击着她敏感的花心,带来又一阵直达灵魂的温柔悸动。 两人紧紧相拥相连,在共同抵达的、深入骨髓的欢愉浪潮中,一同剧烈地颤抖、痉挛。没有尖叫,只有沉重的喘息和满足的呜咽交织在一起。汗水与体液彻底交融。 高潮的余韵悠长而温暖。朝雾脱力地伏倒在信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大口喘息,长发铺散。 信依旧深深埋在她体内,双臂紧紧环抱着她汗湿滑腻的腰臀,感受着彼此体内欲望最后的悸动和释放后的宁静。 许久,他才小心翼翼地退出,带出更多混合的体液。他侧过身,将朝雾温柔地拥入怀中,让她枕着自己的臂膀。两人都如同从温暖的泉水中沐浴而出,浑身湿透,却充满了奇异的满足与安宁。 朝雾闭着眼,累得连指尖都不想动,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信低头,无比珍重地轻吻着她汗湿的额头,然后是眉心、鼻尖,最后是一个落在她唇上、不含情欲却充满爱意的晚安吻。指尖温柔地将她凌乱的发丝理顺。 那根自踏入新居便一直紧绷的弦,在这灵肉交融后的余温里,彻底松弛下来。 巨大的疲惫和一种深沉的、被填满的安宁感彻底淹没了朝雾。在他熟悉的气息和温暖的怀抱里,在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中,她感到一种失重般的放松与彻底的归属。紧绷的心弦安然垂落。 她像归巢的倦鸟,沉入了无梦的、甜美的睡眠。信拥抱着她,感受着这份由她主动引领、共享的亲密与重量,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满足充盈胸臆。他收紧了手臂,也闭上了眼。 夜色温柔,新居的寂静里,只有两人交织的平稳呼吸。 夜风透过窗隙,轻轻拂动灯罩,墙上的浪花纹投影随之摇曳。远处传来模糊的梆子声和几声犬吠,清晰地提醒着她,此刻身处的,是真实而平凡的尘世。 在这片属于他们的、弥漫着新生活气息的静谧里,往昔吉原的声色繁华、那些需要精心算计和表演的夜晚,终于彻底远去,模糊成了褪色的背景。 拾遗记(H) 晨光透过精致的窗格,漫入暖阁,却驱不散一室清冷。朝雾离去已有数日,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她常用的冷香,更衬得此刻空寂。 绫对镜而坐,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眼下的淡青显示出并未安枕的痕迹。 她执起螺黛,指尖冰凉,对着镜中那张写满空洞的脸,竭力描摹着温顺的弧度。唇角要微微下垂,显出几分病弱的哀愁;眼睫需低垂,掩住眸底翻涌的恨意。 随后又打开妆匣,指尖在一众鲜妍钗环上掠过,最终拣出一支素银簪子,斜斜簪入鬓间。又选了一件颜色柔和的浅碧色小袖,更显身姿单薄,我见犹怜。 数日后,一场淅沥春雨笼罩樱屋。暖阁内,朔弥与佐佐木的低语隔着纸门,如同沉闷的鼓点。绫姬端着盛有茶点的黑漆托盘,步履无声地行至门外。纸门并未完全合拢,泄出里面压抑的对话声。 “……扫尾务必干净,勿留后患。” 朔弥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绫从未听过的冷硬果决,与她平日所闻的温和慵懒判若两人。 “是。”佐佐木的应答依旧低沉短促,毫无波澜。 绫的心跳悄然加速。她垂眸,敛息,轻轻拉开纸门,步入室内,将茶点无声置于案几一角。 过程中,她眼角的余光能瞥见朔弥微蹙的眉心与佐佐木垂首恭立的侧影。放下漆盘时,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下。 退出暖阁,合上门扉的瞬间,她听到门外廊下,一位侍奉多年的老侍女正巧端着酒水走过,见状极轻地叹了口气,对身旁同伴低语:“唉,又是佐佐木大人去……从小便是如此,专替少主处理这些棘手的‘脏活’……真是……”话语被雨声吞没后半截。 绫的脚步未有丝毫停顿,依旧保持着平稳的节奏,垂眸缓步离开,仿佛全然未闻。直至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背脊抵住冰凉的壁板,才觉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已浸湿了内衫。 “从小”……“脏活”…… 这两个词如同淬毒的冰针,狠狠扎入她的脑海。 佐佐木与朔弥的关系,远比她想象的更为根深蒂固。 又过几日,春日晴好。绫借口“大夫嘱咐需活动筋骨”,由侍女春桃陪着,在向阳的长廊边坐下,佯装观赏院中初绽的秋菊。阳光透过稀疏的花枝,落下斑驳光影。 不远处,两个负责打理庭院的老园丁一边修剪着花木,一边低声闲聊。 “要说藤堂少主身边最得力的,还得是那位脸上带疤的武士大人吧?” 另一个矮胖些的接口,手中剪子“咔嚓”剪断一根粗藤,“那是自然!听说是乳母的儿子,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跟影子似的。少主那些不便亲自出面、顶顶要紧又见不得光的事,哪件不是他去料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听说啊,早年那位老东家还在时,这位就是一把好刀了,利得很呐……” “咔嚓!” 又一截藤蔓落地。 绫只觉得呼吸骤然一紧,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维持住面上平静无波的表情。 那些零碎的信息,此刻如同找到了线头的乱麻,开始疯狂地自行串联、编织,指向一个令人胆寒的方向。 阳光晒在身上,她却如坠冰窟。 某日晚间,朔弥再来访时,她正对着烛火出神,眼神空茫得令人心悸,仿佛灵魂游离在外。 他处理完一日事务,眉宇间带着些许倦色,却在看到绫时,眼神依旧温和。 “绫,”他坐到她身侧,自然地想抚她脸颊,“这几日总见你神思不属,可是朝雾走了心里空落?还是……身子依旧不爽利?” 语气是真切的忧虑。 绫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下颌时,迅速而自然地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直视。 随即,她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秀眉轻蹙,一只手无意识地按上后背——那曾被烛台烙下耻辱印记的旧伤处,声音微弱,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气弱与隐忍。 “让先生挂心了……只是……旧伤处逢着阴湿天气,总有些隐隐作痛……扰得夜里也睡不安稳……” 她适时地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脆弱的阴影。 朔弥的目光立刻被引向她的伤处,眼中怜惜大盛。他探身,温热的手掌隔着衣料轻轻覆上那片曾遭受蹂躏的肌肤,声音放得极柔:“是我疏忽了。药膏可还够用?我让人再送些来,再添两个暖炉可好?” 他甚至倾身,想查看她所谓的“旧伤”。 绫微微侧身,示弱般低声道:“不必劳烦先生……歇息片刻便好。” 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讽意。看,多容易。只需示弱,便能轻易博得这份沾满鲜血的“关怀”。 他所有的疑虑,都在她这份恰到好处的“脆弱”面前烟消云散,归咎于病痛与失去庇护的哀伤。 契机在一次朔弥独酌的夜晚降临。他刚处置完一桩棘手的商会纠纷,眉宇间带着罕见的疲惫,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绫跪坐一旁,安静地为他温酒。 或许是多饮了几杯,或许是觉得在她面前无需时刻紧绷,他望着杯中清冽的酒液,略带感慨地提及少时在兄长高压下挣扎求存的艰难岁月,语气复杂:“……那时真是如履薄冰,每一步都需谨慎算计。身边能全然信任、托付性命的人,寥寥无几。” 他顿了顿,仿佛陷入回忆的泥沼,语气变得复杂而疏离,“佐佐木便是其中之一。”他抿了口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件用了许久、无比顺手的器物,“他那时……便已是一把极锋利的刀了。” “铮——” 绫手中的酒壶嘴磕在杯沿,发出一声突兀的轻响。滚烫的酒液溅出几滴,落在她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小心!” 朔弥蹙眉,捉住她的手腕查看。 “妾身失仪!” 绫猛地回神,迅速抽回手,深深埋下头,肩头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强压的哽咽, “是……是手滑了……” 她利用这瞬间的“失态”,完美掩饰了眼底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惊骇与滔天恨意。 极其锋利的刀……那时便已是了。 朔弥亲口印证了佐佐木在清原家覆灭时,已是藤堂家核心的屠刀,这把刀所沾染的血,他岂会不知?那所谓的“庇护”,从头到尾,都是虚伪的假面,是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弄! 朔弥看着她低垂的发顶和微颤的肩,那点因被打断思绪而生的不悦,瞬间被怜惜取代。 他将她微凉的手重新握入掌心,轻轻揉捏着被烫红的地方,声音放得低沉柔和:“无妨。可有烫得厉害?疼么?” 绫摇头,依旧不肯抬头,只将另一只手也覆上他温热的手背,做出依赖的姿态,声音闷闷的:“不疼……只是……只是有些累了。” 朔弥的目光扫过绫单薄的寝衣下微微起伏的曲线和低垂时露出的脆弱颈项,一种混合着强烈怜惜与更原始情欲的暗流在他眼底悄然涌动。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就着握她手腕的姿势,稍一用力,将她轻轻拉向自己怀中。 “累了,便早些安歇。”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另一只手已不容抗拒地抚上她纤细的腰肢,隔着薄薄的丝质寝衣,掌心滚烫的温度和掌控的力道清晰地烙印在她肌肤上。 绫的身体瞬间几不可察地一僵,如同被投入刺骨冰水又瞬间置于灼热烈焰之上。冰火两重天的煎熬让她几乎窒息。 她强迫自己放松,顺从地依偎过去,脸颊贴上他坚实的胸膛,鼻尖盈满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这曾经让她感到一丝安心的味道,此刻却让她胃部翻搅。 仇恨与必须伪装的恐惧在胸腔里激烈碰撞。 朔弥的吻落在她发顶,带着安抚的意味,随即沿着她光洁的额角、敏感的耳廓一路向下,留下湿热的印记。 当那温热的唇最终覆上她微凉的唇瓣时,绫闭上了眼,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地颤抖着,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强迫自己开启唇齿,允许他带着清酒余味的舌尖长驱直入,在她口中肆意探索、纠缠。 她努力模仿着过往的情动,舌尖怯怯地与他触碰、回应,然而动作间却充满了无法完全掩饰的迟滞、僵硬和一丝潜意识的退缩。每一次舌尖的触碰,屈辱感灼烧着她的神经。 朔弥似乎将这“生涩”解读为一种别样的情趣或今日的矜持,吻得愈发深入、霸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他的大手探入她寝衣松散的襟口,带着薄茧的指腹直接抚上她光滑却微凉的脊背,沿着脊椎那优美的凹陷缓缓下滑。 那粗糙的触感激起她一阵阵无法抑制的、混合着强烈不适与恐惧的战栗。这战栗,并非源于情动,而是被仇人触碰的生理性厌恶和巨大的屈辱。 当他的指尖不经意掠过那道曾被烛台烙下的、扭曲凸起的旧疤时,那熟悉的、代表着最深耻辱的触感,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唔——!” 一股混杂着滔天恨意和奇异生理刺激的电流猛地窜遍全身。 绫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呜咽,身体向后缩去,瞬间脱离了朔弥的怀抱,蜷缩在床榻一角,眼神里充满了来不及掩饰的惊惶与抗拒。 这剧烈的反应太过反常,朔弥的动作瞬间顿住。 他抬起头,眉头微蹙,深邃的眼中不再是情欲,而是清晰的疑惑和探究,紧紧锁住她苍白的脸和惊惶的眼。 “怎么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悦和不解。 “弄疼你了?”他看向她下意识护住的后背方向。 绫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恐惧瞬间压过了恨意——她暴露了,绝不能让他起疑! 电光火石间,她压下翻腾的恶心感,迅速垂下眼帘,掩去所有真实情绪。 再抬眼时,她眼中已蓄满刻意逼出的、摇摇欲坠的泪水,脸上换上一种混合着巨大委屈、后怕和依赖的脆弱神情。 她像受惊过度的小鹿,颤抖着、小心翼翼地重新向他靠近,声音带着刻意放大的哽咽和颤抖:“先生……对不起……不是抗拒……只是碰到那里……就想起那晚……烛台好烫……好痛……” 她语无伦次,仿佛被可怕的回忆攫住,泪水簌簌滑落,主动将自己冰凉颤抖的身体重新投入他怀中,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份她内心憎恶却不得不伪装依赖的气息。 “妾身好怕……只有先生……只有先生在……妾身才安心……”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用一种全然的、带着乞求的依赖目光望着他,“先生别生气……别厌弃绫……” 朔弥审视的目光在她梨花带雨的脸上停留了许久,紧绷的下颌线条终于微微松动。 她提及“那晚”的恐惧和此刻全然依赖的姿态,触动了他心底的保护欲和那份因她受伤而产生的愧疚。 或许…真的是旧伤触发的剧烈反应? 他低叹一声,带着怜惜重新将她搂紧,吻了吻她的发顶:“都过去了。有我在,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 他再次低下头,吻变得密集而充满侵略性,试图驱散她所谓的“恐惧”。 然而,绫心中的警铃已疯狂作响。她知道刚才的剧烈抗拒险些让她万劫不复。 为了彻底打消他哪怕一丝的疑虑,为了不让他深究那不该存在的“抗拒”,她必须献上更大的“诚意”,必须表现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迷”于他 当朔弥的手带着试探和未消的疑虑再次抚上她胸前的柔软时,绫强迫自己放松每一寸紧绷的肌肉,甚至主动挺起腰肢,将自己饱满的乳峰更深地送入他掌中。 她模仿着吉原里最诱人的花魁姿态,扭动着纤细的腰肢,发出刻意拉长、甜腻到发颤的呻吟:“嗯…先生…碰那里…绫…喜欢…” 这声音在她自己听来,虚假得令人作呕。 然而,可悲的是,身体这个叛徒,在熟悉的抚弄和强大的求生意志驱使下,竟开始违背她的灵魂。 那被憎恶之手触碰的乳尖,可耻地硬挺起来,在薄薄的衣料下清晰凸起。 一股陌生的、令人绝望的暖流甚至不受控制地从腿心深处悄然涌出,濡湿了底裤。 快感无视她灵魂的呐喊,丝丝缕缕地从被亵渎的神经末梢滋生。 感受到她身体的“诚实”反应和刻意的“热情”,朔弥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眼中的疑虑被重新点燃的情欲覆盖。 他吻住她敏感的耳垂,用力吮吸,灼热的气息灌入耳蜗:“绫今夜…格外不同…这声音…真勾人…”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被取悦的沙哑和探究,大手揉捏的力道加重,显然她的“主动”取悦了他。 绫心中一凛,知道自己必须更进一步。 为了打消他最后的疑虑,为了掩盖那该死的本能抗拒……她需要献上更大的“诚意”。 在朔弥的手探向她双腿间时,绫做出了一个令自己都齿冷的决定。 她抬起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轻轻按住了他欲行探索的手腕。 朔弥动作再次顿住,挑眉看她,眼中情欲未退,却带着更深的询问。 绫抬起水光潋滟的眼,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脸上努力绽放出一个带着极致羞怯和献祭般诱惑的笑容,眼波流转,仿佛盛满了春水。 她没有言语,只是顺着他的手臂缓缓下滑,指尖带着羽毛般的撩拨,划过他紧绷的小臂肌肉,最终,带着近乎自毁的决绝,主动探向他早已怒张、青筋盘绕、硬如烙铁的胯间。 冰凉颤抖的指尖触碰到那滚烫、脉动、尺寸骇人的昂扬时,绫的身体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凭着在吉原耳濡目染的模糊记忆,生涩地解开了他腰间的束缚。 那狰狞的男性象征瞬间弹跳而出,带着灼人的热度、浓烈的雄性气息和不容错辨的侵略性,直挺挺地矗立在她眼前,顶端甚至渗着晶莹的粘液。 视觉的冲击让绫眼前发黑,屈辱感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俯下身,微颤着张开唇,带着献祭的麻木,将那粗硕骇人的顶端,含了进去。 “嘶——!” 朔弥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这突如其来的、前所未有的主动,如同最烈的催情剂注入血液。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跪伏在他腿间的绫,看着她生涩却无比努力地吞吐,看着她被撑得困难、眼角溢出生理性泪水却依旧试图取悦他的模样。 巨大的满足感、征服欲和被全然取悦的快感如同火山般爆发!他发出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近乎野兽般的喟叹:“绫……你……竟肯如此……好……好极了……” 他粗糙的大手猛地插入她浓密的发间,带着鼓励和不容置疑的掌控力道,轻轻却坚定地按着她的后脑,引导着她更深地接纳自己。 “深一点……对……都吞下去……” 他喘息着命令,享受着那湿热紧窒的口腔带来的、前所未有的极致刺激。 绫被迫更深地含入,粗硬的顶端狠狠顶到喉咙深处,带来强烈的窒息感和翻江倒海的呕吐欲。 泪水汹涌而出,混着唾液,狼狈地沿着唇角滑落,沾湿了两人的肌肤。 屈辱感腐蚀着她的五脏六腑。她觉得自己正在吞咽这世间最肮脏的东西。 她的生涩、她的勉强、她的泪水,在朔弥此刻被狂喜和欲火焚烧的理智里,都成了无比刺激、无比诱人的情趣,完美印证了她“因恐惧而更需依赖他、取悦他”的解释。 他喘息粗重,享受着这由她主动献上的、征服的快感,腰胯甚至开始本能地挺动,将自己更深地送入那湿热紧窒的温柔乡,感受着喉咙软肉的包裹和吸吮。 “够了……先生……妾……想要您……进来……” 在朔弥濒临爆发的边缘,绫终于挣扎着退开,大口喘息咳嗽,嘴角狼狈地挂着唾液和泪水的混合液。 她抬起那张布满泪痕、却强作媚态的脸,看向他,声音带着刻意加重的喘息和勾引,“……给妾身……里面……好空……好想要先生填满…” 她甚至主动分开双腿,做出邀请的姿态。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线。 朔弥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被纯粹欲火点燃的、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猛地发力,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一把将跪伏的绫拽起,翻身狠狠掼进柔软的锦褥中,沉重的身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将她完全覆盖。 他分开她早已泥泞不堪、微微红肿的双腿,膝盖带着熟悉的亲昵,顶开她下意识想要合拢的腿根。那滚烫坚硬、青筋怒张的欲望精准地抵住湿滑翕张、不断收缩的花户入口。他俯视着她,眼中是赤裸的渴望和被取悦的笑意。 “呃!” 绫在他压下来的瞬间,强迫自己放松身体,甚至主动抬起腰肢去迎合。 “我的绫…”他低语,带着情动的沙哑。 熟稔的、掌控节奏的力道,坚定而深入地推进,直至完全填满她紧窒的温热。被撑开的饱胀感让绫闷哼一声,熟悉的侵入感带着灭顶的讽刺。 朔弥显然沉醉在她身体的包容里。他开始抽送,节奏由缓渐急,每一次深入都研磨着她内里敏感的软肉,带出粘腻的水声。 他一只手掐住她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则撑在她头侧,俯视着她的泪脸,眼中燃烧着赤裸裸的欲火和一丝被取悦的满意。 “放松……吞得真好…” 他喘息着,声音沙哑低沉,腰胯开始了迅猛而狂暴的冲刺。 每一次凶狠的退出,都带出大量粘腻滑亮的爱液,发出响亮而淫靡的“噗叽”水声;每一次更加凶悍的进入,都如同重锤般狠狠凿进她身体最深处,粗大狰狞的龟头带着碾碎一切的力量,重重撞击、研磨着那娇嫩脆弱的宫口软肉。 “呃!啊!先生…轻些…太深了…顶到了…” 绫被这持续不断的、内脏都被捣碎的钝痛和精神上的屈辱折磨得语无伦次,破碎的哭腔溢出。巨大的痛苦让她本能地想蜷缩抵抗,但理智疯狂叫嚣着“迎合”。 她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花穴,甚至努力扭动腰肢,试图减轻那可怕的撞击深度,同时发出更加甜腻婉转的呻吟: “嗯…先生…好厉害……妾要被您撞碎了…” 这刻意为之的媚态,如同在伤口上撒盐。 朔弥显然被她的“反应”极大地取悦了。他低笑一声,动作稍缓,但并未停止抽送。 他空出的那只大手,带着狎昵的意味,重重揉捏上她胸前随着撞击而剧烈晃动的饱满软肉,指尖恶意地拧转、拉扯那早已硬挺如石的蓓蕾。 “喜欢么?” 他手指的力道加重,带来一阵混合着疼痛和奇异电流的刺激。 绫强忍乳头刺痛和内心屈辱,喘息迎合:“喜…喜欢…先生怎么干绫…绫都喜欢…啊…好舒服…”声音刻意颤抖媚意。 她甚至主动伸手,覆上他揉捏自己胸部的大手,引导他更用力揉搓,“这里也给您玩,求您玩坏绫的奶子。” 这彻底的臣服和主动的献媚让朔弥的眸色更加幽暗。他猛地抽身退出,在她茫然的眼神中,一把将她翻过身来,变成跪趴的姿势。 “翘高点,宝贝。”他命令道,声音带着情色的沙哑,大手“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在她雪白挺翘的臀瓣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 绫浑身一颤,羞辱感缠绕心脏。这曾让她心跳加速的“情趣”,此刻只让她想起沾满亲人鲜血的手掌。但她只能可悲地迎合。 她依言顺从地塌下腰,将臀部高高翘起,甚至主动向后磨蹭着他抵在入口的欲望。 “先生…妾准备好了…请您…享用…” 她将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柔顺又乖巧。 朔弥就着这个屈辱而顺从的姿势,再次凶狠地贯穿到底。 后入的角度更深更重,每一次顶入都仿佛要刺穿她的子宫。 他俯身,滚烫的胸膛贴着她汗湿的背脊,一手继续揉捏着她的臀肉,另一只手绕到前方,更加粗暴地玩弄着她胸前的敏感。 “说。”他在她耳边喘息着,热气喷进耳蜗,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说你的奶头现在是什么样子。” 绫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屈辱感排山倒海。 她被迫开口,声音破碎而干涩:“奶头…奶头被先生玩得…好翘…好硬…像…像熟透的果子尖…硬得发疼…” “不够。”他猛地一记深顶,顶得她向前扑去,又被腰上的大手牢牢按住。“继续说。” “…像…像挂在枝头熟透的果子…在…在风里晃…求先生…狠狠咬下去…” 绫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烫在心上。身体却在持续不断的猛烈刺激和粗暴玩弄下,背叛地涌出更多湿滑。 朔弥显然被这淫靡的描述刺激得更加兴奋,他低笑一声,带着狎昵的赞许:“好一张会伺候人的小嘴…” 话音未落,他绕到前方的那只手,不再满足于揉捏,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掐住她一边硬挺如石的乳尖,带着亵玩的力道,用力地拧转、拉扯。 “呃啊——!” 尖锐的刺痛混合着强烈的电流窜遍全身,绫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剧烈地向上弓起,又被身后凶狠的撞击顶了回去。 “爽么?” 他在她耳边喘息,声音带着调笑的兴味,掐拧的动作却丝毫未停,甚至变本加厉。 剧烈的疼痛和无法言喻的屈辱让绫几乎窒息。 她被迫开口,声音因疼痛而扭曲颤抖:“流…流水了…先生的…手…掐得妾的…骚奶头…又疼…又痒…水…水流出来了…啊…求您…轻点…” 泪水汹涌滑落,混入汗水中。身体深处却因这极致的刺激和疼痛,背叛地涌出更多滑腻的汁液,花穴收缩得更紧。 “轻点?” 朔弥嗤笑,腰胯的撞击反而更加凶狠沉重,每一次都伴随着乳尖被他掐拧拉扯的剧痛。“骚穴夹得这么紧,可不像要轻点的样子!” “阿绫的骚奶头…生来…生来就是欠先生玩的…求先生…玩死它们…啊…!” 绫尖声哭叫,巨大的心理痛苦和生理的刺激让她濒临崩溃的边缘,被迫说出最不堪的淫词浪语。 朔弥终于满意,暂时放过了饱受蹂躏的乳尖。接着又把目光转移到湿漉漉的交合处。 “翘高。”他喘息命令,带着情欲的狎昵,“说你的骚穴正在吃什么。” 他力道加重,混合微痛和强烈电流的刺激——这曾是点燃她情欲的信号。 绫强忍滔天恨意,挤出媚态喘息:“在…在吃先生的…大东西…嗯…吃得…好满…好涨…欢喜得很…”声音甜腻颤抖。 这彻底的“献媚”和淫词浪语让朔弥眸色瞬间暗沉,兴奋的浪潮冲垮了平日的克制。 他从后方凶狠贯入,角度更深更重,每一次顶入都像要刺穿子宫。他俯身贴着她汗湿的背,一手揉捏拍打臀肉,一手绕前粗暴玩弄乳房,拉扯乳尖。 他喘息着,腰胯发力,次次重击花心。“奶头被玩得流水了没有?嗯?” “啊!流…流水了!奶头…被先生玩得…又硬又肿…滴…滴汁了…呃啊!” 绫被迫尖叫着描述,泪水横流。身体在猛烈刺激下可耻地潮吹,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沾湿两人腿根。 “还不够湿呢。”他恶意指控,手指突然探入她因高潮而痉挛的花穴,粗暴地抠挖搅动,模仿抽插。 “求先生…把…把浓精…灌满妾的骚窟窿…射进最里面…啊!先生的手指…抠死妾了!” 绫被抠弄得尖声哭叫,身体背叛地涌出更多滑液,迎合着手指的亵玩。 朔弥抽出手指,带出粘亮银丝。他喘息粗重:唱你那首《朝颜》。改成我爱听的,像发情的猫儿那样唱。” 他记得她曾羞红脸即兴改词,此刻只想听更淫靡的版本。 绫浑身剧震,屈辱的泪水决堤。她被迫张开嘴,用颤抖破碎、刻意拔高的淫靡调子,扭曲着旋律: “花…花穴待…待精灌…愈…愈灌愈…浪颠…先生…先生的…龙根…捅穿…小淫娃…魂儿…飞…飞上天……啊……!” 歌词不堪入耳。她唱着,灵魂被自己的声音寸寸凌迟。 朔弥被这淫靡的表演和熟悉的“情趣”彻底点燃,冲刺的速度和力量瞬间达到顶峰!绫的身体被这股熟悉又陌生的狂暴力量彻底抛上巅峰。 强烈的、灭顶的、完全违背她意志的快感洪流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这具被他精心调教、无比熟悉他触碰的身体,彻底背叛了她的灵魂! “啊——!不行了!先生!饶了妾!受不住了!要…要坏了!” 在濒临崩溃的高潮瞬间,她终于无法控制地尖声哭喊求饶,身体剧烈痉挛紧缩,花径深处疯狂地绞紧吸吮,试图锁住那灭顶的洪流。 或许是她的哭求太过凄惨,或许是感受到她花穴过度的痉挛性绞紧,朔弥在又一次凶狠的贯穿后,满足地爆发,滚烫的精元凶猛地灌入她身体深处。 激情的狂潮稍稍退去,绫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剩下破碎的喘息和无声的泪流。 身体深处残留着背叛的快感余韵,混合着灭顶的屈辱和恨意,几乎将她撕裂。 巨大的痛苦和过度的刺激让她本能地、像受伤的小兽般,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只想逃离这具让她感到无比肮脏和痛苦的躯体接触,逃离他依旧停留在她体内的存在感。她的动作虚弱而狼狈。 “想逃去哪,我的绫?” 朔弥喘息着,声音带着高潮后的慵懒沙哑和一丝戏谑。 就在她即将爬离他怀抱的刹那,他大手一伸,轻而易举地攥住了她纤细脆弱的脚踝。五指收拢,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 “呃…” 脚踝被攥住,绫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爬行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并未粗暴拖拽,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力道,稳稳地将她拖回自己身下,重新覆盖住她汗湿颤抖的背脊,滚烫的胸膛紧贴着她。 “跑什么…还没结束呢…” 他含住她敏感的耳垂,轻轻吮咬,下身那根刚刚释放过的巨物,在她湿热紧窒的包裹下,竟以惊人的速度再次苏醒、胀大、坚硬如铁。 他根本没打算这么轻易放过这美妙的夜晚。 “不…先生…求您…饶了绫吧…真的不行了…里面好痛…好胀…要裂开了…” 绫惊恐地感受到那可怕的复苏,带着最真实的恐惧哭腔哀求,身体在他身下无助地颤抖。高潮的余韵和持续的刺激让她如同惊弓之鸟。 “这就求饶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手指却沿着她的脊背滑向她的下颌。 “方才不是‘喜欢’得很么?” 绫被迫直视着他,喉咙哽咽,却不敢再表现出任何抗拒,只能艰难地挤出破碎的声音:“是…是绫没用…伺候不好先生…先生…太…太勇猛了…绫…真的…承受不住了…” 朔弥盯着她看了许久,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虚假的顺从。最终,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许是她的泪水、她的求饶、以及刚才那场极致的主动取悦,让他暂时满意了。 他哼笑一声,终于抽身而出,粘腻的液体顺着她颤抖的大腿内侧流下。 “也罢。” 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瘫软如泥的身体。 “念在你今夜…格外‘用心’的份上。”他意有所指地扫过她红肿的唇瓣和被蹂躏得一片狼藉的下身。 他没有再碰她,而是披上寝衣,走向连接寝室的浴室。很快,里面传来了压抑的喘息和水声——他自行解决了未尽的欲望。 绫僵硬地躺在原地,听着那水声,感受着身体深处残留的灼热与粘腻,以及臀上火辣辣的痛感。 灵魂仿佛被抽离,只剩下一个被使用过、玷污过、连恨意都显得无力的空壳。 身体深处那被强行唤起的、背叛的快感余韵,此刻成了最尖锐的讽刺。巨大的悲凉和自厌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她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朔弥带着一身水汽回来,将彻底脱力、无声流泪的绫温柔地翻转过来,紧紧拥入的怀中,让她枕着自己坚实的臂膀。 他低头,带着事后的慵懒与满足,细细密密地吻去她眼角不断涌出的泪珠,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怜惜和笨拙的温柔。 “哭什么…我的傻绫儿…” 他低声哄着,指尖温柔地梳理着她汗湿凌乱的长发,“是太舒服了么…还是我…稍稍过分了点?”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和宠溺,仿佛只是玩闹过头弄哭了自己心爱的宝贝。 他没有让她自己清理,而是亲自抱着她踏入屏风后温热的浴水中,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她是易碎的琉璃。温热的水流包裹着疲惫酸痛的身体。 他极其耐心而轻柔地为她清洗身上每一处粘腻,仔细地抚过她手腕上被他攥出的淡淡红痕、脚踝上被他握住的印记、以及腿根内侧因过度摩擦而泛红的娇嫩肌肤。 清洗完毕,他用柔软吸水的布巾将她整个包裹,小心翼翼地抱回榻上。 接着,他取来那个熟悉的药盒,借着烛光,亲自、专注地、极其轻柔地为她涂抹药膏。 微凉的膏体被他用指腹温热,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些泛红或敏感的部位,尤其是她臀上那被他“调情”拍打留下的浅淡红痕。 他的动作专注得像在处理一件稀世珍宝,指腹的温热和药膏的清凉带来矛盾的抚慰。 “下次…我轻些。” 他低声在她耳边承诺,吻了吻她的发顶,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他的怀抱温暖而充满占有欲,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安稳。 绫僵硬地躺在他怀中,身体的疲惫和剧烈情绪消耗让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那温柔的药膏涂抹、那温热的怀抱、那低声的承诺…这些她曾贪恋的“宠爱”,此刻只让她感到彻骨的冰冷和讽刺。 最让她痛恨的是,这具疲惫的身体,在这“温柔”的对待下,神经末梢竟可耻地捕捉到了一丝…被珍视的错觉和生理上的舒缓? 这微弱的、背叛意志的慰藉,让她对自己的厌恶达到了顶点。她痛恨这具无法彻底抗拒、甚至会在折磨后因“温情”而软弱的身体。 次日清晨,朔弥醒来时,绫还在沉睡,但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他坐在榻边看了她许久,眼神温柔而复杂。 昨夜她最初的些许僵硬、反常的主动献媚、以及最后崩溃的哭求,都让他心头萦绕着些许困惑和怜惜。 那份生涩却极其取悦他的口舌服务,那刻意的柔媚姿态,确实满足了他,但那份抗拒和最后的恐惧…他最终将其归咎于自己昨夜因兴奋而稍显过度的索求。 他起身,动作放得极轻,没有吵醒她。 离开前,他低声而仔细地吩咐了门外的春桃,务必小心伺候,注意她身上是否有不适,让她多休息。 午后,绫的暖阁里便无声地出现了朔弥派人送来的东西: 一个更加考究的白瓷小盒,里面是顶级的、散发着清冽药香的化瘀消肿膏,据说是西洋舶来的珍品;还有一碟她曾不经意间提过喜欢的、京都某家极难排队的老字号点心铺的限量樱花馅糯米团子,晶莹剔透,点缀着可食用的金箔,旁边甚至放着一小枝带着晨露的娇艳山茶。 春桃恭敬地将东西放在案几最显眼的位置,轻声道:“姬様,少主特意吩咐送来的。说您昨夜辛苦了,让您务必好好休养,按时用药。这点心是今早快马从京都送来的,新鲜着呢。这山茶…少主说开得正好,衬您。” 绫靠在窗边,目光扫过那盒名贵的药膏、那碟精致如艺术品的点心,还有那枝娇艳欲滴、象征着清原家过往荣光的山茶花。 心中没有半分暖意或感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荒芜,和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尖锐讽刺。 这些“关怀”,这些“宠爱”,这些“用心”,此刻在她眼中,不过是沾着她血泪与屈辱的华丽包装。是仇人用沾满她亲人鲜血的手,施舍给玩物的“犒赏”。 她清晰地记得昨夜被迫吞咽的窒息感,喉咙深处似乎还残留着那巨物的触感;记得被他攥住脚踝拖回身下时的无助和绝望;记得身体在剧痛与暴行中可耻升起的、背叛了灵魂的快慰浪潮;记得被迫描述身体、篡改和歌的奇耻大辱……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如同触摸毒蛇般,轻轻拂过那光滑冰冷的瓷盒、精致得如同假象的点心、和那带着露珠的、本该属于“清原绫”的山茶花。 曾经的她,或许会为这份“用心”而心生一丝卑微的欢喜,沉溺于这危险的温柔。但此刻,她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灭顶的可悲将自己淹没。 可悲于自己如同最精美的囚鸟,连身体和尊严都成了取悦仇敌、维系这虚假“宠爱”的工具。 可悲于这看似无微不至、实则掌控生死的“馈赠”。 更可悲的是,在这蚀骨的恨意与无边的屈辱之下,她竟还要继续扮演下去,用这具早已污秽不堪、甚至学会了在痛苦和伪装的温情中寻求可悲慰藉的身体,去维系这用血泪换来的“恩宠”,直到复仇时机降临。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砸在那娇艳的山茶花瓣上,露珠与泪水混在一起,滚落下来。她迅速抬手,用衣袖狠狠抹去脸上所有软弱的痕迹,面无表情。 只有那隐在宽大袖袍中、紧握成拳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无声地诉说着那汹涌在平静表面下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痛苦、恨意与自我厌弃。 朱殒录 沉水香暖融的细烟,在越前烧茶碗氤氲的热气中袅娜上升,缠绕着屏风上金线蝶翅的微光。绫跪坐于矮几前,素手执壶,碧玉茶筅在釉色温润的碗壁内轻旋,碾茶细末匀散如初春薄雪。 对面,朔弥指间捻一枚墨玉棋子,目光却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弧度温驯,似新月卧波。她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柔顺表情,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仿佛全然沉浸在这片刻的安宁之中。 唯有宽大袖摆下微微绷紧的指尖,泄露了心底那日夜啃噬着她的、关于仇恨与谎言的惊涛骇浪。至少,在此刻,这暖阁仍是隔绝外界风雨的虚假桃源。 棋子落定,一声轻响。 几乎同时,一声模糊而短促的凄厉嘶喊,猝然刺穿了暖阁的宁静。那声音来自楼下深处,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极致恐惧,短暂爆发后又被什么强行掐断,只余下令人心悸的死寂。 绫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滚烫的茶汤溅出星点,落在她白皙的手背,洇开一小片红痕。心脏猛地一沉,那声音……隐约像是阿绿?一股冰冷的不祥预感悄然缠上心头。 身旁,年长的遣手身着洗得发白的茜色小袖,发髻间一支磨钝的玳瑁簪,她严厉的眼神无声扫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枯瘦的手指在绫的袖口下轻轻一掐:“噤声,姬様。下面自有龟吉夫人处置。莫惊扰了先生。”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地底传来的回响。 绫勉强牵动唇角,将惊惶死死压回胸腔,强迫视线落回茶碗。然而楼下的声响并未停歇,反而愈发清晰,一声比一声凄厉,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与绝望。 这一次,她听得真真切切——是阿绿!血色瞬间从她脸上褪尽,指尖冰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窒塞和眼底涌上的热意,转向朔弥,姿态柔顺得如同初绽的垂樱,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讨好: “先生恕罪,外面似有骚动,声响颇大,恐扰了您雅兴。容妾身下去看看,稍作处置便回,定不让这些污糟事烦扰先生。” 朔弥的目光在她强作镇定的苍白面容上停留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掠过一丝探究,以及对她心不在焉的些微不悦。 他看穿那“处置”的借口,终究只是大手一挥,声音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宽容,底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去吧。快些。” 后院的气息混杂着阴沟的湿腐与劣质脂粉的甜腻。绫赶到时,只瞥见两个粗使杂役正抬着一卷粗糙的、边缘渗出暗沉湿濡痕迹的草席,毫不怜惜地扔上一辆用来运送垃圾的简陋推车。 草席的一角因这粗暴的动作而散开,滑落出一只苍白纤细、却布满可怖青紫色淤痕的手腕,无力地垂落晃动,指尖沾着已然发黑的血污。腕上褪色的彩线手环刺目惊心,青紫色的淤痕如同腐败的花瓣爬满了皮肤。 绫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耳边嗡嗡作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唇上那抹刚刚精心涂抹的、色泽艳丽昂贵的“红茜”胭脂,此刻仿佛散发出浓重得令人作呕的铁锈般腥气,黏腻地糊在嘴上,让她几欲窒息。 这一幕,与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午后,朝雾强行拖着她去看那个濒死游女的情景,残酷地重迭在一起。 同样的破草席,同样的被视若垃圾般的处理方式,同样的“沟渠里的尸体”。只是这一次,席子里裹着的,是那个曾在她高烧昏沉时,偷偷为她熬过一碗苦涩土方草汤的阿绿。 “姬様,看清了?”身后,遣手冰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过是个不懂规矩的下场。先生还在暖阁候着。此地腌臜,久留不得。” 綾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一丝腥甜。无论朔弥给予多少体面,此刻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终究是依附于他的“物”,是必须即刻满足主人需求的“奴”。 这华美的暖阁,瞬间化作令人窒息的镀金囚笼。她面无表情地转身,顺从地跟着遣手,麻木地踏回那虚假的安宁。每一步,都沉重地陷在冰冷的泥沼里。 暖阁的沉水香依旧暖融。绫重新跪坐于朔弥身侧,脸上已覆上温婉柔顺的假面,笑容完美无瑕,仿佛后院所见只是浮光掠影。 她执壶续水,动作精准如提线人偶,指尖却冰凉僵硬。内心的惊涛骇浪——阿绿破碎的手腕、遣手冰冷的警告、自身如履薄冰的处境——被强行囚禁在这具精心雕琢的躯壳之内。暖阁的温馨,此刻是巨大的讽刺,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 朔弥放下手中的墨玉棋子,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她看似平静,但他捕捉到她眼底深处极力压抑却无法尽掩的惊悸、哀伤,以及一种冰冷的隔阂。这种刻意的、完美的柔顺,反而在他心头激起一丝不悦,一种被无形屏障阻隔的疏离感。他怀念她偶尔流露的、带刺的真实。 “方才下面,究竟何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寂静的力量,目光紧锁着她。 绫抬起脸,笑容温婉依旧,甚至添了几分安抚的意味,声音平稳轻柔: “回先生,不过是新来的端女郎不懂规矩,冲撞了位脾性急躁的客人,受了些责罚,动静大了些。龟吉夫人已处置妥当,人也抬走了。扰了先生清净,是妾身失察,请先生责罚。” 谎言流畅自然,天衣无缝,将血腥惨剧轻描淡写为一场微不足道的风波。 朔弥未再言语,暖阁内只剩下沉香无声的燃烧。绫的谎言无懈可击,却让那丝不悦与疑惑,在他心底悄然滋长。 待朔弥离去,绫才寻到龟吉。交涉的过程冰冷而刻薄。龟吉那张敷着厚粉的脸满是嫌恶:“晦气!一个下贱的端女郎,也值得你费这周章?姬様,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绫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属于她的、冰冷的疏离:“给她一口薄棺,一套干净寿衣,一块埋骨之地。” 她将一块朔弥赏赐的小金锞子轻轻放在龟吉油腻的账本上,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点‘体面’,龟吉夫人总该卖得。” 后院堆放杂物的阴暗角落,阿绿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冰冷的草席上。绫屏住呼吸揭开一角,那张曾带着怯懦生气的脸已面目全非,青紫淤痕与撕裂的伤口遍布,颈间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巨大的悲伤与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吞噬。她死死咬住下唇,鲜血的咸腥在口中弥漫,压抑着喉咙深处的呜咽,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无声地砸落尘埃。 她颤抖着,用湿布一点点,极其轻柔地擦拭那冰冷僵硬、遍布伤痕的身体,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当为那单薄的身体换上素白衣衫时,她解下自己腰间一条素雅的帛带,仔细地为阿绿系上。 记忆翻涌:初入樱屋时被欺凌,两人瑟缩在角落互相取暖;后来她被朝雾收留,再后来她偶尔遇见被刁难的阿绿,顺手替她解围,递些伤药吃食;自己高烧不退时,是阿绿偷偷递来一碗温热的土方草药……那些对她而言的举手之劳,于阿绿,却是荒漠甘泉。 这具无声的、破碎的躯体,像一面冰冷刺骨的铜镜,清晰地映照出所有被困在这浮世地狱中女子的宿命。无论此刻身处何地,只要无法真正掌控命运,最终的归宿,都可能与这卷破草席无异。 华美的吴服,袖口精致的蝶舞刺绣,暖阁的熏香……这一切虚幻的安稳,随时可能被一只粗暴的手轻易撕碎。 阿绿今日的结局,便是悬在自己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刃。 依附他人的庇护,终究是悬于他人之手的蛛丝。这认知冰冷而尖锐,带着绝望的重量,沉甸甸地压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的柔软。 回到自己的小室,綾遣走所有人。她取出珍藏的一方素白如雪的“雪见”丝绸,将那截褪色的彩线手环,仔细地包裹在丝绢中心,迭得方方正正。 点燃一小块上好的白檀香,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洁净的苦香。她对着那小小的、洁白的包裹,深深跪伏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无声的耸动和汹涌的泪水浸透衣襟。这是她能为这个卑微如尘的生命,献上的最后一点洁净的哀悼。 几日后的一个黄昏,房门毫无预兆地被拉开。朔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廊下的光为他勾勒出修长的轮廓。 他看到绫独自跪坐的背影,单薄的肩头微微耸动,几缕鸦青发丝垂落颈侧。 她面前是一个小小的素白绸布包裹,旁边香炉里最后一缕白檀青烟正袅袅消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悲伤余韵,她整个人浸在一种易碎的真实里。 门开的声响惊动了她。她身体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蝶,以惊人的速度将那小包裹扫入袖中藏匿。同时抬手飞快拭去脸上的泪痕,挺直脊背。 转过头来的瞬间,脸上已堆砌起温顺的、带着一丝讨好意味的完美笑容,眼神也从空洞切换成柔和的专注:“先生……您来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朔弥站在门口,将她这瞬间的转换尽收眼底。那刻意到极致的柔顺,像一根细刺扎进他的眼底。一股强烈的烦躁与不悦涌上心头。 他怀念那个在他面前偶尔流露嗔怒、或是因新奇玩意儿而眼眸微亮的她。 此刻的她,完美得像一尊冰冷的瓷器。他大步跨入,反手拉上门,带着被触怒的压迫感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躲闪的眼眸,声音低沉而强硬:“把刚才藏起来的东西,拿出来。” 在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她身体瑟缩了一下,脸上伪装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渐渐褪去,露出底下苍白的底色和怯意。 她犹豫片刻,慢慢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小的白绸包裹,紧紧攥在手里,低下头,声音带着真实的哽咽和颤抖:“……是……是阿绿……她……前几日……没了……” 朔弥眉头紧锁,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手指,看着她无声滑落的泪珠。心中的怒气被这真实的悲伤冲淡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解。 “阿绿?那个下等游女?” 他的语气带着天然的疏离,“前几日……就是你在下面看到的那件事?”他想起她当时的谎言,眼神锐利如刀。 “是……先生……”她声音微弱,“她……她与我……是差不多时候被卖进樱屋的……在最开始……还曾互相照应过……” 她抬起泪眼,看向他,眼中盛满真实的哀伤和一种深切的、物伤其类的恐惧:“那日……妾身下去时……只看到一张破席子裹着抬走…像……像扔垃圾一样……” 看着她眼中那纯粹的恐惧,朔弥心头那点不悦彻底被一种混合着释然和更强烈的怜惜与占有欲取代。 他叹了口气,俯身,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将她拉入怀中,紧紧箍住。 他的声音放低,带着安抚的意味,却也透着残酷的现实认知:“一个端女郎罢了,吉原这种地方,生死本就寻常。或是意外,或是客人失了分寸……常有的事。” 他收拢手臂,感受着她身体的轻颤,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语气转为笃定的承诺:“你有我护着,与她们不同。你身子弱,莫要再想这些污糟事,仔细伤了心神。” 在他怀中,她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她主动伸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坚实的胸膛,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和熟悉的松木气息。 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后怕的颤抖和无尽的依赖:“妾身……妾身知道……知道有先生在……妾身是安全的……” 她抱得更紧,仿佛害怕这依靠消失,“只是……只是看到那席子……想到阿绿……妾身……妾身便不由得想到自己……” 她微微仰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中是令人心碎的恐惧:“先生……妾身好怕……若非……若非幸得先生庇护……妾身今日……怕也如同阿绿一般……无声无息便……便……” 话语未尽,哽咽难言,她将脸再次埋入他怀中,仿佛唯有如此才能驱散那无边的恐惧。依附他人,命运便如风中飘萍,阿绿今日,焉知不是她明日。 这番极致的依赖与恐惧,精准地击中了朔弥心底最柔软也最具掌控欲的部分。 他感受到她身体的依恋和颤抖,看着她苍白脸上未干的泪痕,想到她平日里的柔顺乖巧,从不恃宠而骄,一种混合着强大保护欲和占有欲的怜惜,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将她抱得更紧,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胡说什么!有我在一日,便无人敢动你分毫。你只需安心待在我身边,待在这暖阁里。”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冷厉的决断:“外面那些事、那些人,不必再看,不必再想。” 他甚至扬声吩咐门外守候的春桃,日后此类“不体面”之事,决不可再惊扰姬様。他将她的物伤其类与深刻恐惧,完全解读为了对自身命运的忧虑和对他的绝对依赖。 朔弥离去后,暖阁重归死寂,沉香已冷。 绫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她走到紫檀木妆台前,打磨光滑的铜镜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眶红肿,唯有唇上那抹“红茜”胭脂,依旧鲜艳欲滴,如同凝固的血珠,刺目地提醒着她所处的境地。 她的目光落在香炉中,那一小堆洁白细腻的香烬之上。最后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挣扎着扭动了一下,最终彻底消散,融于无形的空气之中。 如同阿绿那般卑微的生命,存在过,挣扎过,最终无声无息,了无痕迹。 镜中的眼眸,最后一丝波澜归于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与决绝。 以色侍人,终是镜花水月,悬丝危楼。今日能予,明日便能夺。 朔弥的庇护,固然能暂时阻隔风雨,却也成了禁锢她的金笼。一旦笼门关闭,或主人厌倦,她的下场,未必比阿绿好上多少。 唯有将命运攥在自己手中。 她不要做依人的莬丝花,她要成为吉原最耀眼、最不可或缺的那轮“太阳”。 她要主动走出这暖阁,不再仅仅属于一个男人,而是凭借自己的力量,利用所能利用的一切——包括他的宠爱、自身的技艺与头脑——一步步向上攀爬,直到登上花魁之位。 只有站在最高处,拥有自己的名望与力量,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才能……为阿绿,也为清原家,讨回那份被践踏的公道。 那缕消散的青烟,带走了最后一丝犹豫。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抬手,用指尖慢慢擦去唇上那抹刺眼的红。 春华宴(H) 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樱屋庭院里几株老樱虬枝上,已鼓起星星点点的绛红花苞,怯生生窥探着料峭春寒。 樱屋之内,却早已为一场盛宴沸腾。金箔贴饰的屏风在烛火映照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名窑青瓷瓶里斜插着罕见的早生垂枝樱,冷冽香气与沉水香交织,氤氲出纸醉金迷的暖融。 侍女们足音细碎如急雨,捧着系有朱红缎带的箱笼穿梭于回廊,龟吉那张油滑的脸上堆砌着前所未有的郑重,额角晶亮,指挥若定。 一切喧嚣与华彩,皆指向今日的主角——被藤堂朔弥独占的情人,绫姬的二十岁生辰。 朔弥踏入宴厅“松风间”时,绫已在主位之侧落座。她身着今春京都最矜贵的“月华锦”特制振袖,浅碧色底上银线绣着层迭的云海仙山,行走间流光潋滟,恍若将月色披覆于身。 发髻间一支累丝嵌东海明珠的步摇,明珠温润,光华内敛。她端坐着,背脊挺直如修竹,脸上覆着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迎接宾客的目光。然而,那笑容如同画上去的面具,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去年此时,这身华服、这满室艳羡曾让她眩晕如坠云端,心底那点“何其幸运”的窃喜如藤蔓缠绕。如今,月华锦冰凉滑腻的触感贴附肌肤,只让她想起阿绿被破草席裹住时,裸露在寒风中那截同样冰凉的手腕。 “绫姬今日,清辉照人。”朔弥在她身侧落座,玄色吴服衬得他气度沉凝如山岳。他侧首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带着熟悉的松木冷香。 曾几何时,这气息是让她心安沉溺的港湾,此刻却像淬了毒的细针,刺入她最脆弱的神经。 耳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那是身体残留记忆的背叛;与此同时,一股尖锐的恨意与冰冷的耻辱感瞬间攥紧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她死死掐住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唇畔的弧度完美而冰冷:“先生谬赞。” 珍馐流水般呈上:薄如蝉翼的鲷鱼刺身铺陈于水晶碎冰,霜降松坂牛在备长炭上滋滋作响,脂香馥郁,时令山葵嫩芽点缀于秘色瓷碟。 朔弥的注意力大半在她身上。他无需言语,只需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侍立一旁、眼神机敏的侍女便心领神会,将最鲜嫩的笋尖、最肥美的鱼腹,悄然布于绫面前的古窑青瓷碟中。 “可合口味?” 他再次侧首询问,深邃的眼眸专注地锁着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的目光深邃如渊,曾是她甘愿沉溺的星空,如今却成了锁住灵魂的牢笼。每一次探寻都让她感到窒息般的压迫,却又像磁石般,吸引着她几乎要溺毙其中的、早已冰封的角落。 “谢先生关怀,甚好。” 绫执起牙箸,姿态优雅地夹起一片笋尖,小口品尝。她甚至能感觉到朔弥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试图捕捉一丝往昔的羞赧或依赖,却只触碰到一片完美而冰冷的疏离。 宴至酣处,朔弥略一抬手,丝竹声暂歇。他目光扫过席间心腹掌柜与几位京都豪商,最终落回绫身上,那眼神深沉,带着宣告的意味。 “今日乃绫姬20岁生辰。” 话音落,心腹武士捧上一个尺余长的紫檀木匣。匣身光润,仅以天然木纹为饰,沉敛贵气远胜去年盛放“比翼”漆盒的妆匣。 木匣置于绫面前。 朔弥亲自探身,修长手指拨开鎏金锁扣。匣盖开启的瞬间,厅内呼吸微窒。 并非珠翠琳琅,而是一面尺余见方的螺钿座屏。墨黑漆地之上,深海夜光贝母、七彩鲍鱼壳、细如发丝的金线与银丝,以失传的“高莳绘”技法,镶嵌出蓬莱仙岛琼楼玉宇、仙人驭鹤遨游云海的奇景。 贝母流光随烛火变幻,金线勾勒的云纹仿佛在缓缓流动。屏风底座是整块剔透的昆仑冻玉雕琢的波涛,浪尖托起仙岛,巧夺天工,价值连城。 “此乃前朝大内流出的‘蓬莱游’。”朔弥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淡然,“置于暖阁案头,可添几分雅緻。” 满座惊叹。如此重器,已非金银可衡量,其背后所代表的权势与心意,令人咋舌。 仙山琼阁的流光溢彩映入綾的眼帘,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了去年他赠予‘比翼’时,那份被珍视的悸动尚未被血仇玷污…… 这念头让她心口猛地一缩。她迅速垂眸,指尖在袖中悄然蜷缩,掩饰那一闪而逝的痛楚与迷茫。 她微微倾身,仪态万方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越而恭谨:“藤堂大人厚赐,如此重宝,妾身惶恐,感激不尽。” 朔弥凝视着她完美无缺的谢仪,眸色却沉了半分。 宴席终在更醇厚的鹤舞酒香与更缠绵的曲调中散去。宾客辞别,喧嚣如潮水退去,留下满室华美与无声的寂寥。 朔弥屏退左右侍从,只余他与绫,穿过烛影摇红的寂静回廊,回到她熏染着淡淡白梅冷香的暖阁。 房门沉沉合拢,隔绝了外界的浮华与窥探。 暖阁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方才宴席上那完美却冰冷的谢仪,那“蓬莱游”映照下她一闪而过的恍惚,如同细小的芒刺扎在朔弥心头,混合着微醺的酒意,最终沉淀为一种更强烈的、想要确认和安抚的占有欲——他需要证明,她依旧是他掌心那只温顺的金丝雀,方才的疏离只是错觉。 绫背对着他,站在那面流光溢彩的“蓬莱游”座屏前,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贝母镶嵌。月华锦的华光在她周身流淌,却衬得她侧影愈发单薄寂寥。 宴席的喧嚣似乎还在耳边回荡,所有人都在赞叹藤堂少主的豪奢与专宠,羡慕她绫姬的“好运”。 甚至吉原的大门今夜都为他破例,点亮了那平日绝不轻启的琉璃灯,光华璀璨,宣告着她是他独一无二的所有物。 曾几何时,这份独一无二让她暗自欢喜。就在去年,她十九岁生辰,虽不及今日排场,却足以让她心跳加速,脸颊绯红。 那时,她沉浸在他看似深情的目光里,将那些华服美饰、特殊待遇视作温暖的庇护,甚至因旁人羡慕的眼神而生出些许虚荣。她安心地待在这金丝笼中,以为这就是乱世中的依靠。 可如今,二十岁的她,身着比去年更华贵十倍的衣袍,承受着更甚的瞩目,却只感到一种透不过气的窒息。 这满身的珠光宝气,不再是宠爱,而是明码标价的占有;这暖阁的温暖馨香,不再是港湾,而是无处可逃的牢笼。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都像是在审视一件属于藤堂朔弥的珍贵藏品。 朔弥走近,脚步无声。 他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直接攫取,而是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肢,下巴搁在她散发着冷梅清香的发顶。怀抱温热而充满占有意味。 “不喜欢今年的生辰礼物吗?” 他低唤,声音带着宴后的慵懒沙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这熟悉的亲昵触碰,曾是她沉溺的港湾。但此刻绫的身体却僵硬如石,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一股尖锐的恨意直冲头顶,几乎要冲破她精心维持的伪装。 她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弥漫口腔,才将那几乎脱口而出的诅咒咽了回去。 她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甚至微微向后,将身体更紧地偎依进他怀中,仿佛在寻求依靠,声音带着刻意的、被误解的委屈和柔软: “妾身不敢…只是…只是今日见了那蓬莱仙境,一时心有所感,有些…自惭形秽罢了。” 她的“服软”和依赖姿态显然取悦了朔弥。 他低笑一声,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锁在怀里。 “傻孩子,”他吻了吻她的发顶,“蓬莱太远,不及眼前温香软玉。” 他松开她,走到一旁精致的紫檀小几边,上面不知何时已悄然放置了一个小巧的西洋珐琅彩瓷碟,碟中盛着一块雪白细腻的奶油蛋糕,点缀着鲜红的草莓,散发着甜蜜的奶香——这是他为她准备的,带着异域风情的“寿礼”。 他拿起碟边一支细银勺,舀起一小块混合着奶油和草莓的蛋糕,递到她唇边。 烛光下,他深邃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她,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尝尝,京都‘法兰西屋’今晨快马送来的。” 看着唇边那勺雪白的奶油,绫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这西洋的精致造物,不过只是象征着金丝笼的奢华与禁锢罢了。 然而,她脸上却绽开一个惊喜又羞涩的笑容,眼波流转,带着刻意营造的依恋:“先生…总记得这些新奇玩意儿。” 她微微倾身,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乖巧地含住银勺。 冰凉细腻的奶油在口中化开,浓郁的甜腻感却让她舌根发苦。她甚至伸出舌尖,轻轻舔去唇边沾到的一点白腻,做出意犹未尽的娇态,眼睫微颤地望向他:“好甜…” 这刻意为之的诱惑姿态,如同投入干柴的火星。 朔弥眸色瞬间暗沉下来,呼吸也重了几分。他放下银勺,指尖沾上碟中一点雪白的奶油。 “这里…也沾到了。” 他声音低哑,带着情动的蛊惑,指尖带着微凉的奶油,轻轻点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那精致的锁骨凹陷处。冰凉滑腻的触感让绫身体一颤。 他的指尖并未离开,反而带着那点奶油,沿着她优美的锁骨线条缓缓滑动,留下一条蜿蜒的、粘腻的白色痕迹。目光灼灼,如同在欣赏一件即将被精心装点的艺术品。 绫的心跳如擂鼓,屈辱感瞬间将她淹没。她感觉自己像一道被献祭的甜点,任人涂抹装点。 她强忍着拍开他手的冲动,脸上维持着羞涩的红晕,甚至微微仰起头,露出更多脆弱的脖颈,仿佛在邀请他继续。 “先生…”她的声音带着刻意拉长的、甜腻的喘息。 朔弥喉结滚动,显然被她的“顺从”和眼前的景象深深刺激。 他又沾取更多奶油,这一次,目标是她胸前微微起伏的柔软边缘。冰凉粘腻的奶油触碰温热敏感的肌肤,绫抑制不住地轻哼出声,身体绷紧。 “别怕,只是…给你的寿礼加点甜。” 他低语,带着狎昵的笑意。指尖带着奶油,在她胸前的柔软上打着圈,缓缓涂抹开来。冰凉的奶油与温热的肌肤接触,带来奇异的战栗。 他涂抹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又亵渎的仪式,雪白的奶油覆盖在细腻的肌肤上,像覆盖了一层新雪,又像某种暧昧的标记。 绫紧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身体在他的涂抹下不受控制地发热、紧绷。那冰凉的触感下,是肌肤被他指尖摩挲带来的、熟悉的、令她痛恨的生理性悸动。 爱恨如同两股毒藤,在她心中疯狂绞杀!她恨他的触碰,恨这屈辱的“游戏”,恨这沾血的手带来的“甜蜜”,更恨这具在他手下轻易背叛灵魂、竟可耻地升起渴望的身体。 “睁开眼,阿绫。” 他命令道,声音沙哑,“看看…多美。” 他沾着奶油的手指,恶意地点在她早已悄然挺立的乳尖上,用力按揉,将那点嫣红也染上粘腻的白色。 绫被迫睁开眼,看到自己胸前一片狼藉的雪白,乳尖在那粘腻的白色中肿胀挺立,如同雪中红梅。巨大的羞耻感让她几乎窒息。 “喜欢这份礼物…”他俯身,滚烫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带着奶油甜香的气息喷入耳蜗。 绫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充满情欲的脸,这张曾让她心动沉醉、如今却只让她恨之入骨的脸。过往那些依赖的瞬间、那些被珍视的错觉,此刻都化作最尖锐的讽刺,在恨意下灼痛。 她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挤出甜腻到发颤、却字字剜心的声音:“欢喜…只要是先生给的…妾都喜欢…” 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被她死死忍住。身体的深处,却因这极致的羞辱和刺激,背叛地涌出更多湿滑的暖流。 “乖女孩。” 朔弥满意地喟叹,终于不再忍耐。他猛地将她抱起,走向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榻。沾着奶油的躯体被放倒在温软的布料上。 他覆身而上,滚烫的唇舌取代了手指,急切地舔舐、吮吸着她肌肤上那些冰凉甜腻的奶油,如同品尝最珍贵的佳肴。 从锁骨,到胸前,每一寸被奶油覆盖的肌肤都被他炽热的唇舌仔细“清理”。 冰凉的奶油与滚烫的唇舌交替刺激,带来一阵阵无法抗拒的、混合着巨大屈辱和强烈生理快感的电流,冲刷着绫的神经。 她紧咬着唇,破碎的呻吟却不受控制地从喉间逸出。身体在他熟练的挑逗下彻底背叛,变得柔软、湿润、渴望。 当他终于含住那沾满奶油的、肿胀不堪的乳尖,用力吮吸啃咬时,绫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哭腔的呜咽,身体剧烈颤抖。 朔弥被这反应刺激,低吼着扯开彼此最后的束缚,挺身进入那早已为他准备好的湿滑紧窒。 这一次的进入带着情欲的急切,却也因前戏的“温和”而少了几分粗暴,多了一丝被撩拨到极致的、掌控节奏的游刃有余。 他缓慢而深重地律动,唇舌依旧流连在她沾着奶油的肌肤上,吮吸舔舐,发出暧昧的水声。每一次深入都研磨着她敏感的软肉,带起灭顶的快感浪潮。 绫的身体在他身下如同融化的奶油,柔软、湿润、甜腻,随着他的节奏起伏迎合。她紧紧攀附着他宽阔的背脊,指尖陷入他坚实的肌肉。 灵魂在爱恨交织的炼狱中焚烧,身体却在熟悉的节奏和情欲的洪流中彻底沉沦。泪水无声滑落,混着汗水和他吮吸留下的痕迹。 她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欢愉,是恨还是这具身体残留的、可悲的眷恋。每一次撞击都像在凌迟她过往的爱意,每一次高潮的痉挛都伴随着灵魂的碎片剥落。 “绫…我的绫…”他在她耳边喘息,带着极致的满足和占有,动作愈发凶猛,将她一次次抛上巅峰,“说你永远是我的…说!” 在灭顶的白光中,绫的意识濒临涣散,被迫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回应:“…永远…是先生的…啊…!” 屈辱的泪水汹涌而下。 这誓言,在此刻的她听来,是对自己灵魂最彻底的背叛。 绫的身体在灭顶高潮的余韵中剧烈颤抖,灵魂仿佛被那声屈辱的誓言割裂,碎片沉入冰冷的恨意深渊。但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现在这样还不够!必须让他彻底餍足! 她强压下翻涌的恶心与自我厌弃,趁着高潮后身体的绵软和泪眼朦胧的媚态,非但没有像往常一样脱力瘫软,反而用尽全身力气,更紧地攀附住身上汗湿的男人。 她抬起泪痕斑斑的脸,努力挤出一个混杂着极致依赖、情欲未消和献祭般柔顺的笑容,眼神迷离地望进朔弥餍足的眼眸。 “先生…”她的声音带着高潮后的沙哑和刻意的甜腻,如同裹着蜜糖的毒,“…绫…还想…还想吃…先生的‘寿礼’…” 她意有所指地舔了舔自己同样沾着奶油的唇瓣,目光大胆地扫过他沾着些许奶油和汗水的坚实胸膛。 朔弥显然被这前所未有的主动和媚态取悦到了极致。他低笑一声,胸腔震动,带着事后的慵懒与满足。 “哦?绫…今夜胃口格外好?” 他撑起身,饶有兴致地俯视着她情潮未退的脸,手指随意地抹过自己胸膛上的一抹奶油,递到她唇边。 绫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温顺的猫儿,伸出舌尖,仔细地、甚至带着一丝贪婪地,将他指尖的奶油卷入口中。 舌尖不经意地扫过他的指腹,带来一阵酥麻。她甚至发出满足的轻哼:“嗯…先生的‘甜’…阿绫最爱…” 每一个字都像刀片刮过自己的心,但她的表演无懈可击。 “只是这里?” 朔弥眼神更暗,带着戏谑的兴味。他索性用手指沾了更多碟中的奶油,这一次,不再涂抹在她身上,而是慢条斯理地、带着狎玩的意味,涂抹在自己的胸膛、紧实的小腹、甚至人鱼线边缘。 雪白的奶油在古铜色的、肌理分明的皮肤上蜿蜒,形成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和情色暗示。 “这里的‘甜’…绫不想尝尝?” 他声音低哑,充满了诱惑和掌控的愉悦,身体微微前倾,将涂满奶油的胸膛更近地凑向她。 绫的心脏狂跳,屈辱感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她知道,箭在弦上。她撑起依旧酸软的身体,凑近他散发着热力和松木气息的躯体。她闭上眼,将翻腾的恨意死死锁住,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刻意营造的痴迷与渴望。 她低下头,温热的唇舌贴上他沾满奶油的胸膛。没有敷衍,她极其认真地、如同品尝最珍贵的贡品,沿着奶油涂抹的痕迹,一点一点地舔舐、吮吸。 舌尖扫过滚烫的肌肤,卷走冰凉甜腻的奶油,发出暧昧的啧啧声。她的动作时而轻柔如羽毛,时而带着挑逗的吮吸,甚至故意用牙齿轻轻啃啮他紧绷的胸肌和小腹,留下浅浅的齿痕。 “唔…” 朔弥发出低沉的喟叹,显然极其享受这主动的侍奉。他一手插入她浓密的发间,轻轻按着她的后脑,带着鼓励和掌控的意味,享受着那湿滑柔软的舌尖带来的极致快感。 “好乖…我的绫…真会吃…” 他喘息着赞美,完全沉浸在爱侣间的情趣之中。 绫的舌尖一路向下,舔舐过他紧实的小腹,奶油已被清理大半。 她的目光,如同被牵引般,“羞涩”又“渴望”地落在他依旧半勃、沾着些许两人体液和零星奶油的昂扬之上。那狰狞的尺寸和脉络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她没有退缩,反而抬起水光潋滟的眼,带着羞怯和诱惑的眼神望着他,声音甜腻发颤:“先生…这里的‘甜’…妾…也想尝尝…可以么?” 她甚至主动伸出手,纤细的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那滚烫的顶端。 这大胆至极的主动要求和触碰让朔弥吸了一口气,眸色瞬间幽深如渊,燃烧着赤裸裸的欲火和被全然取悦的兴奋。 “……当然。”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带着粗暴的宠溺,“我的‘寿礼’…都是你的…想吃哪里…随你。” 得到许可,绫不再犹豫。她深知此刻必须“完美”到底。 她俯下身,微颤着张开唇,先将那粗硕的顶端含了进去。冰凉滑腻的奶油混合着他自身的气息和淡淡的咸腥,瞬间充斥口腔,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她死死咬住牙关,凭着强大的意志力压下呕吐的欲望。 她努力回忆着在吉原耳濡目染的模糊技巧,生涩却无比努力地吞吐起来。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舐着伞状的沟壑,扫过敏感的系带,模仿着吮吸的动作。动作间带着刻意的讨好和笨拙的诱惑,仿佛一个急于取悦主人的学徒。 “嗯…” 朔弥满足地闷哼一声,大手按着她的后脑,感受着那湿热紧窒的口腔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刺激。他享受着这份由她主动献上的征服快感,腰胯甚至开始本能地轻轻挺动,将自己更深地送入那温柔的包裹。 “对…深一点…绫…含得真好…”他喘息着鼓励,声音充满了情欲的沙哑和愉悦。 他拿起银勺,又挖了一大块奶油,这一次,他带着狎昵的笑意,将那雪白粘腻的奶油,直接涂抹在自己怒张的欲望之上。 冰凉的奶油覆盖在极度敏感的器官上,带来强烈的刺激。 绫感受到口中的变化,那粘腻的冰凉感更甚。她强忍着窒息和不适,更加卖力地吞吐、舔舐,用唇舌和口腔的温度去融化那冰凉的奶油,小舌灵活地扫过每一寸涂抹了奶油的脉络和沟壑,将融化的奶油与他的体液一同卷走、吞咽。她甚至发出刻意加重的、满足的呜咽声,仿佛在品尝无上美味。 视觉的冲击和口腔的极致服务让朔弥的理智彻底被焚烧。 他的大手紧紧按住她的后脑,腰胯开始失控地挺动,将自己更深、更猛地送入那湿热紧窒的温柔乡,感受着喉咙软肉的包裹和吸吮。 “啊!绫…要…要射了!”他喘息粗重,濒临爆发的边缘。 绫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和欲望的脉动,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用力地吸吮,喉咙深处发出模糊的呜咽,仿佛在催促和索求。 最终,在一声低沉的咆哮中,灼热的精华混合着融化的奶油,猛烈地灌入她的喉咙深处! “唔…咳咳…”突如其来的大量喷射让绫猝不及防,剧烈地呛咳起来,生理性的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嘴角溢出的白浊和奶油,狼狈不堪。 朔弥喘息着,满足地抽身而出。他看着跪伏在榻边、呛咳喘息、嘴角挂着狼狈液体的绫,那张布满泪痕却依旧艳丽的脸,此刻充满了被彻底使用和占有的靡艳。巨大的满足感和征服欲充斥着他。 他带着事后的餍足和浓烈的占有欲,吻去她嘴角残留的白浊与奶油污迹,动作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温存的怜惜。 他的胸膛因满足而微微起伏,声音沙哑而温柔,充满了被彻底取悦后的松弛:“我的绫…今夜…真是给了我一份最好的‘回礼’。” 他的大手在她光滑的背脊上缓缓摩挲,享受着这极致欢愉后的温存。 绫靠在他汗湿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和那饱含满足的喟叹。身体深处残留着被粗暴使用的酸痛和口腔里挥之不去的恶心味道 为了让朔弥心甘情愿解除独佔关係,这场以身心为祭品的表演,必须在此刻推向最后的高潮。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沉溺或脱力,反而在他怀中微微扭动身体,抬起那张泪痕未干、却刻意绽放出极致媚态的脸。她眼波流转,带着一种被彻底征服后的、近乎自毁的柔顺与痴迷,仰望着他。 “先生…” 她的声音带着情事后的沙哑,却刻意拉长了调子,甜腻得如同浸透了蜜糖,又带着一丝卑微的讨好,“…绫…妾的身子…今夜…伺候得先生可还…可还尽兴?” 她主动问询,眼神中充满了渴望被肯定的、小动物般的依赖。 朔弥显然被这主动的“求赏”姿态取悦,低笑一声,捏了捏她的下巴:“何止尽兴?绫…今夜简直像个吸人精魄的小妖精。” “真的么?”绫脸上绽放出惊喜又羞涩的笑容,仿佛得到了无上褒奖。 她主动将脸埋进他颈窝,蹭了蹭,如同撒娇的猫儿,随即用更低、更媚、带着刻意自贬的声音呢喃道:“那…那绫这…这天生就该被先生享用的小骚屄…以后…以后还能让先生…这么‘尽兴’么?” 她将“骚屄”二字说得又轻又快,却清晰无比,如同淬毒的针,狠狠扎在自己心上。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屈辱,但她的表情却是献媚的、期待的。 这露骨的自贬和主动献媚,瞬间点燃了朔弥尚未完全平息的欲火。他眸色骤然暗沉,呼吸再次粗重起来,扣着她腰肢的手猛地收紧。 “小妖精…你这是…还想再来一次?”他声音沙哑危险,带着被挑起的兴奋,下身那根刚刚释放过的巨物在她腿间迅速复苏,坚硬灼热地抵着她。 绫感受到那可怕的复苏,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但戏必须演足! 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主动抬起臀,用湿滑依旧的花户入口去磨蹭那滚烫的顶端,发出一声刻意的、甜腻的嘤咛:“嗯…只要先生想要…阿绫这…这小骚穴…随时都…都准备好被先生…操烂…灌满…” 她主动说出最不堪的淫词浪语,身体却因巨大的自我厌弃而微微颤抖。 这番主动至极的邀请和自贬,彻底冲垮了朔弥的理智。他,翻身将她再次压在身下,带着比之前更甚的凶猛力道,狠狠地再次贯穿了她湿滑紧窒的甬道。 朔弥的进入如同暴怒的凶兽,带着被撩拨到顶点的、纯粹的占有和征服欲,毫无缓冲地狠狠贯穿到底!被过度开发的花穴依旧紧窒湿滑,但这突如其来的、比第一次更凶悍的侵入,依旧带来撕裂般的钝痛和饱胀感。 “呃啊!”绫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瞬间绷紧。 然而,这痛呼非但没有让朔弥怜惜,反而像投入油锅的火星,彻底引爆了他被言语挑起的欲火。 “这就痛了?”他喘息着,声音沙哑危险,带着狎昵的残忍,腰胯开始了迅猛而狂暴的冲刺。 每一次凶狠的退出,都带出粘腻滑亮的爱液,发出响亮淫靡的噗叽声;每一次更加凶悍的进入,都如同重锤般凿进她身体最深处,粗大狰狞的龟头带着碾碎一切的力量,重重撞击研磨着娇嫩脆弱的宫口软肉! “啊!先生…慢…慢些…太深了…顶穿了…” 绫被这持续不断的、内脏都被捣碎的冲击折磨得语无伦次,破碎的哭腔溢出。巨大的痛苦让她本能地想蜷缩抵抗,但理智在尖叫:为了达到目的,必须演下去,必须让他满足。 她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花穴,甚至努力扭动纤细的腰肢,主动去迎合那可怕的撞击深度,试图将痛苦转化为他认知中的“欢愉”。 同时,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喉咙深处因痛苦而压抑的呜咽,硬生生扭曲成刻意拔高的、甜腻婉转的呻吟:“嗯…先生…好厉害…绫…的骚穴…要被您的大鸡巴…操穿了…好涨…好满…喜欢死了…” 这刻意为之的媚态呻吟,让朔弥冲刺的速度和力量瞬间提升到骇人的程度。他俯视着她因痛苦和快感交织而扭曲的泪脸,眼神炽热疯狂。 绫知道,仅靠呻吟还不够。为了让他沉溺,为了那最终的目的,她必须献上自尊。 她紧紧攀附着他汗湿的背脊,指尖深陷,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迎着他充满侵略性的目光,用破碎却刻意甜腻的声音,主动吐出第一个自贬的词汇:“先生…操…操烂妾的贱穴吧…绫的贱穴…生来…生来就是给先生操的…呃啊…!” “贱穴”二字出口的瞬间,屈辱感排山倒海,但她的身体,却在可耻地因这极致的羞辱和猛烈的撞击,涌出更多滑腻的汁液,花穴疯狂收缩吮吸。 朔弥被这主动的、露骨的自贬彻底刺激到,他眼中欲火更炽,大手猛地掐住她纤细的腰肢,指节深陷进皮肉,仿佛要将她钉死在欲望的刑台上。 绫被他掐得生疼,巨大的痛苦和灭顶的羞辱让她几乎窒息。声音带着哭腔却拔得更高,更加露骨:“绫的贱穴…又骚…又欠操…离了先生的…大鸡巴…就…就痒得流水…空得发慌…求先生…用大鸡巴…狠狠教训…把这发骚的穴…操烂…操透…啊…顶到了…要顶穿子宫了…!” 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烫在心上,她感觉自己正在亲手将自己的灵魂撕碎、践踏。 “骚货…真会叫!” 朔弥显然被这淫词浪语极大地取悦,罕见地爆出粗话,动作愈发狂野。他空出一只手,绕到前面,粗暴地抓住她胸前饱受蹂躏、沾着干涸奶油的柔软,用力揉捏拉扯,将那红肿的乳尖拧得变形。 “啊!疼…先生…轻点…奶头…要坏了…” 绫被他拧得尖声哭叫,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不能前功尽弃,她强忍着,用更媚更浪的声音哭喊:“绫…是先生的…骚货…是先生…专属的……!” 朔弥揉捏她乳房的手力道更重,腰胯的冲刺如同打桩机般凶猛迅疾,每一次撞击都仿佛要将她钉穿在床榻上。 绫感觉自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会被彻底撕碎。身体在剧痛、猛烈的刺激和极致的羞辱下,背叛地涌向又一个失控的高潮边缘。 她死死抓住最后一丝清明,在濒临崩溃的顶点,主动送上更致命的祭品,声音拔高到凄厉,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献祭感:“操死綾吧…先生用您的…大鸡巴…把这天生挨操的贱货…子宫都操穿…灌满…射进最里面…啊…啊…要去了…要被主人操死了…!” 朔弥双目赤红,腰腹贲张的力量,以几乎要将她撞散架的凶悍力道,进行着最后的、狂暴的冲刺。每一次贯穿都伴随着绫拔高的、破碎到变调的尖叫。 在绫那极致绞紧的花穴包裹和浪语的刺激下,朔弥终于在她身体最深处猛烈爆发。滚烫的精液凶猛地灌入她饱受蹂躏的子宫深处。 与此同时,绫也被这最后的狂暴冲刺和滚烫的激流,送上了更剧烈、更空洞的高潮。她尖叫着,身体绷紧如弓,花穴疯狂痉挛绞紧,仿佛要将那深入体内的凶器彻底绞断,灵魂却在这一刻彻底沉入冰冷的虚无。 朔弥满足地拥着她,享受着这极致的余韵,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汗湿的鬓角,仿佛在安抚一件心爱的玩物。 “乖…累坏我的小妖精了…”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宠溺,身心都沉浸在完美的愉悦和掌控感中,毫无防备。 暖阁内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和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熏香袅袅,情欲的气息浓得化不开。这似乎是风暴后最宁静的时刻。 然而,就在这片餍足的宁静中,绫如同从深海中挣扎浮起。她闭着眼,感受着身上男人沉甸甸的、充满占有欲的重量,听着他逐渐平缓的心跳。 阿绿冰冷的尸体、雪夜地窖的黑暗、佐佐木脸上的十字疤……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短暂的、可悲的生理性连接感。 她积蓄起身体里最后一丝力量,极其轻微却坚定地动了动,试图从他沉重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嗯?”朔弥发出慵懒的鼻音,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不让她离开,“别动…就这样…” 绫没有理会,她用了更大的力气,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决,终于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坐起身。动作牵扯到被过度使用的身体,带来一阵酸痛,但她毫不在意。 朔弥有些意外地睁开眼,看着坐在榻边、背对着他的绫。烛光勾勒出她近乎赤裸的、布满红痕和狼藉液体的身体轮廓,长发披散,遮住了她的表情。 “怎么了?”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事后的沙哑和纵容,以为她只是想去清理,或者又想撒娇要些什么。 绫没有回头。她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冰冷触感让她混乱灼热的头脑清醒了一瞬。她走到旁边的小几旁,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勇气,又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告别。 几息之后,她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 此刻的她,身上还残留着欢爱的痕迹和奶油,长发凌乱,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不再有情欲的迷蒙或刻意的媚态,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平静,如同风暴过后的海面,深不可测。 她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清晰响起,柔顺依旧,却像冰层下的暗流,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先生今日厚爱,绫姬铭感五内。” 朔弥靠在床头,慵懒地“嗯”了一声,带着纵容的笑意,等待着她的“心愿”——或许是一件更稀罕的西洋钟表?或是一匹新的吴服料子? 绫深吸一口气,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维持着行礼的姿态,背脊挺得笔直,一字一句,清晰落地: “妾身有一心愿,值此生辰,斗胆恳请先生成全。”她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声音却清晰而坚定。 朔弥眉梢微挑,方才的餍足被一丝兴味取代,带着纵容的笑意:“说便是。可是还想要什么?南洋的珍珠?还是唐土的翡翠?”他以为这又是她的小情趣。 绫深吸一口气,指尖因用力捏着银勺而微微发白。 她维持着行礼的姿态,背脊挺得笔直,一字一句,清晰落地:“绫姬恳请先生……解除‘独占’之契。妾身……愿凭己身之力,循吉原之规,成为‘花魁’。” 暖阁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朔弥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他先是极轻地嗤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一个荒谬至极的笑话。 “绫,”他坐直身体,语气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走过去试图去拉她的手,“莫要再提这等孩子气的话。你是我的人,在这暖阁里,什么没有?何必去受那份抛头露面、看人脸色的委屈?” 他依旧试图用“庇护”和“委屈”来否定她的诉求,将她拉回金丝笼的认知。 绫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时,几不可察地偏头避开了。 肌肤将触未触的刹那,他指尖曾带来的、替她抚去烫伤药膏的温柔触感清晰地复现。那份曾让她心尖发颤、深信不疑的呵护,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记忆深处。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朔弥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仔细审视着她低垂的眉眼,试图从那完美的面具下找出一丝玩笑或试探的痕迹。 暖阁内沉香的暖意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无形的冰棱在空气中凝结。 他逼近一步,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俯视着她,无形的威压几乎让绫挺直的背脊微微发颤。 “你再说一遍?” 绫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妾身想靠自己的力量立于这吉原之巅。望先生成全。”她将“成就自己”作为核心诉求,姿态恭顺,内核坚硬。 朔弥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着近乎赤裸的绫。他逼近一步,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意。 “可是近日心绪不宁,又想起那些……不足挂齿的旧事,胡思乱想了?”他将她的请求,精准地导向阿绿之死和朝雾离开的“情绪余波”,如同将脱轨的列车强行扳回预设的轨道。 绫在他的目光与威压下,脸色更显苍白,然而,她并未退缩,反而将背脊挺得愈发笔直,仿佛一根宁折不弯的修竹。 她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倔强:“先生恩宠,绫姬此生难忘。然‘花魁’之位,乃吉原女子毕生所求之荣光,亦是妾身修习茶道、三味线、和歌多年,心之所向。” 她巧妙地避开“逃离庇护”的指控,将诉求锚定在行业规则与个人追求上,“妾身……想靠自己的力量立于这吉原之巅。望先生体谅。” 姿态依旧恭顺,言辞依旧谨慎,但内核坚硬如铁,不容动摇。 朔弥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消失无踪,方才的慵懒闲适荡然无存。他紧紧锁住绫平静却固执的脸,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暖阁内的琉璃灯火苗都似乎瑟缩了一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几乎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过了几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玉盘,清晰而寒冷:“心之所向?” 他咀嚼着这几个字“我给你的锦衣玉食、万人艳羡不够你‘立’于任何地方?” 他的怒意开始升腾,夹杂着被冒犯的权威感和一种被“不识好歹”的荒谬感。 “还是说…”他声音陡然转厉,眼神锐利如刀,“谁与你说了什么?” 他声音陡然转厉,虽未拔高,但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让绫窒息,“还是谁给你看了、听了什么不该看不该听的东西?”他仍在固执地搜寻一个可以归咎的“外因”,仿佛如此便能否定她自身意志的觉醒。 绫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怒意,心脏像被冰冷的铁手攥紧。爱过的痕迹在恨意下灼痛,更添讽刺。 绫终于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水光积聚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透过模糊的泪眼,望着这个她曾一度依赖、甚至动过心的男人,心脏像是被冰棱刺穿,痛得麻木。 “无人教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清晰,“妾身自知才艺未臻化境,心性亦需磨砺。唯有循规蹈矩,方能真正成就‘绫姬’之名,不负先生多年栽培……亦不负己身。” 她将“成就自己”与“不负先生”并置,是柔顺的坚持,也是最后的斡旋。 她话语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心,如同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朔弥掌控一切的自信上。这决心本身,就是对他权威、对他所有权最彻底的背叛与挑衅。 他不再追问,因为答案已毫无意义。 他缓缓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冰冷的目光扫过她挺直的身体和眼中的决心。 “好……”他缓缓道,声音轻缓却字字凿心,“好一个‘不负此生’。” 他停顿了片刻,空气凝固。 “既向往吉原之巅的风光,”他一字一顿,清晰宣判,声音冰冷如霜,“便好好尝尝,这登顶路上的沙砾滋味。” 话音落,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玄色的吴服下摆划出决绝的弧线,拉开房门。冰冷的夜风灌入。他的身影融入门外回廊的浓重黑暗,没有一丝留恋。房门在他身后沉沉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那轻响,如同惊雷,在死寂的暖阁中久久回荡。 绫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态,挺直站立,一动不动。 目光落在被朔弥无意带倒、碎裂在地的青瓷茶盏上。茶水混着瓷片狼藉一地,如同她此刻被爱恨撕裂的心。案头那面“蓬莱游”螺钿座屏,仙山琼阁流光溢彩,美得虚幻,像一场她终于亲手打破的迷梦。 冰冷的夜风从门缝钻入,拂过她沾着干涸奶油和泪痕的肌肤,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这寒意,却让她混乱的心绪奇异地沉淀下来。 朔弥的警告犹在耳边——没有他庇护的“檐下滋味”。那滋味,她早已在阿绿身上,在无数无声腐烂于沟渠的游女身上,看得分明。 成为花魁的路,必定荆棘密布,风雪漫天。 但她已无路可退。踏出这暖阁,便是她为自己选择的修罗场。 霜庭渡 朔弥离去那夜摔门的重响,如同一个冰冷的休止符,骤然掐断了暖阁内持续数年的暖昧乐章。 余音散去后,留下的并非仅是寂静,更是一种无所适从的凝滞。绫独自跪坐良久,直至双膝麻木,寒意顺着榻榻米丝丝缕缕渗入骨髓。 侍从们垂手屏息,目光在紧闭的暖阁门扉与玄色衣角消失的回廊尽头仓惶游移,惊疑不定。龟吉那张惯常堆笑的脸僵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精明的算计,旋即又覆上惯常的油滑。 几个倚在远处朱漆栏杆旁的年轻游女,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唇边勾起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弧度——藤堂大人在绫姬生辰夜拂袖而去,这吉原的天,怕是要变了。 最初的几日,樱屋上下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窥探。绫的“仕送り”——那份由藤堂家定期供给、维系她暖阁奢华用度的钱物——依旧如常送达龟吉手中。 这是藤堂少主多年积威之下,众人不敢立刻轻举妄动的原因。 侍女们伺候得愈发谨慎,言语间滴水不漏,眼神却总在不经意间掠过她,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面容下搜寻一丝失宠后的惶惑或哀戚。 绫照例晨起梳妆,调素琴,阅诗帖,指腹拂过冰凉的琴弦或泛黄的书页,神色是一贯的沉静,仿佛那夜的惊雷未曾炸响。只有春桃在为她篦发时,能感到她肩颈微微的僵硬。 “姬様……”春桃欲言又止,声音轻如蚊蚋。 绫自铜镜中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唇角甚至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无妨。” 她心若明镜,这表面的平静,不过是风暴来临前短暂的死寂。阿绿草席缝隙里那只苍白的手,便是悬在她心头的警钟。 朔弥虽未踏入吉原半步,樱屋的一举一动却未曾逃过他的掌控。心腹暗卫的密报,每日准时呈于他案头。 起初的记载尚算平和:绫姬起居如常,琴音未辍,应对侍从疏离而周全。朔弥执笔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商会文书,目光扫过“仕送り如旧,未见异动”几字时,唇角掠过一丝冰冷的笃定。 金丝雀离了金笼,焉能存活?他等着,等着那精心豢养的雀儿捱不住外间的凄风苦雨,哀鸣着飞回他掌心。 变化如苔藓般悄然滋生。最先察觉的是舌尖。 某日午膳,奉上的鲷鱼刺身失了往日的晶莹剔透,肉质微僵,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河泥气。盛放时令野菜的碟子,从秘色瓷换成了寻常青瓷。春桃端来新制的和果子,绫只尝了一口,便搁下了——甜腻粗糙,远非“鹤屋”的精制。 暖阁的炭笼添得也不似往日勤快,入夜后,寒意便丝丝缕缕从榻榻米下渗上来,熏炉里上好的白檀香块,换成了气味浑浊的次品。 绫什么也没说。她平静地用完那些粗糙的饭食,在略有寒意的室内添一件衣服,甚至自己动手修剪掉熏香上烧焦的线头。 只是在无人时,打开妆匣最底层。里面静静躺着几件朔弥早年赏赐的首饰——一支不甚打眼的珍珠簪,一对素银绞丝镯。 她取出那支不甚打眼的珍珠簪,用软布包好,递给春桃。 指尖触及冰凉的珠粒时,一个画面突兀闪现:是朔弥将这簪子随手簪在她鬓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廓的温热触感。 她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心底涌起一阵尖锐的刺痛,混杂着恨意与更深的自我唾弃。声音却愈发平静无波:“去老地方,换些银钱,添些炭火,给你自己买些上好的‘樱饼’。” “姬様……”春桃眼眶微红,默默接过。 “去吧。”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活着最要紧。” 昔日被绫随手赏人的小物,如今成了维系暖阁生机的涓流。 流言蜚语开始像潮湿处的霉菌般滋生蔓延。 廊下相遇,昔日那些对她毕恭毕敬、甚至带着讨好的游女和侍女,如今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打量、讥诮,乃至快意。压低的笑语声总能恰到好处地飘入她耳中。 “瞧见没,今日送去的饭食,连我等都不如了。” “还以为能得意多久,不过如此。” “没了藤堂大人,她算什么?” 更令人窒息的是某些客人的骚扰。 以往因朔弥之故,无人敢对她有半分不敬。如今,一些此前只敢远观、目光贪婪的商人或武士,开始借故在通往暖阁的回廊、或是庭院僻静处“偶遇”她。 “哟,这不是绫姬吗?今日怎独自一人?藤堂先生倒是舍得。” “听闻绫姬三味线京中一绝,不知可否赏脸独奏一曲予我等聆听?” 言语轻佻,目光黏腻,甚至有人借着酒意试图靠近,伸手欲碰触她的衣袖。绫每一次都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周旋,闪避,用残存的“朔弥旧人”的余威和不卑不亢的冷淡态度惊险化解。 每一次脱身,后背都惊出一层冷汗,胃里翻涌着屈辱与后怕。 她将这些视为淬炼的刀刃,每一分屈辱都让心底那点名为“自立”的火焰烧得更旺。她对着镜中自己日渐清瘦却眼神愈亮的影像低语:“阿绿,朝雾姐姐,你们看着吧。我能撑下去。” 而此刻,藤堂朔弥正坐在远离吉原的宅邸书房内。 暗卫的密报添了新内容:“龟吉管事克减姬様份例,熏香炭火皆次。姬様遣侍女春桃典当珠簪一支,换银钱自补用度。” 朔弥执笔的手顿住,一滴浓墨在昂贵的唐纸公文上洇开,如同他骤然阴沉的心绪。 典当?他赠予她的东西,她竟拿去当了?只为换几块炭、几块点心? 一个月了。他原以为她会哭,会闹,会通过龟吉传来悔恨哀求的信息。他甚至想象过她苍白着小脸、梨花带雨地出现在他面前认错的模样。那样,他或许会“勉为其难”地原谅她,重新将她纳入羽翼之下。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沉默地承受着一切。那份沉默,透过冰冷的文字传来,竟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他心烦意乱。 他给她的是最好的,她竟宁可去当那些他送的珠宝,吃那些猪食般的饭菜,也不肯向他低一次头? 一股被轻视、甚至是被“抛弃”的怒火猛地窜起,烧得他心口发闷。 他烦躁地将染墨的文书揉成一团,掷于一旁。好,很好,他倒要看看,她这硬骨头能撑到几时! 朔弥连续两月的缺席,如同盖棺定论。樱屋上下最后一丝顾忌烟消云散。 “仕送り”的名目虽在,送达绫手中的实物却愈发菲薄寒酸。暖阁的炭火时断时续,春桃需裹着厚衣才能勉强抵御寒意。 龟吉的态度彻底转变,言语间带着刻意的疏远与隐隐的逼迫:“姬様也该为自己将来打算,藤堂大人事务繁忙……” 回廊相遇,曾经艳羡的游女们,目光或赤裸裸地嘲讽,或故作姿态地怜悯,低语如毒蛇吐信:“瞧,凤凰落了毛,不如鸡。”“看她还能端着那架子到几时?” 真正的风刀霜剑,来自宴席。绫作为尚未晋身花魁的“格子”,仍需在重要宴会上侍酒、奉茶或演奏三味线。觥筹交错间,那些曾被朔弥威名死死压制的觊觎目光,如今肆无忌惮地黏在她身上。 一位来自关西的豪商,借着酒意,肥厚的手掌“不经意”地覆上她执壶的手背,指腹暧昧地摩挲:“绫姬这双手,真是天生该抚琴弄箫的……” 绫手腕灵巧地一转,壶嘴微倾,恰到好处的温热茶汤注入对方杯中,同时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声音清泠如碎玉:“大人谬赞,请用茶。” 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那豪商讪讪收手。 一次三味线独奏后,某藩主家臣借着挑刺之名,硬要她连奏三曲。繁复的拨弦耗尽了指尖气力,绫面色微白,额角沁出细汗,指法却依旧精准流畅,无懈可击。 一曲终了,那家臣抚掌大笑,眼中却无半分欣赏,只有猫戏老鼠般的恶意:“绫姬技艺果然超群,难怪能得藤堂大人青眼……哦,是‘曾得’。” 满座哄笑。 绫置若罔闻,只微微颔首,指尖的刺痛提醒着她前路艰辛。 每一次折辱都让她更加清醒和坚定。“若连此等风霜都受不住,谈何立于吉原之巅?” 对朔弥低头求助的念头,更是从未在她心中升起过。 暗卫的密报愈发频繁,字句间透出寒意: “豪商佐藤宴席间言语轻佻,欲行轻薄,姬様巧妙避过。” “家臣松田刁难,强令姬様连奏三曲,指力耗损。” …… 每一条消息都像细针,密密地扎在朔弥心上。 他烦躁地在书房踱步,昂贵的唐纸被无意识揉皱。预想中她崩溃求饶的画面迟迟未至,密报里只有她一次次沉默的承受,一次次巧妙的周旋,一次次典当首饰的记录。 他忽然意识到,他派暗卫去,本意是等待她屈服的消息,却变成了自虐般地收听她如何在外受苦。 愤怒早已被一种更陌生的情绪取代——焦灼、担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开始在批阅文书时频频走神,眼前浮现的不是数字货殖,而是她可能受辱时倔强抿紧的唇,或是暖阁炭火不足时她单薄的身影。 两个月……他竟已两个月未曾见她。思念如藤蔓疯长,仅凭冰冷的文字,如何填补? 那些她典当的首饰,曾是他亲手挑选,带着某种宣示主权的意味。如今被她弃如敝履,只为换取微薄的暖意……这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楚和难言的失落。 他开始尝试理解。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他独自面对烛火,阿绿草席裹尸的景象与绫姬平静而坚韧的眼神反复交织。 在这吞噬女子的魔窟,承诺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她的恐惧并非毫无来由。 他给予的宠爱,并不能保证永远。她所求的,不过是在这无常的命运中,抓住一点自己能掌控的东西——一个“花魁绫姬”的身份所代表的独立与尊严。 他给予的锦衣玉食、无上宠爱,于她而言,终究是系于他人之手的浮华。这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蔓延。过往视她为爱宠的满足感,在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感面前,悄然崩塌。 他必须承认,他欣赏的,或许正是这看似柔弱外表下,他从未真正看清过的坚韧灵魂。 自我说服的过程漫长而艰难。当朔弥终于下定决心,那份属于上位者的骄傲却让他拉不下脸主动示好。 他需要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台阶。 这日处理完商会事务,他吩咐备马,只道“顺路去吉原看看”。 马蹄踏碎吉原黄昏的喧嚣,朔弥未惊动任何人,只带两名贴身侍卫,悄然踏入樱屋后庭。 暮色四合,庭院中的枯山水在残雪映衬下更显清冷。 命运彷彿一场拙劣的戏謔。他刚绕过回廊,便看见个身形魁梧、满面酒气的浪人武士,正堵着绫的去路,口中喷着污言秽语:“……装什么清高!没了藤堂朔弥,你不过是个任人骑的……” 粗鄙的言辞不堪入耳。 绫被逼至廊柱边,面色苍白,眼神却依旧沉静,试图侧身避开:“小野大人醉了,请让路。” 那浪人小野见她不卑不亢,恼羞成怒,借着酒劲猛地扬起手,狠狠掴向绫的脸颊。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穿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绫被打得踉跄几步,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发髻散乱,一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缕血丝。她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躲在暗处的朔弥,看到绫被打倒的瞬间瞳孔骤缩,所有理智、算计、矜持瞬间灰飞烟灭。 绫忍着剧痛和眩晕,咬紧牙关,用手背擦去嘴角血迹,摇摇晃晃却无比坚定地自己站了起来。 她挺直背脊,尽管脸颊红肿,眼神却依旧平静而倔强,直视武士,声音因疼痛而微颤,却清晰坚定: “大人醉了,请自重。” 这份不屈的姿态,反而激怒了武士,他骂骂咧咧上前欲再动手。 “放肆!”一声冰冷的、蕴含着骇人怒气的低吼从朔弥喉中迸出。 朔弥的身影如离弦之箭,瞬间掠过庭院,在巴掌落下前已至近前。根本无需他动手,身后侍卫如猛虎出柙,一人闪电般擒住小野挥下的手腕反拧,另一人一脚踹在其膝弯,那壮硕的身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酒意瞬间化作杀猪般的惨嚎。 朔弥看也未看那地上的腌臜物,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绫身上。 她因方才的闪避和惊吓,气息微乱,一缕乌发散落颊边,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眼神却依旧倔强地撑着,不肯泄露半分脆弱。一股混杂着心疼、暴怒和后怕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远比想象中更甚。 “藤……藤堂大人?!” 闻声赶来的龟吉及一众管事、游女,看到朔弥如同见了鬼魅,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一片。 朔弥眼神如万年寒冰,扫过跪地发抖的龟吉,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割得人皮开肉绽:“好一个樱屋!好一个龟吉!纵容此等狂徒欺凌我藤堂朔弥的人,你们是活腻了不成?” “他的人”三字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想其中含义。 “拖下去。”朔弥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让在场所有人心胆俱寒的戾气,“废了他那隻手。从此不许他踏足吉原半步。” 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龟吉和周围噤若寒蝉的眾人:“至于你们……连个人都看不好,要你们何用?若再有半分差池……” 他冷笑一声,未尽之意让龟吉等人如坠冰窟,磕头如捣蒜,“小人不敢!小人万死!” 雷霆手段,瞬息定乾坤。朔弥的目光这才落回绫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自嘲。 本想看她低头求饶,到头来,却是自己看不得她受半分委屈,急吼吼地跳出来当了这护花的莽夫。这滋味,真是……百味杂陈。 朔弥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弯腰,不容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 身体在失重瞬间的本能让她惊惶地抓住了他的衣襟,指尖触碰到他玄色吴服下温热的胸膛。那熟悉的、带着松木气息的坚实怀抱,曾在无数个寒夜给予她虚假的港湾感,此刻却烫得她心口骤然一缩。 恨意与一种荒谬的安心感猛烈冲撞,让她眼前发黑,几乎要窒息。 她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他抱得更紧。 她仰头看他,他下頜线紧绷,面色冷硬如铁,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大步流星地抱着她穿过回廊,无视沿途所有惊愕跪伏的身影,径直回到暖阁。 他将她放在榻上,动作甚至称得上粗暴。随即厉声吩咐早已吓傻的春桃去叫医生。 等待医生的间隙,暖阁内静得可怕。 朔弥并未坐下,而是背对着绫,站在那面光华流转的“蓬莱游”螺钿座屏前,身影挺拔却绷得极紧。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蜷曲又松开,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妆台,想起密报中“典当珠簪”的字样,心头又是一阵滞闷的抽痛。那些他精心挑选、象征宠爱的物件,在她眼中,竟只是换取炭火的筹码?这认知比小野的巴掌更让他难受。 绫半倚在卧榻上,春桃在一旁帮忙。医生仔细检查了她被掌风扫到的鬓角、散乱的发丝下可能隐藏的红痕,以及因躲避而扭到的纤细脚踝。 冰凉的药膏涂抹在皮肤上,带来细微的刺痛。绫始终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任由医生动作,冰凉药膏带来的刺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他就在不远处,沉默的压迫感如同实质。 空气中残留的伽罗香与他身上独有的松木冷香交织,是她曾无比眷恋、此刻却只想逃离的气息。 每一次他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茫然?不,是恨与另一种更隐秘、更让她痛恨自己的酸涩在五脏六腑里剧烈翻搅。 这突如其来的维护,比之前的冷漠更让她无所适从,也……更加痛苦。 医生处理完毕,又开了内服外敷的药方,仔细叮嘱春桃后才躬身退下。暖阁内再次只剩下两人。炭火似乎旺了些,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却驱不散那份凝滞的沉重。 漫长的沉默在空气中流淌,如同冰层下迟缓的暗流。 最终还是朔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并未起身,依旧坐在矮几旁,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微哑,打破了刻意维持的冰冷: “脸上的药……需按时涂。脚踝的扭伤,少走动。” 语调生硬,像是命令,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绫微微一怔,低声道:“谢先生关怀。” 声音因之前的紧张而有些干涩。 又是一阵沉默。 朔弥的手指在膝头停顿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起头,目光不再回避,直直地看向榻上的绫。 那目光深沉复杂,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占有,而是交织着审视、妥协、无奈,以及一丝释然后的疲惫。 “至于你生辰那夜所求之事……”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绫的心猛地提起,屏住了呼吸,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朔弥看着她骤然绷紧的身体和眼中瞬间涌起的戒备与惊疑,心中掠过一丝涩然。他移开目光,仿佛要借由这个动作卸下某种沉重的负担,声音平静却带着终结般的力度: “我允了。” 她霍然抬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连脸颊上药膏的冰凉触感都仿佛消失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瞬,随即疯狂擂动起来。 解脱?不,那瞬间涌上的,竟是一种近乎眩晕的、夹杂着巨大空虚的释然,以及更深沉的、连自己都唾弃的……一丝软弱?仿佛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无所凭依的虚浮。 她设想过最激烈的抗争,最漫长的冷落,唯独未曾预料过,他会在此刻,在她如此狼狈的时刻,如此轻易地……松口? “解除‘独占’之契。” 朔弥的声音继续传来,平稳地宣判着旧时代的终结,“既然你寧可挨打受辱也要……独立……便去吧。” 暖阁内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微响。绫怔怔地看着他,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失语。喜悦?解脱?不,更多的是茫然和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朔弥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那红肿的痕迹刺目地提醒着他方才的惊心动魄。他薄唇微抿,最终添了一句,语气带着自嘲和一种尘埃落定的苍凉:“我……不会再阻你前路。” “先生……” 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困惑几乎要冲破喉咙,“为什么?” 朔弥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她散乱发髻间那支朴素得与满室华贵格格不入的木簪——那是朝雾留给她的旧物。他想起她典当的首饰,想起她面对小野时那倔强的眼神,想起密报中一次次无声的抗争。 “阿绿之事……朝雾之语……” 他缓缓道,声音低沉,像是在咀嚼这些曾经被他轻视的缘由,“我并非全然不明。” 这是他对她动机最大限度的承认。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与她相遇,那深邃的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或许只是……不想再见你因我之故,受今日这般折辱。” 他没有提自己的思念、反思和不舍,只是将这妥协,归于对她此刻处境的最后一点怜惜,或者说,是对自己那份失控的保护欲的妥协。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路既是你所选,便自己走下去。” 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冷,却透出一丝别捏的、试图掩饰的关怀:“但若有解决不了的麻烦……不准硬撑。” 这话听起来依旧带着掌控的意味,却又截然不同。不再是禁止,而是设定了一条底线,一种笨拙的、试图保护她又不得不尊重她选择的姿态。 绫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心中百感交集。数月来的委屈、恐惧、坚持、以及此刻巨大的惊讶和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捕捉的释然,交织在一起,堵在喉咙口。 她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深深地低下头,轻声道:“……多谢先生成全。” 朔弥看着她低垂的、露出脆弱发旋的头顶,心中那股无名火早已消散,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混合着失落与些许释然的复杂情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地转身,拉开纸门,走了出去。 这一次,门被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暖阁内,只余下绫一人,和那盆终于烧旺、噼啪作响的炭火。脸颊的肿痛丝丝缕缕地传来,脚踝的扭伤也隐隐作痛。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红肿的肌肤,又缓缓放下。 允了……他竟然真的允了。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虚脱感,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伴随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空洞。 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清晰的责任。 她望向朔弥消失的方向,暖阁外是深沉的夜色。那人的心思,如同这夜色般难以捉摸。 空气中残留的、属于他的松木冷香顽固地萦绕着,与炭火的暖意、药膏的苦涩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复杂而新生的图景。 这气息曾是她安眠的良药,此刻却像无言的嘲讽,提醒着她斩断的过往与无法厘清的纠缠。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猛地屏住,仿佛要将那熟悉又令人痛恨的味道彻底驱散。 但无论如何,她清原绫,已无退路。 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残留的、属于他的松木冷香,与炭火的暖意、药膏的苦涩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复杂而新生的图景。 砥志录 初春的寒意尚未散尽,樱屋庭院里几株老樱的枝桠上,花苞如凝血珠,怯生生地抵抗着料峭余威。绫的房间内,暖意稀薄。 熏炉里燃着的,不再是清冽昂贵的白檀,而是一种气味浑浊、带着烟火气的次品。空气里浮动着若有似无的尘味。 春桃捧着一匹新分派下来的吴服料子,指尖捻过,声音低低的,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姬様,这料子……怕是去年库底的‘御召’,手感粗了些。” 绫端坐于妆台前,铜镜映出一张平静无波的脸。她伸手抚过那略显粗糙的织物纹理,指尖感受着与昔日“千丝纺”天壤之别的滞涩感。 “无妨。”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 她打开妆匣最底层,里面静静躺着朔弥曾赠予的华美首饰:点翠嵌宝的步摇、金累丝嵌珍珠的簪子、翡翠耳珰……光华内敛,却沉重如枷。 她目光掠过,只取出一支最朴素无华的乌木簪——那是朝雾姐姐的旧物。其余的,被她仔细锁进一只不起眼的桐木小箱,仿佛埋葬一段浮华旧梦。 她换上素雅的淡青色小袖,未施粉黛,墨发只用一根朴素的银簪松松绾起。 晨光熹微,庭院尚笼罩在淡薄的雾气中,露水凝在枯山水的石砾上,寒意侵人。 绫已跪坐在廊下,怀中抱着三味线。指尖拨过丝弦,发出断续而艰涩的音符。她反复练习着《六段之调》中最繁复的轮指段落。初时灵动,渐渐,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起深红,薄皮下的血丝隐隐可见。 她恍若未觉,直至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低头,只见食指指腹已磨破一小块皮,渗出血珠,染红了琴弦。她只是微微蹙眉,从袖中取出自制的草药膏,草草涂抹,用素帕缠紧,便又凝神于指下的音律。 那指尖传来的锐痛,奇异般地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更为混沌剧烈的情绪——那是对未来的茫然,对世态炎凉的讥讽,更是夜夜啃噬着她的、关于血仇的冰冷恨意。身体的苦楚,反成了淬炼意志的礳石。 然而,在某个拨弦的瞬间,眼前仿佛不是冰冷的庭院,而是暖阁摇曳的烛光下,他倚在矮几旁,闭目聆听她弹奏《残月》的侧影……那画面清晰得让她指下一滑,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 她咬住下唇,用更重的力道拨动琴弦,仿佛要将这不合时宜的幻象连同那人的身影一起碾碎。 夜深人静时,她于灯下研读晦涩的古歌集,或是练习“乱れ手”点茶法。手腕因长时间保持特定姿势而酸痛僵硬,几乎握不住茶筅。 她闭上眼,脑海中便浮现出阿绿被草席裹挟拖拽的景象,浮现出父母模糊却温暖的笑颜……这些画面是她黑暗中唯一的光,亦是烙在心头的火印,支撑着她不曾倒下。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却也带着刁难的意味。 龟吉那张油滑的脸出现在回廊尽头,声音带着刻意的为难,眼底却藏着窥探:“绫姬,后日松风间有贵客,‘不昧流’的宗久大师赏光品茶。这差事……怕是非你莫属了。” 他将“贵客”和“非你莫属”咬得意味深长,像是抛下一个烫手山芋,又像等着看一场好戏。 绫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上龟吉的审视:“妾身领命。” 没有惶恐,没有推拒,只有沉静的接受。 接下来的日夜,成了无声的战场。她将自己关在房间,案头堆满借来的、关于“不昧流”茶道仪轨的古籍抄本。 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默记每一个流派特有的“点前”手势和典故渊源。她动用所剩无几的私蓄,向相熟的古董商租借了一套古朴厚重的“唐物唐津”茶具——粗粝的釉色,沉稳的器型,正合“不昧流”追求的“侘寂”之境。 水指、茶碗、茶筅……每一件器物都被她反复摩挲、擦拭,直至熟悉得如同肢体延伸。 最复杂的“乱れ手”,她一遍遍演练,手腕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动作却力求精准如尺量,每一次水流注入茶碗的弧线,每一次茶筅搅动沫饽的力度,都刻入骨髓。 宴席设在樱屋最清幽的“竹露”茶室。素白的墙,低矮的窗棂外是几竿修竹。焚的是宗匠自带的“枯山水”香,气味淡远,如置身荒寂庭院。 绫身着素灰无纹的吴服,长发仅以朝雾的木簪松松绾起,脂粉未施。她跪坐于茶釜前,身影沉静,仿佛与这茶室融为一体。 茶席开启。从准备“懐石”小食,到正式“点前”,绫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禅定的韵律。 炭火在风炉中低吟,清水在釜中轻沸,茶筅拂过茶末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交织成一首无声的乐章。宗久大师须发皆白,眼神锐利如鹰隼,全程沉默,只以目光审视。 “綾姬可知,‘切桶’之用,始于何典?”宗匠忽然开口,声音沉缓,抛出一个冷僻的茶道典故。 绫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稳稳将沸水注入茶碗。 她并未抬头,声音清越平稳,如同山涧溪流:“回宗匠,‘切桶’之制,源出《喫茶养生记》,本为贮藏珍贵唐茶,取其隔绝湿气、保香存真之意。后因其形制朴拙,渐入茶席,成‘侘寂’一景。” 她不仅答出出处,更道出其流变与精神内核,甚至补充了宗匠未提及的细节。 宗匠古井无波的眼中掠过一丝微澜,缓缓颔首。 茶毕,宗匠示意:“久闻吉原三味线妙音,可有幸一闻?” “献丑了。”绫取过三味线,指尖拂过方才练琴磨破的伤口,细微的刺痛传来。她闭目凝神,再睁眼时,眸中一片澄澈空明。 琴弓起落,《六段の调》的清越之音流淌而出。 琴音初如幽谷泉鸣,继而如松风过壑,时而低回婉转,时而高亢穿云。技巧已臻纯熟,更难得的是那份超脱尘嚣的空灵意境,仿佛将人带入月下寂静的禅院。连挑剔的宗匠也闭上了眼睛,指尖在膝头随着韵律轻轻叩击。 席间一位作陪的关西豪商,几杯清酒下肚,眼神开始黏腻地流连于绫低垂的颈项。 他借着添酒的机会,肥胖的手掌“不经意”地覆上绫执着酒壶的手背,指腹带着令人作呕的暖腻摩挲着,声音含混:“绫姬这双妙手,抚琴弄茶可惜了,若是……” 话音未落,绫手腕灵巧如游鱼般一滑一转,壶嘴微倾,清冽的酒液精准注入宗匠面前的杯中,同时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 她微微侧身,面向宗匠,声音依旧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仿佛方才的轻薄从未发生:“宗匠茶心澄澈,方得此中枯寂真味。妾身微末技艺,能得大师静聆片刻,已是惶恐之幸。” 轻描淡写间,将话题与敬意尽数导向宗匠,既抬高了真正的主客,又像一阵清风,将那点腌臜心思吹得无影无踪。 那豪商脸色一阵青白,訕訕闭嘴。 宗匠深深看了绫一眼,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赞许,缓缓颔首:缓声道:“心静则茶清,音净则意远。善。” 宴散人静,綾回到自己那间愈显清冷的暖阁,门扉合拢的刹那,强撑的镇定瞬间消散,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她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窗外漏进的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肩线。白日里的惊险周旋、连日的紧绷、无人可诉的孤独、还有那深埋心底的血海深仇……种种情绪如同巨大的石轮碾过心口。 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在成功化解豪商刁难、赢得宗匠讚许的那一刻,心底竟诡异地掠过一丝微弱的、想要与谁分享的衝动——而那个‘谁’的模糊轮廓,却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她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死死咬住唇瓣,不让一丝呜咽溢出喉咙,只有无声的泪水疯狂涌出,迅速浸湿了衣料。 那是为艰辛而流,为孤独而流,更为心底那缕斩不断、理还乱的软弱与牵绊而流。 哭了不知多久,她猛地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擦去满脸泪痕。眼中软弱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凶狠的坚定。 她起身,重新点亮灯烛,摊开曲谱,再次拨动琴弦。指尖伤口触弦,刺痛鑽心,她却彷彿毫无所觉。琴音在寂夜中响起,较之前更添一分冷冽决绝,如同对自己心软的鞭笞。 朔弥坐在远离吉原的宅邸书房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案几。窗外春雨淅沥,本该是令人心静的安谧午后,他却莫名感到一阵焦躁。 暖阁似乎太久没有去了,那里面属于她的、清冽中带着一丝甜暖的冷香气息,仿佛已彻底被这潮湿的雨气浸透、驱散,只余下空寂。 案头堆积的商会文书变得索然无味。他起身踱步,目光掠过博古架上她曾好奇把玩过的异国珍玩,耳边似乎又响起她偶尔忘形时清脆的笑语。 生活里属于“绫姬”的那部分节奏被骤然抽离,留下一种令人不适的空洞感,无声地侵蚀着他惯常的秩序。 暗卫每日的例行汇报成了他唯一能捕捉她踪迹的途径。听闻她茶席之上应对得当,甚至得了那眼高于顶的宗匠一句赞许时,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有几分意料之中的“果然是我看中的人”的得意,有一丝不愿深究的、类似被外人窥见珍宝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与…不放心。 她竟真的做得不错?没有他的庇护,她也能在那吃人的地方挣得一席之地?这个认知并未让他感到轻松,反而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隐隐不适。 他发现自己无法忍受这种“看不见”的状态。思念如同藤蔓,在不见天日的心底悄然疯长,缠得他透不过气。他必须去见见她。但以什么理由?承认自己离不开她?绝无可能。 需要一个借口,一个冠冕堂皇、不至于跌了身份的理由。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暖阁外的回廊传来侍女恭敬的通报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姬様,藤堂先生……递了名帖,说是……听闻您三味线技艺精进,特来聆教。” 绫正在临帖的手指一顿,一滴墨在雪白的唐纸上晕开,心下骤起狂澜,恨意瞬间缠紧心脏。 藤堂朔弥——那个她以为再不会单独相见的名字。 然而,在这剧烈的厌憎之下,一丝连她自己都鄙夷的、微弱的悸动,竟如同死灰中的火星,猝不及防地窜了一下。 她猛地攥紧拳,指甲深陷掌心,用疼痛压下这不该有的波动。他为何而来?试探?嘲讽?抑或……一丝她不敢深想、更不该期待的馀念? 她强迫自己冷静,吩咐春桃备下最寻常的煎茶,选了素色无纹、毫无特色的茶具。彷彿这样,就能将两人之间曾有过的、那些带着温度的羈绊彻底抹去,只剩冰冷的客套。 暖阁内,沉水香的气息被一种新的、更浓郁的伽罗香气取代。朔弥踏入暖阁时,刻意维持着面容的冷淡。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快速扫过室内——熏香换了次等的,气息浑浊了些;她身上穿的竟是如此素淡的衣裳,发间也只簪着一根普通的银簪,与往日华彩判若两人。 他心下莫名一窒,随即又涌起一股怒其不争的愠意——离了他,她便只能过这种日子? 他于主位坐下,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视线落在墙上一幅新换的墨竹图上。 “先生。”绫依礼跪坐于下首,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对待任何一位初次造访的贵客。 “嗯。”朔弥应了一声,这才转过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他移开视线,端起侍女奉上的茶,声音听不出情绪:“听闻你前日一曲《六段》,颇得宗久赞赏。”他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像一位客观的评价者。 “宗匠谬赞,妾身惶恐。”绫垂眸,姿态恭谨疏离,如同最标准的应对模板,听不出一丝波澜。 奉上的茶汤温度适宜,茶具却只是寻常器物。他抿了一口,滋味平平。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 他发现自己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过往,总是她温言软语,或他逗弄取笑,何曾有过这般相对无言的时刻。 他终于提出听琴。绫刻意收敛了所有情绪,指法精准无误,如同最精密的器械在运作。琴声完美,却也冰冷,失了那日茶席上的空灵生气。 朔弥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和那支熟悉的乌木簪上。暖阁内气氛凝滞,只有琴音在两人之间构筑起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一曲终了,余音散尽。 这琴音,与他记忆中偶尔能触动心弦的韵致,截然不同。 一股无名的失落与烦躁攫住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挑剔,试图打破那层完美的冰壳:“指法精熟许多。”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然则……情感稍欠,过于冷硬了些。” 这话出口,他便有些后悔,仿佛暴露了自己的在意。” “谢先生指点。”绫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心底却像被细针密密刺过。 他永远是这样,高高在上地评判。可悲的是,他那精准的、带着旧日痕迹的挑剔,竟让她指尖残留的旧伤又隐隐作痛起来,仿佛在嘲笑她技艺的生疏——在他面前,她似乎永远无法做到真正的完美和从容。这份因他而起的挫败感,比恨意更让她烦闷。 “今春的樱,开得迟了。”朔弥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话题突兀地转向窗外,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未察觉的……生硬? “是,料峭未消。”绫放下琴,轻声应和,目光亦投向窗外,心中却是一片纷乱。 朔弥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副温顺恭敬的模样,此刻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他忽然觉得无比气闷。他宁可她像过去那样,偶尔使点小性子,或带着娇嗔反驳他几句,也好过现在这般,完美得令人挫败。 他又随意问了两句近日天气,京都趣闻,她皆简短应答,不多一言。气氛尷尬至极。 终于,他起身告辞。自始至终,未有多看她一眼,也未提及任何过往。 离去时,脚步竟有些仓促,仿佛急于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物是人非的空间。 而在他身后,绫始终维持着恭送的姿态,直至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 春风拂过,带来一丝暖意,却吹不散她眉宇间的冰寒与深深的、无处着力的疲惫。他此来,究竟是何意?那看似挑剔的评价背后,又藏着什么?是馀情未了?还是另一种更隐晦的掌控? 她发现自己竟有些看不透他了。这认知不仅带来不安,更带来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倦怠。与他周旋,揣测他的心思,压抑翻腾的恨意,对抗残存的本能……这一切,比应付十个难缠的客人更耗心神。 然而,不可否认,他的点名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认可和庇护的信号。 龟吉的态度立刻有了微妙转变,送来的用度似乎也悄悄恢复了些许。 恨一个纯粹的恶人或许简单。但面对一个行为莫测、动机曖昧,甚至可能带着某种她无法理解也绝不愿接受的‘转变’的仇人,那份恨意便如同陷入流沙,愈挣扎,愈是沉重下坠,裹挟着未尽的情愫、屈辱的利用与无尽的困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艰涩,几乎令人窒息。 酬酢记 时光如鸭川之水,悄然流过二十岁的浅滩,汇入二十一岁更为深阔的河道。京都的四季在樱屋精致的庭院中轮转,枯山水的砾石覆上新雪又化开,几株老樱再次鼓起花苞,怯生生窥探着料峭春寒。 朔弥的“点名”如同投入吉原静水中的石子,荡开的涟漪经久不息。 他递帖的频率悄然增加,理由冠冕堂皇:“品鉴新得的明前龙井”、“赏玩前朝佚名《雪景寒林图》”、“手谈一局,试看汝棋力可有进益”。暖阁内,那浓郁沉敛的伽罗香气成了常客。 朔弥坐于暖阁窗边,看着绫为他点茶。她的手法较之一年前更为纯熟流畅,一举一动已褪去青涩,蕴生出一种沉静自如的气度。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叹:“上月在高松府邸的茶会,我虽未列席,亦听闻绫姬一曲《千鸟》,意境空远,折服四座。较之去年,进境非凡。”,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光,混杂着纯粹的欣赏与一种“此姝终出自我手”的复杂满足感。 他渐渐沉入这种新的相处模式。绫不再仅仅是暖阁的囚鸟,“樱屋の绫姬”之名,如早春初绽的樱霞,迅速晕染了京都上层圈层。 他默许甚至暗中推动着她的声名,如同园丁审视一株自己移栽后意外绽放得更盛的名卉。得知某位新晋官员在宴席上对绫言语轻慢,他未动声色,只在与该官员上司的闲谈中“偶然”提及此人似乎“流连花街,颇有雅兴”。 不久,那官员便收敛了气焰。朔弥的维护愈发隐蔽,力求在尊重她所谓“自立”的表象下,依旧牢牢掌控着局面。 朔弥的持续垂青,如同最耀眼的金字招牌。预约的帖子如雪片般堆满龟吉的案头,身价水涨船高,预约需提前月余。 龟吉那张油滑的脸,如今对着绫时堆满了近乎谄媚的恭敬,一应用度供给悄然恢复至昔日的顶级水准,甚至犹有过之。 今夜,她受邀至一位风雅公卿的别邸,主持一场小型的“立礼式”茶会。宾客皆是文人墨客与贵胄子弟。朔弥亦在座,作为重要宾客,位置却悄然偏离了主位,更像一位静默的观察者。 绫身着月白色无地小袖,墨发仅以一支素玉簪绾起,脂粉薄施。她跪坐于茶釜前,身影沉静如水。从备炭、选水、温器到点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禅定的韵律。 备长炭在风炉中低吟,山泉水在铁釜中由“虾眼”转“蟹眼”,茶筅拂过浓绿抹茶,泛起细腻如乳的沫饽。整个过程无声,却充满仪式之美。 席间,一位老者谈及《源氏物语》中“帚木”一卷的隐喻。 绫执壶为老者续上温热的玉露,声音清泠如泉,不疾不徐地接道:“‘帚木’之虚幻,恰如人心执念。求不得之苦,非在帚木有无,而在观者心中是否已种下妄念之种。” 她引经据典,见解独到,与老者一问一答,言辞雅致,引得满座颔首。 朔弥的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此刻的她,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而自信的光芒,那是在他独占时期被刻意收敛或未曾有机会展露的。 她不再是依附于他的藤萝,而是一株在风雨中舒展出自己枝叶的修竹。他静静看着,眼中是纯粹的赞叹,甚至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自豪——这光华,终究是他最早发现的。他享受着这种“发现”的过程,如同鉴赏一件日渐完美的稀世名器。 然而,并非所有场合都如此风雅。 几日后,一场关西豪商举办的夜宴,气氛便截然不同。厅内喧嚣鼎沸,酒气熏天,席间充斥着金钱与欲望的气息。 绫作为主陪,身着一袭茜色渐变吴服,发间簪着金箔点缀的蝶贝发饰,明艳照人。 一位满面红光的豪商,酒过三巡,眼神黏腻地锁在她身上,言语粗鄙:“绫姬如此才貌,屈居吉原岂不可惜?不若随我回大阪,保管你穿金戴银,比伺候人强百倍!” 说着,便借斟酒之机,肥厚的手掌直朝她搁在膝上的手背摸来。 绫眉眼未动,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手腕灵巧一翻,执起酒壶为对方斟满:“大人说笑了。妾身微末伎俩,怎敢当此厚爱?倒是听闻大人经营有方,尤擅以‘奇货可居、待价而沽’之道,将南洋香料运至北陆,获利十倍。此等眼光魄力,方是真豪杰。” 她声音清脆,精准地点出对方得意之处。 话一出口,绫心中猛地一凛。这“奇货可居、待价而沽”的道理,分明是数月前一次手谈时,朔弥点评某桩商会收购案时随口所言。 她竟在情急之下,不假思索地用了他的话语来应对,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和自我厌恶瞬间涌上心头。她竟在利用仇人的智慧来保全自己。 那豪商一愣,被捧得有些飘飘然,注意力瞬间转移,开始滔滔不绝讲述他的海上见闻。绫强压下翻涌的心绪,适时表现出“钦佩”与“好奇”,偶尔插问一句,引得对方谈兴更浓,不知不觉又灌下几杯烈酒。 席间另一人借着酒意,言语愈发不堪入耳。绫并不动怒,亦不接话,只是在他话音稍顿的间隙,嫣然提议:“诸位大人饮酒如此豪爽,光是谈天未免无趣,不若行个‘曲水令’,助助酒兴如何?” 她熟知这些商人既想附庸风雅又怕露怯的心理,提出的酒令规则简单却有趣,瞬间吸引了全场注意,自然地将那污言秽语压了下去。 一整晚,她如同在刀尖上起舞,谈笑风生间,一次次化解尴尬的调戏,将宴席的节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既让客人们觉得尽兴有面子,又始终保持着不可逾越的距离。待到宴席散场,那些醉醺醺的商人只记得绫姬容貌倾城、言辞风趣、见识不凡,却是朵带刺的名花,无人能真正占到半分便宜。 然而,应对这些的精疲力竭,唯有她自己知晓。尤其是,当她独自面对朔弥之时。 暖阁内,香炉升起袅袅白烟。朔弥又来了,似乎已将这定期茶叙视为寻常。 他斜倚在锦垫上,闭目养神。绫跪坐于矮几前,素手执壶,为他点一道他惯喝的浓茶。水汽氤氲,茶香袅袅。她动作精准完美,神情温顺专注。 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品着她点的薄茶,目光落在她因长期练习而指尖微显粗糙的手上,语气里带上一丝极自然的关切:“指尖的茧,似乎又厚了些。练琴虽好,也需顾惜自身,莫要太过拼命。” 这平淡的关切却刺入她心防最薄弱的缝隙。曾几何时,这份“好”是她沉溺的暖巢。此刻,这“好”的记忆翻涌上来,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和更深的罪恶感——她竟因仇人的一丝关怀而心弦微颤, 随即,更猛烈的恨意如同冰水浇头,将那瞬间的恍惚彻底淹没。 綾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柔软的嫩肉,借助那尖锐的痛楚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甚至挤出一丝模糊的笑意:“谢先生关怀,妾身省得。” 又有一次,他听完她演奏新练的曲子,静默片刻,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激赏:“方才那首《松风》,引商刻羽,气韵沉雄,较之去年,更添几分沉郁力量,直击人心。” 真诚的赞美如同温暖的毒药,渗入她冰冷的心防。一瞬间,她几乎要沉溺在这份难得的“知音”之感中——若没有那无法磨灭的仇恨该多好?这念头刚升起,便带来更强烈的罪恶感和自我厌恶。 恨意与那不该存在的、因过往依赖而残存的细微悸动疯狂撕扯着她的内心。每一次与他独处,都像一场无声的凌迟。 她必须调动全部心力来扮演那个“温顺”、“专业”的绫姬,而将那个嘶吼着仇恨、痛苦挣扎的真实自我死死压抑在完美面具之下。 偶尔,也会有险些失控的瞬间。 某次他带来一件精巧的唐物摆件,随口提及:“近日京都新开了一家唐物店,货色颇精,想起你似乎喜好这些……” “唐物”二字,瞬间触动了绫最敏感的神经!她猛地抬头,眼中无法抑制地迸射出冰冷的恨意与尖锐的警惕——清原家当年便是以丝绸贸易与唐物生意闻名! 那失态仅有一瞬,她立刻垂下眼帘,掩饰道:“劳先生挂心……只是近日有些疲惫,走了神。”声音微微发颤。 朔弥显然捕捉到了她那瞬间的异常,却只当她真是劳累所致,并未深想,反而放缓了语气:“既如此,便好生歇息,不必强撑。” 在朔弥眼中,眼前的绫愈发成熟、耀眼,却也似乎总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 他能感受到她那完美仪态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疏离,却将其归因于她日夜钻研技艺、周旋宾客的劳累,以及两人关系转变后必然的适应期。 他反而有些享受这种状态——他提供庇护与舞台,她则努力绽放光华。这是一种新的、更成熟的平衡,他甚至觉得,比起过去全然依附于他的金丝雀,此刻散发着独立光芒的她,更令人着迷。 当暖阁终于只剩下她一人,厚重的门扉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白日的紧绷、周旋的疲惫、以及深埋心底的恨与那无法斩断的、源自仇人的丝丝缕缕的联系,如同沉重的枷锁,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走到琴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琴弦。鬼使神差地,一曲朔弥曾多次点听的《松风》自指尖流淌而出。琴音初时哀婉,渐渐带出一股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幽怨与迷茫。 旋律行进至最凄清婉转的段落,那些被迫压抑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汹涌袭来——他偶尔流露的关切眼神、他教导棋艺时低沉的嗓音、甚至是他身上那令人痛恨的松木冷香…… “铮——!” 一声裂帛之音骤响,绫回过神,才惊觉自己竟在激越之下,右手食指狠狠划过琴弦!那根紧绷的丝弦应声而断,猛地回弹,在她纤指指腹勒出一道深痕,嫣红血珠倏然沁出。 她怔怔地看着断弦和指尖的鲜血,剧烈的疼痛传来,却奇异地压过了心头的混乱。 一股巨大的愤怒席卷了她——怒己身之软弱,恨这纠缠不休的孽缘。 这琴,这曲,连同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过往的暖阁,都让她感到窒息。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沉水香的气息变得格外沉重。目光扫过断弦的琴,扫过这间曾让她感到一丝虚假安宁、如今却只余窒息的暖阁。 复仇,不能仅是心头的念想,它需要落地的刀锋,哪怕这刀锋此刻只能刮下些许微末的碎屑。 契机,往往潜藏于浮华宴席的杯盏交错与暖阁茶叙的只言片语之间。 绫用未受伤的左手,从怀中抽出一方素帕,面无表情地按住右手指腹的伤口。血很快渗透出来,在洁白的绢帕上洇开一朵小小的、触目的红。 她没有急着唤人,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那颗被仇恨反复炙烤的心,冷却出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 过去,她参与那些宴席,是迫不得已的应付,是保全自身的周旋。她听到的商界传闻、利益纠葛,如同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只想着如何避开麻烦,如何完成“任务”。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开始有意识地回忆。记忆像沉入水底的碎片,被她带着新的目的打捞上来。 她想起大约半月前,在一次有几位关东商号掌柜在座的酒席上,有人曾半开玩笑地抱怨:“藤堂商会近来动作频频,连信州那边的生丝源头都想插手,我们这些小鱼小虾,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当时席间一阵附和,具体细节她未深究,只隐约记得提到了“上田”、“秋蚕”、“契约”几个词。 她又想起更早些时候,朔弥某次来,身上带着淡淡的、不同于伽罗的另一种辛香木料气息。她随口问起,他只简略答:“见了些唐津来的木材商。” 现在想来,那气息,似乎是唐津一带特有的“伽罗木”边角料燃烧后的味道,并非顶级香料所用,倒常用来熏制储放贵重物品的库房,以防虫蛀。藤堂商会……在囤积或准备运输什么怕虫蛀的货品?丝绸?皮毛?还是…… 还有前几日,那位来自九州、言辞间对朔弥颇为推崇的年轻商人,酒后曾大着舌头对同僚低语:“……朔夜少主手段了得,三井屋那边咬死不松口的账期,竟被他寻到了门路,怕是下月就能……” 后面的话被喧哗淹没,但“三井屋”、“账期”、“下月”这几个词,却像钉子一样楔进了她此刻异常活跃的脑海里。 这些碎片,孤立时毫无意义。但当复仇的欲望成为串联它们的丝线,模糊的图景便开始显现轮廓。 绫的心跳微微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狩猎前的兴奋与专注。她不再是那个被动承受命运、在仇人庇护下痛苦挣扎的可怜虫。 她找到了一个战场——一个无人知晓、也无人会相信她有能力涉足的战场:藤堂朔弥的商业版图。 她知道这想法近乎疯狂。 她一个吉原游女,身若浮萍,凭什么撼动关东巨贾的生意?凭美貌?凭才艺? 不,那些是男人眼中赏玩的点缀,是他们赋予的价值,随时可以收回。 她要用的,是他们在推杯换盏、志得意满时,不经意泄露出的话语碎片;是他们根深蒂固的、对“女色”尤其是“吉原女色”的轻视——谁会防备一个漂亮的花瓶呢? 谁会相信,那些娇声软语、应和奉承的背后,有一双冷静分析、默默记忆的眼睛? 机会很快来了。 数日后,指尖的伤口结了薄痂,按弦时仍会传来丝丝缕缕的抽痛。但这痛楚,反而成了她最好的清醒剂。当龟吉带着前所未有的谄媚,通知她赴一场由几位关西珠宝巨贾联合举办的私宴时,绫只是平静地颔首。 宴会设在某位豪商位于鸭川畔的别邸水榭。夜色中的鸭川倒映着水榭通明的灯火,流光溢彩。厅内,名贵的沉香木长案上铺陈着来自天竺的织金锦缎,其上错落摆放着今夜的主角:鸽血红宝石、南洋金珠、波罗的海琥珀、还有大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在无数烛台与水晶灯折射的光芒下,流光溢彩,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料、酒气与珠宝特有的、冷冽的矿物气息混合的奢靡味道。 绫的任务是演奏三味线助兴。她选了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身着素雅的月白小袖,长发仅以一支素银簪绾起,脂粉薄施,刻意收敛了锋芒,将自己融入背景。 指尖抚上冰凉的丝弦,薄痂下的隐痛让她微微蹙眉,随即化为更深的专注。她调校着音准,耳朵却无声无息地张开,将厅内所有的声浪——高声谈笑、窃窃私语、杯盏碰撞——都纳入捕捉的范围。 宴会伊始,话题自然围绕着那些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的珍宝展开。 “啧啧,这串南洋金珠,颗颗浑圆无瑕,珠光温润如月华,堪称绝品!”一位留着八字胡的商人拈起一串珠子,对着灯光啧啧赞叹。 “松本兄好眼力!”另一位面白微胖的商人接口,“不过比起去年长崎港拍卖会上藤堂家少主为那位…咳咳…拍下的那匣子‘泪珠’贝珠,色泽还是稍逊半分。那才叫真正的‘月魄凝光’!” “藤堂少主的手笔,自然非凡。”第三人语气带着艳羡,“听说上月他又在堺港入手了一批暹罗红宝,成色极佳,专为打通北陆某条新商路准备的厚礼……” 绫的指尖在弦上轻轻滑过,奏出几个清越的音符作为背景,心中却冷然:又是他。藤堂朔弥的名字,如同无处不在的阴影。 酒过数巡,气氛愈发松弛热络,话题也从单纯的珠宝鉴赏,滑向了更隐秘的领域——利益、航线、以及那些掌控着巨大财富与资源的名字。 有商人醉醺醺地吹嘘自己新搭上了一条从琉球直达越后的私密航线,“…避开那些官家的狼,省下的买路钱,够再买一船珊瑚!” 靠近水榭回廊的阴影处,两个身影挨得极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因酒意和绫的刻意留心而断续飘来: “井上兄,今日……尽兴!你那船队,下月真能准时从堺港发往北陆?”一个粗嘎的嗓子问。 被称作井上的,正是今晚对绫言语最放肆的那位红面豪商。 他打着酒嗝,得意道:“自然!押上了好大一批南洋丁香,就为敲开北陆那些老顽固的门……嗝,藤堂家的朔夜少主,不也盯着这条线么?他那批货,据说走的是下月初七,堺港西栈桥,托给了‘橘屋’那老狐狸……嘿嘿,可比我的还急。” 另一人压低声音,却因醉意仍清晰可闻:“橘屋重‘缘’更重利,朔夜少主这次下的本钱不小吧?我听说那批香料里,混了些品相极佳的‘龙涎’,专为取悦北陆那位笃信佛祖的大名夫人……” “嘘——!慎言!”第三人似乎清醒些,慌忙制止。 几人嘻嘻哈哈,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廊下的阴影里,绫缓缓抬起眼睫。琴音有极其细微的、几乎无人察觉的凝滞。 下月初七。堺港西栈桥。橘屋。南洋香料。龙涎香。北陆大名夫人。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拼图,在她脑海中咔嚓嵌合。心脏在胸腔里沉沉撞击,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专注。白日被迫聆听、奉承、周旋所积累的疲惫与厌憎,此刻被淬炼成一种冰冷的清明。 她拢在袖中的手,指尖因失血和紧张而微微发凉,却稳得出奇。薄痂下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与反击的必要。 接下来的演奏,绫的指尖依旧在弦上流淌出悦耳的旋律,心绪却已飞越千山万水,在堺港的栈桥、橘屋的货仓、北陆大名的府邸间飞速穿梭。 一个大胆而极其危险的计划雏形,在冰冷的恨意与这绝佳情报的催化下,迅速凝结成型。 宴会终在更深的醉意与珠宝商们心满意足或各怀心思的告别中散去。绫回到樱屋暖阁,夜色已深。她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黑暗中,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勾勒出她挺直的轮廓。 井上醉醺醺的得意嘴脸、那几句被“慎言”打断却已足够清晰的密语,反复在脑海中回放。目标清晰:下月初七,堺港西栈桥,橘屋承运,藤堂朔弥的香料船,特别是其中用于贿赂北陆大名夫人的极品龙涎香。 如何利用?直接破坏风险太高。她需要的是借力打力,制造“意外”,让朔弥的计划在关键时刻功亏一篑,且怀疑不到她头上。关键在于利用信息差和人性的弱点——对风险的恐惧、对“纯净”的执念、以及交易中的不信任。 她想到了吉原这张无形的情报网,以及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传声筒”。 数日后,一次小型的和歌赏析会,在一位喜好风雅的退位老臣府邸举行。绫作为助兴受邀。席间多是文人、画师,也有几位家道中落、却仍维持着交际的闲散贵族。气氛清雅。 绫的目标锁定在一位姓“速水”的老年画师身上。此人技艺平平,却以消息灵通、爱传闲话闻名,与堺港那边的商贩有些远亲往来。 时机在赏鉴一幅描绘海上风暴的唐绘时到来。速水画师正对画中惊涛骇浪指指点点,谈及行船之险。 绫执壶为他续上热茶,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又恰好能让邻座几人听清: “画师见多识广。妾身前些日子随侍某位关西大人宴饮,席间听其忧心忡忡,提及南海近来气候诡谲,飓风较往年更频,路径也难测……也不知是真是假。想来那些飘洋过海的商船,主人必定是日夜悬心,尤其是运着娇贵物件、又赶着要紧日子的,真是步步惊心。” 她语气里满是感性的忧虑,如同寻常女子对遥远风险的同情。说罢,便微微欠身,退到一旁,仿佛只是无心感慨。 速水画师拈着胡须,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绝佳的谈资。 “哦?绫姬也有此闻?巧了!” 他立刻接口,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老朽在堺港码头管仓库的侄孙,前日刚捎信来说,南洋确不太平!好几艘预定本月中旬到的船都延误了,传信来说遇到了怪风大浪!唉,这年头,跑海路真是提着脑袋赚银子啊!” 他自然而然地坐实并夸大了绫那模糊的“听闻”,还贴心地附上了“可靠”来源。 话题很快被其他人带开。绫低眉垂目,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三味线上那道细小的断痕,薄痂下的微痛提醒着她保持冷静。 种子已借速水之口播下,关于南洋海况不靖、船期延误的风险,会随着他的嘴碎,悄然渗入堺港相关的圈子。 又过了几日,一场某位笃信佛教的商家老夫人举办的寿宴上,绫负责演奏祈福的雅乐。老夫人德高望重,与北陆那位大名夫人是手帕交。 间歇时,老夫人正与几位女眷谈论佛前供养的诚心与供品的讲究。 绫在旁安静调弦。待老夫人说到“最上等的供奉,需心诚物洁,来路分明,方能感应佛祖慈悲”时,绫抬起眼,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游女的虔诚与一丝懵懂的好奇: “老夫人说的是。妾身曾听一位博学的客人偶然提及,极品龙涎香乃深海灵物,最是通灵,然则此物最忌…沾染不洁之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困惑,“譬如…若在运输途中,与腌臜之物同仓,或经手之人德行有亏…怕是会损了这份天地灵秀的纯净,于供奉…恐有妨碍?”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似是自觉失言,慌忙垂下头,局促道:“啊…妾身愚钝,只是胡乱听来的闲话,老夫人莫怪。想是那位客人喝多了,信口胡诌的…” 老夫人手中捻动的佛珠,在听到“不洁之气”、“腌臜同仓”、“德行有亏”、“损及纯净”几个词时,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面上依旧慈和,眼神却沉静下来,若有所思。 座中那位与北陆大名夫人交好的女眷,更是轻轻“咦”了一声,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老夫人。 绫不再言语,重新专注于调弦,仿佛刚才只是出于虔诚的懵懂发问。然而,那颗关于“龙涎香纯洁性”的怀疑种子,已精准地投向了最可能传递至目标的渠道。 信仰的虔诚与对“不洁”的天然排斥,将成为最有力的放大器。 所有的动作完成,绫回归了彻底的静默。她不再主动关注任何与堺港、香料相关的消息,如同最温顺的游女,只专注于自己的琴艺与茶道。指尖的伤口已完全愈合,只留下一条浅淡的白痕。 初七过去了。风平浪静。 朔弥再次出现在暖阁时,身上带着一种比往日更沉的凝滞感,并非外露的怒气,而是一种深敛的、如同暴风雨前低气压般的寒意。 他依旧让她点茶,听她弹奏那曲他喜爱的《松风》。只是,他凝视着香炉袅袅青烟的时间,格外漫长。暖阁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一次,她弹完最后一个音符,余韵在寂静中缓缓消散。朔弥沉默良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终于,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冰层下的暗流,蕴含着无形的压力: “前几日,堺港那边…出了点岔子。”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虚无的烟气上,“一桩本已板上钉钉的交易,因对方临时对货品来源的‘纯净’与航路安全,生出些无谓的疑虑,反复查验,纠缠不清…错过了最好的潮期与最重要的买主。”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字字清晰,“些许延误和损失,商会还担得起。只是…这‘意外’,来得颇为蹊跷。” 他像是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最后的目光却如同实质,缓缓移向绫低垂的侧脸。 绫执壶的手稳如千钧磐石,涓细滚烫的水流从壶嘴精准倾泻,注入他面前的白瓷茶碗,水面旋起细腻的沫饽,未溅起一滴水珠。 她抬起眼,眸中是一片清澈见底的茫然与恰到好处的担忧,混合着纯粹的、属于依附者的信赖:“商海风波难测,些许意外在所难免。先生智珠在握,定能化险为夷的。” 声音温软,充满了无知的慰藉。 朔弥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映出月光的眸子,里面只有全然的恭顺与信赖。他审视了片刻,那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终是转开了目光,淡淡“嗯”了一声,端起那杯由她亲手点就、温度恰好的茶,一饮而尽。 就在他喉结滚动,咽下茶汤的瞬间—— 绫知道,成了。 一股冰冷、尖锐、近乎麻痹的战栗,从脊椎末端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喜悦,不是兴奋,而是确认她这只被豢养、被观赏、被视作附属物的笼中鸟,竟真的能用喙,啄松了锁链外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巨塔的一块砖石。 每当朔弥到来,带着他那掌控一切的气场和偶尔流露的、令她作呕的“关切”,她温顺地为他点茶、布菜、弹奏他喜爱的曲子时,这隐秘的快感便在心底无声翻涌、咆哮。她看着他饮下她沏的茶,仿佛在欣赏仇敌无知地饮鸩止渴。 然而,狂潮退去,是更深的理智与冰凉。 她比谁都清醒,这次的成功,倚仗的是何等脆弱的巧合链:恰好的情报泄露,恰好多疑的交易对象,恰好的传播渠道,以及对方对“风险”和“纯净”的敏感。 这是命运偶然递到她手中的一把钝刃,而非她真正拥有的力量。可遇,而不可求。 但这已足够。它证明了一件事:复仇并非只能酝酿在心底,腐蚀自身。它可以化为行动,哪怕微小,哪怕偶然,哪怕无法伤其根本。这让她从纯粹的“承受者”深渊中,挣扎着爬出了一寸,触碰到了“反击者”的石阶。 暖阁终于再次只剩她一人。厚重的寂静如同裹尸布般压下。白日里所有精心扮演的温顺、懵懂、依赖,连同那隐秘的快感,都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礁石般嶙峋的疲惫与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空洞。 她走到琴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丝弦。鬼使神差地,那曲朔弥曾激赏的《松风》再次从指尖流淌出来。 琴音不再是单纯的哀婉,而是裹缠着更复杂难言的东西——幽怨、迷茫、新生的冰冷力量、以及大仇得报一丝碎屑后的…无尽虚妄。 魁星照 二十二岁的深秋,霜风已然染红了樱屋庭院里几株老枫,炽烈如血,与廊下渐次点亮的暖融灯火形成鲜明对照。时光悄然在绫身上刻下痕迹,非是容颜衰老,而是一种淬炼后的清冽与沉静。 两年余的光阴,足以将一块璞玉打磨得光华灼灼,亦能将一颗心淬炼得坚冷如铁。暖阁的灯火,见证过无数个枯坐到天明的夜晚。 绫指尖的茧,生了又破,破了再生,直至抚过最光滑的丝绸也能感受到那层坚硬的厚度。 三味线的曲谱烂熟于心,每一个音符都灌注了无人知晓的孤寂与恨意;茶道的仪轨刻入骨髓,一举一动皆可入画,却鲜有人知她曾因练习一个“乱れ手”手法直至手腕肿痛难抬;和歌的底蕴在无数卷古籍中沉淀,字句间的哀愁与锐利,皆是她心境的映射。 她的声名,并非凭空而来。那是用近乎自虐的勤勉、滴水不漏的周旋、以及那份日益淬炼出的、既令人倾倒又难以亵玩的气度,一寸寸挣来的。 京都的风月场与上层社交圈中,“樱屋の绫姬”已成为一个象征。她的茶席一位难求,她的琴音被赞有“孤鹤唳霜”之清越,她的才情与应对,令无数公卿文人、豪商巨贾折服。 这份声名,非凭空而来,亦非仅系于藤堂朔弥的荫蔽。“樱屋の绫姬”之名,如同深秋最耀眼的枫霞,在京都上层圈层中灼灼盛放。几位极为显赫的常连恩客,不遗余力地为她造势。 关西的盐业巨擘佐藤包下樱屋“观月亭”整整三日,广发请帖,名为赏菊,实则为绫姬搭建展示才艺的璀璨舞台; 一位退隐的博学老公卿细川,在品评她所作和歌后,击节赞叹,称其“有王朝遗韵”,并赠予一套珍贵的古抄本《万叶集》; 更有豪客一掷千金,搜罗来前朝失传的名琴“秋涧”,只为博她奏响一曲。 这些支持喧嚣而高调,源于对她本人才华气度的真心欣赏与投资,他们或许隐约知晓藤堂朔弥的存在,却更愿将这视为美人间司空见惯的风流韵事,而非她价值的唯一依凭。 朔弥的身影,依旧定期出现在暖阁。他的支持变得更为隐秘而高效。他不再点评她的琴艺,而是带来失传的乐谱孤本;不再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只是某位曾对绫出言不逊的客人,其家族生意会悄然遇到些不大不小的麻烦; 他自身举办的顶级商会宴席,绫开始以“特邀”的身份列席,并非作为女伴,而是以精湛的茶道或琴艺为宴席增色,这本身便是无声的背书。 他仿佛一位耐心的投资者,冷静地看着自己珍视的藏品价值攀升,并提供着恰到好处的养护。 偶尔,在茶香氤氲间,他会凝视她越发清冷坚毅的侧脸,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激赏与难以言喻的怅惘。她愈发光彩夺目,离他似乎也更远了些。 朔弥的支持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捉摸,让绫在利用其资源时,那份自我厌恶与屈辱感如影随形。 每次独处,他眼中纯粹的欣赏让她胃部痉挛。当他不带狎昵的关切传来,过往那些生辰惊喜的记忆便不受控地翻涌。这时她总会咬住口腔内壁,用血腥味压下心软,指甲深陷掌心直到刺痛——恨自己竟对仇人残留温情。 龟吉精明的眼中早已精光四射。流水般的“扬代”和与日俱增的声望,让绫姬成为樱屋当之无愧的瑰宝与摇钱树。他摩拳擦掌,只待一个足以服众、光芒万丈的契机,为这棵摇钱树正式加冕“花魁”之名。 契机伴随着风险而来。一位以性情乖戾、刻薄挑剔闻名的亲王宠臣——近卫中将高仓显时,奉亲王之命巡视京都,竟点名要樱屋绫姬侍宴。 消息传来,樱屋上下如临大敌。此人性情阴晴不定,稍有不满,便能令人身败名裂。这无疑是对绫姬“格”与“气度”的终极考验,亦是加冕前最后、也最险峻的一道门槛。 宴设于樱屋最顶级的“天星阁”。金屏玉箔,烛火通明,映照着满室华贵与无形压力。 高仓显时端坐主位,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绫身着素雅不失庄重的淡青色吴服,墨发仅以一支素玉簪绾定,脂粉淡扫,缓步入席,姿态沉静如深潭古水。 绫素手执古窑茶盏,恭敬奉上。高仓显时指尖“无意”一碰,滚烫的茶汤连同名贵的茶盏瞬间倾覆,泼溅在绫素雅的衣摆上,晕开深褐污迹,热气蒸腾。 满座皆惊。绫却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她只是极轻地后退半步,避开继续流淌的水渍,随即深深俯身:“大人受惊了。是妾身不慎。”声音平稳无波。 她示意侍女上前清理,自己则姿态优雅地告退,不过片刻,便换上一套同样素净的藕色衣衫返回,从容续上茶水,仿佛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宠臣冷眼瞧着,鼻中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 席间论及汉诗,高仓显时故意曲解一首冷僻的边塞诗,语带讥诮地向绫发难。:“‘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此等悲戚,不过妇人无谓之思。大丈夫当死于边野,何须闺阁垂泪?绫姬以为如何?” 绫垂眸聆听,待他说完,才微微欠身,声音清越:“大人高见,然妾身浅见,此诗妙处,恰在‘可怜’与‘犹是’之间。无定河畔无名枯骨,曾是春闺梦中鲜衣怒马之良人。此间反差,道尽征伐之残酷,非仅儿女情长。陈陶先生悲天悯人之怀,正在于此。” 引经据典,阐释精准,不卑不亢地纠正其谬误。言辞谦恭,却逻辑缜密,学识之渊博令在座几位以文采自傲的宾客也不禁颔首。 宠臣面色微沉。待绫演奏完一曲意境高远的《六段の调》,余音绕梁。 高仓显时却冷嗤一声,酒杯重重顿在案上:“技止此耳!匠气十足,风尘媚骨难掩!也敢妄称魁首之姿?吉原无人耶?” 侮辱直白而辛辣,满座瞬间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绫缓缓放下三味线,并未低头,反而挺直了纤细却异常坚韧的背脊。 她抬起眼眸,目光清澈如寒泉,直直迎向高仓显时充满轻蔑的眼,那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怯懦,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容侵犯的力量。 “大人此言,恕妾身不敢苟同。”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寂静,带着一种奇异的金石之质,“昔太史公有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士之节,在于不辱其志。妾身身陷此间,然洁身自好,精研艺道,所求者,不过一方立身之地,存续心中一点微末尊严。‘魁首’虚名,非妾所敢妄求,然若仅以出身论贵贱,以片语定乾坤,恕妾身……难以心服。” 那份不卑不亢、于柔媚中陡然迸发的风骨与锐气,瞬间震住了全场。 高仓显然未曾料到一名游女竟有如此胆识与言辞,一时怔在当场,目光复杂地审视着眼前这名女子,仿佛要重新评估其分量。良久,他只重重哼了一声,拂袖不再言语。 宴席在不尴不尬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几日后,一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京都:亲王宠臣高仓显时在亲王府邸,对那位尊贵的亲王殿下如此评价樱屋绫姬——“风骨铮然,气度沉凝,临危不惧,辩才无碍。身处风尘而心志皎然,引经据典以护清名……此女,确乎有魁首之姿。” 金口一诺,重于九鼎。 吉日择定。樱屋正厅张灯结彩,宾客云集,皆是京都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龟吉身着最隆重的礼服,立于厅中,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诸位贵客明鉴!我樱屋格子绫姬,天资颖悟,才艺卓绝,数载精修,德艺双馨!其名动京华,四方雅士共推,更蒙贵人金口盛赞‘确乎有魁首之姿’!此乃天时、地利、人和,实至名归!今日吉时,我龟吉以樱屋楼主之名,昭告诸位:绫姬,晋位为‘花魁’!尊称——‘花魁绫姬’!不日将行‘花魁道中’之仪,昭告天下!” 掌声、祝贺声如潮水般涌来。佐藤抚掌大笑,细川捻须颔首,众宾客皆面含笑意。 绫立于厅堂中央,身着为此刻特制的华服,比平日更显雍容,衣摆上以金线银丝绣着振翅欲飞的蝶,在灯火下流光溢彩。她微微垂首,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花魁的雍容浅笑,仪态万方地行了一礼。 笑容完美无瑕,如同精心雕琢的面具。唯有低垂的眼睫下,眸光深处是一片望不到底的冰冷沉静,“父亲,母亲……” 无声的呐喊在心底回荡,“女儿站在这里了。清原家的血,不会白流!” 登顶的瞬间,胸腔里充斥的不是喜悦,而是沉甸甸的使命与深入骨髓的孤寂。 喧嚣稍歇,一份特殊的贺礼被恭敬送入暖阁。紫檀木匣开启,丝绒衬垫上卧着一枚玉璧。 玉质温润如凝脂,通体无瑕,雕琢成满月之形,边缘有流云暗纹,触手生温,光华内敛,一望便知是前朝宫禁流出的重器。旁附一张素白短笺,仅以遒劲的墨笔书着四个字: “魁星高照” 没有署名,但那股熟悉的、内敛而强大的气息扑面而来——朔弥。 绫的手指抚过冰凉的玉璧,那温润的触感却像烙铁般烫入心底。 复杂的情感如惊涛翻涌:是登顶被认可的刹那酸涩?是利用仇人资源成功的极致屈辱?是对这份不带占有、纯粹认可贺礼的……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恨意与这些纷乱的情绪激烈撕扯,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将她比作魁星指引下的明月……这认知本身,就带着令人窒息的讽刺与沉重。 夜阑人静,喧嚣散尽。绫独坐镜前,缓缓取下那沉重的花魁发簪。镜中映出的容颜,美丽,苍白,眼底藏着无法消弭的疲惫与更深的决绝。 她打开妆匣最底层的暗格,里面并非珠宝,而是几片写着模糊字迹的残破纸片——记录着村田老翁酒醉的呓语、高仓显时宴席上某位随从低声谈论的某个关东地名、以及其他零碎收集的关于藤堂家、关于那位已故嫡兄的蛛丝马迹。 成为花魁,意味着更广阔的天空,也意味着更深的漩涡与更重的枷锁,她将玉璧轻轻放入妆匣深处。 暖阁内,最后一盏明亮的烛火被绫轻轻吹熄,只余下角落一盏小小的长明灯,散发着微弱而执着的光晕。光影在她脸上分割出明暗的界限。 窗外的吉原,笙歌未歇,她的战斗,方入中盘。 月华引(H) 深秋的吉原,吉原长街的喧嚣被樱屋深院的高墙隔绝,唯余风声呜咽。绫的暖阁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昂贵发油、沉水香与一种紧绷的仪式感混合的气息。 今日,是花魁绫姬的初道中。 两名经验丰富的“秃”正为绫着衣。过程繁复冗长,一丝不苟,如同进行一场庄严肃穆的加冕祭礼。最内层是吸汗的纯白小袖,柔软贴肤。 接着是数层不同色度的单衣,从浅葱到浓绀,每一层都需反复拉平,不留一丝褶皱,系带紧束,勒出纤细却不容弯折的腰线。 最后,是那件令人几乎屏息的“秃”衣——浓绀色的厚实缎地,沉甸甸如同夜色本身,其上用灿金、银白及各色璀璨丝线,绣满了振翅欲飞的彩蝶与层迭翻涌的云海纹样。 当这件华裳最终披上肩头,那沉重的分量让绫不由自主地微微吸了口气。冰冷滑腻的缎面下,金线刺绣的硬挺边缘摩擦着锁骨下敏感的肌肤,带来细微却连绵不绝的刺痒与压迫感。 足下,是近二十厘米高的“三枚歯下駄”。当绫被左右“秃”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站起,重心瞬间拔高,脚下虚浮不定,如同踩在云端摇摇欲坠的刀锋之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过去数月严苛到近乎酷刑的训练画面在脑海中疯狂闪现:无数次重心失衡后脚踝钻心的剧痛,趾尖被粗糙木屐带磨出的水泡与厚茧,汗水浸透内衫的粘腻冰冷,春桃偷偷为她揉按红肿脚踝时心疼的泪眼…… 每一分重量,都在无声地提醒她所为何来,所付出的代价。 墨缎般的青丝被高高拢起,盘结成繁复沉重的“立兵库”髻。假发与真发巧妙编织,堆迭出巍峨的云鬓,再以无数细小的发针固定。珍珠圆润的光泽、珊瑚炽烈的红、点翠幽冷的蓝、以及金箔打造的蝶鸟簪饰,被一一点缀其上,璀璨夺目,却也重如千钧。 其中,朔弥所赠的那枚温润羊脂白玉璧,被巧妙地镶嵌在一支金累丝步摇的顶端。它不似其他饰物般张扬夺目,温润内敛的光泽隐在璀璨之中,唯有识者方能辨其不凡价值。 最后是妆容。细腻的白粉被均匀敷满整张面孔,直至不见一丝瑕疵,如同精心烧制的白瓷人偶。唇点艳红如凝冻的血珠,眉描细长如远山含黛。额际与颈后特意剃净、露出肌肤的区域,也敷上厚厚的白粉,呈现出毫无生气的、完美无瑕却又冰冷诡异的“人形”之貌。 铜镜中映出的女子,美得惊心动魄,艳光四射,却也陌生得如同画中走出的缥缈仙人,眉宇间带着花魁特有的、不容凡人亵渎的疏离与凛然威仪。那双曾映着清原家温暖灯火的眼眸,此刻深如寒潭,只有一片死寂的清明。 吉原华灯初上,将长街映照得亮如虚幻的白昼。樱屋朱漆大门轰然洞开,鼓乐笙箫骤然齐鸣。绫在左右“秃”的严密搀扶下,如同被精密操控的华美傀儡,缓缓步出暖阁的门槛。沉重的衣裾拂过光洁的门槛,发出丝绸摩擦特有的、细微而连绵的沙沙声。 刹那,长街鼎沸的喧嚣仿佛被无形的屏障瞬间隔绝。 所有的目光,无论惊艳、艳羡、敬畏、探究还是赤裸的欲望,都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聚焦于这缓缓移动的、活着的华美图腾之上。 她步履极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丈量着通往宿命的距离。“三枚歯下驮”的硬木底齿叩击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嗒、嗒”声,如同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心跳,敲打在每一个旁观者的心上。 宽大的袖摆随着她刻意控制的步伐轻轻摇曳,金线银线刺绣的蝶与云海在辉煌灯火下流淌着冰冷而炫目的光泽。高耸的发髻巍然不动,簪饰上的珠玉流苏随着步伐微微晃荡,折射出细碎迷离的星芒,晃花了人眼。 道路两旁挤满了屏息凝神的人群。绫脸上覆着完美的花魁面具,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疏离而高贵的弧度,目光平视前方虚无,仿佛穿透了这芸芸众生。 她的心,是一片死寂的清明寒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暗处无数窥探的视线,其中必然有一道属于朔弥——那个亲手将她推上这云端绝顶、又将她拖入仇恨地狱的男人。 她一步步,如同走向祭坛的牺牲,走向那个既定的、缠绕着她爱恨情仇的终点。 冗长的道中终于结束。回到樱屋那令人窒息的暖阁,卸下沉重的头饰与部分繁复外袍,绫在春桃小心翼翼的服侍下略作喘息,更换了一套相对轻便、但仍不失华美气度的室内吴服——茜色打褂罩着浅葱色襦袢,衣襟处绣着精致的藤花。 镜中的女子,褪去了道中拒人千里的神性光辉,眉眼间泄露出几分属于“人”的倦怠与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恨意与疲惫,走向专为花魁待客布置的、更为轩敞奢丽的暖阁。 朔弥已在阁内。他并未端坐主位,而是闲适地倚在窗边矮几旁,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天目茶碗的釉变边缘,目光投向庭院中在夜风里摇曳的斑驳竹影。听到门扉轻响,他转过身。 目光相接的刹那,暖阁内原本流动的空气似乎凝滞冻结了一瞬。朔弥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如同目睹稀世珍宝终于绽放出最璀璨的光华,随即那惊艳沉淀为一种深沉而纯粹的、带着占有者满足的欣赏。 他今日未着彰显身份的正式吴服,仅是一袭深青色素缎常服,衬得身姿越发挺拔如松,少了平日的凛然威压,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慵懒与闲适。 “花魁绫姬。”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悦耳,如同上好的丝绒滑过耳际,“道中风仪,华彩照人,足令京都秋夜黯然失色。” 话语是浮华的恭维,语气里却带着一种真实的赞叹,如同品鉴一件耗费心血、终于打磨至完美的稀世艺术品。 绫微微欠身,宽大的茜色袖摆如云垂落,露出一截纤细的、涂着厚厚白粉的手腕。 声音透过浓重的妆容传出,带着花魁特有的、慵懒沙哑的磁性,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甜而不腻的媚意:“朔弥様,久疏问候。今日承蒙大人垂青点名,绫姬不胜惶恐,亦感荣宠。”每一个音节都经过精心打磨,无懈可击。 精致的宴席开启。绫依礼跪坐于他对面稍侧的位置,姿态优雅无可挑剔,如同最完美的浮世绘。她素手执起素白茶壶,手腕微倾,滚水注入茶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花魁应有的雍容气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熟稔。 水温、茶量、搅动茶筅的力度与圈数,皆是她烂熟于心的、他偏好的浓茶方式。 她抬起浓密如扇的眼睫,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只在他面前才会自然流露的、带着旧日痕迹的熟稔弧度:“大人惯饮的浓茶,水温可还合宜?许久未为大人点茶,手生了不少,若有差池,还望大人海涵。” 这份亲昵自然流露,如同经年累月刻入骨髓的习惯。是娇嗔的抱怨,也是只有他懂的、关于过去独占时期,她在暖阁为他点茶无数次的记忆钩沉。 朔弥接过茶碗,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 他啜饮一口,目光却未曾离开她的脸,带着探究与温和的笑意:“绫姬的手艺,早已臻于化境,何曾生疏过。” 他放下茶碗,指尖不经意间拂过她搁在矮几上的手背,一触即分,却留下细微的电流。“只是这‘花魁’的称呼,”他语气随意,目光却锐利,“听着倒比从前…更觉疏远了。” 绫心中微凛,如同被细针刺中。 疏远?她心中冷笑,面上却维持着温婉如水的笑意,眼波流转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被误解的委屈: “大人说笑了。绫姬能有今日,全赖大人昔日庇护。只是身份有别,樱屋规矩森严,礼不可废。”她探身,纤纤玉指为他布上一块小巧精致的抹茶羊羹,动作自然流畅如舞蹈。指尖在不经意间再次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每一次似有若无的触碰,都像一道细小的电流,在她体内激起复杂的战栗——一半是身体对这熟悉温度本能的悸动与渴望,另一半则是恨意灼烧灵魂带来的尖锐刺痛。 靠近他,那深入骨髓的松木冷香丝丝缕缕钻入鼻息,曾是她无数个不安夜晚的依靠与慰藉,此刻却像毒针扎在她千疮百孔的心上,带来一阵阵虚幻的安心感与紧随其后的、撕裂般的背叛之痛。 维持这份看似亲昵、实则如履薄冰的表演,每一刻都如同凌迟,耗尽心智,疲惫与自我厌恶如同跗骨之蛆。 两人谈着京都近来的风雅趣闻,论着新得的宋元字画。绫言语得体,妙语连珠,偶尔一句只有彼此才明了的、关于过去暖阁私密时光的调侃,引得朔弥低笑出声,眼神中流露出真正的愉悦。 朔弥显然极为享受这种待遇。他不再以审视所有物的目光看她,而是如同欣赏一件历经岁月沉淀、终于绽放绝世光华的稀世珍宝。 他兴致盎然地与她对话,内容从茶器釉色的微妙差异到京都贵族间的风流轶闻,甚至偶尔提及商会棘手事务时,也会自然而然地侧首问一句:“此事纷扰,绫姬花魁以为如何?” 带着几分真正的请教与倾听的意味。这种发自内心的尊重,比过去那种强势的庇护与掌控,更令绫心绪翻涌,复杂难辨。 他专注的倾听、眼中纯粹的欣赏与认可,会让她瞬间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那些尚未被血海深仇玷污、只有暖阁熏香与棋枰清音的静谧时光;但下一刻,灭门的惨烈景象、父母染血的面容便会如同最炽烈的业火,焚烧掉所有虚幻的暖意,只余下刺骨的冰冷与恨意。 她恨他此刻的温文尔雅,恨他这种仿佛过往血腥皆可云淡风轻揭过的从容姿态,更恨自己竟会因他一个赞许的眼神、一句认真的询问而心生波澜,如同死水微澜。 爱意残留的余烬与滔天的恨意如同两条藤蔓,将她的心脏死死缠绕,带来窒息般的尖锐疼痛。 暖阁的熏香换成了更馥郁缠绵的“初音”,甜腻得几乎令人窒息,混合着未散的酒气,织成一张无形的情欲之网。烛火摇曳,将影子拉长扭曲,投在绘着浮世春宫的屏风上,无声地渲染着欲望的底色。 她已卸去那套象征花魁无上荣光却也重如枷锁的道中发饰与沉重外袍,只穿着相对轻薄的茜色打褂与素色襦袢。几缕乌黑如最上等绸缎的发丝,挣脱了发簪的束缚,慵懒地散落在她莹白修长的颈项和微微敞开的领口肌肤上。 暖阁的温度和酒意,在她精心敷抹的白粉下洇出两团自然的、如同熟透蜜桃般的粉晕,从脸颊蔓延至耳根,再悄然没入衣襟的阴影里。这抹鲜活的红,在刻意营造的苍白底色上,形成一种近乎妖异的诱惑。 朔弥的目光,如同带着实质的热度,早已从墙上的浮世绘移开,牢牢锁在卸去沉重花魁道中发饰的绫身上。 宽厚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与掌控,伸向她。指尖先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颈侧那缕调皮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然而,那指腹并未离开,反而带着一种贪婪的流连,极其缓慢地、带着研磨般的力道,顺着她颈侧优美而脆弱的弧线向下摩挲。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粗糙的触感摩擦着那片细腻得如同刚剥壳鸡蛋般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战栗。 那里,生命的脉动透过薄薄的肌肤清晰地传递到他的指腹,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活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加速。 暖阁内那层如同精美琉璃般脆弱的融洽假象,被这逾矩的、充满占有欲的触碰彻底击碎。 他的目光不再掩饰,翻涌着赤裸而灼热的情欲暗流,如同锁定了觊觎已久的猎物,紧紧攫住她因酒意氤氲着迷离水光、深处却冰封着荒原的眼眸。 然而,那锐利的视线,却精准地捕捉到了她微微紧抿的、透着一丝倔强的唇角,以及眉宇间那抹极力用慵懒媚态掩饰、却仍泄露出端倪的、深不见底的疲惫——道中华服的重压,数年如履薄冰的殚精竭虑,仿佛都在这一刻刻印在她眼底。 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连他自己也未必能清晰剖析,悄然滑过朔弥的心间。 是欣赏这朵在他“浇灌”下终于盛放的、带刺的绝色之花?是难以言喻的、对这份“艰辛”产生的怜惜?还是某种更深沉的、因无法完全掌控而滋生的烦躁?或许兼而有之。 “这吉原之巅……”他开口,声音因情欲初燃而异常沙哑低沉,却又诡异地揉进了一丝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喟叹,“……走得很辛苦吧?” 绫的心猛地一缩,这句近乎洞悉她灵魂疲惫的话语,猝不及防地撕裂了她层层包裹的心防。一股混杂着巨大委屈、酸楚与更深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的热流直冲眼眶。 她慌忙垂下浓密的眼睫,长睫剧烈颤抖,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泪意。 “能得大人一路扶持,步步指引,”她的声音轻软得如同春日柳絮,又脆弱得像是即将碎裂的薄冰,带着一种刻意到令人心碎的感激与卑微,“是绫此生…莫大的福分。” 他低低叹息一声,那叹息温热的,裹挟着清酒独有的醇烈气息,沉沉拂过她敏感的耳廓与颈侧,激起一阵难以自控的、生理性的细微战栗。 他低下头,一个轻柔的、带着怜惜与试探的吻,羽毛般落在她纤细的颈侧,那里肌肤下的脉搏在他唇下骤然加速,如同受惊的鹿群,狂乱地撞击着她的胸腔。 “唔…”绫的身体在他唇瓣落下的瞬间,骤然僵硬。 眼前骤然闪现父亲温润含笑的脸庞与母亲倒在血泊中绝望的眼神,与过往无数个被他拥吻入怀、缠绵悱恻的画面疯狂交织、碰撞。 巨大的痛苦与憎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让她用尽全力将他狠狠推开。 他似乎清晰感受到了她身体的瞬间僵硬与灵魂的剧烈震颤,唇上的动作骤然停顿。 他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直直射入她极力掩饰的眼底,没有逼迫,只有深沉的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掌控者被挑战时的不安紧绷:“不愿意?” 绫迎上他的目光,心乱如麻,如同置身能将一切撕碎的飓风中心。滔天的恨意与一种源自身体记忆、可耻又无法抗拒的渴望在她体内疯狂拉锯、撕扯。 时间仿佛凝固。 最终,在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注视下,在那熟悉气息的致命包裹与身体深处被唤醒的、可悲的渴求驱使下,她闭上眼,如同走向祭坛的献祭者,主动将微凉的、涂抹着艳丽“小町红”口脂的唇瓣,贴上他温热而带着酒气的薄唇。 这个吻,绝非温存。 她的贝齿紧咬着他的下唇,带着惩罚的力道,随即又像是要吞噬他一般,舌尖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蛮横,笨拙却异常固执地撬开他微启的齿关。 这个充满绝望与挑衅的吻,彻底点燃了朔弥压抑已久的火焰。 他眼中最后一丝疑虑瞬间被情欲的狂潮彻底吞噬,喉间溢出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带着掌控一切的强势与“失而复得”的巨大满足。 他反客为主,一手反握住她主动贴上来的微凉小手,五指强势地插入她的指缝紧紧扣住,如同镣铐!另一条手臂则如同铁箍般顺势将她纤细却柔韧的腰肢狠狠箍入怀中。 “唔…!”绫的闷哼被他的吻彻底封堵。 他的吻比之前更加炽热、深入、充满掠夺性。然而,在这强势的侵略之下,却又奇异地揉进了一丝久违的、近乎探索的耐心。 他仿佛在重新丈量这片阔别已久、既无比熟悉又似乎隔了一层薄纱的诱人领地,贪婪地品尝着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与回应。他的舌在她口中肆意翻搅、吮吸,汲取着她的气息,如同品尝最醇厚的美酒。 绫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颤抖。身体却如同最精密的乐器,在六年朝夕相处刻下的深刻烙印下,本能地回应着他的节奏与索取。 这具身体对他的气息、他的触碰、他的进攻方式,早已形成了无法磨灭的条件反射。 即使在灵魂被恨意撕裂的此刻,她的身体仍记得如何取悦他。 她熟稔地、带着花魁特有的、经过千锤百炼的优雅与无声却致命的诱惑力,用那只唯一未被禁锢的左手,灵巧地探向他腰间那条华贵异常的唐草纹腰带。 冰凉的指尖带着刻意的、撩拨心弦的挑逗,先是若有似无地滑过他壁垒分明、起伏如山的紧实胸膛,感受着那层薄薄丝绸下传递出的、蓬勃有力却属于仇人的心跳节奏——砰,砰,砰,如同擂鼓,敲打着她的耻辱。 朔弥滚烫的唇离开了她的唇瓣,沿着她优美精致的下颌线一路向下滑落,带着某种惩罚与标记般的力道,一口含住了她茜色打褂下已然敏感挺立、轮廓清晰的左边乳尖。隔着丝滑却单薄的衣料,用牙齿和舌头,用力地吮吸、啃咬、研磨。 “呃啊——!” 尖锐的刺痛如同电流,混合着强烈到无法抗拒的、源自身体最深处的酥麻快感,瞬间窜遍全身每一条神经末梢。 绫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上弓起,发出一声短促而媚人至极的惊喘。 身体的背叛来得如此直接、如此猛烈,瞬间冲垮了恨意勉强筑起的脆弱堤坝。意志的堤防在生理的洪流面前,土崩瓦解。 极致的刺激与深重的屈辱感在她体内疯狂交织,一股想要伤害他、哪怕只有一瞬、只有一点点,也要让他感受到痛苦的冲动,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理智。 她非但没有在刺激下退缩,反而借着弓身的姿势,猛地收紧小腹核心,花穴深处用尽全力狠狠一绞,如同要将那在她体内肆虐膨胀的、烙铁般的凶器彻底绞断。 “嘶——!” 突如其来的极致绞紧带来的强烈快感让朔弥倒吸一口冷气。这致命的吸吮与包裹,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如同最烈的春药,彻底点燃了他暴虐的征服欲。 “夹得好!小妖精!” 腰胯贲张的肌肉瞬间爆发出毁灭性的力量,以更加凶悍、更加猛烈的力道和几乎要捣碎一切的速度,开始了新一轮狂风暴雨般的狂暴冲刺。 每一次深入都带着碾碎她所有抵抗的决心,粗硕的顶端重重撞击、研磨着她娇嫩敏感的花心深处,带来一阵阵混合着锐痛与灭顶酥麻的、令人崩溃的酸胀感。 “啊!…嗯…大人…太…太深了…” 绫在他身下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被高高抛起又狠狠砸落。破碎的呻吟、刻意拔高的媚叫与无法控制的、因疼痛或快感而逸出的泣音交织在一起。 她的身体,在意志沦陷后,展现出惊人的熟稔与适应性,本能地扭动纤细的腰肢,塌下柔软的腰窝,迎合着他每一次凶狠的撞击。 饱满圆润的胸脯隔着薄薄的衣衫,随着剧烈的动作不断挤压摩擦着他坚硬如铁的胸膛,带来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般的摩擦快感。 一切外在的表演,痛苦、欢愉、顺从、甚至那濒死般的媚态,都完美无瑕到令人心折,足以点燃任何男人的欲火,将理智焚烧殆尽。 他独特的、带着冷冽松木气息的体香,如同最致命的迷药,无孔不入地钻入她的鼻腔,麻痹着她的神经; 他滚烫的手掌熨帖在她腰侧肌肤上的温度,透过衣料灼烧着她,留下烙印般的触感记忆; 他落在她耳垂、颈侧、锁骨上的亲吻,每一次吮吸啃咬的力度与角度,都精准地撩拨着她早已被开发得无比敏感的地带; 他腰胯每一次凶狠的挺进与抽出,那刻入骨髓的节奏、角度与直抵灵魂深处的深度…… 所有这些,都精准无比地撩拨起她身体最原始、最汹涌的生理反应,完全不受她那颗充满恨意的心的控制。 腿间迅速变得湿滑泥泞,温热的、带着独特甜腥气息的蜜液如同失控的泉眼,不受控制地大量分泌、溢出,浸湿了薄薄的丝绸底裤,带来粘腻滑溜的羞耻感,甚至顺着大腿内侧缓缓滑下。 空虚的花径被那熟悉的、滚烫坚硬的饱胀感瞬间填满、撑开,灭顶的快感浪潮如同海啸般一波波汹涌袭来,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意识堤防。 就在那极致的生理愉悦即将冲破顶点、将她残存的意志彻底吞噬淹没的瞬间,一声破碎的、带着浓重泣音的本能呼唤,不受控制地穿越被情欲灼烧的喉咙,冲口而出: “…先…生…!” 这声旧日情浓时、浸满依赖与信任的昵称,在意识模糊的顶点脱口而出。 灭顶的快感瞬间被巨大的恐慌与自我憎恶淹没。 她死死咬住下唇,在紧随而至的、更剧烈的痉挛和几乎冲破喉咙的尖叫声中,硬生生将那呼唤的尾音扭曲、拔高,变成了带着极致媚意与情欲喘息的一声: “…啊…大…人…!” 这生硬而突兀的转换,在情欲的迷乱喘息与濒死般的高潮尖叫掩盖下,竟未被朔弥完全察觉。 他只觉那呼唤带着前所未有的的甜腻与令人心颤的依赖感,彻底焚毁了他所有的理智,将他更深、更狂暴地拖入情欲的漩涡中心。 然而,当他情动至最深处,埋首于她汗湿馨香的颈窝,低哑地、带着某种失而复得般的珍重与巨大的满足感,唤出那个只属于他、烙印着绝对占有意味的私密昵称的刹那—— “绫儿…” 父亲清原正志温和含笑、充满期许的脸庞,与母亲雅子倒在血泊中、那双盛满无尽绝望与不甘控诉的眼眸,骤然无比清晰、带着刺骨的冰冷狠狠刺穿情欲的迷雾,浮现在她紧闭的眼前。 她恨!恨这具不争气的身体如此轻易地背叛意志,沉沦于灭门仇人带来的卑劣快感,恨自己竟然在这血海深仇铸就的牢笼里,在仇人的身下,绽放、沉溺、发出如此淫荡的声音! 在纯粹生理性的灭顶快感将她彻底抛上失控的云端、身体因高潮而剧烈抽搐痉挛的那个瞬间,滚烫的、饱含着痛苦与自我唾弃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而。 泪水冲刷着晕染的胭脂,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狼狈不堪的沟壑,无声地滑落鬓角,最终没入散乱汗湿、如同海藻般铺陈在枕上的乌黑发丝里。 朔弥此刻正沉浸在久违的、酣畅淋漓到极致的巅峰契合之中。 她的身体是如此的熟悉,每一寸肌肤、每一丝颤抖、每一声呻吟都与他记忆中的完美契合,甚至因成为花魁后更添的风情而显得更加诱人。那份无与伦比的身体默契让他沉沦忘我,仿佛找回了某种失落的圆满。 然而,就在他忘情地吮吸着她颈侧肌肤,试图留下更多印记时,唇齿间却意外地尝到了一丝微咸的、冰冷的涩意。这陌生的滋味让他狂热的、几乎要将她揉碎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微微撑起沉重的身体,染着浓重未褪情欲的深邃眼眸困惑地锁住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泪痕冲刷开精心描绘的妆容,露出底下的脆弱苍白。 胭脂狼藉,混合着泪水,在她原本精致无瑕的脸上留下近乎凄艳的狼狈痕迹。 “……怎么了?” 他开口,声音因高潮余韵而低哑模糊,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打断巅峰愉悦的、本能的不解,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细微的担忧。这担忧很淡,却真实存在。 绫无法回答,更不敢睁开眼面对他审视的目光。巨大的羞耻、痛苦和恨意如同巨石压在胸口。她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入那被汗水浸得冰冷湿腻的枕衾中,拼命地摇头,散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脸颊上。 身体却因为高潮的余韵未消以及极力压抑却仍从喉咙深处泄露出的、细碎如幼兽般的呜咽,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朔弥的心头掠过一丝异样。他凝视着她颤抖的、脆弱的肩背线条,那泪痕在月光下闪着微光。他或许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但此刻汹涌的情潮余波、怀中真实的温软触感,以及那份深入骨髓的眷恋与满足,让他选择了沉默。 他没有追问,只是收紧了环抱她的手臂,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温柔,将她更深地拥入自己汗湿的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短暂的平静,如同紧绷琴弦上短暂的休止符,并未持续太久。怀中温软滑腻的身体,散发着熟悉的冷梅香与情欲过后的独特气息,那紧密相贴的肌肤触感,轻易便复燃了朔弥体内尚未完全平息的欲火。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轻微扭动——是高潮余韵的颤抖?是潜意识的抗拒?还是无意识的邀约?这细微的动作,如同投入干柴的火星,瞬间引燃了他更深的渴望。 “绫儿…” 他低唤,声音因情欲复燃而更加沙哑粘稠,拥着她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另一只滚烫的手掌已滑入她凌乱敞开的衣襟,带着狎昵的熟稔,直接覆上那饱受蹂躏、依旧敏感挺立、顶端嫣红的左乳峰,带着掌控的力道揉捏起来,指腹恶意地刮擦着硬挺的乳尖。 “…还想要么?” 他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耳后,带着灼热的期待。 这“回应”如同最有效的催情剂,瞬间点燃了朔弥所有残存的克制。他猛地翻身,沉重的身躯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她再次压在身下,动作比第一次更显急切,带着一种被压抑后爆发的、更强烈的掌控欲。 他一把扯下她腰间那条象征着花魁尊贵身份、金线银丝交织、绣着繁复樱纹的华丽腰带。昂贵的织锦滑落,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乖,手举起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狎玩的兴味,仿佛在教导宠物一个新的把戏。 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全身。反抗?只会带来更糟的结果,破坏她精心维持的“顺从”假象。她顺从地、甚至带着一丝刻意展现的慵懒媚态,将双手缓缓举过头顶,手腕纤细脆弱。 朔弥满意地低哼一声,用那根刚解下的、还带着她体温的华丽腰带,将她双腕松松地缠绕了几圈,并未系死打结,却足以形成一个充满屈辱又无比诱人的、献祭般的姿态,将她固定在头顶。 绫的身体在他掌下控制不住地僵硬了一瞬,但花魁的本能与那扭曲的复仇计划,强制覆盖了本能的抗拒。 她甚至微微侧身,将自己更紧地、仿佛寻求庇护般贴向他汗湿坚实的胸膛,发出一声刻意拉长的、带着慵懒甜腻的鼻音:“嗯…大人…别停…” “真美…” 他俯视着被束缚的、完全敞开的猎物,声音沙哑得如同粗糙的砂纸磨过丝绸,“每一次看,都觉得…更美了。” 那目光扫过她因束缚而弧度更加惊心动魄的胸脯,掠过那平坦紧致、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小腹,最终死死锁住那片已然湿润的幽谷。 耐心告罄,他喉间溢出一声不耐的闷哼,双手猛地抓住她早已凌乱的茜色打褂与素色襦袢边缘—— “嗤啦——!” 裂帛之声在寂静的暖阁中格外刺耳。微凉的空气瞬间拥抱了她赤裸的上身,激得肌肤战栗,浮现一层细小的颗粒。那骤然暴露于视线与空气下的无助感,让她咬紧了下唇。 “终于…” 朔弥喘息着,像拆开期待已久的贡礼,目光贪婪地逡巡,“碍事的东西。” 他的唇舌与带着常年执笔、握刀留下薄茧的大手,如同最专横的君王,开始在她被迫袒露的疆土上恣意巡游、刻下印记。 滚烫的舌重重舔舐过她精致的锁骨凹陷,留下湿漉漉的冰凉,随即又被他的气息灼干。“这里的味道…是‘初音’香,还是你?” 他低哑地问,不待回答,牙齿已不轻不重地啃啮上她敏感的颈侧,带来混合着刺痛的奇异酥麻。她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哼…” 他似是满意,大手一把攫住一侧饱满的软肉,近乎粗暴地揉捏,感受那份沉甸甸的弹跳与温润。“养得…真好。” 他评价道,指腹却恶意地捻住早已硬挺如石的乳尖,用力刮擦、旋转。“是不是?告诉我,绫。” 绫紧咬牙关,将涌到嘴边的痛呼与屈辱的呻吟死死咽下,身体却诚实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说?” 他低笑,那笑声带着情欲的浑浊,俯身含住另一边备受冷落的嫣红,用力吮吸,舌尖绕着那脆弱挺立的核心快速拨弄,发出令人脸红的水声。 继而用牙齿轻轻厮磨,带来一阵阵过电般的酸麻。“你的身体…可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他松开些许,看着那被他蹂躏得红肿发亮、可怜兮兮挺立的乳尖,眸色暗沉,“看,它多高兴。” 持续的、针对性的刺激让绫的呼吸彻底紊乱,破碎的泣音从齿缝中漏出。 她感到小腹深处那股可耻的热流更加汹涌,腿间难以启齿的湿滑与空虚感几乎要吞噬她的理智。灵魂在尖叫着肮脏与背叛,而身体却在他娴熟的玩弄下自顾自地盛开、迎合。 “这里…也是。” 他的手掌顺着她颤抖的腰侧滑下,指尖强势地探入她腿间早已泥泞不堪的湿热,不算温柔地按压、搅动,感受着那紧致甬道内壁剧烈的收缩与涌出的更多热液。 “湿透了…” 他喘息加重,抽出手指,将晶莹的液体抹在她紧绷的小腹上,留下羞耻的痕迹。 “就这么想要我?嗯?” 绫别开脸,紧闭双眼,长长的睫毛湿成一缕缕,如同被暴雨打湿的蝶翼。她无法回答,也无法否认身体最原始的反应。 终于,他撑起身体,灼热、坚硬、蓄势待发的欲望顶端,带着不容错辨的侵略性,再次抵上她腿间那片微微红肿、湿润不堪的入口,缓缓研磨,却并不急于进入。 他享受着这种悬而未决的掌控感,俯视着她潮红的面颊和迷乱的神情。 “看着我,绫。” 他命令道,声音因强自压抑而紧绷,“我要你看着…是谁在给你这一切。” 就是现在! 在他俯身蓄力,即将沉腰彻底占有的那个瞬间——绫猛地睁开眼睛,眸底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她像是承受不住最后这濒临极限的挑逗与空虚,“不经意”地、极其剧烈地扭动了一下腰肢,被束缚的双手也仿佛因极致的刺激而胡乱抬起、挣扎。 发间那支累丝镶嵌珍珠、工艺繁复、尾部特意打磨得尖锐如针的花魁簪——这是她今夜唯一坚持佩戴的、属于“花魁绫姬”的象征——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寒光! “嗯——!” 朔弥闷哼一声,身体骤然紧绷。 那尖锐的簪尾,不偏不倚,恰好深深划过他赤裸绷紧的左肩三角肌。一道寸许长的鲜红细线瞬间浮现,很快,血珠争先恐后地沁出,汇聚,顺着肌肉的沟壑蜿蜒而下,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暖阁内情欲蒸腾的空气,仿佛被这道突如其来的血色骤然冻结了一瞬。 绫的心脏几乎停跳,随即又以擂鼓般的速度疯狂撞击胸膛。她睁大眼睛,望着那道伤口,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混合着情欲未退的迷蒙、以及惊慌失措的恐惧: “啊!朔弥様!妾身…妾身不是故意的!是…是刚才太…” 她挣扎着被缚的手腕,试图去查看他的伤口,姿态无助又懊悔。 她语无伦次,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后怕,还是因为…那一划之中隐秘释放的、一丝微不可察的快意。 朔弥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正缓缓淌血的伤口,又缓缓抬起眼,看向身下脸色苍白、眼含泪光、显得无比脆弱又无比诱人的女人。 他眼中翻涌的情欲并未消退,反而被这突如其来的小小意外、这疼痛、以及她惊慌失措的模样,激起了另一种更为深沉、更为暴烈的火焰。 那火焰里,有审视,有疑虑,但更多是被挑衅后愈发炽盛的征服欲。 他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近乎狞厉的、充满侵略性的笑容,抬手抹过肩头的血迹,将那抹鲜红当着她的面,缓缓抹在了她剧烈起伏的雪白胸脯之上。红与白,形成极其刺眼又妖异的对比。 “无妨。” 他声音沙哑得可怕,目光如狼,死死锁住她,“一点血…助助兴也好。” 他将她从榻上拉起,半抱半拖地拽向房间角落那面镶嵌在金漆螺钿梳妆台中央的、光可鉴人的巨大铜镜。 动作粗暴,绫赤裸的脚踝磕碰到矮几边缘,钻心的疼让她闷哼一声,随即整个人被重重按在镜前。冰凉的、带着金属特有寒意的镜面骤然贴上她因情欲和挣扎而滚烫的赤裸胸脯与腹部,激得她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颤。 饱满的软肉在冰冷的镜面上挤压变形,留下模糊暧昧的印痕,樱色的乳尖在极致的冷热刺激下硬得发疼,可怜地凸显着。 “睁眼!看着!” 他厉声命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欲和一丝被挑战后更盛的征服欲。 他铁钳般的手臂从后方强硬地分开她修长白皙、还在微微发抖的双腿,迫使她以一个极其羞耻的、门户大开的姿势对着镜子。 滚烫坚硬、早已怒张到极致的欲望,顶端已沁出湿亮的液体,没有任何缓冲与怜惜,对准那湿滑泥泞、因紧张和寒意而微微翕张的入口,腰腹猛地发力,一记凶狠的贯穿直捣到底。 “啊——呃!” 被瞬间撑开到极限的饱胀撕裂感,与镜中那不堪入目、冲击力极强的景象迭加,让绫的尖叫冲破喉咙后又陡然变调成痛苦的哽咽。 光滑的铜镜如同一面无情的审判之镜,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所有的狼狈:发髻早已散乱不堪,精心簪戴的步摇不知何时掉落,乌黑如瀑的长发汗湿地黏在泛红的白皙脸颊和颈侧; 精心描绘的妆容彻底花了,眼角的绯红与泪水、汗水混合,顺着脸颊流下,冲淡了颊上的胭脂,留下蜿蜒的痕迹,如同破碎的面具;赤裸的上身布满了他留下的、深深浅浅的吻痕与指印,在莹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目,尤其是胸乳上方那几处暗红的吮痕; 最刺目的是,镜中清晰映出她被迫高高翘起的、雪白圆润的臀瓣上,赫然印着那枚鲜红的、轮廓清晰的掌痕。 而他,如同掌控一切的神祇,紧贴在她汗湿的背脊之后,高大强壮的身躯完全笼罩着她纤弱的影子,古铜色的臂膀肌肉偾张,紧紧箍着她的腰肢,皮肤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在昏暗暖昧的烛光下闪着兽性的光泽。 他脸上没有了平日那种内敛的深沉,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充满侵略性的沉迷与一种狎玩的、审视猎物反应般的快感。 “好好看看你自己,” 他在她耳边粗重地喘息着,灼热的气息喷进她敏感的耳蜗,腰胯却开始了凶狠而规律的抽送。 每一次深深撞入,都让她的身体重重撞上冰冷的镜面,发出细微的“啪”声,镜中的影像也随之剧烈摇晃、变形,饱满的胸乳被挤压在镜面上,无助地摩擦,留下湿滑的痕迹。 “看看你这副样子…这副用银子堆出来、用名望供着,剥了这身华服,里面不过是个被操得汁水淋漓、浑身是印子的骚模样…美不美?嗯?说啊!” 他的话语如同浸了蜜的毒针,精准地刺向她用才艺、用智慧、用无数血泪挣扎才勉强维持住的那点骄傲与自尊,强调着她最不愿正视的“商品”与“玩物”的本质。 他强迫她睁大眼睛,看着镜中那个在他身下承欢、随着他的撞击而被动扭动、脸上交织着被迫承受的痛苦、生理性潮红催生的愉悦以及深不见底屈辱的自己。 视觉的凌迟与身下那持续不断的、猛烈而精准的刺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令人晕眩的漩涡,将她的理智与羞耻心一点点吞噬、搅碎。 “唔…镜子里这个眼神发浪、小嘴流水的货色是谁?告诉我!” 他喘息着命令,动作更加凶狠迅疾,粗大的欲望次次直抵花心最深处,那过于强烈的刺激让绫的小腹阵阵痉挛,“是不是那个清高不可攀、弹琴能引鹤的绫姬?嗯?脱了这层皮,里面是不是就剩下这副贪吃的骚肉?!” 绫被迫直视镜中那个陌生又屈辱的自己,巨大的羞耻感几乎要将她的灵魂都蒸发掉。 镜中的女人面泛桃花,眼神迷离涣散,嘴唇微张,溢出断断续续的呻吟,身体诚实地反映着快感的积累,湿漉漉的头发黏在颈侧,更添淫靡。 但在那无边的羞耻与身体灭顶的快感之下,一股冰冷的、属于复仇者扭曲的毒焰,混杂着花魁对自身“魔力”的、黑暗的认知,毒藤般滋生——看啊,藤堂朔弥,京都人人敬畏的藤堂少主,此刻像最贪馋的野兽一样沉迷的,不过是你亲手推向地狱的仇人之女的身体! “说!大声说!你是谁的人?谁在操你?” 他猛地一记深顶,几乎要将她钉在镜子上,手掌惩罚性地重重拍打在那已有红痕的臀瓣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剧烈的刺激和羞辱让绫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身体本能和那点扭曲的意志在支撑。 她看着镜中他充满占有欲的眼神,破碎的声音被迫溢出喉咙:“啊…!妾身…妾身是朔弥様的人…是朔弥様的玩物…呃啊…是…是朔弥様在…在操绫…操烂绫的骚穴…” 话语卑贱到尘埃里,她却感到一种近乎自毁的快意,“…大人…太深了…要被顶穿了…饶了绫吧…呃啊——!” 就在她吐出最屈辱求饶话语的瞬间,身体深处积累的快感也攀登到了顶峰,与心理上极致的羞辱和黑暗的宣泄混合,猛地爆炸开来。 她控制不住地尖声哭叫,身体在冰凉的镜面前剧烈痉挛、抽搐,花穴疯狂地收缩绞紧,如同无数张小嘴死死咬住、吮吸着体内那根作恶的凶器,滚烫的蜜液汹涌而出,顺着两人紧密结合处和被撞得发红的大腿内侧流下。 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沿着狼狈不堪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镜台上,与汗水、口涎混在一起。 而她的灵魂,却在那片冰冷燃烧的恨意与这具背叛她的躯体所达到的、可耻的极致欢愉中,被撕裂成两半。 一半沉沦在肉欲的深渊,一半高踞于仇恨的冰峰,冷冷俯视着镜中这场由她亲手参与、推向毁灭高潮的,荒诞而疼痛的盛宴。 第二次高潮的余韵如同粘稠的浪,缓慢地在暖阁内退潮,留下沉重的喘息、情欲的腥甜气息和绫压抑不住的、细碎而绝望的啜泣。 朔弥依旧紧密地贴在她汗湿滑腻的背脊上,沉重的胸膛起伏着,粗重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颈窝。他滚烫的手掌在她纤细汗湿的腰肢上流连摩挲,意图再次点燃火焰。 当他侧头,看见她泪痕交错、苍白疲惫的侧脸时,动作有了微不可察的停顿。 “……哭成这样?”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困惑?指尖轻轻抚过她湿透的睫毛,“是疼,还是……太过了?” 绫闭着眼,没有回答,只是细微地摇了摇头,乌发在锦褥上摩擦出窸窣的声响。这个动作显得如此脆弱。 朔弥低低叹息一声,那叹息裹挟着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畔。 “今日……辛苦了。”他指的是花魁道中的繁文缛节与压力,“是我有些……不知节制了。” 这话里竟罕见地透出一丝反省的意味,虽然更深处仍是未满足的燥热和理所当然的占有。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让她冰凉汗湿的背脊紧贴自己滚烫的胸膛,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他的吻落在她颤抖的眼睑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安抚的轻柔。 “好了,不闹你了……”他低语,下身却诚实地、缓慢而坚定地再次抵入那依旧柔软湿热的入口,动作刻意放得轻缓,“就这样…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进入的过程缓慢而深入,带着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近乎温存的意味。 他完全埋入后,便不再大幅动作,只是手臂如铁箍般环着她,手掌覆在她微凉平坦的小腹上,以一种守护的姿态轻轻按揉。 绫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在那缓慢而持续的、仿佛要烙进灵魂深处的占有中,一点点软化下来——是筋疲力尽的屈服,而非情动。 她能感觉到他刻意压抑的、紧绷的欲望,那蓄势待发的力量就在她体内,却因他所谓的“怜惜”而被强行约束。 “朔弥……大人……”她终于开口,声音破碎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仿佛刚刚真的经历了一场极致的悲伤,而非情事,“您……对绫儿……总是这般……” 她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化作一声似叹似泣的微弱气音,“…让绫儿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话听起来像是受宠若惊的依赖,落在朔弥耳中,却让他心中那点怜惜和某种更深的不安搅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唇蹭着她的发丝:“不知如何是好?你的‘不知如何是好’,便是我的‘理所当然’。” 语气强势依旧,却因当下的情景,多了几分缠绵的意味。 “可是……”绫微微偏过头,月光恰好照亮她半边泪痕未干的脸,眼神空茫地望着虚空,“绫儿怕……怕自己承不住这般厚爱……怕终究是……镜花水月。” 这句话,半真半假,是她此刻心境最真实的投射,却也巧妙地披上了一层依赖者患得患失的外衣。 朔弥的手臂收紧了些,似乎不悦于她话中那份虚无的悲观。 “镜花水月?” 他哼笑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藤堂朔弥抓住的东西,从来就是实实在在的。你,绫,现在就在我怀里,温暖,柔软,属于我。” 他惩罚似的轻轻顶了她一下,引得她一声细微的抽气,“感觉到了吗?这可不是幻影。” 绫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温暖?柔软?属于他?这些词像烧红的针,扎进她心里。她强迫自己放松身体,甚至向后微微靠了靠,让两人的贴合更加紧密。 “是……绫儿说错话了。”她声音轻软,带着认错般的驯顺,“只是……有时候觉得,像在做梦。一个……很美,却不敢深想的梦。”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怕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连这点……温暖都没了。” 这话里的脆弱和依赖,极大地取悦了朔弥,也冲淡了他心底那一丝因她异常疲惫和泪眼而产生的疑虑。他低头吻了吻她的肩膀,动作是难得的温柔。 “傻瓜。” 他低声道,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梦也是我给你的。只要我允许,这梦就能一直做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最终还是那份膨胀的占有欲和未能尽兴的烦躁占据了上风。他不再满足于这温存的拥抱,开始极其缓慢、却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挺动。 “至于承不承得住……”他的声音染上情动的沙哑,气息喷在她的颈窝,“我说你承得住,你就承得住。你的所有,包括你的梦,你的累,你的……眼泪,都归我管。” 绫在他开始动作的瞬间,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 她不再说话,只是咬住了下唇,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混杂着痛苦与可耻快感的呻吟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这份沉默的承受,在朔弥看来,更像是累极了的顺从。 这次持续的、温和却持久的占有,并未带来之前那般毁灭性的高潮,却有一种更磨人的、浸入骨髓般的亲密感。 朔弥最终在她体内释放时,带着一种意犹未尽的叹息和明显的克制。释放感并不酣畅,反而有种被什么无形之物阻滞的烦闷。 他伏在她身上喘息片刻,才缓缓退出,却依旧将她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睡吧。”他的声音带着事后的疲惫和一丝未得餍足的喑哑,“天快亮了。花魁绫姬……” 他特意加重了“花魁绫姬”几个字,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无论她私下如何疲惫脆弱,白日里,她必须是那个光芒四射、无可挑剔的吉原太阳。 绫在他怀中僵硬如木雕,直到他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她这才一点点,挪出他沉重的怀抱。 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赤裸的、布满痕迹的肌肤上,带来一阵寒栗。她抱膝坐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将脸埋入臂弯。 身体的疲惫如潮水灭顶,心灵的剧痛却清醒得可怕。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那些话—— “你,绫,现在就在我怀里,温暖,柔软,属于我。” “只要我允许,这梦就能一直做下去。” “你的所有……都归我管。” 每一句,都像是淬了蜜的枷锁,温柔地套牢她的脖颈。她恨透了他这份理所当然的占有,恨透了自己身体可耻的记忆与反应,更恨透了…… 在这令人窒息的禁锢中,那偶尔泄露的、一丝半点近乎“温柔”的错觉,所带来的、更致命的动摇。 温暖?那不过是情欲燃烧后的余烬。 梦境?那是以血海深仇为基石构筑的虚幻地狱。 归他管?是啊,连她这满腔无处安放的恨意,似乎都成了他阴影下的附属品。 然而,在这绝望的谷底,一种冰冷而尖锐的意念,如同破冰而出的利刃,愈发清晰: 花魁。 是的,她是花魁了。再不是依附于他独占羽翼下的笼中鸟。她的光芒将照耀更广,她的声音将被更多人聆听,她的……“梦话”和“无心之言”,也将有更多渠道,悄无声息地流向那些能给他制造“麻烦”的地方。 朔弥……你沉醉于掌控“绫姬”的梦,可曾想过,梦的编织者,或许正悄悄将毒丝编入锦缎的经纬? 月光偏移,照亮她低垂的眼睫,那上面再无泪水,只余一片冰封的、深不见底的寒潭。唇角,极缓地,勾起一丝近乎虚无的、冰冷的弧度。 这无解的悖论是凌迟,但凌迟的刀,或许……也能反过来握在受刑者的手中,哪怕只是最微末的、刮骨的方式。 天边,第一缕灰白,正艰难地撕裂沉沉的夜色。 春泥护 成为花魁后的日子,华服加身,珠翠环绕,暖阁里名贵的熏香终日氤氲不散,隔绝了外界的寒气,却也像一层无形的茧,将她重重包裹。 绫端坐镜前,由侍女春桃梳理着繁复发髻,铜镜映出的容颜,雍容中带着一丝不易亲近的疏冷仿佛暖阁再炽热的炭火也驱不散她眼底的寒意。 窗外,灰白色的天光透过覆着薄霜的云母窗格,吝啬地洒下几点清冷的光晕。复仇的棋局在脑中无声地推演,每一步落子都带着千钧重负,需慎之又慎。 一个冬日的午后,绫挥退了随侍的侍女,裹上一件厚实的捻线绸小袖,外罩一件绣着暗色流水纹的厚羽织,独自走向樱屋后院那片人迹罕至的僻静角落。她想让凛冽的穿堂风,撕开这暖阁里甜腻的香氛和令人窒息的压抑。 后院疏于打理,一派萧索景象。几丛枯败的野草在墙根处瑟缩着,残存的几片枯叶在寒风中打着旋儿。 唯有一两株寒梅,枝头零星缀着些深红或素白的花苞,倔强地对抗着严寒,成为这片灰败中唯一的亮色与生机。 她倚着冰凉掉漆的栏杆,指尖冻得微微发麻。目光放空地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和凋敝的庭院,然而思绪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依旧在复仇计划的经纬间艰难地穿梭、缠绕。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因极度恐惧和绝望而显得格外清晰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飘入耳中。那声音稚嫩,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如同受伤幼兽的哀鸣,源自后院堆放杂物的一处阴暗角落。 绫微微蹙眉,那哭声搅扰了她的思绪,更触动了一丝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恻隐。她循声走去,高跟鞋履踩在碎石小径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绕过几个积满灰尘的废弃木箱和破损的灯笼架,她在角落最深的阴影里,看到了声音的来源——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不过六七岁年纪,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沾满泥污,小小的身体因剧烈的抽泣而不住颤抖。 女孩死死抱着一个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包袱,脏污的小脸上涕泪横流,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恐与绝望。她试图把自己藏进墙壁的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逃离这陌生的、令人窒息的牢笼。 时光骤然倒流。 不再是华服加身的花魁,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雪夜之后,被粗暴地拖入吉原、同样蜷缩在陌生角落、对未来充满无尽恐惧与绝望的十岁女孩——清原绫。 那份冰冷的无助感、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以及面对未知命运的巨大恐慌,瞬间跨越十余年的光阴,与她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小身影重重迭合。 绫只觉得呼吸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连指尖都微微发麻。她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个女孩,耳畔似乎响起了自己当年压抑的呜咽,感受到了那浸透骨髓的寒意。 女孩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脏污的小脸上泪痕交错,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如同被猎人逼至绝境的小鹿。她吓得浑身一颤,拼命往后缩,却已是退无可退。 绫伸出手,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她没有立刻触碰女孩,只是用尽可能柔和的声音,低声道:“别怕。”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几乎是出自本能的动作——她用自己干净柔软的衣袖一角,极其轻柔地、仔细地,去擦拭女孩脸上混着灰尘的冰冷泪水。指尖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女孩细微的颤抖。 这一刻,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朝雾第一次在她面前蹲下,用同样看似冷淡实则隐含叹息的动作,为她拭去眼泪的情景。 时空交错,角色互换,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宿命感悄然攫住了她的心脏。 “……你叫什么名字?”绫的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女孩抽噎着,惊恐未消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美丽得不像真人、气息却似乎并不危险的姐姐,好久,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吐出两个字:“…小…夜…” “小夜……”绫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看着小夜眼中那纯粹的恐惧,以及因她方才的温柔而流露出的一丝极微弱的、试探性的依赖,她心中某个冰冷坚硬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了朝雾当年那些冰冷的训诫、戒尺落下的尖锐疼痛,以及那严厉外表下,最终为她争取到的一线生机。 一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且坚定:她不能让这个孩子,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沉入吉原最肮脏的泥沼底层。 她向小夜伸出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起来,跟我走。” 小夜瑟缩了一下,看着那只白皙修长、与她脏污小手形成天壤之别的手,犹豫着,最终还是怯生生地、用自己冰冷的小手,轻轻握住了绫的一根手指。那微弱的触碰,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绫牵着小夜,径直走向龟吉处理事务的房间。 龟吉的房间弥漫着陈年账册和廉价熏香的气味。绫牵着小夜步入,后者立刻像受惊的鹌鹑般缩到她华丽的衣摆后。 “龟吉夫人,”绫开门见山,姿态优雅却带着花魁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仪,“这个孩子,我要了。让她做我的‘秃’。” 语气平淡,却是不容商量的陈述。 龟吉精明的目光在小夜瑟缩的身上扫过,又在绫脸上转了转,堆起惯常的油滑笑容:“哎哟,我的花魁大人!这小丫头片子刚来,粗手笨脚,规矩都不懂,哪配伺候您呐!您瞧这模样……” 她刻意拉长语调,手指捻了捻,暗示着成本。 “她的一切用度,从我的‘仕送り’里支取。”绫打断她,声音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冷意,“规矩我懂。该付的‘秃代金’,连同她之前的欠款,一并清算,一分不会少你。稍后遣人送来。规矩我教。” 语气平淡,却字字砸在实处,堵死了龟吉所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龟吉脸上的为难瞬间化为谄媚的笑容,变脸之快令人咋舌:连声道:“哎哟哟,看您说的!能跟着花魁大人,是这小丫头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小夜,还不快磕头谢恩!” 一笔交易,就在这三言两语间落定。小夜的命运之舟,就此被绫掌舵。 绫的暖阁旁,辟出了一间小小的习艺室。环境较之当年朝雾教导她时,已然精致舒适许多,但那份近乎严苛的氛围,却如出一辙。 几日后,朔弥因商会事务造访樱屋,与龟吉在邻近内院的偏厅议事。冗长的账目核对间隙,他信步踱至回廊透气。目光无意间扫过一道绘着松鹤延年的精致屏风,屏风后是暖阁旁那间新辟出的小茶室。 绫的身影隔着格栅屏风,影影绰绰。她背对着回廊方向端坐,背脊挺直如傲雪青松。身前,跪坐着那个叫小夜的女孩,小小的身躯努力绷直,双手捧着一柄对她而言略显沉重的茶筅。 绫清冷的声音穿透屏风缝隙,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朔弥久违的、近乎严苛的韵律: “水声即心声。水流过急,心浮气躁;水流过缓,心意踌躇。静心,凝神,再试。” 小夜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小手笨拙地模仿着动作,额角亮晶晶的全是汗珠。那份专注、那份不近人情的严厉,与他记忆中绫初学茶道时,朝雾花魁教导她的情景,在时空的彼端微妙地重迭。 朔弥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目光透过屏风格栅的间隙,长久地停留在绫那半张清冷的侧脸上。 那神情,专注、沉静,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面对自己时展现过的、如同磐石般的威仪,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仿佛她正肩负着某种无形的、巨大的责任。 他看得入神,连龟吉何时谄笑着凑到身边都未察觉。 “藤堂大人可是在看绫姬花魁教导新收的‘秃’?”龟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啧啧,花魁大人可真是上心,亲自教导,一丝不苟呢!这小丫头片子能得花魁大人青眼,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朔弥收回目光,淡淡瞥了龟吉一眼,未置可否。他沉吟片刻,忽然抬步,绕过了屏风。 茶室内的光线比回廊略暗。绫闻声抬眸,看见朔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恢复成花魁待客的温婉平静。 她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藤堂大人。” 小夜则吓得立刻伏身行礼,小身子微微发抖。 朔弥的目光在绫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伏在地上的小夜,最后落回绫身上。 他缓步走进茶室,语气听不出情绪:“看来你很用心。” 绫示意小夜起身继续练习,才看向朔弥,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既收在身边,总要尽些心力。总不能让她像无根浮萍。” 话语平静,却暗含深意。 朔弥走近茶案,随手拿起小夜方才练习用的一只普通茶碗把玩,目光却依旧锁着绫:“倒是有几分你当年的影子。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教导后辈,何须如此…苛厉?” 他用了“苛厉”这个词,带着一丝探究。 绫执壶为自己斟了一杯冷掉的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她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朔弥耳中: “吉原不是慈悲地。不学会站稳,下一刻就可能被碾入泥尘。严厉是活命的手段,而非苛责。大人身处云端,或难体会脚下蝼蚁挣扎求存之苦。” 这话语,既是对小夜处境的解释,也像是对她自己过往的剖白,甚至隐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指向朔弥的疏离与讽意。 朔弥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绫话语中的重量和她此刻展现出的、迥异于在他面前温顺或妩媚的另一面——一种近乎悲悯的冷酷与清醒——让他心中震动。 他凝视着她低垂的眼睫,那下面覆盖着怎样深沉的过往与觉悟?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他自以为熟悉的女子,内心有着他从未真正涉足过的、坚韧而复杂的疆域。 “是吗…” 他最终只是低声应了一句,将茶碗轻轻放回案上,目光复杂地再次掠过一旁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的小夜,“那这孩子,也算是有福气。”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茶室。那句“有福气”,在绫听来,却带着上位者惯有的、隔岸观火的疏离。 教导的日子,在暖阁旁辟出的静室内,按部就班地展开,刻板中透着无形的沉重。 小夜握着对她而言过大的毛笔,手腕抖得厉害,墨汁滴脏了宣纸。 绫蹙眉:“心浮气躁,如何成事。字如其人,下笔需定。” 她有时会起身,立于小夜身后,微微俯身,握住小夜执笔的小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地书写。 那姿势、那指尖的力度、那笼罩下来的淡淡冷香,让小夜在敬畏之余,恍惚间感到一种奇异的、被庇护的错觉。 而绫自己,则在某一刻忽然惊觉——这个姿势,与记忆中朝雾教导她时的身影,何其相似。 习字的墨香未散,茶具已悄然布好。小夜屏息凝神,小手努力稳住沉重的铁壶,试图将沸水精准注入茶碗。水线却歪斜泼洒,溅湿了光洁的案几。 绫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声音清冷依旧:“心神不定,如何驾驭水火?清心,静气,重来。” 严厉的话语,与记忆中朝雾的训诫如出一辙。 小夜咬紧下唇,硬生生将委屈的泪水逼回,默默擦拭水渍,再次执壶。绫看着她那倔强抿嘴的侧影,恍惚间,仿佛看到当年被戒尺打得掌心红肿却始终不吭一声的自己。 一次又一次。当她因反复练习而指尖磨得通红,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时,绫会看似随意地递过一杯温水,或是一盒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药膏,语气依旧平淡:“手若废了,明日如何习字。” 严厉的话语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的关切。 时光在教导中流转。 某日习艺前,恰逢春桃告假,绫亲自为小夜梳理“秃”的标准发式。她立于女孩身后,执起那柄光润的桃木梳——正是朝雾当年的旧物。手势自然而熟练地分开小夜细软的发丝,挽起耳后一缕碎发。 就在她拿起一支素银簪子,准备固定发髻的刹那,目光无意间瞥向铜镜。模糊的镜面里,映出她此刻的神情——专注、细致,眉宇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柔和。 这镜像,与她记忆中铜镜里朝雾为她梳妆的侧影,隔着十年的光阴长河,诡异地重合了。指尖触及那冰凉簪身,其样式竟与朝雾离别所赠的那支如此相似。 强烈的、令人窒息的宿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执簪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久久未能动作,唯有镜中倒影无声诉说着轮回的印记。 小夜的住所被安排在暖阁外一处小巧的隔间。 夜深人静时,她单薄的身影常蜷缩在陌生的被褥里。白日里的紧张与恐惧化作梦魘,她时常在睡梦中发出细弱的、带着哭腔的呓语:“…娘…别丢下小夜…怕…” 声音破碎,充满无助。 值夜的绫闻声悄步走来,月光透过窗格,勾勒出她静立榻边的身影。看着女孩即使在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不安的睡顏,那些属于清原绫的、关于失去与冰冷的记忆悄然復苏。 她没有出声安慰,只是沉默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小夜露在被子外、紧紧攥成拳头的小手。那冰凉而颤抖的触感,彷彿握住了当年那个同样在寒夜里瑟瑟发抖的自己。 她就那样站着,任由小夜在梦中紧紧抓着她的手指,如同抓住唯一的浮木,直至窗外天色微明,女孩的呼吸才逐渐变得安稳绵长。绫缓缓抽回微麻的手,指尖彷彿还残留着那孩子绝望的力度。 绫亦敏锐地察觉,小夜对食物总带着一种近乎惶恐的执着,眼神时常不安地扫过点心。 一次整理床铺时,她在小夜枕下发现一个用旧手帕小心翼翼包裹着的、已经变得干硬的冷馒头。绫看着那块乾瘪的馒头,瞬间明了——这是颠沛流离、饱受饥饿恐惧的孩子刻入骨髓的本能。 她没有责备,只是不动声色地吩咐春桃,日后在小夜房内常备一碟不易变质的糕饼。当小夜再次偷藏食物时,绫只是淡淡地说:“樱屋不缺你一口吃的。藏起来的东西,久了会坏,吃了伤身。” 语气平淡,却让小夜瞬间涨红了脸,羞愧地低下头,心中却也悄然滋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实的暖意——那是对温饱和安全的确信。 某日午后,小夜终于勉强点出一碗茶沫尚算均匀的薄茶,紧张地奉给绫。绫接过,浅啜一口,眉眼间并未有任何赞许之色,只是极淡地说了句:“尚可。” 然而,就在她垂眸放下茶碗的瞬间,小夜似乎捕捉到花魁姐姐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什么,那并非满意,却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让她小小的心里莫名安定了一瞬。 绫自己并未察觉,那一刻她看向小夜的眼神深处,那严厉的要求之下,悄然流淌着一丝极淡的、如同审视未完成作品般的期待与极隐晦的保护欲——与她记忆中,朝雾偶尔看向她的眼神,惊人地重合了。 夜深人静。绫独坐窗边,未点灯烛,任由清冷的月光洒满一身。白日里小夜惊恐的眼神、笨拙的模仿、因一点小小进步而骤然亮起的眸子,还有自己那些脱口而出的、与朝雾如出一辙的严厉话语和不经意的维护……一幕幕在眼前清晰回放。 她终于无比真切地触摸到了朝雾当年的心境! 那个看似冰冷、用戒尺和严苛规矩打磨她的女人,内心承受着怎样的重压?那份严厉之下,是否也藏着对她这株“病弱幼苗”能否在吉原残酷土壤中存活的深切忧虑? 而她自己,如今竟也站在了同样的位置,用着同样的方式,试图为另一个坠入深渊的小生命,撑起一片或许同样微弱的、带着刺的晴空。 她成了新的“朝雾”。 小夜,是新的“绫”。 吉原这座巨大而华丽的磨盘,依旧在永无止境地转动着,冰冷地吞噬着鲜活的青春与人生,又将那些幸存者推上既定的轨道,重复着教导与被教导、庇护与被庇护、甚至可能最终走向别离或背叛的轮回。 她仿佛看到无数女子的身影在时光中重迭,挣扎、沉浮,最终都逃不开相似的轨迹。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摸着发间那支朝雾留下的旧螺钿木梳,冰凉的触感指尖蔓延。 “朝雾姐姐……” 她在心底无声地默念,“我终究……还是走上了你走过的路。” 深深的悲哀如同潮水般涌来,那是对命运无奈的叹息,也是对过往岁月的追忆与悼念。 鸩羽徊 暮色渐染,薄如轻纱,初春的黄昏带着料峭的寒意悄然笼下。樱屋最深处的暖阁内,却已是华灯初上,烛影摇曳,氤氲开一片融融暖意。 四角鎏金蟠螭烛台上,婴臂粗的红烛静静燃烧,橙黄的光晕饱满而温暖,柔柔地铺满室内的每一寸角落,将精致的器物、华美的织物映照得纤毫毕现,仿佛镀上了一层温润的蜜色。 这精心营造的暖光,似要将窗外初春傍晚残留的那丝清冷寒气彻底驱散。暖炉里炭火微红,散发出持续的热力,与烛光交织,暖阁内一派隔绝了季节的清幽暖香。 绫端坐镜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妆匣底层一处极其隐秘的暗格。那里,静静躺着一只不过寸余的素白瓷瓶,瓶身冰凉,贴着小小的红纸签,以墨笔写着三个冷峭的字——“寒食散”。 春桃正为她梳理发髻,动作轻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那处暗格的方向,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惧。她知道那里面装着什么,每一次绫触碰那里,都让她心惊肉跳。 获取此物,费了她不少心思。 数月前,她便留意到一位常来的关西豪商,原本富态的身躯日渐消瘦,面色泛着不健康的青黄,言谈间常伴细微咳嗽,且透露出需长期服用京都某位隐世药师调配的“昂贵补剂”。 她心生疑窦,暗中让机灵的春桃,借着送醒酒汤的机会,留意其随从交谈的只言片语,又通过一位曾受她恩惠、专营药材的商人,迂回打探。 得知那药师用药向来剑走偏锋,且与几家讳莫如深的贵族府邸有牵连时,绫心中便有了计较。 她并未直接索要毒物,那太蠢。而是在一次看似随意的闲谈中,对那位豪商流露出近日难以安枕、心绪躁郁以致胃脘不适的困扰,言语间带着恰到好处的脆弱与对其“见识广博”的恭维。 “听闻大人您相识一位岐黄圣手,调理之法甚是精妙……妾身这等微末之躯,不敢奢求问诊,只是……若有些许宁神静气的方子,或能缓解一二……” 她眼波流转,带着一丝倦怠的希冀,巧妙地将他服用的“补药”曲解为“安神良方”。 那豪商早已为她风姿所迷,又见她难得示弱,几番犹豫与暗示后,终是经不住耳边柔风与绫许下的、为其引荐一位重要官宦的承诺,辗转为她求来了这小小一瓶“特制安神散”。 他或许至今仍以为,这不过是美人一点无伤大雅的小癖好。 当那冰凉的小瓷瓶最终交到绫手中时,春桃就在一旁侍立。她看着绫姬接过瓶子时指尖那细微的颤抖,看着她看似平静地将它藏入暗格,春桃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她不敢问,只能把头垂得更低,默默祈祷着这可怕的东西永远不要被用上。 瓷瓶握在手中,冰冷刺骨,却仿佛带着灼人的热度,烫得她心尖发颤。 机会并非没有。朔弥依旧会来,有时品茶,有时对弈,有时只是静坐片刻。她为他斟茶时,那素白瓷瓶就在袖袋深处,或在不远处的妆奩里,无声地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暖阁内茶香静谧,他带来的明前龙井在白玉罐中透着清雅气息。绫跪坐于茶席主位,素手焚香、温盏、取茶,动作行云流水,仪态无可挑剔。 那素白瓷瓶就藏在袖袋深处,紧贴着她微凉的肌肤,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无声地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水初沸,声如松风,正宜沏茶。”她轻声说着,执起砂铫,悬壶高冲,水流精准落入茶盏,激荡起翠色茶叶,香气瞬间氤氲开来。 心中却如惊涛拍岸——就是此刻,只需袖中指尖微动,那无色无味的粉末便可悄然落入他面前那盏雨过天青色的茶杯中,与他的人生一同缓缓沉底,万劫不复。她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那细白粉末如何在碧色茶汤中无声溶解,不留痕迹。 然而,当他接过她奉上的茶盏,指尖短暂相触,他低头轻嗅那氤氲的茶香,眉眼间露出一丝罕见的舒缓与惬意,自然而然地道出一句:“这水温与茶量,总是你把握得最是恰到好处,旁人再难及。” 语气寻常,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捆住了她袖中蓄势待发的手。 过往无数个午后倏然浮现——他如何执着她的手纠正点茶姿势,如何与她讲解不同产地的茶叶特性,甚至如何在氤氲茶香里,对她分析京都商界的暗流涌动…… 那些混杂着教导、陪伴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的时光,此刻化为最顽固的阻力,让她指尖沉重如灌铅,再也无法动作。恨意仍在胸腔灼烧,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回忆撕开一道裂口,涌出酸楚的无力感。 那份曾经让她感到安寧的、近乎师友般的点滴温情,此刻成了阻碍復仇的、最顽固的枷锁。 又一次,他饮了些酒,微醺地倚在案边软枕上,闭目养神。 烛光柔和,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眉宇间带着平日罕见的疲惫与松弛,呼吸均匀,竟是毫无防备地在她面前沉沉睡去。 此刻,他不再是那个精于算计、手握权柄的藤堂少主,倒像个卸下所有伪装的寻常男子。 绫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冰凉瓷瓶,指甲用力掐着瓶身,几乎要将其嵌入掌心。滔天的恨意疯狂叫嚣着,催促她动手——这是天赐的良机。 可她的目光,却无法从他安静的睡颜上移开。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尖并非探向毒药,而是极轻、极缓地,替他拢了拢滑落至臂弯的墨色羽织外襟。动作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拂过,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这完全出于本能的举动让她自己骤然惊醒,她猛地缩回手,如同被烫伤一般,心脏狂跳,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与恐慌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竟还在关心他!在这复仇的关键时刻,身体却背叛了意志,做出了最可耻的反应。 她总是如此。 恨意如烈焰烹油,灼烧得她日夜难安,誓要将他拖入地狱一同毁灭。 可那些深入骨髓的习惯、那些共同度过的漫长岁月、那些掺杂着复杂情愫的记忆,总在最后关头化作无形的绊索,将她死死拉住。 每一次的犹豫不决,都在事后化作更深的痛苦与对自己的猛烈鞭笞——清原绫,你如此软弱优柔,对得起惨死的父母族人吗? 那瓶精心得来的寒食散,如同一面冰冷而清晰的镜子,映照出她内心最不堪、最矛盾的裂痕——恨意有多浓,那份无法彻底斩断的、扭曲的牵连就有多深。 爱恨交织,撕扯得她血肉模糊,几乎要在这无声的战场上彻底崩溃。 连续的内心煎熬与数次下毒未果,早已耗干了绫的心力。 此后几日,她在朔弥面前愈发显得神思倦怠,时常走神,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是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即便施了厚厚的脂粉也难以完全掩盖。 朔弥自然察觉了她的异常。某日对弈时,见她捏着棋子久久不语,目光涣散,他落子后,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近日见你总是心神不宁,面色亦不佳。可是身体不适?或是遇到了什么烦难?”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这关切却像针一样刺中了绫。 她回神,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棋子,声音低弱而飘忽:“劳先生挂心…并无大事。许是…许是近日习练那支新的《青海波》,有些耗神了…技艺不精,让先生见笑了。” 她巧妙地将自己的异常归咎于舞艺练习的劳累,将一个努力却又略带脆弱的游女形象扮演得恰到好处。 然而,这份来自仇人的、或许是真心的关怀,与她不得不进行的伪装和即将实施的阴谋交织在一起,让她内心的痛苦与撕裂感愈发深重。 每一次在他面前的强颜欢笑,每一次接受他或许真诚的问候,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待朔弥离去,暖阁只剩下她和春桃。春桃看着绫姬卸下伪装后更加苍白的脸和眼底的绝望,忍不住上前,声音带着哭腔:“姬様…您…您别再这样折磨自己了…奴婢看着…看着心里疼…” 她不敢明说下毒的事,只能紧紧攥住绫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绫只是疲惫地闭上眼,任由她握着,没有言语,那沉默比眼泪更让春桃心碎。 转机发生在一场极为奢华的夜宴之上。樱屋最顶级的“凌霄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宾客皆是京都显贵。 绫作为当席花魁主陪,身着繁复华丽的十二单衣,发髻高耸,金簪步摇流光溢彩,仪态万方地周旋于宾客之间,唇角始终噙着完美无瑕的浅笑。 今夜的主客之一,是一位来自京都、地位极为尊崇的老年大名——伊达宗胜公。其家族昔日与清原家颇有往来,曾在丝绸生意上既有合作亦有竞争。 酒过三巡,宴酣耳热。伊达公已有七八分醉意,苍老却锐利的目光屡屡掠过正在为他斟酒的绫,那目光中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审视与愈发浓重的恍惚。 终于,他放下手中的赤玉酒杯,带着浓重的醉意与几分不加掩饰的缅怀,喟然长叹:“像…真是太像了…绫姬様这眉眼间的神韵,尤其是低眸时的轮廓…” 他摇了摇头,仿佛要甩开某种不切实际的念头,自嘲般嗤笑一声,“若是清原正志家的那位绫还活着,如今也该是你这般风华绝代的年纪了…” 席间喧闹声似乎静了一瞬。绫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仿佛未曾听见。 伊达公却似打开了话匣,继续感慨,语气带着上位者对往事漫不经心的唏嘘与一丝残忍的惋惜:“那孩子,老夫记得…小小年纪便灵秀逼人,尤其擅舞,一支白拍子跳得…啧啧,可谓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清原正志那时常夸他这女儿…可惜啊,真是天妒英才,那么好的一家人,怎么说没就没了…那场大火…唉…” 他摇头晃脑,语气里充满真切的惋惜与物伤其类的悲凉,末了还自嘲一笑,“瞧老夫,真是醉糊涂了,怎地对着綾姬花魁说起这些陈年旧事,扫兴,扫兴…” 一刹那间,绫只觉得耳边所有的丝竹乐声、谈笑声都骤然退去,化作尖锐的嗡鸣。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骤停之后又疯狂擂动,血液逆流般冲上头顶,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无法维持站立的姿态。 “清原正志”、“绫样”、“白拍子”、“大火”……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灵魂最深处,将那些血淋淋的伤口再次翻搅开来! 她猛地收紧手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助那尖锐的刺痛才勉强拉回一丝行将溃散的神智。绝不能在此刻失态。 她抬起头,脸上却瞬间绽放出最为嫵媚动人的笑容,艷丽得近乎凄绝,仿佛将所有的痛苦都化作了浓墨重彩的油彩,涂抹在面具之上。 三指执起霰纹酒壶,步履轻盈如蝶,翩然移至伊达公身侧,优雅地为他再次斟满酒杯,声音柔婉,尾音微微上挑:“大人醉语妾身折煞了。” 清酒如银线注入青瓷杯,“清原氏乃云间鹤,妾身不过沟渠萍。妾身这等生于泥淖、长于风尘的卑贱之躯,怎配与那等云端之上的贵女相提并论呢?” 玉杯轻碰伊达杯沿,发出清泠一响,“生养妾身的吉原妈妈常说……游女最忌肖想贵人命,当心折福。” 她巧笑倩兮,将那份锥心刺骨的痛楚掩藏得滴水不漏,言语间将自己贬低至尘埃,将那份可能的关联彻底斩断,又四两拨千斤地将伊达公的感慨定性为醉后失言。 席间眾人闻言,皆附和着笑了起来,气氛瞬间重新变得热闹而暧昧,只当是一段无伤大雅的插曲。 无人看见,她宽大袖袍之下,那双手是如何颤抖不休,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数月难以消退的深痕,血珠渗进茜色衣褶,洇出暗紫痕迹。 宴席散后,綾回到暖阁,屏退左右。当最后一名侍女离开,门扉合拢的瞬间,春桃几乎是扑上前去,想要扶住绫姬摇摇欲坠的身体。 绫却猛地挥开了她的手,跌坐在地,背脊紧贴冰冷刺骨的门板,浑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她却死死咬住自己的唇瓣,直至尝到血腥味,也不让自己泄出一丝一毫的呜咽。 原来,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中,清原家早已是过眼云烟,那个曾经被父母捧在掌心、会跳白拍子的清原绫,也早已化为了灰烬,连被提及都只是一场醉后的误认和需要被即刻纠正的“失言”。 她过去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在仇恨与不该存在的情愫间的摇摆,在这轻飘飘的几句话面前,显得如此荒唐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卑贱之躯…生于吉原…取悦人的玩物…” 这些她亲口说出的自贬之语,此刻反复回荡在耳边,如同最锋利的锉刀,一下下碾磨着她的心脏和尊严。 她所以为的蛰伏与伪装,在世人看来,或许本就是她命中注定、就该如此的模样。连对过去的怀念,都成了一种不合时宜的奢侈和错误。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绝望与纯粹的恨意,如同严冬裹挟着冰棱的寒潮,瞬间席卷而来,彻底淹没了之前所有的犹豫、软弱和那点该死的、剪不断的温情牵扯。 伊达公的话语撕掉了最后一层温情的假面,也将她最后一丝退路斩断。 她缓缓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到妆奁前。 打开暗格,取出那只素白瓷瓶。冰冷的触感此刻不再让她颤抖,反而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报复性的快意。 镜中,映出一张艳丽却毫无血色的脸,泪痕已干,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与决绝,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燃烧殆尽,只余灰烬。 “清原绫早就死了…”她对着镜中那个陌生而美艳的花魁,无声地翕动嘴唇,声音嘶哑得如同梦呓,“死在那场大火里了。” 那么,如今活着的、名为“绫姬”的躯壳,还有什么不能做,不敢做的呢。 复仇,不再仅仅是为了祭奠亡魂,更是为了向这个彻底否定她的过去、将她禁锢于此地、赋予她如此“卑贱”身份的命运,做出最后、最绝望的反击。 她将瓷瓶紧紧攥入手心,指尖用力至泛白,仿佛要将所有的恨意与决绝,都嵌入这冰冷的鸩羽之中。 春桃一直默默跪坐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如行尸走肉般站起,看着她取出那可怕的瓶子,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疯狂。 春桃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她知道,那个在犹豫和痛苦中挣扎的姬様,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她恐惧得浑身发抖,却不敢上前阻止,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啜泣声溢出,绝望地看着绫姬一步步走向那不可知的深渊。 鸩酌惘(H)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樱屋最深处的暖阁内,烛影摇红,暖意被刻意烘托得有些灼人。 四角鎏金蟠螭烛台上的婴臂粗红烛静静燃烧,烛泪无声滑落,将室内映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仿佛也照亮了即将上演的、温情假面下的隐秘交易。 清冷的白梅香气在暖阁中弥漫,这是朔弥的偏好,绫便一直用着,如同她身上那件精心挑选的、浓淡渐变如暮霭的苏芳色缩缅打褂,内衬柔白的襦袢,以及松松绾起、仅用一支素净珍珠步摇固定的长发——一切看似不经意的“家常”柔媚,都是无声的诱饵。 紫檀木嵌螺钿的案几上,摆放着几碟形态雅致的和果子,还有一套素雅的天青釉瓷茶具。 绫正跪坐于案前,素手纤纤,准备温壶点茶。她低垂着眉眼,烛光在她细腻的颈项上流淌,勾勒出静谧温婉的剪影。 朔弥褪去了外出的羽织,只着一身深绀色吴服,腰间束着暗银纹样的带缔,姿态闲适地斜倚在堆迭的锦缎软枕上。 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光滑的案几边缘,目光却不再是单纯的欣赏,而是带着一种逐渐升温的、赤裸裸的侵略性,胶着在绫身上,尤其是她微敞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和那几缕垂落颈侧、引人遐思的发丝。 “今日机缘巧合,得了一些极好的明前龙井,想着先生或许喜欢……” 绫抬眸,对他浅浅一笑,眼底努力流转着温顺与欣喜,试图用茶道转移那越来越令人不安的视线。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伸来,却不是接她递上的茶具,而是精准地扣住了她执壶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腕骨生疼。 “茶稍后再品。”朔弥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慵懒的命令和不容错辨的狎昵。 他手臂稍一用力,便将毫无防备的绫扯得向前踉跄,手中的紫砂壶“哐当”一声失手跌落在地毯上,滚烫的茶水飞溅,洇湿了昂贵的地毯,碧绿的茶叶散落一地,清雅的茶香瞬间被打破。 绫的心猛地一沉,身体瞬间绷紧。她被他强硬的力道拉近,几乎跌入他怀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力和那股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松木冷香。 “绫儿,”他的另一只手已顺势揽住她纤细却柔韧的腰肢,将她更紧地禁锢在身前,温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耳廓。 “许久未见你这般…家常模样,倒更撩人心弦。”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她因慌乱而微微起伏的胸口,落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先慰劳慰劳我。” “先生……”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试图从他怀中挣开一丝缝隙,手腕处传来的力道却让她明白反抗只是徒劳。 她抬起眼,眸中蓄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混合着慌乱与试图撒娇的嗔意,“别……茶要凉了……” 朔弥低笑一声,那笑声在胸腔震动,带着不容错辨的狎昵与掌控感。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另一只手也覆上了她的腰侧,隔着苏芳色的缩缅布料,缓慢而有力地摩挲着那柔韧的曲线。 “茶何时都能喝,”他声音低沉,目光灼灼地锁着她,“可我的绫儿这般模样,却不常见。” 他的视线如同带有实质温度的手,逡巡过她微敞领口下那片细腻肌肤,最终定格在她强作镇定却已染上绯色的脸颊。“先让我解解‘渴’。” 这不是请求,而是宣告。 他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手,但那份无形的压迫感却更重了。他好整以暇地向后靠了靠,手臂依然松松环着她的腰,确保她无法逃离,目光却带着明确的指令和浓浓的玩味,自上而下地扫视她。 “这身衣服……” 他指尖勾了勾她打褂的边缘,语气似在欣赏一件所有物,“颜色衬你,但此刻,有些碍事了。” 绫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屈辱的壁垒。 她明白他的意思。在短暂得如同凝固的沉默后,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底汹涌的恨意与冰冷。复仇……需要代价。这具身体,早就是代价的一部分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中已努力漾开一层勉强算得上“柔顺”甚至带点羞怯的迷雾。指尖,却微微发着颤,抬了起来。 首先,是那支素净的珍珠步摇。她缓缓将它从发间抽出,乌黑如瀑的长发失去了唯一的束缚,瞬间倾泻下来,柔顺地披散在肩背,几缕发丝滑过锁骨,没入衣襟深处。 这个简单的动作,因她刻意放缓的节奏和低垂的眉眼,竟也带上了一丝撩人的风情。 朔弥的眸色更深了些,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的节奏,似乎也慢了一拍。他并未催促,只是用目光品尝着这“开胃小菜”。 接着,是外层的苏芳色缩缅打褂。绫的手指移到襟前,那精心系好的、象征着端庄的结扣,此刻成了第一道需要被她亲手解开的防线。她的动作有些滞涩,指尖似乎不太听使唤,一个简单的结竟解了两次。 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在寂静的暖阁中被放大,伴随着她逐渐加重的呼吸——并非情动,而是极度的紧张与自我厌弃。 当打褂的襟怀终于向两旁滑开,露出里面柔白色的襦袢时,她白皙圆润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彻底暴露在烛光和朔弥的视线下。 温暖的空气贴上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下意识地想拢住衣襟,却在朔弥骤然变得锐利和不满的目光中,僵住了动作。 “继续。” 他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水光更盛,仿佛随时会滴落。 她咬咬牙,手指移向襦袢的系带。一层,又一层……和服的穿着本就繁复,此刻这繁复成了拉长凌迟的刑具。每褪去一层,都像是剥掉一层自尊的铠甲。 朔弥的呼吸似乎沉了一些,目光毫不避讳地流连在她逐渐展露的身体上,像在鉴赏一件属于自己的珍宝。 “很美。” 他低声赞叹,仿佛真心实意,“继续。” 柔白的内衫、绯红的襦袢、月白的肌襦袢……最终,当最后一件贴身的、绣着精致藤花的小衣被颤巍巍地褪至腰间,堆迭在跪坐的腿边时,她上半身已近乎完全赤裸地呈现在他面前。 烛光明亮,将她身体的每一处起伏、每一寸肌肤都照得清晰无比。圆润的肩头,线条优美的锁骨,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形状美好的胸脯,顶端那两点樱红在微凉的空气中悄然挺立,不知是寒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双臂下意识地交迭在胸前,试图做最后的遮掩,脸颊已红得滴血,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 “手,放下。”朔弥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沙哑,和更浓厚的欣赏趣味。 “让我好好看看。” 绫的身体僵硬如石,灵魂在尖叫。但最终,那双交迭在胸前的手臂,还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万钧阻力般,一点一点地垂落下来,无力地搁在身侧。 她被迫挺直了腰背,将自己最私密的部位之一,完全暴露在他的凝视之下。耻辱感像烈火,灼烧着她的每一寸皮肤。 朔弥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流连在那片美景上,如同鉴赏最上等的玉器。 “好孩子。”朔弥的声音带着满意的沙哑。 “现在……摸摸你自己。让我看看,你是怎么让自己快乐的。” 绫屈辱地、缓慢地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自己温热的肌肤,又是一阵战栗。她先是将手覆在胸前,生涩地、毫无感情地揉捏,指尖偶尔划过顶端早已因紧张和复杂情绪而挺立的蓓蕾。 她的眼神努力维持着迷离,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呼吸刻意加重、拉长,发出甜腻的喘息,脸颊逼出情动的红晕——这一切,都像最精致的假面。 朔弥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以便看得更清楚。“只是这样?”他低声问,带着调笑的意味,“绫儿平日自己一个人时,也这么……含蓄吗?” 他显然不满足于这隔靴搔痒的表演。 绫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皮肉。她加重了力道,生涩地揉捏起来,指尖无意间划过敏感的顶端,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对,就是这样……” 朔弥的呼吸似乎也沉了些,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更加专注,“告诉我,什么感觉?” 绫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说。”他催促,语气不容拒绝。 “……痒……”她终于挤出一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屈辱的颤音,“……有点……麻……” “哪里麻?”他追问,恶趣味十足。 “……尖、尖上……”她被迫吐出更不堪的字眼,脸颊烫得如同火烧。 “继续,别停。” 他满意地靠回去,目光下移,掠过她平坦紧绷的小腹,落在堆迭的和服下摆遮掩的腿间,“下面呢?是不是也该……‘慰劳’一下了?” 绫的动作猛地一顿,浑身血液似乎都要冻住。 “把碍事的都褪干净。”他指示,目光灼灼,“然后,像刚才那样……自己来。我要看着。” 最艰难的环节到了。 绫的呼吸彻底乱了,不是情动,而是极致的羞愤。 绫僵硬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堆在腰间和腿上的最后几层织物彻底褪去,胡乱地推到一旁。 此刻,她已是一丝不挂地跪坐在他面前,烛火将她身体的每一处私密阴影都照得无所遁形。她屈辱地紧闭双眼,长睫剧烈颤抖。 “睁开眼,看着我。”朔弥的声音带着不容违逆的力量。 绫被迫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被逼到极致的水光潋滟,却深不见底。她与他对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此刻赤裸狼狈的模样,也映着他毫不掩饰的欲望与掌控一切的从容。 在她的注视下,在他如同实质的目光抚摸下,她开始生涩地、毫无愉悦可言地抚弄。动作僵硬而充满表演性,刻意模仿着取悦的姿态。 指尖,带着冰凉的汗意,迟疑地、万分艰难地,移向自己腿间最隐秘羞耻的幽谷。仅仅是外缘的触碰,就让她浑身一僵。那里因为紧张和极度的羞辱感,反而泛起一种异样的、违背她意志的湿润。 “伸进去……我要看你真实的样子。” 他仿佛在教导她如何更好地取悦自己,语气甚至堪称“温柔”。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击,彻底粉碎了她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她猛地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在朔弥耐心等待、甚至带着鼓励笑意的目光逼视下,她将颤抖的指尖,一点点探入了那温热紧窒的入口。 异物侵入的感觉让她闷哼一声,身体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被他用目光钉在原地。 “动。”他言简意赅。 绫开始笨拙地、毫无章法地抽动手指。微凉的指尖与火热的肌肤形成对比。她强迫自己在那敏感的花核上画圈、按压,模仿着快感的动作。 身体在持续的、违背意志的刺激下,开始可耻地涌出温热的蜜液,带来粘腻的触感和更深的羞耻。这生理的背叛让她痛恨得浑身发冷。 她必须同时扮演沉迷情欲的模样——喘息加重,腰肢开始随着手指的动作生涩地扭动,喉咙里溢出断续的、甜腻的呻吟,脸颊上的红晕愈发艳丽。 朔弥欣赏着这画面,烛光下她泛着珍珠光泽的肌肤,情动的红晕,扭动的腰肢,沾着晶莹液体的指尖,以及那混合着痛苦与欢愉的复杂表情……这一切都极大地取悦了他。 他喜欢这种“引导”和“见证”,喜欢看她在他命令下逐渐绽放,这比单纯的占有更能满足他某种深层的掌控欲。 “湿了吗?”他再次问,声音低哑。 “湿……湿了……”绫喘息着回答,声音媚得能滴出水,眼神却空洞地望向他身后的某一点。 “湿了多少?”他不依不饶,如同在验收一件作品的完成度。 “……很多……”她被迫描述这生理的背叛,“……手指……都滑了……” “哪里最敏感?”他继续追问,带着探索的兴致。 绫的指甲深深掐入另一只手的掌心。“……里面……碰到……的时候……” “对,就是这样。” 朔弥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他欣赏着她被迫深入自己、脸上露出混杂着羞耻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生理反应的表情,“动一动……告诉我,里面是什么感觉?” 绫屈辱地、缓慢地开始抽动手指。粘腻的水声在寂静的暖阁中细微地响起。她的脸烧得通红,身体却违背意志地更加湿润。 “紧……热……”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破碎,“……像……像吸着……” “像吸着什么?”朔弥追问,眸色深得不见底。 “……像吸着……您……”她终于崩溃般地说出这句极其淫秽的话,眼泪终于滑落。 这句话,既是对他的“奉承”,也是对她自己最深的亵渎。她觉得自己脏透了,从里到外。 朔弥却因为她这句话,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显然,这取悦了他。 “继续。”他哑声命令,“让我看着你……自己达到高潮。”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如此巨大的心理屈辱和压迫下,身体如何能轻易攀上顶峰?但绫知道,如果她做不到,他可能会有更过分的要求。 她只能更加卖力地、机械地动作,手指在湿滑的秘处进进出出,另一只手也重新覆上胸前,揉捏挤压,试图制造更多看起来情动的迹象。 她的喘息越发甜腻急促,腰肢不自觉地扭动,脸上情动的红晕愈发明显——这一切,依然是精湛的表演,只是身体在持续刺激下,似乎真的被挑起了一丝无法控制的、微弱的热流。 终于,在漫长而煎熬的表演后,绫的身体猛地绷紧,发出一声似哭似泣的短促尖叫,手指死死抵住体内某处,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达到了一个半真半假的高潮——或许更多是生理刺激累积和神经极度紧绷后的释放。 高潮的余韵中,她瘫软在锦褥上,眼神空洞,大口喘息,身上布满汗水和爱液,一片狼藉。巨大的空虚和羞耻感随后涌上,几乎将她吞噬。 朔弥这才缓缓起身,靠近她,伸手抚上她汗湿的脸颊,指尖抹去她眼角的泪痕。他的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但眼底那片幽暗的火焰却烧得更旺。 “表现得很好。”他低声说,语气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种审阅完美作品般的满意。 这称赞不针对她的“愉悦”,而是针对她刚才那番在他指令下、极具观赏性的自我取悦所展现出的“服从”与“技艺”。 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用指尖慢条斯理地,沾了一点她腿间混合着蜜液与汗水的湿滑。他将那抹晶莹举到摇曳的烛光下,仿佛在鉴赏某种稀有的蜜糖或珍珠的光泽,目光专注而玩味。 然后,在绫骤然紧缩的瞳孔注视下,他当着她的面,将指尖缓缓送入口中,舌尖轻卷,将那一点咸涩与甜腻尽数舔去。 “我的绫姬……”他喟叹般低语,声音因情欲而沙哑得厉害,“果然什么都是最好的。” “连这里……”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地扫过她最私密之处,“都如此识趣,懂得如何取悦它的主人。” 这露骨的、将人物化的言辞,像一盆冰水浇在绫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更深的战栗和屈辱。她咬紧下唇,几乎尝到血腥味。 他称赞的目光重新落到她赤裸颤抖的全身,那里面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她吞没。 “现在,”他俯身,滚烫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气息灼人。 “到我验收全部成果的时候了。看看我精心浇灌的花,内里是否也如外表一般……紧致动人。” 他不再满足于观看和引导。高大的身躯终于彻底覆上她,阴影完全笼罩住她散落在锦褥上的赤裸身体。之前的“引导”和“观赏”,此刻被证明不过是漫长夜晚真正掠夺开始前的、残忍而精致的开胃酒。 空气里甜腻的熏香、未散的情欲气息、以及他身上强势的松木冷香,混合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当绫被他沉重而灼热的身躯彻底压倒在散乱的和服与锦褥之上时,一种灵魂出窍般的冰冷感攫住了她。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从这具布满红痕、湿滑不堪、正被迫迎接入侵的躯壳中抽离,悬浮在半空,像个漠然的旁观者,冷冷地看着下方即将发生的、野兽般的纠缠。 只有掌心传来的、指甲深深陷入皮肉的尖锐痛感,以及眼底最深处那簇无论如何都不曾熄灭的、淬着剧毒的寒光,证明着那个名为“清原绫”的灵魂并未完全死去,仍在最黑暗的角落蛰伏、喘息、铭记。 朔弥的进入并非温柔的前奏,而是带着审视与征服意味的、缓慢而坚定的开拓。他观察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感受着她内部的每一分收缩与抗拒,直到被温暖湿润完全包裹。 当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他持续的、富有技巧的律动下,逐渐背叛意志,开始产生更“诚实”的反应——呼吸无法自控地变得急促紊乱,眼底强装的清明被生理性的水光与迷离取代,朔弥幽深的眸色变得更加暗沉,如同暴风雨前积聚的浓云。 一种更强烈的、想要彻底碾碎她这份残存“自我”的冲动涌上来。 “看来……光是看着还不够。”他低哑地说,声音里含着危险的兴奋。 下一秒,他猛地动作,将她像翻弄一件精致器物般,轻易地翻过身,让她背对自己,以最脆弱的姿态跪趴在柔软却此刻如同刑具的锦褥上。她之前被缚住的双腕因姿势改变而被压在身下,带来酸麻和更深的禁锢感。 “不……”一声短促的惊呼尚未完全出口,他滚烫坚硬的欲望已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速度,从后方狠狠贯入那早已泥泞不堪、却依旧紧窒的入口。 “啊——!” 猝不及防的、近乎蛮横的深入带来前所未有的饱胀感和一丝锐痛,绫失声痛呼,身体向前扑倒,脸颊贴在微凉的绸缎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布料。 这声痛呼似乎取悦了他。朔弥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就着这个完全深入、紧密相连的姿势,俯下身,滚烫的胸膛贴着她汗湿的背脊,灼热的唇几乎咬上她通红的耳廓,喘息着,下达了那个让绫灵魂瞬间冻结的命令: “数着。” 两个字,清晰,冰冷,不容抗拒。 绫浑身一僵。 他加重了语气,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她的听觉:“我动一次,你报一次数。要清晰,要大声。” 他顿了顿,感受到她身体的紧绷,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残忍的戏谑和绝对的掌控,“让我听听,我的绫姬,连报数的声音……是不是也足够动听。” 他要将这场情欲的交合,彻底变成一场用冰冷数字计量的、单方面的征服仪式。数字是尺度,是记录,是他将她物化、将情欲过程量化的工具。每一次报数,都是对她尊严的一次公开凌迟。 他开始动作,缓慢而有力,每一次退出再深入,都带着研磨般的力道。 “一……” 绫的声音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细如蚊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哭腔。报出这个数字的瞬间,巨大的羞耻感几乎将她淹没。 “听不见。” 朔弥在她耳后低语,随即是一次更重的顶撞。 “啊!…二!” 她被迫提高声音,数字夹杂在痛呼与喘息中,支离破碎。 “三……嗯……” “四……唔……” 最初的几个数字,每一次报出都伴随着身体被他撞击的晃动,伴随着他灼热呼吸喷在颈后的触感。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摇摇欲坠的尊严上。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抽离出来,眼睁睁看着“绫姬”这个身份,在一下下撞击和一声声报数中,被彻底钉死在“玩物”的标签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入汗湿的锦褥。 朔弥似乎不满于她带着哭腔的节奏,动作骤然加快加重,每一次都深深撞入最敏感的核心。 “……十五、十六、十七、呃啊……十八、十九、二十……” 数字逐渐被迫连成串,喘息和呻吟被压制,只剩下一种机械的、执行命令般的语调。声音失去了起伏,变得空洞而麻木。 身体的感知却在这样持续且猛烈的刺激下变得越来越鲜明,快感如同狡猾的毒藤,沿着脊椎攀爬,不顾她意志的抵抗,在四肢百骸蔓延、堆积。 她感觉自己被彻底撕裂。 一半的“她”在屈辱地、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报数的命令,像一个坏掉的人偶;另一半的“她”却在可耻地沉沦,花穴违背她的意愿,在他一次次的征伐中愈发湿润、收缩,甚至开始不自觉地迎合那带来灭顶感官的节奏。 自我厌弃如同冰水,浇不息身体燃起的烈火。报数声成了她与最后理智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连线。 数字攀升,情欲堆积。朔弥的喘息也粗重起来,动作凶猛迅疾,每一次贯穿都直抵花心最深处,精准地研磨碾压那最敏感的一点。 “……九十五、九十六、九十七……嗯啊!九十八、九十九……!” 报到九十以上时,她的声音已经嘶哑不堪,身体在灭顶的快感边缘疯狂颤抖、痉挛,花穴剧烈地收缩吮吸,几乎要脱离她的控制。 屈辱、汹涌的快感、刻骨的自我厌弃、还有那股支撑着她的、扭曲的“利用此身推进复仇”的冰冷意志,在她脑中疯狂搅拌、沸腾,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冲垮。 就在她嘶哑地喊出“一百!”的瞬间,朔弥猛地一个深入至极的撞击,随即暂时停住,伏在她汗湿的背上,滚烫的唇贴着她耳廓,声音因情动而低哑扭曲,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夹紧!好好感受。” 他命令,随即开始了一轮更加缓慢却极度磨人的、小幅度的深深顶弄,每一次都精准碾过那最要命的一点,“数到一百二十……就赏你。” “赏你”——这两个字,将她濒临崩溃的高潮也纳入了他的恩赐与计量体系。她的身体在他的掌控下,连释放都需要他的“允许”和“计数”。 绫的意志在这一刻濒临粉碎。最后二十个数,如同二十道催命符,每一次报数都伴随着身体更剧烈的反应和灵魂更深的坠落。 “……一百零一……一百零二……呜……一百零三……” 朔弥显然被这场景极大地刺激着。那攀升的数字带来的、如同确权般的掌控感,以及她声音里逐渐无法压抑的、濒临高潮的哭腔与渴望,都让他兴奋异常。 他的动作在最后几个数时,再次变得凶猛迅疾,如同最后的冲锋。 “……一百一十八!啊——!一百……一百十九!……不……” 最后的抵抗微不可闻。 “一百二十——!” 在绫用尽最后力气,嘶哑绝望地喊出最终数字的瞬间—— 朔弥喉间迸发出一声低沉的、满足的嘶吼,将她死死按向自己,在她身体最深处猛烈爆发!滚烫的激流如同岩浆,又像是最刻骨的烙印与所有权宣告,汹涌注入。 与此同时,他借着最后释放的力道,用几下凶狠到极致的顶撞,彻底碾碎她最后一丝抗拒,将她一同抛向了失控的、白光炸裂的巅峰。 剧烈的、几乎抽空所有力气的痉挛席卷了绫的全身。报数声早已化为漫长而破碎的、泣不成声的哭吟。世界只剩下无尽的颠簸、灼热、和灭顶般的感官海啸,以及海啸之下,那冰冷刺骨、永不磨灭的恨意基石。 余韵未消,他仍紧密地埋在她体内,重量压得她几乎窒息。滚烫的汗滴落在她背上。他粗重的喘息渐渐平复,然后,他伏在她耳边,声音带着彻底餍足后的沙哑与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低语: “一百二十……我的绫姬,记得真清楚。” 这句总结,为这场冰冷的数字凌迟,画上了最屈辱的句号。 暖阁内的空气依旧温热粘稠,弥漫着情欲褪去后特有的慵倦气息。汗水与熏香交织,竟生出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烛火在琉璃罩中恢复了平稳的燃烧,将柔和的光晕投在两人交迭的身影上,纸门上的松鹤图纹静静舒展。 风暴的余韵在朔弥体内缓缓平息。他沉重的身躯依然覆着她,但先前的强势与掌控感,如同潮水般退去,显露出底下更为深沉的、近乎疲惫的温柔。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滚烫却不再充满掠夺性,只是温热地拂过她汗湿的肩颈,带着全然的放松。 他支起一些身体,目光落在她身上。 烛光下,她莹白的肌肤泛着湿润的光泽,先前留下的红痕此刻看来有些刺眼。他伸出手,指腹极轻地抚过她手腕上那道被腰带勒出的浅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疼么?”他低声问,声音是事后的沙哑,却放缓了语调。不等她回答,他便低头,干燥而温热的唇极其轻柔地贴了贴那道痕迹,像是一种无声的抚慰。 那条苏芳色的腰带被他彻底抽开,随手丢开。他调整了姿势,将她汗湿而微凉的身体更妥帖地揽入怀中,让她侧枕在自己臂弯里,动作小心,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细致。 他的大手不再带着情欲的意味,而是缓缓地、一下下抚着她散乱濡湿的长发,将黏在颊边的发丝轻轻拢到她耳后。 “……累着你了。”他低声说,这话不像疑问,更像陈述,带着一丝隐约的自省。 他的指尖流连在她微微汗湿的鬓角,描摹着她闭目后显得格外纤长的睫毛。 “我的绫儿……”他叹息般唤了一声,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只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的脸颊贴着自己仍有些汗湿、却稳定起伏的胸膛。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情事后的松懈和一种奇异的、近乎宠溺的包容。 常年紧绷的神经,商场上的杀伐决断,似乎都被此刻怀中的温香软玉和弥漫的安宁所软化。他甚至觉得,这一夜的欢愉与此刻的相拥,比任何一桩成功的生意都更能抚慰他深处的疲惫。 绫的身体依旧软得没有力气,任由他摆布。皮肤的每一处仿佛都还残留着先前的记忆,炽热而深刻。此刻包裹着她的温暖与轻柔,与不久前的疾风骤雨形成鲜明到近乎割裂的对比。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怜惜,听到他胸膛下平稳的心跳,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此刻混合了情欲与汗水的松木气息——这一切,都曾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在仇恨尚未如此明晰时,暗自贪恋过的“安稳”。 她的心像浸在冰与火的缝隙里,冷热交替,带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 她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不是因为情动,而是因为一种更深重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无措。身体的可耻记忆让她几乎要融化在这份虚假的温柔里,而灵魂的嘶吼却在尖叫着提醒她血海深仇。 他的怜惜越是真挚,于她便越是残忍的讽刺。这怀抱越是温暖,便越是让她看清自己沉沦的深度与可悲。 朔弥似乎察觉到了她细微的颤抖。他低下头,唇贴近她的额角,温热的气息拂过。 “冷?”他低声问,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拉过滑落的薄衾,仔细盖住她裸露的肩头。他的动作自然至极,仿佛照顾她已成为一种刻入骨血的习惯。 他没有等到她的回答,或许也并不需要。他只是这样抱着她,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极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后疲惫的孩子。暖阁内只剩下烛芯偶尔的噼啪声,和他逐渐变得绵长均匀的呼吸。 绫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身体的每一分疲惫都是真实的,每一寸被他温柔抚慰过的皮肤都在微微发烫。 可在这令人窒息的温暖怀抱中心脏却像是被冻结在万古寒冰的最深处,冰冷、坚硬、跳动得缓慢而沉重。 这份他毫不吝啬给予的“温情”,与那夜地窖的冰冷血腥,与佐佐木脸上那道十字疤痕,在她脑海中反复切割。爱恨情仇,在这一刻,化作最细密的针,无声无息地刺穿她所有的感官与理智。 她不知自己该沉溺,还是该立刻挣脱。或许,两者都是深渊。 就在这沉沦的边缘,一丝冰冷锐利的意识,如同暗夜中突然睁开的眼睛,清晰地浮现:机会,此刻。 她必须抓住。 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将喉头翻涌的种种情绪强行压回深处。调动起残余的气力与经年累月磨炼出的本能,她让声音染上事后应有的沙哑与慵懒,并小心地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依赖的关切。 “先生……”她轻声开口,气息似乎仍未平复,带着细微的喘息。 身体在他怀里依赖般地动了动,仰起脸,目光有些迷离地落向他汗湿的下颌线,避开了直接的眼神交汇。 “您……要不要饮些梅子酒润润喉。您最爱的,用去岁存下的雪水酿的……听说最能解乏。”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腕间还留着浅红印痕的手,软软地撑起自己,动作透着事后的乏力,却又无比自然地朝着枕边矮几上那壶一直用热水温着的青梅酿倾身过去。苏芳色的寝衣袖子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截莹白却带着新鲜痕迹的小臂。 就是此刻。 当她身体前倾,宽大的袖摆如流云垂落,恰到好处地掩住酒壶上半部分和她身后朔弥大部分视线的那一瞬。 她那只一直虚软垂在身侧、被袖摆与阴影巧妙遮掩的左手,动了。 快,且静。 指甲缝里那点微乎其微、色泽淡近于无的寒食散粉末,在她指尖一个极其微小、借着身体前倾之势完成的弹抖下,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敞口的酒壶。粉末触及温热的琥珀色酒液,瞬间消融,未起一丝涟漪。整个过程流畅得仿佛只是她取酒时一个不经意的调整。 她的心跳在那一刹那似乎滞了一瞬,血液涌向四肢,带来微妙的麻痹感。但她的面容在晃动的烛光下,只有情潮未褪的薄红与刻意维持的、略带疲惫的温顺。 她执起温热的酒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壶身却稳得没有一丝颤动。她转回身,重新靠向他怀中些许,将斟至七分满的银杯稳稳递到他唇边。烛光在薄银杯壁上流转,映得杯中液体剔透晶莹,青梅的清香幽幽散开,纯净无垢。 “这酒性温,不伤身。”她声音低柔,带着被爱抚后的驯顺与讨好,眼帘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掩去所有可能泄露的端倪。 她甚至微微抬了抬手,让杯沿更贴合他的唇,一个细致入微的体贴动作。 朔弥毫无防备。他正沉溺于满足后的松弛与她此刻罕见的主动关心中,这份“体贴”恰到好处地抚慰了他,甚至让他觉得方才或许过于放纵。 他极其自然地就着她的手,低头饮下一大口。 冰凉的酒液滑过干燥的喉咙,带来清冽的甘润与梅子微酸,确实缓解了渴意与那丝莫名的燥。他喉结滚动,咽下。 “嗯……”他略作品味,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口道,语气是事后的慵懒,“这次的似乎格外清冽,梅子酸味也柔和……像是被雪水沁透了几番。” 他将那点极细微的、或许源于药物的异常“清冽”,归因于雪水的纯净或青梅的批次。心神松懈下,他甚至觉得这滋味比往日更合心意。 看着他喉结滚动,看着那承载着她无边算计的琥珀色液体顺遂地滑入他的咽喉,融入血脉,开始无声的侵蚀……绫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缓缓攥紧,然后沉重地、一下下撞击着胸腔,闷响在耳膜内回荡。 又一步。 一股冰冷尖锐的、近乎麻痹的异样感刺过心间,那是复仇推进带来的、扭曲的确认。但这感觉转瞬即逝,立刻被更庞大的空洞、冰冷的恐惧,以及深入骨髓的自我厌恶所吞没。 她执壶的手依旧稳定,甚至在他饮完后,极其自然地再次微倾壶身,为他将银杯续至八分满。脸上适时地泛起一丝被夸赞后的浅淡红晕,仿佛因他的认可而心生欢喜。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宽大袖摆的掩盖下,她的另一只手,正死死掐住自己大腿内侧最柔软的皮肉。指甲深深陷进去,带来尖锐清晰的疼痛。 她依靠这自残般的痛楚,维持脸上完美的伪装,镇压住喉咙里翻腾的、几乎要失控的呜咽或嘶喊。她能感觉到,指腹下的皮肤定然已是一片淤紫,或许已然破损。但这疼痛,是她此刻与真实世界、与复仇之路相连的唯一锚点。 她将续满的酒杯轻轻再推近他唇边,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带着仿佛自己也沉溺其中的恍惚。“先生喜欢就好……这酒,本就是为您备着的。” 言下之意,她的所有心思与“体贴”,皆系于他一身。 朔弥接过酒杯,这次自己握着,又饮了一口。 目光落在她低垂的、显得格外柔顺的侧脸上,那因情事与酒意而氤氲水汽的眼眸,此刻看来确然动人。心中先前因她落泪而起的些微波澜,似乎也被这温顺的“体贴”与适口的酒液抚平了。 她看着他毫无防备地再次饮下,甚至因为她的温柔殷勤而显得更加放松惬意,身体向后靠了靠,与她闲谈着近日京都市井间的趣闻,偶尔也会提及商会事务中些许令人烦忧的琐事。 他的信任,他此刻的松弛,像一面无比清晰又冰冷的镜子,赤裸裸地照出她行为的卑劣、阴暗与不堪。 她听着他低沉的嗓音,看着他偶尔因酒意和信任而更显温和的眉眼,那些被他耐心教导识字、品鉴古画、甚至在她染病时屏退左右亲自守候的片段,不受控制地疯狂浮现脑海,与此刻她正在进行的阴暗阴谋疯狂交织、撕扯,几乎要将她的灵魂撕裂成两半。 恨意是支撑她的骨架,而心底那些不该残留的、甚至悄然滋长的情愫,却成了腐蚀这骨架的毒液,带来钻心的疼痛。 夜渐深,朔弥因酒意和连日积累的疲惫,比往常更早显露出倦容。他并未提出离去,只是向后更深地陷入软枕之中,闭目养神,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暖阁内一片静谧,只剩下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绫僵坐在他身侧,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华美人偶。他毫无防备的睡颜近在咫尺,眉宇间平日里那份挥之不去的冷峻与算计此刻被柔和与松弛所取代。 她本该感到复仇的快意正在逼近,却只觉得无边的寒冷和恐慌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紧紧包裹。 鬼使神差地,她缓缓伸出手,指尖极轻地、几乎是颤抖地、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拂过他额前一丝散落的黑发。 那发丝柔软冰凉,触感细腻。她的指尖如同被最微弱的电流击中,又像是触碰到了烧红的烙铁,让她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不止。 她在做什么?她是在怜悯仇人?还是在贪恋这虚假的、偷来的温暖瞬间? 巨大的自我厌弃与恐慌如同巨浪,瞬间将她吞没。她猛地收紧手指,指尖狠狠掐入自己的掌心,用更尖锐的疼痛来惩罚自己这一刻的“动摇”。 直到朔弥离去许久,绫依旧保持着那个僵坐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仿佛稍稍放松便会彻底崩溃。 暖阁内的烛火燃去了大半,光线变得有些昏暗。 春桃悄步进来,看到她失魂落魄、脸色苍白得吓人的模样,眼中瞬间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姬様……”春桃上前,跪坐在她身侧,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生怕惊扰了她。她开始小心翼翼地为她卸去发间那支珍珠步摇,解开绾发的丝绳。 沉重的、象征着花魁身份的华美发饰被一一取下,放在一旁的螺钿首饰盒中。墨染般的青丝如瀑般披散下来,垂落至腰际,仿佛也随之卸下了一层沉重而华丽的伪装,露出其下最原本的、也是最为脆弱的真实。 铜镜模糊的镜面中,映出绫毫无血色的脸庞,和那双空洞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 “春桃,”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你是否也觉得……我待他太过苛刻,太过……不知好歹?”她的目光没有看春桃,而是落在镜中自己那双空洞的眼睛上。 春桃的手一顿,拿着梳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镜中主子那副仿佛承载了千斤重担、下一刻就要破碎的模样,鼻子一酸,低声道:“奴婢……奴婢只是不明白。藤堂大人……他对您,终归是极好的。这樱屋里,什么好的不是紧着您先挑?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您一句话,再难得的东西他也能为您寻来。他护着您,不让您受委屈……这吉原里多少双眼睛羡慕着您。为何您每次……” 她哽住了,后面的话有些不敢说出口,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续道,“……为何您每次见过他之后,非但没有欢喜,反而像是……像是受了极大的煎熬,独自难过许久?奴婢看着,心里实在……” 绫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聚焦,落在镜中春桃那张写满担忧和不解的脸上。她的眼神空茫,似乎透过春桃,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飘着大雪、弥漫着血腥味的夜晚。 极度的疲惫和前所未有的脆弱感瞬间席卷了她,一直以来死死紧绷、用以维系仇恨和伪装的心弦,在这一刻,在这绝对的寂静和信任她的侍女面前,骤然松动,甚至发出了即将断裂的哀鸣。 “好?”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嘴角极其艰难地牵起一个极淡却苦涩无比的弧度,比哭更令人心碎。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起全身的力气,才能继续这剜心剖肝般的陈述。眼神变得愈发空茫而痛苦,陷入了那片无法挣脱的血色记忆: “春桃,你可知,我并非生来就在这吉原,生来就该学着如何取悦男人,生来就该被称为‘姬’。” 春桃怔住了,缓缓摇头,眼中疑惑更深:“姬様……” 她的声音飘忽起来,带着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栗,“我原本的名字……是清原绫。京都清原家,世代经营丝绸锦缎,你………可曾听说过?” 春桃梳头的手猛地顿住,玉梳僵在半空。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看向镜中绫那张苍白而决绝的脸,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下意识地摇头。 绫却仿佛已经陷入了那个冰冷的梦魇,声音低沉而压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那个雪夜…好大的雪,扑簌簌地下着,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刺眼…”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牙,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那倔强而痛苦的模样令人心碎,“火光…突然就烧起来了,映红了半个京都的夜空……还有惨叫声,兵刃砍入血肉的闷响……仆役的、护卫的……我……我母亲的……” 她的声音哽住,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到处都是温热粘稠的血……把我最喜欢的那片白茶花圃都染透了……” 春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眼中充满了惊骇。 “忠心的老仆……把我藏进了酒窖最深处堆放杂物的暗格里……我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咬得满口血腥,不敢哭出声……”她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眼眶红得骇人,“我以为…我以为我躲过去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音尖锐而刻骨,充满了绝望的嘶鸣:“可是地窖的门还是被粗鲁地砸开了!那个把我从藏身之处粗暴地拖拽出来的人……身材异常高大,他的脸……有一道很深很可怕的十字疤!像一条丑陋的蜈蚣,从眉骨一直歪歪扭扭地划到下颌!”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死死掐紧了自己的手臂,仿佛要掐进肉里,“那个人是藤堂朔弥最信任的心腹武士!替他处理那些最见不得光勾当的忠犬!春桃,你告诉我……他做的事,屠戮我清原家满门的事!藤堂朔弥……他会不知道吗?他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吗?!” 她的目光猛地锐利起来,死死钉在镜中春桃惊恐万分的脸上,那里面充满了血色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的质问。 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 “他给我的一切……”她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失去了所有的尖锐,只剩下一种彻骨的、能将人冻僵的冰冷和虚无,“不过是踩在我父母亲人、我清原家上下几十口人尸骨之上……堆砌起来的华美牢笼!” 她看着镜中自己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这杯酒不是毒,是债!是他们欠我清原家的血债!也是我自己…无论如何都逃不开的……孽障……”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如同叹息,却重得能压垮人的灵魂。 春桃早已听得面无血色,嘴唇哆嗦着,手中的梳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像是被巨大的惊骇攫住,瞪大了眼睛看着绫,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主人。 她像是被巨大的惊骇和悲痛彻底击垮,猛地双膝一软,跪倒在绫的身边,紧紧抓住她那双冰凉彻骨的手,滚烫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扑簌簌地落在两人的手背上,声音哽咽破碎得不成样子: “姬様!姬様……奴婢不知道……奴婢不知道您心里藏着这样的苦!奴婢该死,奴婢再也不乱说了!以后您想怎么做,春桃都陪着您!只求您……别再把所有苦都都憋在心里…别再自己难受得……像是去了半条命啊……” 绫任由春桃紧紧抱着她的手痛哭失声,眼泪终于突破了所有强撑的防线,无声地、汹涌地滑落。 卸下这背负了十余年的、血淋淋的秘密,并未让她感到一丝一毫的轻松,反而有一种更深沉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虚无感将她彻底笼罩,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冰冷而空洞的躯壳。 之后的一次朔弥来访,他因药物细微的积累作用和连日不休的公务劳顿,显得比平日更为倦怠。 与她对弈至中盘,他便抬手揉了揉眉心,略带抱歉地对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今日似乎有些精神不济,脑子也转不动了,怕是无法陪你尽兴了。” 他并未怀疑其他,只当是自身连日忙碌所致。甚至因为这份不适,在下意识里更渴望此处的温暖与不设防的安寧。 他极其自然地倾身,将头轻轻靠在绫的肩侧,闭目小憩,呼吸声比平日略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重。 绫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头颅的重量和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能闻到他衣襟上熟悉的、清冽的松木冷香,此刻似乎混合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药味——或许,那只是她的心理作用。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渐渐地,绫感觉到靠着自己的身躯越来越沉,他原本把玩她发丝的手也停了下来,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他竟然……真的靠着她的肩头睡着了。 绫僵硬地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他的重量完全压在她的身上,温热的气息均匀地拂过她的颈侧,带来一阵阵麻痒,却让她从心底感到冰冷。 他竟然如此毫无防备地睡在一个正对他下毒的女人身边?是太过自信,还是……真的对她信任至此?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看向他沉睡的侧脸。烛光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此刻的他看起来竟有几分罕见的脆弱。 这与她记忆中那个雪夜模糊而强大的仇家形象,与她所知的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在吉原一手遮天的藤堂朔弥,截然不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一下,又一下,轻轻拂过他散落额前的一缕黑发,动作轻柔得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那发丝柔软冰凉,如同上好的丝绸。 镜中映出他们相依的身影,华服美饰,郎才女貌,好一派旖旎风光。然而只有她知道,这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是何等不堪的真相与算计。 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空洞地投向窗外。那里,夜色深沉如墨,浓重得化不开,没有星月,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彷彿能吞噬世间一切光亮、希望和温度。 回不了头了。 从那个血色的雪夜开始,从他手下那条脸上带着十字疤的忠犬将她从藏身之地拖出来开始,从她得知一切真相开始……他们之间,早就只剩下这一条相互折磨、彼此消耗、最终共同毁灭的死路可走了。 爱与恨疯狂地交织缠绕,难分彼此,化作最为坚韧也最为残酷的蛛网,将两人紧紧捆绑、缠绕,越收越紧,直至呼吸艰难,直至血肉模糊,直至一同坠入无间深渊,万劫不復。 她一直都知道。 见世囚 时光悄然流转,自绫戴上那支沉重的花魁簪,于樱屋最华美的暖阁内迎来送往,倏忽间已近一载。 庭中那几株曾于初春试探般绽放的樱树,早已繁华落尽,此时只剩下深褐色的枝桠嶙峋地刺向秋日高远却渐显清寒的天空。空气里褪去了春夏的暖融湿润,转而弥漫着一种干燥的、带着些许寂寥气息的凉意。 成为花魁后的日子,华服加身,珠翠环绕,暖阁里名贵的白梅香或兰麝终日氤氲不散,温柔地隔绝了外界渐起的萧瑟寒气,却也像一层无形却坚韧的茧,将她重重包裹,密不透风。 绫端坐于镜台前,任由春桃灵巧的手指在她繁复的发髻间穿梭,点缀上应季的桔梗花形钗饰。铜镜映出的容颜,被细腻的脂粉勾勒得无可挑剔,雍容华贵,眉宇间却凝着一层难以化开的疏离与冷寂。 “今日天色甚好,姬様的气色瞧着也亮堂了些。”春桃轻声说着,挑选了一支镶嵌着细小珍珠的玳瑁发簪,比划着是否合适,目光始终关切地流连在绫的脸上。 绫的目光掠过妆奁里那些更显华贵的首饰——赤金点翠步摇、红宝石簪花,多是朔弥所赠。她的指尖在其中一支造型尤其繁复的金簪上停顿了一瞬,几乎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移开,轻点了另一支素雅的青玉簪。 “用这个吧。”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春桃顺从地接过,仔细簪好,不再多言。晨间的梳妆如同一场沉默的仪式,空气中弥漫着脂粉的香气和一种无言的沉重。 这时,一直安静侍立在旁、捧着妆匣的小夜,怯生生地往前挪了半步。 她看着绫镜中难掩倦色的眉眼,鼓起勇气,细声细气地开口:“姬…姬様,昨夜风大,您窗边的支摘窗…似乎没关严实,奴婢今早瞧见有落叶吹进来了。您…您要添件衣裳吗?” 她的话语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眼神清澈,藏着纯粹的担忧。 绫的目光在镜中与小夜的目光短暂相接。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审视,只有一片干净的赤诚。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几不可察地颔首:“嗯,稍后添上。窗…关严实了便好。”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 晨妆方毕,便不得歇息。首位访客是来自博多的海货商人村田,身形富态,言语间带着浓重的异乡口音与毫不掩饰的豪奢之气。 “绫姬花魁,久仰芳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村田商人声音洪亮,震得茶室内细微的回响, “瞧瞧,这是今回刚从南蛮船得来的珍品,唤作‘琉璃镜’,照人须眉可比铜镜清晰百倍!”他献宝似的呈上一面以玳瑁镶嵌边沿的清晰玻璃镜。 绫接过,指尖触碰到冰凉光滑的镜面,镜中映出她完美无瑕却毫无生气的笑颜。她轻启朱唇,声音温软得恰到好处: “村田大人厚爱,如此稀世奇珍,妾身愧不敢当。此物清澈透亮,果真非凡品,想必博多港定是商船云集,热闹非凡吧?”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开,既不拂对方面子,亦不过多关注礼物本身。 “哈哈,那是自然!每日里千帆竞渡,什么南洋的香料、大明的瓷器、甚至黑奴都有……”村田商人果然被引开话头,滔滔不绝起来,言语间不免流露出财大气粗的炫耀,眼神偶尔滑过她衣襟交迭处的细腻肌肤。 绫只是垂眸,执起黑乐茶碗,娴静地点茶,动作优雅如画,将心底那丝厌烦与置身事外的疏离完美隐藏于氤氲的茶香之后。 午后,一位喜好风雅、却总爱在言辞间夹杂晦涩暗示的老年公家三条大人驾临。他枯瘦的手指捻着稀疏的胡须,对着墙上挂着一幅仿狩野元信风格的花鸟图点评良久。 “绫姬看此雀鸟,栖于寒枝,翎羽虽丰,眼神却似有惊惶,可是惧那画外之风雪?”三条公家眯着眼,语调迂回,“犹如这吉原佳人,纵有华屋锦衣,奈何风雨无常,终需寻得暖固枝头,方可安心啊……” 绫跪坐一旁,唇角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弧度,心中却明镜似的。 她执起酒壶,为他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声音清越如碎玉:“大人见解精妙。然妾身愚见,雀鸟惊惶,或许是因向往枝头更高远的天空,而非惧风雪侵凌。就如这酒,乃用秋日新稻所酿,虽历经蒸熬发酵,终成醇香,其性却烈,非寻常器皿可承。” 她借物喻物,既回应了对方的试探,又不着痕迹地维持了距离,言辞间不失花魁的风雅与傲气。 三条公家闻言,花白眉毛微挑,似有些意外,随即呵呵一笑,不再多言。 绫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适时奉上清酒和赞美,大脑却因持续不断的揣摩与应对而隐隐作痛。 她的三味线弹奏得一如既往的精妙,曲调缠绵悱恻,引得在座几位客人击节赞叹,唯有她自己知道,指尖拨动的每一声弦音,都像是在消耗所剩无几的心力。 中间稍有间隙,她得以退回内室喘息片刻。方才脸上那无懈可击的笑容瞬间崩塌,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她倚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望着庭院中几株被精心修剪却毫无生气的松柏,眼神空洞茫然。 侍女小心翼翼地奉上热茶,绫接过,指尖冰凉,那点暖意似乎无法渗透肌肤。隐约听到廊下侍女低语,说着哪家铺子新到了苏杭的绸缎,鸭川畔的枫叶红得如何绚烂如火。 这些关于外面世界的零星碎语,像细小的芒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她包裹严实的心房,渗出一点名为“向往”的、酸涩至极的汁液,旋即又被更深的无力感淹没。 前一夜的留宿,是某位性情乖戾的藩主。暖阁的帐幔低垂了整整一夜,空气中残留的、不属于樱屋惯有的浓烈熏香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挥之不去。 清晨梳洗时,春桃为她整理衣襟,目光触及她锁骨下方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淤痕时,飞快地移开了眼,动作愈发轻柔。 绫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苍白的自己,如同审视一件被使用过的器物。身体的疲惫与内心的麻木交织,沉甸甸地压着她。 暮色更浓时,藤堂朔弥的到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让整个樱屋的氛围悄然绷紧。仆役们的脚步放得极轻,神情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 他并未急于进入暖阁,而是在庭院中那盆傲霜的晚菊前驻足片刻,修长的手指拂过沾着夜露的花瓣。 当他踏入暖阁时,带进一身深秋夜晚的凛冽寒气,很快便被室内浓郁的暖香吞噬。他脱下墨色羽织,露出内里深青色的吴服,腰间的古玉带扣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今日气色似乎欠佳?”朔弥落座,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忽然开口。他的观察力总是如此锐利,能穿透她精心构筑的伪装。 绫的心轻轻一颤,面上却已端起刚沏好的滚烫抹茶,姿态柔顺地奉至他面前,唇角漾开足以溺毙任何人的甜软笑意:“劳先生挂心。不过是白日里应酬了几位贵客,略有些耗神罢了。只是…” 她眼波流转,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见到先生,这点疲惫便也消散了。” 她熟练地扮演着依赖他、见到他便欣喜的角色。 朔弥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间掠过她微凉的手腕,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似乎并未在意,呷了口茶,转而说起今日在商谈中遇到的一桩趣事,语气比平日松弛,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闲适。 绫安静地聆听着,适时地颔首微笑。视线落在他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落在他握着茶杯的、骨节分明的手,落在他偶尔投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暖意的眼神。 恨意如同底层的暗流,始终汹涌; 然而,某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他握着她的手教她书写复杂汉字时的耐心,她因风寒高热时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焦灼——又会不合时宜地浮现,与恨意纠缠撕扯,让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绞痛起来。 他此刻的平和与那显而易见的、对她全然的信任,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让她袖中那双无形的、沾满毒药的手,显得愈发肮脏不堪。 席间,他状似无意地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推至她面前。“菊屋新到的玩意儿,看着还算雅致,与你相衬。” 绫依言打开,一枚象牙雕琢的秋菊小笄静静躺在丝绒之上,花瓣层迭舒展,蕊心处嵌着细小的金珠,精妙绝伦,价值不菲。 寻常游女见此,早已心花怒放。她却只觉那象牙的冷白刺目无比,像极了森森的骸骨。 她抬起脸,笑容如繁花盛放,眼底却无半分真实喜意:“先生总是这般破费。这笄子…很美,妾身很喜欢。” 每一个字都像是滚烫的沙子,磨过喉咙。 朔弥只是唇角微扬:“喜欢便好。” 他似乎沉浸于这种给予的姿态,享受着她那份带着惊喜的温顺。 晚膳后,对弈一局。绫心绪纷乱如麻,落子频频显出破绽。 朔弥却并未如往常般点破或流露不耐,只是不动声色地承接着她送上的“破绽”,最终甚至不着痕迹地让了半子。 “今日便到这里吧,”他放下最后一枚棋子,声音温和,“你既累了,早些歇息。” 他起身准备离去。绫依礼相送,这一次,她没有止步于廊下。 “外头风大,夜路昏暗,容绫送先生至门口吧。” 她垂着眼,姿态恭顺,仿佛只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节与关切。 朔弥整理袖口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她。秋夜寒凉,她只穿着室内单薄的衣衫,虽披了羽织,仍显得纤弱。 “不必了,更深露重,你身子才见好,不必劳动。”朔弥在樱屋主楼的门厅处停下脚步,披上那件墨色羽织,回头对她说道。 檐下的灯笼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晃动的光影。 她抬起脸,目光盈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只是送到门口,片刻即回。看着先生上车,绫…方能安心。” 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她拢了拢自己的羽织,目光低垂,避开他带着些许探究的眼神。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坚持背后,是对樱屋大门之外那方寸自由空气的、近乎贪婪的渴望。每一次能踏出樱屋主楼、走向那道界限的机会,都弥足珍贵。 朔弥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样子,只当是她依恋不舍,心中微动,便不再坚持,只道:“既如此,便依你。”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樱屋前庭。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绫跟在朔弥身后半步的距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清晰。她能感觉到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尘土和远方隐约的市井气息,与暖阁里终年不散的甜腻熏香截然不同。 她贪婪地、不动声色地深吸着这自由的、凛冽的空气,仿佛要将它刻入骨髓。路过的灯火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唯有那双紧握在袖中的手,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终于,他们来到了吉原那扇巨大的、象征着禁锢与隔绝的朱漆大门前。 黑漆漆的木质,包裹着沉重的铁条,门楼上悬挂的灯笼散发出昏黄的光,映照着门上冰冷的铜钉和沉重的门栓。大门此刻并未完全关闭,留着一道仅容车马通过的缝隙。 这道门,是吉原的边界,是游女们永生无法逾越的天堑。 门内,是金丝编织的牢笼,是终年不散的脂粉香,是永无止境的逢迎与算计;门外,是冰冷的夜风,是自由的空气,是清原绫早已被埋葬的过去和遥不可及的未来。 冷风从门缝中嗖嗖地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寒意刺骨。 朔弥的马车已候在门外。他停下脚步,转身对她道:“就到这里吧。外面天寒,回去添件衣裳,莫要着凉。” “是,先生慢行。”她依礼深深欠身,声音平静无波。 绫微微仰起脸,夜风吹动她鬓角的发丝。她望着他,目光似乎落在他脸上,却又仿佛穿透了他,落在那道门缝之外的世界——那寻常的、黑暗的、却代表着无边自由的街道。 她的眼神贪婪地捕捉着门外的一切:石板路的凹凸、远处挑着灯笼晚归的行人模糊的身影、甚至空气中那与吉原内截然不同的、带着炊烟和尘世气息的味道。 朔弥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望了一眼,门外只有最寻常的夜景。他并未多想,只当她是送至门口的例行张望。 他抬手,似乎想拂去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丝碎发,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进去吧。”他最后说了一句,便转身,迈步踏出了那扇门槛。 他的身影穿过门缝,融入门外的夜色之中。 她的身影,在深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伶仃。苏芳色的打褂在檐下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却无比孤寂的光泽。 在她身后,是吉原夜晚无边无际、璀璨如星河坠落人间的灯火,是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笙歌笑语,共同织就一片虚幻迷离的繁华梦境。 看守大门的壮硕护卫目光如炬,沉默地驻守在两侧,明确地提醒着她界限所在。 寒风卷着枯叶刮过她的脚边,她浑身冰冷,却浑然不觉。只是痴痴地望着门外朔弥马车消失的方向,望着那一片对她而言如同海市蜃楼般的自由光景。 方才强撑的镇定刻间崩塌,一种近乎绝望的、对自由的噬骨渴望,瞬间淹没了她。 朔弥的脚步在登上马车前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巨大的门扉。只见绫依旧站在原地,苏芳色的身影在门内辉煌灯火的映衬下,显得异常单薄而孤独,如同一抹被遗忘在繁华边缘的剪影。 他望着那个背影,心中掠过一丝细微却清晰的抽痛。他猜想她或许是在思念已然离去的朝雾,或许是在感怀自己浮萍般无依的身世。 这画面美则美矣,却透着易碎般的凄凉,让他想起秋风中蜷缩的蝶翼。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眸色微深,转身拂开车帘,融入马车内的阴影。 或许明日,该再让手下寻些更稀罕的礼物来,他想。绫素来喜爱那些精巧别致的小玩意儿,看到时,眉宇间那点郁结或许能消散些。 车夫低声吆喝,马车缓缓启动,轱辘声碾过石板路,渐行渐远。 绫完全未曾察觉那束短暂停留又最终离去的目光。她的全部心神,已被眼前的幻象攫取。眼前吉原的灯火渐渐模糊、虚化,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番景象—— 她仿佛看见自己身着母亲亲手缝制的樱花纹样淡粉小袿,发间簪着那支心爱的珊瑚簪,正脚步轻快地跑出清原家敞开的大门,奔向巷口等待的玩伴。 深秋的风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拂过面颊,卷起地上金红的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远处传来货郎悠长的叫卖,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没有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没有需要时刻维持的完美笑容,只有纯粹的、属于清原绫的、迈出家门的自由欢欣。 幻象流转,又是清原家宅邸那熟悉的黑漆大门缓缓打开,父亲穿着家常的茶褐色羽织,正站在门内与管家吩咐着什么,母亲则倚在门边,看到她归来,脸上绽开温柔的笑意,朝她伸出手臂。 门廊下悬挂的风铃叮咚作响,饭菜的香气隐隐飘来。 甚至有一刹那,她仿佛站在了颠簸的船头,咸涩的海风猛烈地吹拂着她的面颊和衣裙,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自由感。 眼前是望不到边际的蔚蓝大海,海鸥在船尾盘旋鸣叫,长崎港陌生的屋宇轮廓在天际线上隐约可见… 然而,幻象终究是幻象。 指尖用力抠紧冰冷的门框,坚硬的触感将她猛地拉回现实。 门外吹来的冷风带着市井的腥气,与吉原内奢靡的暖香格格不入,却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 如果…如果那个雪夜不曾发生… 如果清原家依然存在… 如果她还是那个单纯无忧的清原绫… 这些念头如同最贪婪的蛀虫,疯狂地啃噬着她的心脏,带来阵阵尖锐的疼痛。 成为吉原花魁的所谓“幸运”,得到藤堂朔弥这等人物“独宠”的艳羡,在“清原绫”这个身份和它所代表的一切面前,显得如此荒谬,如此讽刺,如此不堪一击。 这扇门,是她的界碑,是她生命无法逾越的囚笼。她可以无限接近,却永远无法真正踏出。 对自由的渴望,从未像此刻这般强烈,如同烈火灼烧五脏六腑;却也从未像此刻这般绝望,因为她看不到任何通往那片幻象的道路。 她久久地伫立着,望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街道尽头,仿佛要将那一点虚幻的自由气息牢牢锁入眼底,刻进心里,直到一个带着体温的柔软披风轻轻覆上她冰冷的肩头。 “姬様,”小夜细弱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回去吧。您的手…好凉。” 她不知何时已抱着厚衣物寻来,此刻正踮着脚,努力将那件厚实的羽织披在绫身上,小手紧紧裹住绫冰凉的手指,试图传递一丝暖意。 绫猛地回神,指尖的冰冷被小夜掌心的温热驱散了些许。她低头,对上小夜那双盛满了担忧和心疼的清澈眼眸。这纯粹的关怀,像一束微弱却真实的光,刺破了此刻她心中沉重的绝望阴霾。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扇巨大的、将她与自由隔绝的门扉,眼中所有的渴望与波澜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拢紧了身上小夜为她披上的羽织,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小夜的手,低声道:“嗯,回去吧。” 她拢了拢羽织,转身,重新走向那片灯火通明、温暖如春,却也是她无形囚笼的深处。每一步,都像踩在枯叶上,发出细微的、碎裂般的声响。 回到暖阁,春桃伺候綾卸下沉重的钗环与厚重的脂粉,镜中映出的是一张苍白、陌生、只剩下无尽空洞与疲惫的脸。 小夜默默地端来热水,拧干温热的布巾,轻柔地为她擦拭脸颊和双手。动作细致而笨拙,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无声地传递着陪伴与安慰。 这一日的面具戴得太久,笑得太多,应付得太耗心神。恨意支撑着她,却也消耗着她。对朔弥那无法彻底斩断的复杂情愫,更是一种无休止的凌迟。 她吹熄了摇曳的烛火,将自己深深埋入冰冷的、带着陌生熏香气息的锦被之中。窗外,吉原的喧嚣如同永不落幕的荒诞剧。而在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之外,整个世界沉入寂静的黑暗。 绫在浓稠的黑暗与死寂中睁大双眼,直到窗纸被东方的第一缕惨淡曙光染成灰白。小夜蜷缩在离她不远的榻榻米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只守护在侧的小兽。 听着这安稳的呼吸声,绫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在身心彻底枯竭的麻木中,沉入一片混沌却不再完全孤寒的梦魇。 启蛰前(H) 深冬的雪,不疾不徐,已连降两日,将整个吉原覆盖在一片厚重的、窒息的洁白之下。 窗外望去,吉原的朱楼画阁,飞檐翘角,全被这无休无止的苍白吞没,只余下僵硬的轮廓,像搁浅在冰海里的巨兽残骸。 暖阁内,兽金炭在火钵里烧得正旺,丝丝缕缕的伽罗香从青玉香炉中溢出,甜暖馥郁,却沉沉地压在绫的胸口,如同一床过于华丽的锦被。这精心营造的暖与香,不过是金丝笼里更精巧的锁扣。 一点尖锐的痛楚刺穿回忆,她猛地回神,指腹狠狠抹过那片水雾,仿佛要擦掉所有不合时宜的软弱。绫独坐窗边,望着窗外被雪模糊的世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棂,凝结的水汽沾湿了指腹。 待反应过来时,那上面已留下一个模糊的、扭曲的“自”字。她像是被烫到般,迅速用袖口将其抹去,那短暂留下的、不成形的“自由”字样,瞬间化为一片混沌的水痕,蜿蜒而下。 那朦胧的冰凉触感,倏忽间拽她跌回清原家的庭院。也是这样的深冬,新雪初霁,庭中老梅虬枝缀玉,暗香浮动。她裹着母亲手缝的绯红小袄,呵着白气在雪地上踩出歪扭的雀鸟爪印,父亲含笑立在廊下,手中暖炉氤氲着白烟……笑声似乎还凝在冰冷的窗上,眼前却只剩这囚笼般的暖阁。 她转身,步履无声地踏入暖阁深处的阴影里。妆台最隐秘的暗格无声滑开,露出一个莹白的小瓷瓶。瓶身冰凉,残余的寒食散粉末已不足小半。 不远处,春桃正背对着她,动作极其缓慢、近乎凝滞地整理着香炉旁的灰烬,仿佛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绫瞥见她整理香灰的手指微微发抖,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残叶。 她知道,春桃什么都知道——每一次下毒,每一次伪装,每一次事后的寂静崩溃。她用沉默砌成一堵墙,将绫的罪与痛牢牢围困在这暖阁之中,却也成为这黑暗中唯一真实的依靠。 就在这时,障子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枕头,赤着脚丫,怯生生地探进头来。是小夜。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显然是被噩梦惊醒,小声嘟囔着:“姬様…我梦见黑漆漆的影子在追我们…” 看到绫独自站在妆台前,神情凝重,她立刻安静下来,抱着枕头蹭到绫身边,像只寻求庇护的小猫,把冰凉的小脸贴在绫的腿侧,也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担忧地望着她。 烛光下,粉末倾泻入鎏金梅子酒壶时,泛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微光。温热的琥珀色酒液注入,银箸搅动,无声无息间,杀机已彻底消融,不留一丝痕迹。 她凝视着这致命的粉末,眼神冰冷而空洞。每一次下毒,都像一次对过往亡灵无声的祭奠,也是对自身沦陷于仇恨与虚妄的确认。 她熟练地将粉末倒入那只朔弥专用的鎏金摩羯纹银壶中,再注入温得恰到好处的梅子酿。银箸缓缓搅动,琥珀色的酒液漾开细小的漩涡,很快恢复平静,吞噬一切罪证。 “第十七次……” 她在心中默数,一种熟悉的、扭曲的平静弥漫开来,紧随其后的却是更深的自我厌弃——像亲手玷污了灵魂的底色。 她将酒壶置于外间紫檀小案上,动作轻缓如常,与任何一次侍奉前的准备别无二致。 傍晚时分,门被轻轻拉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朔夜立在门口,玄色羽织的肩头落满晶莹的雪粒。 他并未立刻踏入,而是仔细地在门外廊下拂去满身风雪,确保一丝寒意也不会侵袭到暖阁深处,才从容步入。暖意与香气瞬间包裹了他。 “雪越发大了。” 他解下羽织,露出内里深青的吴服,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缎长匣,“今日在‘墨香堂’偶得此卷,想着你或会喜欢。” 匣中是一幅古旧的《雪景寒林图》,笔意萧疏孤绝。他徐徐展开,指尖点过画中寒潭枯枝,“这留白处,尤见功力。凛冽之气扑面,却藏着一丝孤韧生机。” 他抬眼看她,目光温和专注,“你的眼光越发独到,这画中意趣,想必能解得更深。” 他的话语真诚,带着一种近乎欣慰的欣赏。他为她此刻的仪态风姿,为她在这金粉牢笼中淬炼出的光华而骄傲。 这骄傲,确乎与当初视她为奇珍异宝的收藏心态不同了。他试图理解,试图尊重这名为“绫姬”的独立存在。 绫依言近前,目光落在画上,心思却飘忽。她扮演着恰到好处的兴趣,指尖轻抚过画面上的留白:“笔力遒劲,意境幽远,确是佳作。”她的声音平稳,带着花魁应有的风雅。 朔弥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烛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他眼中流露出清晰的欣赏,甚至是一丝自豪。“你的鉴赏力愈发精进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昔日总想将你藏于室中,唯恐明珠蒙尘。如今见你光华灼灼,于这吉原顶端自成气象,方知是我当初狭隘了。” 这番话,带着几分反思,几分确证,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服自己。 绫的心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尖锐的疼。所谓“广阔天地”,不过是更大、更精致的囚笼。 她抬起眼,弯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浅笑:“先生过誉了。若无先生庇护,绫何来今日。” 朔弥的目光掠过绫的侧脸,忽然注意到她腿边那个蜷缩在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小小身影。 小夜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幅雪景图,似乎也被那萧疏的意境吸引,又或许只是单纯地待在离绫姬最近的地方。 朔弥微微挑眉,随口问道:“这小丫头,倒是安静。” 绫的心瞬间提起,面上却不动声色,温言道:“小夜胆小,怕生得很,扰了先生雅兴。” 她不着痕迹地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小夜退下。 小夜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轻手轻脚却又迅速地缩回了隔间,只留下一道担忧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绫的脸庞。 朔弥似乎并不在意,注意力很快又回到画上:“无妨。倒是你,将她教养得乖巧。” 他并未深究,只当是绫对身边人的一点温情。 她执起案上温着的梅子酒壶,素手纤纤,稳稳地为他面前的白瓷杯注满。 琥珀色的酒液轻漾,映着烛光,温润诱人。“先生尝尝,” 她唇边绽开恰到好处的笑意,温婉柔顺,“今冬的梅子,酸涩里透着回甘,倒也别致。”酒液荡漾,映出她平静无波的眼眸。 朔弥自然而然地接过,目光仍流连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有赞赏,有关切,但更深层的地方,却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沉沉的占有。仿佛欣赏一件经由自己手雕琢而成、举世无双的珍宝,骄傲于其光华,却更确信其归属。 他饮下酒,并未察觉任何异常,或许那微乎其微的异味,已被梅子的酸甜掩盖,或许,是他对她早已卸下心防。 话锋微转,他的声音低沉了些许:“前些日子…见你于大门处伫立,身影伶仃。” 他放下酒杯,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寒意侵人,莫要久立,易生感伤。可是又想起朝雾花魁了?”他试图理解她的忧郁,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迷雾。他顿了顿,语带安抚,“若有郁结,不必独自扛着,可与我言。” 那是对自由的绝望眺望,却被他解读为伤逝怀旧——他永远不知道她真正望向的是什么。 她垂眸掩饰情绪,低声道:“劳先生挂心。” 他随意地提起,仿佛只是闲谈:“开春后,往长崎的商船便会陆续离港。那边风物新奇,届时带些有趣的玩意儿给你解闷。” “长崎”。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绫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那是通往自由的唯一缝隙。她的血液似乎瞬间灼热,又即刻冰冷。 她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柔和,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期待:“那便有劳先生了。”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却因这句话骤然有了清晰的方向。 暖阁内静默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的毕剥轻响。朔弥的目光并未离开她。他欣赏着她斟酒时低垂的优美颈项,欣赏她走动时衣袂流动的韵律,那是属于花魁绫姬的、无可挑剔的优雅。 然而,那目光渐渐变了。不再仅仅是欣赏画作的专注,而是更深沉,更粘稠,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当他注视着她拨动香炉灰烬时微颤的长睫,那目光几乎凝滞,如同蛛网捕捉飞蛾。 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又缓缓松开。这细微的变化,绫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是被理智强行压制,却在占有本能驱使下悄然滋长的欲望,一种想要将这璀璨光华彻底攥在手心、不容他人窥视的灼热。 夜色在无声中愈发浓稠。他不再谈论长崎或任何其他话题,只是静静地望着她,那目光如同实质,缓慢地抚过她的眉、她的眼、她因酒意微醺而染上薄红的唇瓣。 “绫。”他忽然唤她,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几分。 “是,先生。” “过来。” 她依言起身,裙摆拂过光滑的地板,无声地靠近他身侧。他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将她拉至自己膝边,让她半跪半坐在厚软的锦垫上。他的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微微仰头,迎上他的目光。 “今日……”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唇,抹去那上面并不存在的痕迹,“很累?” “能为先生分忧,是绫的本分。”她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直接的凝视。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太多愉悦,更像是一种确认。“分忧?”他的指尖从她的唇滑到脸颊,再顺着颈侧的线条,滑入她衣襟微微敞开的领口,触及那片温热的肌肤。“你的‘本分’里,可包括这个?” 他的触碰并不粗暴,甚至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近乎亵玩般的温柔。但这温柔比直接的粗暴更让她心头发紧,因为它充满了掌控者的余裕和一种将她完全视为所有物的、笃定的亲密。 绫的身体微微僵住,随即强迫自己放松。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和他身上越来越明显的、带着侵略性的松木冷香。她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只能偏过头,露出一截脆弱而优美的颈项,仿佛无声的邀请,又或是无言的顺从。 这个姿态显然取悦了他。他不再满足于指尖的流连,低下头,吻落在她的颈侧。起初是轻柔的,如同羽毛拂过,但很快便加重了力道,变成带着湿意的吮吸,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带着微刺痛感的印记。 “记住,”他的唇贴着她的肌肤,声音模糊却清晰,“这里,只有我能留下痕迹。” 绫闭上眼,感受着那刺痛和随之而来的、令人憎恶的战栗。身体的记忆开始苏醒,背叛着她的意志。 他将她抱起来,走向内室。寝室的灯火被刻意拨暗,只余床边一盏小小的琉璃灯,晕开一团昏黄暧昧的光。空气里原本清雅的熏香,似乎也染上了情欲将至的粘稠。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进入主题,反而展现出一种异常的耐心。他让她坐在床沿,自己则半跪在她面前,伸手解开了她繁复发髻上的最后一根簪子。乌黑浓密的长发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披散在她单薄的肩背。 他捧起一缕发丝,凑近鼻尖轻嗅,是冷梅的清香,混合着她身上独特的、干净的气息。“真香。”他低声赞叹,目光却锁着她因这个动作而微微泛起红晕的脸颊。 他的手指灵巧地解开她腰间的系带,外袍滑落,露出里面更单薄的里衣。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如同在拆解一件珍贵的礼物,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欣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那强自镇定的面具下,无法完全掩盖的羞赧、紧张,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如此细致对待时产生的恍惚。 当最后一件衣物褪去,她完全暴露在微光和空气中时,他并没有急于覆盖上来,而是用目光细细巡弋。那目光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占有,掠过她每一寸曲线,最后停留在她腰间那道浅淡的旧疤上。 他伸出手,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那道凹凸不平的皮肤,力道轻得如同怕碰碎什么。“还疼吗?”他问,声音里有种真实的、混杂着回忆的沉郁。 绫摇摇头。疼?身体的伤疤早就不疼了。疼的是别处,是每当他流露出这种类似“怜惜”的神情时,她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恨意与某种扭曲眷恋交织的剧痛。 他俯身,在那道疤痕上落下一个极其轻柔的吻。这个吻不带情欲,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宣告,一种……连他自己也未必明了的、试图覆盖掉过往伤害的徒劳举动。 但这温柔的前奏并未持续太久。当他重新抬起头,眼底那层怜惜的薄雾迅速被更浓重的、翻滚的欲望所取代。他站起身,阴影完全笼罩了她。 “躺下。”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带着命令意味的低沉。 绫顺从地躺下,锦褥冰凉,激起一阵细微的栗。他覆上来,重量和热度瞬间将她包裹。 吻再次落下,这次不再是颈侧或疤痕,而是直接捕获了她的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急切,撬开她的齿关,深入探索,交换着彼此灼热的气息和淡淡的酒味。他的大手抚过她的身体,不再像之前那般轻柔,而是带着明确的目的性,点燃一簇簇火焰。 然而,就在情热渐炽、绫以为会像以往某些时刻那样迎来疾风骤雨时,他却忽然放缓了节奏。 他撑起身,在昏黄的光线下凝视着她。她的长发铺散在深色的锦褥上,衬得肤色愈发莹白如玉,眼中因情动而氤氲着水汽,唇瓣被他吻得嫣红微肿,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这画面美得惊心,也彻底点燃了他心底那团火。 但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用一种近乎折磨人的缓慢,低下头,从她的唇,到下巴,到锁骨,再到更下方……他的唇舌所过之处,带来一阵阵细密而尖锐的刺激。这种缓慢的、细致的品尝,比直接的冲撞更让人难熬,仿佛将每一寸感官都放在了文火上细细炙烤。 绫的呼吸彻底乱了,破碎的呻吟无法抑制地从喉间溢出。她下意识地想蜷缩身体,却被他牢牢按住。 “别动,”他哑声命令,抬起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欲念和一种掌控一切的满足,“让我好好看看你……好好尝尝你。” 他继续着这缓慢的“折磨”,并加入了一些新的、令绫感到无比羞耻的举动。 比如,他会忽然停下来,用指腹或唇舌,刻意地、反复流连在她某些特别敏感、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了解的地方,观察着她瞬间失控的反应,听着她变了调的呜咽,然后发出低沉而愉悦的轻笑。 “这里……”他含混地低语,热息喷洒,“原来这么怕痒。” 或是,“看,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这种将她的反应当成有趣发现、并一一指出的行为,带着一种狎昵的、将她彻底物化和掌控的意味,让绫在汹涌的快感中感到加倍的羞耻与无力。她仿佛成了一件任由他探索、开发、并从中获得乐趣的精致乐器。 当他终于进入她时,那缓慢的前奏所积累的所有渴望与空虚,瞬间被填满,带来一阵近乎眩晕的强烈感受。他起初的动作依旧带着刻意的克制,缓慢而深入,仿佛在感受最细微的绞缠与吸吮。 “绫……”他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沉得化不开,“说你想要。” 绫咬住下唇,抗拒着。身体的反应已经出卖了她,但最后的矜持和那深埋的恨意,让她无法轻易开口。 他似乎也不急于得到答案,只是忽然改变了角度和节奏,一次比一次更重地撞进她最脆弱的那一点。灭顶的快感如同海啸般袭来,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想……”破碎的音节终于冲口而出,带着哭腔和彻底的崩溃,“……想要……” 这屈服般的回应彻底取悦了他,也释放了他一直压抑的凶猛。那层名为“温存”的伪装彻底剥落,暴露出底下纯粹的、原始的征服欲。 他不再克制力道和速度,狂风骤雨般地索取起来,每一次撞击都带着将她贯穿、钉牢在此处的力度。 在激烈的纠缠中,他时而会将她拉近,用滚烫的唇堵住她所有的呻吟,时而又会稍稍退开,在昏光下死死盯着她失神的面容和随之晃动的身体,仿佛要将这景象刻入眼底。他要求她看着他,在他给予的极致感受中,只看着他。 “你是谁的?”他在一次凶狠的顶撞中,喘息着逼问。 “……你的……”意识涣散中,她只能遵循本能回应。 “谁?” “……朔弥……大人……的……” 这破碎的答案似乎给了他无尽的动力。他变换了姿势,并非之前用过的那些,而是更加强势地让她完全依附于他,承受他全部的重力和冲击。这种全然被掌控、被主导的感觉,剥夺了她最后一点自主的幻觉。 当最后的浪潮席卷而来时,他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窒息,将滚烫的种子深深播撒在她体内深处,同时在她耳边留下沉重而满足的喘息,以及一句低沉模糊的、介于宣告与叹息之间的话:“……永远都是。” 第一次高潮的余韵尚未完全平息,如同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湿润与震颤。 绫的身体还在轻微地哆嗦,意识漂浮在虚软的空白里,呼吸急促而凌乱。汗水将她额前的发丝粘在皮肤上,眼角尤有未干的湿痕。 朔弥并没有退出。他停留在她体内深处,感受着那紧致温软的包裹仍在阵阵收缩,吮吸着他。 他俯视着她失神的面容,眼底的暗火并未因一次的宣泄而熄灭,反而因她此刻全然瘫软、任他掌控的模样,燃烧得更加沉静而灼人。 他并不急于开始第二次征伐,反而极有耐心地等待着,甚至略微调整了姿势,让她更舒适地躺在他臂弯里,只是那充满存在感的连接未曾有半分松动。 他的手掌抚上她汗湿的腰侧,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近乎赏玩般的摩挲,指尖划过她敏感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缓过来了?”他低声问,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带着事后的慵懒,却也潜藏着蓄势待发的危险。他的拇指按上她柔软的唇瓣,轻轻揉蹭那抹被他吻得晕开、颜色愈显艳丽的口脂。 绫的意识渐渐回笼,身体的感知也随之清晰起来。 那依旧充盈的存在感,和他此刻看似温柔实则充满掌控的抚摸,都让她心尖发颤。她避开他的视线,睫毛低垂,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呼吸,却收效甚微。 他没有等待她的回答,自顾自地开始了动作。不再是狂风暴雨,而是一种缓慢的、研磨般的深入浅出。 力道控制得极为精准,每一次退出都似要将她的魂灵也一同抽离,每一次进入又缓慢坚定得让她必须全神贯注去感受那寸寸拓开的饱胀感。速度慢得折磨人,却每一次都刻意碾过某一点,带来绵长而尖锐的刺激。 “嗯……”绫忍不住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立刻又咬住下唇。 这种缓慢的凌迟比激烈的冲撞更让人难耐,它剥夺了干脆利落的释放,将快感拉成细细的、持续不断的丝线,缠绕着她的神经。 “别咬。”他命令道,拇指稍稍用力,撬开她的齿关,抚过她被自己咬得泛白的下唇,“出声。我想听。” 他的动作依旧保持着那种磨人的节奏,目光却牢牢锁住她的脸,不放过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看着她眉尖因忍耐而轻蹙,眼波因持续不断的刺激而愈发水润迷离,脸颊潮红蔓延至耳根,他的眸色便深一分。 “说,”他忽然在又一次深深的没入后停住,停留在最深处,几乎静止,只有细微的、不容忽视的脉动传递着威胁与诱惑,“刚才那样,喜欢么?” 绫的身体因这骤然的停顿而绷紧,内部的空虚与渴望被放大到极致。她难耐地动了动腰肢,却被他牢牢按住。 “回答我。”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喜…欢……”细若蚊蚋的声音从她喉间挤出,带着屈辱的颤音。 “喜欢什么?”他却不满足,开始极小幅度的、缓慢的抽动,每一次都只退出一点点,又重重撞回原处,精准地研磨那一点。 “啊……!”她被他逼得惊喘,语不成调,“喜欢……您……那样……碰我……” “哪样?” 他步步紧逼,动作渐渐加快了些,却依旧控制在让她无法彻底释放的范围内,如同将猎物逗弄到极致,却不给最后一击。 “……重一点……快一点……” 她几乎哭出来,破碎地哀求,理智早已被身体深处翻涌的浪潮冲垮,只剩下最原始的渴求。 “如你所愿。”他低哑地应允,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残酷的满意弧度。 下一秒,那刻意的缓慢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比第一次更为凶悍猛烈的进攻。他扣住她的腰胯,将她更紧密地迎向自己,每一次撞击都又深又重,带着要将她拆吞入腹的力道,节奏快得让她连喘息都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先前被刻意延长和压抑的快感,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流,在此刻彻底决堤,以更汹涌的姿态席卷了她。 她像暴风雨中的小船,被抛上令人晕眩的浪尖,又跌入窒息的深渊,除了紧紧抓住他坚实的臂膀,随着他给予的节奏沉浮,发出无助而甜腻的泣音,再无其他选择。 他在她濒临崩溃的边缘,又一次减缓了速度,甚至近乎停止,只是维持着深埋的状态,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舌尖尝到咸涩与情动的味道。 “还想要更快的,是不是?”他贴着她的唇问,气息灼热交缠。 她只能胡乱地点头,眼神涣散。 “求我。”他吐出两个字,带着恶魔般的诱惑与绝对的权威。 “求……求您……”她呜咽着,主动仰头去寻他的唇,身体本能地向他贴近,扭动,渴求更多。 这主动的迎合彻底点燃了他。他不再玩任何控制把戏,而是以最原始最凶猛的方式,给予她所求的一切,同时也索求自己极致的满足。 在最后共同坠落的时刻,他紧紧拥着她,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滚烫的烙印再次深深刻下。他在她耳边喘息,声音因极致的情动而破碎,却字字清晰:“记住……是谁让你这样的。” 风暴停歇。他沉重的身躯依旧覆着她,汗水将两人黏连在一起。短暂的静止后,他慢慢抽离,却并未远离,而是侧身将她汗湿的身体揽入怀中,让她的背脊紧贴自己同样汗湿的胸膛。 刚才的粗暴与激烈仿佛只是一场幻梦,此刻他的动作又恢复了事后的温存。 他拉起滑落的薄被盖住两人,大手在她汗湿的腰间和手臂上缓缓摩挲,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他的吻落在她汗湿的肩头和发顶,轻柔而缱绻。 “累了?”他低声问,声音里是餍足后的沙哑与柔和。 绫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浓重的疲惫和一种空茫的虚脱感攫住了她。 他似乎低笑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 “睡吧。”他说,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浓重的睡意,“我在这儿。” 很快,他均匀深长的呼吸就在她耳边响起,昭示着彻底的放松与沉睡。 绫却睁着眼,望着帐外那点朦胧的昏光。身体深处还残留着不适的饱胀感和细微的刺痛,皮肤上遍布他留下的痕迹。刚才那极致的感官风暴与此刻这令人窒息的温柔怀抱,形成了最荒诞的对比。 长崎……他提起长崎时,她心中燃起的微小火苗,此刻在这爱欲与恨意焚烧过的废墟上,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像是淬炼过一般,变得更加冰冷而坚硬。 她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如同躺在荆棘铺就的温床。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恨意的刺痛和那无法根除的、可悲的贪恋。 而“永远”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于她,不是承诺,是最恶毒的诅咒,也是最清晰的、她必须不惜一切去打破的牢笼。 许久,她才艰难地、一点点地从他沉重的臂弯中挣脱出来。 她像一缕游魂,无声地飘回寝台边。朔夜沉睡的侧脸在昏昧的光线下显得异样平静,褪去了白日的矜贵与方才的狂暴,甚至透出一丝罕见的脆弱。下颌的线条放松,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月光透过窗纸的缝隙,在他裸露的颈项上流淌,清晰地映出皮肤下那平稳搏动着的脉搏,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生命力无声地流淌。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只要一下…一下就好…只需用力掐下去,或是用那支尖锐的发簪……” 指腹下传来的温热搏动,连接着他给予她的一切——灭门惨剧的阴影、虚妄的温柔假象、残酷的占有掠夺、以及那让她沉沦其中又恨入骨髓的肉体欢愉。 杀了他,是否能斩断这无休无止的爱恨纠葛?是否能将这痛苦彻底终结? 指尖的力道,在极度的专注中,难以察觉地微微加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下血管的弹性,感受到那脉搏汩汩流淌的顽强力量。 时间在指尖的悬停中凝固。 但最终,她还是收回了手,指尖蜷缩,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帮助她压制那疯狂的冲动。 不行。不能是现在。不能是这样。 他的死若不能换来她的自由,便毫无意义,只会将她拖入更深的地狱。 纵然此刻取他性命,也无法斩断他烙印在她身体与记忆里的痕迹,无法抹消那份扭曲的爱欲与随之而来的无边痛苦。 唯有彻底逃离,在真正的自由里,将这一切埋葬或焚毁,才可能获得解脱。 她随手抓起一件滑落在榻边的素白寝衣,裹住汗意未消的身体,那柔软的织物似乎也无法隔绝他残留的气息和心底渗出的寒意。 她再次走向那扇映着雪光的支摘窗。推开一道缝隙,凛冽的寒风夹杂着细小的雪沫,如同冰冷的针,瞬间刺在脸上,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窗外,雪已暂歇,天地间一片死寂的银白。一只漆黑的乌鸦落在院中光秃的石榴树枝头,歪着头,用喙啄食着枝头一枚早已冻僵干瘪、仅存暗红的石榴,执着而顽强。 远处,吉原那扇巨大的门扉被积雪掩盖了半截,如同巨兽沉默的、半张的嘴,吞噬着所有光线与希望。 “长崎……商船……开春……”她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词。 必须离开。 必须在他察觉之前,在毒药耗尽之前,在这场虚情假意的游戏彻底摧毁她之前。 但如何弄到足够的钱?怎样伪造天衣无缝的文书?谁能成为可靠的助力?这些念头被这强烈的求生欲催发,开始在她心中艰难地萌芽、盘绕,虽然具体的脉络依旧模糊如窗外的风雪。 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螺钿妆台上。她赤足走过去,冰冷的木地板刺激着脚心。妆匣底层被无声地拉开,那个莹白的小瓷瓶静静躺在角落。 她拿起它,分量轻得让她心惊。拔开塞子,对着昏黄的烛光向内望去——瓶底清晰可见,残余的粉末稀薄得可怜,连一次下毒的份量都显得岌岌可危。 紧迫感骤然收紧,扼住了她的呼吸。 指尖无意识地蘸了点妆台上残留的、用来画眉的螺子黛粉末,反复描摹一个看似复杂的印鉴图案——那是她某次偶然在某位客人文书上瞥见的,与长崎贸易有关。 线条歪斜扭曲,不成形状,但在那混乱的笔触深处,却隐约勾勒出几道起伏的波浪——像大海,像长崎港外翻滚的波涛。 隔扇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绫的动作瞬间凝固,她猛地合上妆匣,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迅速用衣袖拂去漆面上那点凌乱的黛粉痕迹,心跳如擂鼓。 是值夜的侍女?还是…春桃?她不敢细想,只将那点微不足道的波浪痕迹连同骤然加剧的心跳,死死按回冰冷的胸腔深处。 她重新裹紧单薄的寝衣,回到窗边。风雪似乎小了些,铅灰色的天幕下,吉原那巨大而沉重的门楼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投下森然的阴影。 然而此刻,这漫天飞雪在她眼中,不再仅仅是封锁天地的绝望屏障。它那无差别的覆盖,也意味着抹平痕迹的可能,意味着掩护潜行的幕布。 暗潮生 朔弥离去时留下的气息,似乎还混着那伽罗香的余韵,在暖阁中浮沉。绫立在窗边,支摘窗推开一道细缝,刺骨的寒气立刻涌入,吹散了颊边最后一点暖意,也将那句轻飘飘的话语,淬炼成冰冷的锁链,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 “开春后,往长崎的商船便会陆续离港。” 长崎。开春。 这两个词反复叩击着她的神识,擦亮了绝望迷雾中唯一一丝微光。那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渴念,而是锁孔转动前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她必须抓住这个春季航期,必须。 窗外,吉原的琉璃世界在深冬的暮色中凝固。大雪覆盖了所有的喧嚣,连平日里隐约的丝竹声都似被冻住,只余一片死寂的洁白。这无边无际的沉寂,却成了她脑中风暴最好的幕布。 目光扫过楼下庭院中扫雪的杂役,扫过高墙外被雪模糊的街市轮廓,最后,落回暖阁内华美却令人窒息的陈设。这牢笼的精致,此刻只让她感到更深的讽刺与紧迫。 目标瞬间清晰如雪后初霁。她需要一艘船,一艘能将她带离这绝境的船。目标必须精准:不仅要有足够的权势庇护她冲破吉原与藤堂家的罗网,更要与长崎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所属藩国的商船,必须是春季航线的常客。唯有如此,混入其中才顺理成章,不惹尘埃。 脑海中,一张张面孔飞速掠过,如同审视棋局上的落子。最终,画面定格在岛津忠重那张略显粗犷、却总带着几分自得与冲动的脸上。 萨摩藩,雄踞西南,在锁国令下,其藩主岛津氏在长崎的势力盘根错节,拥有专属的商馆和庞大的船队。 这位忠重大人,数次酒酣耳热之际,言辞间对幕府掣肘的不满,对海外贸易巨利的向往,甚至夹杂着几分不臣的野心,都毫不掩饰。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花魁绫姬——那份几乎写在眼中的痴迷,带着一种易于操控的虚荣。 一枚完美的棋子。念头落定,冰冷而清晰。一丝算计的精光,在她沉静的眼底深处一闪而逝。 机会很快来临。岛津忠重再次造访樱屋,点名要绫姬作陪。绫并未如常于喧闹宴席间应酬,而是遣春桃悄然递了话,邀他于偏静的“梅见之间”品鉴新得的明前龙井。 她选了一身素雅如初雪的白霭色小袖,外罩银鼠灰羽织,仅簪一支碧玉簪,褪去浮华,少了几分花魁的浓艳,却平添几分清冷疏离的书卷气。 “大人久等了。”她步履无声,跪坐在他对面,姿态恭谨而疏离,恰到好处地维持着花魁的体面,又不过分亲昵。 “能得绫姬相伴,等再久也值得。”岛津忠重哈哈一笑,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流连,带着志得意满的欣赏。 他今日兴致颇高,天南海北地谈论着藩内事务,炫耀着新得的南蛮火铳,言语间自然又流露出对幕府锁国政策的不屑。 绫安静地听着,素手执壶,为他续上温热的煎茶。待他话音稍歇,她才抬起眼睫,目光落在面前那套他带来的、据说是唐土名窑烧制的青瓷茶盏上。釉色温润,在灯光下流转着静谧的光泽。 “大人见识广博,令人钦佩。”她声音清泠,如同碎玉,“这套茶盏,胎骨细腻,釉色沉静,确是上品。只是……”她指尖轻轻拂过盏沿,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听闻长崎港常有真正的西洋舶来之物,其器物之奇巧,形制之诡谲,远超我等想象。若此生能亲见,方知天地之大。”她的话语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精准地落在了“长崎”二字上。 岛津忠重的眼睛果然亮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哦?绫姬花魁也对长崎感兴趣?” 他仿佛找到了知音,谈兴更浓,“不错!长崎那地方,虽被幕府管得死紧,却也是唯一能窥见外洋风物的窗口。我萨摩的商船,每年春日解冻,必会扬帆前往。那些弗朗机人、红毛番的商船,啧啧,形如巨鲸,桅杆高耸入云,船上所载之物,光怪陆离,匪夷所思!就说那玻璃镜,照人毫发毕现,远非铜镜可比……” 他滔滔不绝,讲述着萨摩藩在长崎商馆的运作,描绘着港内各国商船云集的盛况,提及了几艘主要商船的名字——“萨摩丸”、“隼鹰号”,甚至说到航期大致在惊蛰之后,视海上冰情而定。 绫垂眸,专注地听着,手中茶筅在茶碗中缓缓搅动,动作行云流水,心却如绷紧的弓弦。每一个船名,每一次航期,每一处港内细节,都被她一丝一缕地编织进记忆深处,分毫不差。 面上却只是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叹与向往,偶尔轻声附和一句,便如微风,将他倾诉的欲望吹得更盛。 “大人雄才大略,若能在那般天地纵横驰骋,不受此间束缚,必能成就一番惊天伟业。”她在他叙述的间隙,轻轻叹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抑的憧憬。 “惜乎大人身负重任,羁留于此。否则,长崎天地,才是大人这等蛟龙的归海之处。” 岛津忠重被她话语中隐含的推崇和那若有若无的倾慕撩拨得心旌摇曳,大笑道:“绫姬此言,深得我心!待他日时机成熟……”后面的话语虽未明说,但那灼热的目光和膨胀的豪情已昭然若揭。 绫恰到好处地低下头,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光芒。鱼儿,已稳稳咬钩。 岛津离去后,暖阁重归寂静。绫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独自坐在微凉的席上,闭目凝神。方才所得的信息在脑中飞速旋转、组合。萨摩丸、隼鹰号、惊蛰后、长崎港西码头查验稍松……一张模糊却关键的航线图在意识中逐渐成形。 此时,障子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小夜的小脑袋探了进来,怯生生地问:“姬様,要…要添茶吗?”她手中捧着一个温着热水的瓷瓶,显然已在外面等候多时。 绫睁开眼,看着小夜那双带着纯粹关心的眼睛,紧绷的心弦微松。她点点头:“嗯,进来吧。” 小夜轻手轻脚地进来,跪坐在一旁,为绫重新沏上一杯热茶。看着绫略显疲惫的神色,她小声说:“姬様…刚才那位大人声音好大,您累了吧?奴婢给您按按肩?” 她不敢贸然触碰,只是用眼神征询着。 绫看着小夜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泛起一丝微澜。在这处处算计的牢笼里,这份不带目的的关心显得格外珍贵。她微微颔首:“好。” 小夜立刻挪到她身后,小手带着温热和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按压着她紧绷的肩颈。动作虽显生涩,那份专注和用心却清晰地传递过来。绫闭上眼,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暖意渗入冰冷的肌肤,紧绷的神经似乎也得到了一丝舒缓。这份沉默的陪伴,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慰藉。 此后每一次与岛津的会面,都成了她精心设计的“引导课”。 有时是在三味线凄婉的余韵里,她感叹命运如笼中鸟;有时是品评一幅南蛮屏风时,她不着痕迹地赞叹其工匠技艺远超和物,继而引向长崎输入的异国奇珍; 有时则只是静静地听他吹嘘藩中商事,在他停顿的间隙,投去一束混合着仰慕与惋惜的目光,轻声道:“若妾身为男儿身,或也能如大人般,驰骋四海,不负平生志向了。” 她从未直言“请带我走”,却让“离开”与“追随”的念头,悄然缠绕上岛津的心头。他看她,愈发觉得她不仅是绝色,更是这吉原之中唯一能理解他“鸿鹄之志”的红颜知己。 时间在无声的谋划中流逝,转眼已近深冬尾声。朔夜那句“开春船期”如同无形的鞭策,驱使着绫以前所未有的专注力,捕捉每一位客人言语中的信息碎片。 暖阁内,堺港豪商林屋重兵卫正唾沫横飞地吹嘘他新开辟的商路利润如何丰厚。绫跪坐一旁,素手执壶,为他续上温热的清酒。 待他话音稍歇,她抬起眼睫,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对远方的向往:“大人往来东西,见多识广。妾身常闻西国路途多艰,山匪横行。不知以大人之见,若欲西行,是循官驿大道稳妥,还是择些僻静小径更为便宜?” 她的语气轻柔,仿佛只是闺阁女子对旅途的好奇。林屋不疑有他,借着酒意,粗着嗓子道:“官驿?哼,关卡重重,盘剥甚厉!若论便捷隐秘,自是有些山野小径为佳,只是非熟路者,易迷失于崇山峻岭之间……” 他大手一挥,在虚空中比划着几条模糊的路线,提到几个关键的隘口和需要避开的村落。绫垂首静听,手中团扇轻摇,仿佛只是驱散酒气,心却如明镜,将那些地名与路径牢牢印刻。 数日后,一位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几分落拓之气的浪人成为座上客。酒过三巡,他慨叹怀才不遇,提及曾在长崎某商馆担任护卫的短暂经历。 绫执起三味线,指尖拨动,流淌出略带苍凉的曲调,适时轻叹:“长崎…听闻是锁国之下唯一的异域之窗,想必气象万千。大人曾驻守彼处,定见多识广。妾身只从画中窥得港口一角,不知其内里布局如何?商船停泊又是何等光景?” 那浪人见她似对长崎真有兴趣,又受琴音所感,便打开了话匣子。他描述着长崎港内星罗棋布的各国商馆区域,荷兰商馆“出岛”的独特位置,货物上岸后繁琐却并非无隙可乘的查验流程,甚至提到某些码头守卫因贿赂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惯例”。 绫的琴音时而低回,时而激越,仿佛应和着他的讲述,实则每一个音符的间隙,都用于咀嚼、铭记这些关乎生死的细节。 最惊险的一次,是接待一位京都公卿的随扈。那人酒酣耳热之际,为炫耀自家主公权势,竟从怀中掏出一份盖有鲜红朱印的通行文书,在众人面前抖开:“瞧瞧,这可是关所放行的硬牌子!我家大人去往何处,畅通无阻!” 绫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面上不动声色,巧笑倩兮地执起酒壶,莲步轻移,走到他身侧为他斟酒。身体微微前倾,宽大的袖摆似无意般拂过桌案,目光却如鹰隼般精准地扫过那展开的文书。 短短一瞥,她已将纸张的制式、抬头措辞的惯用格式、落款的位置、尤其是那枚朱印的轮廓、纹样细节、乃至印泥的色泽,如同拓印般,深深镌刻在脑海深处。 酒液注入杯中,她的手稳如磐石,一滴未洒。“大人主上威仪,自当如此。” 她轻声恭维,退回原位,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从未发生。 每一次看似寻常的交谈,每一次不经意的提问,每一次精准的观察,都在无声地编织着那张通往自由的网。而支撑这张网的,是冰冷的真金白银。 情报的积累伴随着资源的转换。变卖首饰的行动愈发频繁,也愈发需要技巧。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最底层的抽屉被无声拉开,里面并非胭脂水粉,而是几个锦袋。她取出其中一个,解开系绳,倒出几件光华内敛的首饰——一支点翠金簪,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珰,一枚镶嵌着碎宝石的戒指。 这些都是朔弥早年所赠,式样虽精巧,却无特殊印记,在市面上流通也较为常见。她拿起那支点翠金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身和柔软的翠羽。 这曾是某个雪夜,他亲手簪在她发间的……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合时宜的波动掠过心尖,瞬间被更深的寒意覆盖。她眼神一凛,将其放回锦袋。 小夜一直安静地守在一旁,此时见状,忍不住小声问:“姬様…这些…都要拿去吗?”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首饰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和担忧。她不明白姬様为何要变卖这些漂亮的东西,但隐隐感觉到这与那些危险的谋划有关。 绫动作一顿,看向小夜。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决绝。她拿起那对珍珠耳珰,轻轻放在小夜手心:“小夜,这些东西,不过是些漂亮的石头和金属。它们锁不住人,也换不来真正的自由。记住,身外之物,该舍时便舍。”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小夜似懂非懂,但看着绫的眼神,她用力点了点头,将耳珰小心地放回锦袋,不再多问。 次日午后,一个看似寻常的采买时机。绫以需要添置新茶具为名,支开了贴身侍女,只带了最不起眼的小夜随行。她刻意绕行,在吉原边缘一家门面不大、掌柜眼神精明却透着几分谨慎的杂货铺前停下。 借口挑选上等和纸,与那掌柜攀谈几句。言语间,她状似无意地露出锦袋一角。掌柜浑浊的老眼在那抹金翠光泽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只低声道:“娘子所需的和纸,小店库房或有存货,请随老朽入内一观。” 狭小的库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的气息。没有多余的言语,锦袋递出。掌柜借着窗缝透入的微光仔细验看,手指在金簪上划过,掂量着分量,又对着珍珠耳珰细看光泽,最后目光在宝石戒指上停留片刻。 他沉吟一下,报出一个远低于物品价值、却在绫意料之中的价格。 “可。”绫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丝毫犹豫。 掌柜从柜台深处摸索出一个小布袋,解开,里面是几颗小巧玲珑、形如豆粒的金豆子,还有两枚扁平椭圆的小判金。绫伸出素白的手,指尖冰凉,仔细地捻起每一颗豆金和小判,感受其沉甸甸的分量,确认成色。 交易在沉默中完成,只有金玉相碰的细微声响。小夜紧张地绞着衣角,大气不敢出。绫将换得的豆金和小判重新裹好,贴身藏入特制的、缝在里衣夹层中的暗袋。冰冷的金属贴着温热的肌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也压得她心头沉甸甸的。 回到樱屋,已是暮色四合。遣走小夜,绫独自留在暖阁。她并未立刻处理那些金银,而是再次走到妆台前。这一次,她取出的不是珠宝,而是几张普通的宣纸和一支细笔。她展开一张小心收藏的、朔夜商会处理庶务的普通文书。上面的印章并非最核心的商印,纹样相对简单。 凝神,静气。她提起笔,蘸了极淡的墨汁,悬腕于空白的宣纸上。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反复描摹着那印章上的每一个转折,每一道线条。笔尖落下,极其缓慢,极其专注。起笔、顿挫、转折……一遍,歪斜扭曲;两遍,形似神非;三遍,四遍…… 汗水从她光洁的额角渗出,沿着鬓角滑落,她也浑然不觉。仿佛世间万物都已消失,只剩下她、笔尖,和那枚必须被征服的印记。在死寂的暖阁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是唯一的生机,也是唯一的杀机。 不知过了多久,笔下的纹路终于开始流畅,有了几分印章的神韵。在那繁复线条的末端,一点墨迹微微洇开,竟在不经意间,勾勒出一抹流畅的、如同海浪般的弧度。 长时间的凝神专注让她眼前微微发花,手腕也酸痛不已。她搁下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就在这时,障子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小夜探进头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温热的、散发着清甜香气的莲子羹。 “姬様,”小夜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夜深了,您…您吃点东西吧?奴婢看您一直没唤人,就…就自作主张去厨房要了碗羹来。” 她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跪坐在绫身边,将羹碗轻轻放在案几上,目光落在绫布满练习笔迹的宣纸上,虽然看不懂,却也知道那定是极重要又极辛苦的事。 她不敢多问,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无声地传递着关心和陪伴。 绫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羹,又看看小夜担忧又期待的小脸,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淌过冰冷的心田。这微不足道的关怀,在这步步惊心的谋划中,如同寒夜里一盏微弱却坚定的灯火。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小夜的头顶。然后,她端起那碗羹,小口地啜饮起来。温热的、带着微甜的羹汤滑入胃中,驱散了些许疲惫和寒意。 小夜见她吃了,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安心的、小小的笑容,安静地守在一旁,如同守护着最重要宝藏的小兽。在这片无声的陪伴里,绫继续拿起笔,目光重新落回那枚未完成的印章上,心中涌动的暗潮似乎也沉淀了几分。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此刻,她并非全然孤身一人。 窃东风 冬末的风,依旧裹着刺骨的寒意,却已悄然剥去几分凛冽的锋锐,偶尔卷过檐下,竟带出一丝难以捕捉的、冰雪将融前的湿润气息。吉原厚重的积雪依旧顽固地覆盖着每一寸屋脊与地面,反射着清冷的天光,将这烟花之地映照得苍白而沉寂,仿佛一场盛大戏剧落幕后的空荡舞台。 暖阁内,伽罗香依旧在青玉炉中无声焚燃,甜暖的气息试图包裹一切。绫端坐镜前,铜镜映出她沉静的侧影。春桃无声地为她挽起一个看似繁复却便于行动的发髻,簪上一支素净的银簪。 铜镜中,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春桃眼底藏着难以言喻的忧虑,绫则回以一丝微不可察的沉静。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默契与紧绷的张力。 岛津忠重的到访,是计划中精心安排的一环。今日的茶室布置得格外雅致,一盆含苞的早樱盆景置于壁龛,暗香浮动。 绫选了一身月白底绣银藤纹的小袖,清冷中透着不易亲近的距离感,反而更激起征服欲。她并未急于切入核心,而是如同最耐心的渔夫,先抛出诱饵。 “大人今日气色极佳,”绫素手执壶,水流如银线注入天目茶碗,“可是长崎那边又有好消息传来?”她垂眸的姿态恭谨,声音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探询。 岛津果然被引开话头,啜饮一口,兴致勃勃道:“不错!‘萨摩丸’已整装待发,只待港内最后一批生丝验讫,约莫…惊蛰后第三日便可启航。”他精准地说出了那个关键日期。 绫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绽开如春水破冰般的笑容,带着由衷的赞叹:“大人运筹帷幄,实在令人钦佩。”她放下茶壶,指尖无意识般拂过那盆早樱柔嫩的花苞,“每每听大人纵论商海,挥斥方遒,妾身便觉心胸豁然开朗。这吉原的方寸之地……” 她适时地顿住,眼睫低垂,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染上眉梢,“终究是井底之蛙的视野。若能如大人般,翱翔于海天之间,亲眼见证您成就扶桑之外的不世基业,该是何等幸事。”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专注地凝视着岛津,带着一种混合着仰慕与自怜的脆弱:“有时…妾身甚至生出些荒唐的妄念,真想抛却这身枷锁,不顾一切随大人的船,去看看那万里波涛外的天地。” 她的自怜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将向往与身为女子的无奈捆绑在一起,悄然拉近与岛津的距离。 岛津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那声叹息,胸中保护欲悄然滋生,豪情中更添了几分对“知音”的珍视。临别时,他目光灼灼:“绫姬花魁见识不凡,若有机缘,定当让你亲见那万里波涛!” 岛津离去后的日子,绫的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她开始更频繁地让小夜参与一些看似寻常、实则别有深意的“小任务”。 “小夜,来帮姐姐研墨。”她取出一块色泽深沉的墨锭,“今日想临摹一幅古画,需得浓墨方显其神韵。”小夜乖巧地跪坐一旁,小手握着墨块,在砚台上打着圈儿。 绫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状似随意地低语:“你看这墨色,多像深夜的海水……姐姐听说,大海无边无际,比我们头顶的天空还要广阔。海上有大船,比吉原最高的楼阁还要雄伟,能载着人漂洋过海,去到太阳升起的地方。” 小夜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那……那坐船的人,是不是就能一直飞,不用停下来?” “也许吧。”绫轻轻抚过她的头发,声音带着一丝悠远,“就像故事里飞过沧海的仙鹤,找到温暖的乐土。”她没有说“我们”,但那份对自由的描绘,已在小夜心中悄然扎根。 数日后,岛津再次踏雪而来。这一次,暖阁内多了一盆精心养护的水仙,亭亭玉立,暗香浮动。绫换上了一身樱草色小袖,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春日的柔暖。 岛津显然心情极佳,寒暄几句,便主动提及:“上回与花魁畅谈,回去后思及花魁向往海天之情,心绪难平。待我藩中船队今春启航,必让你亲眼见识何为真正的海阔天空!” 绫姬抬眸,面上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眼中瞬间如同星子骤然点亮寒潭,明亮得惊人:“大人此话……当真?” 那光芒旋即又迅速黯淡,被一层更深重的忧虑覆盖,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襟,“只是……吉原非是寻常之地,重重守卫,宛若金笼。” 她适时地停顿,贝齿轻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更何况……藤堂大人那边……”朔弥这个名字像一道冰冷的阴影,精准地投在岛津膨胀的热情上,既是一种提醒,更是一种挑衅。 果然,岛津面上掠过一丝忌惮,旋即被更强烈的、想要证明自身力量与价值的冲动彻底淹没。他挺直脊背,眼中闪烁着冒险家才有的光芒与狂妄:“哼!藤堂朔弥的手再长,也未必能伸到我萨摩藩的船上!吉原规矩再严,也挡不住有心之人!只要筹划得当,必能万无一失!” 他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已胜券在握,“绫姬只需安心,一切交由我来安排!” 他要的便是这份狂妄的自信。绫不再多言,只是以一种全然依赖、将命运全然托付般的纯净目光望着他。 这无声的信任与托付,比任何言语更能激发一个男人的保护欲与豪情。岛津胸中热血翻涌,立刻开始勾勒他心中“完美”的接应计划,言语间充满了自信却略显粗糙。 在他热烈地描述着如何派人强闯后门或买通守卫时,绫的心却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冷静地评估着每一个字的可行性与风险。 她并未直接否定,而是巧妙地以“女儿家”的忧虑切入:“大人英武,自然无惧。只是听闻离京水路各关卡盘查甚严,尤其是河口处,盘查如梳篦……妾身实在惶恐,万一……” “水路确然麻烦!”岛津皱眉。 绫适时轻声补充,仿佛只是提供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妾身曾听一位走南闯北的药材商提及,若取道丹波,翻越几处人迹罕至的山岭,虽则辛苦些,路途也迂回,但似乎查验反不如河口那般严密……” 这是她从无数碎片信息中提炼出的关键结论,此刻以最无害的方式抛出。 岛津略一思索,眼中精光一闪,击掌道:“不错!花魁心思缜密,胜似男儿!避开河道,走陆路翻山!虽辛苦些,却更稳妥!那就定下,陆路至大阪港,再换乘我藩小船出海!神不知鬼不觉!” “只是不知……”绫微微倾身,眼波流转,带着女儿家特有的细心与体贴,“大人麾下船只,具体何时自大阪启锚?妾身……也好暗自做些准备,不至临事仓促,手忙脚乱,反成了大人的累赘。” 她问得极其自然,仿佛全心为大局着想。 “约莫……二月底,三月初?樱花初绽之时!”岛津已被完全带入情境,豪情万丈,“花魁放心!待我回去再细细敲定航期与接应人手,下次定给你一个万全之策!” 他已被绫的“信任”与“依赖”彻底俘获,毫不设防。 每一个细节,就在这般看似由岛津主导、实则由绫无形之手巧妙牵引的对话中,逐渐清晰、落定。路线、时间、接应方式……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记下所有信息,并与脑中储存的庞大情报库相互印证,一张详尽的逃生蓝图已然成型。 夜深人静,确认再无耳目,绫牵着小夜冰凉的小手,走到内室最隐蔽的角落。烛火仅豆大,光晕只照亮方寸。 “小夜,”绫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还记得姐姐说过的,像仙鹤一样飞越大海的故事吗?” 小夜用力点头,大眼睛里闪烁着紧张和期待。 “那个飞走的日子,定下了。”绫握紧她的手,传递着力量与决心,“就在樱花刚刚开放的时候。我们要像最机灵的小兔子,躲开所有看守的猎人,悄悄溜出这片森林,坐上那艘很大很大的船,去到海的另一边。” 她用孩童能理解的童话意象描绘着逃亡与未来,避开冰冷的阴谋字眼,“那里没有龟吉,没有凶恶的客人,只有阳光、沙滩和自由玩耍的地方。” “远……远吗?”小夜的声音细若蚊蚋。 “很远,要在大船上漂很久,看好多好多天的星星和大鱼。”绫用手指在地上画出简单的船和海浪,“所以,我们要非常非常小心,像藏在石头底下的小螃蟹一样,一点声音都不能有,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我们的秘密。小夜能做到吗?” 小夜用力点头,小手反握住绫的手指,带着孩童的认真:“能!小夜跟紧姐姐!” 绫心中一暖,抚了抚她的头发:“好孩子。”她取出一个用最普通棉布缝制的、毫不起眼的贴身束腰,“这是我们的‘魔法口袋’。小夜要像守护最珍贵的糖果一样,把它紧紧藏在衣服最里面,任何时候都不能拿出来给任何人看,记住了吗?” 她将一小袋分量适中、便于隐藏的豆金和小判仔细塞进束腰特制的夹层,帮小夜贴身系好,又教她如何自然地掩饰。接着,又将一小包应急的伤药和火折交给小夜,反复叮嘱放置的位置和用法。 最后,她看着小夜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如果……我是说如果,那天人太多,像集市一样拥挤,我们不小心被挤散了,小夜记住,千万不要哭,不要喊姐姐的名字,立刻转身,跑去清水寺,找到有鲤鱼池子的那个后门,躲在最大的石灯笼后面,像玩捉迷藏一样藏好。姐姐一定会找到你。清水寺后门,石灯笼。记住了吗?” 小夜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脸绷得紧紧的,用力地、清晰地重复:“清水寺…后门…石灯笼。” 那认真的模样,仿佛在背诵一道关乎生死的咒语。 绫看着小夜清澈却因紧张而显得格外坚定的眼神,心中酸涩与决绝交织。她握紧小夜的手,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与希望灌注过去:“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走出去,就能像仙鹤一样在阳光下自由飞翔。留在这里……”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沉重与灰暗让小夜瞬间明白了那未尽的、可怕的结局。小夜猛地扑进绫怀里,紧紧抱住她,小小的身体传递着颤抖却无比坚定的力量:“小夜不怕!跟姐姐走!”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成了绫心中最柔软的支撑,也是最沉重的责任。 即使有岛津的帮助,然而,她深知绝不能将性命完全寄托于他人之诺。最致命的关键——那足以以假乱真的通关文牒,必须由自己亲手铸就。 这项工程远比言语周旋更为凶险。材料的获取是第一道难关。绫将目光投向了已初步知晓重任的小夜。她并未再迂回,而是直接以“完成那幅重要的古画印鉴临摹”为由,清晰地描述了她所需的纸张质地与朱砂色泽。 小夜虽年幼,却在吉原底层练就了近乎本能的警惕与超乎年龄的早熟。她清晰地意识到姬様所为绝非寻常雅趣,但那份根植于心的忠诚让她选择了沉默与无畏的执行。 她利用外出采买针线脂粉的极少机会,屏住呼吸,在不同的、毫不相干的小铺子里,像最谨慎的小动物,每次只买一点点符合要求的纸张或朱砂原料。 每一次,都将小小的包裹紧捂在怀里,贴着怦怦直跳的心脏,穿行在吉原迷宫般的小巷,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之上。 材料终于备齐。一个朔弥未曾来访的深夜,绫屏退所有人,只留小夜守在门边望风。灯火被拨到最暗,仅够照亮书案。 绫端坐,如同即将进行一场神圣而危险的仪式。她展开一张来之不易的、质地精良的空白和纸,提起那支蘸饱了特制黛粉的细笔。 脑海中,清晰浮现出那日惊鸿一瞥的长崎奉行所特批海贸商印:蟠螭盘绕“长崎通商”四字,边缘是细密连绵的波浪纹,印泥是某种特制的暗朱红色。 笔尖悬于纸上,凝神,静气。她闭上眼,让那印章的每一个转折、每一道纹路纤毫毕现,然后落笔。起笔,转折,顿挫……不再是之前无意识的涂鸦。这一次,她全神贯注,将所有的恐惧与希望都凝聚于笔尖,如同最虔诚的信徒描绘神谕。 线条渐渐流畅,虽然仍显生涩,但蟠螭的威严轮廓、文字的遒劲结构、波浪的连绵弧度已初具规模,透着一种危险的、令人屏息的肖似。空气里只有笔尖滑过纸面的细微沙沙声,以及两人压抑得几乎消失的呼吸。每一次运笔,都像是在悬崖边缘行走。 失败的残次品被迅速凑近烛火,橘黄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张边缘,迅速蔓延,将那些危险的线条与试探化为灰烬,只余一缕转瞬即逝的青烟,带着决绝的气息。 成功的样本则被用油纸仔细包裹,如同封存起生的希望,藏入镜台最深、最暗的夹层,那里还躺着那所剩无几的、如同毒蛇般盘踞的寒食散瓷瓶。 完成最后一笔的勾勒,绫搁下笔,指尖因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颤抖。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疲惫与短暂的释然交织。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妆台角落一道极其细微的黛粉痕迹——那是前夜练习时无意溅落,又被她匆忙拂去,却仍残留的一丝微末。她心头猛地一紧,瞬间回想起不久前那个雪夜,隔扇外那声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自己当时的心惊肉跳。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目光扫过正在安静擦拭多宝槅的春桃。这几日,春桃打扫妆台区域似乎格外仔细,目光流连之处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一个念头刺入绫的脑海——那夜门外的人,是不是春桃!她知道了吗?她不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可能一直在默默地、心惊胆战地注视着这一切! 春桃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她缓缓转过身,没有看绫的眼睛,而是走到妆台前,拿起那块绫用来擦拭黛粉痕迹的布巾。 她沉默地、极其细致地再次擦拭着那块残留痕迹的角落,力道轻柔,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擦拭干净后,她并未离开,而是从自己宽大的袖袋中,取出一个折迭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 她走到绫面前,没有言语,只是深深跪伏下去,双手将那个油纸包高举过头顶,奉至绫的面前。她的身体微微颤抖,额头紧贴着冰冷的榻榻米,姿态是绝对的臣服与托付。 绫怔住了。她看着春桃跪伏的背影,看着那高举的油纸包,瞬间明白了。她颤抖着手接过,打开——里面是数张裁剪得大小正好、质地比之前小夜寻来的更为上乘、几乎与正式文书用纸别无二致的空白和纸。 伏笔在此刻轰然回收。那夜隔扇外的声响,正是春桃!她不仅听见了,看到了,猜到了,更在此刻,用这无声的行动,跨越了主仆的界限,将她的忠诚、她的恐惧、她的选择,连同这致命的纸张,一同奉上。 绫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眼眶发热。她看着春桃依旧伏低的、微微颤抖的肩背,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而沙哑的:“……春桃。” 春桃闻声,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缓缓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和深不见底的决然。她看着绫,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她再次深深俯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奴婢……愿为姬様前驱。” 所有的行装被再次细致检查。两套浆洗得发白、毫不起眼的麻布衣衫,每一道针脚都被确认牢固。藏匿金银的每一个暗袋、束腰的每一处夹层,都再三查验。绫甚至备下了一小包粗盐、一小包糖块,以及几帖用普通油纸包裹的、珍贵的金疮药和消暑散。每一件物品,都关乎生死。 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容色倾城、应对得体的花魁绫姬。当朔弥带着新得的异域香料来访时,她眼中适时流露出惊喜与依赖,轻嗅香氛,赞不绝口,甚至主动为他点了一盏应景的茶。 她聆听他谈论商会事务时眼神专注,偶尔回应,温顺柔和。只是在他转身离去的瞬间,那层精心描绘的温婉假面便瞬间剥落,眼底只剩下冰封的河,河底暗流汹涌,奔流向那个寄托了所有生机的惊蛰之后。 她与朔弥之间,那爱恨交织的毒藤,仍在每一寸肌肤相亲的记忆里无声蔓延。他指尖偶尔拂过她发丝的温热,他沉睡时毫无防备的侧脸轮廓,像细小的钩刺,不时猝不及防地刺破她坚硬如铁的求生决心,勾出一丝尖锐的酸涩与动摇。 但这动摇,总会被眼前小夜懵懂而信任的眼神,被怀中那冰冷的寒食散瓷瓶,被春桃沉默却如山般的守护,更被那扇巨大、紧闭的吉原大门阴影,瞬间碾碎、压下。她已行至深渊边缘,足下碎石簌簌滚落,没有退路,唯有前行。 夜幕再次低垂,万籁俱寂。计划如一张以谎言为经、以心机为纬、以生命为赌注的潜网,已然织就,静悬于深渊之上,只待东风。 绫独自立于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冬末的风带着残雪的清冽,也裹挟着一丝泥土深处即将苏醒的、微不可察的暖腥气。远处,那扇吞噬了无数希望与青春的吉原大门,在积雪与夜色中沉默矗立,轮廓森然。 “惊蛰后第三日,卯时初刻……”她在心中默念那个用无数心机与谎言换来的时刻。 暖阁内,小夜已在春桃低柔的催眠曲中沉沉睡去,小手无意识地攥着胸口的衣襟,那里藏着她的“魔法口袋”。春仁跪坐在外间,背脊挺直如松,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像,警惕着夜色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绫、小夜、春桃。如同三枚系于蛛丝末端的露珠,在极致的寂静与黑暗中,清晰可闻彼此压抑如鼓的心跳。 积雪之下,大地深处传来春潮蠢蠢欲动的闷响,遥远却不容忽视,预示着破冰时刻的临近。空气凝固,沉重如铁,每一息都浸满了山雨欲来、风暴将临的窒息感。 等待,是此刻唯一的语言,也是最煎熬的刑罚。 朱缚殇 子夜时分,吉原沉入一片死寂,白日里笙歌宴饮的浮华散尽,只余下死水般的沉寂。檐角风铎凝滞,连呼啸的北风都似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只偶尔卷过积雪的屋脊,带起一阵细碎如呜咽的窸窣。 空气凛冽,吸入肺腑如同含着冰刃,吐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浓稠的寒意里。冬末的肃杀,在这烟花之地的深夜,展现得淋漓尽致。 绫与小夜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幽影,贴着游廊的阴影疾行。粗糙的麻布衣衫摩擦着皮肤,与往日绫罗的细腻触感天差地别,却带来一种近乎战栗的自由预感。 小夜紧跟在绫身后,单薄的身躯因恐惧和寒冷而微微发抖,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她几乎要惊跳起来。绫能感受到她手心的冰冷与汗湿,只能更用力地回握,试图将那点微弱的勇气传递过去。 她们如同两道游移在幽冥边缘的魂魄,沿着那条在脑海中烙印了千百遍的路径,无声地穿行在回廊、庭院与废弃角门的迷宫之中。每一次足尖点地,都轻盈得如同猫踏积雪,每一次停顿,呼吸都屏至极限,耳廓捕捉着最细微的异响——远处醉汉模糊的呓语,巡夜人单调迟缓的梆子声,甚至是积雪不堪重负从枝头坠落的轻响。 腐朽木料的霉味、积雪下冻土的腥气、远处劣质脂粉残留的甜腻,混杂着对门外世界、对自由空气的近乎贪婪的渴望,在鼻腔里翻搅,将每一根神经都绷紧至断裂的边缘。 近了,更近了。那扇巨大的、包裹着厚重铁皮的朱漆大门,终于近在眼前。只需穿过眼前这片被月光吝啬地涂抹了一层惨白银霜的庭院,那象征着禁锢与自由分界的门槛,便触手可及。门外,是沉睡的京都,是通往长崎、通往生路的渺茫希望。她甚至能想象门轴转动时艰涩的呻吟,门外清冷自由的空气涌入肺腑的刺痛与甘美。 “姐姐……”小夜细若游丝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几乎要将她纤细的脖颈勒断。 “别怕,”绫用力捏了捏那只颤抖的小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火的钢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与温度,“跟紧我,像影子贴着墙根。过了这片地,我们就……”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一股莫名的心悸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她。太静了。这片开阔地,静得不寻常。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她猛地收住即将踏出的脚步,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扫过庭院四周的阴影——假山、枯树、回廊的拐角。直觉在疯狂预警。她拉着小夜,身体紧绷,缓缓退回廊柱的阴影深处,屏息凝神。 就在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片刻—— “咔嚓!” 声音来自侧后方一处嶙峋假山的阴影里,一个睡眼惺忪、揉着眼睛的小秃,懵懂地探出半个身子,似乎被什么动静惊扰,恰好,直直地对上了绫与小夜藏身的阴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小秃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骤然收缩,放大,倒映出两个鬼祟的身影。巨大的惊恐瞬间扭曲了她稚嫩的脸庞,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毫无阻滞地冲破喉咙,尖利得足以刺破耳膜:“有贼——!!抓贼啊——!” 这一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死寂的吉原被彻底点燃! “在哪?!” “抓住她们!” “是绫姬!别让她跑了!” “堵住所有出口!” 四面八方,原本沉寂的角落骤然亮起一片片跳动的火光。火把如同地狱睁开的眼睛,熊熊燃烧,将冰冷的庭院照得亮如白昼,也无情地撕碎了夜的庇护,将绫与小夜的身影彻底暴露在刺目的光焰之下。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滚动,凶狠的呼喝声交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从回廊、角门、甚至屋顶,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龟吉肥胖臃肿的身影在晃动的火光影影绰绰中膨胀,如同一尊从黄泉爬出的索命夜叉,脸上是混合着暴怒、贪婪和一种扭曲胜利感的狞笑。 “好个绫姬!好个吃里扒外、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她的尖笑声像钝刀刮过琉璃,刺耳地划破寂静的夜空。 “我花了多少金银心血,才将你从个黄毛丫头养成这吉原顶点的花魁!藤堂大人待你如珠如宝,独宠恩赏,京都谁人不知?你竟敢——竟敢背着大人,想着跟不知哪来的野男人私奔!真是把我樱屋的脸面,把藤堂大人的脸面都丢尽了!” 绫的心脏瞬间沉入冰窟,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凝固。完了。所有的精心算计,所有的隐忍等待,在绝对的力量和突如其来的背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大脑一片空白,唯有绝望的冰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是哪个环节出了错?是那个起夜撞见她们身影的小秃惊慌下的眼神泄露了秘密?是岛津那边得意忘形、行事不密走漏了风声?还是她终究低估了龟吉在这方天地里经营多年、布下的天罗地网?无数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却找不到答案。 没有时间思考。龟吉一声令下,打手们如饿狼般扑了上来。 “跑!”绫用尽全身力气,将吓呆如木鸡的小夜猛地推向大门方向——那里因突如其来的混乱和大部分打手扑向自己而短暂露出一个缺口。 她的声音因极度紧张和用力而撕裂变形,在夜空中显得异常凄厉,“别回头!快跑!活下去!” 大部分打手的首要目标显然是价值连城的绫姬,立刻蜂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绫故意发出尖叫,奋力挣扎,甚至不惜用牙齿去咬靠近的手臂,用尽一切方法吸引所有火力和注意,为小夜争取那瞬息即逝的生机。 愤怒的咆哮、污秽的咒骂、沉重的拳脚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绫只觉手臂被铁钳般的巨力死死扭住,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痛瞬间席卷神经。 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蛮力狠狠掼倒在地,冰冷的积雪混合着尘土与污秽猛地呛入口鼻。她剧烈地呛咳着,眼前阵阵发黑,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眼角余光死死锁定小夜消失的方向。 那个小小的、单薄的身影,在巨大的死亡威胁和姐姐以生命为代价创造的渺茫生机刺激下,爆发出了求生的本能。她像一只被猛兽惊扰的幼鹿,凭借着娇小的体型和对姐姐指令刻入骨髓的信任,趁着这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混乱空隙,连滚爬爬地扑向堆满杂物的角落。 她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钻进那片由破布和朽木构成的、散发着霉味的狭窄缝隙,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柔韧与力量,瞬间没入其中,消失在大门外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之中。没有哭喊,没有犹豫,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声,如同受伤小兽的呜咽,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和喧嚣吞没。 那瘦小的身影最终踉跄着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綾的心中一松,随即被更深的、无尽的绝望吞噬——那孩子,孤身一人,能逃去哪里? 绫被粗暴地从冰冷污浊的地上拖拽起来,双臂被反剪到极致,粗糙的麻绳带着倒刺,狠狠地、一圈圈地勒进她纤细的手腕皮肉里,瞬间沁出血珠,带来钻心刺骨的剧痛。她放弃了徒劳的挣扎,任由他们粗暴地拖行。 散乱的黑发黏在汗湿血污的脸颊上,她的目光却穿透发丝的缝隙,死死追随着小夜消失的那片黑暗,直到那方向彻底被涌上来的、面目狰狞的打手身影完全淹没。 确认小夜成功逃脱的微弱信念,如同注入心脏的强心剂,支撑着她即使在剧痛和屈辱中,依旧竭力挺直了那伤痕累累的脊梁,尽管身体因寒冷、恐惧和失血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龟吉冷笑着上前,一把扯下绫包头的布巾,露出她散乱的黑发和毫无血色却依旧倔强的脸庞。 “说!那个小贱婢跑去哪了!准备逃到哪里去!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接应你!还有谁是你的同党!”她逼视着绫,眼神毒辣如蛇信,试图从她眼中找出恐惧和破绽。 绫咬紧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射向龟吉,那里面没有哀求,只有刻骨的恨意和一种濒临毁灭的平静。她一言不发。 “搜!” 打手粗暴地在她身上摸索,很快,那个她贴身藏匿、装着仿制文书和紧要金银的油布包被搜了出来,呈到龟吉面前。 龟吉看着那足以以假乱真的文书和黄澄澄、沉甸甸的金子,气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脸上的肌肉扭曲得骇人。 “春桃!春桃那个吃里扒外、背主忘恩的贱婢呢?!” 龟吉的怒火如同被泼了油的烈焰,瞬间找到了新的燃烧目标。 她肥胖的身躯因激动而颤抖,尖利的声音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给我把她揪出来!剥光了拖过来!她一定知情!定是她帮着这贱人作妖!是她坏了我的规矩!” 很快,在一阵粗暴的推搡和压抑的哭泣声中,春桃被两个凶神恶煞、如同铁塔般的打手从瑟缩的人群里粗暴地拖拽出来。她显然也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只穿着单薄的素色寝衣,发髻散乱不堪,几缕头发狼狈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上。 当她的目光触及被捆绑、衣衫破碎、浑身血污的绫时,那双总是带着温顺与关切的眼眸瞬间被巨大的惊恐、绝望和深不见底的愧疚淹没,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 “说!是不是你?!” 龟吉的脚尖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踢在春桃的小腿上,痛得她闷哼一声,蜷缩在地,“是不是你帮着这贱人谋划逃跑?!那小贱种跑哪去了?!那些假文书是哪来的?!说!!” 春桃瘫软在冰冷的雪地上,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泪水混合着地上的雪水泥泞了脸颊。“奴…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语无伦次,徒劳地试图否认,声音破碎不堪。 “不知?!” 龟吉的冷笑如同毒蛇在黑暗中吐信,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阴森,“给我把这贱婢也捆结实了!关进最臭最冷的黑柴房!等我好好‘伺候’完这个主子,再来慢慢‘犒劳’你这忠心的好奴才!” 她根本不需要真相,或者说,绫的逃跑必须有一个“同谋”来承担她滔天的怒火,需要一个杀鸡儆猴的牺牲品来震慑所有人。春桃的忠诚,此刻成了她无法逃脱的催命符。 打手们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用同样粗糙浸水的麻绳将春桃也捆了个结实,像拖拽一袋货物般,粗暴地拖向庭院深处最阴暗、散发着霉烂气息的角落。 春桃被拖走时,最后回望绫的那一眼,充满了绝望的死灰和无声的诀别,额角在挣扎中被粗糙的地面擦破,一道刺目的血痕蜿蜒而下。 绫看着这一幕,心如同被一只无形冰冷、布满倒刺的手狠狠攥住,反复揉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又一个因她而坠入深渊的人。又一个被她牵连的灵魂。愧疚如同冰冷的毒液,混着恨意,在她血管里奔流。 绫被粗暴地推搡着,踉跄拖行,最终被狠狠掼在庭院中央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火把被密集地插在四周,跳跃的光芒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炼狱,也将她的狼狈与惨状纤毫毕现地暴露出来。 所有的游女、仆役、杂役,无论睡眼惺忪还是惊恐万状,都被龟吉的心腹凶神恶煞地驱赶出来,围成一片沉默而压抑的、巨大的人墙。 火把的光芒在他们脸上投下晃动的、扭曲的阴影,眼神或麻木、或惊惧、或带着隐秘的快意,共同构成了一幅荒诞而残酷的祭典图景。空气里弥漫着恐惧、血腥和一种病态的兴奋。 龟吉站在火光最盛处,如同掌控生死的阎罗。她肥胖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起伏,脸上泛着油光。她猛地伸手,动作粗鲁而充满侮辱性,一把抓住绫头上包裹的、早已在挣扎中松脱的粗布头巾,狠狠一扯。 “嘶啦——” 布帛撕裂声刺耳。 绫那即便在血污狼藉中也难掩惊心动魄的绝色容颜,彻底暴露在刺目的火光与无数道形形色色的目光之下。苍白的肌肤在火光映照下近乎透明,嘴角残留的血迹如同雪地红梅,唯有那双眼睛,深潭般幽暗,燃烧着两簇冰冷的、永不屈服的火焰,直刺龟吉。 “把这贱人给我剥了!这就是背叛樱屋、辜负藤堂大人如山恩宠、妄想与野男人私奔的下场!” 龟吉的声音拔高到刺耳的尖啸,带着一种扭曲的、近乎高潮般的亢奋,响彻死寂的庭院,震得火把光影都为之摇曳。 早已候在一旁、如狼似虎的打手立刻应声上前。几双粗粝肮脏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抓住绫身上那件单薄的粗布外衣,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布帛撕裂声,用力一扯! “嗤啦——!” 单薄的粗布瞬间被撕成碎片,纷纷扬扬飘落在地。绫身上只剩下一件素白、单薄的贴身襦袢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单薄而倔强的身形曲线,也暴露出臂膀上因挣扎扭打而浮现的青紫淤痕。 刺骨的寒风刮过她裸露的脖颈、手臂和肩背,瞬间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疙瘩。然而,比这彻骨的寒冷更令人窒息的是那无数道投射而来的目光——惊惧的、麻木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如同实质的芒刺,将她钉在这耻辱的刑台上。 华服代表的“花魁绫姬”被当众剥去,露出其下伤痕累累、试图反抗命运却惨遭镇压的“清原绫”的脆弱与不屈,将这巨大的反差赤裸裸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龟吉脸上带着残忍的满足感,慢悠悠地从身旁打手捧着的铜盆中,拎起一根浸泡在冰冷盐水里的粗长皮鞭。鞭身乌黑油亮,显然是特制的牛皮,鞭梢处精心缠绕着细小的铁蒺藜,在跳跃的火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她掂了掂分量,手腕一抖,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令人心悸的弧度,发出“呜”的一声破空厉啸。铜盆里的盐水混着血丝,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按吉原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背主私逃,罪大恶极!鞭三十,皮开肉绽,以儆效尤!” 她宣布判决的声音如同丧钟,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带着一种仪式般的残忍。话音未落,她肥胖的手臂已高高扬起,蓄满了全身的力气和满腔的怨毒,狠狠抡下! 第一鞭,剧烈的疼痛如烧红的烙铁般在后背炸开,素白的襦袢应声裂开一道长长的豁口,皮肉仿佛被硬生生撕扯开来,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凸起鞭痕。 绫猛地仰头,脖颈绷出极致脆弱又坚韧的弧线,她死死咬住早已破损的下唇,硬生生将那声冲到喉间的、撕心裂肺的痛呼狠狠咽了回去,齿间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新的血珠从唇上渗出。 第二鞭,狠狠抽打在绫的腿弯处。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双腿瞬间失去所有力气,膝盖一软,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钻心的痛楚让她眼前发黑。 第三鞭,第四鞭……鞭影如毒蛇般接连不断地缠绕而上,毫不留情地蹂躏着原本无瑕的肌肤。鲜红的血痕迅速浮现、交错、肿胀、破裂,鲜血沁出。 汗水、血水混合着冰冷的雪水泥浆,沿着她光洁的额角、纤细的脖颈、血肉模糊的脊背不断流淌、滴落,将残破的襦袢浸染成刺目的暗红,在她身下冰冷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不断扩大的、粘稠的深色印记。 “贱骨头!让你跑!让你忘恩负义!让你吃着老娘的饭砸老娘的锅!” 龟吉一边挥舞着皮鞭,一边发出最恶毒、最污秽的咒骂,唾沫星子随着她的咆哮四处飞溅。肥胖的身躯因用力而剧烈起伏,脸上是施虐者特有的、病态的潮红与兴奋。 綾死死地低着头,散乱汗湿的黑发如同海藻般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遮住了大半容颜,只有那紧咬的、渗出鲜血的牙关,和绷紧到极致、微微抽搐的下颌线条,如同沉默的雕塑,无声地诉说着她在承受何等非人的酷刑。 自始至终,没有一声哀嚎,没有一句求饶,只有从紧咬的齿缝间,无法抑制地溢出的、破碎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每一次鞭挞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几乎要摧毁她的神经,让她恨不能立刻昏死过去。 然而,更痛的是灵魂深处那被彻底碾碎的绝望。惊蛰后第三日,卯时初刻,长崎港的汽笛,萨摩丸高耸的桅杆,那片魂牵梦萦的、象征着自由的蔚蓝大海…… 所有的隐忍蛰伏,所有的精密算计,所有在黑暗中苦苦支撑的希望之火,在这残酷无情的鞭打下,寸寸碎裂,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父亲母亲倒在血泊中渐渐冰冷的身体,与此刻的自己绝望的身影重迭在一起。 恨意疯狂地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爆裂开来——恨龟吉的残忍贪婪,恨命运的无情捉弄,恨这吃人的牢笼……恨朔弥……恨他那看似温柔体贴、实则将她推向更深远绝望的“庇护”。 藤堂朔弥。 这个名字在剧烈的痛楚中浮现,带来一阵尖锐的、爱恨交织的痉挛。 若是他知晓……若是他看到她此刻这般狼狈不堪、受尽屈辱的模样……那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随即被更深的屈辱和冰冷的恨意彻底淹没。 他来了又如何?不过是另一重更精致、更无法挣脱的牢笼罢了。他的“爱”,从来建立在占有和掌控之上,与这鞭刑并无本质区别,都是碾碎她意志的刑具。 她的目光,倔强地、透过汗湿血污粘在额前的发丝缝隙,如同穿过炼狱的缝隙,死死投向那扇已然紧紧闭合的朱漆大门。 门外,是小夜逃离的方向,是渺茫生机的所在。小夜……你跑掉了吗?你找到清水寺的石灯笼了吗?你……安全了吗? 这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的牵挂,成了这片绝望苦海中,唯一漂浮的、支撑她不彻底沉沦的浮木。 鞭刑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绫的后背、腿臀乃至手臂都一片狼藉,血肉模糊,人也几近昏迷,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龟吉才气喘吁吁地停手,额上沁出油腻的汗珠。 “拖下去!找个大夫来,别让她就这么死了!”龟吉扔下染血的鞭子,语气冰冷而疲惫,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损坏过度却仍值些银钱的贵重物品,“真是晦气!” 绫像破败的玩偶般被从刑架上解下,拖过冰冷粗糙的地面,所过之处,留下淡淡的血痕。意识模糊间,只有彻骨的疼痛和无边的黑暗是真实的。 她仿佛听到远去的脚步声、压抑的啜泣声、龟吉低声的叱骂,以及风穿过吉原高墙时,那永恒不变的、属于囚徒的呜咽与叹息。 夜,重归死寂。火把被撤去,黑暗重新吞噬庭院。只有地上零星暗红的血迹和空气中弥漫不散的、甜腥的铁锈气,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噩梦。 华丽的牢笼再次紧闭,冰冷无情地碾碎了所有试图逃离的翅膀。希望的灰烬,如同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冰冷地覆盖下来,掩埋了所有挣扎的痕迹。 惊宫阙 子夜过后的京都街道,浸透了一种死寂的寒冷。月辉清冷,勉强勾勒出屋舍飞檐的轮廓,星辰稀疏,遥远而淡漠。寒风如同无形的刀子,刮过空无一人的石板路,卷起零星枯叶,发出窸窣碎响,更反衬出这夜深的岑寂。唯有远处传来的、模糊而规律的三下更梆声,证明着时间仍在流逝。 在这片冻僵的寂静里,一个瘦小孱弱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奔跑。 小夜赤着双足,那单薄破烂的衣衫早已被寒露打湿,根本无法抵御深夜渗入骨髓的酷寒,冷意早已侵入骨髓,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磕碰出细碎的轻响。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小团白雾,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脚底早已被粗糙冰冷的地面磨破,鲜血混合着污垢,在身后留下若有若无的淡红色痕迹,每一步落下都传来钻心的刺痛,但她不敢停歇,甚至不敢放缓速度,仿佛稍有迟疑,那支撑着她的唯一信念就会崩塌。 疼痛、寒冷、以及那灭顶的、如同潮水般反复袭来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小小的身躯和脆弱的神经彻底压垮。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燃烧,支撑着她几乎要冻僵的意志:去找他!去找藤堂大人!救姐姐! 那个地址——四条町藤堂商会——如同唯一的救命符咒般在她脑中反复回响、撞击。她想起那个午后,阳光透过樟子纸格栅,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她捧着姬様要交给朔弥大人的衣物,垂首安静地站在廊下阴影里等候。两个穿着体面、腰间佩刀的随从正在不远处倚着栏杆低声交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与熟稔。 “……少主也真是,堺港那批货晚一日清点又能如何,偏要顶着这日头赶回四条町的商会亲自过目……” “噤声!少主的心思也是你能揣度的?仔细你的皮……不过话说回来,四条町那边最近事忙也是真的……” “四条町”、“商会”这两个词,便如同无意间撒落的种子,悄然埋入她当时并未在意、只专注于手中衣物的记忆角落。 却在此刻,在这绝望奔逃的生死关头,破土而出,成了指引方向的、微弱却唯一的星火。 “姐姐……等着我……” 这无声的呐喊在她胸腔里冲撞,撞得她心口生疼。冰冷的泪水不断涌出,划过她冻得发麻僵硬的脸颊,瞬间变得冰凉。 身后吉原那庞大的、吞噬一切的阴影似乎还在追逐,鞭笞的呼啸、龟吉妈妈尖利的咒骂、姐姐压抑的痛哼……无数声音在她耳边轰鸣,推着她向前,向前。 这条夜路漫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冰冷的石板路,寂静无声的町屋,偶尔传来的野犬吠叫都让她心惊肉跳。她穿过狭窄的巷弄,绕过巨大的、沉默的石制鸟居,冰冷的夜风穿透她破烂的衣衫,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 不知跑了多久,仿佛穿越了整座沉睡的、巨大的城市,双腿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全凭一股求生的本能和那不容动摇的信念驱使。 终于,一座气派非凡、高墙深院的黑漆建筑出现在视线尽头。 门前悬挂的两盏印有藤堂家家纹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昏黄而不失威严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几尺见方的青石板地。黑漆大门紧闭,如同沉默的堡垒。 门前伫立着两名按刀而立的护卫,身形挺拔,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锐利冰冷,与吉原门口的护卫截然不同。 小夜如同在无边大海中看到了彼岸的灯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了过去,却因力竭和脚下剧痛,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冰冷坚硬、刻着防滑纹路的石阶前,膝盖磕碰出沉闷的声响。 “什么人?” 一名护卫警觉地低喝,手已按上腰间的刀柄。 小夜挣扎着抬起头,散乱的头发黏在汗水和泪水糊住的脸上,褴褛的衣衫根本无法蔽体,露出冻得青紫的皮肤和几道新鲜的擦伤。 她浑身剧烈地抖着,牙齿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 “哪来的小叫花子!滚开!” 另一个护卫皱着眉,上前一步,嫌恶地驱赶。深夜在商会门前出现如此狼狈可疑的人,绝非吉兆。 小夜却像没听到呵斥,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石阶边缘,指甲几乎要崩断。她用尽全身力气,撑起上半身,仰起那张糊满污迹和恐惧的小脸,嘶哑的声音带着哭腔,破碎不成句: “找……藤堂……先生……求你们……放我进去!樱屋……樱屋的绫姬姐姐……她……她……” 极度的恐惧让她几乎失语,只有那几个词被反复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带着血沫的腥气,“……要被打死了!姐姐……要死了!救救她!”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用了残存的全部力气,撕心裂肺地哭喊出来,声音凄厉异常,在万籁俱寂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甚至惊起了附近屋檐上栖息的寒鸦,扑棱着翅膀飞入更深沉的夜色。 “樱屋?绫姬?”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凝重。藤堂少主对那位花魁的庇护,在商会内部并非秘密。可眼前这女孩的模样惨不忍睹,怎么会同名动京都的花魁扯上关係? “哪里来的小疯子!敢在藤堂商会门前胡言乱语!”一名年轻些的护卫试图驱赶,语气凶狠,但脚步并未立刻上前。 另一名较为年长的护卫拦住了他,神色愈发凝重,他仔细打量着小夜脚上的血污和破烂的衣衫,低声道:“事关綾姬花魁……非同小可。你看着她,我去通报佐佐木大人!”他的经验告诉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年轻护卫点头应下,依旧警惕地盯着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小夜。年长护卫迅速转身,推开侧边一扇小门,身影消失在深邃的门廊内。 商会深处一间灯火通明的书房内,暖炉散发着融融热气。藤堂朔弥正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账册,眉心微蹙,似乎被某个数字困扰。他穿着深青色的家常直垂,外罩一件银鼠灰的羽织,整个人在灯下显得沉静而疏离。 门外传来谨慎而急促的叩击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心腹佐佐木推门而入,脸色带着不同寻常的凝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这在他身上极为罕见:“少主,门外……有个从吉原跑出来的小丫头,看上去十一二岁,浑身是伤,赤着脚,哭喊着说……綾姬花魁出事了,快要……快要被人打死了。” 佐佐木措辞极其谨慎,声音压得很低,显然也觉得此事过于骇人听闻,难以置信。 朔弥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从笔尖坠下,在昂贵的桑皮纸上晕开一小团突兀的污迹。 深更半夜,吉原的一个小丫头跑来商会哭喊?出事?打死?绫姬在樱屋地位超然,仅次于鸨母,又有他明里暗里的庇护,京都谁人不知?谁敢动她? 莫非是哪个对头精心设计的拙劣圈套,意图激怒他或抹黑绫姬?或是这丫头本身失了心疯,跑来胡言乱语? 他头也未抬,声音平淡无波,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吉原的闹剧?深更半夜,一个乞儿的话,也值得拿来烦我。轰走便是。” “可是少主,”佐佐木的声音更低了些,透着为难,“那女孩……听门外侍卫说……样子实在凄惨,不似作伪,而且……她反复哭喊着绫姬花魁的名字和‘樱屋’,还有……‘打死’……” 朔弥的目光终于从账册上抬起,落在护卫紧张的脸上。灯火映照下,他的眼神幽深难测,像结了冰的深潭。他放下账册,指尖无意识地捻过袖口细腻的云纹,沉默了片刻。 “带进来。” 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朔弥放下笔,心中的烦躁感陡然加剧,混合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他霍然起身,决定亲自去看看。无论真假,无论陷阱与否,涉及“绫姬”二字,他无法置之不理,必须亲自确认。 前厅的门房,灯火不算明亮。小夜被一个护卫半扶半架地拖了进来,甫一松手,她便像被抽掉骨头般瘫软在地。 寒冷和极度的惊恐让她蜷缩成一团,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异常清晰。 朔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垂眸,目光精准地落在那张糊满污迹、却依稀可辨的小脸上。 “小夜?” 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绫姬身后、如同影子般安静的小女孩? 她此刻的模样——褴褛单薄、浑身冰冷、脚底渗血、脸上交织着极度的恐惧和绝望——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疑虑,只剩下不祥的预感在心头急剧膨胀。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寒冰的力量,目光紧紧锁住小夜。 小夜被这声音惊得一颤,艰难地、一点点地抬起那张惨不忍睹的小脸。当她的目光终于触及朔弥那张冷峻威严的面孔时,涣散的目光聚焦了一瞬,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如同决堤。她挣扎着想爬向他,却被一旁警惕的护卫稍稍拦住。 “大人……大人,求您……快去救救姐姐……!”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半步,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泣血的哀鸣,“龟吉妈妈……发现姐姐……她要……要逃走……他们打她……用鞭子……全是血……” “逃走?”朔弥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近乎耳语,这个词本身就像一个巨大的嘲讽,狠狠撞击着他的认知。 是小夜惊吓过度词不达意?还是……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不去想。 那个在他怀中婉转承欢、眼波流转间带着他以为的依赖和柔顺的綾?那个他一手从新造捧上花魁之位、给予无尽宠溺、特权与庇护的绫?那个享受着京都最好的一切、理应对他感恩戴德、死心塌地的绫?她怎么会想逃走?是什么让她宁愿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也要逃离? 荒谬!无稽之谈! 然而,铁证如山——小夜就在这里,伤痕累累,惊恐万状,字字泣血。 一种被狠狠背叛、被愚弄的刺痛感,混合着巨大的荒谬与不解,如同沸腾的岩浆,瞬间冲上他的头顶。她怎么敢?她为何要如此?他给予的还不够多吗?地位、宠爱、锦衣玉食……还有什么不满足?难道过往的温顺依恋全是虚情假意?难道他藤堂朔弥,竟可能被一个出身游郭的女子,在枕畔蒙蔽了整整四年? 怒火,如同被点燃的野火,在他胸腔里猛烈燃烧,几乎要吞噬理智。然而那怒火之下,似乎还潜藏着一丝更深的、他不愿深究的恐慌——关于她为何要走,关于她是否从未真正…… “备马!” 朔弥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中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风暴。他不再看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夜,猛地转身,玄青色的羽织下摆带起一股凌厉的风。 他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如同实质的寒冰,让门房内的空气都为之凝结。佐佐木及一众手下心头一凛,立刻无声而迅速地紧随其后。 马蹄声急促地敲击着冰冷的石板路,一路疾驰向吉原。朔弥端坐马上,面色铁青,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夜风刮过他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的怒火与那盘旋不去的、尖锐的不解。 他试图理清思绪,为何?究竟为何?是他哪里做得不够?还是她从一开始就……不,他不愿相信。那无数个耳鬓厮磨的夜晚,那些依赖的眼神,难道都是精湛的表演?这种可能性让他感到一阵恐慌和更深的愤怒。 然而,尽管愤怒与不解交织,一种更深层的不安却如同毒蛇,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小夜描述的“鞭打”、“全是血”……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浮现,让那熊熊燃烧的怒火下,隐隐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冰凉的恐惧。 樱屋那扇描绘着艳丽春宫的大门近在眼前,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脂粉甜腻与隐隐的血腥气。 朔弥勒住马缰,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守门的秃童吓得魂飞魄散,沉重的门扉被随从粗暴撞开。 龟吉那张涂满厚粉的老脸挤满了惊惶,跌跌撞撞迎出:“哎哟!藤堂少主!您……” 朔弥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冰冷的眼风扫过,瞬间割断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辩解:“她人在哪。” 龟吉被那眼神冻得魂飞魄散,嘴唇哆嗦着,手指神经质地绞着衣带,畏缩地指向通往樱屋最深处的阴暗通道:“在……在那边……下……下人的房里……” “下人房”这三个字再次刺痛了他,他精心娇养、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人,竟被像对待最低等的罪奴一样丢在这种地方。 他不再理会龟吉,身影裹挟着风暴般的怒意,疾步冲向那阴仄的通道。 越靠近那排低矮简陋、散发着霉湿气的仆役房,空气中那股劣质金疮药的刺鼻气味混合着淡淡的、却无比清晰的血腥味就越发浓重,几乎令人作呕。朔弥的心也随之越沉越冷,如同沉入无底寒潭。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透风漏气的破旧木门,浓烈的血腥、药味和馊腐气扑面而来,沉淀在狭小低矮的空间里。 昏黄的灯火下,简陋的板榻上,俯卧着一个无声无息的人影。 绫的长发,如同浸透墨汁的海草,散乱地黏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和脖颈上,几缕发丝被暗红的血痂死死粘住。 她的后背……朔弥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区域,所有翻腾的怒火、所有被背叛的不解、所有焦灼的质问,在这一刻,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雪,瞬间蒸发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心脏撕裂的剧痛和汹涌而至的心疼。那疼痛如此尖锐,如此真实,远超任何商业失利或被背叛的恼怒。 那曾经光洁如缎、在月下为他舞动白拍子的肌肤,此刻已完全被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鞭痕覆盖。深紫色的瘀肿高高隆起,边缘是翻卷的、渗着血水和淡黄组织液的皮肉,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惨白的筋膜和骨头。 鞭痕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肢以下,覆盖了腿部、臀部,连手臂外侧也未能幸免。鲜血仍在缓慢地从最深的创口里渗出,顺着她无力垂落的手臂,一滴滴落在污秽的地面,晕开刺目的淡粉色。 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眸紧闭着,长睫在毫无血色的脸上投下沉寂的阴影。呼吸微弱到几乎断绝,整个人像一件被彻底打碎后随意丢弃的、染血的瓷器人偶。生命的气息正从这具残破的躯壳里飞速流逝。 这幅景象,比任何控诉都更直白,比任何辩解都更残酷。它无声地宣告着:无论她是否想逃,她付出的代价,都远超过他所有的愤怒和不甘。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碎,剧烈的抽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无法呼吸。巨大的心痛如同海啸,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堤坝,紧随其后的,是足以毁灭整个樱屋的暴怒,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慌——他可能会失去她。 他几步跨到榻前,无视跪地求饶的郎中,目光死死锁在绫姬身上,那些可怕的伤口像是一下下抽打在他自己的心上。 他缓缓跪倒,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最终,极其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拂开她脸颊上被血污黏住的几缕湿发,触手的冰凉让他心惊胆战。 “绫……”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呼唤,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破碎,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 他避开那些狰狞的伤口,用自己昂贵的羽织,手臂小心翼翼地穿过她的颈后和腿弯,轻柔而紧密地包裹住她冰冷破碎的身体,然后稳稳地抱起。她的身体软得不可思议,轻得像一片羽毛。 当将她冰凉的身体完全纳入怀中,感受到那微弱到几乎断绝、却又真实存在的一丝温热气息拂过他颈侧时,这微弱的生机让他心如刀绞,方才路上的所有怒火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怜惜,以及一种想要毁灭所有加害于她之人的暴怒。 朔弥抱着绫,缓缓站起身。他抬起头,目光如同万年寒冰,扫过门口吓瘫的众人。 “佐佐木,”他的声音冷得彻骨,“看好这里。等我回来。” 说完,他不再多言,抱着怀中气息微弱的绫姬,转身大步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他的背影挺直,却充满了骇人的煞气与无法言喻的心痛。 怀中的重量,轻而沉。京都的寒夜,注定无法平静。 就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深渊之前,绫似乎被这小心翼翼的移动所牵动。一股熟悉的、带着冷冽松香的气息包裹了她,驱散了鼻端浓重的血腥和药味。 这怀抱是坚实的,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绷和颤抖,仿佛拥抱着什么随时会碎裂的珍宝。 一个扭曲的、不合时宜的念头,极快地闪过她混沌破碎的意识:“他来了…也好…这冰冷的怀抱…至少…是熟悉的…小夜…安全了…” 这念头如同无边暗夜中一闪即逝的微弱萤火,是绝望深渊里生出的最后一缕诡异慰藉,也是她对这无法挣脱、无情嘲弄着她的命运,最无奈、最苍凉、最深刻的认知与妥协。 他来了……也好…… 这冰冷的怀抱……至少……是熟悉的…… 小夜……安全了…… 意识随即彻底沉沦,沉入无痛无觉的虚无。 暖阁庇 朔弥踏入暖阁时,怀中那具躯体几乎轻得没有分量。京都冬夜森冷的寒气被他玄青羽织隔绝在外,却隔绝不了绫周身弥漫开的、浓重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药气。 那气息如同有形之物,沉沉地淤塞在暖阁华美却此刻显得格外窒闷的空气里,连金漆屏风上绘着的浮世春樱都仿佛染上了一层灰败。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榻上,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缓,仿佛对待一件即将碎裂的稀世薄胎瓷。 烛火跃动,在她苍白如素缟的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愈发衬得那失去血色的唇瓣如凋零的樱瓣。 她双目紧闭,长睫在眼下投下两弯深重的青影,每一次微弱到几近断绝的呼吸,都牵动着后背那层被血污和药末黏连在皮肉上的破碎衣衫,微微起伏。 “丹尼尔先生,山田先生,请!”朔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锐,他并未回头,目光死死锁在绫后背那片惨不忍睹的狼藉上。 早已候在屏风外的西洋大夫丹尼尔和御医山田,立刻躬身上前。 丹尼尔碧色的眼瞳在看到伤口时骤然收缩,倒抽一口冷气,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沉重橡木皮匣,取出闪亮的银剪、精钢镊子和一排寒光闪闪、形状奇特的缝合针具,动作利落而专业。 山田御医则面色凝重如霜,跪坐榻边,伸出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搭上绫冰凉纤细的手腕。 指尖下传来的脉象细若游丝,时断时续,如同即将燃尽的灯芯,让这位见惯风浪的老医者眉头越锁越紧,沟壑纵横的脸上布满忧色。 朔弥沉默地退开半步,让出位置,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尊沉默压抑的礁石,矗立在榻边阴影里。 他玄青的衣袖垂落,指尖却在不自觉地微微蜷缩,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刻下几道月牙形的白痕,又缓缓褪去血色。 暖阁里一时间只剩下银剪小心剥离粘连衣料的细微脆响,药瓶开启的轻微磕碰,以及山田御医低沉的、带着浓重关西腔的脉诊沉吟。 “嘶……”丹尼尔用特制的西洋弯头剪,极其谨慎地剪开最后一片黏附在深可见骨伤口上的血污里衣。 即使动作放至最轻,剥离时带起的一丝血肉牵扯,依旧让昏迷中的绫身体猛地一阵剧烈痉挛,喉咙深处溢出破碎如幼猫濒死的痛哼,额头瞬间渗出更多豆大的冷汗,沿着惨白的脸颊滑落,洇湿了枕畔的锦缎。 仆役们屏息凝神,按照医嘱轻手轻脚地准备着温水、药膏和洁净的布帛,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既怕惊扰了榻上濒危的人,更怕触怒一旁沉默如山、却散发着骇人寒气的少主。 朔弥的目光,如同被钉牢一般,锁在绫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这双曾映照着京都月色、或嗔或喜、或弹奏三味线时沉浸于哀婉曲调中的眼眸,此刻紧紧地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脆弱的青影,仿佛易碎的蝶翼。 刑房中的一幕,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反复上演——她被粗粝的绳索缚在冰冷的刑架上,鞭影呼啸着落下,带起飞溅的血珠,而樱屋竟还在一旁高喊着是为了维护他藤堂朔弥的颜面! 一股混杂着愤怒、心疼与某种难以名状的恐慌的情绪在他胸腔内翻涌奔腾,几乎要冲垮他三十余年历练出的冷静堤坝。 他极力收敛着心神,将那足以摧毁一切的狂怒死死摁回心底深处,只化作眸底一片冰封万里的海,看似平静,其下却暗流汹涌,酝酿着滔天巨浪。 纸门外,适时地传来一阵极其谦卑、甚至带着无法抑制颤抖的通报声:“少……少主,樱屋的龟吉和老鸨在外求见,说是……说是来向少主请罪解释。” 朔弥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微微停顿,最终只是极轻、极轻地拂过绫散落在枕畔的一缕乌黑发丝,动作轻柔得与他周身散发的冷冽气势全然不符。那发丝冰凉柔顺,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慌的死寂。 “让她们进来。”他转身,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却让室内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分,连烛火都似乎黯淡了些。 纸门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道缝隙,龟吉和樱屋的老鸨松叶,几乎是匍匐着爬了进来,姿态卑微如尘埃。 龟吉那张涂着厚厚白粉的老脸此刻因惊惧而扭曲,汗水混着脂粉在沟壑处淌下污浊的泥泞痕迹。松叶的华丽吴服衣襟歪斜着,精心梳理的发髻散落几缕,狼狈不堪,全然失了平日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风度。 “朔夜大人明鉴!老身……老身此举实属无奈,全然是一片赤诚,为您着想啊!”松叶未等朔弥开口,便抢先哭嚎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夸张的哭腔,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绫姬这贱婢……不,是绫姬花魁,她背主私逃,与外男暗通款曲,若今日轻纵了她,往后樱屋如何立足?万千游女岂不都要生出异心,视规矩如无物?老身们……老身们更是为了维护您的颜面,殚精竭虑啊!京都谁人不知绫姬是大人心尖上的人?她做出这等背德私奔的丑事,若传扬出去,损的可是大人您清正高洁的声誉!老身……老身当时真是气昏了头,下手失了分寸,可……可这颗心是好的,是替您清理门户,以儆效尤啊!” 她抬起涕泪横流、脂粉糊成一团的脸,浑浊的老眼试图捕捉朔夜的眼神,却只撞上一片深不见底、翻涌着寒意的幽潭。 龟吉也在一旁连连叩首,光洁的额头很快泛起红痕,声音尖利而急促,如同被掐住脖子的母鸡:“是极是极!少主,樱屋上下谁人不知您待绫姬恩重如山,堪比山海!她此番忘恩负义,行此苟且之事,简直是猪狗不如!妈妈也是怒其不争,生怕此事传扬出去,损了您的赫赫威名,才不得不行此雷霆手段……就连……就连前田藩的大人,得知此事后,都道樱屋处置得宜,规矩不可废……” 她的话语如毒蛇吐信,将“规矩”、“颜面”、“私奔”的字眼反复淬毒,试图为那残忍的鞭刑披上合理甚至忠心的外衣,甚至不惜拉出权贵名头以壮声势。 “清理门户?以儆效尤?” 他缓缓重复着这两个词,唇角勾起一丝极冷峭、极淡薄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如刀,“我竟不知,何时起,我藤堂朔弥的人,需要劳烦樱屋来替我‘清理门户’了。” 他向前缓缓踱了一步,靴底无声地踩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玄青的羽织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划开一道冷冽的弧线。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如蝼蚁般瑟缩的两人,目光如实质般沉重,压得他们脊背弯曲,几乎要嵌入地板。 “绫纵有千般错处,万般不该,她身上烙着的,也是我藤堂家的印记。如何处置,何时轮得到你们这等腌臜东西来越俎代庖,动用私刑?” 龟吉和松叶屋被他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和深入骨髓的轻蔑刺得浑身剧颤,如同被投入了数九寒天的冰窟,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灭顶的寒气。龟吉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辩:“大人,老身一片忠心,日月可鉴……那些贵人们也……” “贵人们?”朔夜唇角的冷笑加深,如同淬毒的刀锋,“很好。佐佐木!”他声音陡然一扬。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门边的心腹武士佐佐木立刻躬身:“在!” “记下龟吉妈妈刚才提到的名字,”朔弥的目光冰冷地扫过龟吉瞬间惨白如死灰的脸,“前田藩大人……还有谁?明日一早,替我递上名帖,请诸位过府一叙。我藤堂朔弥,要亲自向他们解释解释,我的人,为何会在樱屋‘规矩’的管教下,落得如此境地!也正好问问,他们对我的‘颜面’,究竟有何高见!” 此言一出,龟吉和老鴇如遭雷击,瘫软在地,连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尽了。她们深知,若真让那些权贵被藤堂少主如此“请”去“喝茶”,樱屋日后在京都将彻底沦为笑柄,再无立足之地!这比直接的打杀更致命百倍! “不…不!大人!老身失言!老身糊涂!只是当时情况紧急,生怕消息走漏,坏了您的名声,才未来得及向您通禀……”龟吉涕泪横流,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朔弥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仿佛已然宣判的威压,“未曾向我通禀只言片语,便敢对她施以鞭笞之刑。你们举起鞭子的时候,可曾想过,她若就此香消玉殒,你们樱屋,拿什么来向我交代?又拿什么,去向那些视她为云端仙子、一掷千金的公卿大名们交代?” 他顿了顿,他目光扫过暖阁内那些价值连城的金漆屏风、精致的错金香炉、流光溢彩的浮世绘,最终定格在龟吉惨白如纸的脸上,做出了最终的裁决,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龟吉和松叶的心上: “传我的话。自今日起,藤堂商会与樱屋一切生意往来,无论大小,即刻断绝。京都内外,凡与我藤堂家有关的商号、船队、银庄,皆会知晓,樱屋是如何‘秉公执法’,险些将我这‘恩重如山’的花魁置于死地的。往后,樱屋的门槛,我藤堂家的人,一步也不会再踏足。” 这话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龟吉和松叶屋头顶,两人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藤堂商会不仅是樱屋最大的奢侈品供应源,从海外奇珍到京都最时兴的绸缎胭脂,皆赖其渠道; 更可怕的是,藤堂家背后那张盘根错节的人脉网络,几乎覆盖了半个京都的权贵阶层。此举无异于同时掐断了樱屋的经济命脉和半壁靠山!这比直接命人将他们拖出去打杀一顿,更令人绝望百倍。 “少主!少主开恩啊!”松叶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想要抱住朔弥的腿哀求,却被朔弥一个冰冷彻骨、毫无温度的眼神钉死在原地,连哭嚎都卡在了喉咙里。 “老身知错了!是老身老糊涂!是老身猪油蒙了心!老身愿倾尽樱屋所有补偿绫姬花魁!只求您……只求您收回成命……给樱屋一条活路……”她的声音凄厉绝望,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够了。”朔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脏骤停的绝对威压。 “滚出去。明日日落之前,”他一字一顿,声音冰寒彻骨,“我要看到春桃的卖身契,还有绫这一身伤的药费单子,分文不少地摆在这案头。少一张纸……” 他的视线再次掠过那些象征着樱屋奢华与贪婪根基的陈设,唇角那抹残酷的笑意加深,“我就拆你一块招牌。现在,滚!” 最后那个字,如同裹挟着风雪的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暖阁。龟吉和松叶屋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仓惶倒退着爬了出去,厚重的门扉在她们身后“砰”地合拢,留下满室的死寂和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寒意。 暖阁内重新陷入一种更深沉的、几乎令人耳膜鼓胀的压抑安静。只有西洋大夫丹尼尔专注处理伤口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器械碰撞声,以及绫那断断续续、细若游丝、如同濒死小兽般的痛苦呻吟。 处理完外间的纷扰,他慢慢走回榻边,脚步沉重。丹尼尔用浸透了西洋消毒药水的棉纱小心地擦拭清理一处边缘翻卷的深长伤口,那药水刺激性极强,即使昏迷中,绫的身体也本能地剧烈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 一名侍女战战兢兢地捧着一盆刚换的、冒着氤氲热气的清水跪在榻旁,盆中漂浮着几片洁净的柚子叶。朔弥挥挥手,示意她退下。他自己卷起玄青的宽袖,露出一截线条紧实、肌理分明的小臂。他俯身,拿起盆中雪白柔软、吸饱了温热清水的细棉布巾,骨节分明的手用力一拧,水珠淅沥落下。 他坐回榻边,目光落在绫被冷汗浸湿、沾着尘土的颈侧。那里有几道被粗糙鞭梢扫过留下的细长血痕,已微微凝固,如同几条丑陋的暗红色蜈蚣。他伸出手,布巾温热的触感极其轻柔地覆上她的皮肤,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擦拭着那污浊的血迹和尘土。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耐心与细致,仿佛在修复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颈侧那脆弱皮肤下跳动的脉搏,那跳动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却又带着一种生命本能的顽强固执地持续着,一下,又一下。 指腹下传来的,是生命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搏动。 就在这触碰到脉搏的瞬间,朔弥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他垂眸看着自己沾着血污和清水的指尖,又看向她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侧脸,那紧闭的眼睫下,不知藏着怎样的深渊。 今日这顿几乎夺去她性命的鞭刑,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醒了他。当这具被他视为“所有物”的躯体,真正濒临破碎消亡的边缘时,他才惊觉,那盘踞在心头的,并非仅仅是对“财物”损毁的愤怒。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陌生、更令人心悸的剧痛,一种被名为“失去”的深渊凝视所带来的灭顶恐慌——倘若这双眼睛就此永远闭上……那他所拥有的明月再如何皎洁,这冰冷的权势,这庞大的财富,在此刻,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沙筑的城堡。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恐慌,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的心脏,如同无形的巨手骤然收紧,挤压着肺腑,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他习惯于她的陪伴,欣赏她的聪慧与才情,给予她自以为是的庇护和独一无二的青睐,自信地以为掌控着一切,包括她那些细微的情绪变化。 可此刻,这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这些横亘在原本光滑肌肤上的、触目惊心的伤痕,像一把无形却锋利无比的钝刀,生生剖开了他坚固多年的外壳,露出内里从未示人的柔软与惶惑。 暖阁内,炭火灼烧地毯的焦糊味、浓重刺鼻的血腥与药气、还有那若有若无、属于绫身上惯用的清冷白梅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象征着毁灭与迷途的复杂气息,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侍女无声地更换着染血的铜盆,清水一次次被端来,又一次次被染成淡红。丹尼尔终于完成了最艰难的清创,开始用特制的羊肠线和细如牛毛的弯针进行缝合。山田御医则在一旁,将研磨得极其细腻的、混合了珍珠粉、冰片和名贵止血草药的金疮药粉。 夜,更深了。烛台上的火焰轻轻跳动了一下,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旋即又恢复平静。朔弥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像一尊沉默而忠诚的守护石像,守在她的榻前,也像一个在无尽黑暗中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暖阁劫后余生的死寂里,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一个微弱游丝,仿佛随时会断绝,一个沉重压抑,承载着难以言说的重量,预示着这场席卷一切的风暴,远未到平息之时。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要将这小小暖阁内的一切爱恨纠葛,都吞噬殆尽。 烛影审 暖阁内的喧嚣与暴戾,如同退潮般缓缓沉寂下去。炭火灼出的黑洞狰狞地趴伏在波斯地毯上,焦糊的气息顽固地盘旋,与浓重的药味、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织成一张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网。 侍女们屏息垂首,脚步放至最轻,如同幽魂般穿梭,更换着染血的铜盆和污浊的布巾,清水端来又端走,一次次被稀释成令人心悸的淡红。 西洋大夫丹尼尔终于完成了那精细到近乎残酷的缝合。他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碧蓝的眼眸带着手术后的疲惫与一丝如释重负,用特制的消毒纱布覆盖住绫后背那片被羊肠线勉强拉拢的惨烈伤口。 山田御医紧随其后,将研磨得细腻如尘、散发着清苦草木气息的混合药粉——珍珠粉柔和的光泽奇异地点缀其中——小心地洒在未缝合的创面与边缘。珍珠粉柔和的光泽在血腥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赎罪般的圣洁感。 当山田御医取过一床轻薄却极其柔软的素色羽被,准备为绫盖上的刹那,一直深陷昏迷的她,眉头猛地紧蹙起来,形成一个痛苦不堪的川字。干裂苍白、毫无血色的嘴唇剧烈地翕动了一下,如同离水的鱼艰难开合,一个极其微弱、模糊不清的音节,从她喉咙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 “苦……” 那声音细若游丝,几乎被侍女收拾器械的轻微碰撞声完全淹没。 然而,一直如同石像般矗立在榻边阴影里的朔弥,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他擦拭绫颈侧血迹的动作骤然凝固。 山田御医听到了动静,连忙俯身细察绫的状况,片刻后,直起身,对着朔弥恭敬而谨慎地低语:“大人,姑娘高烧未退,加之伤处剧痛,神志昏沉间偶有呓语,乃寻常之事。此‘苦’字,多半是指汤药之味,或是伤痛难忍。待热度稍退,神思稍定,自会平息。”老医者的解释合情合理,试图安抚主人紧绷的神经。 朔弥的目光却并未从绫那痛苦蹙起的眉心和干裂的唇上移开。他没有回应老御医的话,只是沉默着,将手中那方已经沾染了她血迹、变得温凉的细棉布巾,缓缓攥紧在掌心。柔软的布料包裹着指尖,那上面干涸的暗红痕迹,却像某种滚烫的烙印。 侍女们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清理,如同影子般退至暖阁最深的角落,垂首侍立,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丹尼尔大夫低声向山田御医交代了几句用药和换药的细节后,也躬身退了出去。暖阁内,终于只剩下昏迷的伤者,和那个如同守护着破碎宝藏的沉默男人。 摇曳的烛光将朔弥高大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射在绘着浮世绘的屏风上。他慢慢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位置恰好能让他清晰地看到绫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 暖阁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绫那微弱、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呼吸声。这声音,在此刻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次艰难的起伏,都牵动着空气中无形的弦。 他第一次如此长久地、毫无遮掩地凝视着她。 褪去了花魁的浓妆华饰,洗尽了铅华,此刻躺在锦褥中的绫,脆弱得像一尊被狠狠摔裂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白瓷人偶。那些精心描画的妩媚眼线、晕染的醉人腮红、点缀的璀璨花钿,统统消失不见。 露出的,是一张清减得近乎嶙峋的素颜。颧骨的轮廓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锋利,眼窝深陷,长长的睫毛如同疲惫的蝶翼,覆盖着深重的青影,在眼下投下两弯令人心悸的暗沉。干裂的唇瓣微微张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这张脸,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眉眼的轮廓,他曾无数次在酒酣耳热之际、在红烛摇曳的纱帐之内凝视描摹。陌生的是此刻笼罩其上的死寂般的苍白,和那深深刻入眉宇间的痛苦痕迹。 他不明白。 为何是她?为何是此刻? 他清晰地记得,不过数月前,她戴上那支象征吉原顶点的花魁簪时,眼中虽无狂喜,却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沉静的满足。那是她多年苦修、步步为营才抵达的位置,是她曾经看似全力以赴追求的目标。为何登顶不久,尚未尽情享受这巅峰的风景,便要如此决绝地、甚至不惜搭上性命地逃离? 他曾以为,她是懂他的。懂他的庇护,懂他的纵容。他甚至想过,若她某日厌倦了这吉原浮华,开口向他祈求自由,他或许……或许真的会应允。 毕竟,将她长久困于此地,并非他的本意。他更愿见她鲜活生动,而非日渐枯萎。 可她没有。她选择了最愚蠢、最惨烈的方式,以一种近乎背叛的姿态,将他的信任践踏在地。 “背叛”二字,如鲠在喉。 他开始追溯,像翻阅一本尘封已久的账册,试图从过往的细节中找出蛛丝马迹,来解释今日这荒谬的局面。 他想起她确实常有情绪低落的时刻。 那是某一次情事后,绫穿着素白的中衣,背对着他坐在妆台前,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腰际。铜镜模糊地映出她低垂的侧脸。 他心血来潮,将一支刚从南洋商船得来的、价值连城的赤红珊瑚步摇簪入她发间。那浓烈如血的珊瑚,映着她雪白的脖颈,美得惊心动魄。 她透过铜镜看向他,唇边缓缓漾开一丝温顺的笑意,眼波流转,似有星河流淌。然而,就在他满意地转身去拿外袍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铜镜中,那抹笑意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倏然湮灭,快得如同错觉,只剩下深潭般的空洞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倦怠。那时他只当她是疲累,未曾深究。 除此以外,她有时会望着窗外盛放的樱花莫名失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哀愁;有时是在热闹的宴席后,独自凭栏,背影萧索。 他当时是如何想的?哦,是了,他以为那是女子惯有的伤春悲秋,或是因朝雾离开后难免的孤寂,再或是……练琴习舞过于劳累所致。 每次问起,她总能给出一个合情合理、且带着几分依赖软弱的解释,轻易便打消了他的疑虑。 现在想来,那些解释是否太过流畅?那些低落,是否隐藏着更深的、他从未触及的缘由? 还有她对某些话题的回避。例如,他偶尔提及家族旧事,或关东商会早年的一些扩张手段时,她总是巧妙地转移话题,或是借故离开。 他曾以为那是她对商事不感兴趣,或是出于谨慎不愿多言。如今细思,那瞬间的沉默与闪躲,是否别有深意? 最让他心头一紧的,是佐佐木出现那次。她失手打翻茶盏的惊慌失措,绝非寻常。以及之后那场蹊跷的大病……当时只道是惊吓过度,现在串联起来,却像是一根若隐若现的线头,指向某个模糊而惊人的真相。 但这真相是什么?与他有何关联?他依然毫无头绪。他只知道,佐佐木是他最信任的心腹,跟随他多年,处理过许多隐秘事务,但绝无可能与绫有什么旧怨……至少,在他所知范围内没有。 思绪如同乱麻,越理越乱。 无论何时,即使在最亲密缠绵的时刻,她的指尖总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凉。如同深秋浸在寒潭中的玉石。 他曾以为那是她体质偏寒,命人寻来最好的血燕窝和温补药材。她却总在喝完那些昂贵的补品后,望着窗外吉原永远被高墙切割的天空,眼神空茫得没有焦点。 此刻,他看着她无力垂落在锦褥外、同样苍白冰凉的手,忽然明白了那凉意从何而来——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对周遭一切的疏离与冰冷,一种灵魂深处的寒意,再多的锦衣玉食也无法温暖。 回忆的碎片如同冰冷的刀锋,一片片剜过朔弥的心。最初的、被背叛的震怒——“她为何背叛我?”——在这细致的回溯中,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烙铁,发出刺耳的“嗤”声,腾起一阵迷茫的烟雾,渐渐冷却、变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困惑,如同浓雾般弥漫心头:“她为何要背叛我?” 他给予的难道还不够多吗?庇护、荣宠、京都无人可及的殊荣……她还有什么不满足?为何要选择那样一条布满荆棘、几乎自毁的逃亡之路? 难道这七年的温顺承欢,那低垂的眼睫下偶尔流露的依赖,那月下为他独舞《白拍子》时清冷的眼波……难道这一切,都只是精心编织的、惑人心神的假象?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勒得他几乎窒息。“难道这一切……从开始就是假的?” 一丝寒意掠过心头。若真是演戏,那这女子的心机与忍耐力,未免太过可怕。 若七年朝夕相对、耳鬓厮磨皆是虚妄,那他这自以为是的庇护,这沉溺其中的掌控感,岂非成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他藤堂朔弥,掌控关东商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竟可能被一个出身游郭的女子,在枕畔蒙蔽了整整七年? 恐慌,如同暗夜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来。他并非畏惧她的心机,而是恐惧于这种“一切皆虚”的可能性。倘若连他自以为最了解的绫都是假的,那这世间,还有什么是可堪把握的真实?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灯花。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落在那些被纱布掩盖的狰狞伤痕上。奇妙的是,每当这时,那满腔的怒火与猜疑,便会像遇水的烈焰般,势头骤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更纯粹也更尖锐的情感。那情感如此陌生,如此汹涌,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愤怒与不解。 是心疼。 一种远超对“所有物”被损毁的心疼。一种看到美玉被生生打碎、明珠被投入泥淖的心如刀绞。一种因她此刻承受的极致痛苦、因她可能就此无声凋零而产生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怜惜。 为何? 为何在她如此“背叛”之后,他见她如此模样,心口仍会泛起这般难以忍受的窒闷与抽痛? 他为何要如此执着于她的“信任”?为何她的“背叛”会让他如此失态?为何在她性命垂危之际,他感受到的不仅是权威被挑战的愤怒,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心痛与恐慌? 答案,其实早已昭然若揭。 只是他从未正视,或者说,不愿正视。 他早已习惯了生活中有她的存在。习惯了她指尖流淌出的三味线音,习惯了她烹煮的茶香,习惯了她偶尔带着狡黠的揶揄,甚至习惯了她那些难以捉摸的沉默。 她不再仅仅是一件美丽的收藏品,一个有趣的消遣。她不知何时,已悄然渗透了他的生活,牵动了他的情绪。 这种牵动,这种超出掌控的在意,这种在她重伤时几乎将他撕裂的心疼…… 他竟在自己浑然不觉的情况下,爱上了这个可能从未对他敞开过心扉、甚至此刻正因“不信任”他而奄奄一息的女人。 这迟来的醒悟,并未带来丝毫甜蜜,反而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它带来的不是欢愉,是前所未有的脆弱与不安。他感到自己精心构筑的、坚不可摧的世界,正在这无声的凝视中,寸寸崩塌。而在这崩塌的废墟之上,浮现出的真相,冰冷刺骨,苦涩难言。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最终,极其轻柔地拂过她紧蹙的眉心,仿佛想将那深刻的痛苦痕迹抚平。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却让他心头那名为“爱”的伤口,更加鲜血淋漓。 烛泪无声滑落,在鎏金烛台上堆积成小小的、琥珀色的坟茔。暖阁内,药香、血腥、以及那缕残存的清冷梅香,交织缠绕,如同为这迟来的、注定坎坷的爱意,奏响了一曲无声的哀歌。 天光微熹,透过窗纸,漫入一片清冷的灰白。烛火终于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去。朔弥依旧坐在原地,一夜的内心拷问与自我审视,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愤怒未消,困惑更甚,恐慌犹存,而此刻,又添上了一层深刻却无比苍凉的爱意。 心茧缚 暖阁内,浓稠的药香如同无形的藤蔓,缠绕着每一寸空气,试图掩盖那顽固的血腥与焦糊气息。烛火换过几轮,光线显得疲软,在绫紧闭的眼睑上投下摇曳的淡金色光影。时间仿佛在伤痛中凝固,唯有她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着生命的挣扎。 意识如同沉溺于深海之底的碎瓷,先是无边的黑暗与钝痛,继而是一丝微弱的光亮穿透层层阻碍,伴随着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的剧痛。 绫的睫毛先是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仿佛挣扎着要摆脱噩梦的桎梏,才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细缝。视线模糊不清,唯有背上那如同被烈烈火焰反复灼烧、撕扯的痛楚,清晰而尖锐地宣告着她的苏醒。 她忍不住从干涩的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的、嘶哑的抽气声,这微弱的声响在寂静的暖阁内却显得格外清晰。 她极其缓慢地转动头颅,目光茫然地扫过上方。熟悉的、绘着松鹤延年图案的暖阁帐顶映入眼帘。金线在烛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紧接着,一股气息,一股如同跗骨之蛆般深深刻入她骨髓的气息,不容抗拒地钻入鼻腔——冷冽的松香,混合着极淡的、上等徽墨的沉稳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男性的、带着压迫感的体温。 是朔弥。 身体在剧痛的麻痹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然而,在这僵硬之前,在那万分之一息的瞬间,嗅到这深入骨髓的熟悉气息时,她的身体内部,那最原始、最不受理智控制的深处,竟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本能的松懈。仿佛漂泊的船只嗅到了港湾的气息,哪怕那港湾是囚笼所化。 这认知比背上的伤口更让她感到疼痛难忍。她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这令人绝望的现实,喉头剧烈地滚动着,将几乎冲口而出的叹息与呜咽死死地、艰难地咽了回去,只留下一片死寂的、近乎窒息的沉默。 目光艰难地移动,终于触及床榻边那个熟悉的身影。春桃跪坐在脚踏上,双手紧紧绞着一方湿帕,眼眶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里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敢落下。 看到绫睁开眼,春桃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而下。那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深不见底的心疼,还有……无能为力的悲哀。 不需要任何言语。只这一眼,绫便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又一次。如同轮回般的宿命。她筹谋已久、孤注一掷、甚至不惜搭上小夜和春桃性命的破釜沉舟,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荒诞至极的笑话。 她依旧躺在这座用金玉堆砌、用松香熏染的牢笼里,像一个破碎的玩偶,等待着主人的“恩赐”与“拯救”。而那个将她推入地狱,又三番两次将她从地狱边缘拉回的人,此刻的气息正弥漫在四周,如同无形的锁链。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仿佛只要隔绝了光线,就能将这份深入骨髓的耻辱一同关在黑暗里。 喉头剧烈地滚动着,将一声几乎冲破禁锢的、混合着绝望悲鸣与自我厌弃的叹息,死死地、狠狠地咽了回去。如同吞咽下最锋利的碎玻璃,割得五脏六腑鲜血淋漓。只留下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暖阁内弥漫开来,比那药香更加沉重,比那血腥更加刺鼻。 外间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接着是刻意放轻、却依旧沉稳的脚步声,停在通往内室的雕花木门门槛处。 那脚步声停顿了一瞬,似乎在犹豫,在权衡。最终,它再次响起,踏入内室,却明显放缓了节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停在离床榻几步之遥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醒了?”朔弥的声音响起,低沉,带着显而易见的熬夜后的沙哑。 他似乎在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是一贯的疏离,但那尾音处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如同冰面下悄然流动的暗涌,泄露了主人绝不平静的内心。 绫没有任何回应。她甚至连眼睫都未曾再颤动一下,浓密的睫毛如同两道沉重的帘幕,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封锁。唯有那毫无血色的唇瓣,抿成了一条倔强而脆弱的直线。 朔弥的目光如同实质,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他看到她露在羽被外、无力垂落的手,那只手正死死地攥着被角,纤细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紧,泛出令人心惊的青白色,仿佛要将那柔软的锦缎布料抠穿。 这无声的抗拒姿态,猝不及防地刺进朔弥的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窒息感。他沉默地又向前迈了两步,距离近得可以看清她长睫上沾染的、细微的湿气,可以感受到她极力压抑却依旧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原本在心底翻腾酝酿了整晚的、带着被背叛怒火的严厉质问,在她这般脆弱又倔强的沉默面前,竟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垒,溃散无形。最终,出口时竟变成了更深沉的困惑与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带着钝痛的失落: “为什么……”他向前又走近一步,高大的影子完全笼罩了床榻上那具单薄脆弱的躯体,声音压得更低,沙哑中透着一丝迷茫,像是在叩问绫,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寻求一个连他自己都看不清的答案,“……不告诉我?” 暖阁内死寂无声,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他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可见的涟漪。 朔弥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苍白的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继续道,声音愈发低沉,几乎成了耳语般的絮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心湖里艰难捞出,带着沉甸甸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绫……这七年,”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又像是在回忆,“我对你如何,你心里……当是清楚的。” 他目光扫过暖阁内那些价值不菲的陈设,最终落回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求证,“纵使你要天上的星星,我或许……力有不逮,但只要你开口,凡尘俗物,绫罗绸缎,珠玉珍玩,奇巧物件……我何曾吝啬半分?哪一次不是双手奉上,只盼你展颜?” 他的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近乎苍白的陈述,试图用这些冰冷的物质堆砌,来证明某种他此刻也感到动摇的“付出”。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要吐出的字眼重逾千斤: “就连……就连你想要自由……” “自由”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奇异的滞涩感,仿佛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灼伤唇舌的温度。 他停顿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说出这两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眼神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你为何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哪怕只是一句试探,一个眼神……” 他微微俯身,距离更近了些,目光如炬,试图穿透她紧闭的眼帘,看进那深不可测的灵魂深处,“难道在你心里,我朔弥……就真的是那般愚昧不堪、不通情理之人?是个会将羽翼生生折断,只为将喜爱的鸟儿锁在华美金笼之中,还沾沾自喜、自以为是的……混账东西吗?”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自嘲与深切的痛楚。这句话,彻底撕开了他强自镇定的表象,露出了底下那被深深刺伤的自尊和对自身认知的剧烈动摇。这几乎是他所能表达的、最直白的纵容底线,也是他此刻所能理解的、最深的“委屈”。 绫依旧紧闭着双眼,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然而,在她看似死寂的表象之下,胸腔的起伏却在不自觉地变得略微急促,羽被下那单薄的肩膀线条绷得极紧。 他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在她心上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地方。尤其是关于“自由”的那部分,充满了命运弄人的、极其可悲的讽刺。 她想要自由,是因为这偌大的天地,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所;而他口中的“给予自由”,在她听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居高临下的施舍。 她恨他。恨他与那场毁灭她一切的雪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恨他给予的这一切,如同包裹着蜜糖的砒霜。 可更恨的,是她自己。恨自己的无能,筹谋许久,却依旧落得如此下场;恨自己的软弱,竟在生死关头,还会因他一丝气息而感到可耻的安心;恨自己连累了小夜和春桃,让她们也陷入这般的境地。 累积了三年多的压抑、伪装、恐惧与恨意,在此刻达到了顶峰。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的口鼻,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感到一种毁灭般的冲动,想要将一切撕开,将这虚伪的平静彻底打破。 她死死咬住口腔内壁,浓重的铁锈味瞬间弥漫开来,才勉强压住那几乎冲破喉咙的悲鸣与控诉。 朔弥站在床边,他双手垂在身侧玄青的羽织之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她紧闭的眼,苍白的脸,紧抿的唇,还有那泄露了内心汹涌的、细微的胸膛起伏。 他想伸出手,触碰一下她冰凉的脸颊,想要确认眼前这个苍白易碎的人,还是不是那个曾在他怀中浅笑、在灯下为他抚琴的绫。 可是,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绝望的气息,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止了他的动作。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反复逡巡,试图从每一丝肌肉的细微牵动、每一次睫毛的颤抖中,捕捉到理解这一切疯狂行径的钥匙。 是怨恨?是不满?还是……他不敢深想的、更可怕的真相?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然而,他看到的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和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 这种无声的对峙,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令人窒息。它消耗着彼此的心力,将那些未曾言明的伤痛与猜忌,默默地、深刻地,刻入骨髓。 这一次,回应他的不再是彻底的死寂。 那浓密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极其缓慢地、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掀开了一条缝隙。露出的,不是往日的清冷或妩媚,而是一片深不见底、如同古井寒潭般的空茫。 那空茫的视线,越过痛哭的春桃,越过他手中那碗象征关怀的药,最终,毫无焦点地落在他身后屏风上绘着的、在风雪中挺立的孤松上。 “……告诉您什么?” 她的声音响起了。很轻,很飘忽,如同从遥远的地底传来,带着高烧后的虚弱和一丝砂砾摩擦般的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她残存的气力,轻飘飘地浮在凝滞的空气里。 朔弥的身体微微一震,端着药碗的手指瞬间收紧,指骨泛出青白色。他没有料到她会开口,更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天真的、却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漠然的反问。 那漠然比最锋利的指责更让他心头发寒。仿佛他所有的困惑、所有的质问、甚至他这个人本身,在她眼中,都失去了被理解或被回应的价值。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明显,试图压下心头因这漠然反问而再次翻涌起的、混杂着受伤、不解甚至是一丝恐慌的复杂情绪。 暖阁内烛火摇曳,将他脸上那一闪而逝的错愕与随之而来的更深沉的阴郁映照得忽明忽暗。 “告诉我你想离开。”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清晰的挫败感,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打后的颓然。他不再试图维持高高在上的姿态,话语里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一丝不易捕捉的恳求。 “告诉我你厌倦了这里。告诉我……你需要自由。” 当“自由”二字再次艰难地从他口中吐出时,那滞涩感更重了,仿佛承认这两个字本身就意味着某种失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无法掩饰的心痛,落在她后背那被层层白麻纱布严密包裹、却依旧能看出其下惨烈轮廓的地方,“……用这种方式……” 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下去。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那纱布下代表的皮开肉绽、九死一生,那近乎自毁的结局。她宁愿选择如此惨烈的路,也不愿……向他开口?这个认知带来的痛苦,远超愤怒。 绫的唇角,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极其微弱地向上勾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虚无的、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深入骨髓的自嘲与悲凉,像冰面上骤然裂开的一道细纹,转瞬即逝,却冰冷刺骨。 她依旧没有看朔弥,目光空洞地停留在虚空的某一点,仿佛在对着空气呓语,又像是在叩问自己那可笑的命运。 “告诉您……”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却又蕴含着无尽的疲惫与讥诮,“然后呢?” 她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侧过头,那双曾经盛满京都春色或刻意逢迎的眼眸,此刻像两口干涸的深井,幽暗地、直直地望向站在床边的朔弥。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令人心慌的荒芜。 “然后,等待着我的,会是什么?”她轻声问,每个字都像羽毛般轻,却带着千钧重量,砸在朔弥的心上,“是先生您施舍的、如同神祇恩赐般的‘自由’吗?” 她微微停顿,气息有些不稳,背上的伤痛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依旧强撑着,用那种平静得可怕的语调继续说下去,仿佛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像放出笼子的鸟儿,庆贺它重获天空?可是先生啊……”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锐利无比的讽刺,“您有没有想过,那鸟儿的翅膀上,或许早已在经年累月中,系上了您看不见的金线?一举一动,飞高飞低,又何尝能真正逃开放鸟人掌控的视线?”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朔弥,看到了更远、更令人绝望的未来。 “还是说……”她唇角的讥诮意味更深了,“告诉您的后果,是换来更严密的看守,更无孔不入的监视?毕竟,一个生了异心、试图逃离的‘所有物’,只会激发主人更强盛的占有欲与控制欲,不是么?将我从这吉原的牢笼,换到另一座更华丽、更舒适,却也更加令人窒息的透明囚笼里……这样的‘自由’,朔弥大人,您告诉我,我要来何用?” 她轻轻喘了口气,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再次淹没。她重新转回头,闭上眼,仿佛连看他一眼都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早已不是十四年前那个雪夜里,被塞进吉原后门、对着陌生世界瑟瑟发抖的无知幼女。在这座名为“樱屋”的泥潭将近十四载,她早已在无数个无眠的雪夜,在朝雾姐姐冰冷的告诫中,在阿绿姐姐无声无息的死亡里,将天真与幻想一寸寸磨成了齑粉。 这世间从无真正的恩赐,所谓的“自由”,不过是上位者心情愉悦时抛下的、裹着蜜糖的毒饵。她清原绫,岂会再对这等虚妄的承诺,抱有一丝一毫的幻想? 她不再说话,只留给他一个抗拒的、写满了绝望与疲惫的背影。方才那短暂的、充满了尖锐讽刺的对话,似乎已经耗尽了她刚刚积聚起的所有能量。 暖阁内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更令人心悸的死寂。他看着绫唇角那抹转瞬即逝的自嘲弧度,看着她重新闭上的、写满拒绝的眼,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那尖锐的心疼,如同冰冷的海水,彻底淹没了他。 他读懂了那自嘲背后的含义——不信任。深入骨髓的不信任。她不相信他的任何承诺,不相信他所谓的“纵容”与“给予”。这份不信任,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让他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朔弥僵立在原地,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缓慢爬行。她的话语,一句句,一字字,在他耳边反复回响。他想要反驳,想要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他从未想过要如此控制她。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竟然无从辩起。 因为他内心深处知道,她说的,或许……是对的。 他给予的所谓“自由”,必然是在他掌控范围内的“自由”。他无法想象她彻底脱离他的视线,消失在未知的天地里。这种无法放手的感觉,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竟一时不知该问什么。是问“你究竟想做什么”,还是问“你究竟是谁”?抑或是,问那个他最不敢面对的问题——“这七年,你对我,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春桃,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刚刚煎好、冒着热气的汤药,跪行到床边,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姬……姬様,该用药了……” 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戳破了室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朔弥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他看着绫依旧漠然的侧脸,看着她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尖,所有汹涌的质问和猜忌,最终都化作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挥了挥手,示意春桃服侍绫用药。自己则后退了几步,重新拉开了距离。他需要冷静。需要好好理清这团乱麻。 他看着春桃小心翼翼地、一口一口地给绫喂药。绫顺从地喝着,没有抗拒,却也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喝下去的不是苦药,而是毫无味道的清水。她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朔弥站在原地,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晨光渐渐明亮,透过窗棂,照亮了暖阁内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两人之间那条无形却仿佛已深不见底的鸿沟。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她醒来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改变了。而未来,等待他们的,将是比这漫长一夜更加艰难的道路。他原本以为的拯救,或许,只是将她推入了另一个更复杂的困局。 而他心中那份刚刚萌芽、却已深植的爱意,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又如此……沉重。 血樱诏 暖阁内,死寂如同沉甸甸的棺盖,压得人喘不过气。绫那番带着尖锐讽刺与无尽悲凉的质问,如同淬了冰的匕首,将朔弥所有试图沟通的桥梁斩断,只留下深不见底的、被绝望与不信任填满的鸿沟。 她重新闭上眼,侧过身去,只留下一个单薄而倔强的背影,无声地宣告着对话的终结。那姿态,是彻底的拒绝,是心死如灰。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她,不仅是身体的伤痛,更是灵魂深处长久伪装、挣扎后濒临枯竭的倦怠。 就这样吧,她想。再说什么都是徒劳。在他眼中,自己已然是一个背主私逃、毫无诚信可言的可耻背叛者,解释与控诉,只会换来更深的猜忌与羞辱。不如沉默,等待最后的审判,无论是被厌弃、被惩罚,或是……在这伤痛中无声消亡。 朔弥僵立在原地,晨光透过精致的窗格,将暖阁内漂浮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也清晰地勾勒出两人之间那条无形的、仿佛已无法跨越的深渊。 他看着绫因疼痛而微微蜷缩的背影,看着她露在羽被外、依旧死死攥着被角、指节青白的手,方才她那番平静却字字诛心的话语,依旧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挫败感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心痛交织在一起。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无力。在弄清楚她真正的目的之前,任何激烈的对峙都可能是徒劳。或许,他真的需要离开,需要冷静。需要时间。 他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试图压下那翻腾的心绪。他缓缓地转过身,玄青的羽织下摆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准备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空间。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无形的荆棘之上。 正当他的脚步即将迈出内室门槛,将空间还给她时,一阵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呛咳声骤然从榻上传来,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咳……咳咳……” 只见绫的身体因剧烈的呛咳而剧烈地弓起、痉挛,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后背的伤口,让她痛苦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入身下柔软昂贵的锦褥,几乎要将布料抠穿。 额头上瞬间沁出大量豆大的冷汗,沿着她苍白瘦削的脸颊滑落,与因痛苦而渗出的生理性泪水混合在一起。 原本毫无血色的下唇被牙齿死死咬住,一道鲜明的血痕迅速洇出,与她惨白如纸的面容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一直强撑的、用以维持最后一丝尊严与疏离的冷漠外壳,在身体极致的痛苦面前,终于土崩瓦解,露出了底下脆弱不堪的本质。 朔弥本能地趋身上前,高大的身影带着急切的风。手已伸出,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保护欲,想要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却在即将触碰到她单薄中衣下那明显凸起、因剧痛而紧绷的肩胛骨时,硬生生顿在了半空中。 他看到她因剧痛而紧闭的眼睫上,沾满了细密的泪珠与冷汗,混合着滑落。一种混合着心疼与无措的情绪攫住了他。 “……水……”一个模糊而嘶哑的音节,艰难地从她紧咬的、渗出血丝的齿缝间逸出,带着难以忍受的干渴与火烧火燎般的咽喉痛楚。 朔弥立刻转身,动作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甚至有些笨拙。他快步走到旁边小炉上温着的银壶旁,迅速倒出半杯温度适宜的清水。 他小心地坐回榻边,一手极其轻柔地托起她汗湿的后颈——那纤细脖颈的触感脆弱得让他心惊——另一只手将白瓷杯沿凑近她干裂渗血的唇边。 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平日冷峻威严形象极不相符的谨慎,甚至有些笨拙,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颈侧皮肤因高热而传来的不正常烫意,以及那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脉搏。 绫没有睁眼,也没有丝毫抗拒的力气,只是依循着求生的本能,小口地、艰难地吞咽着杯中温润的水流。 水流过灼痛刺痒的喉咙,带来片刻短暂的、微不足道的舒缓,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底那片早已被仇恨与绝望烧成灰烬的荒原。 喝完水,她如同被抽掉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道,重新瘫软下去,陷入柔软的锦褥中,只剩下微弱而急促的喘息在凝滞的空气中飘荡,如同风中残烛。然而,经过这一番生理极限的折腾,那层将她紧紧包裹的、冰冷的绝望与抗拒的外壳,似乎被这剧痛和短暂的依赖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朔弥轻轻放下水杯,却没有立刻退开。他依旧坐在榻边,垂眸看着床上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的人影。她唇上那道刺目的血痕,她因忍痛而紧蹙的眉心,她后背纱布隐隐透出的新血色……这一切都无声地控诉着她所承受的非人痛苦。 想到她宁愿承受鞭笞火烙之刑,宁愿选择九死一生的逃亡,也不愿向他透露半分缘由,想到她口中那系着无形金线、由他“恩赐”的“自由”……一股混合着巨大的挫败、深沉的心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陷入迷雾般的困惑再次狠狠攫住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明显,似乎在极力平复翻涌的心绪。再次开口时,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那里面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哀求的疲惫,尽管这情绪被他极力压抑在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之下: “绫……”他唤了她的名字,不像往常那般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与疏离,反而透着一股深切的无力感,仿佛被抽走了支撑的筋骨,“就算……就算你认定我给予的一切都带有枷锁,认定我所谓的庇护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至少,告诉我,为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在她紧闭双眼、依旧苍白的侧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全然否定、被彻底排斥在外的伤痛与迷茫,仿佛一个在黑暗中摸索却始终找不到出路的人: “为什么……偏偏要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将自己置于粉身碎骨的境地?”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湖底艰难捞出,“这七年……我究竟在何处……让你连一次尝试相信我的机会都不愿给予,便直接……为我判了死刑?” 他的话语里,不再有居高临下的质问,也没有被冒犯的愤怒,只剩下一种彻骨的悲凉与不解。他不再执着于追问“为何不信任”这个结果,而是在叩问“为何在你心中,连信任的‘可能性’,都从未存在过”?为何从一开始,他就被钉在了对立面,被彻底剥夺了被信任的资格? 绫的身体,在听到“死刑”二字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她没有立刻睁开眼,但原本瘫软的身体却明显地绷紧了一瞬,后背的伤口因为这细微的紧绷而传来新的锐痛,让她无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眉头锁得更紧。 暖阁内陷入了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朔弥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传递出的那种紧绷与抗拒。 许久,久到朔弥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回应时。 绫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掀开了沉重的眼帘。那双曾经顾盼生辉、如今却如同枯竭深井般的眼眸,没有看向朔弥,而是空洞地望着暖阁帐顶那繁复华丽、象征着永恒富贵的松鹤延年图案。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先生想知道为什么?”她轻轻重复着他的问题,语气飘忽。 “那就从一个雪夜说起吧。”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若仔细分辨,能听出那平静水面下细微的颤音,“一个很冷很冷的雪夜,京都西郊的清原宅邸……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还有……趁火打劫的‘强盗’。” “清原”二字如同惊雷,在朔弥脑海中轰然炸响!那个在十几年前某个雪夜,因卷入藤堂家嫡兄藤堂健吾主导的、残酷到灭绝人性的商业倾轧中,而被满门屠戮的清原家? 他兄长手上那累累血债中,极其惨烈的一笔?他虽未亲手染血,但那份知情与默许,那份为了收集罪证而选择的隐忍,早已是洗刷不掉的污点与罪孽。 朔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呼吸骤然停滞。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身份揭露狠狠击中,撞在了无形的墙壁上。 兄长藤堂健吾那张因暴虐而扭曲的脸,那夜得知消息后震怒却最终选择隐忍的无力感……无数的画面碎片冲击着他的脑海。 他想开口,想辩解,想说自己并非主谋……但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任何言语在此刻的血海深仇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綾开始讲述,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木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十岁之前……我有会把我高高举起的父亲……有会在雪夜给我哼着歌谣的母亲……有堆满了漂亮和服和精巧人偶的闺房……有教我习字、教我跳《白拍子》的温柔先生……”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抓住了身下的锦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直到……那个雪夜。”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一直平放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法自控地微微蜷缩起来,轻轻颤抖着,仿佛那夜的寒意从未消散,深入骨髓。 “铺天盖地的喊杀声……火把的光……把地上的积雪都映成了血红色……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到处都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窒息般的压抑,“忠心耿耿的老仆岩崎爷爷……把我塞进冰冷刺骨的地窖……” 巨大的悲恸让她哽咽,几乎无法继续。暖阁内只剩下她沉重而破碎的喘息声,和朔弥那如同被扼住喉咙般的、压抑的呼吸。 “地窖的门被打开,一道光刺进来,然后……我看到了一张脸……一张左边脸颊上,带着一道狰狞十字疤的脸。” 她的目光终于从帐顶移开,缓缓转向站在床边的朔弥。那双曾经盛满柔顺或刻意妩媚的眸子,此刻清澈见底,却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恨意,像万年不化的寒冰,直直地刺向他。 朔弥的心猛地沉入无底深渊。佐佐木——当年他派去现场的心腹,他只知道佐佐木回报“清原家已无活口”。他根本不知道,佐佐木竟放过了她,还…… 绫的唇角极其微弱地向上勾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虚无的、充满了自嘲与无尽悲凉的弧度,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平静: “您那位形影不离、忠心耿耿的心腹,佐佐木先生。他‘大发慈悲’,把我像处理一件碍眼的垃圾一样,卖进了吉原,卖进了这人间地狱最肮脏的入口!” 她的声音带着泣血的控诉,泪水终于无法遏制地汹涌而出,不是哀求,而是为自己这荒诞、可悲的命运,“我在那个雪夜,清清楚楚地记住了他。而二十年那年,当您再次带着他出现在我面前时……” 她的话语狠狠撞击着朔弥的理智防线。朔弥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金纸。二十岁那年……佐佐木随他来访樱屋,商议一批重要丝绸的转运……他记得那次,绫失手打翻了滚烫的茶盏,茶水泼湿了他的衣袖,之后便大病一场,缠绵病榻许久,连三味线的弦都断了……原来如此,那根本不是意外! 她看着朔弥眼中翻涌的震惊、痛苦、愧疚,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但更多的,是灭顶的悲哀与屈辱。 将近十四年的地狱生涯,朝雾姐姐的训诫与戒尺,阿绿无声无息的死亡,无数次午夜梦回的尖叫……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眼前这个男人,和他背后的藤堂家。 “十四年,先生……”巨大的悲愤与屈辱让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破碎不堪,“我在这个地狱里,挣扎了整整十四年……人人都艳羡我命好,得到您的庇护,成为了风光无限的花魁……可我本应是清原绫。京都清原家,丝绸商清原正志的独女。” 她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重的分量,仿佛在唤醒沉睡的亡灵。 “先生,您说……我该如何信任一个……身边时刻跟随着清原家灭门凶手的人?一个……将我推入这万劫不复深渊的……元凶的帮凶?” “元凶的帮凶”几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朔弥的心脏。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绫的目光冰冷地扫过他瞬间失血的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那深切的恨意之下,似乎还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而扭曲的痛楚。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忽然加深,带上了一种近乎癫狂的、自毁般的快意: “对了,还有件事……”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紧紧锁住朔弥骤然收缩的瞳孔,“您常赞我亲手调的梅子酒,滋味甚好,清冽回甘,是这京都一绝。” 她停顿了一下,欣赏着朔弥脸上血色褪尽、眼中翻涌起的惊骇、被欺骗的刺痛以及那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慢条斯理地继续道: “可是啊……那里面……总是多加了一味小小的‘料’……”她微微歪了歪头,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性寒,伤胃……日积月累,足以令人……脏腑渐衰,缠绵病榻。” 她看着朔弥僵硬的、如同被冻结住的身体,看着他眼中那难以置信的、如同世界崩塌般的神情,心中升起一股毁灭性的快感,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更彻底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悲凉。 “可惜,”她轻轻地、带着一丝真实的遗憾叹息道,仿佛在惋惜一件未完成的杰作,“剂量还是太轻了……时间……也太短了……” 最后几个字落下,暖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绫不再看他,缓缓地将脸偏向内侧,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她说得那样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日的茶点,而不是一场持续了一年多的、隐秘的谋杀。然而,随着话语的推进,她的语速在不自觉间加快,字字句句如同冰冷的珠子,又快又急地砸落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爆发出的、令人心寒的疯狂。 真相如同惊雷,一道接一道地在朔弥头顶炸响。清原家……灭门……佐佐木……下毒……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理智上。 他脸色灰败,身体扶住了旁边的屏风边缘才勉强站稳。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深切的、无法辩驳的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过去七年中,无数个对饮的夜晚,她浅笑盈盈地为他斟酒的模样……那每一个温馨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淬毒的利刃,反向刺穿了他的心脏。一种混杂着惊骇、被最深信任之人背叛的剧痛、以及命运弄人的巨大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 然而,就在这片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的、混杂着滔天恨意、灭顶震惊、尖锐背叛感与深不见底愧疚的情绪风暴中,朔弥那在商海沉浮中淬炼出的、异常敏锐的感官本能,竟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至关重要的弦外之音。 这并非逻辑的推演,而是源于无数次在谈判桌上洞察对手破绽、在账目堆里揪出细微疏漏的本能直觉。它在血色的愤怒与冰冷的绝望中,固执地亮起一点微光。 她在叙述雪夜惨案时,语气是刻骨的恨。在指认佐佐木时,眼神是冰冷的怨。在坦白下毒时,表情是自毁的疯狂。 可是……当她提到二十岁那年,就在这间暖阁里,再次见到佐佐木,从而彻底确认了他的“罪责”与藤堂家的关联时,她的声音里,除了那铺天盖地的恨与怨毒,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一闪而过的……别的什么东西。 像是一种骤然断裂的脆响,一种……信仰崩塌后无声的、绝望的悲鸣。而且,她清晰无误地强调了是“二十岁那年”才“确认”。这意味着,在那之前的漫长岁月里…… 四年。 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 那不是一段可以被轻易忽略的、轻飘飘的时光。那是足以让幼苗扎根,让雏鸟长羽,让涓滴汇成溪流的岁月。那四年里,她看他时的眼神,并非全然是刻意的逢迎。 初遇时那如同受惊小鹿般、带着全然的依赖与希冀的目光;他教她下棋时,她蹙眉苦思后豁然开朗、眼底瞬间亮起的光彩; 他染了风寒卧病时,她托人辗转送来的、亲手缝制的安神香囊,里面塞满了清苦宁神的草药,针脚细密而笨拙; 她废寝忘食练成一支难度极高的新曲《残月》后,第一次在他面前弹奏时,指尖拨动丝弦,眼睫低垂,耳廓却悄然泛起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期待与羞涩的微红…… 那些点点滴滴,如同散落的珍珠,此刻在真相的血色映照下,闪烁着令人心碎的光泽。 难道……难道这一切,全都是毫无破绽的、精湛到令人发指的伪装吗?一个在那时尚且稚嫩、挣扎在吉原泥沼中的少女,真的能将一场关乎生死、关乎复仇的大戏,演得如此天衣无缝、如此……动人心魄吗? 对家族罪孽的愧疚感如同沉重的山峦压顶,因她所受苦难而生的心痛更是如同万箭穿心……但在这所有足以将人彻底压垮的负面情绪的汹涌浪潮之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悲伤和一丝几乎不敢去触碰的、渺茫如风中烛火的希望情愫,悄然滋生,顽强地扎根于那片被恨意烧焦的心田。 如果……如果那四年并非全然虚假……如果那些笨拙的关怀、那些羞涩的期待,其中真的曾有过哪怕一丝真实的温度……那么…… 他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立刻开口反驳或解释,只是僵立在原地,如同被冻结。他的目光紧紧缠绕着绫,看着她如同耗尽最后一丝灯油的残烛,在倾泻完这毁灭性的真相后,那强装的镇定与疯狂彻底碎裂。 泪水终于冲破了所有堤防,无声地、汹涌地从她紧闭的眼角决堤而出,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连绵不绝地滑落,迅速浸湿了鬓角散乱的乌发,在枕上洇开深色的、绝望的湿痕。她不再看他,仿佛连承受他目光的力气都已失去,将脸深深埋入柔软的枕头,仿佛想将自己彻底掩埋。 单薄的肩膀开始难以自抑地、极其轻微地耸动起来,那是情绪彻底崩溃后,在极度压抑下却依旧无法控制的、无声的哭泣与悲鸣。那耸动细微得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颤抖的落叶,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债台筑 暖阁内,时间如同凝固的松脂。绫那番裹挟着血泪与毒液的控诉,将一切都撕扯得支离破碎后,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她将脸深深埋入枕头,无声的泪水早已浸透了一大片锦缎,肩膀那细微却无法抑制的耸动也已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耗尽心力的、如同被彻底掏空般的虚脱与死寂。 后背伤口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裂开,新鲜的血液渗透纱布,在素色的麻布上晕开刺目的红梅,她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灵魂早已抽离,漂浮在这片充斥着药味、血腥与绝望的废墟之上。 晨光透过精致的窗格,在地板上投下冰冷的几何光影,切割着朔弥僵硬的影子。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刻下月牙形的白痕,又缓缓恢复血色,循环往复,仿佛只有这细微的痛楚才能证明他尚未被这残酷的真相彻底击垮。 方才捕捉到的那一丝关于“前四年”的可能微光,在这血海深仇面前,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几乎瞬间就要熄灭。然而,它终究顽强地存在着,微弱地闪烁着,成为这片绝望废墟中唯一一点……让他无法彻底沉沦的浮标。 他知道,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甚至可笑。但看着床上那具仿佛已失去所有生气的、被血泪浸透的躯体,看着她后背那片刺目的、因他家族罪孽而新添的伤痕……一种沉重的、无法推卸的责任感,混合着那深入骨髓的愧疚与一丝因那点微光而生的、近乎卑微的期望,驱使着他必须开口。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几乎令他窒息。他向前挪动了一步,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他最终停在离床榻两步之遥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绫……”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如同砂纸摩擦过粗粝的岩石,全然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与掌控感,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切的疲惫与无力,“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她身上,而是落在她枕边那片被泪水浸湿的深色痕迹上,仿佛那片湿痕承载着千钧重量。 “清原家的血债……”他吐出这几个字,每个音节都沉重无比,“是藤堂家欠下的。这点,无可辩驳。”他没有回避,直接承认了这如山铁证。 他停顿了许久,像是在积聚勇气,又像是在斟酌如何将接下来的话语说出口,才能将这血淋淋的过往剥开得稍显……不那么残忍。 “只是……”他再次开口,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剖白般的艰涩,“动手的人,并非是我。” 他抬起头,目光终于投向绫的方向,虽然她依旧背对着他,将脸埋在枕头里。他的眼神复杂至极,有沉痛,有无奈,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苍凉。 “动手的,是我嫡兄,藤堂健吾。”他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如同吐出毒刺,语气里带着刻骨的寒意与一丝……被长久压抑的恨意,“一个……残暴嗜血,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 暖阁内一片死寂,唯有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绫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那细微的变化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朔弥继续说着,仿佛在对着虚空倾诉一段深埋心底、不堪回首的过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泥泞中艰难拔出: “我……是藤堂家的妾生子。”他的声音里没有自怜,只有一种冰冷的陈述,如同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判决书,“从小,便活在嫡兄的阴影与……迫害之下。他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是玷污藤堂家高贵血脉的污点,欲除之而后快。”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冰冷,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些阴暗的岁月: “二十岁那年……他为了独掌商会大权,清原家……不肯在丝绸专营权上向他屈服,他便策划了对清原家的……屠戮。” “屠戮”二字,他说得异常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手段……极其残忍。我……知情。”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深重的阴影,下颌线条绷紧如刀锋。再次睁开时,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但我无力阻止。那时的我,羽翼未丰,自身难保。嫡兄的势力如同铁幕,笼罩着整个藤堂家。我若贸然行动,不仅救不了清原家,自身也必将粉身碎骨。”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被命运扼住咽喉的窒息感,“为了自保,也为了……收集他累累罪证,等待有朝一日能将他绳之以法,我不得不……隐忍。甚至……表面顺从。”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语更加难以启齿: “我派了佐佐木去……现场。” 提到这个名字时,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目的……是希望能找到嫡兄策划此事的直接罪证,比如他亲笔的书信,或是能证明他下令的信物……作为未来扳倒他的筹码。”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绫的后背,那刺目的血色让他心头剧痛,声音愈发低沉沙哑: “佐佐木回来后……向我回报的是……‘清原家已无活口’。”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冰碴,“我信了。我以为……清原家一案,已随着那场大雪,彻底湮灭。”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朔弥的脸上笼罩着深重的阴霾与挥之不去的疲惫: “我根本不知道……佐佐木他……” 他艰难地寻找着措辞,“他竟私自放过了你。更不知道……他将你……卖入了吉原。” 他看向绫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对佐佐木擅自做主的愠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迟来的、对命运弄人的荒谬感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佐佐木那点“恻隐之心”的复杂感受。 “佐佐木……”朔弥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他跟随我多年,深知嫡兄的残暴与藤堂家的规矩。他放你生路,或许……是出于一丝未泯的良知。但他深知这是违背命令的‘私心’,是滔天大罪。他不敢上报,怕牵连我,更怕……他自己会因此遭受灭顶之灾。所以,他只回报了‘无活口’。” 他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承载着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 “后来……我确实利用包括清原家血案在内的诸多罪证,成功扳倒了嫡兄。他最终被囚禁,在无尽的折磨中……结束了罪恶的一生。” 他的语气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重与疲惫,“我以为……所有的旧债,都随着他的死亡,了结了。我从未想过……从未想过那个雪夜里‘已死’的清原家独女……会是你。更从未想过……会与你有……今日这般……” 他停顿了许久,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需要耗尽他最后的力气。他看着绫依旧纹丝不动的背影,那无声的抗拒如同最坚硬的冰墙。最终,他用一种近乎宣誓般的沉重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无论原因为何,无论我是否知情,藤堂家欠你清原家满门血债,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我身为藤堂家的一员,更是……派佐佐木去现场的人……我……” 他喉结剧烈滚动,仿佛吞咽着最苦涩的胆汁,“……难辞其咎。” 解释完了。所有他能说的,无法说的,都摊开在了这片被血泪浸透的暖阁里。 他做出了结论,没有试图为自己开脱,只是陈述了一个他此刻必须承担的责任与罪孽。因为他知道,任何关于“局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的解释,在她所承受的苦难面前,都轻薄得可笑。 暖阁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绫不知何时已停止了哭泣,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消失了。 朔弥的目光紧紧锁着她,试图从她僵硬的背影中读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然而,什么都没有。她没有愤怒地反驳,没有歇斯底里地指责,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那种彻底的、冰冷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人心慌。 朔弥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堵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由血海深仇筑成的冰墙,并未因他的解释而有丝毫融化的迹象。她空洞的眼神里,或许只剩下更深的茫然与更冰冷的恨意——毕竟,无论主谋是谁,藤堂家的罪孽,他身为藤堂朔弥的“身份”,早已注定。 一种巨大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朔弥。他在这里,竟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还能说什么。继续留在这里,仿佛只是一种徒增彼此痛苦的凝视。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那单薄而倔强的背影,目光扫过她后背那片刺目的血色,最终停留在她散落在枕上的、乌黑却沾染了泪痕的发丝上。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直起身。 “……小夜,”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在我府上,很安全。”他提到这个名字,像是想起了唯一一件或许能让她稍稍安心的事情。 绫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回头。 朔弥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他继续用那种低沉的、尽可能不带波澜的语调说:“春桃……会留下来照顾你。”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声音低沉得几乎被空气吞没,“你……好生养伤。”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停留,也没有等待任何回应。玄青的羽织下摆划过一道沉重而寥落的弧线,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暖阁外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那挺直的背影,此刻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萧索与沉重,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罪孽与悲伤。 暖阁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内里沉重的空气,也仿佛将他与她之间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名为“藤堂朔弥与绫姬”的联系,彻底斩断。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廊道的尽头,直到暖阁内只剩下她自己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绫那一直死死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手,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脱力般的虚软,松开了。 她依旧没有动,没有转身。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眼底一片干涩的、如同荒漠般的空茫与刺痛。 恨意,并未消失。藤堂健吾是主谋,藤堂朔弥是帮凶,藤堂家是元凶,这一点,无可更改。 朔弥的解释,或许剥开了些许迷雾,让她知道了佐佐木那点可悲的“私心”,知道了朔弥当年那同样被嫡兄阴影笼罩的处境……但这丝毫无法减轻藤堂家整体的罪孽。他派佐佐木去现场,本身就是一种默许,一种为了自身利益而选择的旁观。他难辞其咎! 然而……那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灵魂都焚烧殆尽的恨意,此刻却像被投入了冰水,变得有些……模糊了焦点。 该恨谁?恨那已死的藤堂健吾?恨那擅自做主、将她卖入吉原的佐佐木?还是恨眼前这个……声称并不知情、却同样背负着藤堂家原罪的朔弥? “小夜……很安全。” 他最后那句话,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茫然和无措。仇人似乎变得模糊了,而那个她曾倾心依赖、后又恨之入骨的男人,形象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未来该怎么办? 前路……在哪里? 复仇?向谁复仇?藤堂健吾已死。佐佐木?一个执行命令的爪牙。朔弥?他刚刚……救了她和小夜、春桃的命。恨他?杀他? 巨大的疲惫感如同千斤巨石,沉沉地压了下来,几乎要将她彻底压垮。身体上的剧痛,精神上的巨大消耗,灵魂深处那场刚刚爆发的、毁天灭地的风暴……一切都让她感到一种灭顶的虚脱与空洞。 她像一叶失去了所有船桨和风帆的孤舟,被抛入了无边无际的、名为仇恨与命运的怒海之中,只能随波逐流,不知将被带往何方。 暖阁内,药香、血腥气、还有那残存的、属于朔弥身上的冷冽松香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的复杂味道, 她抬起泪眼,茫然地望向窗外。天色已然微明,一丝灰白的光线透过窗纸,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她和朔弥而言,某些东西,已经彻底碎裂,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而那刚刚被揭露的、关于“清原绫”的真相,如同一道深深的烙印,刻在了彼此的心上,余生都难以磨灭。 恨露晞 朔弥离开后的暖阁,像一座被抽走了所有声息的华美坟墓。沉重的门扉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也仿佛将时间一同凝固。 浓稠的药香固执地盘踞在空气中,试图掩盖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却更添几分令人窒息的沉闷。唯有换药时瓶罐轻微的磕碰,春桃极力放轻的脚步声,以及绫那日渐平稳却依旧带着虚弱的呼吸声,证明着生命在此间缓慢地流淌。 最好的药物如同流水般送入暖阁。西洋大夫丹尼尔留下的、装在晶莹琉璃瓶中的特效消炎药粉,散发着奇异的草木冷香;御医山田开的、需用清晨露水煎熬的滋补汤剂,药包里能看到上等的高丽参须和雪白饱满的茯苓; 更有源源不断的、价值千金的补品:血燕盏莹润如玉,雪蛤油澄澈如琥珀,甚至还有来自遥远南洋的、据说能生肌续骨的乳香脂……这些珍品被春桃小心翼翼地收在描金漆盒里,暖阁内弥漫着一种与这“花魁养病”身份极不相符的、近乎奢靡的药香与补品的混合气息。 绫的身体,在顶尖药物的养护和春桃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如同龟裂的土地被春雨浸润,开始艰难地、缓慢地恢复生机。 后背那狰狞交错的鞭痕,在每日精心的换药护理下,边缘开始收敛,深可见骨的创口被新生的、粉嫩的肉芽覆盖,虽然依旧疼痛,但已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灼烧撕裂感。 高热早已退去,苍白的脸颊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她可以勉强由春桃搀扶着坐起身,倚靠在堆迭的软枕上,望着窗外被高墙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一小片灰白天空。 然而,身体的伤痛渐愈,内心的煎熬却如同藤蔓般疯长,缠绕得她几乎窒息。死寂的、近乎赎罪般的“照料”,比任何直接的惩罚都更让她感到煎熬。如同钝刀子割肉,缓慢地、持续地消磨着她的意志。 她猜不透朔弥的意图。是愧疚?是另一种形式的、更隐晦的掌控?还是……在酝酿着更可怕的阴谋?这种深不见底的不确定性,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她的心神。 “姫様,该换药了。”春桃的声音轻柔地响起。她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干净的纱布、药膏和一小瓶新送来的、颜色比之前更深些的西洋药粉。 绫沉默地由春桃解开她背后的纱布。药粉接触到新生的嫩肉,带来一阵清凉中夹杂着刺痛的奇异感觉。绫微微蹙眉,目光落在那瓶深褐色的药粉上。 这药粉的气味……似乎与前几日不同,少了几分草木的清苦,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冷冽气息?像初雪融化在松针上。一丝疑虑悄然爬上心头。是换了配方?还是……掺了别的东西? “这药……”绫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春桃手上动作不停,恭敬地答道:“回姫様,这是今早藤堂商会那边新送来的。听说是西洋大夫根据姫様的伤口恢复情况,特意调整的新方子,里面添了极稀罕的‘龙涎冷香’,最是消炎生肌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大夫说,这味药极其难得,价比黄金,藤堂大人吩咐了,只要对姫様伤好,不计代价。” 不计代价……绫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抿紧唇,不再说话,任由那带着冷冽松针气息的药粉覆盖在伤口上。清凉感蔓延开,疼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些许。然而,心底那片名为猜忌的阴云,却并未因此消散。 换好药,春桃又端来一碗温热的雪蛤羹。晶莹剔透的羹汤里,浮动着饱满的雪蛤肉。绫小口地啜饮着,温润的羹汤滑入食道,带来一丝暖意。 “姫様……”春桃在一旁收拾着药箱,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后怕与劫后余生的庆幸,“您是不知道……您昏睡那几日,外面都传疯了……都说朔弥大人那天闯进刑房时,那气势……简直像从地狱里杀出来的修罗!樱屋那些平日耀武扬威的护卫,吓得腿都软了,连龟吉妈妈那老货,都面无人色,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春桃说着,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解气,显然这些细节是她后来从樱屋其他相熟的侍女那里打听到的。 “听说大人抱着您出来时,他那件名贵的玄青羽织,前襟都被血染透了……他看都没看龟吉一眼,那眼神……啧啧,像是要把整个樱屋都拆了吞下去!” 绫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滚烫的羹汤微微晃荡。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没有任何回应。 朔弥严惩樱屋,维护他的权威和“所有物”不容侵犯,这本是题中应有之义,甚至可视为一种对背叛者的警告。然而,预料中的、针对她自身的雷霆之怒却迟迟未至。 没有斥责,没有惩罚,没有将她弃之不顾,只有这沉默的、源源不断的、精细到极致的照料。这反常的平静,像一张逐渐收紧的无形之网,比直接的鞭挞更让她感到窒息和不安。 她如同被困在琉璃罩中的困兽,能感知到外界,却摸不透那执网者的心思与意图。他是在等待什么?等待她康复后再施以更冷酷的清算?还是……这本身就是一种更为残忍的、凌迟般的心理惩罚? 这种悬而未决的猜测,日夜啃噬着她的理智。她绷紧神经,等待着那迟迟不落的审判,反而比受伤之初更加心力交瘁。 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叩响。一名樱屋的低等侍女垂首进来,手中捧着一个样式普通、未加装饰的木匣。 “绫姬花魁,”侍女的声音带着畏惧,头也不敢抬,“龟吉吩咐,给花魁送些……安神的物件,盼花魁静心养伤,早日康复。”她将木匣放在门边,便如蒙大赦般迅速退了出去。 春桃疑惑地上前打开木匣。里面并非什么名贵药材或补品,只有两样东西:一把被生生拗成两截的白玉梳子,和几枝已然枯萎、透着不祥死气的白色菊花。 绫的目光落在匣中,瞳孔骤然一缩。白菊,在东瀛象征着哀悼与死亡。断梳,意味着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龟吉的“慰问”,分明是裹着糖衣的警告,警告她闭紧嘴,安分“养病”,否则……这白菊与断梳,便是她清原绫的下场!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龟吉,还有她背后那吃人的樱屋,都是这一切苦难的帮凶。 “姫様……”春桃也看懂了这恶毒的隐喻,脸色煞白,声音发颤,“这……” “扔出去。”绫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温度。 春桃慌忙捧着木匣退下。 暖阁内只剩下绫一人。龟吉的警告,反而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能在这暖阁中“静养”,而非被拖回刑房或悄然“病逝”,依靠的,正是朔弥那无声的、却足以震慑樱屋的威势。这种认知,让她在恨与自保的本能间,更加混乱与挣扎。 一日,春桃趁着送药仆妇离开的间隙,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一样小物,脸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欣喜。她手中捏着一只用粗糙和纸折成的纸鹤,虽然折得歪歪扭扭,却透着稚拙的用心。 “姫様,您看!”春桃将纸鹤捧到绫面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做贼般的紧张,“这是……小夜托人悄悄带给您的!奴婢去取药时,一个面生的小厮塞给我的……” 那是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用粗糙的草纸折成,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纸鹤一只有些变形的翅膀,上面用稚嫩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小字: “姐姐快好”。 绫的手指触碰到那粗糙的纸面,指尖猛地一颤。一股酸涩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她急忙闭上眼,将脸偏向里侧,强忍住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 她紧紧攥着那只粗糙的纸鹤,仿佛攥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将它紧紧贴在心口,感受着那稚拙笔迹传递过来的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暖意。这一刻,所有的恨意、猜忌、自鄙,似乎都被这纯粹的牵挂暂时冲淡了。 在漫长而难熬的养伤时光里,身体被困于方寸之地,回忆便成了最不受控制的入侵者。尤其是在夜深人静,背上的痒痛和心中的惶惑交织,让她难以入眠之时。 她总会想起十六岁那个春日,被醉酒武士纠缠的慌乱时刻,他如何如一道冷峻的光骤然出现,折扇轻点,便化解了她的危机。那时他望向她的眼神,疏离而平静,却让她在绝望中抓住了一丝奇特的安全感。 那颗在吉原泥沼中沉寂已久的心,第一次因为一个陌生男子而漏跳了半拍。那份少女情愫,纯粹而卑微,是她晦暗岁月中悄然绽放的第一朵小花。 她想起他偶尔来了兴致,教她认些西洋字母。他握着她的手,在雪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了一个力透纸背的字——“A”。笔锋遒劲,带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那一刻,阳光透过樟子纸,暖融融地洒在他们交迭的手上,空气中弥漫着松墨的清香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她僵着身体,心跳如擂鼓,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那时学得格外卖力,不过是为了能多听他几句淡淡的赞许,多看他几眼难得舒展的眉宇。 手中的纸鹤翅膀上,“快好”二字歪扭却充满生机,与记忆中宣纸上那个遒劲的西洋字母,在眼前奇异地重迭。泪水终于滑落,滴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了墨迹。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藤堂朔弥”而非“仇人”的过往——他指尖小心翼翼的温柔,覆在她手背上微凉而带着薄茧的掌心,写字时低沉的嗓音和那令人心安的松香气息…… 此刻因为朔弥反常的沉默,以及那句关于“嫡兄”的解释,而重新变得鲜活、清晰。它们带着曾经的温度,试图融化她心中根深蒂固的恨意。然而,那血海深仇之下,是清原家几十条人命的血海深仇,是佐佐木那张狰狞的脸,是她多年来隐忍负重、甚至不惜以身饲“虎”的决绝。 她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撕裂。一边是根深蒂固的血海深仇,是十四年地狱生涯的苦痛,是三年下毒未遂的执念,是龟吉那白菊断梳的恶毒警告;另一边,却是小夜纯真的牵挂,是不断涌现的、带着真实温度的、属于“朔弥”而非“藤堂少主”的碎片记忆。 这种剧烈的冲突让她痛苦不堪,比背上的伤口更甚。她厌恶自己的动摇,厌恶那些不受控制浮现的“温情”记忆,更厌恶心底深处,那丝因他此刻的“沉默付出”与小夜平安的确认而生出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又顽固得无法彻底掐灭的……异样感觉。 她重新躺下,拉高羽被,将自己深深埋入那片柔软的黑暗之中辗转反侧,时而因回忆中的一丝暖意而心神恍惚,时而又因想到父母惨状而恨得浑身发抖。两种极端的情感在她体内激烈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暖阁的窗棂外,一株早樱悄然绽放了几朵怯生生的粉白。春桃轻手轻脚地推开一丝窗缝,让带着花香的微风吹散些室内沉郁的药气。阳光透过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跳跃的光斑,正好落在那只被绫攥得有些变形的纸鹤上。 未来如同窗外那片被高墙切割的天空,依旧灰白而逼仄,但某些东西,已经在这漫长的寂静、猜忌与一丝意外的暖意中,悄然改变,再也无法回到原点。 贖身契 月色如练,悄无声息地漫过书斋窗棂,映着藤堂朔弥孤坐的身影,朔弥的书房,弥漫着一种死寂的沉重。 自暖阁那场撕裂灵魂的真相揭露后,已过去整整一月。时间并未冲淡那血色,反而如同陈年的酒,将震惊、痛楚、愧疚与一种迟来却汹涌的爱意,沉淀得愈发浓烈刺骨,日夜灼烧着他的肺腑。 案头,一迭素笺整齐摆放,并非商会的紧急文书,而是心腹每日呈上的、关于绫姬的起居简报文牍。纸张冰冷,字迹工整,记录着最枯燥的日常: “辰时初,进药一盏,神色倦怠。” “巳时正,倚窗临帖半时辰,所书为《万叶集·卷五》。” “午后小憩,约半时辰,似有梦魇,眉峰紧蹙。” “酉时末,与侍女春桃对弈一局,偶有低语。” “亥时中,烛熄安寝。” 朔弥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那些冰冷的记录,仿佛能穿透纸背,窥见那个被他伤得遍体鳞伤、却依旧在废墟中努力维持一丝生气的灵魂。 从“进药一盏,神色倦怠”,他仿佛看到她强忍苦涩、蹙眉吞咽的模样;从“倚窗临帖”,他想象她低垂的脖颈弯出脆弱的弧度,纤细的手指握着笔杆,在宣纸上落下或许带着颤抖的墨迹;那“似有梦魇,眉峰紧蹙”八字,更是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她是否又在梦中重回那个血色的雪夜?是否又见父母染血的面容? 他曾以为的“庇护”,如今看来,是何等傲慢与残忍的枷锁。他给予的锦衣玉食,在她眼中,是包裹着蜜糖的砒霜;他珍视的耳鬓厮磨,于她而言,是凌迟灵魂的酷刑。 一月光阴,足以让惊涛渐平,却将沉淀下的砂砾磨得愈发棱角分明。初闻真相时的震骇与被她欺瞒的怒意早已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更无力的剧痛。 他命人寻来与绫所下同源的寒食散,煎熬成汤。深褐的药汁盛在白玉碗中,散发着清苦的气息。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幽暗的书房里,凝视着那碗承载着滔天恨意的毒药。许久,他端起碗,如同饮下最苦涩的忏悔,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入喉管,随即在胃腑中点燃灼烈的绞痛,如同无数细小的刀片在翻搅。 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他紧咬牙关,承受着这生理的剧痛,唇角却扯出一抹比哭更难看的弧度。原来……这便是她每日亲手调制的滋味?这点滴积累的脏腑之痛,竟不及她心中仇恨的万分之一。 巨大的愧疚如同沉重的山峦,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这一个月,他如同困兽,在书房内日夜徘徊。想见她,想亲口诉说那迟来的、混杂着痛楚的爱意与深不见底的懊悔。可双脚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禁锢,一步也无法踏向那座囚禁着她、也囚禁着他灵魂的院落。 他怕。怕见到她眼中冰冷刺骨的恨意,怕自己的出现会撕裂她刚刚开始结痂的伤口,怕那好不容易积聚起的一丝微弱生机,会被他再次惊散。他只能像个卑劣的窥视者,通过那些冰冷的文字,拼凑她支离破碎的日常。 思念与担忧如同藤蔓,在死寂的夜里疯狂滋长,缠绕勒紧他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痛楚。 终于,在一个霜华初凝、万籁俱寂的深夜,那根名为“克制”的弦,绷到了极限。 他避开所有护卫与仆役,悄无声息地潜行至绫所居别院的墙外。庭院里竹影婆娑,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斑驳的暗影。他匿身于一丛茂密的竹影之后,屏住呼吸,目光穿透半开的窗棂,贪婪地、却又带着无尽痛楚地望向室内。 月光如练,静静洒在窗边榻上。绫侧身而卧,单薄的素白寝衣下,肩胛骨的轮廓嶙峋得如同折翼的蝶翅,脆弱得令人心惊。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宇也未曾舒展,紧紧蹙着,仿佛承载着无法卸下的重负。几缕乌黑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不安的阴影。 一滴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顺着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洇入散乱的鬓发,在月光下留下一道冰冷的湿痕。 这一幕狠狠扎进朔弥的心脏,痛得他浑身一颤,指尖深深抠入身旁冰冷的竹干,粗糙的竹皮刺破皮肉,渗出温热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楚、怜惜与灭顶的懊悔。他多想冲进去,将她拥入怀中,用体温驱散她的噩梦,抚平她紧蹙的眉头,拭去那冰凉的泪水…… 然而,伸出的手,却在触及窗棂冰冷的木框前,颓然僵住,又缓缓、沉重地收回。他不能。他这双沾满藤堂家罪孽的手,有何资格触碰她的脆弱?他这带来无尽噩梦的身影,又有何面目出现在她的眼前?惊扰她此刻的安宁,是比沉默更大的罪过。 他伫立在冰冷的夜露与竹影中,任由那无声的泪水灼烧着自己的灵魂,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才带着一身寒露与满心疮痍,如同败军之将般悄然退去。 那夜隔窗所见,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朔弥心中所有摇摆的堤坝。书房内,他屏退所有人,对月独坐。清冷的月光穿过窗棂,照亮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一个月来的痛苦挣扎、迟来的爱意醒悟、深不见底的愧疚,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疯狂轮转。暖阁中她泣血的控诉,病榻上她脆弱的睡颜,还有那碗灼烧他脏腑的寒食散……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清晰而残酷的认知: 藤堂家欠清原绫的,是一条无法偿还的血债。任何言语的忏悔、物质的补偿,在此等深仇面前,都苍白可笑。 然而,他并非无路可走。至少,有一条路,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也必须去做的——还她自由。 这并非恩赐,而是他欠她的。这本该是她清原家独女应有的人生起点,却被藤堂家无情剥夺,推入吉原这人间炼狱。赎身,只是将她的人生轨迹,勉强扳回一点点应有的方向。 无关原谅,无关未来。这是他必须为她做的事,也是他唯一能给予她的、一个可能的新起点。纵然这起点,可能依旧布满荆棘。 决心既如磐石,行动便迅疾如风。朔弥立刻召来最信任的心腹佐佐木与几名精干武士。书房内烛火通明,气氛却凝重如铁。 “佐佐木,”朔弥的声音低沉而冷冽,如同出鞘的刀锋,“我要樱屋龟吉所有的底牌。她逼死过的游女,她勾结的官吏,她经手的脏银,她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事无巨细,三日之内,我要看到铁证摆在案头。” 他的目光扫过佐佐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也隐含着一丝对当年“活命之恩”的复杂审视。 “是!”佐佐木垂首领命,深知此事关乎绫姬花魁的命运,更关乎少主的心魔。 “另,”朔弥转向掌管商会核心账目的心腹,“备现银十万两,黄金五千两。”朔弥补充道,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此事绝密,若有半分泄露……” 未尽的话语里是冰冷的杀意。 手下们无声而迅速地退下执行。朔弥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在秋风中萧瑟的草木,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决绝。他深知此战关乎绫的未来,必须万无一失。 樱屋是盘踞吉原多年的老狐狸,贪婪且狠毒,绝不会轻易放弃绫这棵摇钱树。他需要最锋利的刀,最沉重的砝码,才能劈开这铜墙铁壁。 三日后,樱屋最深幽、也最阴暗的账房内。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账册的霉味与劣质熏香的甜腻,令人窒息。厚重的紫檀木门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丝竹喧嚣。 龟吉一身华贵却俗艳的吴服,端坐在主位,涂着厚粉的老脸上堆砌着虚假的逢迎笑容,眼底深处却闪烁着毒蛇般的精光与贪婪。她身后,隐约可见几名身形魁梧、目光不善的打手黑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无声巡弋,带来无形的压迫。 朔弥坐在下首,一身玄青素缎常服,神色平静如水,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茶会。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深渊,不起波澜,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冷意。佐佐木与两名气息沉凝的武士侍立其后,如同沉默的磐石。 “哎呀呀,藤堂少主大驾光临,真是让樱屋蓬荜生辉!”龟吉尖利的笑声打破沉寂,带着夸张的热情,“只是这赎身之事嘛……”她话锋一转,露出为难的苦相,肥胖的手指捻着一串油腻的佛珠,“绫姬花魁可是我们樱屋倾注了无数心血,用金山银海堆出来的头牌!正值芳华,技艺巅峰,京都多少贵人捧着金子等着见她一面?您这一开口就要赎走,这……这简直是要挖老身的心头肉,断樱屋的命根子啊!” 她拍着大腿,唾沫横飞地开始哭穷诉苦,历数培养一个花魁所需的惊人花费:顶尖的歌舞导师、天价的绫罗绸缎、珍稀的养颜药浴……林林总总,累计竟高达白银万两之巨! 她眯起浑浊的老眼,射出贪婪而恶毒的光:“这还只是本钱!花魁这年纪,正是最能赚钱的摇钱树!少说还能为樱屋再赚个十万金!大人您一句话就要断我财路,这……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 她刻意加重“摇钱树”三字,将绫姬彻底物化为一件昂贵的商品。 朔弥静静听着,脸上无波无澜,甚至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碗,轻啜了一口劣质的茶水。待龟吉的哭嚎告一段落,他才缓缓放下茶碗,瓷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声。 “龟吉夫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账房内令人烦躁的噪音,“绫姬的心,早已不在此处。强留一个去意已决的人,如同怀抱荆棘,徒惹伤痛,更恐招致不可测之祸。” 他目光直刺龟吉闪烁的眼底,“夫人在吉原经营多年,当知‘强扭的瓜不甜’之理。若因强留而再生事端……届时,只怕夫人损失的,就不止一个花魁了。” 话语平淡,却蕴含着冰冷的警告。 龟吉脸上的假笑一僵,捻佛珠的手指顿住。 朔弥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侧首。侍立身后的佐佐木立刻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将一份边缘泛黄、字迹暗褐的纸张轻轻推到龟吉面前的桌案上。 龟吉疑惑地拿起,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那是一封字字泣血、指印斑驳的遗书,出自三年前一个被龟吉用高利贷逼迫、最终不堪受辱投井自尽的年轻游女之手。上面清晰控诉着龟吉逼良为娼、放贷盘剥、甚至亲自参与凌辱的桩桩件件。 冷汗瞬间从龟吉的额角鬓边渗出,浸湿了厚厚的脂粉,留下肮脏的沟壑。她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朔弥的目光依旧平静,如同看着一场早已预知的闹剧。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另一名武士无声上前,将一个尺余长、贴着商会封条的沉重木箱,“咚”地一声放在遗书旁边。箱盖打开,里面赫然是几件铸造精良、却明显违反幕府禁令的岛原藩铁炮零件。最关键的机括处,清晰地刻着一个微小的、属于龟吉的私人暗记。 “这……这……”龟吉浑身剧颤,如同筛糠,指着木箱,语无伦次,眼中充满了灭顶的恐惧。走私军械,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 朔弥的声音如同冰珠砸落,清晰而致命:“还有一事,需请教龟吉妈妈。”他示意佐佐木将最后一份文件——那份泛黄的、记录着当年将“病死孤女阿菊”卖入樱屋的原始卖身契副本——推到龟吉眼前。 “此契所载,卖身者乃‘西町疫病所夭亡孤女阿菊’。”朔弥的指尖点在那行伪造的字迹上,目光锐利如刀,“然则,清原家嫡女绫,十岁入吉原,京都旧族,良家之后……龟吉妈妈,买卖士族良籍幼女,伪造户籍文书,按律……该当何罪?” 最后一句,如同宣判的铡刀,悬在了龟吉的头顶。 三重罪证将龟吉死死压垮。血债、走私、拐卖良籍。任何一条都足以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她瘫坐在宽大的座椅里,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肥胖的身体剧烈起伏,脸上厚厚的脂粉被冷汗和恐惧冲刷得一片狼藉,眼中只剩下绝望的死灰。 朔弥静静地看着她崩溃,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他缓缓站起身,玄青的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 “三条罪证,条条皆可置你于万劫不复。”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敲打在龟吉濒临崩溃的神经上,“我今日来,非为置你于死地,只为一人。” 他修长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轻轻点向桌案上那份代表着绫姬屈辱与枷锁的樱屋卖身契。 “我要她。”他的目光如同实质,锁住龟吉涣散的瞳孔,“清原绫的赎身契,以及……”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一字一句,“她原本的姓氏与名字,必须堂堂正正载于其上。” 朔弥不再多言,只将一张早已拟好的银票并一份契书推至龟吉面前。数目之巨,饶是龟吉见惯富贵,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更别提契书中应允的、藤堂商会未来的几分便利。那是她无法拒绝的诱惑。 恩威并施,筹码如山。退一步是灭顶深渊,进一步是泼天富贵。龟吉在极致的恐惧与巨大的利诱中剧烈喘息、挣扎。 许久,她如同斗败的癞皮狗,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无可奈何的屈服。她咬咬牙,颤抖着抓起笔,蘸饱了浓墨,在那份早已备好的赎身契上颤巍巍落下名字。 搁笔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怨毒,旋即又被谄媚覆盖:“少主恩典,老身这就去取绫姬的卖身契来。” 然而,在最后落印的瞬间,她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寒光,手腕一抖,咬牙切齿地在契约末尾添上了一行小字:“赎身之女清原绫,永世不得再踏足吉原半步,违者……剁指为戒!” 这既是游郭不成文的规矩,更是她发自肺腑的、带着诅咒的恶意。 搁下笔,龟吉似不经意般:“按吉原百年规矩,赎身之后,永不得返。还望绫姬花魁…好自为之。”语带双关,恶意昭然。 朔弥冷眼看着那行恶毒的文字,眼中寒光一闪即逝。为了大局,为了能顺利带走绫,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没有当场发作。他伸出手,接过那张承载着绫未来、也烙印着屈辱条款的薄薄纸张。 墨迹未干,契约入手。朔弥却觉得这轻飘飘的纸张重逾千斤,上面蜿蜒的墨迹如同凝固的血痕,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他紧紧攥着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最后瞥了一眼瘫软如泥、眼神怨毒的龟吉,如同瞥过一堆肮脏的垃圾,转身大步离去。玄青的衣袂在昏暗的账房门口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消失在门外渐亮的晨光之中。 赎身的尘埃已然落定,然而缠绕在两人之间的血海深仇、爱恨纠葛,却如同那契约上未干的墨迹与恶毒的条款,深深烙印,永不磨灭。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承契书 朔弥与龟吉那场不见硝烟却刀光剑影的赎身谈判尘埃落定后的当日下午,阳光透过樱屋暖阁精致的窗格,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带着秋日凉意的光斑。空气里残留着未散的药香,混合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绫倚靠在堆迭的软枕上,后背的鞭伤虽已结痂,但久坐仍会带来绵密的刺痛。她闭着眼,面色苍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与疏离。身体的虚弱无法掩盖精神的异常清醒,甚至因长久的煎熬与思索而变得如同绷紧的弓弦,敏锐得能捕捉到空气中最细微的波动。 暖阁的门被无声地拉开,一道玄青色的身影踏入,冷冽的松香气息侵入这片沉寂。綾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未睁眼,身体却已先于意识绷紧。 她知是他。那股气息,曾是数年来安心的来源,此刻却像无形的针,刺穿着她每一根敏感的神经。 朔弥的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挥手,示意一旁侍立、面带忧色的春桃退下。春桃担忧地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绫,最终无声地躬身退了出去,拉上了门。 朔弥没有立刻走近,而是站定在离床榻几步之遥的地方,一个既表达了尊重、又维持着安全感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绫苍白而平静的侧脸上,那紧闭的眼睫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他无从知晓,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闷痛而沉重。 沉默在暖阁内弥漫开来,只有彼此压抑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交织成一场无声的心理较量。朔弥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份折迭整齐的文书,纸张的边缘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两步,极其轻缓、如同放置一件易碎品般,将那份文书放在离绫不远的紫檀木小案几上。 纸张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极其轻微的“嗒”的一声。这微小的声响,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在绫死寂的心湖里漾开不祥的涟漪。 她虽闭着眼,全身的神经却骤然绷紧。那是什么?判决书?新的囚笼契约?还是……她不敢深想。 他唤了她的名。 “你的赎身契在此。”他的目光扫过案几上那份沉重的文书,“从此刻起,你与樱屋,再无半分瓜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苍白的陈述:“这本就是你……应有的人生。” 自由二字,他终究未能说出口。那两个字在此刻显得如此讽刺而沉重。 绫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下一秒,她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眸此刻锐利如冰锥,带着刻骨的寒意与讥诮,直直刺向朔弥。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极度讽刺、冰冷刺骨的弧度。 “自由?”綾嗤笑出声,声音因虚弱而沙哑,却带着淬冰般的讽刺。她终于转动眼珠,视线如刀锋刮过他的脸庞,狠狠掷出:“藤堂大人,您是在同我说笑么?” 她微微撑起身体,牵动后背的伤处,带来一阵锐痛,脸色瞬间更白了几分,但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用藤堂家的金银堆砌出来的‘自由’,与我清原绫何干?这不过是您又一次居高临下的‘恩赐’!一场用金丝编织的、更为精致也更为屈辱的囚禁罢了!” 她的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喘息声清晰可闻,“若我今日接受了它,与向仇人摇尾乞怜、感恩戴德的狗,又有何区别?清原家的傲骨,岂容如此践踏!” 激烈的言辞如同鞭子抽打在朔弥的心上。他看着她因伤痛和愤怒而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不屈的火焰,那火焰灼烧着他的愧疚,也点燃了他心中更深沉的无奈与痛楚。 他没有被她的尖锐激怒,甚至没有立刻反驳。待她语毕,气息微乱地喘息时,他才缓缓移开了目光,仿佛无法承受她眼中那浓烈的恨意与鄙夷,将目光投向那扇半开的窗,窗外是樱屋狭窄却也被精心打理过的庭园,一株白梅开得颓靡。 “你可以拒绝。”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更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却蕴含着比怒吼更致命的穿透力,“你有权拒绝任何来自我的东西。你有权……选择你想要的任何道路。” 他刻意停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沉地压在这凝滞的空气里,也压在绫紧绷的心弦上。暖阁内死寂无声,只有绫愈发急促的呼吸和他自己沉重的心跳。 然后,他继续开口,语调依旧平缓,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切入她最柔软的软肋: “小夜在我府上,很好。”他刻意放缓了语速,仿佛在描绘一幅宁静的画面,“她开始识字了,请了西席,每日临帖。她似乎很喜欢习字,前日还托人……画了幅歪歪扭扭的山茶花,说要送给你。” 他提到“山茶花”时,绫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很好,衣食无忧,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没有看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春桃……若你离开樱屋,她自然可以随你同去照顾,这是她的本分,也是她的心愿。” 他顿了顿,彷彿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却刻意留出了空白,让这些关于“安好”的字句,在綾心中发酵。然后,话锋一转: “但若你留下……” 他没有再说下去。那未尽的余音,已悄然缠绕上绫的脖颈。 留下?留在刚刚鞭笞过她、视她为摇钱树、更有着龟吉那等恶毒老鸨的樱屋?一个失势且犯过错的花魁,下场只怕比阿绿好不了多少。 而她自身难保之下,远在藤堂府邸的小夜,那份“安好”又能持续几时?还有春桃,定然会被视作无用之物,下场堪虞。 朔弥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那视线里没有凌厉的逼迫,亦无虚伪的安抚,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残酷的冷静。他将这世间最冰冷、最赤裸的抉择,毫无遮掩地摊开在她面前。这冷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压力。 他内心亦在承受着无形的鞭笞。利用她最珍视的软肋,行此近乎胁迫之事,非他所愿,更令他深陷自我厌弃的泥沼。然而,他别无选择。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因那不容折损的骄傲,而选择自我毁灭的道路。即便此举会让她恨意更深,他也必须先将一条生路,强硬地塞到她手中。 绫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背尚未痊愈的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然而,这肉体的痛楚,远不及心中翻江倒海的万分之一。 最初的怒火如同被投入冰窖,瞬间熄灭,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她死死地瞪视着他,试图从那看似平静无波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伪装的裂痕,一丝算计的痕迹。可是没有。 那张脸如同深不可测的寒潭,倒映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也承载着太多她无法解读、亦不愿解读的复杂情绪—— 愤怒过后,是排山倒海的无力感。这无力感抽走了她所有支撑的力气,让她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微微佝偻下来,仿佛不堪重负。 朝雾姐姐临别时的话语在耳边响起:“活下去,漂亮地活下去。” 紧接着,是阿绿那张惨白如纸、永远无法阖上的、盛满了极致痛苦与不甘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无声地控诉着这吞噬一切的黑暗牢笼。 小夜依偎在她身边时,那全然信赖的、如同小鹿般清澈的眼神;春桃日夜守候在侧,默默替她擦拭冷汗、掖好被角时,眼中那化不开的心疼与担忧……一幅幅鲜活的画面在她混乱的脑海中飞速闪过、碰撞。 纯粹的傲骨,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拒绝?痛快淋漓地拒绝,维护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然后呢?然后看着她视若亲妹的小夜,如同阿绿一样,在这肮脏的泥潭里无声无息地凋零?然后让忠心耿耿的春桃,因她的“不识抬举”而承受龟吉的迁怒与折磨? 接受这份带着藤堂家印记、充满屈辱的自由,她至少能护住小夜的安稳,给春桃一条生路。而她自已……清原綾,或许才能在这片废墟之上,为那微乎其微的、关于未来或復仇的可能,争取到一丝喘息的空间。 所有的挣扎、痛苦、不甘,最终在漫长的死寂之后,化为一片近乎死水的冰冷清明。那是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直面残酷命运的决绝。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那几乎要嵌入掌心、掐出血痕的指甲。紧绷的肩颈线条松弛了一丝,如同卸下了万钧重担的一部分,尽管这松弛伴随着更深沉的疲惫。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如年。朔弥耐心等待着,如同等待一场审判。他看到她眼中激烈的挣扎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却又异常坚硬的清明。 綾依旧没有看朔弥,也没有看案几上那份象征着解脱也象征着新枷锁的文书。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一下头。乾裂的唇瓣微微开合,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破碎而乾涩的音节: “……好。” 她清晰地知道,前路依旧遍布荆棘,痛苦不会消失,仇恨不会泯灭。但至少,她为自己,也为所守护的人,争取到了行走于阳光下的权力,争取到了一个可能改变轨迹的起点。 朔弥一直紧绷的身体,在这个“好”字落下的瞬间,悬在心头那块巨石轰然落地,砸起的却不是喜悦的尘埃,而是漫天弥漫的酸楚、深不见底的愧疚和一种灭顶般的沉重疲惫。 他听懂了这“好”字背后蕴含的千言万语,听懂了那份被强行压下的恨意与为了责任而做出的巨大牺牲。他明白,这意味着她选择了背负着对他的恨,走上一条他给予的、却注定不会平坦的路。 他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解释?安慰?承诺?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可能打破这用巨大痛苦换来的、脆弱的平衡。 他只是极其郑重地,对着她依旧不愿看向他的侧影,微微頷首。那动作里,包含了太多的无言以对。 然后,他转身。玄青的衣袂在昏黄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寂寥的弧线。他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拉开暖阁的门,身影融入门外渐深的秋日暮色之中。 暖阁内,重归死寂。 当那抹冷冽的松香气息彻底消散在空气中,綾才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瘦削的脸颊无声滑落,迅速洇入鬓角散乱的乌发,消失不见。 案几上,那份墨迹犹新的赎身契静静地躺着,上面蜿蜒的字迹象征着旧时代的终结,也预示着一个充满未知、矛盾与无尽荆棘的新篇章的开启。 离人辞 初春的晨光,带着料峭的寒意,透过樱屋暖阁精致的窗格,吝啬地洒下几缕浅淡的光斑。空气里残留着未散的药味,混合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近乎真空的死寂。 绫立在房间中央,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行装已整理妥当,仅有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裹,轻得彷彿装不下十四年的光阴。她环顾这间住了数年的扬屋,目光掠过那些曾经熟悉的华丽陈设——悬掛的锦绣打褂、妆台上璀璨的首饰匣、墙角静默的三味线。 春桃垂手侍立一旁,眼圈微红,眼中交织着离别的伤感与对新生的期盼。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凉的镜面,最终只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把螺鈿梳。贝壳镶嵌出的蝶鸟花纹,在微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梳齿,这是朝雾姐姐离去时留下的念想,彷彿还残存着她指尖的温度与无声的嘱託。 她缓缓环顾这间承载了她太多血泪与伪装的房间。那些价值连城的华丽打褂,流光溢彩的珠翠首饰,安静地躺在箱笼里,她一件未取。 目光最终落在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上。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金莳绘的“金将”棋子,温润的木质上,藤堂商会的菱形家纹在光线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这是那场改变一切的隔屏对弈后,无声的遗落,是孽缘的起点,是爱恨交织的象征。她沉默片刻,取出一方素白无纹的帕子,将那枚棋子仔细包裹好,放入青布包裹的最底层。 那些模糊难辨的过往,早已搅拌着爱憎,难以釐清。她将这两样物件放入布包,便是将她在吉原的全部过往,浓缩于方寸之间。 春桃默默替她披上一件素色外衫,低声道:“姫様,都备好了。” 綾微微頷首,由她搀扶着,迈出了暖阁的门槛。后背的伤口虽已结痂,行走间仍带来隐约的牵拉感。她们缓缓走过樱屋那熟悉的、回环曲折的长廊。 游廊空寂,往日此刻应有的丝竹喧嚣尚未响起,只有她们主僕二人轻缓的脚步声,在木质廊道间回盪,格外清晰。 綾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廊外的枯山水庭园,扫过她曾跪坐奉茶的茶室,扫过那条通往她当年「扬名」之夜的长廊。 记忆如同沉积的沙砾,随着每一步的迈出而被翻搅起来—— 十岁初入此地时的惊恐啼哭,朝雾严苛训导时戒尺落在掌心的刺痛,阿绿悄无声息被抬走时那抹苍白的脸庞,还有朔弥的身影在不同时期的叠加…… 这些记忆如同汹涌的潮水,不受控制地奔袭而来,并非留恋,而是对一段漫长、沉重、浸透血泪与挣扎的岁月,进行着最后的、无声的告别巡礼。 原本以为踏出这牢笼会是雀跃的解脱,临到头,却发现胸腔里充斥的,是百感交集的沉重。十四年,从懵懂惊恐的幼女,到名动京都的花魁绫姬,她的整个少女时代,所有的天真、恐惧、伪装、算计、爱恨情仇,都埋葬在这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泥沼里。 一股巨大的、近乎“近乡情怯”般的茫然与无措攫住了她。离开这座囚禁她的牢笼,却并无“归家”的实感与温暖。清原家的宅邸早已化为焦土与废墟,父母的血浸透了记忆的土壤。天下之大,何处是归途?这近在咫尺的“自由”,如同迷雾笼罩的未知海域,带来的不是畅快,而是深不见底的迷茫与一丝潜藏的恐惧。 樱屋厚重的朱漆大门近在眼前。龟吉那涂着厚粉、如同戴了面具的老脸适时出现在门边,堆砌着虚假的惋惜,声音尖利而做作:“哎呀,绫姬姑娘,这就走了?樱屋养育你一场,以后发达了,可莫忘了老身和这娘家啊!” 话语里裹着蜜糖,眼底却闪烁着怨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诅咒寒光。 绫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未曾侧目。她如同穿过一片无形的尘埃,对龟吉那聒噪的场面话充耳不闻。 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眼前那道象征着吉原边界、也象征着她过往终结的门槛。 吉原的清晨,带着纵情声色后的疲惫与空虚——宿醉客人的嘟囔、早起秃童的奔走、脂粉香气与隔夜酒气的混合——偶有早起的游女或杂役投来探究的目光,羡慕、嫉妒、冷漠,如同芒刺。她在迈过那道高耸门槛前,脚步有瞬间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块悬挂了十四年、象征着“绫姬”身份的华丽招牌,目光越过龟吉油腻的假笑,越过吉原清晨带着宿醉萎靡气息的街道,直直地投向更远处——那被晨雾笼罩的、未知的尘世。 深吸了一口带着街道尘埃气息的冰冷空气,然后,稳稳地将一步踏了出去。 足尖踏上门外冰凉石阶的瞬间,身体仿佛骤然失重。脚下坚实的触感传来,却带来一种奇异的眩晕感。仿佛踏出的不是一道门,而是跨越了一个凝固的时代。 身后,是确定的、浸透血泪的痛苦过往;前方,是弥漫着浓雾、充满未知变量的茫茫前路。 马车早已等候在街边。样式朴素,毫无纹饰,与花魁出行时招摇的驾笼截然不同。春桃搀扶着她,踩着矮凳登上马车。车厢内狭小而安静,铺着干净的青色坐垫。 车轮辘辘转动,碾过吉原略显坑洼的石板路,终于驶离了这片吞噬了她十四年光阴的、光怪陆离的岛屿。车窗的布帘被春桃小心地掀起一角。 透过微微晃动的车窗,外界的市井景象如同流动的画卷,带着初春微寒的生气,扑面而来。 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妇人讨价还价的声音……这些鲜活、嘈杂、充满烟火气的画面,与吉原内那个被精心营造出的、极致却虚幻的世界截然不同。綾静静地看着,眼神却无法聚焦,彷彿隔着一层无形的琉璃。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四年前,她十九岁时,朔弥曾带她外出观看盛大的烟火大会。那时,灭门的真相尚未撕裂幻象。 她穿着他特意准备的朴素吴服,被他护在身侧,满心是依赖与隐秘的欢喜。车外是万人空巷的热闹,夜空被璀璨的烟火点亮,如同梦幻星河坠落人间。她仰着头,烟火的光芒映在她眼中,闪烁着短暂的、纯粹的欢欣。 那时,她曾天真地以为,那绚烂的光芒是通往幸福的预兆。 如今,她独坐车中,春桃沉默地陪在一旁。透过车窗缝隙,外面是真实而鲜活的尘世:挑着新鲜菜蔬吆喝叫卖的农夫,为了一文钱与小贩争执的面红耳赤的妇人,追逐打闹、笑声清脆的孩童,步履匆匆、为生计奔波的町人…… 这些平凡得近乎琐碎的烟火气息,离她如此之近,却又仿佛隔着无形的琉璃屏障,遥远而陌生。她像一个误入人间的幽魂,冷眼旁观着这勃勃生机,却找不到一丝可以融入的缝隙。 “自由”的形态究竟是什么?不再是花魁绫姬,她是谁?清原绫?这个姓氏所代表的家园与身份,早已在十四年前那个雪夜化为齑粉,模糊得只剩下刻骨的仇恨。而支撑她活下去的恨意,此刻也因真相的复杂而显得不再纯粹。 她用了十四年的时间,耗尽心血学习如何在吉原的规则里戴着镣铐舞蹈,如何成为完美的“绫姬”。如今卸下这沉重的面具与枷锁,面对这广阔而陌生的“正常”世界,她竟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所适从。像一个被骤然丢入异国他乡的旅人,语言不通,举目茫然。 吉原内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宇宙。她熟悉每一盏灯笼下的交易,懂得如何用最完美的笑容应对最龌龊的欲望,却不知该如何像一个普通的町家女子那样,去市集讨价还价,与邻人寒暄问候,规划一日三餐。 这十四年的“生存”经验,在吉原之外的世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毫无用处。这份巨大的疏离感,比背上的鞭痕更让她感到刺痛与孤独。自由,在此刻更像一片无边无际、令人恐慌的荒野。 马车最终停在城西一处清静的院落前。院墙不高,粉壁黛瓦,门扉朴实无华,与藤堂家的显赫毫不相称,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低调。 然而,当春桃搀扶她下车,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时,院内的景緻却显出别样的用心。 庭院不大,却颇为雅致。一株新移栽的樱树立在角落,枝头已缀满细密的花苞,虽未盛放,却蓄势待发。这让她想起多年前,朔弥随手折下赠予她的那枝樱花。 铺设的鹅卵石小径旁,种着几丛她喜爱的菖蒲,叶片在初春的寒风中挺立。廊下乾净整洁,纸门崭新,透着一股静謐之气。 她被引至内室。起居间佈置得简洁而舒适,没有多馀的奢华装饰。靠窗的紫檀书案上整齐摆放着各类书籍。 不仅有她擅长且喜爱的《源氏物语》、《枕草子》等和歌物语,更有一套崭新的《太平记》,甚至还有几卷描绘异国风物的《长崎图志》、《唐土名胜图会》。 她指尖抚过书脊,能想象到他如何揣摩她的兴趣,试图为她打开更广阔的视野。书案一角,是一套她惯用的、釉色温润的天目茶具,旁边小罐里,是她喜欢的清冽梅香。 每一处细节,从熏炉里袅袅升起的熟悉冷香,到卧房中素雅却极其柔软的锦衾,都无声地诉说着布置者的极致用心。 朔弥如同一个笨拙又虔诚的信徒,将他所能观察到的、关于她喜好的所有碎片,小心翼翼地拼凑起来,试图在这个陌生的空间里,为她营造一丝熟悉的、或许能称之为“舒适”的角落。 这份体贴,若在往日,或能激起一丝涟漪,此刻却只让她觉得心情复杂。这份“好”,如同以金丝银线织就的锦缎,华美却沉重,包裹着难以言说的愧疚、补偿,以及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卑微的祈求。 她彷彿能看见那个一向冷静自持的男人,是如何将他所能观察到的、关于她喜好的所有碎片,小心翼翼地拼凑起来,怀着怎样一种近乎笨拙的紧张,试图在这个陌生的空间里,为她营造一丝熟悉的、或许能称之为“舒适”的角落。 然而,这份用心,于她,却更像是另一重无形的牢笼,提醒着他们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与这自由的由来。 朔弥本人并未出现。他站在远处某座高阁的窗后,玄青的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目光紧紧追随着马车,直到它停驻在那座他亲手挑选、精心布置的院落门前。看着那抹单薄的身影在春桃搀扶下缓缓下车,抬头望向陌生的门楣。 这是他三十四年人生中,第一次如此不器用又竭尽全力地,为一个女子、一个让他爱恨交织、愧疚入骨的人,准备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紧张与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卑微的期待,如同藤蔓般缠绕着心脏——她是否会感到一丝……慰藉?哪怕只有一丝? 然而,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自我嘲讽与清醒的冰冷。他太了解她,了解那深入骨髓的恨意。“她见此情景,只怕更觉讽刺与束缚吧……” 他布置得越用心,内心的愧疚便越沉重。这看似周全的安排,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强加?他有何资格,在造成这一切之后,还妄想扮演一个给予者?这份清醒的认知,熄灭了他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 于是,他选择了缺席。只派了最沉默可靠的心腹,带着早已安排好的、神情恭谨而毫无探究之色的仆役,安静地候在院中打理一切。 他给她空间,给她时间,也……避免相见时那无法避免的难堪与可能再次撕裂的伤口。相见不如不见,是他此刻唯一能为她保留的、脆弱的体面。 绫在春桃的搀扶下,终于踏上了新居门前的石阶。她抬起头,望着这座陌生的、被初春浅淡阳光笼罩的宅邸。 门楣朴素,庭院清幽。她深吸了一口气,初春微寒的空气带着草木复苏的气息涌入肺腑,与吉原终年不散的脂粉香截然不同。 未来的路该如何走?复仇的执念如何安放?清原绫的身份如何在这世间立足?如何在这看似自由、实则依旧笼罩着藤堂家阴影的天地间喘息?无数的疑问如同乱麻,缠绕心头。 院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喧嚣。院内一片寂静,只有初春微寒的风拂过新栽樱树幼嫩的枝条,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站在那里,身形在宽大的素色外衫下显得愈发单薄。没有喜极而泣,没有如释重负,心头充斥的,是一片浩渺的空茫。过往已断,未来未卜。 阳光浅淡地洒在青石板地上,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却丝毫照不亮前路的重重迷雾。 樱屋的枷锁已除,龟吉的狞笑被隔在高墙之外,可这名为“自由”的天地,空阔得令人心慌。未来如同浓雾笼罩的荒野,方向难辨。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虚无中,一个身影却无比清晰地、带着灼热的温度,固执地浮现在她意识的中心——朝雾姐姐。 那个在吉原最深的寒夜里,用浸冰水的帕子抽醒她混沌绝望,又用严苛到近乎冷酷的教导与隐秘如烛火的温柔,将她从腐烂泥沼中拉拔出来的女子; 那个最终将象征“活下去”意志的螺钿梳珍重交予她,自己则如同飞蛾扑向未知光明的身影。朝雾是她黑暗岁月里唯一的星火,是支撑她拖着残破身心走到今天的、亦师亦姐的支柱。 朝雾姐姐离开那片泥沼多久了?她过得好吗?是否真如所愿,触碰到了梦寐以求的安宁?那个为她赎身、不惜与家族决裂的藤原信,是否初心未改,待她如珠如宝?她是否……已然忘却了吉原的阴霾,真正活在了阳光下? 渴望知晓答案的焦灼,如同藤蔓般缠绕着她的心脏。她几乎要立刻起身,不顾一切地去寻找、去确认。然而,一股更强大、更冰冷的阻力将她死死禁锢在这方院落。 “我这般模样……” 她无意识地抚摸着后背隔着衣料仍能感受到的鞭痕凸起,指尖冰凉,“一身尚未愈合的伤病,满心洗不净的血仇与算计,从那样污浊不堪的地方爬出来……去见她,岂不是用我这身污秽的存在,生生撕开她费尽心力才愈合的伤口,提醒她那段我们都想彻底埋葬的过往?” “她如今已是藤原信明媒正娶的夫人,有了清白崭新的身份和触手可及的幸福人生。我的出现,我这身洗不脱的‘吉原’烙印,会不会像一道不合时宜的、带着腥臭的阴影,玷污了她纤尘不染的新生?” 近乡情怯,莫过于此。渴望触碰那点仅存的温暖,却又恐惧自己的存在本身,会成为对那份温暖最残忍的亵渎与伤害。这份源于最深切的关怀而滋生的、近乎自虐的自我否定与逃避,让她将探询的念头死死压下。 晚膳时分,精致的菜肴摆在小案上,气氛依旧凝滞如冰。绫垂眸,盯着碗中晶莹却寥寥无几的米粒,仿佛能数清每一颗。 烛火跳跃,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下颤动的阴影。许久,她终于鼓起那点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勇气,声音低哑,几乎被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完全吞没: “藤原信……” 她顿了顿,舌尖仿佛尝到了苦涩,“与朝雾姐姐,他们……” 她似乎在极其艰难地寻找着不会泄露太多关切的措辞,“……近来,可还安好?” 朔弥执箸的手在半空中一顿。他抬眼看她,她依旧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浓密的睫毛掩盖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唯有紧握着竹筷、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 他缓缓放下竹箸,竹身与案几接触发出轻微的“嗒”声。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经过严格筛选的、公事公办的客观,如同在陈述一份商情简报: “藤原信自立门户后,专注于关西至长崎的海运。” 他语调平缓,“此人行事稳健,颇有章法。听闻这几年经营得颇具规模,航线稳固,货栈运作顺畅,在关西与长崎的商界,已算站稳了脚跟。” 寥寥数语,勾勒出足以保障富足生活的实力图景。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记忆中搜寻那些经由商界旧识茶余饭后、辗转听闻的零星碎片。“至于他与夫人……” 朔弥的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纯粹的转述,“当年他为花魁赎身,不惜脱离藤原本家,此事在京都也曾……引起一番议论。” 他话锋微转,带上了一丝感慨的意味,“不过,如今商界旧识间偶有提及,皆言二人琴瑟和鸣,藤原信待夫人极为珍重呵护。京都坊巷,亦有伉俪情深的佳话流传。” 最后一句“得偿所愿”,他终究没有说出口,但那意思已然清晰。 绫静静地听着,如同在聆听一则关于遥远星辰的消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耳中,砸在心上。紧握着竹筷的指尖,在那句“待夫人极为珍重呵护”入耳时,终于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松弛开一丝力道。 一股汹涌的情绪瞬间冲垮了堤防——是巨大的、尘埃落定般的欣慰,。朝雾姐姐……她真的挣脱了,她真的被珍视着,她真的触碰到了阳光。 然而,紧随欣慰而来的,是更深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自惭。自己这身陷泥沼、满身伤痕、与仇人纠缠不清的存在,如何配去沾染那片纯净的阳光?如何配成为那片安宁图景里不和谐的注脚? 她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压了许久的巨石,那叹息轻得像一声破碎的哽咽: “那就好……” 沉默如同沉重的幕布,在两人之间落下。许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低哑得如同气音,垂下的眼帘掩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脆弱,更像是在告诫自己,斩断最后一丝妄念: “不必……告知她我的境况。” 朔弥看着她低垂的、显得异常脆弱易折的脖颈线条,清晰读懂了那未言明的千钧重量。他喉结微动,最终只是沉默地重新拿起竹箸,那无声的应允,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 夜色,就在这片吞咽着无声言语的静默中,彻底笼罩了这座城西小院。初春的寒意透过窗隙丝丝渗入,与屋内未能驱散的疏离感融为一体。前路依旧迷茫,而一份深埋于心底、关乎最后温暖的抉择,已然在静默中落定。 山茶書 城西小院,夜色尚未完全褪尽,天际只泛起一线朦胧的鱼肚白。空气清冽,带着初春特有的、渗入骨髓的微寒与草木复苏的湿润气息。整座宅邸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静谧里。 一道玄青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魂,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庭院深处。朔弥并未回到自己的居所安寝,而是辗转难眠,索性在庭院中徘徊,直至此刻。 露水浸湿了他玄青常服的下摆,在布料上留下深色的痕迹,带来冰冷的触感。他眉宇间笼着挥之不去的沉郁,目光却异常专注,流连在庭院中那些沾满了晶莹夜露的花草间。 他俯下身,动作轻柔而慎重,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指尖拂过带着凉意的叶片,仔细挑选着。 修长的手指最终停留在几枝初绽的、颜色娇嫩的木笔辛夷上。那淡紫的花苞紧紧包裹,尖端却已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内里洁白的花瓣,如同裹着素绢的笔锋,沾着饱满的露珠,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纯净而充满生机。他又在旁处摘了几片新发的、嫩绿得近乎透明的枫叶,叶脉清晰,边缘还带着细微的绒毛。 他小心地将带着露水的辛夷花枝与嫩枫叶拢在一起。没有花哨的捆扎,只是自然而然地握在掌心。冰凉的露水瞬间浸润了他的手指,带着泥土与植物的清新气息。 他缓步走向院落中那扇紧闭的门扉——属于绫的居所。在距离门槛尚有几步之遥时,他停住了脚步。目光复杂地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停留片刻,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感受到门后那个令他愧疚入骨的灵魂的呼吸。 他最终没有靠近,只是极其轻缓地、如同放置一件稀世珍宝般,俯身将那束沾满晨露的辛夷与嫩叶,轻轻地、端正地放在了冰凉的门槛之外。 淡紫的花苞与嫩绿的枫叶相依,露珠在微光下滚动,如同无声的语言。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玄青的身影在淡薄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寂寥。 没有停留,他转身,玄青的衣袂拂过带着露水的草叶,悄无声息地融入庭院深处渐亮的晨光中,如同被雾气吞噬。唯有门槛上那束带着他指尖温度与庭院夜露的花叶,静静地躺在那里,宣告着送花者的存在,也昭示着一段无法断绝的、浸透罪愆的纠缠。 晨光熹微,城西小院的门扉被春桃轻轻拉开。她习惯性地低头,目光却微微一凝——门槛外静静躺着的,并非往日那带着沉重家纹烙印的山茶,而是一束沾满晶莹露珠的辛夷花枝与几片嫩绿的新枫。 淡紫的花苞紧裹,含蓄如未启的信笺;枫叶舒展,脉络在晨光下清晰如掌纹,边缘细小的绒毛上挂着欲坠的露滴。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新鲜得如同刚从枝头折下。 春桃怔忡片刻,小心翼翼地俯身,将那束带着庭院体温与夜露的花叶捧起,转身步入内室。 绫正对镜梳理长发,乌木梳篦划过如瀑青丝。铜镜模糊地映出身后的景象:春桃手持的并非熟悉的红白,而是一抹淡紫与嫩绿交织的生机。梳篦在发间几不可察地一顿。 “今日换了花样?”她的声音从镜中传来,平静无波,如同问及天气。 春桃寻来一只素白阔口的瓷瓶,注入清水,将花枝与嫩叶仔细插入。辛夷淡紫的花苞低垂,枫叶的嫩绿映着窗纸透入的微光,露珠在叶尖盈盈欲坠。“是辛夷花苞和初发的嫩枫叶,”她轻声回道,指尖拂过一片枫叶,“像是天未亮就采下的,很是新鲜。” 绫放下梳篦,未束的青丝滑落肩头。她起身,走到窗边案前。并未立刻看向花瓶,目光却先落在那浸润了水汽、颜色愈发深重的门槛石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放置花束时短暂的阴影。片刻,她才将视线投向瓶中的花叶。 淡紫的花苞紧紧闭合,如同攥紧的小小拳头,却在尖端裂开一丝几不可察的缝隙,倔强地透露出内里素白的质地,积蓄着破茧而出的力量。 嫩绿的枫叶完全舒展开来,叶脉清晰如精心勾勒的工笔,边缘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下清晰可见,稚嫩得仿佛能掐出水。 没有山茶那种象征家族血泪的沉重压迫,这束花叶更像是不期而遇的、来自初春庭院的私语,带着夜露的清凉与泥土的坦诚,诉说着生命本身纯粹的新鲜与韧劲。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伸出,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凉紧实的花苞。这些日子,门槛前的“晨课”从未间断,却日日不同——昨日或许是几枝素净皎洁的早樱,前日是一捧灼灼其华的野杜鹃,今日又换了这含蓄待放的辛夷与蓬勃的嫩枫。 每一束都带着未干的夜露,新鲜得如同截取了黎明的一角。无需言语,这精心挑选、定时放置的举动本身,就是一个清晰无比的署名。 她当然知晓执笔人是谁。 他避开了所有可能让她不适的正面接触,却用这庭院里最新鲜的呼吸,日复一日地在她的边界线上留下温和却不容忽视的印记。 他不再执着于那枚染血的家纹,转而奉上这些流转于季节更迭间的、纯粹的自然造物,仿佛在无言地诉说:看,这世间尚有未被仇恨沾染的清新,尚有破土而出的可能。 这是一种更为高明的羁绊——不施加压力,却无处不在;不索取回应,却不容遗忘。她不得不承认,比起直面他时那翻涌的恨意、难以厘清的复杂情愫与令人窒息的尴尬,这种隔着一道门槛的、沉默的“馈赠”,确实让那沉重的心理负担,有了一丝喘息的缝隙。 绫收回触碰花苞的手指,指尖残留着微凉的露意。她不再看那瓶中的辛夷与嫩枫,转身离开了窗边,素色的衣袂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风。但那一抹倔强的淡紫与充满生机的嫩绿,却如同悄然滴入水中的墨,已然在心底晕开,留下无法抹去的痕迹。 隔着精巧的庭院与曲折的回廊,在属于朔弥的书斋内。窗扉半开,初春微寒的风带着草木清气涌入。朔弥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立在窗前,身影一半在晨光中,一半在残留的阴影里。 他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枚冰凉的墨玉镇纸,目光却穿透窗格,遥遥落向绫所居院落的方向,焦点涣散,仿佛在丈量那无形的距离。 案头堆积的商事文书纹丝未动。他的心思,全然系在黎明时分亲手放置于那道冰冷门槛上的“信物”。 他太清楚她的抗拒。那些带着清原家纹的山茶,如同烧红的烙印,只会灼痛她的眼与心。于是他放弃了象征,转而投向纯粹的季节本身。 今日的辛夷与嫩枫,是他观察许久后的选择——辛夷含苞,内蕴破壳之力,静待盛放;嫩枫初展,叶脉如新生掌纹,充满无限可能。 他并不奢望她能解读其中笨拙的寄寓,只愿那一抹自然的色彩与生机,能在她推开门扉的刹那,带来一丝哪怕极其微弱的、对“生”本身的触动。 “她……” 朔弥的声音低沉,打破了书斋的寂静,像是对着空气发问,又像是对身后如影子般侍立的佐佐木,“今日……可曾留意那束花?” 佐佐木垂首,声音平稳无波:“春桃姑娘如常收进去了。那位……在窗前停留了片刻,看了一会儿。” 朔弥捻着镇纸的指尖微微一顿,墨玉冰凉的温度透入皮肤。他并未期待感激,甚至不期待她会喜欢。这本就是一种近乎卑微的、自我安慰式的献祭。 他只是固执地,想以这种不惊扰的方式,在她新生的晨光里,留下一个温和的、不带侵略性的印记,证明他藤堂朔弥的罪愆与赎罪的意愿,如同这晨露般,尚未蒸发殆尽。 这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示好,若放在从前,定会让他自己都嗤之以鼻。曾几何时,翻手为云覆手雨的藤堂少主,需要用这般迂回曲折的方式,去换取一个女子的片刻注目?可如今,这竟成了他晦暗时日里唯一的光源,苦涩,却甘之如饴。 “明日……”他沉吟着,目光扫过窗外庭院里一株枝头缀满点点红苞的海棠,“看看庭院里的海棠是否开了。” “是。”佐佐木应声退下,身影无声退入角落的阴影。 朔弥的目光重新落回书案。案头,除了堆积的文书,还有一本摊开的、纸页泛黄的《万叶集》。那是他少年孤寂岁月里的灯塔,如今亦被安置在她的书斋。 他不知道她是否曾翻开,是否曾留意到他年少时在页缘空白处,用青涩笔触写下的那些关于孤独、关于向往流水般羁绊的短歌批注。 如果言语的桥梁注定崩塌,如果目光的交汇只会带来刺痛,那么通过这些沉默的媒介——这日日更换的、带着庭院呼吸的花叶,这本承载着少年心事的旧籍——是否能构筑起一座无声的、通往理解彼岸的纤弱索道? 答案隐匿在浓雾之后。但他愿意做那个在深渊之上,日复一日、小心翼翼编织绳索的人。以最轻的脚步,最虔诚的姿态,在她的心门之外,这片名为距离的荒野上,孤独地跋涉、徘徊。 午后,阳光难得有了几分暖意。绫在春桃的陪伴下,沿着新居的回廊缓缓踱步,试图熟悉这方寸之间的陌生天地。 小夜在西厢房内跟着女先生咿咿呀呀地诵读,稚嫩的童音如同清泉,是这沉寂院落里唯一的生机。 行至一处连接前后院的回廊转角,绫的脚步微微一顿。几乎在同一刹那,另一道玄青色的身影也从对面拐角出现。 是朔弥。 时间仿佛骤然凝固。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沉重,绫清晰地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 朔弥率先后退半步,拉开一段谨慎的距离。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扫过,似乎在确认她的气色是否安好,随即迅速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用刻意维持的、近乎平淡的语调开口: “打扰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院落住着……可还习惯?若有短缺之处,吩咐下人便是。” 话语简短,如同公事公办的询问。 綾只是微微頷首,沉默不语,视线落在回廊深处的阴影里,避开了他的注视。 朔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唇瓣翕动了一下,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干涩的:“……你好生休养。” 话音未落,他已仓促转身,玄青的衣袂划过一道略显凌乱的弧线,脚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迅速消失在回廊的另一端。 这短暂的、充斥着尷尬与未尽之言的相遇,打破了完全隔绝的状态,却让周遭的空气更显滞重绸繆。 綾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绪难以平復。他小心翼翼退避的样子,那刻意维持的平淡下掩藏的复杂,与记忆中那个掌控一切、气势凌人的藤堂少主判若两人。 这巨大的反差并未带来丝毫胜利的快意,反而像一面镜子,深刻地在她心头勾勒出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深渊——那是无法轻易抹去的、血淋淋的伤害,是爱恨交织到无法厘清的乱麻,是沉重到令人喘不过气的愧疚与…… 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荒谬的刺痛。他越是表现得克制、退让,那份源于伤害的沉重便越是清晰可触。 又一日午后,绫独自立于庭院中那几株含苞的樱树下,目光却失神地落在墙角一丛开得正盛的山茶上。 “姐姐……” 一声带着睡意朦胧的、软糯的呼唤自身后响起。 绫闻声回头。只见小夜赤着脚,只穿着素白的中衣,如同刚刚睡醒、寻找温暖巢穴的雏鸟,揉着眼睛从厢房跑了出来。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她一眼看到独自站在院中的绫,脸上立刻绽开纯粹依赖的笑容,毫不犹豫地迈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了过来。 在绫还未及反应时,小夜已经伸出小小的、温热的手臂,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腿,将软乎乎的脸颊依赖地埋在她素色的衣襟里,撒娇般地蹭了蹭。 孩子突如其来的、带着体温和奶香的拥抱,将她硬生生地拉回了鲜活的当下。她僵硬的身体在这份毫无保留的、纯粹的依赖中,如同初春解冻的冰河,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软化下来。 她怔怔地低下头,看着小夜毛茸茸的发顶。许久,她才缓缓地、带着一丝迟疑却又无比坚定地抬起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最终轻轻落在了小夜柔软蓬松的头发上,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我不是一个人。” 她心中默道,小夜全心依赖自己,春桃舍弃安稳,追随她离开吉原的忠心耿耿历历在目。她们将她视为依靠,视为在这冰冷世间的唯一港湾。 “我不能永远困在过去的废墟里自怨自艾。”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混合着沉重的责任感,从心底最深处滋生出来,“至少,要为她们……撑起一片能安稳喘息的天地。” 这份沉甸甸的守护之责,如同黑暗中延伸出的第一道籐蔓,成为她连接血腥过去与渺茫未来的第一座桥樑,给予她迈步向前的、最原始也最坚实的动力。 又过了几日,为了散心,亦或许是为了试探这“自由”的边界,綾在春桃的陪伴下,难得地走出院落,信步至附近一条清净的河边。 河水潺潺,初春的新绿点缀着堤岸,带来一丝久违的、属于尘世的平和气息。小夜被留在院中由女先生照看。 行至一处柳荫匝地的河湾,绫的脚步蓦地顿住。春桃也随之停下,紧张地看向前方。 不远处,一个熟悉而令人心悸的身影正迎面走来——佐佐木。他或许是奉命在远处守护,或许只是偶然经过此处。 见到绫主仆二人,佐佐木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猛地僵在原地。脸上那道深刻的十字刀疤,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格外狰狞,此刻更因极度的紧张而微微扭曲。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深深低下头颅,不敢直视绫的目光。 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河水流动的哗哗声,衬得这沉默更加令人窒息。 绫也停下了脚步,目光平静得近乎冰冷,如同实质般落在佐佐木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激烈的恨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审视与隔阂。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 终于,佐佐木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依旧低着头,声音却从喉间艰难地挤出,沙哑沉痛,不再是辩解,而是纯粹的陈述与忏悔: “姬様……不,”他改了口,声音更低,“清原様。” 这个称呼本身,便是一种迟来的承认。 “当年……地窖里……” 他的话语破碎,带着压抑多年的痛苦,“小人违背少主……不,违背藤堂健吾的命令,私自放您生路……并非奢求您的原谅。”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喉咙里堵着砂石,“只是……只是无法对一个缩在角落、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孩子……痛下杀手……” “将您……送入吉原……”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与深切的痛悔,“是小人当时……在那等绝境下,所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让您活下来的……最糟糕的出路。这些年来,每每午夜梦回,想起此事……悔恨如同毒虫噬心……小人……万死难辞其咎!” 他再次深深低下头,姿态卑微而痛苦。 绫静静地听着。河风吹拂着她的鬓发,脸上的神情如同冰封的湖面,没有任何波澜。 恨吗?当然恨。 正是这个人的一念之差,将她推入了吉原这个吞噬了阿绿,也几乎碾碎了她灵魂的另一个地狱。他手上的血债,并不比藤堂家其他人少。 然而,比起朔弥所代表的藤堂家整体罪愆,佐佐木更像是一个在滔天洪流与残酷命令的夹缝中,被逼做出错误抉择的、身不由己的棋子。他那扭曲的出发点里,竟荒谬地掺杂着一丝未泯的、对幼小生命的恻隐。 她没有说“我原谅你”。这三个字太过虚伪,也太过沉重。她只是沉默了许久,久到春桃几乎以为她会拂袖而去。最终,绫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近乎淡漠的语调,打破了沉寂: “都过去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宣判。然后,她不再看僵立原地的佐佐木,而是自然地牵起身旁一直紧张不安的春桃的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我们回去吧。” 说罢,她牵着春桃,如同绕过一块河岸边的普通石头,从深深垂首、如同石化般的佐佐木身边,缓缓走过,步履未停,未曾再投去一瞥。 走在回院的路上,绫的心湖并非毫无波澜。佐佐木痛苦悔恨的脸在脑海中闪现。追究他个人的对错是非,在藤堂家整体的血海深仇面前,在已成定局的命运面前,已毫无意义。 他只是一个被卷入时代与权力漩涡的可怜虫,如同她自己一样,是庞大悲剧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继续背负着对他个人的、具体的恨意,除了让她的灵魂更加疲惫不堪,让前行的脚步更加沉重蹒跚,还能带来什么? 夜色渐深,小院书斋内只亮着一盏孤灯。绫坐在紫檀书案前,并未就寝。案头摊开着一册书卷,正是朔弥为她准备的、他少年时珍爱的《万叶集》。纸页已然泛黄,散发着岁月的沉静气息。 她无意识地翻动着书页。忽然,指尖在某一页的留白处顿住。那里,有几行极其淡的、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墨迹。字迹略显青涩,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筋骨,与朔弥如今凌厉沉稳的笔锋截然不同。那是他年少时抄录的一首短歌: “独居山间宿,孤寂对月明。愿化清溪水,潺潺有和鸣。” 诗句里流淌着少年人特有的孤寂感与对羁绊的隐秘渴望,与后来那个翻手为云覆手雨的藤堂少主形象,判若两人。 绫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些淡去的字迹上。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的侧脸,沉静如水。过这些稚嫩的字句,她仿佛窥见了时光罅隙中,一个被剥离了“藤堂少主”光环、同样有着迷惘与渴望的、陌生的“朔弥”。 她开始意识到,那个被她刻骨铭心仇恨着的对象,并非一个符号化的“仇人”,而是一个同样有着复杂过去、挣扎成长、背负着沉重枷锁的、活生生的人。 厘清这一切,重新定位自己与这个复杂个体之间的关系,思考“清原绫”在血仇与可能的未来之间该何去何从……这些命题,如同厚重的迷雾,需要漫长的时间去穿透、去梳理、去艰难地博弈。 许久,绫轻轻合上那卷承载着少年心事的《万叶集》,吹熄了手边的灯火。书斋陷入黑暗。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无声地流淌进来,恰好落在窗边素白瓷瓶里那束山茶花上。洁白与嫣红的花瓣边缘,在月色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而清冷的光泽。 院内万籁俱寂,连虫鸣都隐匿无踪。然而,绫的内心,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令人恐慌的空茫。那里,已然变成了一片汹涌着复杂暗流的深海,充满了需要她用尽余生去细细梳理、艰难消化、乃至与之反复博弈的万千心绪。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她已不再孤立无援地漂浮于虚无。 晴檐下 初春的晨光,澄澈如滤过的清酒,透过糊着素白窗纸的棂格,温柔地铺洒在藤原信与朝雾居住的町屋廊下。空气中浮动着微尘,在光束中轻盈舞蹈,带着新晒被褥的暖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气。 这光,这气息,与绫所处的城西小院那份沉甸甸的寂静截然不同,充盈着一种松弛、明亮、触手可及的烟火暖意。 朝雾跪坐在光洁的廊板上,身前摊开几件洗净的吴服。一件是信常穿的深蓝色麻质常服,袖口已有些磨损;另一件是女塾里某个孤女的小褂,洗得泛白,却迭得整整齐齐。 她手持一把黄铜熨斗,底部在炭火小炉上煨得温热,隔着微湿的布巾,熨烫过衣物的每一寸褶皱。那双手,曾在吉原的烛光下拨弄出撩人心弦的三味线音,也曾以精妙绝伦的点茶手法倾倒众生,如今浸润在日常的流水与皂角中,指腹略显粗糙,动作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从容。 她偶尔抬眼,目光越过低矮的廊檐,落在庭院中那个专注于手中物事的背影上。藤原信背对着她,半挽着袖子,正对着一只精巧的西洋船模细细打磨。木屑沾在他的衣摆,他也浑然不觉。 信的海运事业早已颇具规模,航线稳定,虽无泼天富贵,却足以支撑这方温馨天地。数年商海沉浮,在他眉宇间刻下了风霜的痕迹,却也磨砺出沉稳的气度。此刻,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与家族抗争的年轻少爷,更像一个沉浸在个人天地里的寻常男子。 她偶尔会去那间由她主持、信全力支持的小小女塾,教导几个收留的孤女识字习礼,做些简单的女红。昔年在樱屋被迫臻至化境的才艺,如今以另一种形式,悄然滋养着新的生命。 回想樱屋的浮华喧嚣、步步惊心,只觉得遥远得如同隔世的一场迷梦。指尖熨过柔软的布料,心中唯余一片被阳光晒透的、沉甸甸的安宁与满足。这才是真正活着的滋味。 庭院一隅,传来轻微的、富有节奏的“沙沙”声。信挽起吴服的袖子,露出紧实的小臂,正专注地俯身在一方简易的木工台前。台面上,一个精巧的西洋三桅帆船模型已初具规模。他正用细砂纸,极其耐心地打磨着一片船舷的弧线,神情专注得如同雕琢稀世珍宝。木屑沾在他的鬓角和睫毛上,随着动作微微颤动,带着几分与平素稳重形象不符的稚气。 朝雾收回目光,心底一片宁和。黄铜熨斗在微湿的布巾下平稳滑过信那件深蓝色麻质常服的肩线。蒸汽氤氲,带着布料的暖香。忽然,她指尖微微一颤,熨斗边缘不慎轻触到裸露的指节,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她本能地缩回手,蹙眉看去,指节上已迅速浮起一小块刺眼的红痕。 几乎同时,一只带着木屑气息的大手便急切地伸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托起她受伤的手指。信不知何时已放下砂纸,蹲在了廊边,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心疼:“又烫着了?”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极其轻柔地摩挲过那点红痕,“不是说了,这些粗活,交给佣人去做就好。你总是不听。” 朝雾抽回手,不甚在意地摇摇头,继续拿起熨斗:“一点小事,哪用特意请人?况且,”她抬眼,目光扫过庭院里晾着的几件女塾孩童的小衣服,语气温和却坚持,“女塾那边,笔墨纸砚、孩子们冬夏的衣裳,哪样不要精打细算?多请一个佣人,便是一份嚼用,能省则省。”她熟练地翻过衣服的另一边,动作依旧从容。 信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指节上那抹碍眼的红,心头那股因心疼而生的焦躁更甚。他索性在朝雾身边坐下,带着些许不解和急切,“阿朝雾,海运的船队如今跑通了三条航线,长崎的货栈也稳稳当当。家里的开销,养几个佣人算什么负担?你何必事事都要自己动手,把自己累着?” 他抓起她刚熨好的一件自己的旧中衣,指着袖口内侧一处细密但略显歪扭的针脚补丁:“你看这里,上次刮破,也是你熬夜补的。针脚是好,可灯下熬坏了眼睛怎么办?”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一丝被“拒绝好意”的挫败。 “信……”朝雾停下手中的动作,熨斗悬在半空。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坚持,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那固执的坚持背后,是沉甸甸的、生怕她受一丝委屈的心意。她并非不识好歹之人。 心底那份因他“大手大脚”而生的、习惯性的执拗,在他炽热的目光下,如同被暖阳融化的薄冰。她明白,他的坚持源于心疼,源于如今有能力护她周全的底气,更源于想将她从一切可能的辛劳中解放出来的愿望。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不悦,只有一丝无奈和最终被说服的柔软。她放下熨斗,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信袖口上那个她亲手缝补的补丁,声音缓和下来:“好了,莫急。我明白你的心意。”她抬眼,对上他依旧紧锁的眉头,唇角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你说得对,如今不比从前,是该享享清福了。” 她顿了顿,带着一种当家主母的务实考量,提出了折中的方案:“这样吧,就依你。请两位手脚麻利、品性可靠的妇人。一位专司洒扫庭除、浆洗衣物;另一位负责厨房炊爨、采买日用。如此,家中诸事井井有条,我也不必再为这些琐事分神,女塾那边也能更专心些。可好?” 信紧绷的神情在她温软的话语和指尖的轻抚下,终于缓缓松弛下来。他反手握住她带着薄茧的手,紧紧包覆在掌心,仿佛生怕她反悔:“好!自然好!我今日就让手下去物色妥当的人。”他眼中漾开笑意,如同拨云见日,“早该如此了。” 这事算是翻篇了,信继续专注地打磨着船模的船舷,木屑在晨光中细微地飞扬。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手中的砂纸,转过头看向廊下的朝雾,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亮晶晶的,像个刚得了新奇玩具急于分享的少年: “阿朝,昨儿在长崎港,可有意思了!”他兴致勃勃地开口,“听老渔人讲,他们那儿有种怪鱼!鳞片是幽蓝色的,据说在月光底下,能泛出银辉!一跃出水面,”他努力张开双臂比划着,试图动作有些笨拙,形容也带着航海汉子特有的夸张,但那神采飞扬的模样,却充满了感染力。 朝雾正将熨好的小褂仔细迭好,闻言抬起头,唇角漾开温柔的笑意,眼底带着促狭:“怕是海水映着月光,你看岔了,把光影当成了鱼。”语气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信被她一激,放下砂纸就想凑过来“理论”。谁知动作太急,一脚绊在旁边盛着半桶清水、用来润湿木料的小木桶上。 “哐当”一声,水桶翻倒,清凉的水泼溅出来,瞬间打湿了信的下摆和鞋袜,也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有些狼狈地踉跄了一下,沾着木屑的脸上满是错愕。 “噗嗤——”朝雾忍俊不禁,清脆的笑声在晨光中漾开,那笑声清越,如同檐下风铃,荡开了满室的宁静。 信看着她难得开怀的模样,方才那点关于异域鱼类的执着瞬间消散,也跟着挠头笑了起来,带着几分憨气。 他几步就跨到了廊前,带着一身清凉的水汽和未散的木屑味道,湿漉漉的手伸出来作势要呵她痒:“好啊,敢笑话夫君!看我怎么‘惩治’你!” 朝雾笑着向后躲闪,眉眼间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或许是动作稍急了些,她猛地站起身想避开他的“魔爪”。就在这一刹那,一阵毫无预兆的晕眩感如同潮水般袭来,眼前景物微微晃动,伴随着胃里一丝不易察觉的翻涌。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变得纸一般苍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一晃,若非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身旁冰凉的廊柱,几乎就要软倒下去。 “阿朝!”信脸上的戏谑瞬间被巨大的惊慌取代,一步抢上前,湿漉漉的手紧紧扶住她微颤的手臂,声音充满了急切,“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紧紧盯着她苍白的脸,生怕错过一丝异样。 那阵剧烈的恶心与晕眩来得凶猛,去得却也迅速,留下心有余悸的空虚。朝雾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深深吸了几口带着庭院草木清香的、微凉的空气,才勉强将喉间那股翻涌的不适强压下去。 她努力挤出一丝安抚的笑容,声音有些虚弱:“无妨……许是起身笑得太急,眼前黑了一下。” 然而,在信依旧写满担忧的注视下,她的手指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极其自然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轻轻抚上了平坦依旧的小腹。 信扶着她坐下,又匆匆去倒温水,眉头始终微蹙着。朝雾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一丝极其微弱、混合着巨大困惑与不敢置信的预感,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沉寂的心底,悄然漾开一圈隐秘的涟漪。是……错觉吗? 夜色如柔软的墨蓝丝绒,温柔地覆盖了町屋。寝间内,一盏小小的油灯在角落静静燃烧,吐着暖黄的光晕,将两人依偎的身影亲密地投在素白的纸门上,如同古老卷轴上缠绵的剪影。 白日里那小小的意外插曲带来的涟漪早已平复,空气中弥漫着沐浴后的淡淡皂角清香,混合着彼此熟悉的气息,沉淀出令人心安的宁静。 信侧卧着,强壮的手臂将朝雾圈在怀中。指尖并未急于探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沿着她松散中衣下露出的圆润肩头,缓缓向下,抚过那如暖玉般光滑细腻的脊线。薄茧摩挲着肌肤,激起细微的战栗,也勾起无数个夜晚沉淀下的、深入骨髓的熟稔与依恋。 “累吗?”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沐浴后微哑的磁性,热气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朝雾在他怀里微微摇头,乌黑的发丝散落在他的臂弯,有几缕拂过他的下颌,带来微痒的触感。 她侧过身,与他面对面,指尖轻轻描摹着他下颌新冒出的、有些扎手的胡茬,又沿着脖颈滑下,落在他锁骨下方一道浅淡的旧疤上。那是早年航海时一次意外留下的印记,她曾无数次亲吻过它。 “渔人说的那种鱼,”她忽然开口,眼底漾着促狭又温柔的笑意,指尖点在他心口,“当真能跃出海面吗?” 信低笑出声,胸腔震动传递到她身上。他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随即一个翻身,将她轻轻覆在身下。深邃的眼眸在昏黄光线下灼灼发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与珍视。 “夫人不信?”他俯身,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呼吸交融,“那夫君只好……身体力行地证明一下,为夫的见识绝非杜撰。” 话语带着戏谑,动作却温柔如初。吻落在她的眉心、眼睑,如同对待稀世珍宝,温热的气息一路蔓延,最终覆上她微启的唇瓣。不再是少年的急切莽撞,而是经年累月磨合出的、令人沉醉的缠绵吮吻,带着海风般的清冽与阳光晒透的暖意。 朝雾闭上眼,全心全意地回应着。唇舌交缠间溢出细碎的嘤咛,手臂如水蛇般缠绕上他劲瘦的腰背,指尖陷入他紧绷的肌理。 多年的朝夕相处,早已让他们熟知彼此最隐秘的敏感与渴望。她的身体如同一把为他而生的琴,轻易便在他的撩拨下奏响美妙的乐章。腿间迅速变得湿滑泥泞,温热的蜜液浸润了相接的肌肤,带来令人心颤的黏腻感。 情动渐深,信微微撑起身,染着情欲的眼眸深深锁住她迷离的水瞳。他并未急于索取,而是带着一丝探索的意味,引导着她变换了位置。宽厚的手掌稳稳托住她的腰肢与后心,让她如同依偎在温暖港湾中的小船,缓缓地、带着一种全新的视角,跨坐在他劲瘦的腰腹之上。 这个姿势让朝雾瞬间染红了脸颊,带着几分羞赧,身体也有些微的僵硬。居高临下的视角让她能清晰看到他眼中翻滚的深情与毫不掩饰的迷恋。但信的双手充满了力量与稳定感,支撑着她,引导着她,低沉的声音带着蛊惑般的安抚:“别怕……看着我,朝雾……”他唤着她的名字,如同最虔诚的祈祷。 在他的鼓励和支撑下,朝雾最初的羞涩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掌控感和更深的亲密感取代。她尝试着,带着一丝生涩的勇气,缓缓沉下腰肢。紧密的嵌合感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带来前所未有的饱胀与灭顶般的欢愉。她微微仰起头,纤细的脖颈弯成优美的弧线,喉间溢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如同漂泊的船只终于找到了最契合的港湾,被温柔而坚定地接纳、填满。 信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宽大的手掌牢牢固定住她的腰肢,感受着她主动的接纳与律动带来的极致快感。他仰望着她,目光如同仰望云端的神女,充满了纯粹的痴迷与赞叹:“我的朝雾……”声音破碎而沙哑,每一个字都裹着滚烫的情潮,“你美得……让我心碎……” 汗水浸湿了彼此的额发,黏腻地交融在一起。呼吸声粗重交织,如同最动人的乐章。在感官被推向巅峰、即将被灭顶的浪潮彻底吞噬的瞬间,信坐起身,将朝雾更深地拥入怀中,紧密相贴。 他滚烫的唇舌含住她敏感的耳垂,带着濒死般的激烈与占有,在她耳畔烙下滚烫的宣告:“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港湾……” 巨大的浪潮终于裹挟着两人,冲上云霄,又在极致的战栗中缓缓回落。朝雾浑身瘫软如泥,伏在信汗湿的胸膛上剧烈喘息。 身体内部仿佛被彻底掏空,又像是被某种温热的暖流充盈,带来一种奇异的满足与慵懒。信结实的手臂如同最坚固的锁链,将她牢牢锁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同样喘息未定。 在这身心都被极致欢愉与温暖包裹的余韵里,白日里那阵突如其来的晕眩与恶心感,如同沉入水底的暗影,又悄然浮现在意识的边缘。 身体深处似乎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捕捉的异样慵懒感,一种陌生的、隐隐的沉坠感,与小腹深处残留的饱胀感交织在一起。这感觉与此刻的餍足慵懒是如此契合,又如此不同。 朝雾的心跳尚未完全平复,心底那份模糊的猜测,却如同被这激烈的浪潮冲刷后显露的礁石,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笃定。她将脸更深地埋进信汗湿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混合着情欲、汗水与独特气息的味道。 她微微动了动,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确认,再次轻轻覆上依旧平坦的小腹。这一次,不再仅仅是预感。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町屋小小的厨房里飘散着味噌汤温和醇厚的香气。朝雾系着干净的围布,正用长柄木勺轻轻搅动着陶锅里咕嘟冒泡的汤水,切好的豆腐与裙带菜在乳白的汤汁中沉浮。信在庭院里劈着细柴,规律的劈砍声传进来,是这晨曲的伴奏。 一切如常,安宁祥和。 然而,当那熟悉的味噌气息随着蒸汽,又一次浓郁地钻入鼻腔时,那股熟悉却又猛烈数倍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直冲喉头。 “呃……” 朝雾手中的木勺“哐当”一声掉进锅里,滚热的汤汁溅出几滴。她猛地捂住嘴,脸色煞白如纸,强烈的呕吐感让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厨房角落的水槽边,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带来一阵阵痛苦的痉挛,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朝雾?” 信惊慌失措的呼喊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冲进厨房。他一眼看到伏在水槽边、脊背因干呕而剧烈起伏、脸色惨白的朝雾,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大手紧张而笨拙地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担忧:“朝雾!你怎么了?别吓我!” 晨光透过厨房的小窗,照亮了信写满恐慌的脸,也照亮了朝雾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心和苍白如纸的面容。 水槽里,只有几滴清涎,却宣告着一个生命悄然降临的信号,在这充满烟火气的清晨厨房里,掷地有声。 簪春叙 春末的晨光,带着某种迟疑的温柔,透过新糊的桑皮纸窗,在榻榻米上铺开一层浅金色的纱。光影里,细小的尘埃缓缓浮沉,如同时间本身具象化的呼吸。檐下那串琉璃风铃寂寂无声,偶有早莺掠过,留下一两声清冽的啼啭,划破满室宁谧。 初春的空气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与屋内隐约的粥饭暖香交织。朝雾素手执勺,将莹白的米粥盛入青瓷碗中,动作舒缓,带着一种新妇特有的、对日常琐事的珍重。 藤原信端坐对面,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眼睫与专注的侧脸,落在她纤细手腕间一枚素银镯子上——那是他前些日子在市集所购,样式极简,却衬得她腕骨愈发玲珑。 汤碗放下,碗底与漆案轻轻一碰,发出细微的脆响。藤原信搁下手中的黑漆竹箸,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朝雾沉静的侧脸。 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声音放得平缓,似是不经意地提起一桩寻常旧闻:“昨日,与堀川屋的几位掌柜小叙,席间听得一桩传闻。”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杯沿,目光落在荡漾的碧色茶汤里,避开她的注视。朝雾正将一小块渍得油亮金黄的萝卜夹入他碗中,闻言指尖微顿,抬眼望他,清澈的眸子里带着询问。 “是关于藤堂朔弥的。”信顿了顿,观察着妻子的神色,见她只是安静倾听,便继续道,“说是三个月前,约莫初春料峭时分,此人动用了难以想象的巨资,几乎撼动了关东几大商会的银根流向,只为……为吉原樱屋的一位花魁赎了身。” 他语速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名字,目光却如带着温度的手指,轻轻探向朝雾骤然凝滞的脸庞。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息。 象牙箸从朝雾微松的指间滑脱,“嗒”地一声,敲击在青漆案上,那声响在骤然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她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住,唇瓣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只余一丝颤抖的气息逸出。周遭的空气似乎瞬间变得粘稠,压迫着胸腔。 “……绫……是他……他为何……为何要等到如今才……” 困惑无声地漫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的神思。朔弥为何在这么多年后,才突然做出此举?是幡然醒悟,还是另有图谋?而绫,那孩子既然已脱身樊笼,为何不曾遣人送来只言片语?是身不由己,还是心已成灰? 这念头尚未理清,便被更汹涌、更冰冷的忧虑彻底吞噬。 她太清楚了。 绫与朔弥之间横亘的,岂止是万丈深渊?那是清原家一夜之间化作焦土的血海深仇,是绫从云端跌落泥淖、在樱屋中煎熬十年刻入骨髓的怨毒,更是那扭曲缠绕、连朝雾自己也难以厘清的复杂情愫——依赖、利用、恨意、以及那被精心掩藏在冰冷面具下、或许连绫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牵绊。 那薄薄一纸赎身文契,于绫而言,绝非苦尽甘来的凭据,恐怕是另一重无形枷锁的开端,是仇恨与那扭曲的依赖再次绞紧她脖颈的绳索。 朔弥此举,是迟来的补偿?是更深沉的占有?抑或是……一种连他自己也未必明晰的执念? 那孩子心性何其刚烈,恩怨何其分明,如今却要日夜置身于仇雠羽翼之下,该是何等煎熬? “她那性子……”朝雾的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在那人身边,在那样的境地里……如今不知……”她无法再说下去,巨大的忧虑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胸口闷得发慌。 信凝视着她瞬间失魂落魄的模样,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的眼眸,此刻写满了惊涛骇浪。他伸出手,越过案几,将她冰凉且微颤的手牢牢拢入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那坚实的触感,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稍稍拉回了朝雾几近涣散的心神。 “我知你定然放心不下,”信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穿透她纷乱的思绪,“绫于你,如亲如妹。这份牵挂,岂是轻易能放下的?” 他微微收紧了握住她的手,传递着无言的支撑,“既如此,空自揣测无益,我们便亲自去探她一回。亲眼见过,方能心安。可好?” 他虽不曾完全明了绫与朔弥之间那深不见底的过往渊薮,只依稀从朝雾偶尔的沉默、欲言又止的叹息,以及提及那段旧事时眉宇间掠过的沉重阴影中,窥见一丝危险的轮廓。 但他清晰地记得樱屋中那个名叫绫的少女。记得她代朝雾为自己奉茶时,低垂的眼睫下那份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寂。记得她曾多次为他与朝雾传递信笺、眉眼清冷疏离却偶在转身时流露出一丝稚气的少女。那份记忆中的身影,与如今身处漩涡中心的绫重迭,让他无法坐视不理。 朝雾抬眸,望入他清澈而坚定的眼底。那目光如同暗夜航行中骤然出现的灯塔,光芒虽不刺眼,却足以驱散盘踞心头的浓重迷雾。 她反手紧紧回握住他,指尖用力至微微泛白,仿佛抓住的是唯一的浮木,重重颔首,声音虽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好。我们去看她。” 为了这趟意义非常的探望,早膳后稍作整理,二人便动身前往不远的市集。 辰时未央,市集已是人声鼎沸,喧嚣如煮。初升的日头驱散了晨霭,将青石板路照得发亮。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幡旗招展,货郎的吆喝、主妇的讨价还价、孩童的嬉闹,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市井交响。 信高大挺拔的身影在前,小心地将朝雾护在身侧,用自己的臂膀隔开拥挤的人潮。他宽阔的肩背像一道屏障,为她隔开了外界的纷扰。 朝雾的心思却全然不在眼前的繁华之上。那些流光溢彩的吴服店、珠光宝气的首饰铺、香气四溢的吃食摊,都像隔着一层朦胧的水汽,模糊不清。 她的心早已飞向那个被高墙深院围困的绫。为绫挑选什么?奢华之物只会徒增隔阂,提醒彼此不堪的过往。绫需要的,或许只是一方能让她喘息、让她寻回片刻内心安宁的角落。 行至一间门面素雅、书卷气氤氲的文玩铺前,朝雾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驻。店内陈设清简,紫檀木架上陈列着各式笔砚纸墨,空气中弥漫着松烟墨与檀木混合的独特幽香,令人心神一静。掌柜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见客人驻足,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颇有隐逸之风。 朝雾的目光缓缓扫过一方方砚台,最终落在一块触手温润细腻、色泽沉静如深潭的端溪老坑砚上。指尖抚过砚面,那冰凉滑腻的触感,竟让她想起绫在樱屋那间狭小茶室里,烹茶时专注而沉静的侧影。 她又拿起一座青瓷笔山,釉色如雨后天青,造型素雅。最后,她的视线被一刀纸张吸引。那纸色并非纯白,而是带着一种极淡雅的、如同早春新叶初绽般的浅碧,纹理细腻,薄如蝉翼,却韧而不脆,是上好的越前奉书。 “绫她……”朝雾拿起一张奉书,指尖感受着纸张特有的、略带粗粝的质感,轻声对身旁的信说道,声音里带着遥远的回忆与深切的怜惜,“在樱屋那些年,灯火阑珊、人声散尽后,总喜欢独自一人临帖。借着廊下一点残灯,一写就是半宿。她说,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心才能沉下来,暂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她顿了顿,仿佛看见那个在夜深人静时,于灯下伏案书写的倔强身影,“这套文具,不尚浮华,只重实用,她应会合用。” 话语间,她已亲自将那套文具用青布仔细包好,动作轻柔而郑重,仿佛包裹着的并非寻常物件,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无声的祈愿——愿绫能在这一笔一划、一墨一纸间,暂且搁下背负的沉重过往,寻得片刻喘息与内心真正的安宁。 信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妻子专注而温柔的侧脸上,未曾出言打扰,只在她选定后,默默上前,自怀中取出银钱付与店家,动作自然流畅。 步出文玩铺,隔壁一家首饰铺的珠光宝气扑面而来。金银玉翠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朝雾目不斜视,正欲前行,信的目光却被角落里一支毫不起眼的木簪攫住。 那簪子通体由檀木制成,色泽温润内敛,簪头并无繁复雕琢,只寥寥数刀,刻出一茎相依相偎的萱草纹样。线条朴拙,甚至有些稚气,却透着一股生生不息的自然野趣,在这片珠光宝气中显得格外清新脱俗,像一缕未经雕琢的山风。 他略一沉吟,竟转身步入店内。他没有流连于其他那些镶嵌着珠玉、造型繁复的钗环,只径直指向那支木簪,对迎上来的店家温言道:“劳驾,便是它了。” 接过以素纸妥帖包裹的木簪,他转身,面向随后跟入、面带些许不解的朝雾。 铺子前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两人身上。信转过身,一手极其自然地拢住朝雾因行走而微散的发髻,另一手持着那支朴拙的木簪。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簪尖在乌黑的发丝间小心地探寻着合适的位置。他微微屏着呼吸,神情专注得如同在处理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终于,簪身稳稳地穿过了发髻,萱草纹样温顺地依偎在乌发间。他退后半步,目光细细端详。日光流淌在萱草柔和的线条上,檀木的暖色映衬着朝雾低垂的颈项,那片肌肤在光影下显得细腻而温润。 他眼底漾开一片纯粹的暖意,唇角微弯,声音低沉而真挚:“很衬你。” 一旁原本面无表情的店家娘子,此刻也忍不住抿唇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朝雾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发簪处蔓延开来,直抵心尖,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霞色。 市集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心间那点因绫而生的沉重寒意,竟被这笨拙却滚烫的暖意悄然驱散了大半,留下一种踏实安稳的熨帖。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支温润的木簪,萱草的轮廓硌着指腹,带着生命的韧劲。这朴素的物件,与吉原那些冰冷沉重、价值不菲却只象征着商品身份的金簪玉钗,是如此不同。 它不诉诸于价值,只关乎心意。 刚走出几步,信停下脚步,蹙眉细细打量朝雾。虽然簪上新簪,颊染红霞,但她的脸色在阳光下仍显得有些透明,眼底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他想起她近日晨起时偶有蹙眉,食欲也较往常清淡,白日里更是比往常嗜睡。 “顺路去趟医馆。”信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切,甚至有些不由分说的强硬,“请安倍先生为你诊一诊脉,求个心安也好。” 他握紧她的手,不容她拒绝,便牵着她拐进了邻近一条稍显清净的巷子,巷尾悬着一块古朴的“仁心堂”木匾。 医馆内光线略显幽暗,却异常洁净。浓郁而复杂的药香如同实质般弥漫在空气中,那是经年累月浸润的百草气息,带着一种沉淀的安宁。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大夫安倍先生端坐堂中,身着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眼神温润平和,如同深潭古井。见有客来,他微微颔首,示意朝雾在脉枕前坐下。 安倍先生伸出三指,指腹微凉,如同三片轻盈的落叶,稳稳地搭在朝雾纤细的手腕寸关尺上。他的动作舒缓而精准,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 室内极静,只闻得窗外几声清脆的鸟鸣。信站在一旁,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在那三根看似寻常的手指上。朝雾则垂着眼帘,感受着指尖下自己脉搏的跳动,那节奏似乎比平日稍快,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紊乱。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老大夫阖着眼,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仿佛在倾听一首来自生命深处的隐秘乐章。 浑浊却清明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面上随之绽开一个欣慰而慈祥的笑容,他收回手,对着信与朝雾拱手一揖,声音带着长者特有的温和与笃定: “恭喜夫人,贺喜郎君。,”老大夫的声音平缓而清晰,“夫人这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走盘……乃是‘滑脉’。此乃新孕之喜兆。” 一瞬间,信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眼中掠过一片巨大的、近乎空白的茫然,似乎无法理解这简短话语中蕴含的惊天之意。随即,那被阻滞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潮水,轰然冲垮了所有堤防,席卷了他每一寸感官。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紧紧握住朝雾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让她感到细微的疼痛。他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视线变得模糊,当着安倍先生的面,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微颤,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却又重逾千钧::“别怕,一切有我。我会护着你们……护着你们母子!我们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激动,“他会有最好的一切!平安、喜乐、堂堂正正地立于天地之间!我藤原信,以命起誓!” 朝雾初闻喜讯,只觉一股巨大的、不容置疑的暖流自心底最深处轰然涌出,瞬间冲向四肢百骸,让她浑身酥麻,几乎晕眩。那是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本能喜悦与某种神圣战栗的复杂感受,仿佛枯木逢春,冰河解冻。 然而,那极致的、几乎将她淹没的狂喜浪潮退去后,一股冰冷刺骨的暗流从心底最幽暗的角落汹涌而出。 吉原。 那些幽暗长廊里无处不在的、如同跗骨之蛆的鄙夷目光。 那些刻意压低了却清晰刺耳的、关于她“肮脏过往”的刻薄私语。 那些客人醉酒后肆无忌惮的羞辱与狎昵。 还有那些……那些在她身边悄无声息消失的、未能成形的生命…… 无数不堪的画面碎片在她脑中疯狂闪现。她这样的身子,浸透了游郭风尘的污浊过往,经历过那些难以启齿的折损与创伤,真的能孕育出一个洁净健康的生命吗? 这突如其来的、如同神赐般的恩典,是否终究会像水中泡影,一触即碎?是否只是命运又一次残酷的玩笑? 喜悦与恐惧,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她心中激烈交战,让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自处,只能怔怔地坐在那里,脸上血色褪去又涌上,交织着明暗不定的光影。她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未被信握住的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覆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归途上,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铺满了长街。信的步伐明显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注入了无穷的力量。他小心翼翼地护着朝雾,避开石板路上的每一处微小不平,絮絮叨叨地规划着未来: “……东厢那间屋子最是敞亮,得好好拾掇出来做产室,窗棂要换成透亮的明瓦……得寻个手艺好的木匠,打一张最稳当的婴儿摇床……名字也得早早想,男孩女孩都要备下几个,得请学识好的先生参详参详……” 他眉梢眼角都洋溢着纯粹的、初为人父的喜悦,那光芒几乎要溢出来,点亮了整条街道。 朝雾依偎着他,手臂轻轻挽着他的胳膊,面上带着温顺而柔和的浅淡笑意,,轻声应和着:“嗯……都好……” “听你的……”,仿佛也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之中。 然而,在那份强自维持的平静表象之下,心底那丝无法与人言的隐忧,却在周遭渐渐沉寂下来的暮色与归途的沉默中悄然疯长。 她抚摸着小腹的手,指尖依旧是冰凉的。喜悦的暖流早已退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海水,将她无声地淹没、吞噬。每一步都踏在虚浮的云端,又仿佛踩在薄冰之上,随时可能坠落。 夜阑人静,万籁俱寂。 信在沉沉睡梦中被一股强烈的不安惊醒。伸手探向身侧,触手所及,衾被一片冰凉。他心下一沉,残余的睡意瞬间消散无踪。披衣起身,踏着廊下清冷如水的月色,他毫不意外地在面向庭院的外廊缘上,寻到了那道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单薄身影。 清冷的月华如水银泻地,浸满了整个回廊,也浸着廊下几盆夜色中依旧绽放的白色栀子花,散发出清冽而孤寂的芬芳。一个单薄的身影蜷缩在廊柱的阴影里a,朝雾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双臂抱着曲起的膝盖,下巴搁在膝头,正怔怔地望着庭院。月光勾勒出她伶仃的肩背线条,显得格外脆弱。 “阿朝?”信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侧缓缓坐下,木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的声音放得极低,“夜里风凉,露气也重,怎么起来了?可是哪里不适?”,他走近,将身上披着的羽织外袍脱下,轻轻覆在她微显单薄的肩头 朝雾的肩头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旋即侧过脸来。月光照亮了她半张脸,她努力弯起唇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无碍的,只是……白日里睡多了些,此刻反倒没了困意。” 那笑容僵硬地挂在脸上,眼神却空洞地飘向庭院深处,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雾。 他没有再说那些“早些安歇”的套话,只是在她身侧并肩坐下,手臂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环过她纤细的肩头,将她微凉而轻颤的身子稳稳地拥入自己温暖坚实的怀中。 “告诉我,朝雾。”他凝视着她躲闪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坚定,不容她再逃避,“究竟在忧惧什么?是绫?还是……别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下意识护着小腹的手上,“是孩子的事?” 她不再挣扎,将脸深深埋入他带着皂角清香的衣襟里,滚烫的泪水迅速洇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信……我害怕。”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我这样的人……满身污秽……我真的……真的有资格……做一个母亲吗?”她揪紧他衣襟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我的过去……那些不堪的过往……会不会……会不会玷污了这个孩子?我……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抱他……该怎么告诉他这世间的道理……” 信收拢手臂,将她颤抖的身躯拥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与决心透过相贴的肌肤传递给她。他的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发间的微凉。 没有虚浮的安慰,没有空洞的承诺,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如同沉稳的鼓点,敲在她惶惑不安的心上:“我爱的,朝雾。” “我爱的是此刻在我怀里的你。是那个会为女塾里那些无依无靠的孩子们,在寒冬腊月里熬夜一针一线缝制厚实冬衣的你。” 他描绘着具体的画面,将她从“吉原朝雾”的泥沼里奋力打捞出来,“是那个能把我在海上奔波数月、混乱如麻、连我自己都理不清的账册,整理得条理分明、一丝不苟的你。” “你在这里,在我身边,是藤原信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我此生唯一的挚爱。” 他一字一顿,将新的身份刻入她的灵魂。 “养育孩子,本就是夫妻二人共同的责任。我会学,学着做一个好父亲。你也会学,学着做一个好母亲。我们一起学,一起摸索,一起犯错,再一起改正。没有什么‘资格’,只有我们共同的选择与努力。” 他的话语朴实无华,却充满了力量。 他稍稍停顿,目光变得柔和而充满憧憬,为她描绘那触手可及的未来图景:“他会在这洒满阳光的庭院里奔跑嬉闹,会追着蝴蝶,会好奇地拨弄花草。他会用最清脆、最甜美的声音唤你‘母亲’,叫我‘父亲’。我们会一起教他认字,告诉他做人的道理,看着他一天天抽枝发芽,长成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那平凡、温暖、充满烟火气的画面,在清冷的月光下熠熠生辉,散发着令人向往的馨香。“你看女塾那些孩子,他们看你的眼神,充满了信任与依赖。他们会主动牵你的手,会跟你分享他们捡到的小石子,会因为你一句夸奖而雀跃不已。朝雾,你的心,你的温柔,你的力量,早已在那些孩子身上得到了最真实的印证。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你拥有成为最好母亲的一切吗?” 他用最具体的事实,击碎她虚无的恐惧。 朝雾静静地听着,他一字一句平实却重若千钧的话语,如同涓涓不断的温暖溪流,一点点浸润她那干涸龟裂、被恐惧占据的心田。 他话语中描绘的图景,那些关于孩子、关于庭院、关于共同成长的细节,像一束束温暖的阳光,穿透了厚重的阴霾,照亮了她内心冰冷的荒原。她 那横亘在心头、冰冷坚硬的恐惧坚冰,在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理解与坚定的承诺面前,开始渐渐消融、松动。 她闭上眼,更深地偎进这令人无比安心的怀抱里,汲取着他身上传来的稳定热量。她抬起微颤的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轻轻覆上依旧平坦的小腹。掌心下,仿佛真的能感受到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搏动,那是生命的律动,是希望的脉搏。 月色悄然西沉,清辉渐隐,天际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蟹壳青。庭院中万籁俱寂,唯有几只不知疲倦的夏虫,在茂密的草叶深处,低低地、断续地吟唱着。 朝雾依偎在信温暖而令人安心的怀中,望着天际那轮即将隐没的、弯如银钩的弦月,心中经历了一夜的风暴,此刻竟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澄明与坚定。 新生命的存在,如同在她荒芜已久的内心世界里投下了一颗充满生机的种子;自身挣脱过往阴影、一步步获得的微小却真实的安宁,让她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与责任感。 “信,”她轻声开口,声音已恢复平素的沉静,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我们下月初,待我身子稳当些,便去拜访绫,可好。” 此刻,她的心境已与清晨初闻消息时的无措与忧惧截然不同。这即将到来的、属于她自身的新生,让她生出一种迫切,一种几乎无法按捺的冲动,欲将这份在绝望中挣扎出的微光,传递给那位仍在命运漩涡中载沉载浮、苦苦挣扎的姐妹。 她要去见她,不仅仅是为了确认她的安好,更是要亲口告诉她,即便身处最深的黑夜,黎明终将到来,生命本身,便蕴含着超越一切苦难的可能。 信收拢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永远护在这方寸之地。下颌轻轻蹭过她发间那支朴拙温暖的萱草木簪,感受着木质的温润与她的气息,低低应道,声音里是毫无保留的支持与承诺: “好,我陪你去。” 月光无声流淌,温柔地浸润着廊下相拥的身影,浸润着庭院里在夜色中静默绽放的白色栀子与摇曳生姿的山茶花丛,也悄然浸润着即将再次紧密交织的命运丝线。山茶花影在月下婆娑,幽微的冷香里,一种蓬勃的、不可阻挡的春意,已在其间悄然萌动、蓄势待发。 寒庭叙 春末的日光已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透过和纸拉门,在绫独居的院落里投下朦胧的光斑。庭中几株迟开的垂樱,粉白花瓣在微风里零落如雨,无声地铺满苔色青石。这本应是万物生发的时节,庭院深处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清寂与微寒。 绫裹着一件半旧的浅葱色薄毯,斜倚在廊下的凭肘几边。晨起刚饮下的汤药在胃中翻搅,带起一阵低哑空洞的咳声,仿佛来自肺腑深处枯竭的泉眼。咳声止歇,她微微喘息,指尖无意识地按住肋下,那里总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闷痛缠绕不去。日光映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眼下那抹淡青色的倦影,是长夜难眠与气血耗损的刻痕。 她试图起身,沿着回廊缓步行走几步。足底踏在冰冷的木廊上,一股寒意便顺着腿骨悄然攀援。膝盖深处隐隐传来熟悉的酸楚——那是吉原十年,在无数酒宴席间,为迎合客人而长久跪坐奉茶留下的印记,每逢湿寒天气便苏醒作祟。 不过片刻,气息便已微促,只得靠回廊柱,目光失焦地投向庭院一角。那里空无一物,唯有几片被风卷起的樱瓣打着旋儿落下。恍惚间,仿佛又见幼时京都家中庭院,母亲亲手栽下的那株老梅,虬枝横斜……那幻影倏忽即逝,眼前只余一片空茫的寂静。 侍女春桃轻手轻脚端来早膳:一碗熬得糜烂的粟米粥,几碟清淡小菜,另有一盅温在热水中的药膳汤。 绫勉强动了动箸,只略沾了沾唇舌便搁下。食欲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死死缚住,维持生命所需的吞咽也成了沉重的负担。 案几上摊着一卷《源氏物语》,书页停留在“若紫”卷首,墨字边缘晕染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那是昨夜咳喘时失手打翻药碗溅上的。书页久久未翻动,如同她凝滞的心绪。 唯有窗台上一束新换的、沾着晨露的棣棠花,黄得鲜亮,昭示着院落之外的更迭。这花束每日清晨都会悄然更新,有时是清雅的绣球,有时是初绽的芍药,应季而变。连同每日雷打不动送来的、据她身体状况精心调整的滋补汤药与温热软烂的餐食,都是这座宅邸真正的主人——藤堂朔弥——沉默的馈赠。 绫的目光偶尔会掠过那束明艳的棣棠,眼神漠然,如同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摆设。只是指尖偶尔拂过掉落的花瓣,那柔嫩微凉的触感会让她有瞬间的怔忡,随即,一丝连自己也未能辨明的、极细微的烦躁便会悄然掠过心头,被她迅速拂去,如同拂去一粒碍眼的尘埃。 前厅茶室,气氛却与后院的清寂截然不同。阳光充沛,空气里浮动着新茶的清冽香气。藤堂朔弥身着深绀色直垂,姿态从容,亲自执壶为客人点茶。水流注入茶碗的声响清越,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优雅与掌控感。 “关西近来海运折损颇多,”藤原信端坐于客席,语气沉稳,目光却锐利如鹰隼,不着痕迹地扫过朔弥沉静的脸庞,“听闻是海贼愈发猖獗。藤堂君坐镇关东,掌控江户湾咽喉,想必应对有方。” 他端起茶碗,指节分明有力,目光却似无意般掠过身旁的朝雾,在她搭在膝头的手背上停留了一瞬,指尖轻轻拂过她腕间那支朴拙的檀木萱鐲子,动作自然流畅,带着无需言明的亲昵与归属感。 那眼神深处,是对朔弥这位曾与朝雾有过“名义”之缘的旧客,一种源自雄性本能的、难以完全消弭的戒备与审视。 朝雾姿态优雅地跪坐在信的身侧,目光温婉地掠过主位上的朔弥,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朔弥神色不变,将点好的茶碗轻轻推向信的面前,碗中茶沫细腻如云:“海路风波,自古难免。折损虽有,所幸根基尚稳。倒是在下听闻,藤原君新辟的南洋航路颇有建树,利润丰厚,令人钦佩。” 他从容应对,话语滴水不漏,既肯定了信的试探,又巧妙地将话题焦点转回对方身上,展现出关东商会少主应有的见识与圆融手腕。 朝雾适时地放下茶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一旋,抬起温婉的眼眸,“藤堂大人府上的茶,总是这般清冽甘醇,令人回味。”她声音柔和,如春风拂过琴弦,既表达了赞赏,也自然地开启了话题。 片刻的静默后,朝雾眼睫微垂,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茶盏温热的边缘,语气中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恰到好处的忧虑,将话题悄然转向今日来访的核心: “听闻绫妹妹自……迁居此处后,身体一直微恙,不知如今可好些了?”她抬眸看向朔弥,目光清澈而带着真诚的关切,“妾身与信,心中甚是挂念,今日冒昧前来,也是盼能知晓她的近况,以求心安。” 此言一出,茶室内的空气似乎有瞬间的凝滞。 “绫妹妹”三个字,唤得极其自然,带着旧日樱屋中那份超越身份的姐妹情谊。她的视线温和却执着地落在朔弥脸上,不闪不避,清晰传达着此行的真正目的。 朔弥闻弦歌而知雅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微微颔首,放下茶筅,“有劳藤原夫人挂心。” 他语速平缓,却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低沉:“绫确实仍在后院静养,身体虚弱,精神也不甚健旺,恐难久坐前厅待客,失礼之处,还望夫人海涵。” 他略作停顿,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侍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引藤原夫人去后院处。好生侍奉。” 这一安排,既全了待客的礼数,更是不着痕迹地成全了朝雾此行最核心的关切,将空间留给了两位女子。 朝雾眼中掠过一丝如愿的微光,她优雅起身,向朔弥郑重一礼:“如此,便叨扰了。多谢藤堂大人体恤。”她又向信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便在侍女的引领下,袅袅婷婷地离开了茶室,往后院方向而去。 信的目光追随着朝雾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茜色消失在回廊转角。茶室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少了女眷在场,两位男子之间的无形张力似乎更加清晰。 信端起已然微凉的茶汤,呷了一口,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朔弥沉静的面容。他并未立刻开口,沉默在茶烟中蔓延,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审视。 最终,还是信先打破了沉寂,他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却暗藏机锋:说起来,内子与绫倒是旧识。 朔弥迎上信那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段寻常往事。他提起铁壶,为自己续了半杯热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一瞬的眼神。 再开口时,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茶室里:藤原夫人风姿卓绝,昔年在樱屋,确如明月当空,无人不敬慕。他抬眼看向信,眸色深沉如夜海,不过朔弥当年屡次叨扰,实则是为屏风后那位总爱在棋局中藏一步闲棋的侍女。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信执盏的手微微一顿。他想起朝雾偶尔提及的往事,那些欲言又止的片段忽然有了眉目。茶烟袅袅中,两个男人的视线短暂相接,又各自移开。 屏风后的侍女...信若有所思地重复着,指尖轻轻敲击着盏壁,这么说,藤堂君早就对绫... 棋风见性情。朔弥截断他的话,从茶筅中提起一缕新沫,当年那步闲棋,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这样的女子,任谁见过都会印象深刻。 信望着茶汤中浮沉的茶沫,忽然道:内子偶尔会提起绫,说她们在樱屋时... 藤原夫人待绫如亲妹。朔弥这次接得很快,这份情谊,朔弥一直记在心里。他抬手为信续茶,袖口掠过案几时带起一阵冷香,听闻夫人有喜了?恭喜。 朝雾随侍女行至内院。穿过紫藤垂落的回廊,在庭院侍奉花草的春桃正巧看见朝雾的身影。 “姬様!”春桃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欣喜,打破了后院近乎凝固的寂静,“是朝雾夫人!朝雾夫人前来拜访您了!” 倚在廊柱边闭目养神的绫,持着书卷的手猛地一颤。薄薄的《源氏物语》险些滑落。惊讶、一丝久违的、近乎陌生的雀跃,旋即被更汹涌的慌乱与窘迫淹没。 朝雾姐姐?他们怎么会来?怎么会是现在?她下意识地低头审视自己:一身素净的浅青小袖,未施脂粉,病容憔悴,久不见外人的生疏感让她指尖发凉。 她匆忙抬手,指尖有些发颤地拢了拢鬓边微乱的发丝,试图将那份病弱与落魄藏起几分。 脚步声由远及近,熟悉又陌生。当那抹茜色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带着庭院里流转的春光一同映入眼帘时,绫几乎是本能地挣扎着想从凭肘几边站起,动作却因虚弱而显得笨拙踉跄。 朝雾只见绫倚着廊柱立在那里。素白单衣外罩着件浅葱色短衣,发间别无饰物,唯鬓边别着朵新摘的栀子。那花香气清冽,反倒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 “绫。”朝雾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她微凉的手腕,温柔而坚定地将她按回原处,“莫起身,好生坐着。” 目光如暖泉包裹,细细端详那张清减却非枯槁的面容,悬着的心稍安。然而,当视线触及那双沉静眼眸深处近乎暮气的沉寂与疏离,心又骤然揪紧。 绫唇角牵起极淡的弧度,引着朝雾在窗边坐下。日光透过青竹帘,在她脸上投下细长影痕。案头供着枝重瓣山茶,胭脂红的花瓣边缘已见萎黄。 前日园丁送来的。绫顺着朝雾的目光看去,说是外邦传来的品种,叫'十八学士'。 朝雾心中微动。她记得绫幼时最爱的便是山茶,清原家的家纹正是五瓣茶花。如今这异国名种出现在此,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绫,”朝雾执起她冰凉的手,声音轻柔,“冒昧前来,可扰了你的清静。” 千言万语哽在那里,最终只化作一个略显僵硬却无比真诚的、极浅极淡的笑容。绫敛衽垂首,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声音带着久未使用的微哑:“朝雾姐姐,”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朝雾脸上。不过三年光景,眼前的女子眉目舒展,气色红润丰盈,眼底深处流淌着一种被安稳岁月滋养出来的平和与满足,那是绫记忆中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光彩。 “姐姐气色极好。”绫的声音很轻,带着由衷的欣慰。 朝雾唇角弯起温柔的笑意,将一直放在身侧的包裹轻轻推至绫的面前:“想着你在此静养,或许用得着,便带了些来。”包裹解开,露出一套质地上乘的文房用具:青瓷笔山温润如玉,端溪老坑砚色如沉墨,一刀浅碧色的越前奉书纸纹理细腻,触手生凉。这份礼物,精准地触碰到绫心底最柔软、最珍视的那方角落——那个在吉原无数个孤寂长夜里,唯有在墨香与笔触间才能寻得片刻安宁的灵魂。一股酸涩的暖意猝不及防地涌上鼻尖,让她喉头微哽。原来还有人记得,记得她这微不足道的寄托。 “多谢姐姐。”绫的声音微颤。她示意春桃将自己近日调制的一小匣线香取来。香是白檀为底,掺了少许晾干的橘皮与早梅,气味清雅微甘。“闲来无事调弄的,气味粗陋,姐姐莫嫌弃。”她将香匣递过,动作间带着久违的、对待至亲好友才有的郑重。 叙话片刻,廊下传来极细微的窸窣声。绫的目光投向拉门方向,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复杂的温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轻声道:“小夜,进来吧。” 一个穿着干净水色小袖、梳着双髻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带着些许畏惧地打量着陌生的访客。她的目光在绫和朝雾之间逡巡,最终落在绫身上,带着全然的依赖。 “这是小夜,”绫的声音放得更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后来在樱屋时,带在身边的孩子。” 介绍时,那份保护欲清晰可见,但紧张也更深——她不知朝雾看到这孩子,是否会忆起那些彼此都不愿再触碰的晦暗过往,忆起那个同样在樱屋挣扎求存的、年幼的“秃”绫。 朝雾的目光落在小夜身上,那与记忆中绫初入樱屋时几乎重迭的年纪、怯生生的眼神无需多言,她已全然明了绫深藏的、未曾被残酷命运磨灭的良善与那份沉重的责任感。 她向小夜伸出手,眼神慈爱如同暖阳,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孩子,过来让我瞧瞧。” 小夜迟疑看向绫,得她眼神鼓励,才慢慢挪近。朝雾仔细端详女孩清秀眉眼,抬手极轻地拂过她额前碎发:“生得真是乖巧伶俐。” 这句朴素肯定,如春风拂散绫心头紧张。 气氛因小夜的加入而缓和。朝雾拿出随身带着的几颗金平糖,小夜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绫示意她可以收下,小女孩才羞涩地接过,小口小口珍惜地舔着。 朝雾看着小夜安静吃糖的样子,眼中满是温柔的追忆,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里,那个接过金平糖的、沉默的小绫。她轻声对绫说起藤原信当初是如何笨拙又执着地一次次塞给她糖纸写诗的往事,引得绫唇边也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小夜吃完糖,又好奇地依偎在绫身边,从袖袋里掏出几根彩绳,笨拙地翻弄着简单的花绳游戏,偶尔抬起眼,寻求绫的肯定。绫的目光落在小夜翻动的彩绳上,那专注而稚拙的动作,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头的些许褶皱。 闲谈间,朝雾的语调愈发柔和,细细说起这三年来平淡却真实的生活点滴:学习操持家计的生涩与满足,与信相伴时那些琐碎却温暖的日常,参与女塾事务、教导那些无依孩童时获得的充实与慰藉……她的声音如同温暖的溪流,描绘着一个与吉原截然不同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世界。 最后,她微微倾身靠近绫,颊边泛起薄红,低头从袖中取出个香包系在绫腕上:寺里求的安胎符。本想等稳当了再告诉你,可...她顿了顿,指尖轻按绫消瘦的手腕,总要让你亲眼看看,我们这样的人,也能有寻常女子的福分。 绫垂眸看着腕上朱砂画的符咒,喉间忽然哽住。她想起很多个雪夜,朝雾抱着她哼唱故乡童谣;想起信少爷偷偷塞来的金平糖,包装纸上写着稚嫩的和歌; 她曾是朝雾与信那场漫长而艰辛的爱情长跑中,最沉默也最贴近的旁观者。她见过信在樱屋外风雪中固执守候的身影,见过朝雾在拒绝与动摇中挣扎的痛苦泪光。 如今,亲眼见证他们历经磨难终成眷属,并孕育了新的生命,仿佛自己也参与了一个无比珍贵的美好故事的圆满结局,心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欣慰与感动。 她深深吸气,压下哽咽与万般滋味,伸手轻轻覆在朝雾温热的手背上。掌心冰凉,与朝雾手背的暖形成鲜明对比。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与心头的万般滋味,伸出手,轻轻覆在朝雾的手背上。那掌心冰凉,与朝雾手背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 绫望着朝雾的眼睛,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虽轻却无比清晰,带着发自肺腑的诚挚:“姐姐……恭喜你。你值得这一切。真的……太好了。” 字字浸满最深祝福。 朝雾反手握住绫冰凉的手指,感受着她指尖细微的颤抖。她没有直接劝慰,而是用一种近乎耳语的轻柔声音,分享起自己初离吉原时的惶惑不安:面对市井喧嚣的无所适从,对“正常”生活的陌生与恐惧,甚至因过往身份而产生的、深入骨髓的自我怀疑。 她说到信如何用笨拙却无比坚定的耐心,一点一点引导她适应,包容她所有的敏感与退缩,让她相信,活着本身,就蕴含着无限重塑的可能。 “绫,”朝雾的目光温柔而恳切,带着过来人的洞悉,轻轻抚过绫瘦削得几乎能摸到骨节的手腕,心疼地低语,“无论如何,先养好身子。身子是根基,根基稳了,才有心力去思量往后的事。日子还长,总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绫安静聆听,波澜在心底激荡。这份设身处地的关怀与指引,令她感激涕零。然而横亘她与朔弥之间的,岂是寻常沟壑? 那是清原家几十条人命汇成的血海,是刻骨的怨毒,更是十年来在吉原扭曲的依存与恨意交织而成的、几乎无法解开的死结。那沉重的枷锁,早已与她的骨血融为一体。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遮掩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沉默了片刻,她的声音才低低响起,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一种刻意维持的疏离: “看到姐姐如今这般安好,得遇良人,又有麟儿将至,我便再无所求了。”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低垂,落在自己搁在膝头、骨节分明的手上,仿佛那双手承载着无法言说的重负,“至于我……还需些时日。” 她将自己放逐于时间之外,如找不到归途的旅人,尚未积攒摸索荆棘小径的力气与勇气。 前厅里,信正将空茶盏放回案上:听说绫身子一直不见好? 朔弥执壶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陈年旧疾,需要慢慢调理。他抬眼看向信,藤原君似乎对绫的事很上心? 内子挂念得紧。信迎上他的目光,每每提及舍妹,总要叹息良久。 他刻意用了“舍妹”二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试图拉近与绫的关系,并观察朔弥的反应。 朔弥闻言,并未立刻回应。他执起茶杓,从容不迫地从茶瓮中取出一勺新茶,置于自己盏中,准备重新点一碗。 动作间,他方才平和的神色未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他自然听出了信话语中那微妙的试探。 他顿了顿,注水的手臂稳定如山,热水冲入茶盏,激起丰盈的碧色沫饽:有些事,急不得。 信呷了口茶,指尖在碗沿无意识地摩挲。,藤堂君既然将人接了出来,总该有个长远的打算。 茶筅在盏中划出规律的声响,朔弥的声音混在其中,几不可闻:等她愿意往前走的时候,自然会有打算。 前厅的茶叙在一种表面融洽、内里却暗流散尽的氛围中接近尾声。朔弥亲自将藤原信送至二门。两人之间,方才那番关于绫的对话余韵犹在,使得告别时的客套更显疏离。 日影西斜,将庭院里的树影拉得斜长。朝雾起身告辞。绫在春桃的搀扶下,坚持送至院门。小夜紧紧依偎在她腿边,小手揪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望着即将离去的客人。 “好生保重身子,”朝雾在登车前,再次用力握了握绫冰凉的手,指尖传递着温热的力量,目光深深望进她沉寂的眼眸,低语道,“凡事……且看将来。莫要……太苛责自己。” 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留下无声的涟漪。 马车辚辚驶离,扬起细微的尘土,很快消失在巷口。院门缓缓合拢,将外界的暖意与喧嚣隔绝。庭院重归寂静,樱瓣依旧无声飘落。 然而,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缕朝雾身上淡淡的、温暖的馨香。案头那套质地上乘的文房四宝,在斜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小夜仰起小脸,眼中还带着方才见到外人的新奇与一丝未褪的兴奋,扯了扯绫的衣袖:“姐姐,那位夫人……真好,像春天的太阳一样。” 孩子的直觉如此敏锐。 这寂静,与朝雾来访前那凝固的、仿佛时间都停滞的寂静,已然不同。有什么东西,被悄然带来了,又留下了。 回程的马车里,颠簸在京都渐起的暮色中。信显得有些沉默,不似平日归家时的放松。他靠在车壁上,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落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玉,目光望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却似没有焦点。 朝雾察觉到他异样的情绪,轻轻靠过去,温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前厅与藤堂少主谈得不甚畅快?” 她以为是他与朔弥之间那份微妙的敌意未能尽消。 信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朝雾关切的脸庞上,那眼神深邃,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心疼。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方才在前厅,听藤堂朔弥言谈间……他似乎很早就识得绫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而带着深沉的憾意,“我就在想……若我能更早遇见你,在你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在你尚未经历那些风霜、未踏入那片泥沼的时候,就认得你,护着你……” 他伸出手,极其珍重地抚上朝雾的脸颊,指腹带着薄茧,动作却无比轻柔,“那样,你是否就能少吃许多苦,少受许多……难以言说的委屈?” 他的低落,并非源于醋意,而是源于一种对爱人过往伤痛无法弥补、无力回溯的深沉痛惜与怜爱。这份爱意,沉重而令人心折。 朝雾的心像被最柔软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酸涩的暖流汹涌而至,瞬间盈满了眼眶。她抬手覆住信抚在自己脸颊上的大手,将脸颊更深地埋进他温暖的掌心,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坚定: “傻子。” 她轻斥,语气却满是柔情,“能遇见你,得你倾心相待,与你相守度日,已是我此生最大的福分与幸运。” 她将他的手引至自己小腹,“过往种种,皆已成云烟,早已被你我抛在身后。你实在不必为此挂怀,更不必……自责。” 她的宽慰,源于对当下这份触手可及的幸福的无比珍视,以及对两人携手共度的未来的无比确信。 宅邸后院,重归寂静的廊下。 绫独自坐着,春末的晚风带着暖意,轻柔地拂过她的鬓发与衣袂,却吹不散她眉宇间凝滞的沉重。夕阳的余晖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孤寂地印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案头,朝雾送来的笔墨纸砚在暮色中泛着幽微的光泽。身边,小夜因疲倦已伏在她膝头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细小的呼吸声。 朝雾那被幸福滋养得容光焕发的脸庞,信凝视朝雾时眼中毫不掩饰的、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与深情,还有她轻抚小腹时那份对未来充满希冀的温柔……一幕幕画面,如同循环往复的走马灯,在她沉寂的心中反复投映、回响。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束微弱却执拗的光,带着另一个世界的温暖与可能,强行照了进来。 然而此刻,沉重的病体依旧如同无形的锁链,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那些盘踞在心底、根深蒂固的怨恨与无法厘清的情愫,依旧如藤蔓般缠绕着她的心志,让她动弹不得。 她微微蜷起冰凉的手指。目光落在膝头小夜熟睡的脸庞上,那恬静的模样,奇异地带来一丝慰藉。远处,隐约传来春桃与仆妇低语安排晚膳的细微声响。庭院里,最后几片樱瓣在暮色中悄然飘落。 庭荫默 暮春的午后,庭院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新叶萌发的青涩芬芳。阳光透过日渐繁茂的枫树枝桠,筛下细碎摇曳的光斑,落在回廊凭肘几旁。绫姬裹着半旧的浅葱色薄毯,身形在宽大的衣物下显得愈发单薄。她握着小夜的手,引导那纤细的指尖在越前奉书纸上运笔。墨迹流淌,临的是《万叶集》里一首咏叹羁旅的短歌。 “ふるさとを……”绫的声音低柔,尾音却带着晨起时那阵撕心裂肺咳嗽留下的沙哑。她敏锐地感到掌中小手微微一僵,笔下的假名“を”失了平日的圆润,拖出一笔生涩的斜锋,墨团在清雅的纸纹上晕开一小片污迹。 绫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异常。小夜习字向来专注,眼中总闪着求知的亮光。她不动声色,温热的手掌更稳地覆住小夜微凉的手背,带着她的手腕重新提笔,力道轻柔却不容置疑:“心念沉静,笔锋自随心意流转,莫要被外物扰了。” 她感到掌下那小小的身体瞬间绷紧,随即又缓缓松懈,但那沉甸甸的滞涩感并未消散,像一层无形的阴翳,沉沉地压在女孩稚嫩的肩头。 “是,姬様。”小夜的声音细若蚊蚋,始终低垂着头,乌黑的发顶对着绫,不敢抬起。 这沉闷的异样,已如藤蔓般悄然缠绕数日。 先是小夜归家的时辰一日迟过一日。暮色低垂,庭院里点起朦胧的纸灯笼时,才见那抹水色的身影踽踽穿过月洞门,小小的书袋拖曳在身后。 那书袋是朝雾赠的见面礼,茜色底子绣着飞舞的雀鸟,如今却沾着大片污渍,边缘处还有细微的磨损。 “今日怎归得这般迟?”绫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源氏物语》,裹紧膝上的薄毯。廊下的风带着料峭春寒,钻入骨缝。 小夜脚步猛地一顿,像林间受惊的小鹿,飞快地抬眼瞥了绫一下,又迅速垂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袋磨损的系带:“在……在学堂多温习了一会儿功课。” 声音干涩,带着刻意为之的平稳,像绷紧的琴弦。 绫的目光掠过她书袋边缘那片刺目的污痕。那不是寻常尘土,倒像是被刻意泼洒的墨汁,边缘还沾着几点可疑的、被踩踏过的花瓣碎屑。“课业可还顺遂?”她温声再问,目光落在小夜低垂的眼睫上。 “嗯……有些难,但我会用功的。”小夜含糊地应着,将书袋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脆弱的盾牌,“姬様,我去温书了。”话音未落,便逃也似的快步走向自己的小隔间,身影消失在拉门后。 绫望着那扇紧闭的纸门,心头疑云渐生,盘旋不去。她想起小夜珍视的那支细杆鼠须笔,笔杆上还刻着小小的“夜”字,是上月生辰时自己亲手所赠。 昨日却见她伏案书写时,用的是粗糙的竹管笔。问起鼠须笔,小夜眼神闪烁如风中烛火,只嗫嚅着说“自己不小心弄丢了”。那分明是她爱若珍宝之物,每日用完都小心清洗拭净,怎会轻易遗失? 疑虑的藤蔓在绫心中悄然滋长,盘根错节。直到一个微雨初歇、空气里还浮动着水汽的黄昏。 小夜归来时,肩头衣衫濡湿了一大片,紧贴在身上,发梢滴着水珠,脸色比往日更加灰败。绫唤她近前,取过干燥的布巾,想为她擦拭湿发。 指尖触及单衣领口微凉的布料,绫的动作骤然凝固。一片模糊却触目惊心的墨渍,在浅杏色的衣料上晕染开,被雨水洇得边缘模糊,却仍能辨认出几个被恶意涂抹、又被粗暴擦拭过的字形残迹——“秽”、“贱”、“臭”。 她的心猛地沉坠,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四肢百骸,连呼吸都为之一窒。她太熟悉这种恶意的形态了。 “小夜……”绫的声音竭力维持着一贯的平稳,却仍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微颤穿透了表面的平静,“这衣裳……”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那片冰冷的墨渍上反复摩挲,仿佛想徒劳地擦去那无形的污秽,“怎么回事?” 小夜浑身剧震,猛地后退一步,双手下意识地紧紧环抱住自己,仿佛那件单薄的衣裳是她摇摇欲坠的城池最后一道不堪一击的壁垒。 她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无法成句:“是……是我不小心……墨、墨汁泼上去了……”眼神惊惶地四处游移,如同受惊的雀鸟,却始终不敢与绫沉痛的目光相接。 绫的心被那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紧,几乎窒息。她深知这种伤害的可怕之处,更明白此刻疾言厉色的逼问,只会将惊惶失措的孩子推入更深的恐惧深渊,刺伤她竭力维护的最后一点尊严。 她害怕自己不顾一切的介入,非但无法成为庇护,反而会让小夜在那个名为“学堂”的樊笼里,承受更猛烈、更隐蔽的风暴。 这份投鼠忌器的深沉忧虑,比身体里日夜不休的疼痛更让她如坐针毡,百爪挠心。 她最终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取过干燥柔软的布巾,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为小夜擦拭湿漉漉的发梢和冰冷的小脸。动作间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怜惜,指尖却冰凉如窗外未散的雨气。 小夜僵直着身体,任由她擦拭,小小的肩膀在薄薄的单衣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那晚,万籁俱寂的深夜里,绫清晰地听到仅一纸之隔的邻室传来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时而被强行吞下,时而又汹涌而出,如同丝线缠绕着她的心脏,一圈又一圈,越收越紧,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数日后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苏醒的清冽。小夜归来时,发髻松散得不成样子,几缕濡湿的碎发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精心挑选的水色衣裙下摆沾满了新鲜的、带着草腥气的泥点,而最刺目的,是她纤细手腕上那片突兀的青紫淤痕,边缘还泛着肿胀的红晕,像一枚丑陋的印章,烙在莹白的肌肤上。 绫正倚在廊下小憩,膝头旧伤的酸楚在晨露的湿气中如影随形,让她眉心微蹙。此情此景撞入眼帘,那点熟悉的酸楚瞬间被汹涌的惊怒淹没。 她强撑着虚软的身体站起身,不顾一阵眩晕袭来,疾步上前,一把捉住小夜那只带着伤痕的手腕——指尖正按在淤青最重的位置。 “啊!”小夜痛得轻呼出声,本能地猛地想抽回手,眼中瞬间蓄满了惊惧的泪水。 绫这次没有松手。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小夜惊慌失措、泪水涟涟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异常平静:“小夜,” 她稍稍放缓了语调,每一个字却清晰无比地敲打在寂静的晨光里,“看着姬様的眼睛。”她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夜齐平,“告诉我,这伤,是你不慎摔倒所致,还是……”她的声音顿住,带着沉甸甸的份量,“有人推搡于你?” 小夜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绫的手背上,那温度烫得让她心慌。她死死咬住下唇,唇瓣被咬得失去血色,泛出青白,仿佛唯有借助这肉体的刺痛,才能压下喉咙里即将冲出的、更汹涌的哭诉。 小小的身体因极力压抑而剧烈颤抖,每一次抽噎都牵扯着尚未完全愈合的腕间淤青,带来清晰的痛楚。 她抬起泪眼,望向绫姬苍白憔悴却无比坚持的脸庞,那双沉静眼眸里盛满的痛心与坚定,几乎要将她最后的防线击溃。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尖啸。 昨夜隔墙传来的、绫姐姐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犹在耳畔,一声声都敲打在她的心上——姬様为了我,已经耗尽了心神,咳得整夜睡不着,我怎能再用这污秽之事去烦扰她? 而且……朔弥大人愿意收留我们,给我栖身之所,让姬様得以静养,已是天大的恩典。 她想起那男人深邃难辨的眼眸,虽无苛责,却自带威严。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孩子,怎可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添麻烦?我们本就是依附于此的浮萍…… 女孩眼中充满了激烈的挣扎与痛苦,一边是绫姬眼中不容置疑的追问和深切的痛心,一边是自己内心汹涌的恐惧和对可能失去眼下这脆弱安宁的担忧,以及对惊扰朔弥的深深顾虑。 最终,那巨大的、对“连累”与“被厌弃”的恐惧还是压倒了倾诉的冲动。她用力,带着绝望般的狠劲挣脱了绫的手,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重重拉上了纸门,隔绝了内外。 绫僵立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徒劳地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小夜泪水滚烫的温度与手臂肌肤冰凉的触感。廊外的风卷起几片凋零的紫藤花瓣,打着哀伤的旋儿落在她脚边,沾着清晨的露水。 一种巨大的、近乎灭顶的无力感如同沉重的枷锁轰然落下,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藤堂朔弥并未宿在主屋。书房的灯火,时常在更深露重时依旧亮着。 宅邸内的一切细微声息,皆在他静默的掌控之中。绫夜复一夜压抑不住、从纸门缝隙逸出的沉闷咳嗽,如同断续的鼓点,敲击在寂静的弦上。仆役恭敬而简短的禀报,也让他将小夜近日的异常尽收心底。 这日清晨,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朔弥步出书房,手中端着一盅新煎好的、散发着浓烈苦香的药汁,欲送往绫处。 行经光影朦胧的回廊转角,正遇低头抱着书册、如同惊弓之鸟般匆匆走过的小夜。女孩脚步仓皇,眼角红肿未消,在熹微的晨光中格外刺目。 乍然瞥见朔弥高大沉静的身影拦在前路,她脚步猛地顿住,眼中瞬间涌起浓重的的恐惧与瑟缩,小小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去,几乎要嵌进廊柱投下的厚重阴影里去。 她飞快地行了个仓促的礼,便死死抱着书册,几乎是贴着冰冷的墙壁,逃也似的溜走了,背影迅速消失在回廊深处。 他沉默片刻,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转身走向庭院深处草木葱茏的角落,低声唤来如影子般侍立的心腹近侍佐佐木。 “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冷冽与斩钉截铁的力量,“查清小夜就读的学堂,近半月内发生的所有事,无论巨细。” 佐佐木垂首,无声领命,身影如鬼魅般迅速融入了庭院葱茏的新绿之中。 时序悄然滑入初夏。几场缠绵的细雨过后,草木吸饱了水分,绿意愈发葳蕤蓬勃,几乎要滴淌下来。庭院里那棵年轻的枫树,舒展着新绿初绽、脉络清晰的叶片,在阳光下焕发着近乎透明的生机。 朔弥开始更频繁地、却又显得极其自然地出现在庭院各处。或在枫树荫蔽下的石案前凝神展阅厚重的账册,或在池塘边静观锦鲤悠游,更多时候,只是持一卷书,静默地坐在紫藤花架下虬结的石凳上,任由垂落的藤花拂过肩头。 他并不刻意靠近小夜,只是在她每日归家必经的回廊或石径旁,留下一个沉静而恒定的存在。 一日午后,阳光温煦,透过层迭的藤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小夜低着头,抱着沉重的书册,习惯性地想避开主径,从茂密的花丛后悄悄溜回房间。 刚走近那片繁茂的紫藤花架,只听“叮叮当当”几声脆响,几颗浑圆饱满、外壳绘着奇异鲜艳图案的糖果,竟从朔弥宽大的袖口中滚落出来,散在光洁如镜的石径上,滴溜溜打着转,折射出诱人的、玛瑙般的光泽。 小夜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目光被那从未见过的新奇小东西牢牢攫住。她犹豫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书袋系带,目光在那几颗滚动的糖果和朔弥沉静的侧影间逡巡。 最终,还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微颤的手,将那几颗带着异域风情的糖果一一拾起,捧在手心。 “是南蛮来的糖。”朔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他并未道谢,目光落在小夜掌心那几颗色彩斑斓的糖果上,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幼年时,家父曾从长崎带回此物。”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飘渺,“初见,只觉得它形貌怪异,如同妖魔之眼,竟吓得不敢触碰分毫。” 他唇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弧度,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结果被嫡兄见了,当众讥笑我是‘没见识的庶子’,连颗糖都惧如蛇蝎,不配为藤堂家子。” 他平淡的叙述,如同讲述一个尘封多年、与己无关的陈旧故事。然而“庶子”、“讥笑”这几个字眼,却在小夜心中激起了难以言喻的巨大波澜。 她怔怔地捧着那几颗带着异国体温的糖果,第一次没有在朔弥面前立刻惊惶失措地逃开。这个高高在上、令人望而生畏的男人,竟也有着如此不堪回首的、被当众羞辱嘲弄的过往。 一丝微弱的、同病相怜的酸涩与难以言说的震动,悄然在她幼小的心田滋生。 信任的建立如同抽丝剥茧,缓慢而谨慎,需要时间的浸润。 又过了几日,绫注意到小夜书案上那个精巧的、穿着水色小袖的雏人偶不见了踪影。那是去年女儿节时,小夜自己一针一线缝制,视若珍宝,常对着它喃喃自语。 绫问起,小夜只垂着眼,浓密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低声说:“收……收起来了。”那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让绫的心也跟着揪紧。 午后,阳光西斜,将庭院染成一片暖金色。绫在园中缓缓踱步,试图驱散膝头旧伤的酸楚。行至那片繁茂的紫藤花架附近,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花架下虬结的石凳,脚步却倏然顿住。 只见朔弥端坐石凳之上,低垂着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他宽大的手中,正小心翼翼地修补着一件极其眼熟的物件——正是小夜视若珍宝、却已消失多日的那具雏人偶。 那玩偶精致的水色小袖被撕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露出内里粗糙的素麻填充;木偶纤细的手臂从关节处断裂,无力地垂落;那张曾用彩墨精心描绘的小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刮擦伤痕,一只眼睛的墨彩几乎被完全磨掉,只留下空洞的木色。 但比起玩偶的惨状,眼前的景象让绫瞬间僵立在原地,胸腔里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惊。 她从未想过,而更让綾震惊的是,这个手握关东商会权柄、在商场上以雷霆手段着称的男人,竟会在此处,如此沉静地修复一具属于小女孩的、残破不堪的玩偶。 他动作沉稳而精细,眉头微蹙,用刻刀极其小心地剔除着断裂处细小的木刺,指尖沾着鱼胶,试图将断臂重新接合,又取过柔软的绢布碎片,比划着如何覆盖和服上最狰狞的裂口。 那专注的姿态,与他平日里在商会中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形象迥然相异,透露出一种陌生的、沉静的耐心。 更令她心神剧震的,是花架另一侧枫树粗壮斑驳的树干后,那个悄然探出的、小小的身影。 小夜躲在枫树粗壮斑驳的树干后,只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朔弥手中那具残破的雏偶,眼神里交织着深切的心疼、难以言喻的巨大委屈,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却真实的期盼。 小夜……那个在她面前都不敢吐露半句委屈、见到朔弥便如惊弓之鸟般瑟缩的孩子,此刻竟会带着这样的期盼,躲在暗处看着朔弥修补她的玩偶? 他们之间……何时有了这样的联系?这份无声的靠近,比任何言语都更让绫感到震撼与困惑。 朔弥似乎并未在意小夜的偷看,也未曾留意到不远处绫的驻足。他只是全神贯注于指尖精微的操作,仿佛那是世上最重要的事务。 时间在紫藤花架下寂静流淌,唯有刻刀刮过木头表面的细微声响、粘稠鱼胶被涂抹开的声音,以及风吹过层迭藤叶发出的沙沙私语,构成了一幅奇异而安宁的画面。 过了许久,当那雏偶破损的手臂终于被勉强接合固定,狰狞的伤口也被素绢小心地遮掩住,虽不复往日精巧,却总算勉强恢复了人形时—— 一个细若游丝、带着抑制不住颤抖的声音,终于从枫树后试探着飘了出来: “……大人……”小夜怯生生地挪了出来,脚步犹豫,手指紧张地揪着衣角,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锁在焕然一新的雏偶上,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希冀。 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朔弥闻声抬起了头,目光并未因被打扰而显露不耐,反而沉静地看向那个鼓起莫大勇气走出来的小女孩。 小夜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渴求答案的迫切:“您……您小时候被……被欺负的时候……后来……是怎么……怎么做的?” 看到小夜竟主动向朔弥问出了这个问题,绫瞬间明白了什么。 或许,有些伤痕,有些困惑,有些难以启齿的委屈,并非她这个同样伤痕累累的“保护者”所能轻易抚平。 朔弥的身份,他的力量,他此刻展现出的那份沉静与耐心,对于此刻惶恐无助的小夜而言,反而可能成为一种奇异的、更有力量的慰藉与指引?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绫心中升起:此刻,她不该介入。她应该把这片小小的空间,留给这两个人。 于是,绫没有再上前一步。她深深地、无声地看了一眼花架下那对正在进行着微妙对话的身影——高大的男人微微俯身,神情专注地倾听; 小小的女孩仰着脸,眼中含着泪光与期盼——然后,她悄然地、无声无息地后退,如同融入暮色的影子,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缓缓退回了自己的居所。 她没有完全关上窗扉。她坐在窗边的阴影里,目光依旧遥望着庭院深处那紫藤花架的方向。 如果小夜的心结能在朔弥那里得到开解,那自然是最好。如果最终,那孩子还是带着泪痕回来,那么她,清原绫,依然会是那个张开双臂、无条件接纳她的怀抱。 庭院中的朔弥擦拭雏偶脸上最后一点污痕的动作并未停下。阳光穿过藤叶的缝隙,形成一道道光柱,落在他因专注而卷起衣袖的手臂上。 “起初,”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叙述他人的故事,目光却落在远处摇曳的藤花上,“我忍耐,退让,将头颅深深低下。以为顺从和沉默,能换来片刻虚假的安宁。” 他轻轻抚过雏偶被修复的手臂,指尖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后来发现,错的根源从不在于我。是那些心藏恶念、以践踏他人尊严为乐的卑劣者,扭曲了本心。”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小夜蓄满泪水的眼睛,那眼神不再令人本能地畏惧,反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洞悉世情的沉静力量,“我选择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他们再不敢轻易将恶意加诸我身,强到足以守护自己珍视之物。” 他顿了顿,看着小夜眼中翻涌的泪光,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郑重的引导意味:“但这条路,”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荆棘遍布,漫长而孤独。在足够强大之前,寻求真正可依靠之人的庇护,并非怯懦的烙印,而是生存的智慧。尤其是……”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极其克制地扫过绫居所的方向,那里窗扉半开,依稀可见一个倚坐的侧影,“那些真心待你、甘愿为你遮风挡雨之人。”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压垮堤坝的稻草。小夜强撑了多日的坚强外壳瞬间土崩瓦解。她“哇”地一声恸哭出来,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长久积压的恐惧、屈辱和巨大的委屈汹涌澎湃地倾泻而出。 她蹲下身,小小的身体蜷缩着,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肩膀因剧烈的哭泣而猛烈起伏,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石面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绝望的水痕。 “他们……他们骂我是‘游廓里爬出来的野种’……说、说我身上有洗不掉的臭味……说姬様……姬様是……是……”后面那些污秽不堪、令人作呕的言辞,她羞愤得无法复述,只能崩溃地摇头,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撕我的书……踩我的娃娃……把我推倒在泥地里……呜……我不想告诉姬様……她病着……她知道了会更难过……更伤心的……都是我不好……” 哭声撕心裂肺,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朔弥沉默地听着,如同庭院里最沉稳的磐石,任由这积压已久的悲声冲刷。待小夜汹涌的哭声渐渐转为断断续续、耗尽力气般的抽噎,他才将一方素净柔软的棉帕,无声地递到她沾满泪水和尘土的小脸前。 “抬起头来,小夜。”他的声音沉稳依旧,却注入了一种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如同磐石,“听着。一个人的价值,如同深埋地底的璞玉,” 他的目光直视着她红肿的泪眼,“从不因裹覆它的泥尘而减损分毫光华,只在于它本身蕴藏的澄澈与坚韧。你聪敏,坚韧,心地纯善如初雪,远胜那些以欺凌弱者为乐的卑劣之徒千百倍。” 他看着她泪痕狼藉却终于敢抬起的小脸,清晰地给出承诺,如同拨开乌云的阳光:“那所学堂的污浊之气,已不配承载你的未来。我已为你寻得新的归处。”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城西‘萩之舍’。塾师是位德高望重的女儒官,曾侍讲于宫中清凉殿,学问精深如海,更重品性涵养之熏陶。 她门下生徒不多,皆是京都重德尚礼之家的贵女。我已亲往拜会,征得先生首肯,她愿亲自教导于你。” 小夜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望着朔弥:“真……真的?我……我不用再去那里了?”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若你愿意,”朔弥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明日辰时,我亲自送你去拜见先生。在你熟悉新环境之前,每日会有人接送你往返。” 暮色四合,庭院里浮动着草木吐纳的清香与泥土湿润的气息。朔弥如常将新煎好的、散发着浓郁苦涩药香的汤药,用乌木托盘送至绫房中。 素白的瓷盏在托盘中央,氤氲着袅袅白雾。药盏旁,静静地躺着一枚折得极其方整、边缘锋利的素白纸笺,如同他本人一般,一丝不苟。 绫倚在窗边,半开的樟纸窗外,暮色温柔。她的目光落在庭院里几株新移栽的紫阳花幼苗旁。小夜正蹲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用小木勺将松软的泥土培在幼株纤细的根茎周围。 女孩口中哼着不成调却明显轻快了许多的小曲,水色的袖口随着动作轻盈扬起,手腕上那片刺目的青紫已然消退,只余下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痕迹。 夕阳熔金般的余晖,给她专注而单薄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温暖宁静的光晕,仿佛一幅被重新赋予生机的画卷。 绫静静地看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窗棂的阴影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迟疑片刻,终是伸手拈起那枚素净的纸笺。指尖触感微凉。展开,墨迹清峻有力,力透纸背: “萩之舍安 师从前典侍 清原氏 生徒清和 尤善育德 小夜可往 勿念” “清原氏”三字落入眼帘,绫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这位前宫典侍,论起亲缘,还是她父亲未出五服的族姐。早年便以才学德行闻名于京都,后因夫家牵涉朝堂风波而离宫隐居,踪迹难寻。朔弥……竟寻到了她?还特意点明“清原氏”……这绝非偶然。 她捏着这张薄薄的纸笺,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窗外,小夜哼唱的、不成调却充满生气的曲调隐约飘入耳中,带着久违的、属于孩童的无忧。 绫的目光再次落回纸笺上,那寥寥数语背后,是难以估量的心思、缜密的安排与一种不动声色的周全。她沉默良久,空气里只有药香与暮色在无声流淌。 最终,她端起那盏尚有余温的药。浓黑粘稠的汁液在素白的瓷盏中微微晃动,映出她苍白面容的模糊倒影。她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疲惫的阴影,然后仰起头,将盏中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非是感激,亦非释然,而是一种被猝然洞穿了所有无力与遮掩、又被一种强大而沉默的力量不动声色地托举起来的、近乎震撼的触动。 那堵横亘在她与朔弥之间、由血海深仇与冰冷疏离构筑的、坚厚如万载玄冰的壁垒,于这无声的暮色四合之际,于这浓烈的药味弥漫之中,悄然裂开了一道清晰而深刻的缝隙。 晨间谙 晨光熹微,薄如蝉翼,穿透樟纸格棂,在榻榻米上筛下朦胧的光斑。绫醒得比往日要早。她拥衾坐起,喉间干涩,昨夜断续的咳嗽似乎耗尽了胸腔里最后一丝暖意。 然而,一种并非全然被动的、想要挣脱这方寸间沉闷药气的意愿,悄然驱使着她。 推开纸门,清冽的晨风裹挟着草木与湿润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庭院尚在薄雾与晨曦的交界处,露珠缀在草叶尖上,将坠未坠,折射着微光。 她裹紧半旧的浅葱色外衣,沿着回廊缓步而行。足音落在微凉的地板上,轻悄得几不可闻。 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庭院。新移栽的几丛紫阳花在晨光中舒展着嫩叶。倏地,一点异样的色彩攫住了她的视线。那株新植的“残雪”姬椿,竟已悄然绽放了一朵。 白瓣镶着胭脂红的边,如雪地里溅落的血珠,娇嫩的花瓣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颤动,带着一种脆弱的坚韧。 她不由自主地驻足,目光凝在那朵孤零零却倔强绽放的花上。心绪微澜。 脚步仿佛自有意识,将她引向昨日那片紫藤花架之下。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石凳表面。 昨日,那个高大而令人畏惧的身影就坐在这里,笨拙地修补着一具属于女孩的、破碎的玩偶。而那个曾对他避如蛇蝎的孩子,就躲在几步之遥,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依赖的星火。 小夜昨夜安稳的睡颜在眼前浮现,今晨出门前往萩之舍时,女孩眼中重新点亮的光芒清晰可见。 这份失而复得的安宁与希望……绫的指尖在石凳上微微蜷缩。这安宁的源头,清晰无误地指向那个她曾立誓以血相偿的男人。 “我该恨他……” 心底的声音尖锐而冰冷,“清原家的血债未偿,岂能因些许小惠而忘……” 可另一个声音,更微弱却更沉重地质问:“那小夜的眼泪,朝雾姐姐的期盼,你视若珍宝的这点安宁,又该置于何地?” 两种力量在她心湖深处激烈撕扯,将平静的冰面搅得支离破碎,露出底下汹涌的暗流。恨意仍在,坚如磐石,但那石上,已然出现了无法忽视的细微裂痕。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庭院的寂静。绫姬下意识地抬眸。朔弥正从书房的方向走来,身影在薄雾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似乎一夜未眠,惯常梳理整齐的发髻边缘散落着几缕碎发,眼下覆着淡淡的青影,如同水墨晕染的痕迹。眉宇间虽极力维持着平日的沉静,却难掩一丝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连步履都比平日沉重了几分。 两人在回廊转角不期而遇。朔弥的脚步倏然顿住,隔着几步的距离。他并未靠近,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如同拂过松针的风:“晨安。” 这寻常的问候,让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过往的千百次,她会漠然移开视线,或干脆转身离去,将冰冷的背影留给他。 然而此刻,她沉默了。目光并未立刻躲闪,反而在他带着明显倦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丝疲惫如此清晰,竟让她心头掠过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异样。 片刻的静默在晨光中流淌,带着一种不同于往日冰冷对峙的生涩感。 “……晨安。”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同羽毛飘落,却清晰地打破了横亘已久的坚冰。 朔弥的眼底深处,一丝极快掠过的讶异瞬间湮灭,重归深邃的平静。他并未多言,目光自然地转向庭院,落在那株新绽的“残雪”姬椿上:“椿花开了。” 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朵孤勇的花在晨曦中愈发明艳。她轻轻应了一声:“嗯,是‘残雪’。”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回应他关于日常景物的对话。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空气不再凝固如铁,却也并非融洽。绫甚至感到一丝无措,不知如何继续这突如其来的、简单的交流。 最终,还是朔弥打破了沉默。他的视线从椿花上收回,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肩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克制的温度:“晨风清寒,莫久立。” 说完,他如同往常一般,并未停留,只是微微侧身,示意她先行或继续停留,自己则沿着回廊,步伐沉稳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他走得很快,仿佛要将方才那一瞬的涟漪迅速抚平,生怕惊扰了什么。 绫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处的背影。晨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但方才那句“晨安”带来的奇异暖流,似乎还残留在心口。她发现,当他不再带着那种刻意为之的、近乎赎罪的卑微姿态,而是以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纯粹的关怀出现时,她那厚重的甲胄之下,抗拒的壁垒竟悄然松动了一丝。 更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是,她竟然……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注意到了他的疲惫。这个认知,让她心绪更加纷乱。 早膳的气氛,也因晨间那一句“晨安”而悄然改变。不再像过去那般,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小夜坐在绫身边,小脸上洋溢着去新学堂后的新奇与兴奋,叽叽喳喳地说着那位清原女先生如何教她们认字,声音如何温柔,还教她们辨识了好几种庭院里没有的花草。 “先生还夸我坐得端正呢!”小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被肯定的喜悦。 绫唇角含着极淡的笑意,静静地听着,偶尔将一小箸清淡易消化的渍菜布到她碗中。目光温和,那是对小夜失而复得的安宁与快乐由衷的慰藉。 朔弥坐在主位,安静地用着粥食。他动作依旧优雅克制,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依旧明显。 席间,他并未多言,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绫面前那碟未动的、稍显油腻的烤鱼。他不动声色地将侍女刚端上来的一盅温热的、散发着淡淡药草清香的百合雪梨羹,轻轻推到了绫手边更近的位置。那羹汤清透,显然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绫正为小夜擦去嘴角一点饭粒,眼角余光瞥见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她的筷子在空中停顿了一瞬。她并未抬眼去看朔弥,目光只是落在那盅温热的羹汤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碗沿。 片刻的静默后,她放下布菜的筷子,执起汤匙,舀起一小勺清润的汤汁,默默送入口中。微甜中带着一丝百合的甘苦,温润地滑过喉咙,抚平了晨起的干涩与不适。 在这看似寻常、甚至透着一丝暖意的早膳氛围里,绫的心底却翻涌着一种危险的感知。 理智的警钟在敲响:贪恋这片刻的安宁与眼前小夜无忧的笑靥,是否意味着对过往血仇的背叛?可若执意紧握那冰冷的恨意不放,眼前这触手可及的平静,又算什么呢?她对未来的迷茫,如同庭院里弥漫的晨雾,愈发深重,看不清方向。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深蓝色劲装、神色肃穆的心腹武士步履匆匆地穿过庭院,行至廊下。他并未入内,只是恭敬地单膝点地,目光投向主位的朔弥。 朔弥放下碗筷,动作比平日快了几分。武士趋近,在他耳边低语数句。尽管朔弥的面容依旧沉静无波,但绫清晰地捕捉到他瞬间微蹙的眉心,以及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锐利寒芒。他听完,只是几不可察地颔首,随即起身。 “慢用。” 他对席间的绫和小夜说道,声音沉稳依旧,听不出端倪,但离席的步伐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急切,沉稳之下暗藏风雷。 绫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他迅速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手中的汤匙停在碗边。 “是商会……出了什么事么?”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清晰地浮现在她的意识里。无关仇恨,无关过往,仅仅是基于眼前所见、所感的自然推断。 她的注意力,在不自觉间,已悄然越过了自身病弱的藩篱与小夜的方寸天地,第一次投向了那个属于藤堂朔弥的、庞大而复杂的商业王国。 膳桌旁,那碗为他备下的清粥已然失了最后一丝热气,凝固的米粒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泽。小夜不明所以,眨着乌亮的眼睛,小声问:“姬様,朔弥大人不吃饭了吗?” 绫收回追随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温热的碗沿摩挲了一下,声音放得极轻:“嗯,大人有紧要事。”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铺满庭院。藤花架上,新开的紫色花序垂落如瀑,几只雀鸟在枝叶间跳跃,啄食着前几日残留的、早已被晒化的南蛮糖屑,发出满足的细碎鸣叫。 绫坐在廊下的阴凉处,膝上摊开着《草木十二帖》,目光却有些失焦,落在不远处那片开得正盛的紫云英上。 柔嫩的紫色花朵连成一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如同铺展的梦幻云霞。这景象,毫无预兆地将她拽回那个细雨迷蒙的日子——他撑着素色的油纸伞,沉默地伫立在这片花丛旁,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肩头洇开深色的痕迹,身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昨夜……”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低语出声,旋即惊觉自己并非独处。 朔弥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的回廊拐角,似乎刚从外面风尘仆仆地归来。玄色直垂的下摆沾着明显的尘泥,眉宇间积压的疲惫几乎要满溢出来,连惯常梳理整齐的发髻边缘都散落着几缕碎发。 他听到了她未尽的话语,脚步停驻,目光越过庭院葱茏的新绿,投向廊下素衣而坐的她。 绫心下一顿,移开视线,仿佛方才的低语只是被风送走的叹息。她望向书房那扇紧闭的窗,声音很轻,如同羽毛飘落在寂静的午后:“……灯火亮得久了些。” 这话语里蕴藏的关切,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朔弥的指节在宽大的袖袍中几不可察地微蜷了一下,袖口以金线精细绣制的松鹤延年纹样在明亮的日光里倏忽一闪,流光暗转。 他并未走近,依旧隔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声音带着奔波后的沙哑,如同被粗粝的砂纸磨砺过:“些微琐事,劳你挂心。” 一阵暖风恰在此时拂过庭院,卷起几片凋零的藤瓣,打着旋儿飘落。廊檐下,那株“残雪”姬椿一朵初绽的花瓣上,一滴饱满的露珠被风惊动,滚落下来,不偏不倚,正滴在绫姬搁在书卷上的手背上。冰凉湿润的触感让她指尖微微一缩。 她低头,凝视着手背上那迅速晕开、晶莹剔透的水痕,它在阳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却无比清晰地让她想起了小夜滚烫的眼泪砸落时的灼痛。 清原家血海深仇的冰冷锁链,与庇护小夜安然入学的恩情,乃至此刻这因他深陷困境而悄然滋生的、难以名状的牵念,将她困在网中央,寸步难行,茫然无措。 春桃端着新沏的、氤氲着热气的茶汤轻步走来,远远看见廊下光影中相对无言的二人:女子低眉垂首,目光落在手背一点水光上,素衣单薄;男子风尘仆仆,立于几步之外,身影沉重。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静得能听见风吹叶动的声音,却又流淌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张力。春桃心领神会,悄然止步,隐在廊柱斑驳的阴影里,不敢惊扰这微妙的氛围。 朔弥的目光掠过绫姬低垂的眼睫,最终落在她手背上那点渐渐干涸的水迹。他自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样东西——并非新的,正是那本磁青封面已显褪色、页缘却平整如新的《草木十二帖》。 “前日整理旧物,”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将书卷朝她的方向递出,“见此书……想是,或可略解烦忧。” 绫抬起眼,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封面上。吉原樱屋那些被香料熏染得暧昧迷离的夜晚,他送来的那些华美却冰冷的机关人偶、流光溢彩却毫无温度的玻璃瓶、奏着异域清音却如同牢笼背景音的西洋钟…… 那些如同精致囚笼装饰般的礼物,在记忆的对比下显得格外疏离而遥远。唯有眼前这卷旧书,褪尽浮华,带着岁月摩挲的痕迹和他指腹间若有似无的温度,沉甸甸地递来,带着一种袒露内心的意味,沉重而真实。 她沉默着,时间仿佛在书卷递出的瞬间被拉长。终于,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带着纸张特有韧性的封面时,两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轻轻相触。 这一次,她清晰地感知到他指腹薄茧下的温度,不再是夜露般的微凉,而是带着奔波后的暖意,甚至……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的轻颤。那触感如同微弱的电流,让她指尖微麻,却没有如惊弓之鸟般立刻收回。 朔弥的手也在交接处停顿了极其细微的一瞬,才沉稳地收回,宽袖垂落,严密地掩去了所有可能的情绪波澜,姿态依旧维持着刻意的、安全的距离。 几乎就在同时,前院方向传来几声清晰利落的马蹄叩击石板的声响,伴随着武士候命时甲胄金属片相互摩擦的轻微铿锵声,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绫独自立在廊下,午后的阳光透过藤叶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她低头看着手中紧握的《草木十二帖》,手中的书卷散发着陈年纸墨与淡淡檀香的气息,像某个不为人知的少年时光的遗物。 她翻开扉页,怔住了。夹在书页间的,不是预料中的名贵书签,而是一枚压平的紫藤花——正是小夜被欺那日,散落在她裙裾上的那种。 春雾渐渐散了,晨光漫过庭石,将露珠照得晶莹剔透。绫轻轻合上书卷,觉得背上的旧伤,似乎不像往日那般痛入骨髓了。 商海礁 盛夏层层裹缠着城西宅邸,连庭院里最繁盛的绿叶都显出几分蔫蔫的倦意。绫倚在回廊的阴凉处,《草木十二帖》摊在膝头,描绘着幽兰的工笔线条却未能映入眼帘。 她的目光穿过庭院葱茏的绿意,落向前院方向。那里,信使的身影如同被驱策的陀螺,马蹄踏在青石上的声响,一声紧似一声,隔着重重院落,依旧清晰地敲打着午后的沉闷。 朔弥的身影,却成了庭院里最捉摸不定的流云。晨光熹微,露珠尚在草叶尖上滚动时,他玄色的身影已融入薄雾,消失无踪。暮色四合,倦鸟归巢,才闻得那沉重的马蹄声踏破渐深的寂静,踏碎一地昏黄的夕照。 即便偶尔在宅邸中不期而遇,也仅剩一个仓促而疲惫的颔首交错。他眉宇间锁着深重的沉郁,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眼下的青影一日深过一日,如同不散的阴翳。 那身象征身份的玄色直垂,也仿佛被奔波的风尘与无形的重担浸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与挺括。那曾如庭中劲松般挺拔的背影,此刻竟显出一种被千斤重负压榨出的、紧绷的弧度。 朔弥依旧准时出现在早膳的食案前。玄色的直垂一丝不苟,衬得他面容沉静如水。他端坐主位,动作从容地执箸,仿佛前院的喧嚣只是夏日里寻常的背景音。 “先生昨日教了新的和歌,”小夜捧着粥碗,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朔弥,“是写夏日萤火的。” 朔弥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落在小夜脸上:“哦?可记得其中佳句?”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问完小夜,他极其自然地抬手,将食案中央一碟盛着琥珀色、剔透软糯羊羹的青瓷小碟,轻轻推至绫手边更近的位置。那正是她偏好的清淡甜点。 绫的目光在那碟羊羹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朔弥沉静的脸上。心下掠过一丝不以为然。藤堂朔弥,关东商会的少主,手握庞大权柄与财富,这点风浪于他,想必不过是商海沉浮的寻常点缀。 她默然执起银匙,舀了一小块羊羹,甜糯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些许晨起的倦意。窗外的蝉鸣依旧喧嚣,前院的信使似乎又换了一拨。 接下来的日子,朔弥的行踪变得如同庭院里捉摸不定的流云。晨光熹微便已不见人影,暮色四合方闻归来的马蹄声,踏破庭院的寂静。即便偶尔在宅邸中匆匆照面,也仅剩一个颔首的交错。 他眉宇间锁着深重的沉郁,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眼下的青影一日深过一日,连那身象征身份的玄色直垂也仿佛蒙上了一层洗不去的疲惫风尘。那挺拔如松的背影,此刻竟显出一种被无形重担压弯的紧绷。 夜色成了他最忠实的伙伴。书房的灯火固执地亮着,常常燃至夜阑更深,将窗纸上映出的身影拉得瘦长而孤寂。 绫夜半咳醒,披衣起身,推窗望去。浓重的夜色里,唯有那一点灯火如豆,倔强地悬在黑暗之中,映在廊下盛满月色的石钵水面,被拉成一道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光痕。那扇紧闭的樟纸门后,并非总是沉默。 有时,会泄出几声压得极低、却难掩焦灼的争执,语速快而激烈;更多时候,是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白日里,宅邸的宁静也被无形的焦虑渗透。绫在廊下闲坐,指尖划过书页间那枚压平的紫藤花,心思却总被不经意飘入耳中的碎语扰乱。 “……又退了两家!都是签了契的,竟也敢如此!” 一个管事压低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懑,从前院回廊匆匆掠过。 “……外头传得可难听了,说咱们商会船上的生丝是陈年旧货,品相不佳……” 春桃捧着新插的荷花走过,小声嘀咕着刚从外头听来的流言,脸上带着担忧。 绫执卷的手指微微收紧。退单?流言?这已非寻常波动。她抬眼望向书房的方向,昨夜,那扇窗后的灯火摇曳至三更方歇。 今日一早,却又见他衣冠整肃地出门,玄色的身影在晨光中依旧挺拔,只是那惯常紧抿的唇线,似乎绷得比往日更直、更紧,如同刀锋刻下。那份刻意维持的从容之下,似有暗流汹涌。 夜幕低垂,暑气未消。绫因背伤隐痛辗转难眠,起身推开窗扉。庭院沉在浓重的夜色里,唯有书房那一方灯火,固执地亮着,晕开一圈微弱却倔强的光晕。 窗纸上映出一个来回踱步的剪影,时而停顿,似在凝视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那身影透着一种被无形重担压榨的孤寂。 绫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棂。樱屋十年,她听过太多商海倾轧的传闻,其残酷诡谲,不亚于真刀明枪的战场。 一丝寒意悄然爬上背脊,并非全然为了他,更为了这宅邸上方看似安稳的天空——若支撑这片天空的支柱轰然倒塌,她与小夜、春桃,这些依附其上的藤蔓,又将飘零何处? 日子在蝉鸣与压抑中滑入第二周。前院的气氛已如绷至极致的弓弦。绫姬在廊下翻阅书卷,试图凝神,耳畔却不断飘入仆役间压得更低的碎语,如同细小的冰凌,持续投入她日渐松动的心湖。 “……不得了!昨儿商会里吵翻了天!松本掌柜和佐藤大管事拍了桌子,声音都传到二门外了!说是江户湾那边……咱们最大的几船生丝,被卡得死死的!”侍女端着冰镇的梅汤过来,小脸煞白,声音带着惊惶。 “……可不是嘛!关东那边的生丝行会,这次是铁了心要压死新入行的,联手把价码压得比海沟还低!咱们从长崎来的几大船生丝,全堵在江户湾的码头上了,风吹日晒,每日光是仓租和看管,就是流水般的银子淌出去……” “……唉,少主这些天,怕是一日都没睡囫囵过。今早出门时,我瞧着那脸色,白得吓人……”一个年长仆妇的叹息沉重得如同石块。 这些零碎的、带着恐惧的言语,终于拼凑出一幅清晰的图景:生丝……关东行会联手……恶意压价……谣言中伤……港口货船被围困……巨额亏损…… 这些冰冷而残酷的商事词汇,第一次如此具象地与那个男人紧锁如川的眉头、以及那盏夜夜不熄的孤灯紧密相连。 第十日的清晨,空气闷得令人窒息,连蝉都噤了声。死寂被前院骤然爆发的骚动撕裂。 急促如骤雨的马蹄声狠狠砸在石板上,伴随着武士紧急集结时甲胄猛烈碰撞的铿锵巨响,以及惶急到变调的呼喊:“……堺市急报!码头……码头出事了!货……货被扣了!” 这声嘶喊如同丧钟,敲碎了宅邸最后一丝虚假的平静。 绫正在廊下查看小夜新临的字帖,这突如其来的喧嚣让她指尖一颤,墨迹在纸上游移出一道突兀的斜痕。她蹙眉抬头,只见朔弥高大的身影已从书房疾步而出,玄色直垂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眼底是数日焦灼熬出的深红血丝,那份惯常的沉静被一种近乎实质的凝重取代。他正欲大步穿过庭院,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到了廊下的绫。 脚步微顿。两人隔着数步之遥,在令人窒息的闷热与紧张气氛中对视。绫清晰地看到他紧抿的唇线,以及额角沁出的、被强压着未拭去的薄汗。他手中并无书卷,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朔弥的目光掠过绫姬握紧书卷的、骨节微微泛白的手,复又抬起,深深看入她的眼睛。那深邃的瞳孔里,映着她此刻复杂难辨的面容。他声音沉稳依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如同战场上的号令:“堺市商馆有急务,需即刻动身。” 绫姬握着书卷,那熟悉的磁青封面似乎带着他指尖残留的暖意。青瓷般莹润却略显苍白的指甲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封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这个只在独自一人、卸下所有防备时才流露的小动作,此刻竟在不经意间暴露于人前。她抬起眼帘,目光平静而直接地迎向朔弥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风暴的眼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午后慵懒的空气: “听闻,”她略作停顿,仿佛在舌尖掂量着每一个字的重量,又仿佛在凝聚着某种破茧而出的勇气,“此番关东生丝行会联手,非为寻常压价,意在倾轧新入市者,断其根基。其势汹汹,志在必得。” 她不仅点出了核心的“生丝”,更一针见血地道破了“行会联手倾轧新入市者”这一残酷本质,甚至用上了“断其根基”、“志在必得”这样极具分量的词句。这绝非道听途说的闲言碎语所能涵盖的内情,更像是对局势精准的洞察。 朔弥深邃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目光紧紧锁住她,不再是映照月色的清冷寒潭,更像骤然凝聚的雷暴云团,蕴藏着难以测度的力量与风暴。 没有惊愕,没有质问,唯有那眼神深处,一点锐利的光芒被瞬间点燃,几乎要刺破他竭力维持的表面沉静。 绫在他的注视下,感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般挤压着胸腔。然而,她并未退缩,反而挺直了本就单薄的脊背。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背负已久的重担,声音反而比先前更稳了些许,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沉淀下来的、近乎本能的笃定:“若商会需寻破局之机,或许……” 她斟酌着措辞,谨慎地没有夸下海口,“我能略尽绵薄之力。” “略尽绵薄”四字,是她给自己划下的界限。不等朔弥有任何反应,她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像是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越界的提议寻找一个合理且体面的支点:“毕竟……小夜之事,承蒙费心周全。” 将小夜抬出,如同为这逾越之举披上了一层合情合理的外衣。 朔弥沉默地凝视着她。廊下的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他眸色深沉如最浓的夜色,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惊异、审视、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灼亮的、全然的专注。他没有立刻回应她的提议,没有应允,亦没有拒绝。只是极其郑重地,对着绫姬,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带着敬意的礼。这礼数,远超乎日常的客套,沉甸甸的。 “藤堂朔弥,”他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仿佛从胸腔深处迸出,带着千钧之力,“谢过清原绫好意。” 没有更多的话语,只有一句沉甸甸的、发自肺腑的谢意。 语毕,他不再停留,猛地转身,玄色的衣袂在转身时带起一阵劲风,卷起地上散落的藤瓣与新叶,步履迅疾而坚定,如同离弦之箭,背影决然地消失在庭院深处,带着一种奔赴战场的肃杀与孤勇。 绫独自立在廊下的阴翳里,手中的书卷已被掌心的温度与汗水浸得温热,封面上留下清晰的指痕。庭中那株名为“残雪”的姬椿,在滚滚热浪与刺目阳光下静静绽放。 白瓣镶着胭脂红的边,红得如同泣血,白得脆弱如纸,却倔强地挺立着,不肯向烈日低头。这景象,恰似她此刻翻江倒海的心境——为眼前这岌岌可危、大厦将倾的危局而忧心如焚,为自身与小夜未来可能面临的飘零无依而茫然沉重。 而在这片忧虑与茫然的深处,一丝初生的、连她自己都难以清晰定义的牵挂,如同坚韧的藤蔓,悄然缠绕上那个决然踏入风暴漩涡的、玄色的背影。恨意与恩情,过往与当下,冰冷的现实与微温的牵念,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困在中央,动弹不得,心绪万千。 暗香谋 盛夏的蝉鸣黏着在午后的空气里,庭院中草木葳蕤,却透着一股凝滞的闷热。茶室窗扉半敞,一丝穿堂风也无。绫端坐于席上,膝前摊着一卷泛黄的《古今和歌集》。小夜依偎在她身侧,小眉头微蹙,正费力地临摹着其中一首《胧月夜》: 淡き光に 云隠れゆく 山の端の 峰も见えずなり “姬様,”小夜抬起困惑的小脸,指尖点着“云隠れ”二字,“这‘云隐’……是说月亮被云遮住了吗?既被遮住,为何又说它美呢?” 绫的目光从书卷上抬起,落在小夜懵懂的眼眸中。她并未直接解释字意,而是执起案上一柄素白团扇,轻轻展开,隔在两人之间。扇面薄如蝉翼,绘着朦胧的月下竹影。 “你看,”绫的声音清泠如泉,透过半透明的扇面传来,面容显得影影绰绰,“此刻,我的面容在扇后,你可看得真切?” 小夜摇头:“有些模糊。” 绫缓缓移开团扇,面容清晰展现,随即又将扇面半遮:“若隐若现时,是否更引人想去窥探那被遮掩的全貌?那‘云隐’之妙,便在于此。” 她指尖轻点歌卷,“朦胧之处,常蕴藏引人探究的深意。如同观事,有时模糊的碎片,恰是拼出真相的关键。” 小夜似懂非懂,努力琢磨着这弦外之音。恰在此时,春桃端着盛有冰镇梅汤与糯米团子的漆盘,轻步走了进来。暑气蒸腾,她额角沁着细汗,一边布盏,一边忍不住小声抱怨: “厨房里的阿常姐姐,今日真是执拗得紧。关东新送来的海带干货,她非咬定是榎木港产的最好,旁处的都不入眼。明明煮出来的汤色滋味都差不离……还说这是那边大商家的老规矩,连食材产地都马虎不得,讲究得没边了……” “榎木港”、“大商家”、“老规矩”……这几个词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在绫的心漾开几不可察的涟漪。 她执起梅汤瓷盏,指尖感受着冰凉的釉面,面上依旧沉静,只淡淡应道:“世家大族,讲究些也是常理。” 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掠过庭院葱茏的绿意。 春桃见绫接话,谈兴更浓:“可不是嘛!前院当值的阿忠哥也嘀咕呢,说这次带头闹事的关东商人里,就数那个……那个姓榎木的老爷最是古板严苛。连契约文书的格式,都非要按他家祖上传下来的老样子,差一笔一划都不行。稍有不合意,便勃然大怒,斥责是有违祖训,会遭天谴报应似的!真是……” 春桃摇摇头,一脸难以理解。 茶盏在指间转了转,绫的目光落在窗外。一株白边红椿被晨露压弯了枝头,正是朔弥前日亲手移栽的那株“残雪”。 榎木家、古板、重祖训、畏天谴……绫垂眸看着盏中深色的梅汤,澄澈的液面倒映着她沉静的眉眼。这些零散的碎片,在脑海中无声地碰撞、连接、拼合。一个清晰的名字与形象浮出水面——榎木兵卫。 这便是朔弥在堺市面对的那堵最顽固的墙。其性格执拗如磐石,对祖训与誓言的敬畏已近乎病态的恐惧,这便是他赖以立足的根基,或许……亦是其深藏的裂缝所在。 她不动声色地将梅汤送至唇边,清冽的酸甜压下心头的波澜。 夜色如墨,浸润着庭院。书房的灯火依旧固执地亮着,遥遥映在绫居所的纸门上。她并未安歇,独坐灯下,并未抚琴,只是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案几边缘,如同无声的琴键。 记忆的潮水无声回溯,涌向吉原那灯火迷离的深处。在樱屋最奢华的“松之间”,她曾侍奉过一位常年往来关东的药材豪商。 那人酒酣耳热之际,曾口齿不清地吐露过一桩秘辛:与他家族有远亲之谊的榎木家,其母系一族百年前曾卷入一场血腥的藩主倾轧。 彼时,他们为求自保,背弃了与盟友家族歃血为盟的“血誓”——那是一种刻入骨血、以生命为祭的古老盟约。背誓的代价惨烈至极,盟友家族的反扑如同雷霆,榎木母系几乎被连根拔起,血流成河。 这段血腥往事,成了榎木家讳莫如深的禁忌与永不愈合的伤疤,如同沉重的枷锁,代代相传,对“血誓”二字有着刻骨铭心的恐惧与避讳。 灯火摇曳,映着绫沉静的侧脸。她将这段尘封的记忆,与春桃今日所言的榎木兵卫对“祖训”、“契约格式”的极端执着,以及对“天谴”的恐惧联系在一起。 一个清晰的策略轮廓在脑中渐渐明晰:此次关东行会联合打压的盟约,在榎木兵卫这等守旧者心中,或许正被赋予了一种近似神圣契约的地位。 若能在这份新盟约中,寻找到一丝一毫与榎木家所恐惧的“血誓”传统在精神或象征意义上的潜在悖逆之处,或是在执行过程中,制造出一种可能触碰其“背誓”红线的微妙暗示……是否能如同拨动那根深埋的惊弦,引发其内心最深层的恐惧风暴,从而撼动他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立场? 晚膳时分,气氛沉滞如夏日雷雨前的闷热。朔弥自堺市匆匆归来,眉宇间积压着深重的疲惫与僵局未破的郁结,如同背负着无形的山峦。 他沉默地落座,玄色直垂带着仆仆风尘的气息。绫亦无言,只执起素瓷汤勺,将一盏清润去火的莲子百合羹,轻轻推至她手边更近的位置。温润的瓷盏触及他微凉的指尖。 小夜努力想驱散这沉重的空气,稚嫩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先生今日讲了《古事记》里的故事,说‘海幸彦’与‘山幸彦’本是兄弟,后来因‘失信于誓约’而反目成仇,真是可惜……” 绫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她缓缓放下银箸,目光仿佛被小夜的话语牵引,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带着一种悠远的追忆。 “这‘失信背约’……”她声音轻缓,如同拂过庭叶的晚风,既是对小夜,也似对着凝神静听的朔弥,“倒让我想起一桩流传颇广的旧闻。”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同在叙述一段遥远的掌故,“昔闻,关东有豪商巨族,其家百年前曾因一桩‘背弃血誓’之过,招致滔天之祸,几乎举族倾覆,元气大伤,至今未复。” 她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自此,后世当家者,对‘誓约’二字,便生出一种近乎图腾般的敬畏,奉若神明,刻骨铭心。” 朔弥的竹筷停在蒸鲈鱼上方。阁中只闻池蛙断续鸣叫。 她微微倾身,指尖似无意地拂过桌案上一份被朔弥带回来、随意搁置的商会卷宗边缘。那卷宗封面一角,印着一个古朴而略显阴郁的家族纹章——榎木家的柏叶菱纹。 “他们不仅恪守祖规,事无巨细皆循旧例,”绫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朔弥紧锁的眉心,声音愈发轻缈,如同耳语,“甚至……对形制、精神上略似‘誓约’的新盟,亦常怀有难以言喻的戒惧,如履薄冰,唯恐一个不慎,便重蹈覆辙,再陷那万劫不复的旧日梦魇之中。” 她最后的尾音几乎融入夜色,“有时,那看似铜浇铁铸的壁垒,其最深的裂缝,往往就藏在筑墙者自己都未曾窥见的……往昔阴影里。” 烛火噼啪一响。朔弥缓缓放下竹筷,眼眸中,先是掠过一丝短暂的困惑迷雾,随即,露出底下豁然开朗的锐利清明。他没有言语,没有追问,喉结只是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所有的震撼与感激,都化作一个极其郑重、几乎难以察觉的颔首,动作轻微,却重逾千钧,清晰地投向绫的方向。旋即,他不再有片刻迟疑,迅速却不失仪态地结束了这顿简餐。 起身离席时,那沉重的步伐里,少了几分压抑的滞涩,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断与锐气。行经回廊,玄色的衣袂拂过廊边那盆绫亲手照料的“残雪”姬椿,指尖不经意地掠过一片白瓣红边的娇嫩花瓣,带起一阵几不可闻的窸窣。 夜深人静,绫在灯下整理《草木十二帖》。书中那枚紫藤花标本碎了些许,细屑沾在指腹,带着陈年的香。 小夜抱着寝具进来,小手轻轻拽着她的衣袖,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那个关东的豪商家……后来怎样了?他们找到出路了吗?” 绫的指尖温柔地拂过小夜柔软的发顶。目光越过女孩懵懂的脸庞,投向窗外庭院里渐次亮起的点点灯火,与书房那扇再次被点亮的窗扉。夜色温柔地包裹着寂静的宅邸。 “后来啊……”绫的声音低缓,如同叹息,又似某种深邃的箴言,“那些懂得审视自身恐惧根源的人,或许……才能在绝境之中,为自己寻得一线真正的转圜之机罢。” 她收回目光,指尖触碰到书页间那枚早已干枯、却依旧保持形态的紫藤花书签。 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滋味——运用这源自吉原炼狱的、洞穿人性幽微的“遗产”,如同饮下一杯苦涩的药。然而,当指尖感受到那脆弱花瓣的轮廓,一丝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暖流悄然升起——那是一种久违的、源自掌控与智慧的力量感。 她并非只能被动承受命运的浪涛,她亦能,执起智慧的楫桨。 星桥渡 夏末的燥热凝滞在堺市商馆紧闭的门窗内,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藤堂朔弥端坐于主位,面前紫檀案几上,摊开着关东生丝行会那份如同枷锁的联合盟约。 烛火在他深沉的眼底跳跃,映着案头两份截然不同的文书:一份是佐佐木彻夜未眠,从尘封库档中翻出的榎木家《柏叶祖训》抄本;另一份则是此次联合盟约中,那项被朱砂笔醒目圈出的条款——“缔约各方需共同承担海陆运途一切莫测之险,损则共损,盈则共盈,生死同契。” “生死同契……”朔弥的指尖划过这冰冷的四个字,又落在祖训泛黄的纸页上。那里,力透纸背地镌刻着榎木家代代相传的“血誓”铁律:“族运如丝,不可尽系一苇之舟。违者,非我族类,天地共弃!” 两份文书,跨越百年时光,其核心精神却如同水火——一方要求捆绑全族命运共担无限风险,另一方则视此为倾族灭顶的禁忌原罪。 一抹极淡的、近乎冰冷的锐意掠过朔弥眼底。他没有立刻亮剑。修长的手指执起狼毫,在素白信笺上落下数行遒劲指令:“密联越后屋、伊势屋。旧年榎木夺其关西盐路之利,其怨可引为刃。” 墨迹未干,信笺已被无声送出。接下来两日,盟约内部几家曾饱受榎木打压的小商户,开始因“货物检验标准”、“利润分成细目”等“旧怨新争”,频频向行会发起责难,微妙的裂痕在看似坚固的联盟壁垒上悄然蔓延。 第三日,行会调解庭。楠木梁柱高耸,投下森严的阴影。榎木兵卫端坐首席,鹰目含威,姿态倨傲如不可撼动的磐石。朔弥身着玄色直垂,沉静如水。待各方冗长的利益陈词告一段落,他才从容起身,姿态谦和,向四方微微颔首。 “榎木大人维护行会秩序、匡扶商道之初心,朔弥深表感佩。”他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开场便给予了对手体面。然而话锋旋即一转,引向更为幽邃厚重的历史纵深,“然则,古之盟约,其贵不在约束之严苛,而在权责之相衡。《商君遗录·契卷》有云:‘利之均,险之分,乃契之髓也。若使一族之百年兴衰,尽悬于莫测之渊,非智者所为。’” 他目光澄澈,仿佛只是在探讨商道古训,“昔闻北陆豪族浅井氏,便因一纸无限风险之契,百年簪缨基业,终化劫灰,诚可叹也。” “无限风险”四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精准地刺入榎木兵卫最深的恐惧神经。他的面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宽大袖袍下,那双曾执笔签下无数契约的手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指节因用力而惨白。额角渗出细密冰冷的汗珠,汇聚成流,滑入鬓角。 他仿佛不是坐在商馆庭中,而是瞬间被拽回了百年前母系一族因“背弃血誓”而血流成河的炼狱景象,那灭族的惨嚎与血腥气仿佛再次弥漫在鼻端。朔弥的话语,字字句句都敲打在他灵魂深处最不堪触碰的旧日梦魇之上。 就在榎木心神几近崩溃的边缘,朔弥适时地微微抬手示意。一名侍从恭敬地将一份装帧素雅、条款清晰的新契约草案,无声地奉至榎木兵卫的案前。 草案的核心,正是将那条致命的“无限风险”条款,替换为明确的风险上限与分摊机制,给予了一条体面且安全的退路。 “祖训……不可违!榎木家……断不能重蹈覆辙!” 榎木兵卫猛地站起,嗓音嘶哑破裂如同被砂石磨砺,几乎是抢过笔,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颤抖着在新契约上签下自己扭曲的花押。签罢,他踉跄离席,背影仓惶如避鬼魅,再不敢回头看一眼。 坚冰既破,僵局顿消。藤堂商会积压于港口的生丝,三日之内便寻得新主,顺利脱手。而几家曾被榎木兵卫强势裹挟、此刻被动摇的小商户,也悄然向藤堂商会的船队投来了寻求庇护与合作的目光。 夏末的风依旧裹挟着燥热,但暮色已悄然浸染上几分初秋的凉意。庭院里,“残雪”姬椿的花期已近尾声,白瓣边缘卷起枯褐,唯有几点胭脂红依旧倔强地缀在枝头。 绫步入书房,案头除了摊开的《草木十二帖》,还静静躺着一卷崭新的契约文书副本。纸张挺括,墨迹犹新。她目光扫过那些严谨的条款,最终落在落款处——代表关东生丝行会的几个重要花押中,赫然缺失了那枚最为顽固的柏叶菱纹(榎木家纹)。 取而代之的,是几家曾被裹挟、如今笔迹略显谨慎却清晰的小商户印鉴。 契约旁,另有一方素雅锦盒。掀开,并非金银珠玉,而是排列整齐的、裹着薄薄糖霜的冰糖金桔。蜜色的果实晶莹剔透,散发着清润微甘的气息,正是长崎来的药膳之物,最宜润泽她那经年咳嗽的肺腑。 几日后,黄昏的光线斜斜穿过回廊。绫正执卷,为依偎身旁的小夜讲解一幅《夏夜纳凉图》的意境。画中仕女执扇,孩童扑萤,远处隐约有祭典灯火。 朔弥的身影在廊下转角处出现,他并未走近打扰,只是驻足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目光似乎落在庭院葱茏的草木上,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今夜,星桥神社有‘祈愿火’,据闻流萤与焰火交织,景象殊为可观。” 他的话语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绫翻动书页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压在细腻的桑皮纸上,留下微小的凹痕。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目光依旧停留在画中那片朦胧的灯火上,仿佛未曾听闻。蝉鸣在沉默中显得格外聒噪。 朔弥亦未再言。他仿佛只是随意一提,旋即自然地俯身,仔细查看廊边那盆“残雪”姬椿的叶脉,指尖拂去一片微蜷的枯叶。动作沉稳,不见丝毫被冷落的窘迫,只留下一个等待的姿态。 然而,接下来的两日,小夜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总是不自觉地盛满了向往,她临摹的字帖边缘,悄悄画上了几朵歪歪扭扭的小火花。 春桃在为绫梳理长发时,动作也格外轻柔,一边将发簪稳稳插入髻中,一边状似无意地低语:“姫様总闷在院子里,气息都沉了。外头祭典虽喧闹,但山风清爽,烟火气也养人,沾一沾,许是比汤药还灵些……” 铜镜中映出绫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她望着镜中那双沉寂的眼眸,又想起昨夜梦中,那方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令人窒息的天空。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袖中那枚干枯的紫藤花书签。 祭典当日的傍晚,霞光将庭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金。绫在回廊下与归来的朔弥不期而遇。这一次,她没有避开视线。 日光勾勒着她素净的侧脸轮廓,她微微侧首,目光投向庭院一角正兴奋地追着一只流萤的小夜,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 “小夜……似乎很想去看看那祭典的火光。” 朔弥的脚步倏然顿住。他抬眸,目光精准地捕捉到绫眼底深处那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松动。心潮暗涌,面上却克制得不露分毫,只沉声应道,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郑重:“后山观景台,视野开阔,人迹亦稀。已安排妥当。” 暮色四合,山林间浮动着夏夜特有的、混合着草木蒸腾与泥土湿润的气息。 马车行驶在渐暗的山道上,轱辘声碾碎了黄昏最后的余烬。车内,小夜像只被放出笼的雀鸟,几乎要扑到车窗上,小手指着外面流动的灯火:“春桃姐姐快看!那个亮晶晶的风车!还有会发光的兔子面具!” 春桃笑着揽住她,防止她掉下去,脸上是纯粹的期待。 绫与朔弥对坐。随着暮色加深,车厢内光线昏蒙,只余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笼光影,在两人脸上投下流动的、暧昧不明的光斑。 绫的目光落在朔弥身上那件浅葱色浴衣上——质地异常柔软,颜色清冽如初霁的天空。这颜色,这光泽,都与她箱底那件不再穿着的旧衣惊人相似。一丝难以言喻的别扭与尴尬在狭小空间里弥漫。 她刻意将视线投向窗外飞逝的朦胧树影,指尖却无意识地绞紧了膝上的薄毯。朔弥端坐着,姿态看似沉静,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掠过她沉静的侧脸,在她察觉前又迅速移开,落在自己交迭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小夜兴奋的叽喳声是唯一的流动。 马车并未直达后山观景台,而是在接近神社的集市口停下。朔弥先行下车,转身,向车内伸出手臂。绫迟疑了一瞬,终是将指尖轻轻搭在他递来的小臂上。隔着柔软的浴衣,能感受到其下紧绷的肌肉线条与温热的体温。一触即分,她迅速收回手,仿佛被那温度灼到。 甫一踏入集市,声浪与光潮便如热浪般扑面而来。太鼓的雄浑节奏震动着地面,吆喝声、欢笑声、食物煎炸的滋滋声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无数灯笼高悬,将夜晚照得亮如奇幻的白昼。各色摊位鳞次栉比:晶莹剔透的冰糖苹果折射着诱人的光泽,形态各异的纸风车在夜风中哗哗旋转,五彩斑斓的捞金鱼水盆边围满了孩童,绘着狐狸、天狗、猫又的精美面具悬挂成列…… 小夜瞬间被淹没在这片光怪陆离里,拉着春桃的手,兴奋地左顾右盼,小脸涨得通红:“姬様,那个那个会发光的簪子!” 她指着一个售卖夜光贝饰的摊位,满眼渴望。 绫静静地站在喧嚣的边缘,眼前的繁华热闹,却让她恍惚间穿越了时光。 四年前。她刚被朔弥以“相公”身份带离吉原。那是她十年后第一次踏足“外面”的世界,20岁的绫,穿着朔弥准备的、朴素的浅葱色小纹和服,紧张又雀跃地紧跟在朔弥身侧。 她看什么都新奇,扯着他的袖角,指着捞金鱼的摊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轻快:“大人!那鱼儿…在水里游得真自在!” 又停在吹糖人的老者前,眼睛亮晶晶的:“那个兔子…能吹得再大些吗?” 那时的她,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幼兽,贪婪地汲取着自由的空气与色彩,满心是对身边这个带给她“自由”的男人的依恋与信任。烟花炸响时,她甚至下意识地往他身边缩了缩,换来他一声低沉的“莫怕”和更近的守护。 而此刻,24岁的绫,置身于同样的喧嚣,却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琉璃罩。眼前的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在她眼中失了颜色,只剩下模糊的光影与嘈杂的噪音。 那份属于小夜的、纯粹的兴奋,在她心底激不起半分波澜,只映照出自己内心的荒芜与沉寂。她像一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疏离地注视着这片不属于她的欢腾。只有身边那个高大的、沉默的、存在感极强的身影,不断提醒着她现实的沉重与复杂。 朔弥并未催促或试图引导绫融入。他沉默地护在她们稍外围的位置,高大的身形自然地隔开了拥挤的人潮,确保她们不被冲撞。 他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追随着绫,看着她沉静得近乎凝固的侧影,看着她眼底那片映着灯火却毫无生气的荒原。 当一个小贩扛着巨大的糖葫芦草垛莽撞地挤过时,他本能地迅速侧身一步,用自己的肩背隔开了可能撞到绫的人流。动作迅捷而自然,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绫感受到他靠近带来的气流和瞬间笼罩的阴影,身体瞬间绷紧了一瞬,却没有躲开。 “人多眼杂,小心些。”他低声解释,声音几乎被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 “嗯。”她只应了一个字,目光依旧平视前方,看不出情绪。 行至后山观景台,喧嚣稍减,山风带来一丝清凉。 后山观景台果然如朔弥所言,位置绝佳又颇为清幽。远离了山下神社前鼎沸的人声、震耳欲聋的太鼓与吆喝,此处唯有松风过耳的沙沙声,以及山涧隐约的泠淙。空气中弥漫着松针与夜露的清冽。 凭栏远眺,山下那条由万千灯笼与摊贩灯火汇聚而成的璀璨星河蜿蜒流淌,与神社前已堆砌成塔、只待点燃的祈愿火巨大柴垛遥遥相对,构成一幅人间烟火的壮丽画卷,静待着与夜空华彩的交融。 “这里视野尚可,也清静些。”朔弥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地陈述。 小夜已兴奋地跑到栏杆边,指着山下:“姬様快看!那些灯,像一条发光的河!” 绫走到小夜身边,目光掠过那片璀璨,并未停留。她感受到朔弥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并未回头,只淡淡开口:“少主费心寻得此处,想必不只是为了观景。” 朔弥走到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与她一同望向山下:“听闻今年的‘星桥祈愿火’规模胜于往年。烟火易逝,祈愿火却能燃烧整夜,照亮归途。”他顿了顿,“觉得……你会更愿意在清静处看。” 当第一枚焰火带着刺耳的尖啸炸裂夜空时,綾的脊背倏然绷直。轰鸣声撕开记忆的裂罅,雪夜刀光与母亲坠落的玳瑁簪在眼前交错。 几乎同时,有阴影自身侧笼罩——朔弥抬起的手臂悬在距她背脊半寸之处,虚虚护在了她身后。衣袖带起的风拂动她鬓边碎发,袖口熏染的安息香犹带余温。那姿态,如同四年前她初离吉原时一般。 她转头,映入眼帘的,是朔弥映着漫天流火的侧脸轮廓。跳跃的、斑斓的光影在他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线与清晰的下颌线上明灭不定,镀上一层变幻莫测的金边。 “只是声音有些突然。”她迅速解释,语气带着一丝被看穿狼狈的微恼,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知道。”朔弥的声音低沉而稳定,那虚护的臂膀没有丝毫退却,“这位置离得远,声响闷一些。”他没有点破她的恐惧,只是陈述着一个看似客观的事实,给予她台阶。 四年前同样的位置,她曾主动偎进这具胸膛,此刻却清晰看见他收紧的下颌线与克制蜷起的手指。那些暗卫呈上的密报里,想必连她见不得焰火巨响的旧疾都记录在册。 山下,祈愿火已被庄严点燃。巨大的橘红色火焰如同苏醒的远古巨兽,咆哮着腾空而起,熊熊火光舔舐着墨黑的夜空,与漫天不断升腾、炸裂、流泻下各色光雨的焰火交相辉映,将天地映照得亮如奇幻的白昼。 小夜兴奋的欢呼声穿透了焰火的轰鸣:“姬様快看!金色的!像下雨一样!啊!又变成紫色的大绣球了!” 春桃也在一旁掩口惊叹,脸上洋溢着纯粹的、被美景震撼的喜悦。 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小夜在璀璨光芒中纯真无邪、写满惊叹与快乐的脸庞,掠过春桃放松而带着暖意的笑容,最后,落回身边那道始终虚护着自己的、沉稳如山岳的身影上。 山下是喧嚣鼎沸的人间烟火,身边是依赖着她的孩子与忠仆轻松的笑颜,身后是那个背负着血仇、却又在此刻固执地给予守护的男人。 心中那冰封的恨意,在这夏夜灼热的空气、漫天炽热流淌的华彩,悄然裂开一道微隙。她想起自己前几日教导小夜时说过的话:“懂得审视自身恐惧,方能寻得转机。” 一个念头如流星刺破心防:“这经年累月的仇恨……是否也早已化作另一种形态的‘恐惧’,将我牢牢困锁在原地,如同那株庭院里日渐凋敝的椿花,只余枯守?或许……” 她凝视着夜空中一朵巨大的、缓缓消散的菊形焰火,心绪翻腾,“是时候……尝试下……?” 她没有刻意避开身后那道虚护的臂膀,亦未曾给予任何言语或眼神的回应。只是重新抬起眼眸,将目光投向那片被星火彻底点燃的壮丽夜空 璀璨夺目的光芒在她澄澈的眼底流转、沉淀,如同碎落的星河坠入深潭。当一簇最为盛大、如同九天银河倾泻而下、化作万丈金雨般的光瀑在最高处轰然绽放,将整个后山、整个观景台、连同所有人的脸庞都映照得纤毫毕现、亮如神境之时,绫极轻、极轻地,仿佛只是被夜风温柔拂过唇瓣般,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 叹息声瞬间被淹没在焰火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盛大轰鸣里,如同投入大海的一粒微尘。 然而,朔弥却仿佛与她心意相通。那始终虚护在她身后、保持着微妙距离的臂膀,在她叹息落下的瞬间,极其克制地、缓缓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收了回去。 喧嚣散尽,马车在寂静的山道上轻摇,唯有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辘辘声规律地回响。小夜已在春桃温暖安稳的怀抱中沉入香甜的梦乡,小脸上还残留着满足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车内弥漫着夏夜山林特有的清凉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硝烟余味与草木清香。 绫倚靠着柔软的车壁,方才情绪的剧烈波动与久站,让她忍不住蹙起眉心,低低咳了两声,喉间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腥甜铁锈味。 几乎是同时,一杯温热的、散发着清冽薄荷与几味熟悉药草甘香气息的白瓷茶盏,被无声地推至她身侧的小案上。 盏壁温润,热气氤氲,在昏暗的车厢内勾勒出袅袅的白雾。是朔弥一直用固定在车壁小炉上的银铫子温着的药茶。那药香清雅,是她素日饮惯的方子,却又似乎多了两味新的气息,更添清润。 “加了枇杷叶与梨膏,或许能润泽些。”朔弥的声音在昏暗车厢内响起,平淡如常,“若不合口味,便放着。” 绫的目光落在茶盏氤氲的热气上,指尖能感受到白瓷传递出的恰到好处的温热。她沉默了片刻。车厢内只有小夜均匀的呼吸声和车轮的节奏。 最终,她没有拒绝。素白的手伸出,稳稳地端起了茶盏,送至唇边,小口地、安静地啜饮着。 “温度正好。” 温润微苦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薄荷特有的清凉,竟奇异地迅速抚平了喉间的刺痒与胸口的窒闷。 这是她第一次,在并非病痛难耐的寻常时刻,主动接受了他直接的、无声的的照料。药茶的温度顺着喉咙暖至心口,仿佛也熨帖了那旧伤带来的不适。 马车稳稳停在宅邸熟悉的门前。灯笼柔和的光晕勾勒出熟悉的轮廓。朔弥先行下车,如往常般,转过身,向她伸出手臂。 他的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带着习武和握笔留下的薄茧,掌心向上,姿态沉稳而坚定,如同一个无声的邀请与支撑,在夜色中静候。 月色如练,温柔地洒在阶前。绫垂眸,看着那只在灯笼暖光下显得格外可靠的手。片刻的静默在夜风中流淌。她能感受到小夜在春桃怀中安睡的温热,能听到自己微快的心跳。 最终,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抬起,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缓缓地、却坚定地搭在了他的小臂之上。隔着那件柔软的浅葱色浴衣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内敛而坚实的力量,以及透过布料传递来的、属于活人的温热体温。 这一次,她没有像过往那般,借到力便如触电般立刻收回。而是借着那份沉稳的支撑,稳稳地、从容地下了车。 她的指尖在他手臂上停留的时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轻轻拉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延长了那么珍贵的一息。那短暂肌肤相触的温热感,如同烙印,清晰地留存在她的指尖。 待朔弥护着怀抱小夜的春桃步入宅内,绫独自立于寂静的回廊之下。夏夜的暖风带着庭院草木的芬芳,温柔地拂过她的面颊与鬓发。她微微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背脊深处那道如影随形的旧伤,此刻竟只余下隐隐的、如同久劳后的酸胀感,那如附骨之疽般尖锐的刺痛,似乎被某种无形的暖意悄然驱散了大半。 她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拂过,仿佛还能捕捉到夜风中残留的、烟花散尽后微温的气息,以及心头那抹短暂却无比清晰、如同星火燎原般掠过心原的念头——关于“改变”的可能。 廊下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她单薄的身影拉长又缩短。她知道,有些东西已不同。那漫天燃烧又寂灭的星桥之火,已在她冰封的心湖上空,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光痕与开辟前路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