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商(双重生)》 凤鸣商(双重生) 第1节 《凤鸣商(双重生)》作者:商词水 文案 【面冷心冷清醒决绝女主】【男二上位】【虐渣复仇】 箫韶九奏,有凤来仪 云箫韶十五那年进宫贺寿,太后拉她的手:这孩子好名字,将来合该母仪天下 一句话定下云箫韶一辈子的命 嫁进东宫这天有漫天白雪,才十月就落雪,未知不是上天示警 她成了太子李怀雍豢养的凤鸟,又美丽又忠心耿耿 李怀雍不得圣心数度被废,是她不离不弃,举全族之力保他登位 可是太子登基,太子妃云箫韶还留在东宫 因为宫里有个蓉儿,李怀雍的蓉儿 李怀雍对云箫韶说,你容容她 云箫韶不懂,不懂世间的凉薄为何比冬日的雪还凉 这年是她和李怀雍做夫妻的整第十年,这日是和她嫁进来时一样的大雪,她在东宫闭上眼 睁眼还在东宫 不仅她在,还有年轻时的李怀雍,他说:箫娘,我心悦你 云箫韶缓缓瞧他一眼,没言语 李怀雍一世杀伐决绝,唯有对他的凤儿愧疚难当 重活一世,要尽力弥补 可是他百般讨好,换来的只有她的冷脸 他发誓唯卿一人,却发现她和旁的男人私相授受 泰王爷李怀商,有点子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倒不是他有甚癖好,只是那年宫宴,恰好是她替他解围 她又偏穿一件酒趁红的裙 她又偏偏成了他嫂嫂 女子青睫与云鬓并燃绿,口唇和衣裙开一色红 叔叔,女子笑得揶揄开口唤人 和她裙角一样的绯影,爬上李怀商的脸 “皇、皇嫂。”他讷讷回应 写在文前: cp云箫韶x李怀商he,女非男c究极雄竞二追一,男主火葬场男二暗恋成真,女主虐渣绝不回头。 女主成婚和情感线发展均在18岁之后,和离后和男二明媒正娶,婚前发乎情止乎礼,一切剧情受公序良俗约束,小剧场为女主言语无忌开玩笑。 内容标签: 重生 复仇虐渣 古早 暗恋 追爱火葬场 搜索关键字:主角:云箫韶,李怀商 ┃ 配角:李怀雍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皇嫂,我、我答应你。 立意:感恩的心要留给值得的人 第1章 十二月,丙子朔,龙尾伏辰。 今年京城许是地气不好,天儿冷得邪乎,北风赶着趟一阵吹一阵似的紧,偏一丁点雨水落不下来,干拔拔只一味冷。 寻常人难捱,更别提身上不得劲的病人。 画晚是个疼人的,紧挨着云箫韶站到上风口,指望能给挡挡风。可她小小的人儿,将将到云箫韶下颏,哪儿就遮着风了,平白看吹得小脸发红。 因笑道:“你身上香?只管望上口站,过去。”云箫韶将拉回去,画晚不依:“娘,你身子吹得风了?” 云箫韶只是笑,又摇头:“你是我丫鬟,你站到我前头,没得一会子出来人挑你毛病。” 主仆两个哪是没事冷风吹着顽,是无奈候在这里等宣罢了。 站的这地方是宫里慈居殿,徐太后居所,云箫韶等闲也不是拿话唬人,自从新帝登基,慈居殿挑梧桐苑的毛病,实也太寻常。 不然也不能撂在殿外晾着不传。 殿前廊下砌白玉栏,云箫韶垂头望一刻,栏上龙凤密纹精细,她随口对画晚说:“这东西何苦来?原指着人劳累,略扶一扶、坐一坐,借力歇脚都便宜。偏雕得划剌手疼,怎扶它的。” 她腰背悬挺笔直,肩臂好似比着尺子打样,通身仪态半点错处没有,只是身上白茸绒氅子似乎不太贴身形,裁得宽了。 却这端正的仪态和宽大的外裳遮不得的,内里摇摇欲坠。 画晚省得,悄着声:“我先头好歹说,娘你晨间只用小半瓯粥并两口乳饼,看这会子头晕站不住,要不这栏上歪一会子?” 云箫韶不肯:“说了硌手。” 又一闭眼,舌底压的一小枚参片吞进腹中。 画晚更急:“这就用参?娘不要命了!” 云箫韶拍她的手:“莫挨,仔细碰着口脂。” 画晚眼中要落泪:“娘这病瞒着作甚?紧着告与殿下知道,也好给指个太医瞧瞧,管情儿就好了。” 她要念着那一人落泪,云箫韶不拦她的,只是提醒:“甚么殿下,如今是陛下。” 淡淡一副语气,苦涩涩参片没尽咽下去也似,口中仍是苦。 恰此时殿中转出来一名侍女,扬这脸儿,不知道还当廊庑檐上坠的有金子,蹬蹬蹬出来,见云箫韶也不行礼,张嘴道:“太后娘娘传你两个进去。” 画晚要理论,云箫韶给拦了,只说烦请带路,又落后两步扯一扯画晚:“我脸上妆还好?” 什么档口,一日吃不下一顿,到晚只是歪在榻上,底下决堤崩地流不住,还要看妆,还要做样,画晚咬牙:“好得很。” 似乎参片真有回春之效,云箫韶精神确乎好一些,笑嘻嘻招呼跟着:“那便好。” 迳到殿中,主仆二个低眉顺眼跪了,徐太后还未发话,一道娇滴滴女声先头笑道:“云姐姐惯常的花样儿的貌,姑母快别叫她跪,我看着都要心疼。” 慈居殿跟前敢自称一声我,宫里真真独一份儿。徐太后也不恼,慈爱笑一声:“蓉儿油嘴。”叫起,又打量道,“哀家瞧着,你似乎清减了?” 云箫韶在左首第一席落座,一壁嫣然笑道:“恐冬日里贴膘,因单门忌口,没想就减身量。” 方才徐太后没不高兴,这会子作色:“哀家跟前你也不称一声臣妾,家里奶奶娘怎教你的。” “回太后的话,宫里妃嫔见着您自称臣妾,可我乃东宫妃嫔,这怎算的?再者,”云箫韶笑得格外鲜妍,“太后娘娘这话好新鲜,我家中慢说奶奶娘,全家都死绝,自然没人教。” “大胆!”太后暴喝,怒极样子,宫人又给忙着顺胸口,徐茜蓉帕子撩捂在口上:“云姐姐慎言,诛杀云府的旨意是表哥下的,姐姐难道心怀怨愤,难道对表哥有怨言么?” 徐太后使她且住,抚着襟子对云箫韶露一个笑影儿:“宫里妃嫔见着哀家才自称臣妾,这话哀家听得,你还是等着皇帝迎你进来。近日你见着皇帝人了?得着准话了?” 这话似乎正戳着人,此前言笑晏晏盼头都落在这问上,徐茜蓉抻长脖子。 云箫韶看一看金碧辉煌的藻井,上头刻的金丝鸾凤。 这富贵气象,从前慈居殿可见不着,太后凤仪从来用苍玉、玄霜玉贵重大气,徐太后挑东西摆件儿的好眼光。 没得意兴阑珊,云箫韶淡淡答一句:“陛下行踪,陛下心意,岂是我等可随意揣测。” 殿中静一刻,徐茜蓉掩唇而笑:“还是云姐姐懂规矩。” 可不的,罔测圣意,谁多长一个脑袋。 丫鬟婆子陪着,徐太后说起宫里年节一应的活计,徐茜蓉句句捧,一口一个姑母,又一口一个表哥,画晚鼻子里接着哼气,纯是看不上,云箫韶托着腮,舀案上茶盏吃,嗯,香片茶,浓馥馥的口儿,没点子茗草清香,把人熏着脑仁疼。 恰太后说一嘴:“实乃千头万绪,幸亏蓉儿帮衬,哀家忙乱得要不的。” 云箫韶闲闲接茬:“也是,武皇帝朝太后娘娘虽然封在中宫,奈何真当是‘封’在中宫,宫中庶务皆由冯贵妃把持,太后没办过年,可不是不上手。” 先帝谥号武皇帝,武皇帝朝徐太后空有皇后头衔,常年幽闭不得圣宠,宫里是冯贵妃当家。要说冯贵妃吃的年小的亏,膝下孩子没养成,压根儿没活到武皇帝殡天,到头还是徐太后生的太子登基,后来冯氏获罪满门抄斩,不题,单表徐太后当年在冯氏手里吃的下乘,处处没脸,如今徐太后熬到头舒舒服服住进慈居殿,谁还敢触霉头提这嘴。 嘶嘶唉唉,殿里响起一阵不明显的吸气声。 偏云箫韶无知无觉,闭眼闷一口香茶。 咳咳,奇也怪哉,这一声呛出去,怎半点畅快没有? 忽听上首徐太后道:“说到这项,唉,倒是哀家托大,先头拿定主意,没叫你来商量一句。”转叫丫鬟呈来一只红漆的盘,里头呈放新油两枚桃木板子,太后笑吟吟的,“叫你总不见,今日已经二十七,尚功局又着人连催,新春的桃符再不挂出去眼瞧要迟,哀家便乱拿的主意。” 徐茜蓉语含歉意:“云姐姐莫恼姑母,恼妹妹罢。” 原来今年宫里的桃符太后许让徐茜蓉提字。 桃符题字,这是中宫皇后的活儿,云箫韶瞥几眼桃木符面儿,心中好笑,还暗搓搓盯着这个争呢。 徐家姑侄许是不敢胡乱烦扰圣驾,因借着甚么蝇头芝麻大的事儿来试探。云箫韶瞥一眼没言语。 乱挑嘴,不如梧桐苑空无一人清净,可云箫韶是客,太后不放人,哪有她一头出去的道理。 又说会子话,徐茜蓉美目流转,央云箫韶道:“云姐姐,我惯是没见识,得着好物儿看搁不住。姐姐帮我瞧瞧,我这枚攒金丝瓣石榴项圈可还入眼。” 瓣石榴花项圈,云箫韶听见这款心里就一突突,待侍女呈来给她瞧,那红灿灿泼血样玛瑙,那明晃晃金箔钏,再熟悉不过,不觉一阵头晕目眩。 上头徐茜蓉巧笑:“云姐姐,过得去?” 过得去?过不去。 这是,说呢,巴巴儿请她过目甚首饰,这件榴花项圈不是旁的,是云箫韶已故小妹的遗物。 小妹嫁到徐家做长媳,有孕那年家里给打的这件东西,石榴向来是多子多福的寓意,盼博个彩头。奈何天不隧人愿,一件项圈保得什么,落花随流水一场空。 真是,死人的东西往脖子上戴,也不怕不吉利。 可这亲事,云箫韶脑中嗡鸣,当年谁不当是良配。 真是良配啊,正室夫人在家里坐胎,徐家养的好儿子,粉头领到家里认娘,小妹哪里受过这等气,心火一起子催烧出去气血两崩,八个月成型的小厮流到杩子里,大人也没保住。单一枝的嫡亲姊妹手足,云箫韶哪有不伤心,当时人瘦一大半儿。 如今徐茜蓉给云箫韶看这件东西。 凤鸣商(双重生) 第2节 却还没完,听徐太后笑:“蓉儿这孩子,通没个体贴,”殷殷切切,“榴饰向来配的有身子人,你云姐姐失了成哥儿,哪见得这东西。” 成哥儿,成哥儿。 云箫韶垂首拨弄两下子项圈上石榴瓣,指头尖儿挨的明明是一片花瓣,怎瞧在眼中漠漠影儿,好像一滴血。端是稀奇,怎是她手上沾血,明明沾血的那一个,坐在太后跟前笑得一团喜气,手指削葱似明洁如镜。 更稀奇,心口绞痛,成哥儿去这多少年,怎还提不得? 太后森森然笑:“对了,成哥儿走的这满七年也有,冥诞整八岁,可得大办。蓉儿,劝劝你云姐姐,别和皇帝置气,早日进宫,这冥诞还是在宫里办才合规矩。” “是,哪有不劝的呢。”徐茜蓉也是笑。 你二个笑可畅快,云箫韶昂起脸也笑:“谢太后体恤。” 她笑模样一露,那两个窒在一处,提她妹子不作色,提成哥儿也不作色?恁地好忍耐! 话不投机多说无益,云箫韶一把项圈撂下,重新拾起案上桃符指着起一茬:“这句不好。” 徐茜蓉脸上不太挂得住:“我原不是做学问的性儿,不如云姐姐学识广博。” 徐太后安慰她:“女子无才是德,又不要你做大夫。”问云箫韶,“你且说说,哪里不好。” 云箫韶已经起身预备告辞,念到:“钦翼春褱敷睿藻,这句一个‘褱’字古通怀,与陛下名讳犯忌,”回首冲徐茜蓉抿嘴,“你旁的不知道,陛下名讳都忘了?” 生一句挤兑:“眼里恨不得没陛下这个人,怎么,皇后还没当上就急着要接你姑母的位子?” 这话说的!座上徐茜蓉粉脸一白,急急就要分辩,却谁闲得听她,云箫韶径自扶挽画晚手出去。 活像是逃。 不逃也不行,各人身上各人知道,一起身,底下沥沥一阵热的涌,再待一刻只怕一身衣裳不能见人。 强自撑着出慈居宫地界,云箫韶脚步蓦地驻下,寻摸到角门边,画晚问怎的,云箫韶挝过脸不言语,独面宫墙,画晚撑她脸儿来看,两行泪挂在脸上。 劝:“娘,徐小寅妇怪嘴,你和她一般见识?”云箫韶摇头,画晚不落忍,说她姑侄欺人太甚,不该提他姨妈,云箫韶还是摇头,画晚一跺脚,骂一句阎王殿火钳子拔舌,叫提哥来,云箫韶一例把头儿摇着,攥着拳填塞进口中忍地哭。 画晚劝不止,问到底为甚哭。 为着甚么,云箫韶脸上脂粉剥褪,内里病灰灰的面皮遮不住。 宫里都说,太子妃是不甘心贬妻为妾,不愿屈居人下,又恼恨母家获罪抄斩,因一直与新帝置气,不肯见新帝的面。可谁说来,是谁见不上谁的面,慈居殿没有耳报神?她们主仆进来小一个时辰,宫里路再长,这光景从清心殿到慈居殿,闲晃悠一个来回也得,怎?他怎不来。 第2章 这日晚间,许是白日里哭的那一场痛快,把蔽塞的关窍冲开,云箫韶起一些胃口。 陪着的,画晚给奉两枚椒麻花卷,云箫韶捻在手中举在灯下看,黄澄澄、油光光,吃在口中,绵酥酥、松脆脆,连夸好手艺,画晚喜笑颜开。 笑着笑着笑不出来,眼看又从荷包里摸参片。 瞧她横眉竖眼样儿,云箫韶笑道:“罢了,不吃好么?瞧你脸皱的。” 说着一包参片掷进卷云炉子,就要安置。 参片是吊命用,点着心火熬油,如今却这也不要,画晚鼻尖一酸,一声不吭给往榻上铺设。 约摸是睡下没多久,顶天半时辰出头,外头南天一星明灭,原本晴天月明,先头也说,今年整一冬季没见阴天,今日却见着,急一阵夜风卷啸,龙虎吟鸣相似,天上星月隐见,地上乌拉拉一阵风,吹进堂中。 听见榻上有动静,画晚披衣起来瞧,云箫韶张着眼迷着神儿叫:“画晴。” “娘?娘?睁眼看人,我是画晚。” 怔愣一刻,云箫韶回缓,慢慢看一眼:“嗯,画晚。” 困头没了,叫设案要漱口清一清,画晚捧水盂回来见她神色不好,趣儿她的:“娘一惯目明伶俐,离娄也比得,今怎认岔我来。” 她要逗趣,没得先带出些哀哀口吻。 画晴死也太早。 她两个一般随嫁,画晴年长些,每多关照她,后来徐茜蓉小产,非攀扯她们娘,百般逼迫,无法,画晴瞒着娘在主子跟前应承一应孽责,举身投井担认。 听榻上云箫韶忽道:“我不是瞧岔你,我是害梦。” 又恍恍然望外间看,蜡瘦面皮扯一抹笑:“也不说害梦,原是梦佳期。梦的你画晴姐,还有你姨妈,抱一孩儿来喊我,说她几个新置办的宅,太太他们都一处聚得好,单落我一人,因来唤我。” 这说的,画晚一个激灵醒,一面暗暗诵菩萨道爷,一面就想箱子里寻符早晚贴到窗子去,没想云箫韶又轻着声儿念:“你说她两个抱的谁,成儿么。” 画晚绷不得,伏她腿上大哭:“怎说的,哥一定早福禄勾的投去做新胎,如今早出落成小大人儿,怎还是婴孩样貌?娘你是中心虚弱,撞着邪祟,明儿去青云观请一张符安枕便好了。” 云箫韶好似没听这一嘟噜的话,兀自道:“一定是成儿,怎不叫我看一眼?我想他。”把画晚哭杀了,含泪劝解一会子,复又睡下。 第二日果然,昨夜里阴云不是白聚来,一夜过去竟然满院子盈白,好雪尺厚,画晚领着两个丫鬟在梧桐苑外扫雪。 须臾跑进来告云箫韶:“娘,秦姨来瞧你。” 榻上云箫韶面朝里正睡,昨儿睡得不安稳,来来回回梦梦醒醒,这会子晨起饭也没吃,一头闷睡。 打帘子进来画晚领一妇人,这妇人容长面孔、杏眼弯眉,端的和善,是秘枢院副使家里大娘秦氏,小名儿玉玞,和云箫韶是自幼的交游。 进来瞧云箫韶还睡着,秦玉玞比一个噤声,领着到外间,鼻尖皱的:“屋里熏的芸香这浓,你娘惯不爱,画晚,你对我说,你娘坐杩子还起得来?” 画晚只叹气:“那起来,前儿每坐净桶俺仔细伺候扶着坐,如今只在榻上铺设草纸。” 秦玉玞脸上也白了:“还是止不住?” 丫头只是摇头:“讨来方儿服下,是血余炭与地藿香煎酒,管是好两天,过后比常更亏。”忍不得要哭,“秦姨,俺娘昨日到慈居殿说好一会子的话,赤脸呛声也有,眼瞧是不要过这年,秦姨慈悲,多少劝劝。” “你说她昨日去慈居殿?”秦玉玞纳闷,“她最不耐烦和徐氏姑侄两个费口舌,怎的?” 教细细说一遍,秦玉玞望案边上坐下,怔然半晌:“劝也不中用。” 听这话画晚急不的,连声追问是何道理,秦玉玞也落泪:“她用慈居殿的茶,她竟然用慈居殿的茶。陛下登宝前后这两年,东宫云氏与徐氏反目,她何处不小心,如今竟然用慈居殿的茶。” “你说又妆扮得仔细,这是,”秦玉玞闭闭眼,“她的病一向没外人传,旁人只道她是个康健的,去拜见太后时精神头十足,颜色好鲜亮,宫人谁没看见!一朝饮太后的茶,又与徐氏起争执,回来人就不好,将来任谁说一嘴不是猫腻?大小徐氏不拘,少不得要疑她二人下手!” 原来、原来存的这个心思!自知命不久矣,血与仇倒噎在嗓子口咽不下,以身搏命埋个嫌隙,换徐氏不得安宁,画晚哭得愈收不住。 这档口里间嘤咛两声,秦玉玞拈帕拾妆打帘子进去,把眼一瞧,冷风瘦黄叶,花枝成枯枝,掀被瞧身上,香肌消减瘦不成样子,泪不禁地掉:“云丫头,你何苦来!” 过去握一握手腕,没她一半粗细,悲从中来:“你既拿自己身子作筏子,你就也自知在陛下心里头的分量,何苦来?” 云箫韶仰在枕上喘气:“我不要他心里头甚么分量,玞姐姐,我不要,”转又道,“我要娘,你的及笈礼是我娘做与你的,你记得?” “要你说,”秦玉玞赖好止住泪,面上拗地笑,“她赠我的好芙蓉簪儿,我一直留着,预备将来给他姐姐做妆,到时你是要做干娘的人,及笈也要烦你老人家的功。” 云箫韶眼睛昂闪:“是,你闺女好几岁了,快长大了。” 秦玉玞一呆,直要自抽嘴巴,没得撩着子息根蒂一起子伤心事,云箫韶却道算甚,又道:“你听我劝,莫予她的,她没爹?叫她爹再给她置办好的,你的你就留着。” 使一旁画晚合力将掫拽坐起身,又叫画晚开箱,翻出一只晚香玉镶的鸡翅木匣子,握秦玉玞的手:“芙蓉并蒂,你那簪子原是一双。你瞧,”揭开看来,“是不是一双?” 秦玉玞看过:“一模似样的精工,可儿是。” 画晚说怪不得这簪子娘时不时把拿出来瞧,戴又舍不得,原来是念着姨,还当是中意尖儿上作芙蓉蕊的细珍珠,秦玉玞撑着笑说就你这丫头知道哪样价贵。 主仆三个看一会子,云箫韶轻声:“姐姐,这支儿也留予你罢,做个念想。” “那的话!”另两人齐齐喝她,她不理:“我但有什么好的,都是他的,不值拿出来碍咱们姐妹的眼。一应的嫁妆聘礼,先头几年贴补干净,统共没剩下什么,你难道嫌我的。” 秦玉玞杏核眼睛泪满溢地下来:“你这又是什么话,我几时嫌你。” 画晚立在边上不住抹泪儿,云箫韶瞅她,转又翻出一只包伏卷,情是早就预备下,又从里解出一只宽扁样匣子,招呼:“画晚,你来,”画晚掩面迳到跟前听她,“也是你在我手底下答应一遭,匣子里是我陪来的三十副挑金牙扇子,一直没舍,给你罢。还有些银票飞钱,你收去。” 画晚哪里依:“娘,你刀砍杀我,我留在这里给娘守灵。” 秦玉玞也道:“这丫头你打发哪去?我不替你照看?” 摇一摇脖子,云箫韶目光望外头泛泛撒去:“我死后,她留在谁家里都没安生日子过。包儿里有一式身契,做的教坊司放出来丫头,她年纪也合当,没大破绽,巧赶年节时下,驿馆松懈,走罢,别留在京城腌臜地。” 说罢就打发画晚即刻走,竟是一刻不留。 再三催促:“原望咱们姐妹白头守到老,谁料天不我予,只予我这拙病,如今要先去,却不带你。”画晚再三不舍,问娘还有何吩咐,云箫韶说: “每到清明中元,给你哥儿烧副小蘸。” 画晚和秦玉玞垂泪记下,云箫韶又说:“别杵着等烧完,点着火就去罢。没三岁的早夭孩子祭蘸,阻你们命数。” 说罢拿眼睛瞪画晚:“你这丫头,还不走,单等我陪你哭一场?”画晚饶不得,只好收拾拢在氅子里出去。 说她打青阳门出宫,只说领年节往外头观子捐千岁符差事,即出去,又改换行装出城等等,不题。 这头不一时秦玉玞也叫送客,归家下轿时望半当空一看,这才过午间天就阴沈沈,一丝光亮没有,雪乱砌碎玉倾洒鹅毛相似,漫天漫地。 晚间她还没用膳,先头歪在榻上莫名困头犯着,意识半昏半沉的,抬眼瞧见云箫韶推门进来。 “姐姐,”云箫韶嘻嘻笑,竟是昔日丰容样子,秦玉玞正待惊异,起来喊人,见她扭身儿望外走,“姐姐且坐,好生加餐,我去也。” “这向晚你望哪去?” 秦玉玞起身要追,蓦地惊醒,案上香喷喷丫鬟设的餐饭,窗外沉黯黯不住的雪天,惊魂未定抿几筷子,左右不能安定。 她不安定,碍着什么,圭表一样地赶着走。 过没二刻,京城家小都听见的,宫里方向咚咚咚地好大一阵声响,是丧钟,有贵人新丧。 却也忒怪,这钟敲的,先头只有八响,后来没一阵儿,当当当地又接上趟,足足二十七响响彻京城。二十七,这是正主子西归,不是皇后就是太后,旁人可没脸面享这数儿。确切是谁呢?新帝才登基,是哪个没福气的主子,这就没了,平头百姓感慨两句却哪个知道。 说他们更不知道的。 宫里丧葬敲钟是治礼苑活计,原是不多不少只敲八响的,后来新帝抢进,劈手夺过钟椎。 一人来高的东西,寻常要八个内侍合力抬掇的东西,新帝硬是一人之力上撞,面色沉得好比外头没晴头的雪天,额上脖子上青筋要裂似的爆出来,掌心看揦摸出血淋漓。一旁太后又恼又不敢劝,气得要不的,生生眼看他敲出二十七响。 第3章 劳什子的钟多少响的,云箫韶没听见。 打发秦玉玞走,头昏昏睡一阵子,醒来隔着窗纸天光漠漠,是晨是昏谁分,一时额角到天灵盖子沉得要不的,云箫韶知是到限。 心里头揣着什么,也没。要说伤心,李怀雍刮剌上徐茜蓉时候已经伤完的,徐茜蓉的猫给成儿唬出风时候,谅也该伤完,倘还有什么念想,李怀雍不愿意追究徐茜蓉那时候,总该销完的伤心。 是以,这心头沉甸甸、茫然然一缕沉思,是甚?云箫韶来回品咂,心说坏了,别是执念的不甘心,可过不了孟婆关投不成新胎。 身上又不知那里直疼,疼却没落在实处,掏空似的,云箫韶一口气渐微,千万般念头住下,唯余一件。 倘若再来一遭,倘若再来一遭,顾什么李怀雍顾什么他的娘、他的储君位,再不嫁东宫。 一霎间只觉飘似的轻,病的这半年身上再没有的松泛劲头,云箫韶腾地调转个儿,竟然身轻如燕。 凤鸣商(双重生) 第3节 俯身一瞧,耶嚛,这榻上谁的血,蓄泊相似,趴卧着这女子,枯槁一般撒手的是谁?怎好似自己形貌。再一看,可不是自己?云箫韶呆一会子,咯咯地笑,好么这是做得游魂。飘飘然转出里间,果然帘子不必抬手打,直穿而过。云箫韶来回过去,顽得正兴儿忽听外间有人说话。 是谁,听着好似男子声。 “怎剩的这好些?” 一丫鬟答说:“俺娘吃不好。” “怎么不好?地藿香、血余炭两样是千金科止血的圣品。” “女人身上病,殿下何处问来的?” ……云箫韶听着,殿下?谁个殿下。先头听说关心病情打点医药,当是那人,却好笑骗谁来,夫妻十年辨不出他的声儿?不是李怀雍,慢慢飘出去,云箫韶把头探了。 又思及,怕不是个傻的,你是个魂儿谁瞧见你,遂大大方方出去。 只见外间背对着门立一男子,长着身儿,猩红斗牛绒袍,腰横水苍玉,肩披云凤四色绶,云箫韶呆一呆,是他。一品的皇亲,只有他,先帝第六子李怀商。话说回来,李怀雍给这唯一健在的兄弟手足封的什么王来着?记不得。 只是,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他关切我身上病?云箫韶云里雾里。 再想一想,喔,从前先帝后宫里叫撺掇得乌烟瘴气,除却冯贵妃,大家日子都过不下去,她做人媳妇,少不得时常接济徐皇后,连带着也照顾李怀商的母妃温氏,如今该封在太妃。 这几年她幽居东宫,也是温太妃时常照看,李怀商,怕不是温太妃托他来。 温太妃,最好性,这一向,都要抛闪去,也没最后说句话儿,唉。 外间李怀商忽地疑问:“画晚呢?”丫鬟说不知,李怀商眉间一动问出去多久,丫鬟答说也有好一阵子,午膳前后出去,日央是秦夫人陪一会子说话,临送出去前娘的嘱咐,说不叫进去打搅。 规矩顾不得,李怀商大踏步望里间夺路:“秦夫人出去多久?”小婢也慌:“不到未时一点儿,如今看到申时,娘这久没叫进答话,可是——?” 两人奔进去,晓得见着什么,云箫韶没跟着。一床一榻的血,怪瘆人。 却听里头小丫鬟叫:“殿下!看沾着衣!” 又听见撕心裂肺男子声:“云娘!云娘!” 咦,云箫韶心说他怎哭得恁是伤心?一时又感头昏,忍着恶心进去瞧,看见李怀商拥她的尸身,身子底下泼出去的血污也不顾,搪着一壁搂在怀里。 ?云箫韶稍稍清醒,唬的,这怎说,谁和他两个相识? 分明不想再看,脚底下不听使唤望榻边照挪。不知怎的又犯昏沉,二无常大人呢,怎还不来。又觉荒谬,她死了,她的夫君没来看一眼,反是不相干的人哭得接不上气。有心劝一句叔叔可别哭,咱们不值当你舍掉金珠儿,却那力气说话,眼儿一翻脚儿一跌,栽倒在榻。 怎的,走也不能干净走?要半幅身子泡血里,最后一个念头闪过,云箫韶沉沉睡去。 这一睡,情是好睡,直睡得斗转星移不知人间岁月,恰如神女妆在巫山台,还似丽娘魂吊牡丹亭,不知不觉做成烂柯人。 却说这日一般的乌絮絮鹅毛雪,东宫是冷僻破落户,哪得内侍省支来人扫雪,太子起居崇文殿阶上雪都有尺厚,更遑论太子妃住的梧桐苑。 说这一年哪个号,是仁和十九年。 门口檐上冰棱子坠下来碴子钻领子冷,画晴正抻胳膊举楙栓,一个一个打,门内帘子闪起,是画晩出来,画晴问她:“不是你陪娘歇午觉?娘身上正不好,你不看陪着出来做甚?” 画晩神色颇是怪异,摇头儿:“娘醒了,一时木一时癫,说要看你。” 看我?画晴白问一嘴,撂家伙事进房。 果然瞧见榻上云箫韶正直愣愣眼儿打?,因说:“娘是怎来?身上又不得劲么?”迳过去给锦被压紧,“莫烦心,爹适才遣人来告,央宫里的奶奶给娘延御医,衙上差事卸下就来替娘看,管是药到病除。” 谁?管谁,云箫韶一例当耳旁风,只抓着画晴的手不放,画晴不明白她的,与一旁画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另闲的手望她额上贴摸,见也不烫着,叫一声,不理,画晩捂嘴:“别是魇住了?” 两个丫头又叫几声,云箫韶恍着回神:“画晴,好画晴。” “看娘说的,”画晩把嘴儿嘟了口唇咬了,“只她是个好的,我是个拙的。” 云箫韶转也握她的手:“好,都好,你也是好的。” 又问:“我身上不好……这几日了?” 画晴只当她记不真切,答她:“月初身上说懒,又冷风刮灌说喝着,饭食吃不进,到前几日月信也迟。” 怪不得说是生病说是延医,两个丫头面上没个忧色,一应的症通像是喜事要近。 云箫韶垂头摆弄被上金丝线,这匹金丝云锦还是家里带来的。不住地浮,心思竟然细说也不定。 一朝睁眼,画晩还梳揪,画晴起死回生,撞的哪门子邪,怕不是借早几年自己身子还魂。一来就遇喜,云箫韶百感交集,又怀着成儿么?上辈子没缘的冤家,这辈子她能护住他么? 乱乱的说不清,浑浑噩噩,左右拿不定主意。 早知护不住,是不是干脆别迎来,寻个法子。却青天白日扯什么由头,红口白牙指望哄谁?什么护不护得住,云箫韶望南边撇眼睛。 梧桐苑南边是崇文殿,云箫韶心说我骗谁,单门是不想生,不想给他生。 这么一想,嗓子口一盅陈酒呛进去相似,烈火连灼到胸口:李怀雍,李怀雍。怎是借的当上太子妃时的身子,怎没借着还做姑娘时的身子,若能借着,铰头发到庵里做姑子也不进来。 不提,眼下这身子怎么说。 没甚狠不下手,怨只怨成儿没投得好胎,冤死去亲爹眼睛都没眨一下,还要和杀人的真凶一个被窝睡觉,要给生弟弟呢。当爹的这样子,云箫韶这当娘的不舍得什么,做甚乔张致。 说母子一场,可徐氏活得好着,她云箫韶到下头哪有脸面称是成儿的娘。 “娘坐着,”画晴见无事要出去接趟打冰棱子,“有话叫我。” 云箫韶惊回神,瞅她又一晌,忽道:“情是有话,你过来,”又教画晩也听仔细,“那一位,往后少叫爹。” 向来规矩,丫头随小主子叫人,随妇进来的陪嫁丫鬟,按理喊姑爷是喊一声爹,东宫空有其名,实际丫鬟仆妇还没家里多,人少少的,谁和谁都亲,一向也是这么论叫,可云箫韶今日不许。 画晴沉心问缘由,挨不过,云箫韶说:“他不是你们爹,”好赖攒的齐整话,“总是宫里,你每唤殿下就罢了。还有宫里皇后,也不是你们奶奶,尊她一声主子娘娘。” 这话,画晴纳闷:“宫里奶奶——皇后主子娘一向与娘亲厚,直当亲闺女一般,如今怎要生分?” 画晩十岁的人知道什么,疑道:“生分?娘没说要生分,不是说宫里规矩?” 云箫韶没得胸口又要燎火星,亲厚,真真是亲厚。 那可不,衣食住行赏人,什么银子都指着呢,怎么不亲。指望完了,她住进慈居殿了,亲近也就装完了。 亏云箫韶一个贤惠人儿,紧着自己吃穿用度也要帮衬宫里,李怀雍有时行事走动也从她处支领,她哪有过怨言。 这规矩再没有,要改。 抬头看画晴,丫头身上半新不旧袄子,云箫韶袖子一挥:“画晴拿钥匙开箱,取十两银子置办衣裳。” 哪有不好的,画晴问她要什么样子,她指着画晴:“要素绉雨花棉,”画晴夷犹,说娘穿会不会太素,云箫韶笑,“我穿什么,还要白萼梅样子花儿,领子做蓝底。” 话到这头哪个还不明白,都是画晴可心的花样子,云箫韶仍是笑:“给你裁来!还有画晩,你两个多久没添新衣裳?” 画晩欢天喜地,画晴则听出响儿,打发画晩出去,望榻边上挨坐下:“娘什么计较?只对我说。” 云箫韶摇头不言语,她又说:“去年进来的例,宫里年节时下赏红封活似地里撒苗儿,皇后娘娘宫里这项少不得是娘出,可一大笔开销。娘的嫁妆不少,可又不会趴窝生蛋,咱们不减省着些儿?” 减省,减省她个没心肝的老虔妇,云箫韶回想,却可不,上辈子都是这个例,少不得心疼,哎那可都是爹娘陪给她的银子,她这一份儿,另云筝流那一份也是进的徐家门,等闲都喂的白眼狼。画晴又说起太子殿下也多礼钱,云箫韶说不得截口打断:“没了,皇后或太子再来问支领,你就说用净了。” 她少有疾言厉色,唬得画晴一跳。 …… 慢着。 云箫韶发梦似的问:“去年进来?” 一阵疾似一阵如擂鼓只闷在胸口,去年才进来?去年才进来!怀成儿是仁和二十年,进来第三年才生的头胎,不是!自己这单是害病,不是有身子! 好!好!云箫韶抚一抚领子口,画晴问什么一惊一乍悲喜事,恰外头画晩打帘子进来:“爹——殿下来看娘。” 云箫韶一团喜气还没体会尽,一愣。 第4章 “别忙,”云箫韶叫着人,“去告诉殿下。” 告诉什么,一时半刻没说。 不是吊人胃口顽,而是云箫韶心思好比缠着的飞絮游丝,翻飞没个定数。 原先想说待咱们匀脸梳头,这是一贯见太子驾的规矩,可是,云箫韶已经少说半年没见过李怀雍。 眼前这个么,更别说,往前头数七八年的李怀雍。 对他哭?对他笑?该是什么章程,云箫韶实在不知。 踅摸良久,把声量低沉着:“就说,我睡下的,先请他回。” 画晚出去回话,屋内默默,单等着不速之客迳走。 忽地听见外间画晚扯嗓条:“殿下,我们娘正睡着哩。” 屋内两个一惊,连忙安顿云箫韶面朝里躺好,听一阵脚步疾,又一阵窸窣窣,画晴的轻声儿:“请殿下的安。” “嗯,”温吞吞的男声叫起,“这时辰还歇着,昨儿夜里没睡得安稳?” 是、这是,武陵人踏舟桃花源?还是俞伯牙听海蓬莱岛?今生今世竟又听见他这般家常言语。殷殷的,关切的,好似真事儿真情儿。 云箫韶拥着一臂锦被闭闭眼。 画晴答两句,末了道:“等娘起来俺每与她说,教她亲上崇文殿向殿下请罪。” 意思现成是要送客,没想自觉着身边榻一个角沉一沉,身后近处传来的声儿:“无妨,我陪陪你娘。” ?径自望榻边上坐了?要坐在这里看?干看什么。 听李怀雍又问几句起居日常,诸如餐饭一般,庇股只安定在榻上不挪窝,把个云箫韶白捱得如芒在背,紧拢香肩不敢乱动一动。 须臾,她听着他的,那是一辈子的指望一辈子的念想,低低笑道:“我在这里,你安睡不得,我且去,晚间再来看你。” 一时说不上,他惯得好一副温良嗓,又细贴着人心肺温声言语,烫得云箫韶鼻尖一酸。 又听他道:“再过一刻喊你娘起来,午间不敢放任睡,要防着晚上没困头。” 画晴两个称是,一阵脚步溜着烟,消失在门外。 回来看人,只不起身,画晚抻头看看,不得了,惊道:“娘怎哭起来?” 怎,谁知道。云箫韶袖口抹在脸上,思来想去不值。 可是眼中发涝似的不住,罢罢,想是哭这身子的魂儿,忒可怜,就刚进来这几年有几分好,你还没享着。 哭一阵子歇住,只觉通身舒畅耳清目明,隐隐一个念头,往后许再不必为着他落泪,可是好。 这日后头云箫韶没忙别的,一味拉两个丫头说话做针指,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看不够,到入夜歇息,谢天谢地不得没眼色的来打搅,舒舒服服安寝。 约摸烛火灭过两刻,云箫韶心里有事还没睡,躺着不知哪一缕眼风扫着门帘,地上竟然有个人影。 凤鸣商(双重生) 第4节 唬一跳,云箫韶当是遭贼,刚想叫起来,看见那人竟好似跪地上一动没动。这一下懵的,谁家贼子这么着行窃?再定睛一看,外头廊下的灯照着鼻子眼儿,不是李怀雍是谁。 他面向里间长跪,口中翕忽不止,云箫韶心口一跳,心说这是做什么法事,看吓着神儿。 且看你闹的哪门子幺蛾子。 侧脸觑着,夫妻俩你也不知我我也不知你。 觑着觑着,云箫韶神思困顿缓缓睡去,李怀雍跪到几时,她不知,到底看清不曾,或是发梦?她也不知。 那日说望宫里延医,没来,画晴两个不免忧急,云箫韶浑似没事儿人。 也是历来的毛病,月信不按日子,再说承那一位的人情还得还,还得进宫谢恩,没病也要烦出病。 这么想着,不免想一想往后的路。乱糟糟浑噩噩万事没头绪,不过有一样是定的,不能给李怀雍生孩儿。 这事儿,就不能劳动宫里的御医。 “画晴,”云箫韶扒摸她袖子,“你家去看母亲哪日得闲,年节上各家走动,再不得要上山烧香,看她哪日清闲,咱下帖儿回家看看。”跟母亲说说,家里相熟的医婆子、太医总也有。 若是,心头一撮子奢想,长年累月若是落不下一个半个根蒂,七出第一就是无子,说不得真能给她打发到庵里。庵里怎么不好?她上辈子后头几年过的什么日子,比庵里也差不离,伺候菩萨怎么不比伺候负心的人强。 不过说要家去,一时半刻不得空。一来父亲不在家,母亲年下有的忙,二来云箫韶这头也有事,这日李怀雍过来说,宫里召云箫韶进去。 他是满怀歉意的:“母后前脚往太医院递话,后脚风声传到慈居殿,太后问是谁不好,说到你,三两句就说既然你身上不好,不如进宫,宣院判、御医都给瞧瞧。” 慈居殿,如今的慈居殿,还是冯太后当家。 冯太后,念起这一位云箫韶心里也没个耐烦,当年一手给她捧上太子妃的是谁。却是什么好心,早是看她父亲不是京官儿,家里又没兄弟,没个助力,因指给李怀雍。 须知冯太后虽然是李怀雍亲祖母,本该千疼万疼,奈何宫里新近添一个九皇子。九皇子的娘冯贵妃是太后的亲侄女,李怀雍只有仁和帝跟太后沾亲,九皇子李怀玄可是爹妈两边儿都沾着,谁亲谁疏一目了然。 说起来,云箫韶疑心徐家姑侄是不是就仿的冯太后和冯贵妃的例,真是,上行之,下效之,好的不学。 “箫娘?”边上李怀雍许是看她不言语,叫一声,犹自愧疚,“你身上不爽利还要进宫奔波,受苦了。” 云箫韶不吭声,他转问:“到底是怎么着不康健?这好几日你懒懒的,笑模样都见得少。” “没大事,”云箫韶强笑答话,“殿下别挂着心。” 李怀雍眼睛沉着,云箫韶心里突突,听他口中却一派松快:“瞧你脸色尚好,进去罢,求个安心,我陪你进去。” 啊,那实在也是,不必了。云箫韶推脱:“女眷进宫,哪有汉子陪的,太后又没召你。”李怀雍没言语。 到日子云箫韶照时辰进宫,再三推谢没用,李怀雍一定要陪着,言道:“是我无能,东宫原该设有良医所,万事不必求人,如今委屈你看人眼色。” “殿下那的话,”怎么接茬都不好,可叫云箫韶拿话安慰他?又不愿意,只好捡一句,“是太后借着由头给皇后脸上不好看,妾哪来的委屈。” 车外轱辘转得吱呀吱呀,车内云箫韶一句话说出去,好似冬日梅树底下烹茶,一抔枝上雪落进滚水的茶瓯里,悄无声息,融得半点水花没有。车内狭窄,云箫韶不愿意挨着人,做得笔挺,没得十成十的紧绷。 少一刻李怀雍好似闲聊:“你从来唤母后,唤我是二郎,如今怎的生分。” 这见鬼的辇车,死活到头是到不了慈居殿,云箫韶逃也似搪塞:“在宫里,总要守着规矩。” 冷不防看见李怀雍眼睛,既轻且沉,听他道:“宫里?箫娘,东宫不是宫里,东宫是你的家。” 是是是,是你白长的口舌赖说这一句的,云箫韶险些赏他白眼,好歹按捺,敷衍几句,终于外头听太监唱,赶着下车进殿。 不一时回转,好么情是张狂没个忌讳,躲车上便了,这人怎大喇喇立在宫门口,往来宫女太监谁看不见,也不怕人笑话。 是冯太后亲信姑姑给好好送出来,乔的笑模笑样:“有三分准验,倒先头恭喜太子。”问何喜之有,云箫韶默立边上没个话,姑姑道,“展转流利,如珠之动,院判大人亲下的脉案,是滑脉,东宫或后继有人。” 李怀雍脸上乍惊乍喜,也不顾着人,双手搂云箫韶直要打腾给抱起来,唬得云箫韶上手摈他胳膊:“没个一定,看张致的!” 放落地上:“怎是没一定?” 姑姑说:“太子妃娘娘脉象暗弱,因不敢下定论。” 说几句吉利话儿,宫里御医都一个样,刀架上脖子准话也没有。说她笑,是皮笑肉不笑,两只眼睛枯瘦瘦、阴历历蜇人。 两口子当看不见。 李怀雍好似心终于定下,放开云箫韶,递过赏又谢过。 回东宫路上,李怀雍又一直摩她手,望她只是笑,唤她小字,又说:“原来你是心烦这个,如今得着准话心里舒畅了?瞧你打慈居殿出来神色就好。” 怎么不好,云箫韶瞥他一眼。 进去是是阖宫嫔妃在列的大阵仗,太医院上到院判下到生药员都给传来,冯太后左首徐皇后脸色就不太好。她一个御医也请不动,冯太后呼啦啦能叫个囫囵,还是给她儿媳妇瞧病,谁能脸色好。 她脸色不好,云箫韶脸色就好了。早是你早年吃的瘪不够,到你上位就一味折辱人,什么人呐。再一个她今日穿拥的大袄,腰间紧就而肩臂宽松,里头使画晴给她绑的衣裳带子。 在肩臂处系带,一时半刻能拗一个气血不畅的脉象,诊脉这项就难以施展,任是医圣他老人家下凡也摸不出个准儿,这才有的“暗弱”、“说不准”。 云箫韶要的一个说不准。她自知没身子,却不愿李怀雍立时也知道。 有身子,名正言顺李怀雍不得近她的身,要央母亲配不出货的药,这之前,云箫韶可不盼着甚喜事。 种种计较都在她计算之内,脸上自自然松快,李怀雍细看她面上,没看出端倪,只当她是有孕高兴。 高兴就好。 有此好消息影儿,晚间李怀雍要宿在梧桐苑,云箫韶没道理拦他。也没拦,有免死金牌怕他的,夫妻两个脱衣解带,画晴点茶与两人吃,打发安置。 李怀雍问云箫韶好不好睡,要排展手臂与她枕,她装作睡得熟没答话。 三装两扮的,还真就睡思缠人,熏熏然睡去。 夜里发梦,梦的是外头一个小人儿,摇摇晃晃打帘子进来,喊她:“母亲,这遭果真不迎要我来?” 她怔怔,孩儿又说:“母亲要弃儿子,儿子没话,拜愿母亲安康顺遂。”言没罢望地上跪,一跪一叩,一叩祝一句,说母亲安康。 跪的那寸地上,看不是前儿他爹跪的一个地儿? 云箫韶惊醒来,枕上妆泪湿透,发着懵喃喃:“成哥儿,成哥儿。”他要跪就跪,你跪甚,你去罢,安心地去。 猛然身后动静,李怀雍问她:“你叫谁?” 等闲一身冷汗,云箫韶小衣冷浸浸缚着,喘不上气。 第5章 他眼里满满不是别的,恰是云箫韶的脸影进去。 他喊夫妻间无人处的爱称:“凤儿,你唤的什么哥儿?给孩儿起的名儿么?” 咚咚咚心口擂鼓相似,云箫韶身上不住打颤,猛然一霎雪光入怀,她道:“是一个成字。妾入梦,菩萨赐字,是一个成字。正该是傍戈起字,合你李家规矩,殿下觉着好么?” 当年成这个字是仁和帝赐下,说是高祖皇帝还在时给嫡长孙择好的,封在匣中,直留到那日她诞下麟儿。没得她云箫韶是擅自翻闯过清心殿?还是未卜先知?能今日就知道这个字。 她赔一嘴:“若得闺女,闺女好在不拘你家排行,徽字好不好。” 李怀雍深深瞧她:“你果真盼与我的孩子。” “殿下那的话,”云箫韶镇定答话,“哪有不盼的。” 瞧着镇定,被窝里手掐在胳膊皮儿上。 李怀雍,怎好似为人更深沉,极不好糊弄模样。屋内烛火俱灭,谁想,知道他由来的好皮相,没想到这幽夜窗下细看眼睛这深,人像倒进去要叫吞没似的,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云箫韶气喘不上。 良久,李怀雍长臂伸来揽她:“甚好,成字和徽字,果真都是好名字。” 又说:“凤儿,睡罢。” 无法,踅过去,时隔多年她再入他怀,螓首只沾枕小臂,手脚蜷着不挨碰,他叹息一声,也没非贴着抱着,只道睡罢。 后头好似又说得什么,没听详尽。他身上怪熏的香,把人呛得头昏,云箫韶昏昏沉沉,蜇到三更天才睡熟。 第二日画晴给箅头发。 先头说起昨儿太医判的药案,冯太后面子做得周全,一应药材分拨好赐下来,画晴只当是有身子,欢天喜地说娘烹着吃,云箫韶摇摇头,悄默声儿:“假的。”又说,“回家请母亲举荐相熟的太医,我再瞧。这药悄悄收着罢了。” 见她主意拿得定,画晴只是应,又说:“打发门上问过,太太过后日二十七得空,娘那日回门儿?”好极,云箫韶教下帖。 由来旁的不念着,就念着母亲和筝流。喔,还有玞姐姐和宫里温娘娘,从前好照拂她,温娘娘的儿子又……哎,一向没想起来这个人罢了,这一想起来,李怀商伏在她没气儿的冷身子上哭,这情景兜头撞进云箫韶眼底。 有心当面问一句。 奈何实在顾不上。 王母娘娘开蟠桃会,赶着趟望她面前亮相的人太多。要说都不相干,可是不费神料理还不行。她刚挽头发,正琢磨回门备礼,外头小丫鬟进来说徐姑娘来了。 “云姐姐,”一阵香风旋起帘子刮进屋,“姐姐好调性儿人,这等喜事要瞒着我们。” 进来的这名女娘,窄脸儿、尖俏下颏,细眉长眼,正是徐茜蓉。这会子身量还没长成,十四五的小丫头,只是颜色已经显出来,眼看将来好一个美人。 她身上穿裹讲究,貂鼠皮氅袄扦?的大红遍地金鹤袖,打扮得满头珠翠玉树银花,坐在家里半养身子闲话的云箫韶哪比得!身上半新不旧白绫袄罢了,打横坐下,徐茜蓉真个比主人家鲜妍。 她似乎得意,满面堆笑,奉一只盒子,画晴接过,云箫韶看都没看,把头儿低了。 倒不是自惭形秽,只是埋怨。 也怨不着别人,只怨自己没长着眼。 家里姑娘穿戴这齐整,怎么就没钱给宫里娘娘贴补?每每要寻她支用。从前她也是,可怜徐茜蓉年幼失怙,兄弟又不争气,常常给她银子使,什么好的不想着。真是,都喂的狗。 再一个,上一面儿见着,这人戳着她的眼珠子肺管子三句不离子息,妹妹的遗物又塞到她鼻子底下,如今这一面,再大度的人也没个好脸色。 那厢徐茜蓉说:“姐姐,你的好事儿要捂着,也不请姐妹们来贺贺,他二姐姐也叫来,咱们姐妹一齐乐一乐?” 又好似不经心白说一嘴:“有身子表哥也不来陪你?姐姐,你是贤惠人,你不好说他的,搁我可不依。” 这一声声的,一口一个表哥一口一个姐姐,还你要不依,谁听着不晕乎。云箫韶以往只当她年少,不知事,如今知道她是什么人,这哪还听不出来。把嘴抿着微微笑:“你这个丫头,你表哥是谁?你腆脸喊我姐姐,他不是你姐夫?” “姐姐这话看说,”徐茜蓉将愣住,又讪讪,“我自小在家喊表哥惯的。” 云箫韶脸色淡了:“那我是你表嫂。” “姐姐,”徐茜蓉眉尖儿皱了,“姐姐是要与我生分么?” 楚楚可怜,眼瞅是要落泪,得,不知道还当咱们怎么欺负你。云箫韶镇日在李怀雍面前憋屈,正不耐烦,她情是撞上来,云箫韶说:“我不说你。一个娘生的该管我叫姐姐的,不是你。” 这话,怪重,边上画晴和徐茜蓉身边丫鬟如意儿齐齐噤声,徐茜蓉脸上惨白。 半晌憋道:“云氏,给你脸我叫你姐姐,你——” 她猛然住嘴,外间画晚打帘子,李怀雍大步流星进来,一壁问:“你说什么?” 哎,云箫韶越懒,就她的梧桐苑热闹。要起身见礼,李怀雍一步拦她:“你今日心里觉着怎样?舒坦些么?” 呃,舒坦不舒坦,殿下您要不瞅一眼一旁你表妹?两只眼睛看喷出火来。云箫韶头皮发麻,坚持起来屈膝行礼,完事方答:“舒坦些了。” 又见礼,李怀雍在上首坐,她打横,徐茜蓉只有望凳儿上坐了:“表哥,我今日说捎新得的红绡梨来瞧瞧云姐姐,瞧她脸色是好得很。” 凤鸣商(双重生) 第5节 李怀雍没理,再问:“本宫听见有人口口声声喊云氏,是谁。” 要你白问,云箫韶没言语,只叫画晚顿茶,李怀雍并指点如意儿:“是你?东宫容你放肆。” 如意儿跪下:“奴婢屈死去,借一百个胆儿也不敢!” 李怀雍要做规矩,说即便冯太后见着也要客气,不敢直呼太子妃姓氏,是谁要越过太后?徐茜蓉脸色越白。 瞧神色,是惊讶多过惊惶。云箫韶心下寻思,怎么,惊讶甚么,是他私底下待你宽厚?不似这般疾言厉色?话须从头,这两个,如今已经有了首尾么。 回过神,徐茜蓉正说起两人合气口舌,把脸儿耷着委屈:“表哥,我素来心里最敬重姐姐,今日平白无故挨好一顿嘴,我不敢分辩,但求姐姐赏个明话,我何处得罪你来?” 哐地一声,画晚手里茶瓯重重磕在案上,云箫韶摸她手安抚,示意她边上站,主仆一例没言语,屋内静悄悄儿的。徐茜蓉捱不得,挂上泪儿问:“一向的一家人,和和气气,表哥是姑母亲生子,我论着亲缘喊表哥;姐姐是我命里的善缘,我按着缘分喊姐姐,向来如此,今日却不兴我的?非要听我喊嫂嫂?” 谁要在李怀雍跟前装贤惠人,横竖云箫韶没这个心,刚想说谁跟你有缘分,在我这里张致要哭,谁给谁脸? 却叫李怀雍抢先:“嫂嫂确实,不好。” 听见这话徐茜蓉破涕为笑:“还是表哥疼我。” 云箫韶拉住又要说话的画晚,更沉默。罢了,谁给徐茜蓉的脸?可不就是她的表哥。怪没意思,云箫韶忽然很想推说乏了送客。 听李怀雍接着道:“表哥也不好。这里是东宫,不是论缘分的地方,该称太子与太子妃。” 有一刻没一人吱声,落后画晚掩嘴笑:“徐姑娘怎的脸上发紫?是叫外头风吹着?”云箫韶打发画晴把她领出去,这孩子。 徐茜蓉把嘴唇咬咀肿的红,李怀雍神色淡淡,也没非叫她立时改口,转与云箫韶问起饭食起居,问煎药吃没有,苦不苦,这下不仅徐茜蓉瞪大眼睛,云箫韶也想瞪。 这,这还是那个把他蓉儿捧在手心的李怀雍么?还是那个见都不肯见自己一面的李怀雍么?官人,你是哪个。 又乱乱说一会子的话,徐茜蓉插不上一句,实在没脸,起身告辞。云箫韶不留人,没有留太子驾的意思,李怀雍知机,不一时也告辞。 他打梧桐苑出去,在院子白萼梅底下停一停。 问代送客的画晴:“你娘今年集梅瓣上积雪没有?” 云箫韶酷爱白梅,喜好个自携手甕灌苔盆,落梅也怜惜,一例收来洗净晾干,再收集梅树上落的雪封存,来年好酿清雪白梅酒。 画晴却说:“没呢。” 李怀雍立在梅树下,神色叫人瞧不清。许久道:“许是今年身上不好。”画晴应下,他又说,“你等好生伺候。”画晴答是,李怀雍不再流连,举步往外走。 到院门口却叫拦住,是久候的徐茜蓉。 罥烟挂雾的泪眼:“表哥。” 李怀雍一时无话,只回首看看院中。 画晴没送到门口就回的,已经去远,好。 徐茜蓉凄声哭道:“表哥怕她的人瞧见?我竟是个见不得人的?”她哭得哀哀的,要往李怀雍手臂上挨偎,李怀雍不动声色退后一步。 这一步,似乎刀砍斧劈一般,正正加在徐茜蓉心口,她哭得止不住:“那你何苦来招惹,要我身子我只当这辈子的着落,却是白盼一场?” 李怀雍只道:“你不该穿这样艳丽颜色,她在病中。” 要你的身子,李怀雍叹息,是我要的么。也是罢。怎没早回来几年。不,那也不美,早几年不行,早一年可以,将将与凤儿成亲时。 凤儿…… 蓦地心头一蹙,他抬眼看梧桐苑正堂的门。那处帘笼微摇,画晴拿一只彩漆的盒子出来,门内一色白绫裙角闪过,仿佛有一人儿刚才还站在门帘口那儿遥望。 凤儿,她,她看见两人说话么?她从前对徐茜蓉最好,今日显出不喜,是瞧出端倪么?或者,那夜里说的一声成哥儿。 诸般疑心不及问,画晴迳来:“殿下,”又略皱眉,“徐姑娘。” 整一整神色,李怀雍问她:“你娘什么话。” “娘说这盒子大半是红绡梨,性凉,”徐茜蓉再度脸色一白,画晴犹无知无觉,“虽说不是准信儿,俺娘也怕吃不得,叫给殿下送来。” 说罢一股脑塞过扭头回转,徐茜蓉也跺一跺脚追着如意儿去,李怀雍拎一盒梨儿站在风口。 红绡梨。 第6章 “娘不说,俺每竟做了傻子!” 画晴领着画晚陪云箫韶拣霜柿蜜茶。 拣饴酿的庐山云雾与去皮的红柿细筛,叶大的,不得,捎皮的,不得,慢慢筛出来成罐,空时拈一枚出来吃,甘酸可口。这东西按说没甚名贵,单一样两个字,精细,是筝流喜欢吃的。 主仆说几句刚送出去的客,画晚小脸上忿忿然:“可不怎的?娘的妹妹可不只两项,要不是家生的亲姊妹,好比姨妈,要不就是殿下纳的小,她这声姐姐好便宜!” 画晴也说:“这也饶她,口舌上是非,娘犯不着和她置气。只是她送的这礼,娘的身子虽说不是板上钉钉,可总该好生养着,她可好,闷头送梨子。” 梨子是这样,炎夏天里男女老幼不拘,都可用,不仅不害着什么反还可润肺凉心消痰,可一入立秋,不调的、有身子的妇人是个忌讳,用不得。 画晚啐道:“屈心矫肚儿的泼脚子货,娘还肯收,要我非当着面扔摔她脸上!” 云箫韶一壁挑攒柿子瓤,一壁拉画晴笑:“你瞧瞧她,恁厉害,今日当着殿下的面儿恨不得烧埋人,”笑一回又说,“红绡梨是建州贡来的珍品,总不能浪费,送给殿下罢,也是她的心意落在该落的地儿。” 这玩意儿,主要是云箫韶不喜欢。 兼之上辈子,咦,算来就是这会子前后?这果子闹出好大风波,说冯贵妃生的九皇子就是叫红绡梨害的,还张眉瞪眼六说白道牵扯到东宫。 牵扯上东宫,不是寻常牵扯,是太子废立的牵扯。从前还是父亲急急回京想法子救的一遭,如今么。这么一件事儿揣在心里,挝鼓相似,云箫韶胸胆外头一缕恶念横生。 正魂不守舍,也合该是今日有事,外头阚经儿进来,说太子殿下不好了! 阚经是谁,是李怀雍自小的大伴,东宫太监第一人。云箫韶追问怎么不好,阚经急得眼儿发红:“像是风邪,先只说肌肤作痒,后头胳膊肘臂生起乘风疙瘩,豆瓣似的,累累层层,好歹灌一剂天麻熄风汤也不见效!如今发起热,不认人了!” 甚么病?云箫韶没记着他何时患的这个重疾,赶着望崇文殿去。 半道上脚步一顿,心说我急什么,他病死岂不便宜,还借甚冯氏的手。 心头茫茫然,一时分不清是痛快还是迷茫。迷什么,云箫韶心思起伏,后头终于明了是迷什么,纯是,他轻易这死了,怪不解恨。 迳到崇文殿,李怀雍神志还清,还得闲吩咐,说先头云箫韶延医,闹出慈居殿一起子的事,他这番别望宫里太医院走动便了。云箫韶凝目看他,眼内黑白明的,嘴唇红润润,精气神可是足,一时半刻死不了。 嗐。 遂使阚经儿拿她牌子去东安门打釜巷找孙太医,那处近。 李怀雍仰在榻上伸手:“凤儿,凤儿。”云箫韶踅过去,他手又收回,说别叫你染了。 赶情儿好。 少一刻孙太医到,看过脉、身上疙瘩,又看眼睑,说不是风邪,是犯冲的吃食下肚,起的瘾癣。 犯冲的吃食?不应当,崇文殿一应的吃食都循宫里的例,多少年没变,怎么忽然犯冲?可孙太医是御医卸任退下去的医官,医术过人,十里八乡称名,门下好几手不外传的良方,说冯太后的头风都过他的手,他诊出来的脉案不会有错。 一下子忙起来,宫女太监扎进崇文殿前后转悠,看看是吃碰着什么,到了在书房近花小几上寻着一盅小吊梨。 先头说了,红绡梨名贵,宫里主子但凡得着都要奉为上品,得脸才见赏,李怀雍在宫里爹不疼,娘虽然疼,但徐皇后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枚红绡梨,他上哪吃过?今日吃一嘴徐茜蓉的,竟然吃出事端,孙太医说这东西和殿下犯冲,往后可别碰,一根指头挨着也不成。 李怀雍称省得,又勉力谢过,又称惭愧,不愿大费周章,请孙太医勿足外人道。 医者有慈悲心,孙太医答应:“一事不传六耳,殿下放心。” 云箫韶送人出去,单又封五两的红封谢人。出手悔矣,怎么改不了的往来人情习惯。只是,红绡梨犯冲?她是真不记得这项。 隐隐有什么事儿,她摸不清。 回到梧桐苑坐一刻,正预备安置,忽而阚经儿来请,说殿下身上病痛,想请娘娘去陪着,云箫韶一把钗子撂在案上:“不怕过病气与我?”她面儿上可是有身子的人。 阚经儿不尴不尬,又瞟他几眼,云箫韶没说话跟到崇文殿。 “殿下,”云箫韶在榻边上坐下,“心里觉着怎样?” 凤儿,李怀雍只是叫她,指头尖儿抬一抬,想是摸她半挽的发,她没过脑脸儿侧一侧躲开,回首瞧他神情,竟似痴痴。 觉着没趣,云箫韶干脆挪到榻角儿上,拿雕花小铰剔灯花顽,枕上李怀雍说晃着眼:“我一身的瘾癣才下去,”三分含笑,“你疼疼我,让我闭闭眼。” 喔,口中一息不由分说呼出去,烛火乍灭,李怀雍又叹息:“还是明着好,我瞧不见你。” 云箫韶不很明白他近来是犯什么癔症,要说两个虽然婚后很有一阵子琴瑟和鸣,但也没黏糊到这份儿上。李怀雍又叫凤儿,殷殷的,温声细气仿佛要钻人骨头缝儿。云箫韶又想,是否,就是这么黏糊,只是后来世事难料,叫催磨得尽忘了。 又听说:“凤儿,我不是爱那梨汤。她今日不敬你,如今害我场病吃着教训,再不敢乱送东西。” 一室昏暗,云箫韶垂着眼:“殿下这话看说的,疾病天灾能听人言。” 她,是你什么人,你要来替她和我说这句。明面上泾渭分明,背地里睡都不知道睡过几遭,打量谁好糊弄。 云箫韶心里厌烦,恨不得追来孙太医再给看一剂安枕的药案,一气儿给李怀雍灌下去算完。 听她话李怀雍也是默默,没说这瘾癣到底听不听人言。夫妻二人一坐一卧,隔着一室影影幢幢,谁也看不清谁。须臾,云箫韶轻着声儿试探:“殿下?”李怀雍闭着眼假作睡熟没答,听她衣裙窸窣,出去的脚步轻轻快快,好似等不及要逃。 唉,李怀雍沉沉一叹。 不明了,云箫韶不明了,他也不明了。 按说这时候两人还是新鲜劲头,该是新婚燕尔,怎恁地生疏。为何为何,单是为着一个徐茜蓉?她如今知情?怎会。 无妨,李怀雍转又想,他的凤儿他最知道,待他的心世间无二,早晚把心从头煨热。耍性子,这项从前没见过,这辈子开眼,也别是情儿,慢慢哄来就好。 总归人是他的,就好。 两日无事这日到二十七。 说要回门,云箫韶带上画晴两个,又叫梧桐苑两个小太监抬东西,也没甚,寻常两匹妆花缎、四盒细巧点心茶,还有前儿拣好的霜柿蜜茶一只罐子。出来李怀雍却堵她,说新得的两匹湘水碧潞绸,又说这颜色太正,箫娘你二十年内穿不上,巧替他的,给母亲捎去。 这可可儿说的,一来谁是你母亲,二来谁要和你再过二十年,云箫韶不要:“再不得送进宫给皇后娘娘裁衣便了。” 两人站在崇文殿望外转的廊庑边上说话,往来宫女太监看着,李怀雍脸上肃肃,无言一刻,云箫韶不愿陪他在这里现眼,叫画晴收下东西草草谢过,领着扭头就走。 将将出东宫,又出东华门,脚步又慢。没别的,不想叫母亲穿他的料。 一看时辰还早,母亲和筝流想还在吃清早饭,母亲不是个拘规矩的,筝流又每每懒的不爱早起,这会子不知梳头没有。 想一想这些,云箫韶面上没知觉露个笑影儿,叫画晚:“你领他两个先回,倘你姨还在太太房里,你就慢慢地,待她们用膳罢了。”几个领命要先去,单独李怀雍给的两匹东西拎出来,云箫韶单领着画晴下辇车。 另叫来寻常赁的素品青布小轿,轿夫问贵人望哪行,云箫韶说城西。 城东看病,数得着儿的是孙太医,云箫韶的“病”却不能找名声这显的人。 先前她想得岔,绝子的药不能烦母亲。既然要母亲举荐心腹的太医或是医婆子,哪个不与母亲说?她这心思瞒不过的,这哪说,没得不要孩儿?母亲该悬心。不能叫母亲悬心。听人说城西庆寿寺后头巷子,住的一遛懂医术姑子,一家讨方儿一家抓药,保管追不着踪儿。 中间又换两顶轿,又取出带的鹤氅兜头披盖,这才到得庆寿寺。 先头到一家子,白胡木大门,姑子姓文,云箫韶教画晴好一段说辞,说家里母亲去得早,现是他姑娘当家,百般折辱,父亲又一边儿烂疮坐净桶——屁股偏的,纵着成日对她非打即骂,如今愿舍寿数换断子绝孙的方儿,叫这登主人室的贱婢落不下根蒂。 她说得好可怜,赖是云箫韶教得好,又有两匹做寿品相也不差的潞绸作酬,文姑子很快迎进去说话,留云箫韶躲在门柱儿后头,捂着嘴儿咯咯地笑。 凤鸣商(双重生) 第6节 若是积德有个万一,真能脱离东宫,咱们写话本说相书顽岂不好? 欹倚着,这心思飞似的涌,若真能抛闪东宫去…… 冷不防眼一抬,对过角儿上驻马的男子,宽袖皂缘乌角冠,修长手脚、斜眉入鬓,不、这不是李怀商? 第7章 是花朝节偏逢轻轻雨,中秋的万里晴夜无云,看巧。 人业已瞅来,正注目,云箫韶一想,只说来前头寺里烧香,值什么,过去见礼:“六叔。” 李怀商今日出来替母亲看顾故人,宫里永穆观放出来的姑子,如今在庆寿寺挂名修持,家中正住在这条巷。只千不敢想万不敢盼,对过门首披戴鹤氅的这一女子,她怎个与朝思暮想的人儿眉目一个样? “六叔?”这人,怎不理人?一味呆愣,别是犯癔症,云箫韶又叫一次,他才道:“啊,皇嫂。” 说罢又愣。 说她檀口规矩抿,也未曾轻开捯引蜂蝶乱,说她纤腰端正束,也未曾款摆暗带风月意,怎生怎生,一缕魂魄拘去的不能定止。 好半晌李怀商才又讷讷全礼数:“见嫂嫂安。” 当是他不意在此地逢着,云箫韶笑道:“免的,”又说,“温娘娘近日好么?妾身忙的乱,未曾进宫拜望,心中实念,烦请六叔见着上覆。” 说到宫里,近来一个信儿听在李怀商耳中,他张嘴:“听母妃说嫂嫂有喜?” 云箫韶大大方方:“怎自生长腿脚似的。原没个准儿,劳温娘娘记挂。” 嗯,是温娘娘记挂还是温娘娘的儿记挂。 她把心放宽,李怀商却不得,免不得忧思重重,蜇磨半刻含蓄劝道:“生灵天地所化,捉摸不定。我母妃生我时也是几番谬信,一时有脉一时又没有,如此三四遭才定有的我。” 这是,云箫韶听得弦儿,这是担心她空欢喜一场,灰心败兴,一晃是御医说的,没个准儿。 这句,云箫韶慢慢记下,这句劝是谁也没劝过她的。 那日慈居殿里,御医嘴里滑脉两个字还没落地呢,冯贵妃先头就说一嘴恭喜,太后也是,当她真有身子一般捧着,赐下好些东西并名贵药材。 实际她们能不知道?都是生养过的人,妇人初初有孕是何等的变数莫测,连御医都说不得准,她们就一力将她捧起来,架起来。这当中有多少等着看笑话的人心,脉不准这个是准的。 李怀商又说:“太后娘娘也是欢喜得急,宫中没有孙子辈儿,她老人家怎不急?”又说,“不过她是好心,太医院的御医却不一定。他们好比驴拖磨,求一个不出错罢了,不能尽力,嫂嫂还是多方请人瞧瞧才能放心。” 这话说的,太后若是真好心,太医院哪个敢不尽力?还是在劝,一面劝云箫韶提防太后,一面也是说,放宽心,太后就那样子,太医院就那样子,别望心里去。 唉,她重来一遭的人,这个不知道呢。却心口融融的暖。 她只道:“你兄弟二个一般,只称太后娘娘不肯称皇祖母,仔细传到慈居殿她不饶你。” 李怀商问:“皇兄也不耐烦叫皇祖母?” 原是云箫韶起的茬说起他皇兄,可真正说起来她神色淡了,只颔首不语。 少一刻画晴归来,二女道别,匆匆离去。 她两个沿路按方子抓药不题,单表李怀商。 他随身的太监名唤望鸿,待云箫韶领着丫鬟乘轿子走,他转叫望鸿:“去那家打听,看方才女主顾什么病,讨问什么方。” 什么病,自己不出面,要丫鬟出面,还要来这里穷乡僻壤避着人?李怀商有个奢想一般的猜测,左右不敢当真。 回云府,云箫韶母亲杨氏正与几个伙计听账。 丫鬟引着进抱厦,隔着帘子,云箫韶望母亲,一眼再一眼。 上辈子云府获罪抄家,新帝雷霆手段,好不利索,一夕之间全家人斩杀殆尽,因是有罪之人,谁肯收殓,听说是扔到西山烂了喂野狗,她这做闺女的,叫拘在东宫出不去,坟前尽孝也不得。 如今母亲华发未生,身上沉香色缎袄衬得脸色极佳,带着伙计看账精精气气,耳聪目明,精神百倍,云箫韶怎不感触目来,望之不住嘴角含笑。 冷不防一双鬼机灵手扒她眼睛,在她耳边嘻嘻笑道:“姐姐何处学的听壁脚习性儿?” 这是,云箫韶莞尔:“鸾筝儿。”画晴在一旁也是笑:“娘眼上胭脂看花,也不恼。” 云筝流笑得眼没缝儿:“姐姐才不恼我。” 嗯,不恼你。你这声姐姐情是沁人心肺,大冷的天远山炉煨在心坎儿上,云箫韶挣她来握她的手。望她,真好看,还是姑娘,眉目间一丝儿阴霾也无,好好好。 姐妹两个又轻声说几句,恐打搅杨氏议事,相携到后头云筝流房里坐。丫鬟给设案顿茶,又摆出四样点心,有玫瑰软酥还有乳饼两样,云筝流不看,单抱着先前画晚带来的霜柿蜜茶,一口一个嚼不停。 画晴给云箫韶整妆,一壁笑道:“知是姨喜欢,不枉俺每忙活一场。” 把腮面鼓了,云筝流道:“就知道是画晴动的手,先头画晚还说姐姐亲自拣的,小油嘴儿想唬我!”画晚喊屈,又说她也出力,怎就画晴一人儿落好。两个年纪相仿,在家时就是长嘴的冤家,逞斗起来连珠炮相似,你一言我一嘴噼里啪啦响,云箫韶和画晴在边上不掺和只看着笑。 笑着笑着,画晚说不过嘴,一跺脚:“姨你就蛮搅,犯夜的拿住巡更的!”扭脸置气打帘子望外走,“再不与你捡柿茶吃的,白养的你口舌伶俐!谁将来看与姨说亲,亲家的娘姑妗子合起伙儿来都说不过姨!” 说的这嘴,云筝流要穿鞋追出去打她,画晴给拦住,又好好地奉果子与她吃劝,一屋子丫鬟笑得欢欢喜喜。 唯独云箫韶脸上勉强,险些笑不出来。 将来说亲将来说亲,可不是!险忘记这茬!筝流今年十三,再过两年可不就要嫁去徐家!天杀人的火坑,没廉耻的贼囚蛮子,云箫韶袖中帕子攥紧,绝不能睁眼看着筝流配给徐燕藉那个人面兽心的货! 说这徐燕藉,吃喝嫖赌的好汉领头,活油生事的元帅,上下撺掇左右逢迎,只脸长得不露那事儿,和他妹子一般无二的好相貌,正经子弟样子,又长一副七巧簧儿口舌,单会蜜糊坠花哄人。 如今蒙徐皇后的荫领的东宫詹事府府丞,过两年右任中书左司郎中,好歹正五品的京官儿,那时候正逢云箫韶父亲也调任京中内阁,眼看青云直上,徐皇后极力说项,硬做成这门亲事。 不成,豁出去自己禁在东宫熬干骨头也罢,鸾筝儿也不能嫁去徐家。 她心里千仇万恨,面上功夫到家,间或抬手使帕子揾云筝流面颊:“瞧你,不知道还当你眼睛吃饭,看吃到脸上。” “她不是这般?”外头打帘子进来是杨氏,“通是没个省心的时候,家里养小厮也没她这般好动。” “母亲。”“奶奶。”“太太。”屋里众女都起来见礼,迎杨氏在上首坐,云箫韶、云筝流打横,丫头重又顿茶,云筝流道:“我姐不在家,母亲惯拿我的规矩!” 杨氏跟云箫韶叹气:“我也拿得住,阖家里问问,谁不怕这个混世的魔王。也是奇也怪哉,我生你,自小恁是文气,怎的她这般上蹿下跳。” 云筝流一壁嚷嚷听听听听母亲嫌我呢,云箫韶道:“王母娘娘生七衣姑星,尚各有各的性儿呢,我倒喜爱她活泼。” 这话,京里净是透风的墙,杨氏也是大家出身,平日交游都是宫里走动的太太夫人,哪个没听说慈居殿太医院判太子妃脉?当即又说一会子话,借口叫云箫韶陪去库里找东西,打发丫鬟婆子带云筝流园子里耍。 一遛的人出去,杨氏觑一觑云箫韶神色,说:“我儿,你这遭怎的,与殿下合气?” 云箫韶扮没事儿,说母亲那的话。 杨氏道:“我瞧不出?没得要说相中丫头,太子爷难道不盼小厮!” 又说:“凤箫儿,谁家灶上有柴无烟?心里头无明的些儿点触着就生火,尽让些就罢了。” 云箫韶把头低了:“没有的事儿。真是没有的,我是个傻子?不知道日子?这一回是太医院不肯忤逆冯太后面子,要说有,实际我这肚子里哪得的货。” 母亲,最是大家教养出来的贤惠人,父亲远赴任上,家里家外庄子铺子哪一项不是母亲操持,本就千头万绪,她又是深读女训长大的人,这一来,有些话就更不能对她说。 杨氏道可惜,复又说倒也不急,你进去才一年,又说:“我当年进云府,一应的钥匙账学看足足大半年,东宫甚么家业,只多不少,想你也有的忙,不得空养身子。” 这名头名不副实,说云箫韶甩手掌柜也罢,说李怀雍万事在握也罢,总之东宫的产业没从云箫韶手里过过。她寻思一个说法儿:“宫里您也知道,冯太后乌眼鸡似的,这档口生养也不容易。” 这话很是,杨氏叹道你受苦,母女两个说两句,忽地云箫韶想起一项。自打在那头死去这头醒来,总是浑浑噩噩,看见李怀雍一时怨恨一时迷茫一时无趣,万事懒怠,可怎说的?日子不得过? 自己不能有身子,这是一件,阻挠筝流的亲事,这是一件,不碍着,筹谋得当过不多时这两件都能料理。可是更长远的呢?没头绪,母亲有句话惊雷相似打闪在云箫韶脑中,长远无论什么计较,手里不得有银子? 前儿画晴也说,说嫁妆又不会趴窝生蛋,终有一日坐吃山空。将来即便去庵里做姑子,那也得做富裕姑子,或者改头换面真当写话本去,那也得有银钱置办书社印板、说相班子不是? 白活了,白活了,今日才真正清醒。 又与母亲说几句,说有封信烦家里给父亲捎去,又陪着用晌午饭。云箫韶定心,敞着心胸看慈母幼妹,真正其乐融融。 她这边厢畅快,有两人实畅快不起来。 是兄弟俩。 其中一个,底下人亲自问出来一味红花炭。 李怀商不知其用,但是红花两个字哪听不懂?这东西辛温行散活血祛瘀,是好处,不好的呢?也是人所皆知,妇人多用会伤身,会子息艰难。李怀商中心如煎,一时心想她、她不愿给皇兄生儿育女?为何,为何。 敢想的:她与皇兄不睦,心里头不喜;不敢想的:她,在东宫过得不好。 先头说兄弟俩,另一个呢,一朝从头来,哪还是处处受打压的优柔暗弱太子,李怀雍手底下迅速集结一批得力人手,今日心腹暗中跟伏太子妃出宫,带回来一个姑子、两匹潞绸并一张药方。 看方上红花两个字,李怀雍眉心狠狠一跳。 随即面色平了,望一望脚边周身沐血的姑子,淡声叹息:“佛口蛇心,本宫替佛祖清理门户。” 第8章 年前这回家去,着实慰一慰云箫韶的心。 这是一椿,另一椿儿,镌刻一般深深印她脑中。 雪枝子打进来的长没影儿的廊,拐进去的雪洞一般的抱厦,四扇挂的梅兰竹菊素馨香吊屏,当中一张东坡椅,一张溪山案,案上书卷笔架辟雍砚,角儿上雨过天青水盂,她母亲杨氏正坐椅上,四周家里伙计躬身站一个圈,请她看账。 看账持家,哪个没教过云箫韶,她也不是懒,也不是笨,纯是李怀雍没允她管过东宫的账,想来是詹事府的差事,徐燕藉他们一起子人捂得情是严实。 罢么,不是咱们的管他,为他执掌中馈已是仁至义尽,只是,云箫韶摸摸一注的钥匙,钥匙管的箱子里是陪来的妆和纳的采,心念止不住地,云箫韶一心想叫它们趴窝生蛋。 她不好出去繁逛,因打发画晴领画晚两个出去,正是年节,倒好好瞧瞧京中什么物件紧俏。 还有一件得意的,许是节下事忙,李怀雍少来梧桐苑磨牙,云箫韶乐得清净。 只是说清净,实在也没几日的清净。 腊月二十九要祭祖,宫里娘娘和宗室命妇都得大妆到太庙磕头,年除要贴春胜、挑桃符,初一上辛要上东郊祭天,接着是正日子的回娘家门,那宫里娘娘轻易不能离宫,只得是一家儿一家儿望宫里接去,三排两不排,排到正月十好几,好么,紧跟着趟又到十五上,又是阖宫的灯宴。 正月十五,雪日天晴,云箫韶起早,进宫。 得是她早早儿进去,前头冯太后给她延医,该她谢恩,这是规矩也是礼数,甭管凤座上那位是好心孬心,为你费的心,就该云箫韶进去拜谢,她这都是有些迟的。 进来内廷,还没正经到慈居殿,一小宫女儿在旁投眉探脑,徐皇后的人。 引云箫韶过去瞧,果然花山亭底下徐皇后身边春荣姑姑在候着,云箫韶不动了,春荣抻着招手儿,云箫韶只不动。无法,春荣姑姑只得两步过来,也不行礼,嬉皮笑脸的:“你今日赶早儿?” 云箫韶闲闲一眼儿,不言语,画晴知局,指教道:“姑姑好礼节,没得张嘴尖牙呲着风,太子殿下见着我们娘娘还要尊一声儿呢。” 春荣不意吃下这句,把心惊了,这主子出名的软和性子,今日怎纵着丫鬟说这一席话?她陪笑道:“我们主子不和你家娘娘一家子人?拘这句的!” 这回云箫韶直接开口:“你是正阳宫脸面,此是慈居殿。”这一下春荣彻头彻脑呆了,画晴要追她一句主子娘娘,云箫韶拦住,只问,“皇后娘娘什么话说。” 只觉这主子与往日大不相同,春荣落个没脸,直要嚷起来,思量着来意又忍得声气:“今年节上建州王爷举家来朝,老太妃、大妃,大小郡主,我们娘娘说一气赏出去的东西少说合几百两银子。” 喔,云箫韶听着,哭穷啊。 春荣又说:“好叫太子妃知道,回头给补个数儿。” 凤鸣商(双重生) 第7节 呵,回头给补个数儿,好轻巧好便宜,连一个“求”字也不说,单伸手要钱。云箫韶不爱看她,只问画晴:“咱们宫中规矩,皇后一年俸秩多少?”画晴答白银千两,“嗯,”接着茬,“膳伙房一应的柴米还另算,区区几百两值什么。” 似笑非笑逼春荣一句:“是什么,冯太后克扣皇后的俸秩?” 这话说的,即便真是这样也不好开口,春荣悻悻,云箫韶管她,扭脸领画晴就走。 画晴笑忍不得的:“瞧呆立在风口上那样儿,”又叹,“从前惯的,腆着脸来,王屠家后院儿坍墙呢,净伸手薅拔。” 云箫韶斜她:“你说你娘是豕?你是甚,猪崽儿?”画晴恼的:“娘这张嘴,管是看着姨不学好。”走几步又说,“娘肯与俺每说嘴,又肯出去多走动,不拘是回家还是旁的,我说句僭越的话儿,倒是好,有些过去在家做姑娘时光景,比先头只看着崇文殿哭笑好。” 那可不,云箫韶拍拍她手,往后都是这般日子。 两个到慈居殿给冯太后磕头,冯太后问两句云箫韶身子,云箫韶只说好些,又说谢太后娘娘的恩,全赖太医院的医案药材温养荣卫,冯太后笑得满目慈祥,嗔她一家人说的那两家话,只叫她好生将养,说哀家等着抱孙子。 看给捧得高高儿的,云箫韶从前不晓得,如今可是知道,跌下来得有多疼。 也不当一回事,场面事儿不就这么着?自己瞧得重,压在心里就重,自己不当事,那情儿是半点事没有。 说几句出来,开宴的时辰还早,搁往常一准儿要到正阳宫陪说话,如今云箫韶领着画晴脚步一错一拐,拐到咸庆宫。若说咸庆宫主殿住着谁?是仁和帝温嫔。 见着云箫韶,温嫔奇道:“今日是怎的,太子妃有空来瞧我?” 云箫韶冲她笑:“想着娘娘宫里一嘴杏仁饧,娘娘不肯赏我一嘴的?” 温嫔把头儿摇了:“不可,你如今敢在我这里吃一嘴杏仁饧,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可都饶不了我,”言语带笑转教宫女儿,“顿盐渍的杏仁茶罢,杀一杀它的凉气。” 她也不拿乔,不自称本宫,一派亲切家常,云箫韶心说咱们要是仁和帝,爱什么冯贵妃娇媚徐皇后端庄,准是只爱望咸庆宫来坐。 可她不是仁和帝,她是仁和帝的儿媳妇,她从掩着的袖中取出一副东西递过去。 笑的:“不白吃您的杏仁茶!” 却见是两扇小膝,外一层交织绫、内里?的火绒里,各四角上软缎带细细巧巧,温嫔接过,先头与宫女儿赞叹:“好细致的针指!”又揭过,双层还掐一层儿,是一只细棉衬,内里透着姜锈红颜色,因问,“这又是甚?” 云箫韶笑笑,教画晴答话,画晴福一福,清清脆脆答道:“回温娘娘的话,这是椒实碾的衬儿,只须望炉子上煨烤片刻再裹进小膝里头,保管外头甚么北风也吹不进!”又拿出一只包伏,里头粗粗数来几十只缝好的椒实衬子,乃替着可用。 一旁温嫔的大宫女啧啧不住:“椒实性辛,能存贮热气儿,还带着盈盈的香气,娘娘素来秋冬阴雨天害腿脚,可不是雪中送炭?” “你这孩子,”温嫔哪个不喜欢,原来她向来腿脚上毛病,冬天膝盖骨上去不掉的阴冷病痛,得着这份心思岂不欢喜,又道,“好巧思!又教你费功夫又教你破费,宫里一年的例椒实才几斤?你自己不用?” 云箫韶微笑道:“不是宫里的东西。是我娘家的母亲,素也有风湿痹病,冬里少不了这个,我从家捎一副罢了,那费的功夫,娘娘只要不嫌弃。” “那个嫌弃!难为你念想我来,”温嫔叫宫女儿收下,冲云箫韶叹道,“可惜我是个没福勾的,没生得贴心闺女。”云箫韶凑趣儿:“将来六叔说亲,古言说君子配佳妇,六叔人才何愁配不得好性情姑娘?进来一样孝敬您老人家。” 这话温嫔爱听,两人又说一会子的话,看时辰云箫韶告辞。 她出去,温嫔叫来宫女又看那副小膝,自思忖:“她和咱咸庆宫一向没甚走动,今日来烧什么冷灶?” 宫女道:“过过手儿罢了,没听她说,是娘家捎带出来。” 温嫔摇头,指着:“你看看这交织绫,宫里一年到头做小衣才有一匹,民间哪有的东西。” “那她怎说不是她做来?” “有势休要尽使,有话休要尽说,是她的为人。” 只是这温嫔左思右想,没寻思出个因果,有甚事儿是云箫韶能求到她头上的?或是要拜佛祖先拜天王,太子有事儿找她家老六说项么?不知。 这边厢温嫔领着宫女儿左思右想,那边厢云箫韶是想也没想。 领着画晴迳到慈居殿入席等候,她瞧一瞧上首冯贵妃身边妈妈,正抱着雪团子似的一个娃娃与太后逗乐。 九皇子李怀玄。 要说这孩子命途多舛,这年的正月十五可不是寻常平安的一年十五。建州大妃南下来京,云箫韶的成儿也是生在这年,先头徐茜蓉送红绡梨,她就想着从前的这一起子祸事。 红花炭是备着万一,今日才是重头戏。 正是这年宫里十五的灯宴,冯贵妃生的九皇子无端口腹渗血面皮乌黑,御医诊出来是中毒所致,太医院上下费尽力气才救回来,查出来不是旁的,就是李怀雍这做兄长的喂他九弟一嘴红绡梨,那梨子攫开果瓤果壳,里头明明白白掺有鹤顶红。 仁和帝震怒,说太子不能慈爱手足,这就是,上辈子头一遭的太子被废。 后来还是仁和帝自小的伴读,也就是云箫韶的爹,打任上上奏,陈其厉害,说太子倘若真有如此蛇蝎心肠,那六皇子已经成年,他怎不去害六皇子,要舍近求远去招惹还是个娃娃的九皇子,还用得如此拙劣手段。朝中又接连有上书,仁和帝这才从头详查,赦的李怀雍。 这桩压在胸口,云箫韶有些喘不上气。 先前叫母亲给父亲捎信儿,说的就是这项,万勿上覆,万勿说情。 正想着,外头太监唱喏,仁和帝驾到。 眼瞧着的,一眼一眼真真切切,李怀雍跟着进殿,见过太后皇后,径直绕到云箫韶这席,云箫韶僵着喊一声殿下,李怀雍握她的手:“怎这样冷?”转头唤手炉,又不经意一般,“在外头瞧见你母亲,穿的潞绸袄子,你娘儿两个一般性子,这冷的天,不愿意多在身上穿一件。” 嗯,母亲?云箫韶漫漫地想,也是进宫来晋贺仪,穿得不厚实?谁知,她虽是母亲的亲儿,可在宫里她先头第一个是太子的妃,是皇后的媳妇。 又絮絮说两句,云箫韶心火熬着心烦意乱,殿中钦天监遣人来说开宴的吉时将近,仁和帝的大太监已经在着人宣歌舞,云箫韶终于对李怀雍道:“你回罢,大庭广众像样子。” 没提,没叫他远着他九弟。他若是废了,死了,她,是不是就得解脱。 “好,”李怀雍眉眼温存,一例握一握她的手,“晚些一道归家。” 她藏着心思秉着气儿:“好。” 第9章 好,好什么好,你要死。 没人说一嘴轻饶,仁和帝没台阶,李怀雍什么命?彻底被废的命。 一朝落到那田地,冯氏又是什么积德的善茬,干净留着你等你死灰儿再点火?先头徐茜蓉送来红绡梨,可给云箫韶一个提醒。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太子妃万众瞩目居高难下,可废太子妃呢?废太子遗孀呢? 案上酒盏,佳酿清波,云箫韶不望上首看,指头尖儿摩在酒盏边上,瞧是预备一口闷进。边上冷不防一道女声:“小贪嘴儿。”不由分说将她杯子掇下,抬眼瞧是谁?弯月眉杏核眼儿,不是秦玉玞是谁。 秦家封在忠勇伯,阖宫的宴她不来谁来。 “我前儿还和母亲说,”秦玉玞望边上坐下,“你这肚子多是慈居殿捏话儿,你定然他大姑娘赶说媒,有口难言。可你也有个忌讳,明晃晃这些儿眼睛瞧,你就敢饮酒?” 可是说,这茬浑忘了,云箫韶低着声儿:“你说的是,我实是昏头。” 心头百样心腹话儿,一句不得说,再瞧一瞧秦玉玞,可不和那头别时一般容颜?只年轻几岁。一时殿中热闹,嬉闹乱的,须知正月十五的宴不比过年的宴,虽说也是阖宫大宴,到底松泛几分,宫中乞巧楼上燃灯,贵人主子们不拘静待席上,少不得走到栏杆边上看灯,这会子正热闹。 说是怎样生热闹?描流金的绣灯一束一束打楼上滑点,雪花拂样地皎洁,另还有金蟾灯、白象灯、青龙灯,银狮子灯,奇花炫色,丹鸟紫蛾,争着趟地燃在半空地下,无处不明、无处不彩儿,争是斗艳夺辉。 外头灯愈亮,云箫韶心愈乱,乱丛丛里头又挣地生出疯一般的痛快念头:怎,还不动手,冯氏磨蹭甚。 边上秦玉玞叫唬着,直拿帕子捂嘴:“罢么,罢么,你悄悄儿藏袖子里饮一盅儿罢,劝你一句,瞧你脸色生是要吃人。” 轻着声儿咬着牙:“不是要生吃你。” “那的话,”秦玉玞啧啧称奇,“你是纳气和顺的人,还能吞了谁去?” 你且看罢,云箫韶心中默念。 少一刻,殿中愈松散。正当时,席间大半空的,云箫韶、秦玉玞等安坐,上首阶上仁和帝叫太后拉着说话,脸一例侧的,猛猛然叮铃哐当一声暴响,第二阶上另一头冯贵妃哭叫:“我玄儿!” 仁和帝眼睛忙移去:“玄儿怎了?” 只见冯贵妃面前案上碟儿翻杯滚乱作一团,正当中一只大红锦缎包被,边上奶娘护着的手一松,露出内里小小婴孩憋紫青的小脸儿,手足风搐一般懂,咿地一声哭,也不甚响亮有力气,小鸡子相似。 秦玉玞在云箫韶旁惊道:“九皇子这是怎?” 云箫韶冷笑:“投得好胎,逢着疼他的姑姥姥娘。” 顷刻间阶上乱糟糟地忙,宫女儿太监看顾孩儿的,奔去叫太医院的,仁和帝也坐不住,两步过去看孩子。却情形愈不好,嘴边倾似的不住冒流,红沫子白沫子混在一处,冯贵妃瘫在座上大哭:“我玄儿这是怎了!方才还好好儿的!”娘儿俩把仁和帝心疼得要不的,不住叫传太医。 殿外还看哪门子的灯,都叫进殿坐下,瞧陛下脸色阴得要滴水,纷纷大气也不敢出。 外头的灯晓得你人间悲喜,仍是一丛一丛热热闹闹地开,还是冯太后着恼,打发人出去令住。 不一时院判拿万应解毒丸救得急,众人簇拥的小婴孩哇地一大口血污喷吐出来,脸色转红,冯贵妃却哭得更接不上气相似:“陛下,陛下,体省得臣妾的心慌,是谁要害我玄儿!” 谁不是,仁和帝也着实慌一跳,那情形着实凶险,好么灯宴立时作大理寺,开审,看看是谁给九皇子吃下不洁的东西。 秦玉玞在云箫韶耳边低声:“不妙,等闲吃食哪个不过光禄寺的手,光禄寺又在冯太后手底下讨生活,谁敢?冯氏当得舞剑的项庄。”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谁个是沛公? 御前不养废物,很快食盒里用一半儿的一只红绡梨叫揪出来,说是出事前九皇子没用旁的,单就这只梨子啃两口,太医给挑开看,核儿里红莹莹、赤唧唧那是甚?银镢子验过,明明白白是鹤顶红。 这等物儿现在宫宴上,满座皆惊,仁和帝跌脚儿高呼护驾,一水儿飞鱼服打殿外奔进,在阶上密不透风围了,一下仁和帝底气重振,挥着明黄的大袖怒道:“是谁!此等腌臜东西,怎会掺混进朕皇儿饮食当中!” 立刻着来光禄卿问罪,九皇子四个奶妈也齐齐跪下,真正伺候饮食是她们,怎个不跪,为首的告道:“启禀陛下,陛下明鉴,这梨子、这梨子!不是奴婢等平白喂主子的!” 几个你推我我退你,风睃眼投,秦玉玞倒抽一口气,拉云箫韶胳膊:“她几个怎望太子席上乱看!” 上头冯贵妃哭地捯气儿:“陛下,不是她每喂的,却是谁喂的?方才乱乱的臣妾也没见着!却是谁!”仁和帝心里疼她,迳到跟前抚她的肩,她闷头哭,“爪儿挑拣软处捏,玄儿小小的一个人儿,怎禁得这般手段?谁,好狠的心呐!”一壁抽噎不止。 仁和帝瞪着眼,一旁大太监知局,喝问殿中奴才:“谁瞧见个首尾没有?是谁捧这果子喂的九皇子驾?” 这谁敢说,一来是方才席间看灯的、说笑的、走动的,谁长的这个心,二来,谁又是睁眼的瞎子,今日这局早有茧儿。 不一时,不起眼一名茶水太监望阶上跪了,畏畏缩缩,说是看见太子转过去案上拿出来的梨,四个奶娘跟趟叩首,众口一词说是太子捧喂,她几个不敢拦,仁和帝怀中冯贵妃香腮挂泪儿声声地哭,冯太后怒极模样,仁和帝一看,教李怀雍跪下。 “太子,你是兄长,他是你至亲的手足,你倒狠得下心!”仁和帝粗气训斥,天子一怒谁人不低头,殿中主子奴婢都跪下,云箫韶也跪,身边儿是急不住的秦玉玞。 她玞姐姐是替她急的,她却不急。安静垂着眼,云箫韶单等另一位的口供。 怎的,只有宫里小太监指认算甚么数?另还有后手呢。 少一刻,殿外押进来一人,是崇文殿伺弄笔墨一个小太监,今日恰逢惯跟着伺候的阚经儿没来,是他跟着进宫,这奴才进殿就跪,膝行到阶下,称太子殿下今日进慈居殿,袖中藏着一只红绡梨。 这一下,似乎板上钉钉。 冯贵妃哭得桃露眼儿通红,冯太后、仁和帝怒目而视,徐皇后跪下,替她儿喊屈。 正经阶上坐的都是正主子,除却这几个,连温嫔都要再望下,也实实没别人儿。喔,也有,是李怀商,倒出乎意料,他也跪,告仁和帝道:“父皇,此一说实在荒谬。且不说皇兄素来仁爱,绝不会有戕害手足的心,就说鹤顶红,效力何其狠急,婴孩体中只有更迅猛,万一皇兄还在边上时毒发,他如何走得脱?请父皇明查。” 徐皇后赶着附和,周遭冯氏的人同气连声,徐皇后和李怀商苦苦争辩,李怀雍直挺挺跪着不言语。秦玉玞扯云箫韶一把,悄着声儿问:“你不上去替你男子汉分辩?”云箫韶摇头。 我分辩什么,我又没和他一道进来,斗大的罪名落下来该是谁是谁。 却是守着一点灵犀相似,恰此时李怀雍脸庞微侧,望阶下看来,正与云箫韶目光撞在一处。云箫韶一忡,他、他眼中是怎说的?分明半点忧惶没有?丝毫不惧冯氏的逼迫一般。 上头一名奶娘正说,说得真真儿的,太子如何过来闲话,如何接过九皇子,如何打袖中摸出一枚果儿,如何徒手掼捺进九皇子口中。 徒手…… 一声惊雷雪亮,打照在云箫韶胸中!李怀雍可不是不见一星儿的慌张!他慌什么?谁都没有准,他有,他准是没有徒手摸过甚红梨白梨! 云箫韶喉中一口气转疾,李怀雍不能碰红绡梨子,这是、这是在打釜巷孙太医手底下过过的明路子,孙太医,孙太医可是替太后医头风的名手,怪不得那日李怀雍口口声声不让望太医院打搅,这是一早寻摸好的退路! 一旁秦玉玞连声轻呼,云箫韶怔怔没个应,她一时分不清,是这事儿乱还是她脑子里乱?在这处醒来,身子按时地不好,徐茜蓉按样来打缠,宫中徐皇后照谱伸手,冯氏依例兴风作浪,怎么怎么,只九皇子中毒这件儿没循着来? 凤鸣商(双重生) 第8节 李怀雍,他是怎提早察觉的今日这场风波? 果然,上首一直未开口的太子殿下开口。 “犯冲”两个字一说,孙太医的名号一提,情势急转直下。 急急召孙太医进来,一问之下确实,说太子殿下一根汗毛碰不得红绡梨,尤其皮子上茸毛,触之生癣。那冯太后的头风还全指望这位呢,不能不取信,这么着一来,所谓“亲手给掇进小主子口中”,至少这一句全做不得数,仁和帝旁的没说,先叫李怀雍起。 云箫韶茫茫然不知所措。 等闲一个抬头,昂首立着的李怀雍目光再投来。似乎诘问,在问她:凤儿,你怎不为我说一句?似乎又只是无言。 第10章 秦玉玞悄声:“云丫头,你说句话不是?怎的干杵着,”又摸她手,惊道,“你帕子怎湿漉漉的?” 怎的湿漉漉?一手没禁的冷汗。 勉力振作精神,云箫韶告她:“平白的风波,唬我一跳。” 只当她是吓着神儿,秦玉玞慰她:“可不说怎的?可可儿的这一起子奴才撺掇起来张嘴赖人,”又忍不得提醒,“爪儿挑拣软处捏,这话贵妃敢说!实际看是谁拿捏谁。你上覆太子,可多个心。”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云箫韶谢她的好意。 内心里一股子尖刻心思冷飕飕的,不是冲她玉玞姐姐,是冲着阶上李怀雍。 可不,如今情形,谁不知是李怀雍受欺忍辱。 殿中已有东宫少师等属官建言替太子伸张,口口声声说冯氏含血噀人,若非天可怜见有红绡梨犯冲一节,又有孙太医作保,还有陛下英明,说不得真要负屈衔冤。冯氏自然不认,说是奴才合力欺瞒,听信小人之言才险险诬太子清白。 到了仁和帝没个准话,正待收押两个太监和四个奶娘下去慢审,当中一个方才赌咒最狠的奶娘,高呼一声奴有罪,哐地一头撞在立柱脚上,当即血溅三尺,红的白的蹿得那老高,阖殿骇然。 又从她襟子里翻出自白书,说是家里她自己孩儿死了,男子汉休她,选进来伺候九皇子,看见别人孩儿生得好养得好,由来不忿,如今生出歹意。 云云,秦玉玞鼻子里哼气:“打量唬傻子。” 偏偏仁和帝愿意当傻子,罪责统统加在这贼毒妇头上,当即拖出去补刑,悬尸首于门楼三日示众,红绡梨一案,至此不了了之。 后头怎样作别秦玉玞,怎样出慈居殿,云箫韶游神一般泛泛,记不真切。 蓦地叫拉一把,回首看见李怀雍。 “凤儿,上来。” 是一只手递来,要扶她上车,又问:“瞧你方才似瘫坐在地,没事罢?” 他,他手心里,热的,他眼睛里,冷的。那目光说不得,好比菩萨宝刹塔顶最尖的楔子,又好比西王母针指箩里最长的针。不是蟠桃园里的王母,是昆仑山顶的那位,豹尾虎齿、啸声厉天的那位。 忽地两只脚腾地,原来云箫韶久久不动,李怀雍一把横栏抱她上车,她心里更跳个没停,没声响在车中坐定,李怀雍只盯着她看,直把她看得心慌,心知理亏,方才殿上她这做太子妃的,哪来的道理一言不发。 没想,李怀雍开口没说这件,提也没提,只是闲聊:“也没去与母亲小姨说话?” 浑浑噩噩,云箫韶答:“她两个只进来磕头献贺仪,并不在宴上,早早儿出宫去了。” “嗯,”李怀雍旧话重提,“我就说,湘水碧的颜色不合你穿,你母亲穿着正好。” 这厢云箫韶还发着忡,疑心一阵一阵的,奇也怪哉,他李怀雍是会打卦怎的,恁地神通,能预知红绡梨这祸?也没留着神,听他说这件,心不在焉答一句谢。冷不防眼前一黑,甚?他说甚? 湘水碧的潞绸? 一口气喘不上,云箫韶心惊肉跳,那两匹绸布早送给庆寿寺的姑子换药方,母亲身上穿的哪来的潞绸!又不是什么寻常街上随意置办得的料子,潞绸是货真价实贡品。 对面儿,李怀雍满含的关怀握她的手:“凤儿,你脸色怎的发白?” “我,”云箫韶气若游丝,抿着唇颤着手,赖好道,“方才真是凶险,殿下看要蒙不白之冤。” 他,冯贵妃在拿捏他,而他这是在拿捏咱们。潞绸的事儿他知道,红花炭的事儿,哪跑?一准儿也知道。一早知道,只不做声,今日她不替他说一句话,他就拿出来提点挟慑。 李怀雍好似无知无觉,满脸感怀:“还是凤儿心里忧我。只是伤着神可不好,还是请人来看你。”云箫韶推说不必,三天两头地张致,他脸上淡淡的,“要看,我怎能放心。” 又絮絮两句,李怀雍做主,一定要教延医,只是太医院不好,孙太医处失人情也不好再请,他来另寻,云箫韶叫二匹绸缎硌在心里,哪敢说不看。 两人手牵着手,说的我忧心你处境、你忧心我身子一例体己话儿,好个夫妻相携琴瑟和鸣,实际合握的手是横竖捂不热,只有两人各自知道。车里卷云的手炭镂银的炉台,暖烘烘、热闹闹熏着,甚么用?云箫韶遍体生寒。 年过去,又几日。 说这日是晦日,又好大雪,先头原住下大半月,饶十来日的晴,这开孟春过去,又见白雪覆地彤云遮天,宫人都说瑞雪兆丰年,今年民间日子好过。 好不好过,云箫韶的日子不大好过。 如今知道形影不干净,云箫韶不敢再大喇喇出去逛,心里头好些事儿不免搁置,内心烦的乱。 偏还有更心烦,是晦日,因朝中不上衙,崇文殿太师太傅也不开讲,倒放李怀雍一个闲,也不遣人来说一声,直直过来要请云箫韶一道赏雪。 虾蟆游蹦进黄鰊池子,就你长脚儿。 奈何城西庆寿寺她多行两步路,慈居殿宫宴上又少说两句话,错错错,面子里子都亏。遂打发小丫鬟设围炉、顿茶烤点心果子,近花矮榻摆到廊下,他要赏雪就赏罢,少不了二两肉。 她无可无不可的,在矮榻上只是坐,李怀雍兴致极高样子,又分付两边摆上座屏挡风,“箫娘,”他温存道,“你最畏寒的。” 值什么,咱们还畏你呢,怎不见你麻溜赶紧回你崇文殿去?饶舌。云箫韶道一声谢殿下,没旁的话。 坐一刻,梧桐苑廊庑底下不如廊外雪声繁喧,寂寂无声。忽地李怀雍说想看掌旋球,使阚经儿点两队手脚麻利太监,在影壁后头空地扎四面彩旗,摆开架势,两杆彩旗中间儿权当筋儿,投进去就是彩头。 看一会子,倒兴冲冲乱的嬉闹,云箫韶不再只要看不看一天一地的雪,间或也看两眼他们对局,一旁李怀雍观之,又传百果蒸酥、烧鹅、水角儿、黄芽儿韭菜扮等吃食,此一类素来是云箫韶好吃,云箫韶看两眼,有一嘴没一嘴,也用一些。 李怀雍亲添捧与她,姿态殷殷,她又住下不用了。 又是,他不言语,只看着她。 她额角发紧头皮发硬:“撑的,吃不下。” “嗯。”李怀雍又说看画晴冷,打发进屋,又说看画晚跃跃欲试,叫阚经儿他们捎上一道顽耍,周遭清净,他目光沉沉转向云箫韶。 云箫韶头皮自有更麻。 半晌,他只道:“记得你从前最喜爱采雪酿酒,教教我?” 一声询问没的如同白问,不由分说传来茶荷、箕勺、手甕等物什,站起身冲云箫韶伸一只手。 仰面看他,云箫韶看见他身后,纷纷扬扬倾似的雪。 那白的,真干净。 她抬手,指头尖儿从他另一只手掌心拂过,一只长柄蝇纹凤首勺攥进手里。既拿着家伙事,咱也没有闲的手儿给你握。李怀雍也没说话也没作色,跟着踏进雪中。 夫妻二个默默,她在梅树枝叶上采雪,使箕勺筛进茶荷,往往一瓯不满就叫他接去,囫囵倒收进手甕。 不一时,箕勺和茶荷也叫收去,一并交予丫鬟,李怀雍手捧一只卷云炉递来,云箫韶手上冰凉,也就接过,预备望廊下过去烤火。“凤儿,”听他笑,“冷不冷?”没防他两只手拢她手上,一齐捂住手碳。 他又问:“冷不冷?” 云箫韶把头低了,冷如何,不冷又如何,冷你还硬给拉来采雪?话都叫你说完。雪地里她两个拥一方炉子,这么着亲密无间劲头,把她心里腻歪坏了,平白两个大字是厌烦,满满儿塞她胸口。 他又叹口气:“你是恼我亲近徐茜蓉?” 云箫韶脸上更冷,反问一句:“亲近?多亲近。你二人是表兄妹,还怎么亲近呢。” 可儿的,说完她想赏自己嘴掴子,没得像是拧酸。 李怀雍却极其开怀:“凤儿,你是念着我的。” 漫天的雪越发收不住,说它有情一片清净青睐人间,说它无情净害人冷,谁知道。 李怀雍信誓旦旦:“你我夫妻,你不知道我?放心,她总越不过你去,倘若她再敢不知好歹对你不敬,你只告诉我。” 说甚么,云箫韶魂不守舍没细听,翻来覆去只一句“你难道不知我”。 不知,真个不知,夫妻十年,她从不知他。 李怀雍又从腰间?一物,是一注钥匙,递到云箫韶手中,言道:“不如你替我管东宫的帐?支用贴补随你。” 这一下,云箫韶更不知他。怎说?从前十年没允她管过的东西,现如今进来头一年就交她管?慢着。她慢声儿问:“是宫里传什么话儿出来?” 李怀雍笑得眼没缝儿:“没有的事,早晚该你管。” 信你?钟南钟馗的紫金葫芦拘魂幡,全是鬼。云箫韶回绝:“妾一向没有看账的本事,如今叫詹事府看管又无事。” 李怀雍道:“泰山大人远在两广,你家里不是你母亲管账是谁?” 云箫韶一顿吸气,牵扯到母亲、家教家学,那的斡旋余地,勉强接过,李怀雍又说:“好凤儿,我不信詹事府,只信你,你疼疼我。往后东宫的钥匙,再往后六宫内库的钥匙,都是你管。” 话中另有深意,他又声声的,丹心重誓:“你无须因旁人着恼,我待你的心,誓如此雪,年年相候。” 这句说出去,没人应,没人答,云箫韶只是不做声。 久久久久,李怀雍拉着人不放,心里头自生出一段感慰。 不作答又如何?左右温温热热一双手给他紧紧抓在手掌心,即便是慈居殿上她没言语,大抵只是惊吓罢。无妨,日子还长,再等等罢。 有一件儿,运筹在握的太子爷不知道。 他这一等合该要等一辈子。 要到后头多年,李怀雍才省得云箫韶这一刻安静的意味。 她的无声,她的静默端方,不是妥协也不是婉顺,那是,最无言的决绝。回绝的话但凡说得出口,哪个没有回旋余地?她的,因其不宣于口,因其无声,最是无以挽留。 第11章 落后几日,云箫韶挑清心殿传李怀雍进宫的空档,钥匙还回去。 由头也是现成,只说身上不爽利,看账看得头昏。 稍后李怀雍公务回来,不肯罢休,说要不叫宫里擢拔得力的姑姑进来,是个助力,云箫韶辞了,说由来是詹事府管,又没甚大差错,何苦费这个周章,没得詹事府万一生出埋怨。 人心向背,这项紧要,李怀雍也不能不思量,詹事府给太子妃让权,敢有怨言,可是让给旁的姑姑嬷嬷,这事儿就得琢磨琢磨,不得已作罢。 闲话休提转眼到二月中辛。 这日云箫韶收拾停当,进宫。 没别的,她身上月信儿有期,御医判的甚滑脉喜脉,统统没影儿。 她到慈居殿磕头,既是谢恩也是谢罪,说臣妾福薄,辜负太后娘娘厚爱,白费太后娘娘的心,实在无颜,请太后娘娘降罪。 她进去时候,恰逢冯贵妃、温嫔、还有两个选侍正陪着,原打量除却温嫔,少不得要吃旁人好一顿奚落,没成想,冯太后没一句责怪的话,教她好生温养,身上再有不爽一例进来,哀家叫他们看你。 又问几句家常,饶是云箫韶守着规矩不望凤座上看,总也瞧出冯太后的小心翼翼,这一下倒吃惊,怎么呢?该是压轴谢幕,怎忽地卸行头卸妆,角儿不唱了? 凤鸣商(双重生) 第9节 后头还是出得殿,逢温嫔身边大宫女,得着一句提点。 原来正月十五那日的宴,云箫韶脸色不好,不止李怀雍瞧见,不少人都瞧见,传得真真儿的,说她神情活像撞鬼,散席时又仿佛自己走不动道儿,上车都是太子抱着,可见身上不好,又说当晚东宫延医,一来二去宫里少不得都传,说云箫韶受惊吓,肚子没保住。 这,云箫韶哑然,要不冯太后陪着小心,原来是这个缘故。 一步慢一慢,云箫韶思量,李怀雍当时一力大张旗鼓延医,未尝没有暗示的意思,这将来说一嘴,谁不说冯氏生事惊太子妃的胎,谁不说太后失慈,悄无声息给埋一宗罪名,好,好手段。 咱们是什么物件兵器,用得真是好趁手。 没两步又有人叫,徐皇后遣人堵着说春祭事忙,要云箫韶过去搭手。 不好推辞,跟着迳到正阳宫。 说起来,这头醒来还未见过她的,好母后。云箫韶不声不响见礼,徐皇后满目慈祥,夸她这回给慈居殿致礼,规矩很全,挑不出错儿。 又说一嘴她身上的貂鼠皮袄,说宫里也没这样周正的袄儿。云箫韶只当听不懂,徐皇后好赖话说尽,连边上画晴身上白萼梅蓝泰领的袄也要说一嘴,说她每主仆,端的好派头,一双灯上人儿相似,宫里谁见着不羡慕。 要说三分阿谀,余下七分是甚?是想要孝敬呗,先头年节的红封钱云箫韶没给,话儿都传到李怀雍处,口口声声说的什么?说宫里短“贴补”。 身上这件,这是母亲家里舅舅西北打来的好貂鼠儿,就你正阳宫认得好东西。人眼兔样儿,逢人不干别的,单会红眼。 云箫韶啪地手里茶盏一搁,也没说旁的,只说:“值什么,那天徐姑娘来瞧,身上的袄儿才是精致。臣妾在病中,多有不周,少她一句称。” 一句话燎火带星儿,徐皇后和身边春荣等宫女相顾诧异,徐皇后试探:“是,蓉儿她没个好歹,和你拌舌来的?”云箫韶只说那的话,徐姑娘顶顶好性儿呢。话是这样说,可脸色甚是不虞,不多时就起身告辞。 问去罢,疑心去罢。 这会子通是你巴结着咱们,鼓笙的惯与挎锣的抓脸破皮,你两个一个姓儿的姑侄好歹互相缠缠,没得总闲来缠人。 却说春祭,倒叫云箫韶讨一个便宜,她这信儿来得是时候,身上带癸水妇人姑娘自古来的规矩,不得在祖宗坟前露脸。 要说好处呢,这日圣驾要去京郊昭陵上祭,百官陪祭,阖宫随行,独独云箫韶落一清闲。她大清早起来,领画晴传轿子,望家中逛去。 画晴不明白她的:“今日太太和姨也去春祭,家里没人,娘家去看谁去?”看谁,云箫韶不说的。到家,门房丫鬟来迎,说要遣人告太太,请早回,云箫韶只说无事,她先上旧时屋里歇息,太太慢慢回转不迟。 她旧日做姑娘的屋儿,挨着后头园子,再穿一座卷棚并一扇角门,就能打后门出府,神不知鬼不觉。李怀雍早几天就获仁和帝派的差事,往龙兴的上京孝陵祭祀,可云箫韶猜的,他约摸暗使的人跟她,今日这手防的就是这个。 咱们也不干别的,眼见一时半刻他还好端端、活生生当他的太子,咱也别躲懒。云箫韶一心想学母亲,好歹也置办几处铺子庄子,细水长流也是进项。常言百闻不如一见,今日到街上走走瞧瞧,看到底干个甚营生。 悄摸与画晴改换装扮,肩臂上鎏金的披袄、头上点翠的簪儿都摘了,只作寻常妇人衣饰,打后脚门溜出府。 鱼油入海鸟翔云天,任你谁跟,保管跟不住。 一路领着看来,云箫韶脑中不住地转。 要说不愁卖,那还是一应硬货,可是盐铁之类要在通客司过契,她这身份不合。要说旁的,再一个看着红火的就是养卖瘦马,怎说的,这是伤阴鸷的天杀买卖,也不行。还是画晴眼尖,瞧见玉器行架上的西洋钟,手掌大的物什,云箫韶幼时一大只酸枝箱子盛满的,随手丢顽,搁在玉器行竟然十好几两银子。 宫里旁的显眼,这一类小玩意儿管够。 心里大致主意拿定,云箫韶慢慢领着画晴逛。 先头说,画晴好个离娄般伶俐的招子,云箫韶那落在人后?主仆两个将将转一座瞻云楼,跨一条升云巷,预备家去,也是合该凑上,她两个是想避开家周遭大街,没成想,偏在偏静巷子遭逢熟人。 这小巷子里旁的没有,单连牌楼好几座院儿。 什么院儿?暗窠子,销金窝儿,细腰作舞朱唇当歌,认的他姐姐哥儿,胭脂颤声翻酒泼。那样式院子。 其中一座,门首正不安宁,丫鬟僮仆合七手八脚挦蜇中间一年轻后生,远远儿不知争执什么,画晴只瞧见他穿戴,因道:“呀,娘你瞧,这是哪家现眼的四脚虾蟆,佩的金银扇子坠儿,怎还能欠姐儿每的脂粉钱么?” 须知寻常花巷门头能起甚聒噪,不就是这项?欠酒钱。云箫韶眼风一错一掀,瞧见那人侧脸儿,斜斜飞的入鬓眉,鼻直额阔,虽是兄弟俩,面貌各不同。 倒抽气:“他青天白日在这处绊脚,温嫔知道要头疼。”当他是个人,没想在勾栏院子流连,唉,可惜好好儿的男子汉。 不过,眼见李怀商不是个风月熟识的客,望外走的步子叫遏住,几个丫鬟春笋嫩样儿的手揉他身上,看他眼睛瞪的惊吓样子,活像要给他捌格成块儿似的,不住合揖告饶,左右脱不得。 唉,受他哭一声的情,云箫韶拍拍画晴:“咱们扮一回母八叉老婆。”画晴拦不得她的,她把脸横冷了,径自走过去。 “你在这里饶舌!” 只见巷子口一阵风相似,龟奴丫鬟都瞧着,一名素净打扮女子腾地旋来。 衣饰素净,可是通身的气度不素,再望腕子上瞧瞧,那只水头足足的沉白玉莲纹镯子,不素。 李怀商张嘴结舌:“你、你……” “我怎的?”云箫韶不由分说上手拶他耳朵垂,“爹娘好找你,打后山遁到这里眠花宿柳!” 边上画晴哪个不机灵,柳眉倒竖:“两家太太爹都在,大妗子也在,她家里可是周总兵亲眷,甚么腌臜地方,叫总兵大人来抄你们家!” 院儿里妈妈先头就瞧这妇人不好搅,如今又说认得总兵!可还行,赶着赔笑:“这位爷不是俺这里的客,前脚误进来罢了!” 丫鬟们还有手上没松,看清脆一巴掌叫妈妈打得通红:“松开,松开!像样子!” 又猫头躬脖儿望云箫韶敬笑脸:“老天后土娘娘作证,俺每不认得他!夫人抬抬手儿。” 那情是好,省得咱们垫酒钱。一旁李怀商满脸呆愣,只细看,耳畔丝丝缕缕一撮子红,云箫韶没细致到那份儿上,寻机只待脱身,因上前一把扯他:“你要在这里安家?干净还不跟我走!” 后头妈妈连声附和,说是是是,快些家去罢,送瘟神似的。 拐过一道口儿,云箫韶舍开李怀商袖子,脸上更板:“这句本不该我说,我忝自称你嫂子,又蒙温娘娘照顾,却要说这句:你要顾个正形,即便不为着自身,你也看着都察院御史参你。” 李怀商大为惊讶,一时半刻耳朵烧着、半只袖子要着火,统统顾不上,连忙道:“我是奉旨来的!” 阿?奉旨?云箫韶不意:“奉旨?” 原来春祭由来辛苦,到城郊圣驾凤驾可乘车,底下百官可要步行,初春寒气料峭的天儿,九层厚的朝服又给捂出汗,汗又给吹干浆在衣裳内里,又冷又僵。到陵上也不得清闲,三大祭五小祭,光是跪下磕头大拜少说要来几十遭,腰杆子受得住膝盖骨儿也要废。 因着这个辛苦,有些个大人啊,少不得就要告病躲懒。 今年仁和帝就是要瞧瞧这些个告病的臣子,哪个是真病,哪个是称病借机寻欢作乐,这差事落在李怀商脑袋上,查到有一名清吏司的郎中家中,果然没安生在家养病,一路追到这里。 那还真是,云箫韶打一个眼风与画晴,真是错怪人家。 亏她还一副说教嘴脸,一时她也一点红从耳畔起,攀上脸颊。 那边厢李怀商叫她牵一袖子,隔着一层她指头尖儿轻轻点落,李怀商中心如醉心驰神掣,胳膊不会拐歪儿。 初春的天,暗无一人的巷,墙内姐儿每晚起梳洗,娇声懒怠,咿咿呀呀吊嗓子,红尘掺在曲调里飞进巷子,她两个一时无话,只相对脸红。 第12章 她那腔脸红脸白的看飘散进春风,他是春风动着心面上带笑,她是闹个乌龙笑话难为情的笑,总之两个脸上都是笑影儿。 不同人,不同命,她两个笑么,有的人就笑不出来的。 宫中有人,正阳宫就有人,火炭烫烧嘴相似,还笑呢,看要哭。 “姑母怎说的,”徐茜蓉吃惊神色,“哪个怀着意儿与她争?分明是她平白恼我。” “她恼你?”徐皇后不信,“她软和豆腐似的安静性子,怎无缘无故恼你?不是你惹她?” 姑侄两个分辩几句,徐茜蓉委屈得要不的:“谁知她搭错哪根筋脑,哄得表哥也不爱搭理我。” 徐皇后听这口风,少不得一巴掌拍在小几上:“我说什么来着,你才几岁不是,急什么?要如今就勾他,他夫妻两个正好着,你要现如今凑上去。” 又说:“说要你敬她,友爱她,她娘家妹子和她不好?她是个仁义的姐姐,管是富裕,纳采时候陛下从内库挑出那好些宝贝,整一百二十八抬,她娘家照数儿陪的,你不哄着她怎的?怎撬出来一个半个子儿!如今她恼你,连带我吃挂落。” 提这项徐茜蓉愈不忿:“姑父赏她的脸!看在她的好爹面子上罢了。”说惯例的东宫娶正妃,六十四抬整一副的采礼就罢了,偏她张致。 徐皇后道:“人家金贵,怎么不好?你也学学,哪有上赶着自荐枕席的国公小姐。” 徐家祖上从龙之功,也封在国公,只是如今早已败落,靠她一层皮的皇后苦苦支撑。徐茜蓉哪是个听劝的,争道:“我怎么不急?真等她肚子里揣出来一子半女,表哥眼里哪还能装得下旁人?” 徐皇后说她:“他现如今眼睛里就有你了?宫宴上只瞧着云氏。” 这徐茜蓉哪个伏低,要还一嘴,后头两个话赶话儿,怎说的?徐皇后说外头院儿里汉子梳拢雏儿粉头,尚且要舍三五金银几匹好布。言外之意徐茜蓉做派伎女也不如,差着什么?差着明一嘴说她下贱。 谁听得这个话,徐茜蓉面皮漒紫,从正阳宫告辞。 回家自小的丫鬟如意儿,看她哭得伤心,忠心的自然要劝,没想才递一盅茶就把她恼了,嫌汤凉气儿,张嘴骂:“贼死的狗肉奴才!连你也来作贱我!” 发去天井底下教头顶杵子跪,如意哭啼啼,不知哪一声儿哭催点着她,她柳眉倒竖,迳过去一刮子兜头搧丫鬟脸上,骂道:“有脸哭,教你哭!是不是你给姑母当耳报神?她怎知我在梧桐苑落没脸?”如意叫屈她也不理,旁的丫鬟婆子来劝也不依,只张开尖指甲掴打,直把如意头脸腮颊攮得稀烂露肉才罢休。 天下主仆各有命,这枝儿不表,说一说梧桐苑里头主仆。 那日清明回去,画晴绘声绘色说一遍碰着六王爷的趣事,画晚笑得打跌:“娘板起脸来?我怎没见过!” 又说:“赶明儿殿下叫龟奴捉了,我再看娘板脸。” 她是顽笑无忌,说完就出去忙,云箫韶听见这话把脸色淡了,画晴要出去打她:“小油嘴儿,话不会说!”又劝,“娘,殿下不是那样的人。” 云箫韶说:“管他甚么样人,左右我定不去寻他。” 身子骨烂在里头才好。 可是老话儿怎说的,话休说,阎王爷小鬼儿一处听,保不齐哪个野岭的黄仙好赖话不分,一朝给应验,一句话你怎说的教你怎咽回去。 云箫韶这句“我不寻他”,实不由人。 没几日,李怀雍不在,她乐得清省逍遥,可是转脸也是纳闷,上京几日路程,倒耽搁得久,这档口宫里消息传出来,说太子殿下路途上病了,要留在上京修养,病中寂寞,求陛下的恩典请接太子妃过去侍疾。 谁,谁就闲得要巴巴儿赶路过去伺候你养病?内心里千百个不乐意,无法,云箫韶接的又不是白纸,是圣旨,只得收拾带画晴上路。 一路恹恹,比及登驿馆行宫,她瞧着比李怀雍还像生病。 没话,临行前徐皇后赶着让捎来许多药材,云箫韶一样一样交给李怀雍,末了看一看他脸上,终于疑道:“殿下到底什么病?”精神头这足,一点没有需要“养”的样子。 李怀雍遣众侍出去,从榻上坐起,只是笑。 他这个笑,与平素他总是含二分的笑不一样,十分开怀样子,眉目弯着,目光黠动,倒是、哎,云箫韶暗道,怎说的,无端怎想起他来,李怀商。兄弟两个本不相像,只是今日李怀雍笑的这个畅快样子,有些相似的影儿。 “箫娘,”李怀雍望她,“我没病,我只是,镇日瞧你郁郁寡欢,想着东宫拘束,想你过来散散心。” 又说:“接着圣旨担心罢?又劳动你老远地过来,我给你赔不是。” 云箫韶把头儿低了。 担心,可不么,咱们真担心,担心你病不死。大老远其实也没甚辛苦,自要是来接你的灵,多远都来得。 牙后咬着,云箫韶抬起脸仰一个笑:“安康便好。” 坐一会子,李怀雍央她将殿门拴上,两个在里头打骰子下棋,没得干坐着瞪眼。 棋案摆开,她心事重,下手没个章法,很快溃不成军,李怀雍收子笑她:“太真要一只狮子猫儿扳明皇的棋局,你怕是十只也不够。” 十足心不在焉,云箫韶道:“明皇有哄让她的心,晃是她一只猫儿也没有,也不碍事。” 手中一枚白子捏罢,望棋盅里一掷认输:“殿下赢了。” 有一刻,棋案上安静,忽地李怀雍道:“你怎知我没有哄让你的心?” 隔一张棋案他来握她的手,叹气:“箫娘,近来你总也不对我笑,我心里慌的不知怎样才好。” 凤鸣商(双重生) 第11节 第14章 刺客? 青天白日,望月楼周遭五里地清个干净,千户所围个囫囵,哪儿来的刺客? 乱乱地忙,大小官员相继失色,他们攒的这宴!自己身家性命倒在其次,可太子驾但凡有个山高水低,实吃不得兜着走,纷纷慌神跌脚,尤其见着楼头,格外勇悍的几名乌衣人冲开侍卫,举的恁大口的刀,奔上楼来! “护驾,护驾!”张同知好歹存一分长官气度,勉力维系,使近卫看护李怀雍,又亲领着左右千户往楼下探看情形缓急。 女眷这边儿距楼口远着些,也不免心惊脚忙,众妇人簇拥云箫韶远远儿退到栏杆边上。 越过栏杆往下看,瞧一眼却怎的? 只见栏杆外头乌泱泱黑衣人四处聚来,直似黑鳅儿冲积赶海口,没个禁!与千户所侍卫拼杀在一处,白鹤惊飞,珍卉摧折,舞乐班子琵琶倒、筝儿乱,却那伙子乌衣人谁手底下留情?明晃晃都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韩大娘、张娘子面上唬得煞白,相顾皆惊,边上碧容,方才楼上传话说她勾的大运道,贵人瞧上她了,她款步上来磕头,没想到真是贵人,竟然是太子妃娘娘抬举,连忙殷勤陪着说话,因也叫围困在这里。 此时立在云箫韶边上,急惶惶的:“千户所今日循遣侍卫五百,想是能、能拦得住罢?” 能不能的,照云箫韶打量,难。 顷刻间的事儿,恰如爆竹燃火烈马失缰,乌衣人已杀上楼,与侍卫乱做一处,两席当中座屏遭池鱼之殃,哐啷一声看叫撞倒在地,李怀雍、韩通判等搊扶张同知退到内里。 李怀雍沉声道:“着精干人手,向州府传信。”左右千户领命,要亲自带人杀出重围。 他们这一撤出去,李怀雍面前蓦地空出一片,合该有事,几步外一名乌衣人正结果手上,竟然瞅着这空档横错越来!边上张同知、韩通判等立时慌了,“殿下!”“太子殿下!”,众女眷也惊呼出声。 那人势头猛得很,离不差几步,眼见要冲到李怀雍面上。云箫韶冷眼看着,心头一口气不知不觉遏住,一把抓住近旁谁的胳膊,却不是忧惶是雀跃,只盼乌衣人那刀子再快上几分。 至于后头她如何,他们这起子人逃脱得不得,她竟然一时半刻没顾上。 却说她拉的是谁,不是别人正是碧容。 碧容看李怀雍,和云箫韶看李怀雍,同人不同眼,那哪只是一个人,那是天大的前程!再看看忙脚赶来的侍卫,那个不带刀?左右冲进来只一个人,后头州府随即就能到,碧容一咬牙一狠心,闷头望太子爷跟前撞去。 满座皆惊,碧容与那乌衣人堪堪前后脚,李怀雍又不是个束手就擒的没胆气货,劈手夺那乌衣人手中宽刀,冷不防后冲出一人,一头怼他胸前:“奴救爷的驾!休伤我的爷!” 这一下,大小官员女眷惊醒也似,可不怎说的,州府驰援,这帮子强人还值什么?当务之急可不是表忠心?立时鼠鼠懦懦的劲头尽丢开,一拥而上护主李怀雍,张娘子、韩大娘等则靠牢着云箫韶。 叫人严严实实遮着挡着,云箫韶看见李怀雍已强过那乌衣人,宽口刀握在手中,碧容在他臂弯,他却一眼没看,目光凛凛,只望云箫韶看来。 仍是嘈杂仍是凌乱,夫妻二个隔着乌压压人群视线撞到一处。 后头再怎的,云箫韶精神乏乏,记不真切。 依稀好似是州府来援,乌衣人鱼贯奔逃,从伏诛的几人身上搜出来,他们乌衣内里襟子皆绣有白莲,应当是民间猖獗不止的净莲教。净莲教的妖孽不知怎的和前朝一帮子余孽勾连上,常干袭杀赴任官员、劫掠朝廷银粮一类勾当,素有,今儿不巧撞到太子爷手里。 只有云箫韶瞧得门儿清,李怀雍正教人收他们兵刃、衣伏留档上,回头追溯布匹、铁炼的源头,云箫韶却知道能查到哪儿去。 约摸不盈月前,她在正阳宫帮着徐皇后料理过一应春祭的物什,虽说这项是由头,徐皇后要紧还是召她过去说话儿,但她自幼是个伶俐的,一应礼器幡儿、祭服黑白束,她打眼瞧过就记在心里。 这会子她即刻认出来,乌衣人身上的白莲,那丝线是白玉藕花丝,宫里独一份儿。 这起子所谓刺客,且去查,三查两不查就能查到宫中尚服局,而尚服局是听命于谁?能是一句话说不上的徐皇后?不能,一定是执掌后宫的冯氏。再看看乌衣人前后仿佛未卜先知,进退有素,今日这宴李怀雍常服,脑门子上又没写着“当朝太子”四个字,他们偏准准地撞他近前。 云箫韶心中冷凝,怕不是她的好夫君,借的甚净莲教好壳子。 太子李怀雍,前有红绡梨被诬,后有望月楼遇刺,都与冯氏说也不清,即便仁和帝再是偏这心,也总不能坐视不理。好,好筹谋。 张同知等不住告罪,额上冷汗岑岑,追击乌衣人的,各处扶补伤患的,却就那等赶巧,没逮着一个活口。云箫韶随张娘子、韩大娘安置椅上,垂着眼睛不发一言。 她不去就山,山来就她。 “箫娘,”众目睽睽李怀雍迳来,又俯下身,“那个碧容,是你遣去替我挡一挡么?” 满堂皆见,太子爷到太子妃边上絮絮安抚,亲昵关怀之情溢于言表。 实际李怀雍加重三分语气:“太子妃,你观本宫遇险,毫不作为,是么?与宫中正月十五的灯宴一般。” 他说四个字:“作壁上观。” 又说:“自古说表子无情,本宫倒看着真正卖俏为生的表子倒有情有义。” 这话说的,岂不是说云箫韶表子不如?云箫肯韶耐他,眼儿一抬,轻声细语:“殿下,真正是遇险?听闻瘾癣并非不可伪造,今日这乌衣人莫不长着狗儿鼻?州府的人还没到就闻着风一溜烟逃遁,还干净一个活口没留下。” 她问她的好夫君:“殿下当真自等着妾搭救?不是自搭好的梯子?” 变了,真是黄桷木下睡和尚,一朝悟道化菩提,可不大变样儿?云箫韶犹记得上辈子嫁到东宫头几年,那是什么日子,李怀雍处处受掣肘,时时挨打压,如今倒好,先下手为强,灯宴上逼得冯氏亲信自戕,今日这着更厉害。 夫妻喁喁低语,真好似鸳鸯交颈鸾凤和鸣,他说一句:“你要看本宫死。” 她答:“我看殿下离死还早。” 他温声细语:“你果真想本宫死。” 她言笑晏晏:“殿下决计死不到冯氏前头。” 他眼睛里,越发幽沉,还待说什么,云箫韶霍地起身,冲他正正福一福:“碧容姑娘舍身相救,殿下可要好好答谢。” 碧容当即跪下磕头:“怎敢!娘娘看得起奴,奴无以为报,一身贱骨肉化了去,但愿殿下与娘娘平安。” 云箫韶微笑:“你既拜我,怎还自称下贱。” 碧容面上一喜:“多谢娘娘收留!” 边上李怀雍看也不看旁人,只问云箫韶:“你心里真盼着带她回去?” 云箫韶依旧福一礼,规矩周正无懈可击:“殿下,请体念一片女儿情长。” 李怀雍不再看她,颔首道一声好。 至此,来时云箫韶身边只一个画晴,归时东海娘娘借得明珠,又多一个碧容。 太子遇刺,事儿小不了,很快京卫五军都督亲自出马,来上京接人。 收接一应净莲教刺客兵刃服制不题,赶着前呼后拥给李怀雍和云箫韶两口子护送回京,那个枕戈待旦的阵仗,好似真有甚牙耳教暗地里睃眼探头,时时图谋不轨。 此后在京各卫,陆续起出来好几件儿净莲教企图,缉拘教徒数百,甚至到昭陵沿途都有暗伏,种种迹象,竟是打着春祭行刺圣驾的念头来的,上京刺杀太子怕不只是添头。各地都指挥使司皆闻着风儿,通缉告示贴到四城门,一时天底下无人敢拜莲。 此一类先按下不表,单表这李怀雍回到东宫,先头处置两人。 这日云箫韶正画晴两个陪着用清早饭,一口乳饼才下肚,阚经儿来说,殿下请太子妃到崇文殿。云箫韶慢条斯理用完粥,慢慢儿到崇文殿。 只见殿前金玉摆件雕刻撤开,空出好一片地,正当中立十字的木头架,架子上绑一个人,太监衣服,头发乱着,脸上身上都是血,云箫韶细细一看,是先前崇文殿伺候笔墨那个小内监。 即,灯宴上指认李怀雍袖子里藏梨的那个。 再回首看崇文殿前,却是整治的什么好地方?是一座刑场。 见着云箫韶,李怀雍十足开怀模样,望她招手,又说:“你来了。今日行刑,惩治背主的奴才,你与我一同观刑。” 云箫韶见礼,面上一丝儿多余神情没有:“殿下的奴才,自赏罚罢了,白叫我看那一眼。”说罢就想回梧桐苑,前儿还顾着面子留一留,现如今他既不要脸面咱们忙什么。 她背后李怀雍温温和的声儿:“太子妃,他是我的奴才,更是东宫的奴才,赏以兴功,罚以禁奸,背主之人,犯上之人,该是何等下场,你要看。” “殿下好便宜的话。” 云箫韶转身待呛声,不料李怀雍又叫押来一人,海清衫子念珠在颈,云箫韶还没怎样,边上画晴倒抽一口气:“文姑子!” 文姑子?开红花炭方儿的文姑子! “一个家生哨,一个邪行人,圭角露到本宫面前,早定好的前程。”李怀雍道。 又淡淡下令:“刖刑,再行炮烙,再行鞭笞,女施插针男施宫刑,到后剥皮——啊,”他转向云箫韶,“本宫忘了,他本是没有根的人,宫刑伤他不着。” 他森然笑道:“太子妃,你来替本宫拿主意,看看给他补个什么合应的刑罚。” ……鞭笞名以答实,活人面上以烧铁烙之是为炮烙,斩趾削髌骨是为刖刑,手指甲缝插精钢针是为插针,剥皮、剥皮…… 他说的甚,背主之人的下场,云箫韶身为太子妃却几次三番对他这太子遇险视若无睹,算否?背主。 三月的京城,春气正宜人,云箫韶身上汗湿重裳。 第15章 尝有二雕,晟驰往,一发双贯焉。 昔长孙鹅王雄姿英发,今人何自惭,咱们太子爷较之古人实不差着什么!冯氏陷害他,他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望月楼暗设乌衣人,将来迟早一股脑栽到冯氏头上,却哪单是为着那一椿儿,怕也是为着试探云箫韶! 如今试出来她,图穷匕见。 咱们,是该谢他费心?肯为她花这等心思。或是该谢他仁慈?刖刑插针的,没直接施展到她身上。 崇文殿四边角门阖得严实,云箫韶勉力镇定:“殿下也看着都察院诸老大人,私刑难道不违法度?” 李怀雍道:“东宫宫墙之内,本宫即是法度。” 他,他说这话,语意淡着,仿佛所说是天底下最寻常的道理。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云箫韶止不住注目,他眉目间那股子睥睨,那股子唯我独尊,知道他是个有城府的,只没想为人能深到这份上,他真是,与从前不同。 或许他原本如此,是情爱迷着眼,没看透他罢了。 不发一言,云箫韶望左首坐下,李怀雍冲她笑得春风相似,一派和煦:“好,这才是我的好凤儿。” 转向场中:“行刑。” 手底下人得令,锵锵,剔骨尖刀打磨刀石上砺完最后一遭,转眼贴挨上人肉。行刑的汉子眼见是老练惯,使着尖刀左右攮提,只一瞬功夫,那侍笔小太监半只裤管染血,一枚白秃秃、血淋淋的骨头块落到地上,扁栗核儿也似,飞沾着血花滴溜溜直转。 “啊——” 那太监登时嚎叫出声,初时尚有个人声,落后两只髌骨取完,八十鞭子一道道落下,他就再没个人声也没个人形,嗓条嗬嗬声似鼓风,身上红红白白,不见一处好皮。 云箫韶看着,怎说的,自己膝盖骨儿一阵一阵发麻,一直到头发丝儿,都是麻的。 小太监整治完,轮到文姑子。 若说那太监是自作孽,没得干卖主求荣勾当,可文姑子一层又不同,她是因云箫韶得咎,云箫韶闭闭眼,咬牙低声告李怀雍:“殿下,妾知错,且饶她的罢。” 李怀雍抬手点一点场中:“迟了。” 张眼望去,原来那太监死了,破烂褛的一层皮叫剥下来扔在地上,一旁文姑子见着这景象那个不胆寒,竟然蹬头咬舌,自我了断去了。 李怀雍向云箫韶,温温柔柔的:“你知错就好,往后咱们夫妻要同心。”云箫韶不声不响当应下,只垂着眼,袖中帕子捏得要剌丝。 这日,四月天气,天儿渐热,云箫韶领着望库房拣葵纱。 葵纱这样儿,做转扇搧凉,或者裁悬到廊下挂着遮阳,都很好,夏季少不了,况今年又与往年不同。 她分付库中:“另再裁两顶转扇、八面窗纸,给灵春阁送去。” 灵春阁是梧桐苑往北,特意划给碧容的住所,取的“鸣钟鼓瑟行灵醑,碧落融融别有春”句,可说有心,又一应吃用大方,时常召到梧桐苑陪说话,眼见得脸,东宫上下对碧容皆毕恭毕敬,没一句她出身的议论,碧容心中自存下三分感激不题。 凤鸣商(双重生) 第12节 掌库太监支使一遛宫人太监忙着,云箫韶悄摸领画晴望库房深处两面酸枝顶天柜子摸来。 这处另设的七窍玲珑锁,一向是李怀雍单门存要紧物件的地儿。 钥匙不消说,前儿李怀雍塞给云箫韶,她又还回去,但多藏的一份心思,不能见天儿只是你使人跟着咱们不是?总也要握一握你的把柄,当时云箫韶就暗教画晴去刻来,一小半儿寻的家里铁铺,其余的,一家打一个,京城满大街铁铺转一个遍。 今日云箫韶也不想着旁的,等闲一批绣着白莲花的乌衣制出去,能一丁点痕迹不留?她不信。 很快到底一扇篾木小柜打开,白玉藕花丝并两匹成衣赫然在目,云箫韶不敢多拿,取一两件短衫搪进衣中,一梭丝线交给画晴藏进袖子。 原本一切顺溜,偏她起身时一个踉跄,险些挝翻边上箱箧,画晴忙着扶她:“娘晕着神儿?想是这几日晚间没歇好。” 这几日晚间,云箫韶叫扶着静立一会子,心说还是成儿疼娘。 从前她发梦,一例只是梦见父母亲、筝儿、画晴和成儿,这头父母俱在,筝儿、画晴也活生生,后头就是成儿单门独闯她的梦。 是个没妨的,醒来怔一阵子哭一阵子就罢,梦里头成儿也不多打搅,不是自顾顽耍呵笑就是打头请安。如今呢,如今这夜间的梦访客,实不比成儿良善。 自打陪李怀雍观刑,云箫韶每晚总梦见文姑子。 淌血的出家人海清褂子,血缕的十指上头倒扎的寸长的钢针,那老粗,张着指头和血窟窿一般的眼,夜夜站在云箫韶榻边上张望。 舌头只连粘一撮儿肉,挂在外头,一晃一晃地悠,说道:“老身白开一张方子,没得命搭赔出去,冤。” 一来二去,夜间睡不踏实向来连着日间脾胃不旺,云箫韶吃用得少歇息得少,人都给霍搅得生瘦几分。 今日她一睁眼,怎说的,人命又不是犯在咱手里,冤有头债有主,谁的纤绳儿谁行的船,没得李怀雍犯的杀孽要她还?世间哪有这样道理。因振作精神,强吞下满算的饭食,领着往库房来。 又挑挑拣拣,收拾出来好些个赏顽物件儿,西洋钟、南洋翡翠戏鱼、东洋镶金木幅子等,值什么!边边角角的玩意儿,连档都没过,掌库太监就给巴巴儿地抬到梧桐苑。 那,情儿是美,无本万利的买卖,眼看不就要开张? 又过两日,李怀雍进宫议政,云箫韶与画晴老例子,家去。 照例备礼,给母亲和筝流打两副耳,料用的,筝流的是娇粉粉石榴石,母亲的是碧油油猫睛石,其余四只茶果点心盒子、豆酒、百果馅儿蒸酥等茶食不消说,还有一口鲜羊腔,母亲一向冬日里爱害寒症,冬病夏医,这春夏之交该多进些热热的。 想一想,又给宫里咸庆宫送一份儿。 另么,还有一只包伏,藏压在盒子底儿,一卷银票,弹掖在云箫韶袖口。今儿出去少不得故技重施,改换衣装走脱李怀雍的眼线,两件事,其一要看一间赁肆的宅,最好沿街,再拿些小物件上古玩行问价。 到家,杨氏和筝流哪有不高兴的,笑呵呵迎她。 走两步,云箫韶周遭看看,奇道:“家里新进买来的僮仆丫头?怎许多瞧着面生。”杨氏拍她的手儿:“你这丫头眼尖。” 因说起家中邻东主人家男子汉殁了,妻女发卖地产回乡,两家素来走动,年节时下也奉礼,那家太太求杨氏好赖打发奴仆,杨氏就做主使钱接来,连带宅子,也给置办下。 到杨氏屋里稍间坐下,又说:“你父亲总说南边宅院精细,引的活水建的月桥,好个景儿,我想咱家不如找匠人盖一座园子,边上盖一座卷棚,也是个宴客的场所。再有地儿,给二姐盖一座小绣楼罢了。” 云箫韶佯装不依:“她怎的有绣楼住?我在家时可没有呢。” 云筝流道:“宫墙院儿还装不下姐姐?要和我计较这几片瓦。” 屋里大小仆妇跟着笑。 坐一刻,又陪着饭,云箫韶借口歇息回房,解开脖上红晶釧子换寻常衣裙,带画晴从角门上出去。 先头不去别的地儿,先望东大街打釜巷子孙太医处迳来。 云箫韶一例不进去,教画晴询问,说家里小爷躲书院,要摹瘾癣,不知找哪个没良德的医家开得方儿,手上、颈上涂的什么粉,顷刻间生出层层的风邪疮子,害痒,人也发热,问解法。 末了又作忿忿貌,说这是什么方儿,定要擒找坏良心的跛脚庸医。 说辞顺溜画晴戏也作得顺溜,从孙太医口中顺嘴问出一味假苏丸,以荆芥、赤土煎蜂乳服之,正恰如瘾癣之状,几乎一般无二难以甄别。 行,画晴出来对云箫韶说,云箫韶暗暗记在心中,如今十拿九稳,甚红绡梨犯冲,定是李怀雍撰出来。 这准信儿得着,主仆两个又望西城过去。 西城好,东城贵西城富,京里的灯市、内市都在城西,甚么丝绸纸张、工艺瓷器、大黄茶叶等等,都在两市流得红火,云箫韶瞄的就是灯市口望南一条街,名曰鳌子街,闹中取静,茶社、琴楼也有两座,好个清雅地界。 但凡沾一个雅字,什么价儿看都要望上叫两成。 也是看巧,鏊子街最阔气一间茶社名清雨阁,边上正有一座赁宅空的,走近跑出来一名看门头发齐眉小丫鬟,引二人进去看。 却见这宅子,门面阔三间,临街是楼,仪门内一间正堂客座、两边厢房、稍间不等,当中庭院空置,穿过后边月廊是主人家卧房、灶上厨房等,倒是齐全。 云箫韶看完步出,使画晴询问牙侩是谁家。 却话头刚落,一旁清雨阁门内步出一名僮仆,说这是他家主人宅子,那赶情儿好,云箫韶正待询问,那小僮古怪觑她一眼,蹬蹬蹬又跑回清雨阁内。 ?云箫韶和画晴两个面面相觑,这怎说的,出来递话是抛枝儿,应当是有意洽谈,怎的又丢下不理? 又听见,里头叮铃咣当,活似什么人下梯儿没脚的慌,看叫跌一跤,云箫韶正惊疑不定,门内出来一人,长腰才、白净修长手儿拎一茶囊,哎?云箫韶一瞧,心里喃喃:“看是巧,回回出来逢着他。” 上前见礼:“六叔。” 第16章 她,怎的神色恹恹?怎的颊上削似的清减? 还有眼底下,青乌乌痕迹脂粉遮不完。 是不是那什子红花炭到底伤身? 眼睛高低没个住处,心思百转连着千回,一时李怀商胸中要说不说升起一些埋怨,好个二哥,家里新收的甚上京琵琶女,怎镇日还缠她?累她要熏红花炭。 红花炭,红花炭,李怀商中心如煎。 那边厢云箫韶不解他情绪,呷一口茶盏,没口地赞:“我家江南摘云腴,落磑霏霏雪不如,六叔这间茶社烹得好白露。” 原来先前那小僮,名叫望鸿儿,素来跟李怀商宫中行走,见过云箫韶,今日一见立时认出来,着急忙慌禀报他主子。 他主子又盛情,引云箫韶主仆两个入楼品茶。 入目先头是摆设,雕金蟾首的小篆儿,香气袅袅,白玉花卉的吊屏,倩影依依,铺设神仙雪洞一般,引到隔间坐下,上来一品鹤岭白露,品貌也实不俗。云箫韶又道:“倒上覆叔叔,若有庐山云雾,赖好留几饼与我。” 惦念的是筝流好吃霜柿蜜茶,今年柿子还没到季,可好茶总该攒起来。云箫韶说罢教画晴拿银子,李怀商摆手:“不敢劳嫂嫂破费。”分付望鸿儿去包。 因又问:“嫂嫂想在外契宅子?” 啊,此一枝儿么,是合向他说一嘴?云箫韶拿不住,他来哭咱的灵是真哭,可他毕竟是李怀雍兄弟。 只微微笑:“怎说的,我在外置办宅院何用?闲逛罢了。” 李怀商嗯一声没言语,少一刻,遣点茶娘子出去,对云箫韶诚恳道:“先前春祭小王在升云巷拿人,误入彀中,多赖你搭救,这一椿总是我欠你的人情。” 云箫韶道:“二两上好的庐山云雾还不完么?” 她一寸丹蔻十指纤纤,堪点在茶盏口儿,李怀商觑一眼又忙的把眼低了。只觉着今日的鹤岭白露辜负人,怎毫不止渴。 声气低低:“还不完的。” ?云箫韶与画晴两个对望一眼,说的甚么?没听清。 不过他执意这般,云箫韶思忖片刻,告他:“如此我也不瞒你。我这丫头家里兄弟上京来投奔,想着与她典个一宅半院儿的,也是她在我手里答应的情分。另倘若半面窗向街,好歹谋个果腹的营生,倒是最好,因瞧一瞧你这宅子。” 但凡能帮上她,李怀商哪个不乐意,问也不多问就要使人回去拿地契房契,还要让云箫韶五分利,云箫韶俏脸板起:“叔叔这般,显出那等皂白旁人议论?我可不敢与叔叔做买卖。”再三说,这才一五一十按的地价儿。 李怀商是忘形,望鸿儿脑子清醒白省,说:“王爷,一应薄计契俺每哪个沾过手?都是你亲收下。” 原是如此,李怀商立时炭火盆子燎炕一般,左右蜇磨不宁,瞧是想立时抹脚前去把地契取来,又担心耽搁得久云箫韶变卦,使望鸿去罢,又坏他一向的规矩。 那样子,没触鼻的蜂儿似的。 云箫韶暗暗好笑,面上不显露,只说:“你去罢,此处有好茶,我候一候又何妨。”家里与筝流招呼过的,也不必急着回。 “如此,耽待。”李怀商略见礼,又吩咐看好这间,不许旁人上来,吩咐罢马不停蹄出去。 他出去,点茶娘子又来烹一道水,也出去,画晴才掩嘴儿笑说:“六王爷样子,恁是生疏,将来娶王妃看不拿捏他的。” 云箫韶指这丫头:“小油嘴儿,你也盼人好,怎不盼他娶个温良恭俭让的可意人?” 这一茬起来,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排点,京里这个国公府姑娘那个公侯府大姐,数一个遍,末了云箫韶道,“倒是好福气,温嫔娘娘最好性儿。” 可是说,她儿子也好人材。先前误会他是个寻花问柳孬货,岂不知误他清白。 周遭香淡淡气氲的,口中清香不绝,云箫韶心气不免松泛,自觉打文姑子死,胸口一股子害抑的郁气今日一扫而清。 少一刻,画晴出去净手,云箫韶独自坐,细细打量此间。 方才没顾得细看,这一间,大约不是清雨阁寻常迎客的座儿。 西窗下一排台案,上头笔筒笔洗徽墨纸张,靠墙一座枯木逢春挂架,挂的一遛扇子坠儿,云箫韶凑近瞧瞧,怎的,依稀在他手上见过几回相似,再看这一室一案,都像是李怀商惯用的东西。 她来看扇坠儿,自望书案前太师椅坐下,这会子玉腕托香腮,不知这里主人熏的甚清心静气的香,恁的催拨人睡思,她又几个晚上没歇囫囵,这一来不免困头敦促,头儿一偏,竟然手垫着歪在案上迷糊过去。 他的太师椅不是她的湘妃榻,硬邦邦、木剌剌,一点不软和。他的沉水香也不是她的鹅梨香,清粼粼、冷窣窣,一点不暖和。却哪的道理,她在这里足好眠。 李怀商紧赶慢赶回来,唯恐佳客白等久,没成想,入眼不是旁的,竟然是一幅美人春睡图。 她的面上,他看不清,眼睛睃去只看见她雪样的下颌,之上是两星儿指头尖。她的指尖先前搭过他的雨过天青盏,再往前搭过他的袖口,如今又搭他的金粟藏经纸。 平白头也昏眼也花,神思如缠,一时茶盏也不是青瓷,倒似瑶姬宴过襄王的杯儿,一时经纸也不是经纸,倒似薛涛浣过桃花的笺。 “且住,”李怀商脚步骤停,闭闭眼,案边情形一厘一毫镌进心底,蓦地回转叫望鸿,“去叫,去叫画晴姑娘,旁人不许进去。” “进不去进不去,我看得牢牢的。嗬嗬嗬,”望鸿吃吃地笑,“画晴姑娘我教他们领着去看宅子,一时半刻回不来。爷,您不进去?” 李怀商面色一变:“你熏的什么?” 望鸿说安魂香,又说:“爷不是心里有她?梦里直叫她的名儿。” “住下!”李怀商低声喝斥,“我心里有无,又几时叫你如此行事?你也想想她的名声!” 望鸿老大不高兴:“爷也喜欢,温娘娘也喜欢,有什么不好?” 原来望鸿母亲与温嫔有旧,替温嫔挡过灾,娘胎里受的大罪,望鸿落地脑中就缺三分灵光,最是直来直去的人,心里搁不住甚礼教名分,一心只盼自家主子好。 李怀商教他:“你只道我喜欢,怎不问问人家的喜欢?看给她惹祸,往后不许如此。”使甚么安魂香,叫他赶紧灭了。 又说几句,楼下急急一阵,是画晴赶着回来,李怀商低着声道歉,又将契子交下,左右是画晴揣着钱款,两厢在外间交割谈妥,画晴要进去唤云箫韶,李怀商隔着吊屏看她徐徐醒来,一切如常,自觉无颜相见,叮嘱伙计一句,暗匆匆领着望鸿离去。 比及云箫韶漱口梳头收拾出来,人早就没影儿,只当他有事。 心里想的,薄计契账自收,是他的谨慎;赁契宅院顷刻间谈妥,是他的利索;瞧她无意歇着,不留下饶舌,是他的体谅。 是个稳妥人。 回到梧桐苑,她对画晴说:“原本过他的手契宅,不过是个幌子,防的是将来说不得李怀雍找来,咱们自还要再寻地方。可如今么,”画晴干等一会子,左右没等来如今怎了,她才道,“他嗅着茧儿,且看看他待如何。” 打这以后李怀商在云箫韶心中与常人不同,高看他一眼的,不在话下。又说终究失礼,画晴说要不写明帖送礼,云箫韶想着,这礼送到李怀商的王爷府,不好,还是送到咸庆宫,妥当。 话说云箫韶给咸庆宫的礼还没备完,她自己先头收着礼,生辰的贺礼。 凤鸣商(双重生) 第13节 四月二十,太子妃上寿。 头好几天宫里赏赐陆续下来,仁和帝的赏赐自要等正日子,可是旁人不能拿乔,怎说的,要你端等送到陛下后头?位尊者才能拿这轴儿,因既望日起,宫里大小主子就开始望东宫派礼。 这日合该有事,才收下温嫔好些东西,是碧容陪着收拾,她举着一只琉璃雕刻桌屏,刚说一嘴精细,外头丫鬟来报,徐姑娘来了。 徐姑娘来,云箫韶十次不用数十次不见,可今日不成,徐姑娘领的正阳宫贺仪,只得叫进。 云箫韶还没说什么,碧容说:“她好意思的,娘娘芳辰,她可送来什么?平白拿着宫里主子的赏贴自家脸面。” 云箫韶稳坐上首,微笑:“你没见过她,她自拿主意决不来,今日肯来,八成儿还就是宫里主子使她。” 碧容接趟:“干净是贴上来的穷酸货,一家人进得一家门,把个贼忘八花子也派来,白污娘娘的眼。” 这话市井气,可慢消说,有时恰是这等市井言语叫人痛快。她人又美,学唱的姐儿,嗓条也中听,脆生生的,又最会捧场,云箫韶体省几分逛院子汉子乐趣,有这等人材陪着,那是没有着家的心。 她陪着是赏心乐事,才进来的这位,就没那等舒心。 徐茜蓉进来头一句:“嫂嫂人逢喜事精神爽?转眼桃李年华忽攸而至,羡慕嫂嫂的,我还没及笈呢。” ?云箫韶听着,这姑娘,知道是来贺寿,不知道是来挑衅,说的什么话,显得你年小? 第17章 你没及笈,咱们已是双十的老人儿,成。 “请嫂嫂的安。”徐茜蓉进来见礼,笑嘻嘻,云箫韶叫顿茶。 梧桐苑一向敞亮,画晴看茶,又给端上四样茶食点心。 碧容站起来见礼,她最是长袖善舞,惯识眼力劲儿,东宫几个人头,她早打听个一清二楚,此时偏作认不得,只顾站着不言语,也不让座儿。 云箫韶在边上笑笑的:“这是襄国公家大姑娘,徐茜蓉。” “呀,”碧容满眼惊讶,“这位就是徐大姐?先前未见其人,说还没及笈,奴还当后头还有正主子。” 云箫韶问她的:“那你当她是谁?” 碧容满脸赧然:“徐大姐莫怪,奴还当你是姑娘身前打帘子的姑姑婆子,瞧着比娘娘还年长些!”说罢她膝盖难打弯儿似的福一福,不规不正叫一声徐姑娘。 这声儿出去,跟五月里清晨早来落两滴雨似的,太阳来一蒸,朝露晞相似立刻无影踪,一丁点清凉带不来,无人应她。徐茜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上看帕子绞得一团,偏云箫韶这个主人家不与主持,任这碧容蹬鼻子上脸。 不仅不说一句,云箫韶还与这碧容说笑:“你且坐下,愣站着显你个儿高?”又问徐茜蓉,“皇后娘娘什么话。” 两人这才各自落座,碧容不肯让,谁亲手挝她的不成?徐茜蓉只得在下首打横,好一会子才拗个笑脸:“嫂嫂的好日子,姑母早早儿备下贺仪,嫂嫂瞧瞧。” 望外头传话,呼呼啦啦抬进来好些东西,徐茜蓉递上一样,玉版纸、洒金底子,是裱好的一张礼单。 云箫韶捏着这么一张东西,神思绕似的飞不住,这枚东西她见过。 可说呢,上辈子那头,也有这张东西,原是旧相识。是徐皇后亲自交予她,只一张礼单,上头的礼可没给她,哭哭啼啼的,说宫中日子艰难,冯贵妃处处挤兑,正阳宫的宫例经年压在冯贵妃手里,又说委屈云箫韶,嫁进来竟是没个福勾。 一席话嘴抹油剌蜜一般,也是云箫韶那时心肠软,也就真没要她的东西,只取一张礼单。 好没意思,云箫韶正大的心,真当她是一家人,后头云箫韶家里绞榨干净,徐氏真面目露出来,先做主将自家侄女嫁进东宫,比及李怀雍登宝,管是要赶尽杀绝,一力撺掇李怀雍贬妻为妾,立徐茜蓉为后。 嗐,这一起子糟心事儿。 只是这单子,云箫韶低头瞧瞧,那头徐皇后拿是做样儿,这头徐茜蓉又拿出来,是做什么? 按理说,奉贺上礼是该附一张礼单,主人家记档入库也便宜,可没有这样明晃晃甩将出来的道理,压在某一抬礼中间儿,或者交主人家管事,也就罢了,这样可可儿列出来,倒像是伸手要咱们还。 好歹国公府大姐,大小两个都是,哪个教的她每这等夹脑风小家气。 云箫韶正待说,边上碧容替她的,掩口笑道:“好精细一张单子,生怕人瞧不见送的名目,是个巧宗儿。” 徐茜蓉心思被叫破,落一个红脸,没接茬。 恰此时外头丫鬟进来,说又有宫里姑姑来,云箫韶叫进。 进来猩红褂子一位姑姑,是冯太后身边那个,云箫韶与她见礼,她也是替主子来送贺仪。且说冯太后的东西,哪有不好的,又附带好些珍奇药材,其中镇的是一只赤金雕小桂叶攒枝儿镯子,说是冯太后昔年的嫁妆,保存经年爱不释手,今予太子妃,讨您一份儿喜欢。 云箫韶接过,看那镯上,恁的好精巧雕工,花叶枝子纤态缱绻,那姑姑陪道:“娘娘看雪白的手儿配得!” 言语殷殷,似乎鼓动云箫韶立时戴上。 值什么,一旁徐茜蓉脸上已经老大不好看,慈居宫送的东西比正阳宫好看许多,人人有面树树有皮,代送贺的徐茜蓉一下面皮随礼薄,哪个不把头低着。 云箫韶看着,若说上辈子她真当徐皇后半个母亲,那她也真当徐茜蓉半个妹子,比筝流也不差什么,真好个中山狼,此时见她吃瘪,心里畅快,当即桂叶镯子戴上。 又亲热道:“这镯子好,烦请姑姑多多上覆太后娘娘,我谢她老人家的恩。” 说罢惯地抬手,这一下,这桂叶镯子怎的,真似乎有一股子桂木香气?不是桂花儿开,闻着倒像是官桂树皮,淡淡的药香。云箫韶按下没提,叫画晴好生送那姑姑出去,又过一会子,借口更衣出来。 叫画晚:“你悄声儿,”镯子取下,“拿矬子或剔灯的小铰,给这东西凿开,看看里头是足金还是空心儿,空心又填的什么。” 到明间堂上,她只说玲珑的玩意儿,挂着碰着不好,叫暂收起来。如此着意推捧,徐茜蓉脸上更不好看,渐渐说话也没个样子,碧容又不让她的,两个言语你争我赶,有些个圭角露出来。 也是事有凑巧,合该今日事多,不一时外头又一阵喧哗,似乎什么人安置什么物什进院。 碧容凑趣儿:“娘娘这里今日热闹,定是娘娘平日为人关照,谁不叨贴些儿?娘娘活如今二十年,是行二十年的善,往后二个二十年、三个四个,不知还要结多少善缘!”云箫韶嗔她油嘴儿,她道情是实话实说。 把个徐茜蓉臊的,要她爱拿年岁说一嘴,有她说得话儿时,就有她说不出口时,再插不进寸言片语,备受冷落。 此时外头阚经打帘子进来,告云箫韶:“娘娘,殿下请您移步院外。” 哦,你们殿下恁是有脸面。 分付出去回话:“告诉殿下,我即刻过来。” 阚经唱喏出去,云箫韶慢吞吞起身。 却说一步还没迈出去呢,徐茜蓉口中叫一声表哥来了,忙不迭站起来抢到前头,云箫韶就望她不言语,她愣一瞬,慢下脚步回首赔笑:“嫂嫂快出去瞧瞧。” 碧容原打听的,这徐茜蓉是表姑娘,与太子妃从前交好一朝交恶,为着什么却不清楚,如今瞧着这架势? 云箫韶还是笑:“急什么,你先一步罢。” 边上画晴、还有徐家自己丫头如意,外头还有小丫鬟,杵着像样子?谁教她徐茜蓉着急忙慌?只得率先出去。 听落后两步碧容问:“他表姑娘怎的火急上脑的?看还是年纪小。” 云箫韶对碧容说:“你饶饶她,她是太子爷房里人。”谁又避着,满屋儿谁没听见,登时都唬在原地。门帘儿下头徐茜蓉雷亟般脚步顿下,把肩瑟缩着,走也不是回也不是。 瞧她背影,云箫韶唇边一抹笑影。 桃李之年怎的,你是活不到二十?要白说一嘴你才十五。总不能单指望碧容替着出头,咱们不还你点什么,岂不是给你脸,就徐大姐你行的这档子刮剌汉子勾当,还当没个决撒呢。 碧容惊呼:“娘娘莫不哄我?既是如此怎不正经说亲?” 边上画晴道:“谁知道?瞧着公侯小姐,干净是个浪货。” 云箫韶肃着脸色:“看恁刁的嘴头子,人与你说话,你要骂人。好歹半个主子,你不敬她,旁人要说我不教你规矩。” 画晴佯作请罪:“是,奴的不是,娘娘见谅。” 又声气大着:“自脸上贴金,正经进来咱们哪个不敬她?” 一来二去,门口上徐茜蓉无地自容,西江万里水洗不得今日羞,耳垂儿始漒紫上脸,蹬蹬蹬出去。她丫头如意儿,脸上也赤红,但还有个礼数,见礼罢才跟出去。 却见云箫韶仍旧慢条斯理,叫画晴给她从缠头,又要慢慢披换比甲,边上碧容啧啧称奇:“见了娘娘,方知道气度二字。娘娘不怕表姑娘出去对太子爷说得什么?” 说什么,云箫韶巴不得她说,最好说得动,嫉妒乃七出其六,干脆休妻多便宜。 嘴上的:“天不言自高,地不言自厚,随她罢了。”这碧容真当她胸怀宽大,心中愈加诚服不题。 好一会子云箫韶才领着出来,但见她的梧桐苑堂前那还有个落脚处?满目旁的不是,一株一株碗口大芍药,红艳艳满当当。李怀雍立在廊下见她出来,对她道:“知你中意,我令詹事府苑圃房培的朱砂判,贺你的生辰。” 旁若无人:“箫娘,惟念予安,望你芳龄永继。” 院内的,阚经儿、画晴、碧容等,跟着:“太子妃娘娘生辰大喜,芳龄永继。”唯徐茜蓉脸上青青白白不发一言。 她闭她的口,碍着什么,旁人面上皆一派喜色,挨个上来讨赏。要说众目睽睽也有不好,李怀雍过来握云箫韶的手,众人都看着,她也不好落他脸,只得僵着给他握。 只是她不爱芍药,早就心里腻歪。 是,年轻时候她喜爱芍药鲜艳妖姣,最紧要是筝流喜欢,她也就时常传这花。可落后徐茜蓉入东宫,惯会拿芍药作筏子。 须知,虽说诸般花卉,各花入各眼,并没有高下之分,可宫里另有规矩,看是比着什么,与牡丹相比,芍药就是下品。和凤徽差不离,正经算来钗镯佩戴、衣裙比甲,由来只有慈居宫、正阳宫可用牡丹图样,比至芍药,那是妃妾所用。 当年徐茜蓉就是拿着这项,年节人情,望梧桐苑送的都是芍药案,单门照着人肺管子戳播,闹出好大不敞快。 今日又见芍药,朱砂判,判不判得前尘往事,又判不判得前世今生?云箫韶不知。 第18章 朱砂判花盘大如斗,楼子台阁形状,花蕊蜷曲舒展,花瓣层层叠叠的,煞是好看。 更难得,这一品芍药最难伺候,惧酷热又畏湿涝,花梗软,花儿朵又重,极难成花,寻常得一两盆已堪邀客赏,这洋洋洒洒满院子的,少说上百株。 上百株盛开的他的心意,上百株深匿的她的悲欢, 莫不她不体念人? 非也,她的悲喜从前只为他的,她的心意也不输甚精心预备的花儿朵儿,只是花也要人惜,她这朵,李怀雍从前弃若敝履。 这一瞧,满眼的花红,说什么千金难买?忒是俗气。 云箫韶把脸儿低着,向李怀雍屈膝:“教殿下费心。” 李怀雍神色如常扶她:“是我应当。” 陪看一会子的花,又说:“正日子你要设宴,就在东边围搭一座卷棚好不好?时时看着这花。它是为你开,你不看,是白活一遭。” 云箫韶不言语,阚经赶着趣儿:“是,正是说呢,娘娘置办生辰宴,早好些日子殿下就分付呢,蚌肉鹿茸,羊腔炙蹄,献烧鸭,水晶鹅,豆酒百果酥,一应的席面早就叫预备呢。” 如此种种,佳肴珍馔报在他口中,云箫韶依旧一句:“教殿下费心。” 阚经噤声,四周安静一刻,李怀雍眼中幽幽的,望来,问道:“听闻近来你夜间不能安枕?” 争耐答他,云箫韶正待敷衍两句,他又淡着语气:“你捱过去不是,传御医来瞧是正经,医婆姑子是外道,不足为信。” 当头好一记棒喝,医婆姑子,云箫韶登时想起那文姑子。一时头皮硬的发麻,心中忧而生惧,惧而生怒,暗中大骂:“啐!好便宜你!专会拿捏提溜人,文姑子管是好用一条人命。” 目中红花如燃,刺目得很,云箫韶梗着牙后:“御医医术过人,怎错诊的滑脉?妾还是信自小看的医婆姑子。” 为甚么医家呛着,不值,可她究竟为何言语间不服软?李怀雍竟好似无知无觉,温言软语哄劝几句,又径自俯身撷一枝儿芍药,向她笑道:“箫娘,我与你戴发上,好不好?” 螓首轻垂,云箫韶答一个好字,待他手上花抬起,却霍地伸手截住:“好,好没道理的待客之道。” 凤鸣商(双重生) 第14节 笑睨一眼他的,云箫韶把徐茜蓉召将近前,把那花望她发间缀了。李怀雍又摘,云箫韶仍然不自戴,给碧容戴,又摘来,一例又赏画晴,旁人只道她两口儿顽笑,唯李怀雍眼中情绪,独有一缕深沉。 这一晌,热闹。 又是说笑又是赏花,宫中都听说东宫梧桐苑花海相似,都跑来要看一眼,可是热闹,人人都说太子真当是把太子妃捧在手心儿。这话听见,梧桐苑上下脸上有光,哪有不开怀的。 要说不甚开怀,李怀雍算一个,另一个是徐茜蓉。 她不单没个开怀,实是怀恨在心。 呸,要你云箫韶做好人赠甚芍药,朱砂判,怎没叫阎王判你去! 将将出东宫地界,徐茜蓉一把扯发间红花掷地下,如意劝一句看周遭人多眼杂,少不得又挨两掴子在脸上。 咱们徐姑娘,别的不会,单会鼲鼠藏食儿,虾蟆鼓肚儿,一分一厘的气都要记在心里,她今日恼怒,自然揣得牢,寻机就要讨煞。 话休饶舌闲话不题。 几个日升月落不过。 四月二十,相熟的太太小姐齐聚梧桐苑,给太子妃贺寿。 今日云箫韶的好日子,她难得穿戴艳丽,身上金飒飒遍地金百蝶穿花大袖衫,底下白滟滟绉纱湘裙,头上轻颤颤朝阳挂凤钗,耳畔明晃晃玲珑望月铛,出来大大方方受宾客的礼,好个明妃的人品姮娥的貌!无不赞叹。 各自落座,她近旁是筝流,筝流眼睛只在院儿中芍药上流连,轻轻叹气:“来日我也要母亲说一门这样的亲,那里得来!这许多珍卉。” 云箫韶听了,嗯,是可以,且院中绣球纱灯高悬,高烛照红妆,月色里头芍药颜色不输白日,也是好看。 只是李怀雍上辈子那头也没这等预备啊。 筝流这话儿,百般不能顺耳,因拉过:“你这个妮子,这花儿虽然难得也不至于上天,你若说想看,是父亲会不与你办来还是母亲不会?至不济,我难道不给你置办?” 云筝流把头儿偏了,思索一刻,说:“确是如此,世间男子,再疼我的也没有父亲、母亲和姐姐疼我。” 对喽,是这个理儿。可不能叫姓徐的骗去,唉,还有这椿儿,徐燕藉。 正烦恼着,碧容领着几名优儿步上花间台子,清声问:“请娘娘旨意,俺每奏甚么曲儿来?” 碧容的貌,在哪不出挑,偏今日穿扮一身湖蓝,妆也平常,这是让寿星公的风头,好体贴人,云箫韶心下转晴,点一套《好事近》“东风料悄”,碧容答应,排摆开来。一时,台上鲛绡款挎,朱弦轻启,案上春檠贮盒,珍馐连盏。 席间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却有,专煞风景的货偏此时进来。 “云姐姐,”席外忽而一阵娇声,直比台子上姐儿还乔模乔样,“妹妹贺寿来迟,姐姐莫怪。” 言语带笑脚步生风,是徐茜蓉,云箫韶望她一眼收回目光。 这人,干净是没个记性。 却见徐茜蓉今日甚穿扮?大红妆花衫子并娇绿缎裙,不知道的还当此间上寿摆宴的主人是她。 这徐茜蓉亲亲热热娇嗔:“姐姐竟也不等等我,”不顾云箫韶淡着的脸色,也不顾座中众人窃窃议论,“这就开宴,倒叫我好赶。” 云箫韶没说呢,云筝流在一旁道:“寿宴正时辰都是赶的申牌,没得要等徐大姐?” 徐茜蓉面上微红,寻一宗由头:“先头望正阳宫陪姑姑说话,耽搁了。” 云筝流把嘴儿嘟了:“当是什么,原来正阳宫就不必照着时辰办事。” 云箫韶嘘她的:“议论皇后娘娘?仔细掌嘴。” 嘴上说的是云筝流实际说的是谁,近旁几席哪个听不出来?是谁先扯徐皇后的名头。一番挤兑,徐茜蓉现身时的鲜妍不复存焉,颇有些臊眉耷眼。 常言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徐茜蓉不敬,看云箫韶说半句没有?都是旁人看不过眼,世间也有个公道。不过碧容尊敬,云箫韶记着,唱完两套就分付她过来坐,旁的小优儿接趟唱着便。 如此又一刻,案上传筵,巧巧儿一道乌皮鸡上来,徐茜蓉又开灶,忽然说:“要说公鸡母鸡斗鸡,情儿是这白毛乌皮鸡最有福气勾,不必它每打鸣儿,也不必它厮斗,更要紧它也不必抱窝,自然好吃好喝有人供养。” 无人应她,她说不停:“讲究些儿,还要喂白芍、熟地、川穹一类天材地宝,作出这许多乔张致!” 这一下,云箫韶使帕子蘸蘸口鼻。 先头那句许听不出来,后头几样药材一报,哪还有听不出来的?一门一类,都与先前慈居殿赐给云箫韶的药合当。 再听那句“它也不必抱窝”,这是借物喻人,把云箫韶比乌皮鸡。 在座夫人小姐,或许不清楚慈居殿的赏,可是正月里云箫韶白不存的胎谁不知道?耳朵尖快的,脑子清省的,立刻辨出这徐大姐的讽刺:太子妃娘娘,您就是个不会抱窝的乌皮鸡。 座中秦玉玞率先杯子一撂:“襄国公家里好教养,没得人家上寿架出这一篇好听话儿!”云箫韶母亲杨氏也是不虞,又不好与一小辈合气,只悄声对云箫韶道:“他表姑娘恁的道不是?” 云箫韶深深望徐茜蓉一样,又看看母亲与好友。 只说:“姊妹间哪没个红脸赤脸?过两日也好了。” 她是涵养功夫足,也是息事宁人,不愿叫亲朋悬心。 奈何,恰似落花春水尽东流,芭蕉樱桃赴流光,她的好心好情没人承,好意好脸等闲落地上。 徐茜蓉见云箫韶忍耐,攒着脸要蹬头脸望上:“家里四司六局谁还没养过乌皮鸡?值什么。扁毛贼禽牲,最最护栏专食儿,没个样子。” 这、这又是什么话?倘若接的方才讽刺云箫韶的茬儿,此一句又说的甚? 却也不难猜,是说云箫韶这太子妃拦汉子、吃独食,只看东宫侧妃庶妃、良娣良媛半个没有,徐茜蓉这是变着法儿在说云箫韶善妒,不允太子纳妾。 一时席间酒食无味,台上曲唱蜇耳,满座无一人敢吱声。 众人只听太子妃悠悠道:“说起来,今日这席本宫倒瞧出来,东宫太清净,该添添人,”转向徐茜蓉,“蓉儿,芙蓉不开在两枝儿,桃李不生在两井,要不,待你及笈,你进来陪本宫作伴?” 这话着意高声高调,满座可闻,徐茜蓉登时张嘴结舌粉脸涨紫! 噎得要不的:她怎生说!说愿意?那她趁早一条绫子吊死干净! 要说不愿意?满座都是谁,官家太太内外命妇,今日作证,她徐茜蓉无意嫁东宫! 她本意把话刺云箫韶,叫云箫韶出丑,可山不转来水转,如今境地,她但凡答一个字,出丑落笑柄的就是她。 第19章 要说云箫韶是厚道人,知道李怀雍和徐茜蓉的首尾,她也没到处声张,迫不过也只是在自己屋里当着丫鬟面儿说一句,从没有往外掀的时候。 这是脸面,里话不外说,外话不里说,事儿该怎么办、人该怎么处,都有暗含的规矩。 徐茜蓉自知云箫韶会循着规矩,也笃定,但凡有半个风影儿传出去,纵然名声碍一些,可她能一举进来东宫,是以,她觉着云箫韶不肯为外人道。 实际她想得岔,云箫韶巴不得她进来,一点不怕外头议论,生怕大伙不把太子爷和表姑娘两头儿连起来呢。 座中本没有呆子,再看看徐茜蓉哑火一般的口条和烧似的粉脸,这谁还瞧不出,要不这徐大姐编排自家嫂嫂呢!这是一家人不愿意出两家,自己想给自己当嫂嫂。秦玉玞掩着帕子笑道:“蜂儿赶着花儿开,原来是徐姑娘春心等不及。”边上太太小姐都笑起来。 碧容也道:“奴实在盼着,表姑娘进来作伴,一定热闹。” 众人听她一言,上京碧玉仙,名号谁人不知,再听“作伴”两个字的弦儿,可不,谁说东宫没有姬妾?这不正坐着一位?说甚太子妃娘娘善妒护栏,碧容这等身份都不拘太子收进来,若说这还要叫指摘一句善妒,那天下间真无一位大度的主母了。 云箫韶望碧容笑笑,领下情,高高拎起轻轻搁下:“是本宫心急,她才几岁,早着些儿呢。” 三两句打发,不再搭理徐茜蓉。 少一刻,又传仙官竹叶酒,上好的佳品,席中纷纷品鉴,更是没人再理会甚襄国公徐姑娘一句。她围簇的盛装,这会子好比哪一枝朱砂判催折在地,远远花丛望去,独缺一个碗口大的疤相似,凸凸杵在那,不尴不尬。 她臊得没处下脚,碍着什么?旁人自在和乐。 说这仙官竹叶酒,端的合应夏日天气,饮在喉中清新绵长凉气袭人,云箫韶正伙着秦玉玞不许筝流多饮,一个说:“你才几岁,放下放下,给换甜酒。” 另一个说:“二姐看一会子有酒,脑子蒸地说出甚好听话儿,与那一位似的现眼。” 云筝流还想饮,碧容在一旁说道:“二姑娘听奴一句,喝酒要糟脸,尤其入口绵软的,后劲似刀子,明日害人头疼不说,说不得脸上还要生疮。” 一句把云筝流唬的,立时撂下酒盏,杨氏领头,周遭一圈子人笑的。 云箫韶眼皮一眨一掀,脸上笑意落下。 月门处人影隐现,是李怀雍。 正站在月门底下张望,目光不偏不倚钉在云箫韶这一席。云箫韶垂目片刻,仗着离得远,只当没看见。 似有若无的,似远还近的,就这么着捱在他不错眼的注视里头。 一时间竹叶酒也不香,果皮酥也不甜,真把个人烦杀了。 又过一刻,云箫韶酒杯一搁下颌一扬,叫画晴:“请来。” 众女顺着她看去,怎说的,太子爷几时立在那角上的?连忙起来见礼,李怀雍缓缓一步一步行来,叫起。 温言向云箫韶说:“今日的席合意么?你近日不安枕,脾胃也不健,因传他们一道乌皮鸡,补虚劳羸弱、制消渴,吃着还合口?” 他一面说,云箫韶一面与他让到上首,闻言一个字儿不提方才一起子的风波,只说可口。众人听着,只道太子妃为人顺气。再说这上寿,大家子有大家的过法,小家子有小家的过法,一应吃食席面上差一些,可规矩是一般,由来妇人小姐合坐,家里汉子不来一处,要来,这是天大的脸面和情分,足面儿的敬重恩爱。 这席中明眼人就说的,就太子爷待太子妃这个样儿,那徐姑娘是要挂脸,十成十是长脚短手兔儿病,眼睛红。 座上李怀雍似乎嗅得声气,没问云箫韶,问云筝流:“小姨,方才谁与谁合气红脸么?你告诉本宫。” 云筝流待说,云箫韶拦了,说:“谁合气?” 云筝流不管,白生生指头尖儿指着徐茜蓉。 李怀雍一看徐茜蓉妆扮当即明白几分,闲闲说道:“明日到正阳宫回母后,就说家里短少夏日清浅布料缎子,请她赐下。” 云箫韶睨一眼徐茜蓉,这人此时是如坐针毡上下没个安生,云箫韶道:“你说她怎的?她这妆花缎子是前儿我送她的,裁得衣裳精心,今日穿来特意谢我,你要挑她的不是。” 方才反打徐茜蓉,给多少没脸,这会子李怀雍听着也是情愿给云箫韶撑腰,云箫韶却一句不借他的势。 李怀雍也不望那一席看,嘴上问确切么,徐茜蓉少不得忍气吞声答是,这一茬揭过。 又陪一会子,看看时辰该他这太子爷离席,云箫韶忙把眼睛逡巡,想叫画晴叫人,一瞧,哎?这丫头,向来的稳重人,这会子怎双眉紧蹙、张头露脑?急急也是瞧云箫韶面上。 甚么事儿? 借口更衣,云箫韶下席来,画晴袖子掩着拿出一枚金灿灿物什,云箫韶胸口一跳,领她进屋。 金灿灿的,是冯太后送的桂枝镯子。 “娘令俺每去查,”画晴低着声,“里头凿开确确是空心儿!不敢拿去太医院张扬,悄声往城中医家询问。” 云箫韶问哪家,别是母亲相熟的人家,可不好,画晴说:“我不知事?怎敢惊动太太的,悄摸望城西寻的几家。” 挨家问过,这几日云箫韶生辰忙乱,这才迁延到今日方办妥,告说:“里头填的官桂并黑沉散!” 黑沉散!云箫韶当即眼前白晃晃一片,脚软气喘不止,画晴忙扶搊她坐下,又说:“娘,此物大毒,幸亏娘机警留着神,冯氏怀的好心!” 大毒,云箫韶那个不知道! 却说从前她的成哥儿怎么没的,好好的儿,怎就那轻易叫徐茜蓉养的畜牲唬风? 原来她孩儿自从落地就不好,不强健,尤其易惊风,隔两间外头人开门起坐,他都要把魂梦惊醒着。 凤鸣商(双重生) 第15节 那时候李怀雍已不常来梧桐苑,云箫韶无法,托母亲金命白命请来太医看,说孩子是打母体里吃着慢毒,肝胆气弱,就是黑沉散。 黑沉散,黑沉散,那会子整座梧桐苑翻个底儿朝天,万般没有头绪,横竖想不起哪里进过甚黑沉散,只当是徐茜蓉水土并行使的暗招没防住,没成想,冤另有头债另有主,关窍在慈居殿。 画晴瞧她神色,细细劝着:“娘既知道冯氏安的心,防着就是,这东西左右也没上手,娘何故脸色唬得这白?” 不由得云箫韶脸上不白,她的仇人又多一个,她的了悟又多一项。 是她,她想得岔,她总寻思着借冯氏的手杀李怀雍,此一途,不通。冯氏想让她死的心,和想让李怀雍死的心,一般无二。若说徐氏或许想叫她十年后去死,冯氏怕不是想叫她立时去死。 拦路的,前有狼后有虎,没一个善茬儿。 道是天要绝人路?指望冯氏实与虎谋皮,还有什么法子能脱开李怀雍?云箫韶千万个没头绪。 她回到席上,依旧摆笑脸依旧做笑语,只是眉宇间终究添得一分沉重。 旁人瞒得过,甚至她母亲杨氏也没看出个端倪,可哪个能瞒过李怀雍? 虽则后头,云箫韶做得周全,言笑晏晏拈一枝朱砂判请太子殿下赏脸,李怀雍依言与她戴,却怎看不透?她是做戏,是做给娘家母亲看,想叫母亲安心,是强颜欢笑。 强颜欢笑。 与接着这满院子的芍药时候一模似样,她眼睛弯的,丹唇微翘,口中曼声说的是殿下费心,如今说的是请殿下为妾簪花,实际眼中只有冰冷。 李怀雍即知,他的芍药没讨着她的欢心,意外也不意外,伤怀是真伤怀。她不爱芍药,不爱他。 再照实说些,确乎凿凿不容含糊,她心里不再爱芍药,不再爱他。 天底下最要命,不外乎“不再”二字。 落后几日,李怀雍每日听梧桐苑消息,每听一回,中心如梗,心血如煎。他听见他的芍药花颜空负,光阴轻抛,不得主人一丝的怜香惜玉,日晒没人浇,雨水无人挡,身价足金,命却如草芥。 这日入仲夏,李怀雍休沐,不再蜇磨,索性令人将朱砂判全撤出去。 又入内,画晴上来细巧茶食,云箫韶陪他吃茶,纤纤素手,握着茶针,点开他杯中细碎茶叶沫子。 不过最寻常一副家常景象,李怀雍险险落泪。 回不去的,终究回不去。 夫妻二个闲话,李怀雍说要将书箧移来,在这处看书,云箫韶垂着眼,没说一定不许。向晚,李怀雍自然说要歇在她屋里,她一例没说一个不字,只是转头低声吩咐画晴,预备明儿清早起来的红花炭。 看画晴领命出去,里间李怀雍深深叹一口气。 云箫韶回转时他似随口问得:“画晴出去做什么?” 云箫韶面不改色:“她去与我取件不要紧物件。” 不要紧物件,是么。李怀雍目光如缕,兜头盖脸罩云箫韶身上,云箫韶问殿下怎了,他说:“是么,红花只是寻常?” 目光深重,严严实实,云箫韶手心一紧。 第20章 云箫韶心道不好,前儿尽吃他好一顿拶子,文姑子两个施重刑叫她睁眼看,明言告诉她红花炭的方子他知道,今日她要不吃记性,还要熏,看把他着恼。 恼就恼,云箫韶脖子一梗:“那姑子为这炭丧命,难道教她白死了。” 屋中静一刻,李怀雍走到外间分付:“退到月门外头,不许人进。” 回来对云箫韶说:“你要熏红花炭,你不想诞育我血脉便了,你何苦累你自己身子?” ?云箫韶一呆,这、这不该当问她的罪?听他言语倒好似关切胜过诘问,不是前儿强拉她看刑的时候?是甚道理。 李怀雍说得一句,似乎说得尽,神色如常,只道:“与我更衣罢。”云箫韶没挪动,他又道,“不碰你身子,咱两个歇下罢了。” ?这又是哪头儿?云箫韶仍是没动,他双掌摊开:“你惧我?” 谁惧你?云箫韶依言上前捋他襟子,与他剥下外袍。 听得他另起一宗:“父皇想上泰安州封禅,有意命我随祭,你意下觉着如何?” 云箫韶给他解衣,心说泰安州封禅?今年即去? 似乎那头是往后几年的事。 不是什么好事,夏季涝得厉害,泰安渠赶巧发水,给圣驾淹摧个人仰马翻,好似当中又有旁的什么事儿,李怀雍在仁和帝面前吃下好大挂落不说,还险些溺亡。 那厢李怀雍又说起旁的,闲说慈居殿此番许是让锋,吐口儿也说东宫随行的好,又说东宫几位少师建言,又说朝中风向,谁管他的,给他头上冠儿摘掉,这时他又问一次:“你觉着我该去么?” 云箫韶一板一眼:“倘若清心殿圣谕发出来,总也要去。” 一句答完,转去屏外,将他衣袍在衣桁上悬好。 忽地发觉,怎半天不吱声? 遂打屏风边上望里看,只见李怀雍一身里衣杵在那地上,神情竟然些是萧瑟,两个目光撞在一处,李怀雍向她招招手,她过去,他携她的手望榻上坐下,她侍立一旁不肯陪着坐,他也不以为意,只问她:“箫娘,已知冯氏对我的狠心,这一回泰山封禅,冯太后居然赞同,你不觉着是要引我入彀?” 云箫韶手在他手中,僵的,口条却不僵,道:“圣驾带着你,总好过留你在朝中监国,你收拢贤才勘查国事,太后大约不乐意看见这个” 总还是,挡不得的一缕私心,云箫韶心知冯氏靠不住,却总也不愿提点一句此行或许有疑。 那厢李怀雍又说起旁的,说是此行若去,归来上到八月,正巧城南宝檀寺的蜜橘到季,他说:“箫娘,回来我与你品新橘,好不好?” 云箫韶心不在焉:“好。” 良久良久,“好。”李怀雍轻声应和。 夫妻两个又说几句,云箫韶说若真要去,六月里徐皇后生辰别忘置办,又说碧容进来也许久,要把名字录进来,李怀雍只说好。 好。 转头一看,云箫韶唬一跳,好个甚?只看见李怀雍眼中一派阴云,八表同昏上下无光。 又听他轻着声:“转过年来是仁和二十年,青云观的雪峰蜜橘苗,要到二十一年夏才打蜀郡运来。” !云箫韶悚然一惊,今年,青云观还没有蜜橘?李怀雍这话何意? 今年还不得,落后几年才有,他、他怎知道?咱是从头活来,他又不是。 慢着,他……是不是也?云箫韶心底一惊。 怪不得,怪不得!只道他心思越幽深,只道他行事越老练!又道他说起婚前初见,仿佛遥忆经年旧事,原来、原来他也是从那头来的! 是了,要不红绡梨他能提早布局,不声不响编排一个甚瘾癣,一招化险为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此念头上脑,这云箫韶真当心惊肉跳,发丝如有人揪,指甲缝如有针扎,把声气都屏住。 听李怀雍道:“箫娘,你待如何?一心要与我交割,可你知,自古东宫废妃,慢说你贵为太子妃,收过金册金宝,即便是个庶妃、侍妾,也没有出去的路。” 是这理么?云箫韶脑中沸沸然不知其所止,依稀又觉李怀雍今日与以往又不同。 李怀雍望榻上移一张案,一侧坐下:“你坐,听我与你细谈。”他牵她的手坐下,眉间掌心温温柔柔,唯言语间冰冰冷冷,“东宫废妃,只有发到冷宫幽居到老。” “也没有,”他直视云箫韶眼睛,“本朝也没有太子获罪被废,太子妃保存的先例。” 没、没有么?云箫韶尽力镇静,冷声道:“没有太子妃明哲保身的例,却有太子妃守寡的例。” 李怀雍一只手握她,另一只踅到她脸侧摩挲,轻声细语:“凤儿,你当冯氏是积德行善的慈念人?我若死在冯氏手里,能是安享身后名的善终么?不整治我一个身败名裂,不掼我几桩大罪?他们能许我干干净净地死?” “我若获罪而死,云家,又能独善其身到几时?”李怀雍问。 脸上他的手,冰凉透心,云箫韶浑身打战:“殿下此言何意。” “我言何意,”李怀雍告她,“云家到时一样全家惨死无一幸免,母亲、筝流。即便不死,罪臣女眷,按例也要发配官办,凤儿,你忍心她每受这等苦?” 倾身靠近些:“母亲不能安享天伦,筝流不能得个好归宿,因你,受你牵连,吃这等苦,你看得么?” 李怀雍声声相问。 云箫韶眼中滚烫,看得?决计看不得,那不是上辈子的老路?上辈子她们都因她牵连,不得善终。 可到底不愿在李怀雍跟前落泪,没得像是示弱,她只是又问一回:“殿下此言何意?”又道,“何苦拿话把人说杀了,殿下想治不尊不救的罪,治就是了,或者殿下想纳徐茜蓉进东宫代我,纳就是了,何苦来说这一篇?” 她瞟一眼李怀雍,谁知李怀雍竟然面上一个笑影:“好凤儿,你多提几句她,与我听听。” ?谁?云箫韶左右不能明悉他的心思。 他无知无觉,情深意切:“你恼徐氏,二一添作五,我也可哄一哄自己,你是拈酸吃味。可你告与本宫说,你真是拈她的酸么?”李怀雍自顾自说话,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你不是。” 你不是。 你哪个在意她,一个正眼没有,你只怕恨不得我休你归家,另娶太子妃。 也是由来的疑影,正月十五的灯宴上起来的:云箫韶,他的妻,想他死。 后来是哪上? 是望月楼上,那个叫碧容的表子,真心假意罢,也肯舍命相救,偏云箫韶一动不动。今日又是如此,明知泰安州一行凶险,天塌下来地不变色,一声不吭。 若说李怀雍如何确信?确信他的凤儿和他走的一般运道,俱是借尸还魂,俱不是此间人?这还要多赖朱砂判。 两个是夫妻,连理的枝交颈的鸳鸯鸟,谁不知谁?朱砂判是李怀雍在试云箫韶:芍药在凤儿如今的年岁,该是喜欢的,只有是打望后回来的凤儿,会不喜,会厌恶,因他要看看,眼前这个凤儿对芍药,是喜是恶。 果不其然,是厌恶,央他一朵的插戴,还是做给人看。 方才一句青云观蜜橘,更板上钉钉:他眼前的,不是刚进东宫一年的凤儿,是与他做过十年夫妻的凤儿,是尝过他一世无情的凤儿。 他字字句句说,愿借她一句敷衍,愿向她赊一句虚言,扮疯卖傻唱念装欢,他宁愿她是在吃醋,为着什么?为着此时他知道,她万不是吃醋,只是厌弃。 该他的,李怀雍数度尽力揣摩,倘若真是死而复生的云箫韶,她心头该有恨意几尺厚。太多,太多了,两人之间的账,陶朱公下凡也算不尽。 只算人命,先头第一件成儿该算他头上。 那档口他进退维谷,母后苦苦哀求,说熬得数十年苦日子,家里蓉儿一个女娘,跟着受苦,没名没分,如今好容易苦尽甘来,错心思罢了,不该纵养那长毛畜牲,求他饶一回。他,他听了,他竟然听了,竟然真的就此没追究徐茜蓉的过错。 那是凤儿的骨肉啊,亲骨肉,十月辛苦怀胎,他居然没让人偿命。 他冤屈云箫韶,他不顾云箫韶,世间一命换一命,祸福因由更问谁,如今从头来过,云箫韶视弃他如草蝇粪土。 再后头,云氏一族性命,都横亘再李怀雍胸间。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不,后悔将云家赶尽杀绝,那是他上辈子已悔悟十年的事,如今后悔,她已尝尽他的无情,千不合万不合,他竟然还要拿一二酷刑胁迫她、威逼她。 千万般滋味涌在心头,李怀雍心心念念,如何?负她的,欠她的,怎生还?难道因一份愧疚放她走脱? 不……不美。 他沉声道:“你心思不在我身上,我不逼你行房。上项俱述,□□促织儿,你我一锹土上人,你助我保住东宫之位,待我登基,东宫邸云氏因病‘仙逝’,天大地大,我许你随去。” 云箫韶听着,想一想父母亲的死,她的不能尽孝,再想一想如今的筝流还没议亲,倘有个身在冷宫的姐姐,还有甚指望?还要想一想冯氏的仇。 狠一狠心,她道:“我还要冯氏灰飞烟灭。” 凤鸣商(双重生) 第16节 李怀雍应下,她垂着眼片刻,终于答应:“如殿下所愿。” 两个手脚利索,立即取来笔纸立契,一字一字成书,李怀雍又立下保云氏周全等项,云箫韶看着,并不言语,眼睛看着天大地大四个字。 边上李怀雍隔着明烛看她侧脸,心里则想,且稳住她,不能。 这一世,不能放她走。 第21章 话说这云箫韶与李怀雍把契签定下,画晚年小不说她的,单叫来画晴把话递一遍。 末了道:“今后里外,你要有数。与外头鏊子街的帐一并,你亲自看管,詹事府的东西进来,一条一款,分开记清。” 言语间竟是梧桐苑是梧桐苑,崇文殿是崇文殿,一家人分两家过。画晴道:“娘,真要与殿下如此生分?” 云箫韶道:“我只一句告诉你,咱是不能容人?不是这样说。他看上的,明白来问我的意思,再保山冰人请齐全,轿子抬进来也是个样子,是这个理不是?偏要这样没脸。一个,他不当徐茜蓉是个人,再一个,他也不当我是个人。或早或迟,我心里要出东宫。” 画晴应下,又问那张契,哪料云箫韶抽将要望烛台上烧燎,画晴抢下唬的,说怎叫烧了?云箫韶无可无不可:“既如此,你往鏊子街逛时收在那处罢了。” 原来云箫韶心里凝定,一纸契约,云箫韶并不尽信。信李怀雍?不如一根绫子自己吊死是个痛快。先联手问冯氏讨命,后头再论。 还是要自作打算。 头等的打算,画晴一人儿掰不成二个,画晚又还太小,还是要擢拔一二可靠的,心向梧桐苑的。 也好办,梧桐苑众宫女,别人不知道忠奸,云箫韶活过一遭的人不知道?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看清人心,当年李怀雍登基,下旨遣散梧桐苑奴仆,一遛宫女太监作鸟兽散,画晚之外只余两个忠心,说情愿留下伏侍。 叫画晴拿名档,很快找着一个名叫春儿的,另一个晓儿左右看没寻着名字,一想也是,那时候晓儿才几岁,十四五岁出头?此时大约还没到年纪进来。 也罢,先召来春儿。 问几岁、家中哪里人士,俱答下,和画晴一般年纪,汴州山阳县人。 又问如今在哪里答应,春儿道:“逢娘娘抬举,如今在灶上敬侍茶水。” 云箫韶见她伶俐,口条也利索,因夸着:“原来我一向好吃的瓜仁浓茶是你顿来。” 又说几句,叫到房内伺候,赐名画春。 若说丫鬟这项还好说,太监就多少费些手脚。云箫韶计较,东宫伺候诸人,保不齐忠心都已寻着归宿,是否要向内省下功夫,培植好再想法子选进东宫。 一梭子杂事,六月暖阳又太骄,东宫地气烘热,直烤得人心焦。 这日午后,温嫔身边宫女来走动,说她家娘娘闲来无事筛茶苏丸,多得两罐,叫来呈给太子妃尝尝,万望不弃。 茶苏丸当中橘皮、茱萸等虽不甚名贵,但嫩姜一味,观音娘娘显灵送子图,十成十的贴意儿:温嫔这是记挂云箫韶年初“小产”,夏季又冰鉴、冷食不禁,担心她的安康。 云箫韶谢过,好生送出去,翻出前日母亲着人送来的姜片糖,两厢搁在一处看。 画晚在旁笑道:“这是防着娘使性儿贪凉呢。” 画晴则感感:“茶苏丸是南边吃食,若单有嫩姜,火气蒸蒸难免难以入口,难得好巧思,添一味南薄荷叶,倒清凉。” 两个言语随意,倒把一旁画春惊着,云箫韶就笑:“你放心,她二个俱弹巧的嘴,却不敢欺负你,”几人笑一回,云箫韶又拉过画春教导,“规矩尊卑在心里,在人前,咱们娘儿几个一处时就罢了。”画春答应。 又说:“家里太太和宫里娘娘,都十分疼您呢。” 云箫韶说:“她每疼我了,我便疼你几个。今年夏日里我瞧京中时兴绡纱,落后你打通画晴也去裁两身穿穿。”谁不爱俏?东宫宫女穿戴虽也随宫中制式,可平日总是随意,得几身新衣裳谁不高兴,几个丫头笑闹谢恩,转头说起各自衣饰喜好。 原云箫韶听一耳朵跟着笑的,可笑着笑着,一桩心事袭上心头。 母亲疼她,自有的事儿,而温嫔能有这个心,实谁承望。说起来,宫中若真有个该疼她的主子,也该是她婆母徐皇后。 可徐皇后送甚么?但有个送都是些人参鹿茸,再不就是珠宝头面,恨不得打着灯满宫里告诉,正阳宫望梧桐苑送东西,可是价贵,哪有一应茶食点心这样寻常贴心的小玩意儿、小吃食。 东西虽贵,心意却轻。 从前云箫韶看不真切,如今心下澄澄,哪有不明白的人心。 正想着给温嫔回什么礼,外头丫鬟打帘子进来:“娘娘,徐府丞求见。” 徐府丞?云箫韶心中轻哼,可见不能说人,心里才说一句徐皇后的不好,人家亲侄儿找上门。徐燕藉,徐茜蓉的亲兄弟,上一世那头害得鸾筝儿香消玉殒的元凶。 咱们不找你,你倒找上门。 云箫韶闭口不言,画晴知局,问徐府丞何事,通传丫鬟说是前儿娘娘看东宫名档,詹事府知道了,未知哪个奴婢惹娘娘不快,上下中心惶惶,特来请旨。 原来为着这个,云箫韶沉思。 见主子仍是不应,通传小婢又问一嘴:“娘娘,或者奴婢请他改日再来?” “不必,”云箫韶声气冷着,“叫他到崇文殿后廊抱厦等,不许他进梧桐苑。”丫鬟噤声应下。 她出去转月门、过回廊赶着通传不题,单表等着话的徐燕藉。 徐燕藉依里头言,候在太子爷后殿。 左不来、右不至,直等到日跌,金乌西坠、微风生凉,只徐燕藉心头半分凉不下来,热热的火气直冒! 好歹是詹事府大小一个管事,又蹬鼻脸能管太子叫一声外兄,平日谁好给他没脸?这一晌晾他个足时辰,难免心里生出好大埋怨。 心头一段埋怨却怎的?徐燕藉心说,要不宫里姑母三令五申要他赶着捧云氏脚儿,谁耐望梧桐苑赔笑脸?还要干等,这流水的时辰等闲抛,不如上窠子院子里逍遥。 可等见着他这表嫂远远过来,洒一地鹤仙裙,束一袅碧玉带,层层云宝髻、澹澹烟双蛾,通身神仙妃子气度,这惯浪徘的徐燕藉剩哪里的火气?只把目荡心摇,横起没处藏的春心不自由。 比及见礼,徐燕藉笑嘻嘻叫人:“嫂嫂叫我好等。” 一句话说出去,四方大的抱厦凉棚,静悄悄落针可闻,云箫韶立在吊屏边上不动身儿了。 画晴见状,柳眉倒竖喝道:“贼囚的白讨口舌!那个你叫嫂嫂?那个又叫你等?” 徐燕藉强把打量云箫韶的眼儿收回来,陪笑道:“是我僭越,娘娘恕罪。” 云箫韶神色淡淡望上首坐下,喜怒不辨,只道:“殿下跟前,你若唤殿下表兄,随你也唤我。只是今日殿下不在,你好歹看规矩,传出去个皂白,襄国公府脸上不好看。” 徐燕藉神色一凛,从新打千,插烛也似一拜:“今日奴才昏头了,不知礼,娘娘勿怪。”又道,“甫听闻娘娘传名档,奴才等不胜惶恐,一时心急,想着先头向娘娘讨一句饶头,因没打搅太子殿下的驾。” “起罢。”云箫韶答一句。 不是她少言寡语拿乔,只是这个油头,嘴上正经面上可没正经,答两句话儿你好好答罢了,偏他眼珠子滴溜溜钻墉子的鼠儿相似,一味只在云箫韶胸口襟子上逡巡,云箫韶冷眼全看在眼里。 这个,就还是有主的娘娘,如他所言,还是他嫂嫂。 忽地又念,奇也怪哉,同是一声嫂嫂,也不单只这人喊得,怎他六叔的一声嫂嫂就正大得很?清淩淩地悦耳,眼前这人喊一声,比隔夜的桑剌油兜头糊住口鼻似的,恁是膈应人。 加之许是夏日汗重,徐燕藉身上不知熏的甚浓香,又偏要不住地振袖、作揖,一门心思要拗一个姿仪一般,十足惹人生厌。 这份儿厌,云箫韶却不能显露,先瞧瞧是何计较。 徐燕藉诞着嘴脸:“娘娘您瞧,是否是梧桐苑现如今的内侍小伴不合用?奴才特特甄擢出几个手脚伶俐的,要不娘娘过过目,看能否入得眼?”说着帘外招呼一排四个小太监齐齐磕头。 是讨好,云箫韶猜测还有谁,不是徐皇后一力敦点还有谁? 她嘴里闲闲:“倒也不缺人手。” 徐燕藉凑近一分:“好娘娘,您是慈念人,没把您伺候逞心如意,俺詹事府那个落着好?即便殿下跟前也不好回话。” 眼看又满嘴油子划剌,画晴又要训斥,云箫韶拦下,教她领画春等先出去,转头似笑非笑又问:“又没到秋天宫里新录太监宫女,詹事府哪得的人?” 徐燕藉赶忙顺杆上爬:“哎哟,可说呢,奴才费得好一番力气!”说他怎样东宫各宫室放眼相看,看完人品又看家世,凑得愈近,袖子贴边儿,“娘娘疼疼小的,约略收一个半个儿的罢?” 他目露淫邪,獐头鼠目不忌讳地睃眼儿,看把云箫韶脾胃扎着,直望上犯恶心。 好歹按捺,微笑一张面目:“既如此费的心,我且收下。” 又唤画晴进,封给徐燕藉二十两雪花纹银,又叫捧出一副金镶珊瑚宝珠的十二扇头面,向徐燕藉道:“我知道,单门詹事府出力,这四个人你选不出来,替我上覆皇后娘娘,谢她老人家。” 哪有不好的,徐燕藉送来的人收下,人情送到、差事办妥,又得着赏,好足的脸面,又再三流连,云箫韶推说夕食时辰他才恋恋不舍离去。 回梧桐苑,画晴说何苦赏这贼囚好脸,云箫韶道:“你说他徐姑娘讨人嫌还是徐大郎讨人嫌?”又俏着声,“或者徐皇后更讨人嫌?” 画晴权衡再三厘不出个高下,云箫韶微微一笑:“他们一力要讨嫌,别总来咱们这里讨。徐燕藉今日在我处得脸,偏徐茜蓉得不着,你说,徐皇后心里头怎么算?” 些儿银子首饰算甚么,一点甜头舍出去,为的是吊徐皇后的贪心,她的贪心却总不够,如何是好?怨云箫韶她暂时不敢,火气可不要撒到讨不来脸的徐茜蓉头上。 主仆两个三两句说清,画晴连赞娘这是借力打力,妙得很,陪着回去梧桐苑用膳歇息。 她这头饵料放出去,安心等便了,十分闲适,东宫之中却有人闲适不得。 崇文殿东暖阁李怀雍正在摹字,帘外一女细细汇禀几句什么,他笔下一顿:“徐燕藉送的太监,她收下了?” 帘外女子答是,李怀雍思量片刻挥挥手:“知道了,你且仔细再看。” “是。”女子垂首答应。 第22章 这日七月上辛,闰七阴气重,按例要拜后土庙。 晌午到宫中陪着拜完,云箫韶没偷闲躲懒,先是支派新进来的四个小太监到詹事府磨牙,又亲点一箱子奇巧摆件,领上画晴回过李怀雍家去。 几乎是才出宫门没两步,云箫韶打轿帘子望外看,心里头打量,难不成宫外日头温柔?或是低厦敞屋挡不着风?凉沁沁、清爽爽,直把心头烦闷吹去。 自打生辰后头这多少日,挑拣人手、应付徐燕藉一类,通是没个自在,今日一出来顿觉神清气爽。 这般精神头好着,到家却住下,因她一时半刻没见着母亲。问筝流,说是有客人,正在上房与母亲说话。 这丫头,惯常昂头笑脸,今日却怎说的,低眉顺眼儿,竟然三分羞涩神采。望四周一问,丫鬟仆妇笑嘻嘻,说是今日上门的一个,妈妈姓陶,是顺天府官媒,来问二姐的亲。 啊,也是她的,交春虚岁也到议亲的年纪,云箫韶赶着问是哪家遣媒人来,说是上直卫庞指挥使家里公子。 好好好,云箫韶拉过云筝流的手连说三声好,不是襄国公家里公子就好。 云筝流不解她忧心,兀自粉唇嘟了,一个劲不依:“姐姐恁盼着我早嫁?姐姐在家里踅到十八呢。” 云箫韶忙不迭遮口:“好好好,你也待到十八,再没人儿催你的。” 姊妹两个在新扩的园子卷棚里坐下,家里丫鬟给顿茶奉点心,不外乎饮茶闲聊,落后杨氏也来,云箫韶隐隐提两句朝中时局千变万化,筝流的亲不急,杨氏说你父亲来信也这般说,竟是不谋而合,云箫韶直弯眼睛,母女三人和和乐乐,不在话下。 坐一会子,云箫韶回房,画晴与她更衣,从衣匣里换出一身碧霞古烟罗衣,颜色素的,云箫韶十分中意,画晴跟着也是笑:“娘到家自在许多。” 云箫韶比一个噤声,拉着转过假山石洞:“还有更自在去处,走去。” 有李怀雍字据,云箫韶依旧不能放心,自古阎王不怕、小鬼难缠,尤其暗地里好缀尾影的小鬼,不防不行,还是改行换装悄悄走家里后角门出去。 雇街口赁的青顶小轿,三拐两换,两人迳到鏊子街清堂口。云箫韶仰头瞧瞧边上清雨阁的招幌,只觉这门牌连半条街都晕茶香,说不出的清心静气,比之先前甫出宫时心里更自在。 又问画晴:“你说叫牙婆看伙计,有眉目了?” 凤鸣商(双重生) 第17节 画晴答说洒扫顿水丫头、看门婆子好说,走买卖知心腹的账房不好找,摇头儿:“总是没有千里眼顺风耳,未知能挑着一心一意在咱家待得住的。” 也是这个理,在东宫墙内挑人手,尚且好一番费心思,慢说这遥隔老远的外头。 主仆两个絮絮说几句,带来细巧物什安置在西边库房,走出来云箫韶立在廊下横竖看看,院子里未免也忒空旷,遂领着动手,预备搭一座葡萄架子。 奈何知易行难,从前家里只记得丫鬟伙计搭葡萄架,至多不过半日功夫,怎到自己手上这老大难?一座基下地,眼瞧脸上要腻汗,只得悻悻罢手。 画晴说上隔壁清雨阁歇息:“他家里有好茶,六王爷又不在,不消下帖儿,咱且上去乘凉?” 又笑:“先头娘说更自在去处,我心里以为便是清雨阁呢。” 哎?这怎说的,咱真没这个心。 不过这一提,云箫韶忽然馋着一盅儿白露,心尖上勾着似的,口干舌燥嗓口冒烟,使画晴契一座茶室上去,闻着清芽香气才堪堪止住。 伙计引她主仆来这间茶室坐,布设的牡丹花卉,花浓茶清,别有意趣。不过白露第二道滤出来,仔细品品,似乎今日的这品鹤岭白露不比前一回的好?云箫韶呷一浅口,又不禁莞尔,那可不,那日是东家坐在茶案跟前,哪有不上好茶的道理。 今日的,也不差。想着,赏过茶娘子茶博士遣去,自动手。 她不挑剔乔张致,眼前一品白露有甚饮不得?相反兴致很高,挽上袖子忙活开。 却不消她多等,好话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她的好茶在路上。 自打雨过天青衣裙的女郎进鏊子街口,画上下来的相似,自有招子明快、腿脚乘风的伙计望六王爷府上报信儿。 李怀商紧赶慢赶,两步夺上阶,把个木梯踏掇得吱嘎作响,到佳客茶室外脚步又生生顿住,无他,他走得急,望鸿等随侍还没跟上来,他不好单独唐突进去,只得在帘外等。 夏风熏畅,帘角儿似有若无扬着飞,只一眼,李怀商魂摄神销。 只见室内云箫韶端坐,她着清浅色衣裙,清淡淡、缥缈缈,手中一只青瓷茶针,腕上单一只青玉镯子,双手翻飞,李怀商认出,那是点茶十六式,他见母妃练过。 她把恬恬然眉目垂着,纤手素茶,浅水白的开衫鸭卵青的长裙,管是全天下的素雅端方汇聚一身,偏衬膝边几盆艳红牡丹。 点在她指间那水花,仿佛点在六王爷心坎上。 他心想,是否前人诗里所云诚不我欺:绿艳闲且静,红衣浅复深。他有心讨杯茶喝,心念驰往,脚下又住,只他这般窥听不像样子,怎好再腆面讨仙露? 室内云箫韶无知无觉,自插手等水沸。 空闲档口,说两句家中小妹亲事,提及一位襄国公家里大郎。又听她对一旁婢子道:“还是生做男子便宜,他六叔拣点人手望外做什么不得?也开得好茶社。哪像咱们,日里挑拣个把亲随还要费神,整日困在闺阁,寸步难行。” 画晴安慰,说十天半个月的,娘咱也能假借回家往外转来,比宫中正经大小主子已经自在得多,云箫韶默默颔首。 又起一茬:“难,要替咱们看顾买卖,一应的采办、支取,千头万绪,须得十二万分的忠心与细心,还要出入内廷无阻。” 这一番考量,任谁听来不叹气?云箫韶香腮微顿螓首轻垂,叹口气。 这声气儿,说轻也轻说重也重,轻在一口气吹出去,一片茶叶芽儿也拂不动,重在堪堪落在帘外李怀商心头,一五一十记个齐全。 他悄摸两步出去,分付后跟来望鸿一事。 比及他回转,正大给云箫韶安坐的茶室递名帖入内,他身后不止跟一个望鸿,还另有一名忠厚面目小厮。 他手上也没空闲,一式牛耳绳,栓吊的两饼茶膏,云箫韶与他见礼,他低低道:“上回欠你点名的庐山云雾。” 云箫韶教画晴接过,原来是替筝流要的霜柿蜜茶料儿,李怀商这时才回神一般:“见过二嫂,嫂嫂万安。” 云箫韶谢过他的茶,又替温嫔问一嘴:“六叔神思不属,是近日忙着?也要看着温娘娘多看顾自身安康。” 李怀商答一声是,两人一时无话,按规矩是不好多待,云箫韶正要告辞,李怀商却说:“小王尚有庶务,并不久坐,路过逢此间伙计说嫂嫂在此。” 改换云箫韶讶异:“叔叔找妾身有事?”不然没得找上来? 李怀商侧身望外,摇摇头:“无甚大事,只是我观近旁契与嫂嫂的院子,镇日只有洒扫小婢,只怕门庭不安。正巧我这手头有一名小僮,是个麻利贴肚的人,可堪答应,不如拨给嫂嫂看门。” 说罢招身后小厮,只说这是贵人,教磕头,云箫韶思忖着道:“可儿不的忠厚面貌,叔叔有心。”又问名字,李怀商说名叫别鹤,云箫韶打量两眼,说一句多谢,安在隔壁院中看顾家宅。又身契并不自收,只叫画晴与房地契一并搁在宅中。 李怀商果然没沾着坐席,看她收下人即刻告辞,画晴回来,茶室内又余她主仆二个。 画晴不是多话的人,只说六王爷过眼举荐,说得几句人算也周正,云箫韶把头儿摇一摇:“不单是过眼。此子白面无须,躬身垂首,看是宫里教出来的规矩。” 原来竟是内太监?画晴道:“这一向,确乎更方便?进出宫禁行走也有牌子。不过娘知道确切么?” “确切,”云箫韶手上茶盏慢慢斟满,“他六叔身边的,我听过几回叫,是望鸿。他是望鸿,这个是别鹤,兄弟名,不是一处教养出身?” 是,李怀商的亲信。 亲信这般让人,云箫韶没推辞。又思量,一来如画晴所说,可进出内廷,上货买办都便宜,二来李怀商的人,总比李怀雍的人强。 哎,实是困头勾的瞌睡前脚到,后脚有人给捧碧玉枕,这个别鹤,实在解云箫韶燃眉之急。不过她也没忘形,只说先看着,往后是委重任还是坐冷席,再看。 再看。李怀商……先头契院子做事地道,云箫韶高看他的,今日又送人。 落后她两个品完茶出来,画晴去赁车马,悄声问云箫韶是否要再造访庆寿寺后巷,红花炭要不要再置办,云箫韶微微一笑:“不必。” 总不至于,李怀雍虽不可信,可总也落不得自甘当孟武伯,要食言而肥,总不至于迫她行房。 说得定,画晴自去置轿不题。 未防清雨阁中二楼一扇窗,窗前一张书案,案上一座枯木逢春挂架,案后一清俊后生,凝神望下聆听。 莫莫,君子听思聪事思敬,断没有一日到晚听人壁脚的缘故,可李怀商千不合万不合,舍不得离清雨阁半步,与她一座檐下,即便不见面他心里也自觉是好的,可惜老天爷少垂怜,教他无意间听见这句。 红花炭,无须再置办? 好处说,她与二哥想是恩弦再续破镜重圆,大约已和好如初。坏处说,一缕痴念横亘胸间恰如刀割,李怀商心想,她、她,她要给二哥生儿育女了。 原也,合该。 此去日央到日落,炎光灭、明月升,李怀商独自凭栏,说不清到底何所思。 第23章 这日秦玉玞过来陪坐说话, 听着云箫韶的音,也附和,说只看徐茜蓉家教, 他家里教出?来甚好郎君?这亲事不好。 说几句她也告辞。 眼瞧入秋, 隅中?无?事, 云箫韶叫来碧容, 两个到库中挑一挑秋里合穿的衣料。 碧容从前过?的什么日子?迎来送往四处陪笑,一手琵琶纵然技艺上天,可谁不只当?她是售色手艺?如今东宫谁敢轻看她, 云箫韶将乐课全权交予她, 连宫中?乐坊善才也时来向她讨教琵琶技法, 日里锦衣玉食人?人?敬重, 起初进来寻攀高枝儿的心思早忘到九霄云外。 再高的枝儿,能比现如今还高么?还得成日投眉逞眼讨好男人?。 也是云箫韶许问过?她的,三不五时使她登崇文?殿,或作舞或弹唱, 不挡她的路。 可碧容人?精相似, 太子爷的心思哪个看不出?来?又不是睁眼当?瞎、不合时宜的徐表姑娘一般, 去过?几次心思也淡着,一心一意与云箫韶作伴。 此时她比一匹玉绿的提花锦在?云箫韶身?上,道:“这颜色好?,衬娘娘白馥馥脸色。” 云箫韶笑她:“你又那?个是红白皮?难为你相中?这等素色, 予你罢。” 啊呀, 原本真是替她选的, 不意得她的赏, 碧容谢过?,云箫韶又给挑两匹粉凰仙的广绫, 可裁贴身?小裙,碧容推说这颜色可可儿是太鲜亮,奴穿未免张扬,云箫韶道:“你几岁年纪?不穿鲜妍要穿什么?再说只是袖口襟子里露一个边儿,哪里就张扬。” 碧容奇道:“娘娘要说长奴至多两岁,怎听气口儿活像年长十多岁似的?” 云箫韶笑笑没答。 又选出?给家里母亲和筝流的,给宫里几个主子娘娘的则无?甚上心,随手拣去,单给咸庆宫温嫔选一匹碧湖色妆花缎上心。 两个正看着,门口画晴探头一晃,云箫韶看见知是有话,教碧容自看,出?来问,画晴声量低着:“别鹤来递话,说六王爷有急事要见,问娘几时得空上清雨阁一叙。” 他有甚急事?他是个稳重人?,等闲必不会空口白牙引人?相见,青天白皂的,云箫韶拉过?画晴也悄着声:“你去告诉别鹤,今日不得闲,明儿罢,明儿晌午我去清雨阁。”画晴应下?出?去传话。 这边厢云箫韶定下?时辰要见李怀商,只是光天化?日画晴出?去传话,总不是无?迹可寻,说她前脚到东华门与别鹤接通,后脚这信儿乘风驾翅飞到崇文?殿。 李怀雍一省:“听清了??” 来做耳报神的这一女子告道:“听得真真儿的,画晴姐与那?小厮的原话,明日晌午,清雨阁。” 李怀雍挥退她,宣来心腹:“查,清雨阁是谁人?产业。再及,”属下?躬身?等候良久,等得主子似乎拿定主意,“使飞猴儿明日跟紧太子妃。” 自古好?花不开在?一枝儿,明月落在?九州的池,这头李怀雍着意寻听云箫韶消息,那?头另还有一人?,也在?寻听。 只是他这个寻听,却不是他自要寻听,是旁人?非说来与他听。 别鹤打东宫回来复命,说完约定的时辰日子,又道:“是时仿佛娘娘正在?选布匹,奴才多问一嘴画晴姑娘,说是选中?一匹碧湖色的妆花缎,可见是娘娘中?意的花色,爷你可存个记性。” 李怀商耳边一点红,低声呵斥:“再胡说,仔细我发落你。” 别鹤与望鸿都是自小跟着主子一处,哪个不知他心思? 说却不听,李怀商把颜色正肃下?来:“我予你伺候她去,忠仆不事二主,往后你就是她的人?,你这来我处说一嘴她、她……” 急得要不的,自己尊她、敬她,未料手底下?人?竟然犯混糊涂!李怀商脸上漒紫:“你白说一嘴她的衣饰喜好?,倒像是我令你着意打听她,像什么样?往后再不许。” 别鹤好?笑:“罢么罢么,奴才原是好?心好?意,爷好?一顿数落。” 脸上又红又紫开染坊,李怀商左右不定心,又叮嘱一遍:“你自尽心伏侍,将来她怕要搭你做她主管伙计,你还不竭力上心?旁的心思休了?。” 又道:“数账记簿、走马看货一类,你也自小学?,她不抬举你,你的学?识抛闪无?用,你记得。” 别鹤神色收敛:“是,奴才省得。” 他答应,可是李怀商犹自不能释怀。 心里头一面念着甚碧湖色,一面再三提点君子行事,非礼勿听非礼勿视,你记她好?穿的布料做什么?合该、合该是二哥记着。 到了?到了?,眼里心里不剩旁的,单念起约不盈月前把使十六式点茶的女子,似乎身?上就是青碧颜色衣裙,她、她,是她由来的喜欢么?不知。 心怀这么一点子消不去的忐忑,比及第二日云箫韶登楼,李怀商愈不敢直视她。 云箫韶领画晴落座,立即发觉他的不寻常,心说这怎说的?欲言又止面貌。 不过?他遮掩,慌他的,不比徐燕藉的遮掩,一味目露淫邪头脸不正,叫人?心窝里泛起酸气恶心,李怀商的遮掩倒使云箫韶好?奇,觑一觑他神色,云箫韶轻声问:“六叔今日是何急事?” 阿,这一茬,李怀商忙遣随侍望廊下?看着,原来为着避嫌,两人?这间?茶室没闭门,只在?外间?设座屏,只是接下?来的话不足为外人?听。 李怀商脸上严肃:“他人?家事长短,本不该议论,只是这一项要紧,小王偶闻,不得不告诉嫂嫂一句。” 云箫韶洗耳恭听,听他道:“先前也说,父皇命我盘查官员嫖宿罪状。本朝录用贡生往上,一律不得嫖妓,便有心术不正子弟,专门望暗窠子、娼门院子偷逛,因着我拿人?。” 他眼看又臊得红上脸,云箫韶心下?明白,这是为着上一回两人?在?脂粉院子门口的偶逢,不过?他是羞涩,她可没有,光明正大笑道:“是,我还误会叔叔人?品,该打。” 该、该打?她充扮他的娘子,扯过?他的袖子口,原是不明所以救他出?彀,偏他存下?许多妄想心思,该打的分明是他。 李怀商张嘴结舌,慌得没处下?脚,这一下?云箫韶倒诧异,怎说的,这说开也不成?这孩子,看把他脸上晕的。 不过?没多时李怀商从修神色,把话重提:“我查到一家院子,是座象姑馆。” 象姑馆,云箫韶听得分明,姑指姑娘姐儿,象姑是甚?须知粉头也有男有女,像姑娘,与姑娘相似,就是养倌儿,象姑馆一向也有姐儿,做水陆并行生意。 这句分明,李怀商意思,云箫韶却不分明。她自己、她家里,哪个能和象姑馆扯上干系? 凤鸣商(双重生) 第18节 李怀商俊脸微侧,几分不忍:“据查,襄国公家里郎君徐燕藉,正是这家常客。” 这话一出?,一旁画晴先头捂帕子小小惊呼一声。 嫖妓已是不堪,可若只是豢养个把姐儿,只当?你家男子汉年小没正形,禁不住要偷吃,可是养象姑,另当?别论。那?是顶顶的龌龊没个廉耻,五谷腌臜行过?的行货儿,回家又要沾挨老婆的身?,说出?去面上无?光,正经人?家不齿为伍。 李怀商又拿出?两样物?什,一张身?契,一副十二支宝玉钗:“身?契是徐燕藉给相好?的倌儿置办的丫头。” 云箫韶问倌儿还戴钗子么?他行色十分为难:“这副钗子是予另一门包占的粉头。” 得,竟是个生冷不忌荤素合吞,云箫韶一向知道徐燕藉不好?,万也没想到他竟然到这地步,一时竟然无?言。 李怀商收落今日话茬:“嫂嫂,芳闻府上二姑娘敛妆,万望明晰,勿使狂悖之徒假扮萧史,唬哄二姑娘去。” 他是那?一日在?帘外听她主仆提及,心下?也不明白为何云箫韶对徐燕藉厌恶非常,因使人?查探,一查之下?,原形毕露。 一耳朵听来,李怀商心里头想的是,你的亲事我莫可奈何,你妹妹的,万不能袖手旁观。 这心思云箫韶与画晴却不知,对望一眼,襄国公府还没上门提亲呢?他六叔那?听来的风声。 忽地帘外秋风乍起,茶案上滚水沸过?一道,风是不可捉摸,沸水是不住蒸浮,恰如梦幻泡影,云箫韶心里惊着:莫莫莫,李怀商,怎的未卜先知?别、别也是历过?一遭回来的人?。 这世上到底多少孤魂野鬼? 再开口时,云箫韶未免三分小心试探:“万拜叔叔垂怜,我做长姊,实承望二姐觅得好?归宿,这等败德行之徒,实在?避之不及,若非叔叔今日提点,管是许亲不良之人?。” 又问几句如何探听着,云箫韶到底没听出?来李怀商到底哪探的风儿,又不好?明问,言语嫣然殷殷,直把李怀商说得受宠若惊。 两个说完要紧的话,没道理多留,云箫韶告辞回宫。 这还没迈进梧桐苑呢,遇着阚经儿慌里慌张拦道,说崇文?殿有请。 云箫韶拐到崇文?殿,殿前李怀雍负手立在?阶上,神色不明,云箫韶见礼,他似随口一问:“今日也是家去?” 又问:“母亲和小姨还好?么?” 还好?么,家去是由头,且今日母亲压根儿不在?家,领筝流上香去了?,好?不好?谁知道?云箫韶勉强答一句好?,暗观李怀雍神色,总没有很信服样子。 李怀雍抬手,云箫韶疑心他要抚自己脸上,不由得脸一偏,李怀雍手空落落擦挨到她衣裳领子,良久,李怀雍轻轻叹息:“倒叫我好?等,更衣罢。” “与我进宫,父皇急病,阖宫侍疾。” 云箫韶心下?一凛。 第24章 说夫妻二个, 更换素绫衣裳,传步辇。 路上云箫韶问:“是风疾?” 李怀雍答她:“是风疾。” 风疾,这一下云箫韶把心安下, 又问:“是慈居殿刮来的风?” 李怀雍颔首:“这风起早了。” 原来上辈子也有这一遭, 先?头?说元宵灯宴上红绡梨案, 那本应是李怀雍首次被?废, 第二回 就应在仁和帝一年秋头?急发风疾。按说人食五谷杂粮,哪有一年到头?无病无灾,仁和帝生病时, 坏就坏在李怀雍这个太子, 临朝监国, 无不周全?。 坏就坏在太周全?, 待仁和帝好全?乎,生出好大忌讳。 如今好了,知他的病是冯氏做局,咱们不出头?便?是。 只是诚如李怀雍所言, 这风起早, 本该仁和二十六年时才刮, 没想这辈子改天换日?,今年仁和这年号才将将数到二十。 云箫韶又问?:“确切么??” 辇舆中安静一刻,李怀雍轻轻笑道:“箫娘,我只当你是忧心我。” 云箫韶懒怠搭理, 怪没意思, 垂着脸不言语, 李怀雍也不纠缠, 转而理一句:“如今宫中上下冯氏只手翻覆,倘若父皇果真重病, 这消息一时半刻传不出来。” 他叹口?气:“我居东宫,父皇但有山高水低,我即入主清心殿,冯氏焉能许我立时得着消息。” 是这个理,倘若仁和帝的病是真的,是冯氏不知情的,她们大约先?要秘不发丧,而后无论是给李怀雍罗织甚罪名,或者干脆密谋行刺,总之必会改立储君。届时少帝称制太后垂帘,这才是好算盘,断断不会大剌剌将信儿透到东宫。 这个心定下,云箫韶陪着进殿,脸上心上都凝定无比。 她镇定,有人就不镇定。明明白白道理,偏偏有人心急火燎烧油蒙心相似,管是没看明白。 寝殿榻上仁和帝昏睡不醒,额上豆大的汗珠一层一层不禁,嘴唇白紫面?皮黑沉,太子来侍疾,老皇帝双目紧闭无知无觉,边上徐皇后拉一拉云箫韶袖子,说要她陪同前去更衣。 刚刚迳到偏殿,宫女太监遣出去,徐皇后喉中压着兴奋告道:“本宫不便?宜,你抽空告太子,早着人手预备。” 她目中精光迸亮,脸上似乎竭力想要拗一个沉重忧心神色,奈何嘴角上扬难以抑制,这般两厢角力,整张面?皮颤动不止,哪有母仪天下该有的中正端庄,看去十成十的狰狞。 云箫韶直吸气,怎说的,盼着仁和帝死,可以,您也稍稍抿抿风脑,倒三?颠四的。 各人做事各人心明,云箫韶万懒奉劝徐皇后一句,可是,她也存一分忧心,万一徐皇后得意忘形,在冯氏跟前露出个圭角,要坏事。 “母后,”她耐下性子,“出头?的椽先?朽烂,这档口?咱们可万不能露首尾。” 徐皇后老大不痛快:“这档口?还不挣一挣?说不定冯氏就要逼宫,你这孩子!” 又训斥几?句。 云箫韶心说不是你好声好气使人巴结的时候了?这光景,不知道还当皇帝已经殡天,您已经当上太后了呢。 回到仁和帝寝殿,云箫韶没言语。 殿中忙乱要不的,御医院判诊脉的、看案的,榻边近前李怀雍、李怀商还有李怀玄依次侍立,帐前胡床上坐的冯太后,再有仁和帝后宫又热闹,百十来号人挤在帐子外头?。 按说没个行定是不许哭,哭丧呢?是要哭死谁,可还是隐隐有啜泣声传进来,冯贵妃霸在龙榻前听?训御医,听?见哭声,往帐外喝道:“谁哭?陛下还好好儿的,本宫看谁敢哭!”帐外登时安静。 她吆三?喝四,阖宫嫔妃愿意看她的脸,愿意看贵妃的脸,就是不看皇后的脸,一旁徐皇后面?上更不好看,没好气瞪云箫韶一眼,又望李怀雍瞟眼风,意思叫云箫韶赶紧递话,云箫韶只当没看见。 少一刻,院判大人携几?位御医定下脉案,说陛下这是外感风邪,侵入肺腑,如今又恰逢入秋,早晚风冷,如此寒热合并,燥邪犯肺,这才一着不合恶寒发热。 问?方,不过寻常方剂腧穴,好生安养。 徐皇后急急的:“寻常热病怎会神志也不清?” 御医含蓄建言,说年岁到这上,又说陛下镇日?多用如意长?龟散,这些个回春的药剂,平日?安补着不显,发到病里?则雪上加霜,总要重上三?分。 云箫韶听?得弦儿,这档子病准是冯氏勾当无疑,她膝下养好的皇子,可不就要规劝皇帝少幸旁人。 冯贵妃做得老天保佑庆幸面?貌,又分付嫔妃们各自散去,御前她守着便?是,末了才向皇后说一句:“姐姐心急,一个劲讯问?御医,别急出个好歹,回宫歇息罢。” 徐皇后脸上红红白白,比榻上仁和帝面?色还差几?分,温嫔上前劝了,与春荣两个合擓她出去。 落后云箫韶和李怀雍回转东宫,李怀雍问?母后什么?话,云箫韶没得要做好人?一五一十作答。 又说:“稍收敛些罢,殿下也进言劝劝,只是冯贵妃一个她就忍不得撺掇显到面?上,太后方才还没发话。” 说的是李怀雍亲娘不成样子,他却望她只是笑:“箫娘一片忧思,我切切记在怀。” 云箫韶两辈子合并满算的教养,没当面?赏一个白眼。 还有一句,这样阵仗,冯氏旨在劝谏仁和帝少色?打量谁是傻子,必还有后手,你可长?个心,诸如此类种种,云箫韶终究没发一言。 …… 过几?日?,秋风一阵紧似一阵,仁和帝的病还是没起色。 大小朝会一并暂罢,李怀雍这个太子没做出头?鸟,没急着往自己身上揽政务,反而一天三?趟跑钦安殿,又令东宫上下茹素用斋,抄经烧幡忙碌不停,说是为父皇祈福。 也不知他怎么?规劝的,或者襄国公府另有高人,徐皇后竟然也收起急躁劲,任冯贵妃把持清心殿做张做致,她也忍耐,没闹幺蛾子。 如此捱到八月上,眼看要中秋,云箫韶冷眼看着崇文殿动静,明白咱们太子殿下这是好一手韬光养晦。 韬光养晦,正是说,他举棋不定。 云箫韶且忝七窍心猜一猜,她的这位好夫君,观望不会白观望,要是有个甚么?法子,让他试出来他父皇的圣心,兴许下一步棋他就能定下。他要是不再是东宫之主,咱们的筹谋可施展开了。 这日?云箫韶写一封笺子,言辞恳切说外子要“藏锋”,请秦玉玞家里?抬抬手。 为何劳动秦玉玞呢?只因她家在司天监能说上话。 捏着一纸信笺,云箫韶心下凝定,上辈子那头?这场圣上有疾,她记得真切,李怀雍代理朝务,再有冯氏在仁和帝面?前好一顿挑拨,父子俩才起的嫌隙,这头?没这个法子,那咱们,只好另辟蹊径,从别处寻嫌隙。 秦玉玞利落人,速即回信说请云箫韶放心。 不日?司天监条陈明晃晃呈递内阁,说心月狐遭逢昏星犯日?,心宿一火光大盛,与主星天火争辉,大凶。 心宿在东方青龙七宿第五,七曜为月,图腾为狐,又名天火,由来象征天子,旁一小星名心宿一,是太子之徽。 云箫韶听?完,心里?满意。这星象好呢,就差明说仁和帝这病都是太子犯冲惹的。 又耐心静待几?日?,宫中传出消息,说仁和帝情形时好时坏,醒时听?几?句太子星宿不利的话,果不其然十分信服。 垄上钻墉的硕鼠闻着猫毛,山里?闹鬼的猢狲听?见磨刀,朝臣们旁的本事或许没有,体察上意、趋利避害的本事都是一等一,立刻有人附和,说为圣上龙体安危计,太子宜退宫暂避。 奏表一封一封,雪花一般,说的那话,好似李怀雍不避开就是不孝君父似的,即便?云箫韶心里?不向着李怀雍,在李怀雍跟前皱皱眉,关起门笑得眉眼弯弯。 家里?母亲来信儿说别忙,叫她安心,说朝中也有忠直的臣子仗义?执言,六王爷就算一个,痛斥司天监呢。又说四年一任到头?,年卒你父亲就回朝,会有法子的。 会有法子的,那可不,最终鹿死谁手?李怀雍啊,云箫韶急什么?。 不急归不急,她赶着让母亲劝劝,由头?也是现成,这档口?替太子说话,没得再叫皇帝陛下疑心怀雍结党营私。 这是正理,杨氏立时劝着些朝中交游亲眷。 不过六王爷替说情,云云,听?在云箫韶耳中到底留下些儿影子,牢牢记住。 情势火烧着眉毛,东宫一应属臣惴惴不安,只有太子和太子妃两个浑似没事儿人,雷打不动烧香拜道祖。 这日?更不得了,李怀雍还有闲心,说崇文殿后小池生波,开得好荷花,请云箫韶去看。 到地方,李怀雍赏荷花的点心茶水设在廊外抱厦,千不合万不合,实实不凑巧,上回云箫韶见徐燕藉就这个地儿,她一下子心气愈加不顺,给李怀雍行礼都是僵的。 夫妻二个一时无话,地方是腌臜地,人是碍眼,案上茶点是无味,云箫韶眼睛望帘外看。 只见池上好花不识人间疾苦,谁的病、谁的灾,管你?挡不住它开得好,红裳翠盖,花盘举举,端的盈枝好年华。 忽然李怀雍遣退宫女太监,说一句:“从前见你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只叹服你好心气,如今始知,箫娘,你是真无情。” 他两个还有甚藏着掖着?云箫韶冷脸:“殿下自能化险为夷。” 别的也不多说,李怀雍听?了,又使老招式,一味把细密深沉目光罩她身上,眼风一错不错盯着瞧。 撑不过,云箫韶耐烦:“年底我父亲还朝,想必能说上话,殿下放心。” 李怀雍道:“是么?。” 夫妻二个又看一会子的甚么?花,云箫韶起身告辞。 凤鸣商(双重生) 第20节 温嫔笑说那情是好,母子两个坐一会子又说话,其乐融融。 忽然外头望鸿疾奔而入,说一刻钟前太?子妃走正阳宫出来,也没传步辇,一步一步扶着丫鬟手自走,神色不好呢。又说丫鬟也脸生,不是先前惯见的画晴姐。 温嫔道:“想是在皇后处吃脸,把她说杀了。” 要使宫女去瞧,李怀商起身:“儿子正要出去,看给她传辇,且送她一程便?了。” 温嫔说也使得,时辰也到,又说:“好好送出去,她好性儿,多照伏我,你送送。” 连说两句好好送,却哪里?用得着她老人家言语,李怀商脚下飞快。 紧赶慢赶在景和门截住人,一见之下,两厢惊讶,李怀商心?说瞧神色她还好?并无异状,知又是望鸿做三说四虚头巴脑,回首瞪一眼。 那头云箫韶也惊讶,景和门进去一条道,只通皇后正阳宫,今日是朔日,王爷郡爷可?进宫,可?李怀商进宫,那也该去咸庆宫,没得来看皇后? “六叔,”云箫韶见礼,慢慢问一句,“六叔来瞧皇后娘娘?” 李怀商想一想,寻个由头:“先前我母妃在皇后娘娘处闲坐,远远瞧见你,这一晌又没听?说你出去,怕皇后为难,因遣我来。” 你来?云箫韶没多问,敛衽:“多谢温嫔娘娘关?怀,请叔叔多上覆她,说妾身感记她的情。” 李怀商说应当的,又叫尚辇令,云箫韶立在三尺之外守着规矩,宫里?人来人往的看着,你你我我纠缠不像样。 比及步辇到景阳门,云箫韶扶画春的手上去坐,李怀商一旁随行。 原本该说一嘴的,要谢别鹤,要谢他今日这乘步辇,可?云箫韶满心?里?都是徐皇后搭同春荣几句扎人肺腑话,暂顾不上。 可?知恶语伤人六月寒,而歹毒的人心?自比恶毒的言语更拶人。不过云箫韶转念又想,她家去时不说旁的,镇日与母亲唠叨徐氏的不好,她生辰宴上徐茜蓉德性,母亲也瞧过,即便?皇后有心?做亲,想必母亲也不会应允。 是了,母亲最疼鸾筝儿,必舍不得她跳火坑,不会答应皇后的,不会的。 说到这项,云箫韶想起来,合该又欠李怀商一声谢,徐燕藉的马脚也是李怀商处讨来,一举撕破徐燕藉真面目。 她这厢千言万语千头万绪,辇下李怀商也差不离。 方才大?眼瞧去她是无碍,如?今他在辇侧步行,眼风一错就瞧见视线平齐的她的袖口,半截参差剌线脚的帕子横陈。 这是单凭手上的劲儿生生撕裂,她一个女儿家,寻常哪个有这等力气?得是气成什么样子。 话须从?头,皇后为何给她没脸?是否是为着近来关?于太?子位的吵闹。 如?她有心?道谢一般,他也有心?询问关?怀,可?是两厢思绪落在一处,俱是无话。她的无话是碍于规矩,而他的无话则一半一半:一半是酸,她为着二哥宫里?宫外奔走;另一半是苦,她的日子,真是难。 一行人迳到东宫文华门,李怀商赏过众辇令,望一望宫门内,含蓄提点一句:“我们兄弟自小一处,二哥凡事智珠在握,如?今风波定能化险为夷。” 他爱提他二哥,云箫韶可?不爱,只淡淡应下。 这一下李怀商又拿不住她的忧心?,大?庭广众天青白皂的,又不好直说皇后的不是,想一想,他道:“听?闻嫂嫂芳辰时东宫布置满院芍药红,如?今入秋,未知现开什么花?” 他这句好似闲聊,云箫韶陪着:“宫里?苑圃房培的白露英、绿觞等几品菊,另东宫地气暖,池上荷花踩暑气的尾影儿还开着。” 李怀商仍是闲散架势:“正是这般,嫂嫂应闻东坡居士诗,人竞春兰笑秋菊,天教明月与长?庚,小王不才,自诩读诗得个中意趣,觉着四季里?各有好风景。” 各有好风景?东坡诗中云世人竞相?追捧春兰,嘲笑秋菊,应在如?今的朝中,不正是说朝臣们一遛追捧冯氏么?李怀商话:任他们的,天上明月自与长?庚相?伴,清辉普照天地。 嫂嫂,您放宽心?,我二哥如?同长?庚一般,年年长?明。 云箫韶叹口气,怎说的,管他明不明的,又承六叔的劝。 他六叔话里?话外是捧着李怀雍,云箫韶心?里?却知道,他是在慰自己。 一霎长?风散魂,一缕荷香盈怀,云箫韶记起,在这头甫醒来时,她被提溜到慈居殿好一顿整治,太?后红口白牙偏说她肚子里?有货,高高捧着只等她跌脚,那时也是李怀商,肯劝慰她一句。 深深福一福,云箫韶向?他道:“多谢六叔。” 一句话说完又似并没说得尽,一时想他拿生辰时的芍药起兴,神思相?似飞絮无定。云箫韶无端生出几分盼,不是盼赠芍药的人,是盼或许能一道赏芍药的人。倘若有一个六叔这般的温存人解语,时时劝她一句:天教明月与长?庚。 来年春到,芍药再开…… 未防文华门内杏黄衣角一闪,李怀雍缓步而出。 他望李怀商身上瞧一眼,目光并未流连,转对云箫韶温声道:“回来了?怎么去这样久。” 云箫韶脸上方才的欣怀荡然无存,一派空空,依规矩见礼,并没答话。 此时的她,只当时寻常进宫在正阳宫听?训,听?完出来,路上恰巧遇着李怀商一程,话别时李怀雍又恰巧出门,如?此而已。分毫没有甚么被捉、尴尬,也不察两兄弟间?暗潮涌动,她眼中一切不过偶遇。 李怀雍又说:“晨起你就匆匆进宫,叫我好等。” 这话说的,好似云箫韶是打?崇文殿出去进宫的,谁哪个在崇文殿过的夜?云箫韶未解他又发?哪门子癫,一板一眼答话:“皇后娘娘好留,多说几句话。” “你啊,”李怀雍嗔她,“又和母后合气?不肯叫一声母后,使小性子不是?” 他的语气轻快,神态亲昵,仿佛无人处他夫妻二个长?是如?此相?处:“父皇病着,母后心?急,倘有急躁,我代她给你赔不是,好不好?” 一旁李怀商告道:“皇兄且与嫂嫂叙话。”说罢就要告辞。 李怀雍却道:“六弟这就告辞?方才还说爱看东宫一隅秋菊,怎么,不进去近瞧瞧?”这话说到他兄弟脸上,把个李怀商臊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云箫韶则瞠目,这他都听?见了?他何时来的。 这李怀雍说着,还真侧一侧身把人往门内请,白说他一句便?了,还不肯罢休,来握云箫韶的手。说巧也不巧,云箫韶袖子恰这时候挥一挥,好似往衣裳上掸灰,借机给他手错开。 这一下,兄弟俩齐齐盯上她的袖子口。 方才说起风,这风忒不长?眼,偏吹着她袖口,一枚两截的帕子飘摇而落,千不合万不合,两个皇子,自小骑射功夫练大?,都存有几分身手,甫一瞧见坠物,先头第一个都想着去接。 如?此可?好,秋风里?兄弟俩一人一截破烂帕子抓在掌中,面面相?觑。 第27章 后来宫人们都说, 今日东宫有奇闻,说文华门外太子还有六王爷,两个主子齐齐呆在原地, 各自随侍遣到三尺外, 说好一会?子话, 不知说些什么。 又有人问了, 奇怪,没别人儿?没有太子妃么?咱们怎见的是太子妃也在。 就有看得确切的说,原本太子妃也在的, 只是后来不?知怎的只余太子爷和六王爷。 神色还都不是很过得去。 宫女太监议论两句, 各自散开。 太子妃之所以后来不?见, 原来云箫韶看两人捏着她碎帕子, 怎的都没物归原主的意?思?罢了,一枚半枚手帕值什么,云箫韶不?想陪李怀雍在外现眼,隐约也不?想给李怀商看, 遂推说这是正门外, 属臣往来她不?便多待, 率先回梧桐苑。 因她不?知,兄弟两个又说一晌的话。 第二日李怀雍寻来十二封镂金丝的苏绣帕子送她补用,她看也没看,随手扔到库里。 话休饶舌, 转眼荷开又败, 暑气的尾影彻彻底底踩不?着, 早晚凉气改换一日到晚的凉, 仁和?帝身上越发沉重,看是好不?了。 万事顺着藤, 逆不?过风去,太子李怀雍的请辞表如约呈到御前。 仁和?帝点头,他便不?再是太子,赐一个隐字做封,隐王爷。 仿佛是生怕他长脸,不?肯叫他独有封号,仁和?帝还给六子李怀商封泰王,又给九子李怀玄封吉王,如此圣意?之亲疏喜恶,满朝皆知。 既然不?再尊居太子位,自然不?能再住着东宫,隐王李怀雍携王妃外居,这旨意?很快下来。也没说许隐王新建王府,只给在前朝靖江王府原址上拾掇拾掇罢了,宫人也不?另拨,好么这哪是搬出去,简直是叫赶出去。 云箫韶接着旨,即刻领人收拾。李怀雍的一应物什有詹事府管着,哪个多长的几个闲心?她才不?管,只管自己梧桐苑一亩三分地。 乔迁新居,搁旁人身上是喜事,搁在隐王夫妇身上,那就不?是喜事。云箫韶也不?想打眼,暗叫画晴请家里伙计帮忙,她自己的东西绝早先搬个囫囵,悄无声息,阚经奉李怀雍的命来搭手,自然空手去空手归,一根毛的忙也没帮上。 落后李怀雍亲自去看,梧桐苑已空,此间主人神态架势,好似烧高?香忙的要搬走,一丝留恋也无。 至于,又几日李怀雍在库中寻着他送云箫韶的十二封金丝帕,他面上是何等峻厉,目中是何等深沉,晚间又是如何一夜无眠,谁理会?他。 …… 隐王迁出宫,可说呢,立着竿打落影子,不?上两日夜仁和?帝的风疾立时好个大半,能下床,一日里清醒白?省,连奏折劄子也能阅,精神头足得很。 如此一来宫中免不?得越崇信道教天师道,星宿星象之说镇着,哪个敢不?低头,冯太后拿这由头领阖宫嫔妃抄《太上清静经》还愿,无人敢有怨言。 云箫韶也叫进去,她从?太子妃贬成亲王妃,旁人眼里情是凤凰枝跌落乌泥滩,只等看她笑话,她倒好,安之若素,一星儿的羞臊也没有,进来该行礼、该抄经,行止无差,意?图看笑话的人落个空。 面皮这项,云箫韶活过一遭再看不?透?自要是自己不?觉着,旁人议论再是沸反盈天也碍不?着。 只是明里暗里的白?眼奚落,不?当回事罢了,有一件却当不?得无事。 冯太后惯会?作贱人,旁的嫔妃月内写十卷也罢,冯太后似笑非笑望云箫韶,说她嫁的是中宫嫡子,身份贵重,要她写满一百。 一百卷,云箫韶险些?仰倒,《太上清静经》实?打实?的上下两篇三千字,要现在钦安殿写一百卷,云箫韶又不?愿意?告饶低头,能不?能答应还两说,还要落脸面,这事谁干,只得应承下来,领着画晴几乎平明宫里开钥进宫,日昳才回,几乎吃住在钦安殿。 幸好有温嫔悄悄给送来温经梳络的杜仲黄金膏,熬制成帖给扦进细棉手巾,再煨进炉子热热的,取下敷用,云箫韶右手腕子才舒坦些?。 待她一百卷的经抄完,单面绣袄已经上身。 画晴心疼她的,忿忿:“这太后,可可儿是逮着软柿子欺压,还不?许旁人替,实?在张致。” 云箫韶叹一口?气:“咱们不?是软柿子,是柿子树上只长咱们一枚果儿,不?薅咱们薅谁。” 唉,早知如此,还不?如放李怀雍在朝中露脸,好赖还能叫朝臣们瞧瞧他的能耐,这一向做的什么忙?笼屉里蒸的馒头、冬天下的雪,通是白?忙。 回到王府歇几日,还是这个字,白?的,白?歇。 许是迁居安置在前,连日抄经在后,一来二去云箫韶竟然病了,成日躺在昏沉沉踅磨榻上,精神也消损,饮食也不?振,别人贴秋膘,她倒好,竟然清减好些?。 李怀雍上心,四处求医,又捏鼻子望太医院延医来看,每日里雷打不?动净手给她顿药,要伺候她吃药,她哪个耐他的,每每推说苦剌剌害嗓子。 不?是云箫韶不?爱惜自身,哪的道理?天许她捡回一条命,哪有不?珍重的道理,只是看见李怀雍那刀斧劈裁相似的鼻子和?黑沉沉深潭的眼,她真是,慢说是苦口?的药,就是好吃一嘴的吃食都要倒胃口?,实?在用不?进。 秋风要沉香帐子遮,不?然准是彻骨寒,一样道理,甚么病,不?吃药哪有好的,云箫韶越病势起伏不?见好。 信儿传到云府,她母亲杨氏心疼她,下帖说要带筝流来探她的病,她不?愿意?筝流和?王府走动得勤,没得留下甚话头,将?来有心人借着说一嘴,因回帖说怕过病气,不?叫筝流过来。杨氏一看,也是这个理儿,回帖定下日子。 到日子上,李怀雍做他的腔调样子,专意?遣人去接,又来对云箫韶说,他今日城外庄子有事,不?在府中,说她只管与母亲好聚,不?拘时辰规矩。 云箫韶不?咸不?淡答了,叫画春送他出去。 他出去,她精神起来,传来茶案瓯子,亲自起来筛茶,没使画春顿茶。 画晚打帘子引杨氏进来,瞧见她这精气神儿好着,不?由抚一抚胸口?道一声阿弥陀佛,又说:“我的儿,说你病了,又不?要他二姐来近身,看唬我一跳。” 且说呢,大约是是不?跟李怀雍一方屋檐底下,又看见母亲,病气扑似的驱散大半。 娘儿两个说几句闲话,杨氏看着画春笑:“这孩子眼见是个伶俐人,你倒有好眼光。” 正经算画春是还没给杨氏磕过头,听见夸连忙望跟前拜:“奴婢见过太太,给太太磕头,娘娘待奴婢如亲闺女一般,奴腆脸,太太往后就是奴嫡亲的姥姥娘。” 杨氏面上大喜,管云箫韶现讨撒金红,封五两银子,又赏头上一枚碧玉簪,欢喜得画春要不?的,杨氏说:“你家娘娘家去,长是存埋怨,说家里没有巧手小玉顿瓜仁茶,可见是你养她的嘴叼。” 哪有不?明白?的,画春称当不?得太太的夸,自下去顿茶不?题。 她出去,云箫韶笑笑的:“母亲什么话,单门支人。” 凤鸣商(双重生) 第21节 “就你机灵鬼儿,”杨氏嗔她,“我非是要支她,只你屋里就她眼生,我有句话不?是她听的。” 云箫韶把神色整了,叫画晴两个稍间帘外守,防丫鬟不?知情大剌剌进来,问是什么话,杨氏道:“你父亲月前的信儿,提早启程,年底前保管回来。” “已北上家来?”云箫韶一惊,“任上不?满怎能提早归家?” 杨氏叹口?气:“可是说呢,寻常必不?能成行,你父亲怕不?是得着圣上密旨。” 这一说,云箫韶体省母亲的一声叹息。 密旨南去,算日子,那会?子仁和?帝还没病,李怀雍还好端端当着太子,那时仁和?帝有要紧话要传云箫韶的爹,如今时移势易,快风打吹着案上无人看的册子,翻过不?知多少篇儿,这句要紧话圣意?还想对父亲说么? 云箫韶安母亲的心:“是福不?是祸,父亲只要专心办差,无贪私无纳赂,挂落总也吃不?到咱家头上。” 唉,她自然知道仁和?帝一生信重父亲,从?不?因李怀雍的废立另眼相看,奈何母亲不?知道,这话也不?能拿出来直说,怕不?要当她发癔症。 看母亲忧心样子,云箫韶心里揣的徐家那一档子事儿,少不?得暂咽下,没得雪上加霜给母亲添忧心。不?过既父亲就要回京,那也不?急,筝流的亲事总归也要等到父亲回来拿主意?,到时再慢慢告诉二老知道便了。 谁知听见她事不?关?己语气,杨氏更叹气:“如今王爷这境遇,你看也养好身子给添添喜事不?是?怎平白?又病了?” 又说:“兴许圣上看孙子面,你夫妻二个也能早回东宫。我儿,你也瞧见他表姑娘上蹿下跳样子,你肚里根蒂要早落下来,你还怕什么?” 我怕,就怕我生养他的孩儿,一辈子要与他绑在一处,永无重见天光之日。 可母亲目光殷殷,一味担忧的不?是旁的,是云箫韶的处境,怎好驳她?面上云箫韶只说:“怎急来,我且养着吧。” 她的叹息去乘秋风,吹到冬是寒凉,未知何时才能吹到春暖花开日。 第28章 李怀雍为人, 嘴里?几句虚几句实谁摸得准,可有句话他不?是胡说。 慢说搁在本?朝,就是前朝、就是再望前数完三皇五帝, 哪一朝哪一代的太子妃有和离之说?如今成了亲王妃倒些儿有望, 可一样?是离经叛道, 唐突开口看吓着母亲。 揣着这般思量, 云箫韶按下满怀心事,只与杨氏家常。 说起她前儿抄经,腕上累, 成日站着弯腰也是累, 杨氏说:“知你都不?缺, 家里的行赶巧进有上好的杜仲, 制成黄金膏你也敷一敷。” 云箫韶想起温嫔的情谊,面?上微微带笑收下,口中道:“不?打紧,不?过抄经打蘸, 哪就娇养成样?子。” 又?听杨氏道:“按说太后也是, 哪有这样?为难人的。” 云箫韶心中一动:“怎么, 外头都知道我每奉太后的命在钦安殿抄经?” “可说呢,”杨氏十分顺气人,此时忍不?住也含三分不?忿,“满京里?都在传, 太后先?头兴甚么红绡梨案, 在宫宴上掀起好大风波, 将?你的身子骇流了, 如今又?为难你害病。” 这两件儿,云箫韶若有所思, 自古没有无源的水,水上也不?载没蒿的船,能从宫里?传出去的话都不?是白?传的,是哪个,把前后没搭联的两件事?撺成一件儿? 且搁着,云箫韶一例劝慰杨氏:“那来的身子,母亲知道不?是?再说太后为难,先?头也是看着正阳宫为难,我哪个就顶在前头,母亲莫听传闻,我好着呢。” 杨氏摸她面?颊又?拉她的手:“我儿,你长大了,又?惯会宽慰不?许我操心,实际个人日子个人知晓,我哪里?体会得你的辛苦,不?过尽力帮一帮。” 云箫韶笑道:“我如今天大的辛苦,只瞧着过两年筝流的亲事?。” 说起这茬,杨氏也笑,笑里?又?带叹:“鸾筝儿我真有心多留她几?年,你在她岁数上,安静自干儿弹琴,能静坐一晌午,她哪来这等性子?一刻也安坐不?得,哪个是掌家侍奉夫君婆母的材料?” 嗯,这话,倘若没有豺狼在侧觊觎,云箫韶也一般念想。 算自身与知交,秦玉玞说是嫁得好罢,可也是说,没有在家畅快。 但凡女子,一生?当中最惬意快活日子,多半要算在家做姑娘时的日子,这道理,谁嫁人谁知道。 云箫韶又?只盼着,这道理筝流一辈子无从知道。 娘儿俩又?说几?句筝流,用过午食,云箫韶留杨氏过午一同筛桂花英子,款留到厢房歇息,她本?带病,说一晌的话自觉困顿,自歇下不?题。 前人词里?写说午醉醒来愁未醒,云箫韶睡前分明没饮,醒来却头昏昏然发沉,画晴探她额上分明不?烫着人,可她一个劲没精神头,画晴取来醒脑丸融进南薄荷叶汁子,细细在她额角敷上,好一会子才缓过劲儿。 就想着去厢房寻母亲。 转过月门又?转回花廊,靖江王府怎么不?好?通是好着,只两个字,自在,没有成遛的宫女太监呼啦啦一拨接一拨,见着云箫韶就跪下行礼。旁人受人跪拜或趾高气扬或漠然处之,云箫韶不?成,只替他们膝盖疼,也替自己嫌烦。 如今王府就没这个烦恼,自在又?清净,一路扶着画晴的手慢行,寥寥几?个丫头洒扫侍立,也不?聒噪,云箫韶神思清明不?少。 可她这份儿闲适没存住一刻,远远望见厢房门前,本?来指画春陪着杨氏,可是如今门前答应的哪是画春?分明是阚经儿。 连忙领画晴望草木荫里?躲,云箫韶暗道,阚经怎会在此?李怀雍今日说去城外庄子料理庶务,难道阚经没跟着?不?,阚经候在门外,他主子能在哪?自有在屋里?。 拉上画晴,悄着声儿垫着脚儿,两个拐到另一面?连着园子的月门,隐在门廊里?听屋内动静。 果然听见李怀雍的声儿,十二分的真挚无疑—— “我知母亲顾虑,我只说一句,我心悦箫娘,情愿一生?不?他娶。” 云箫韶帕子捂着,和画晴对视。 现云箫韶和李怀雍两个,说是夫妻,实则只是一纸契约搭伙人,没得怎与母亲说这个? 屋内李怀雍未知隔窗有人、墙上生?耳,他告诉云箫韶一句,说今日他不?在府中,叫云箫韶放下戒备,他钻得空档,本?就是为着能与杨氏亲自说上话。 由来的算计,哪个防得,今日一席话,李怀雍打定主意要说完。 杨氏端坐上首,他微微躬身,接趟侃侃而谈:“若说太子之位失之,也并非全?属祸事?。储君肩负重责,闲散王爷不?必,小王情愿一生?只守着箫娘罢了。” 个中深意:储君急子嗣,也免不?了三妻四妾,可摆闲的王爷不?必,为着云箫韶,他愿意独守一人。 要说他这话好便宜,是,他是没娶小纳妾,刮剌上娘舅家表妹,暗中勾兑又?没娶到家里?,可不?是没他娶?干净是好大的脸面?! 李怀雍却自有笃定:徐茜蓉一节,云箫韶必不?会与杨氏多言。她凡事?有礼有节,顾全?脸面?也顾全?亲情,不?愿意占娘家父母亲的忧心,即便徐茜蓉再三露出圭角,她也不?会对母亲明说。 看情形,李怀雍这话一说,杨氏立刻感?触目来,李怀雍自知,他猜得不?错。 杨氏只当他一往情深,叹道:“甚感?,甚感?,只是凤箫儿这个身子,三病四痛的,自恁是不?好,恐怕耽误青春。” 李怀雍道:“母亲别急,功名利禄福寿子息,由来命定,我等凡人急什么?我也不?急。” 又?说:“再说她年头刚不?好,我也心疼她,不?愿她急着有孕。” 一番话,又?知心疼人又?显豁达心性,可可儿算是把杨氏收拢住,只当他是个好的。 丈婿两人又?说几?句,李怀雍执著一句收尾:“我心如磐石,盼卿如蒲柳,蒲柳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此生?无论际遇前程,小王不?离不?弃,实望箫娘同有此心,母亲在上,明鉴。” 杨氏哪有不?信的,自古男子三妻四妾,这个女婿却说愿得一人心,他还不?是寻常人家子弟,他是天潢贵胄他是龙子凤孙,通是难得。杨氏感?叹几?句得夫婿如此,是凤箫儿福气,云云,李怀雍见吹拨出去弦音听得响,大功圆满,遂告辞。 要说这李怀雍,也不?算他诳语,句句都是心腹话,只是这个心腹话,听在杨氏耳中犹如裹饴糖,听在云箫韶耳中呢,有如挟尖刀利刃,蜜糖也淬□□。 听完李怀雍与母亲秘语,云箫韶立在廊下,直比那日在正阳宫外听着一席话还要如鲠在喉。 边上画晴扯她袖子:“娘,要不?,那张契并徐姑娘的事?儿,咱就对太太说了?叫他先?说这一嘴,娘这上不?上、下不?下的。” 可不?,不?上不?下。 他是深情厚谊他是非卿不?可,倒显得她云箫韶不?识好歹薄情寡义。忍不?得的,她心中大骂,好你李怀雍,亲口约下将?来两不?相干,又?来母亲跟前饶舌! 须知今日李怀雍这番话,倘若他是当着云箫韶的面?儿说到杨氏跟前,那只当他是卖好,只当他是戏做得囫囵,全?云箫韶的面?子不?留破绽,可他不?是,他是使计钻巧悄悄来对母亲说,安的什么好心! 云箫韶门儿清,一来是他如今境遇,云家和父亲的势他要借,要拉拢,二来是他对自己,怕是还存着心思。这两项,哪一项都燎得云箫韶心头火起,知他不?可信,没成想他早定的主意不?愿照履约定,这个心摆到明面?上摆到母亲跟前! 毁诺弃信两面?三刀! 画晴看她面?上阴云不?定,又?说:“娘,咱每回去罢?可不?能叫王爷知道咱旁听他这一耳朵。” 是,管是不?能叫他知道,为今只得先?做忍耐以图后计,两人快步回到房中。 房中是画春在寻她二人,见两人进来,画春急急地道:“娘娘不?是歇午觉?怎这打外头进来。” 云箫韶只说午后沉闷头昏,在园子里?逛逛醒神,画春说既然精神不?振,还要多请人来看才是,云箫韶道:“折腾得本?就满城风雨,罢了。”她实在不?愿,画春只得作罢。 画春出去,画晴觑着眼睛告一句:“望后还是叫画晚顿茶。” “你也瞧出来了?”云箫韶发髻解开?她给?篦头,见她头儿点了:“可不?,好端端的,她看顾太太歇息,怎叫王爷进去说话?进去罢了,也不?来告娘一声,还来咱屋里?问娘哪逛去,张着招子给?王爷望风不?是?” 她是李怀雍的人,云箫韶闭目养神,这一椿是定下的,可怎说?上辈子那头她守着云箫韶这东宫废妃到头,不?离不?弃,却原来竟然是李怀雍的人? 云箫韶不?懂得,那时李怀雍对她早已恩断义绝,还遣人守着她作甚。 感?怀么?不?曾,烦乱么?没有,只有十成十的审视连带着不?耐烦。 要,要想个法?子。 往事?如烟不?追,要紧着眼下的日子过,要想个法?子,不?能任李怀雍给?母亲喝灌迷魂汤,今日墨黑的能说成皂白?的,明日说不?得就能把徐燕藉这个臭的说成香的,绝不?能放任自流。 更?紧要,今日李怀雍不?守约,不?能遵行诺言两人各不?相干,明日登基,说不?得就要循老例,赐云家一个满门抄斩。 一切要从头算,扳倒冯氏之后,不?能扶立李怀雍。李怀雍的面?目,是时候往母亲跟前掀一掀,必须,想个法?子。 第29章 常言道说来容易上?手难, 真要掀李怀雍的老底,掀到哪份上?,云箫韶一时还真拿不定主意。 直说我通灵显梦, 梦见李怀雍忘恩负义, 当上皇帝就将咱家赶尽杀绝? 还梦见筝流嫁到徐家, 没活过二十, 芳年早逝一尸两命? 别说母亲一准不信,怕还要说她颠三倒四,真是?, 咒谁呢。 如今之?计, 或者只有把徐茜蓉的一档子事将拎出来说一嘴。 光是?这个云箫韶也头疼。 说深秋时光, 她身?上?终于好些, 虽没好个全乎,是?能起身?,遂这日出府来转。 早该享的便利,这是?身?在王府的另一个好处, 不?比在宫里, 出入还要牌子记档, 生怕出来次数频繁惹眼,在王府可不?想出去散心就出去散心? 也合她好好散一散心,在府里镇日看见李怀雍就厌烦。 她领着画晴到鏊子街,别鹤的主持, 买卖已经开张, 开一间小小群古斋, 往来买办些珍奇摆件玩意儿, 倒也过得去,她今日得空来看。 望明间坐下看一会子账, 别鹤诚惶诚恐,连称经营不?善,云箫韶叫他别慌:“咱这买卖是?这个调性,开张吃半年,不?急。”又勉励几句,恐耽误主顾进来看货,遂到内院坐。 甫一进来,云箫韶脚步一顿。 犹记盛夏艳阳天,她心里要在这院子中央搭一座葡萄架,奈何知?易行难又暑气恼人,未能成行,可是?今日怎的?院子还是?从前的院子,当中平地起,白玉亭台樟子木,青鸟案首贵妃椅,搭得好一座葡萄架。 画晴叫来别鹤:“这几盆葡萄是?谁移来?” 别鹤答说是?他自作主张,眼瞧一半台柱,空着也是?空着,云箫韶赏过,他告退出去,画晴奇道:“这个厮儿,倒有眼力劲儿。” 云箫韶抬手握一握枝上?紫馥馥果实串儿,摇头道:“这正经是?大宛红,宫里苑圃房精心培的,他一人之?力恐怕移不?来。” 凤鸣商(双重生) 第22节 主仆二个不?约而同一齐眼风外飘,望一望隔壁清香四溢的茶楼。这座葡萄架子甭管是?谁动?的手,拿主意的一定?是?茶楼主人。 云箫韶立在葡萄架下,这时节真是?赶巧,紫红紫红的果儿盈满枝头,恁是?喜欢人,画晴问她:“娘,咱契这座院子又开商肆,原承他的情?,如今又葡萄架也差人搭来,咱怎谢他的?” 叹气,云箫韶道:“他明里不?肯领功,咱们怎么?谢?” 思忖片刻,心里主意定?下。 “如此,这果儿挂着也是?挂着,咱采回去,动?手制些小玩意儿小吃食送他罢。” 主意说了,别鹤叫来伙计小厮,连枝子剪下成串的葡萄,使葛布分?包再呈盛进冰鉴,说给送到王府,只说是?娘娘路上?相中买来又怎了?值什么?,云箫韶说可,到府上?先叫画晚收下。 这项忙完,云箫韶主仆二个又在院中坐一刻,常言道无事夜晚不?行路,无事背后不?说人,可见是?警世?箴言,云箫韶刚和画晴说一嘴他六叔真是?,无事不?体贴,话音还没落,影壁边上?别鹤探一个头。 笑道:“娘娘,外头泰王爷来了,说是?恰在清雨阁看账,听闻娘娘驾在此。”说罢递来李怀商的帖。 嗯,他如今不?只是?六王爷,他是?泰王。 云箫韶分?付把主院垂花门开了,说请见。 怎能不?见?好在人家给搭的葡萄架子下歇脚,不?见人?不?是?那样规矩。 李怀商进来,两人见礼,隔石案远远儿坐下,画晴与望鸿分?立两侧,云箫韶赞两句别鹤得力,李怀商颔首,只说绵替嫂嫂分?忧。 又说起:“实不?相瞒,别鹤原在我处搭南北茶叶生药铺,也忝管些旁的。” 这一听,云箫韶问:“如今呢?这一向?买卖叔叔不?做了?” 李怀商摇头,说是?周转不?开,云箫韶这一听,周转不?开,咱们手头旁的没有,银子管够啊。 做买卖,自己做,分?心费神还容易露出首尾,这笔进项可不?想进王府的库,若是?、若是?走李怀商的路子呢? 不?好贸贸然开口,云箫韶只半是?顽笑:“或者我赁与六叔?利钱比市面少算叔叔的。” 李怀商竟然真的接茬,真正问起几分?利,云箫韶哪个知?道? 本是?试探,云箫韶推笑道:“几分?利值什么?说,只要六叔别上?官府告我放官吏债便好。” 两人又说几句,似乎都有意动?,只是?没说定?,话头暂且撂下。 又说起云箫韶的病,李怀商道:“听闻嫂嫂身?上?不?爽利,如今大好了?” 云箫韶答好个囫囵,多谢六叔的问。 他又说:“秋日风疾,或许进屋略坐坐好些。” 说着起身?要告辞。 也是?,两人单独在院中,已经有些在边上?显出皂白,再进屋儿,不?像样。云箫韶站起来送。 临出去前,李怀商抚一抚栏杆:“这台子倘合嫂嫂心意,只管常来,小王庶务繁忙,或许不?在楼中,只消对伙计说,叫他们奉茶便是?。” 云箫韶一听,知?又是?他的体贴,生怕他杵在这里多有不?便,因说一句:我忙得很,不?常来。 福一福谢过,云箫韶看他手上?正搭在栏杆头上?的雕,遂赞道:“这台子精巧,青鸟儿雕得显羽欲飞,好巧思、好手艺。” 李怀商目光克制,不?多瞧她,只道: “那嫂嫂只管多来散心。虽然未知?嫂嫂何故忧思成疾,只想来,与二兄脱不?开干系。贤伉俪堪为?我兄弟表率,只是?万请嫂嫂凡事放宽心,身?子要紧。” 云箫韶脱口而出:“你怎知?我是?为?着他忧思成疾?” 李怀商手收回去负在身?后,只望着葡萄架:“青鸟衔葡萄,飞上?金井栏。美人恐惊去,不?敢捲帘看。倘若只为?着葡萄,美人何故夷犹?还是?为?着青鸟罢了。” 他声调沉着,语意郁郁迟缓,一时说得云箫韶也深思,仔细算又说不?清思虑的甚,只是?飘忽忽浑然。 “再及,”他忽地又道,转叫望鸿呈上?一只梨花木匣,将掀开,“按说这东西小王送来不?合规矩,只是?毁嫂嫂一枚的,也该补上?。” 云箫韶教画晴接过,一看之?下分?外哑然,匣中不?是?旁的,竟然是?从前她在文华门外头遗落的帕子。 这帕子当日他兄弟两个一人一半儿,后来李怀雍送来一副十二枚簇新簇新的苏绣,李怀商的这枚,竟然不?知?望何处寻的巧手绣娘,一针一线扦攓补救,又在接处双面绣一片凤凰羽,堪堪遮着断绝处,一丁点瞧不?出端倪。 落后送李怀商出去,云箫韶忘了,又短他一句多谢。 画晴说:“人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一枚帕子罢了,值当下这许多功夫。” 云箫韶只是?默然不?语。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话是?这样说,可若要云箫韶来选,她和李怀商一般的人,即便是?衣,也自中意旧时衣。 她告诉画晴:“还有人说,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有人白头到老尚且陌生,可见人心不?以老旧为?真。” 一时头顶上?葡萄叶挟风声簌簌,低头再看手中木匣,匣里纤手素,头上?一声秋,云箫韶一个激灵醍醐灌顶。 是?了,我何故夷犹? 她犹豫什么??只管告诉母亲,李怀雍又不?是?衔她姻缘的青鸟,她哪个怕惊着?犯的哪门子犹豫?她实打实是?母亲心尖儿宠爱,她这袭女儿衣,无论新旧破损,从来是?母亲心头第一桩,母亲要心疼,可母亲又不?是?怯懦的人,难道只会一味伤心?如这匣中帕子一般,母亲难道不?会张罗着缝补? 未免看低母亲也看低自己。 打鏊子街清堂口出来,云箫韶一解多日萦也似的忧思,回到王府心中凝定?,使人去襄国公府上?下帖,说新居寂寞,请府上?大姑娘一叙。 空口白牙,她说什么?李怀雍与徐茜蓉的首尾,终究不?够数儿,不?若教母亲亲耳听一听。 很快徐茜蓉回帖,约定?后日叨扰。 得着信,云箫韶又借着给筝流送蜜茶果子给家里去信,请母亲后日悄悄进来,从后角门进,务必勿惹人注目。 一应盘算落地,只待正日子。 当中又出一件事儿。 这日李怀雍清早来看云箫韶,言道:“我瞧你还是?消减得多,从前颊上?丰如盈月,如今削似的清瘦。” 从前?从前云箫韶就不?爱搭理他,听他在母亲跟前卖癫,如今只有更不?爱,只说:“年岁长身?量长,脸型有变也不?稀奇。” 李怀雍叹口气,眼睛似乎瞧着案上?她手里按的帕子,又似乎没瞧着,又说:“城外宝檀寺有一姑子云游,专攻妇女千金科,久负盛名,你心里向?来觉着不?好,我使人请她来看你。” 云箫韶推辞,他说:“不?必多话,你也早养得强健,母亲也宽心不?是??人我已经下帖下封说好,一时就来。” 要你管母亲宽心不?宽心?任他温言款语,云箫韶只想翻眼睛。不?过既然什么?姑子请到跟前,没有空打发回去的道理,遂请来看。 那姑子生的宽山鼻子、莲瓣嘴,端的慈眉善目,看过云箫韶面色又切脉,说得一两项症结,竟然全中,云箫韶看她好手段,她开一味荜澄茄散也就收下。 晚间服药,画晚照案煎来,云箫韶呷一口,嗯?入口似乎与寻常荜澄茄散不?同,甘口儿,画晚说那可不?,里头甘草添到八分?。 八分??荜澄茄散哪个没见过,甘草分?明只有一分?的量,云箫韶几个都不?很精习岐黄,当是?那姑子秘方罢了,横竖服过药云箫韶精神头足着,可见起效,也就罢了。 服用几日,竟然更见康健。 如此李怀雍自记上?几分?功劳,央云箫韶道:“我从前一念之?差,不?该逼你处置文姑子,如今这名你看着好?或请进府来,园子西面改一间佛堂,只当供养一名家生姑子。” 这名看着好不?好、佛堂施不?施,文姑子也活不?过来,那一日的惊魂收不?回去,好几日短的魂梦也安不?下,往事后期空记省。云箫韶没答应李怀雍。 如同他明里暗里无数次的示好,她未说好,未说坏,只是?不?言不?语不?搭理。 第30章 这宝檀寺姑子, 委实下得好?方?儿,经她的手添减几味的荜澄茄散管是药到?病除,云箫韶精神日好?。 精神头好?着, 她也?不忙旁的, 领碧容、画晴几个亲自动手, 点酿几坛葡萄酒。 葡萄是果品, 不比粳米、糯米酿酒通要月余,葡萄浅酿旬余就好。碧容又交供一张南边葡萄枸杞汁头的秘方?,说这枸杞可是好?东西, 花、枝、叶、果皆可入药, 果儿称血枸子, 最延年益寿, 云箫韶瞧着这个好,叫从库里?称来,按着秘方?细细炮制,盛进荷叶盖罐, 也?得好?几罐子。 她年小暂吃不上, 命人给母亲、秦玉玞母亲送去, 大头自然留给料儿的恩主,葡萄枸杞汁头送进宫给温嫔,葡萄浅酿也送去。 说是送温嫔,实也?明了, 温嫔一个宫妃, 没得饮那许多酒?横竖要留给她儿。 如此可谢他?一棚葡萄架子么?不知。 因念着入冬可没有好?枝叶好?果子瞧, 也?是为着散心, 云箫韶三不五时心里?想着望鏊子街转,尤其身上好?了, 精神头足,也?不畏寒,葡萄架下或做针指或弹琴看书,多少?好?时光。 她自认行止正大,出来又没避着躲着,这信儿,拦不住的传到?李怀商处。 一齐传到?他?手里?,还有好?几坛葡萄香酝。 一晃是宫里?景和门外?头的路,一晃又是清雨阁縠烟罥雾的帘,李怀商心里?乍惊乍疑,总觉着不知哪时候起,云箫韶待他?不同以往。 还是一般的有礼,还是一般的亲切,只是多得一分的小心翼翼么?或是旁的什么,他?想不透,一时又自觉多心。 可看一看手边佳酿,再想一想那日东宫文?华门前?二兄的不假辞色,淡然之下不是旁的,全是暗流深意?,竟是隐隐防他?。 一件件一桩桩,李怀商心绪如缕又如煎,中间一枚似有若无的线头和火苗:二兄防我,是、是她曾在二兄跟前?说什么?除非她有意?,否则二兄缘何防备。 可她前?儿弃用红花炭,夫妻二个该是和好?如初,她又说甚么? 李怀商也?不知。 只知葡萄酿入口甘爽而余味绵绵,唇齿留香。 话休饶舌,日子捺捻指儿般过,光阴素不等?人,眨眼功夫已是入冬十?一月上。 这日画晴来告诉李怀雍,说王妃在园子里?漻沫亭设宴,请王爷去,李怀雍哪有不开怀的,当即应下。 又问何事?设宴,画晴依葫芦画瓢传云箫韶的话:妾月前?待他?徐姑娘的客,言语间多有不善,或有得罪,已遣礼往国公府赔过,到?底是皇后娘娘母家,今日也?给王爷赔罪。 李怀雍听了,放在心上。 说这月前?云箫韶如何与他?徐姑娘不欢而散,难道是云箫韶没按住脾性?给徐茜蓉没脸? 非也?,云箫韶是单门要揭徐茜蓉的疤,望她伤处撩戳,逼她发疯。 那时还没入冬,徐茜蓉应邀来陪病里?发闷的云箫韶说话。 自打暑天?里?云箫韶生辰,徐茜蓉讨落好?大一个脸面,两人交恶。可徐茜蓉受家里?耳提面命,说要捧着紧着云氏巴结,徐皇后要赏云箫韶东西,常常也?是过她的手,逼她常与走动。 这是明面上的,暗里?姑嫂两个相对无言两看相厌,谁也?没好?脸。 这一遭说是来陪说话,徐茜蓉冷眼打量,谁知安的什么心。 果然她进屋,云箫韶这主人也?不邀她往里?间榻上坐,只在明间设座,她见礼,云箫韶神色淡淡跟没看见似的,她也?不等?云箫韶叫起,自往下首酸枝椅上坐。 坐下也?不吱声,也?不询问云箫韶的病,画晴顿茶又给奉一盒四样蒸酥果馅儿,她鼓着眼睛道:“这饴糖满的,我不吃。” 爱吃不吃,叫你来也?不是单要喂你吃这一嘴,咱们是有要紧话想听你说。 云箫韶面上微微一笑:“情儿是好?,王爷最喜欢看我吃甜食,说是开怀,叫他?也?动食指。” 徐茜蓉脸色一变,好?半天?才憋一句:“人人都说你端方?人儿,不知你真面目,要拿这等?话刺我?竟是个酸拧的老婆。” 云箫韶问她:“我酸你什么?我光明正大住在隐王府中路正院,你还住着你的国公府。” 专意?把长眉挑了,语含嘲讽:“王府的门都没进,我酸你?” 凤鸣商(双重生) 第23节 这话说得明,徐茜蓉面上漒紫,青红青红颜色脖子脸上都是,恨声道:“若不是你从中作梗,焉知表哥不肯娶我!” 蒸酥果馅儿她不肯吃,云箫韶肯,不慌不忙拈起一枚吃下,帕子压在嘴角,又端起茶盏似笑非笑:“是啊,如何不肯呢,鸾帐鸳丛里?早做过夫妻,怎么不肯。” 徐茜蓉瞠目,脱口而出:“你知道?” 只当她桀狡,窥破她心思,没成想原来一早知情! 徐茜蓉起身:“你既知道,咱们最后一层面儿也?不必留。” 又忍不得的气?:“好?你云氏!恁地?奸刁,心里?明镜似的只等?看我笑话!” 云箫韶瞥一眼里?头稍间,帘子微动似有人影绰绰,她收回目光老神在在:“我不知,这笑话你若没有自甘下贱闹出来,我哪里?得看?” 吃她好?赖话这般捯拶在脸上,徐茜蓉哪里?禁得,眼里?泪光聚了,嘴里?犹自逞风:“你且张狂,姑母早有打算,我看你张狂几日!” 当即叫如意?儿扶着家去,哭天?抹泪样子,不知道还当她回去就要一根绫子蹬腿吊死。 不过旁人不知道,云箫韶知道她的,她才不会自寻短见,她心心念念的表哥她还没嫁呢,她怎甘心。 一般的,云箫韶也?知,她再言语狰狞,两人再合气?,徐茜蓉回去半个字也?不会提。不仅锯嘴做葫芦儿不提,甚至过两日,说不得徐茜蓉还得遣人来给她赔不是。 如今呐,是谁求着谁? 李怀雍虽是红口白牙口口声声,说贬居王府也?好?,他?可做摆闲王爷与云箫韶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云箫韶知道,这是句虚的,他?是以退为进,一心要收拢云家作助力,图的还是他?的大计,他?的储君之位。 这话,想必徐茜蓉在徐皇后处没少?听,在她爹襄国公、她兄长徐燕藉处,想也?耳畔生茧,她敢明面上得罪云箫韶?不敢。 云箫韶这边厢心下凝定,里?间安排坐的杨氏可再坐不住。 听见外?头送客,杨氏两步抢出,一壁哭道:“我儿,你受苦!” 云箫韶眼睁着,情是无泪,携母亲往窗榻上坐下,道:“没甚么苦,早早知道李怀雍靠不住,未见不是好?事?。” 她说得绝情话,脸上绝平静。对自己说过的,早在这头甫一醒来时就说过,往后哭成儿罢了,再不为李怀雍掉一滴泪。 瞧她这样子,杨氏大悲:“这条路多难!” 做母亲的再不知,她、她这不是一时合气?,而是下定决心要与夫君生分,没有回头路。 云箫韶道:“难不难的,委是没旁的路。我再对母亲说一句,自古无风不起浪,徐茜蓉浪排是她的性?子,这事?一来没有李怀雍上钩不成,二来,母亲也?听她说,‘姑母早有打算’,这话就显出皂白来。” 杨氏惊道:“难不成宫里?皇后娘娘纵自家姑娘胡闹不成?像那个体统?” “不是纵容也?是默许,”云箫韶说,“常言道飞鸟尽良弓藏,待揽得父亲帮扶他?,待榨完咱家财帛,皇后打的甚么主意??自是叫自家侄女服侍自己儿子。她好?儿将来执掌大统,中宫之位岂能便宜我这外?人。” 又把那一日正阳宫外?听来的一耳朵话说一遍,一点没遮掩没留面儿,将徐皇后面目掀个彻彻底底:“她打得好?算盘,一双眼睛不看别的,只看着咱家产业。” 杨氏思忖片刻,道:“纵然徐氏如此算计,想王爷也?不会应允罢?” 云箫韶把眼睛垂着:“男儿和咱们心性?不一样,他?是个心怀天?下的,将来身边站的、枕边躺的都是谁,他?管?” 又说:“倘若他?心里?果真只向着我,自然不碰他?表姑娘一根汗毛,这话母亲何苦又来问。” 是,是这个理儿,杨氏连忙遮口安慰,又说两个贼狗肉贱,不值当生气?。 可是看一看,她闺女实在也?没有很?生气?模样,杨氏长叹:“你这孩子,长是这般,主意?拿得定才来告我。” 问如何打算,云箫韶定定道:“冯氏眼里?,咱家和徐家差什么,虾、蟆与促织儿,一锹土上的人,将来敢要吉王登基,也?没活头。” 隐王李怀雍不成,吉王李怀玄不成,余下还有哪个? 云箫韶与母亲秘语:“父亲回来好?商量,我瞧他?六叔宽柔仁义,温嫔也?好?性?儿。” 江河争流,泥沙俱下,已身在局中,实在难以矗立中州独善其身,夺嫡一战躲不得要帮扶一方?,那不如,帮泰王李怀商。 这是大事?,云氏一族荣辱,上百条性?命,诚如云箫韶说,要等?父亲回来定夺。娘儿两个说定,心里?头明白徐氏、明白李怀雍为人罢了,暂勿露在面上。 自然的,即便果真拥立他?人,一样不足为李怀雍道也?,一例要瞒着,面上不能露出分毫。 又坐一刻,本?是悄摸进来,杨氏心里?千般心疼万般难言依依不舍告辞。 母亲回去,云箫韶慢慢呷一嘴瓜仁茶,闭闭眼。 李怀雍,你要装好?人,你也?装得成?今日就把你面子里?子撕下,白骨画皮,看你还逞什么妖。 第31章 倘若只?有和母亲的计较, 云箫韶对李怀雍至多态度转缓,不再是冷冰冰罢了,不会没得还要设宴延款。 中天月上霍搅的乌云, 月下桂树横生的枝节, 这当中又生一件儿。 入冬先头第一个节, 是寒衣节, 按例授衣祭祀开炉,云箫韶进宫陪着完礼,晌午回府, 和秦玉玞约着往城外宝檀寺祭扫烧献。 宝檀寺建有好几家祠堂, 忠勇伯秦氏向来的承祭就是揽在宝檀寺。另佛家广渡, 不问贵贱, 宝檀寺后?山有一片荒山,专门给无名无姓的亡人收殓,稍稍布施一二家畜钱粮,师傅都给?念普渡经, 家资微薄不能远行归乡祭祖的, 也给?设坛摆祭, 供人凭吊。 秦玉玞来给?祖宗上香,云箫韶则迳到无?名的后?山祭坛,要上两炷香。 小?僧见她主?仆衣饰打扮,好生领到清净的隔坛, 云箫韶叫画晴施他谢过。 第一炷香, 画晴扶云箫韶跪了, 她心中默念:好成儿, 异世别?时,永无?相见, 近来你也少入梦,想必已蒙造化托生去了,你好好儿的,生做闲散富户子弟,娘愿你此?生父母慈爱无?病无?灾,一生无?忧。 点?上烧了,青烟默默,人也默默,祭坛前寂然无?声。 少一刻云箫韶又点?一炷香。 拜念庆寿寺弟子文氏,我不知你名,你却因我丧命,今日我来奠你。 原来当日在崇文殿,那文姑子畏惧李怀雍手段咬舌自尽,血溅三尺当即身死,落后?云箫韶暗中差人收殓尸身,在她庆寿寺后?巷宅子等候多日不见亲眷,只?有自做主?将她葬在此?地。 云箫韶心里默念:你是佛家子弟,吃斋念佛给?人看疾,临了却惨死不得善终,可见世道杀人。愿你往生托在好人家,富足平安,再不受世道催磨,善有善报,寿终正寝。 如?此?两炷香上完,云箫韶起身,慢慢领画晴出去。 出去到前山寻她玉玞姐姐去。 秦玉玞家里没有新丧,她家祭祀就不必哭丧脸儿,相反在坟前掉泪那才是不肖子孙,棚里摆的宴、请的唱,路过无?论相识陌路都可来讨一杯一盏,权当积德行善。 见云箫韶来迟,秦玉玞问:“你去寺里了?见着人没有?” ?甚么人,云箫韶不解,秦玉玞也惊讶:“你不是去寺里谢那姑子去?早先你说宝檀寺有个看千金科的姑子,手段高妙,要到病除,医好你夜不安枕白不思饮的毛病,我当你今日要亲自答谢。” 阿,这也是的,云箫韶倒忘记这茬,陪说一句:“我倒浑忘了,多谢姐姐提个醒儿。” 今日出来叫别?鹤跟着,正合当,他也是王府在册的奴才,云箫韶遣他即刻回府置来两匹布、四?匝写经的檀纸、十二副描金扇和百张历日,另再称五两银子,她自先领着画晴上宝檀寺寻人。 这一去,香烛燃在无?主?的佛殿,孙行者拜见野狐佛,是白去的。 左问右问,问过一重殿、二重塔,三重的经阁、四?重的斋,八面僧房看完,有哪个云游的看疾姑子影儿? 不仅人影半个没有,大?小?师傅问过一遍,都说虽然宝檀寺也收比丘尼,但近来并不曾见着会看千金科的医婆姑子,又问过相貌,云箫韶说高庭额头、宽山鼻梁莲瓣嘴,小?沙弥直摇头:没有没有。 这倒奇了,云箫韶无?功而返回来对秦玉玞说,秦玉玞也纳闷:“不是好好的荜澄茄散开来?你还说管是见效,怎会没个声名踪迹?” 是呀,话是这样?说,甘甜口儿的药汁子和白纸黑字的方儿,都是明明白白的,怎会没这个人? 忽然云箫韶想起举荐这姑子的是李怀雍。 这宗疑影儿埋下,云箫韶再没陪着饮宴的心,人来人往也不显得她摇席破座,和秦玉玞说过又辞她母亲,云箫韶独领画晴下山来。 山脚儿上,云箫韶停一停,上山一条道,就在这里候别?鹤回来,画晴道要不留信儿罢了,家去再计较,云箫韶摇头。 疑心生出容易消去难,今日她必要验证。 此?地有一片开阔地,轿夫赁担者有之,贩纸钱祀品者有之,还有摆字摊的书画先生,看是有不识字的孝子贤孙想给?祖宗捎话,他给?人代?笔。 云箫韶教?画晴:“荜澄茄散的方子,你去借他的笔墨,默一张来。” 比及别?鹤回转,画晴方子早默成,云箫韶也看一眼,照依记性?添改几处,揣在袖子里。 别?鹤问:“主?子怎在此??不是与寺中恩人叙话?” 恩人,还恩人呢,未知是哪一世欠埋的仇人,云箫韶面上不显,只?问:“你从前看顾泰王爷的药材买卖,我有句话问你。” 别?鹤笑道:“娘娘请问,奴才知无?不答。” 云箫韶问王爷名下这一向开有医馆没有。 见她既不使?府内的御侍医,也不延旁的医婆姑子,也不家去请云家相熟的太医看,别?鹤知局,建言道:“既然如?此?,主?子娘娘只?管先回鏊子街清堂口歇息,奴才领实肚儿的太医上门岂不便?宜?医馆总是人多眼杂不是。” 也是个理?儿,云箫韶坐轿先回鏊子街。 有一句她的理?所当然她没问问自己,不信李怀雍,又暂不想惊动母亲,哪个就信到李怀商头上? 她不知,她压根儿没生出这个疑问,好似由来的道理?,李怀商就合该可信。 不过她赖好还算有些城算在心,别?鹤请来太医,她说话含带三分,并没有贸贸然脉象漏出去。 只?教?画晴对那太医说:“我们娘子素有头昏脑沉、脾胃不和的毛病,今得一张荜澄茄散方子,瞧来似乎不寻常,想上覆您给?斟酌斟酌。” 说罢递上去。 那太医看了,一语道出个中玄机:“旁的药材加减无?碍,只?是甘草多厚添了。” 帘内云箫韶心下一动,缓声问:“向先生请教?,可有病症专须甘草对症么?” 那太医称不敢:“学?生才浅,并不曾听闻有甚症结专须一味甘草医治,”细看那方子,终于道,“这方子改得蹊跷,说是荜澄茄散,实际更似一味解毒丹。” 这一下把画晴和别?鹤都惊住,解毒?别?鹤忙问:“确切?” 太医道:“差不离,只?是若问十分确切,还须看过贵人医案才知。” 云箫韶心中有个猜想,她病的时机,恰是太后?懿旨使?她奔波抄经,可她抄也不是一日两日,月余的日子都没累病,怎的一下子就病得起不来? 太后?为难,她随即有恙,这话,听着熟不熟。 跟年头上灯宴太后?发难,落后?李怀雍上下张致延医,让宫中都误以为云箫韶吃太后?的惊吓落胎,给?太后?好挣一番恶名声,听来是不是,异曲同工。 甚宝檀寺姑子,又是李怀雍举荐。 心一横,云箫韶腕子蒙着手帕伸出去。 帕子是李怀商归还的囫囵个儿,云箫韶紧盯上头绣的凤凰羽,静待医者定论。 顷刻间就诊完,太医道:“这位贵人脉上有亏,有服用半夏降逆散的痕迹,这才有的头沉晕昏、五脏失和之症,甘草加量的荜澄茄散恰解半夏毒性?,确切无?疑。” 画晴大?惊失色:“半夏降逆散!这毒物俺娘子何时服来?” 太医道:“也无?甚难事,少量多次添在日常饮食当中难察其味,譬如?茶水,茶叶色多棕褐,与其色状颇为相似,难以察觉。” 茶水,那段日子云箫韶屋里顿茶的是谁,是画春,画春又是谁的人。 好。 凤鸣商(双重生) 第24节 好好好,一面嘴上抹蜜糊弄母亲,一面下毒叫云箫韶病着,好给?冯氏泼脏水,真乃物尽其用,真是,好手段。原要谢宝檀寺姑子的封儿,照样?谢给?这太医,只?是又讨一味旁的药品,此?去云箫韶归家,一个字也没对旁人多言。 李怀雍听说云箫韶单门设宴请他,喜不自胜,又听说寻的徐茜蓉作由头,唇边笑意只?有更深。 他的眼睛里心里看着想着,箫娘缘何纠结一个徐茜蓉?自然是吃味抹酸。 又为何吃味?还不是心里存着他。 为何忽然转性?儿?是她惯往外逛,即便?是三天两头去鏊子街外宅他也不过问,讨着她的舒心?抑或是,关窍还是在她娘家母亲身上,自己一席话收敛人心,她母亲劝过她的,因此?她才露好脸。 无?论哪一项罢,总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迳到王府东南角漻沫亭,只?见金乌西沉,软夜生香,亭中烧拢炭盆云炉,暖意融融,案上瑶液珍肴玉箸宝盏,案前云箫韶青湛湛广袖长裙,销金比甲潋滟的缀边儿,直把李怀雍魂儿晃去。 这般飞絮游丝相似飘着,李怀雍道:“你说,是要给?徐茜蓉赔罪?” 他脚步停在亭外阶下两步,只?慢慢看,仿佛誓要将此?情此?景镌刻心底,云箫韶也不催他,立在亭中盈盈而笑:“是呢。” “却一意要提她的?”云箫韶口中又嗔道,“前儿殿下就说我脸上不如?从前丰润,当是什么?蓉儿脸上莹润,殿下喜欢去看她罢了。” 李怀雍再耐不得,两步过去握她的手:“不喜欢不喜欢,凤儿,我的凤儿。” 云箫韶笑拉他入座,夫妻两个用膳。 席间她并不如?何殷勤,间或奉酒布菜神色也只?是寻常,仿佛夫妻间最寻常不过一顿晚食。 饭毕,两人立在阶前观园中晚景,画晴和阚经儿退至尽远,李怀雍冲云箫韶伸出一臂,终于把人合抱在怀。 “凤儿。”他喟叹,叹佳人在怀叹夙愿得偿。 李怀雍中心热如?醉,云箫韶脸儿埋在他肩头,神色冷如?雪。袖口微动,一撮药粉倒洒进他杯中。 说今夜漻沫亭外究竟怎样?晚景?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 第32章 不?知怎的, 李怀雍今日恁地浅量。 或许也不?是,她素白一双手捧来的杯儿,李怀雍哪个?忍拒, 或许不?知不觉贪杯多饮也未定, 不?一时只觉脑中熏熏然蒸着, 头脸腾云。 对云箫韶说:“凤儿, 我不?济,有酒了。” 醉昏睡去前,他看见云箫韶对他柔柔一笑:“睡罢。” 好, 酒是好酒, 想梦也必定是好梦, 李怀雍沉沉睡去。 这日往后, 云箫韶一改长来的疏隔态度,三不?五时亲手制细巧果子吃食,叫画春送去李怀雍书房,有时李怀雍来她屋里, 用饭闲坐说话儿, 她也舍的好声气, 夫妻两个?稀罕是日渐融洽,不?题。 表一表由来一件,说这一任的两广布政使兼巡盐通政云雀山,奔波两月, 遇山翻山遇海跨海, 终于紧赶着腊月头上抵达京师。 也不?知他得着圣上甚么密旨, 要这样赶着。 云箫韶去看, 看见父亲精神气色尚好,松一口?气。 归家?接风少不?了, 只是暂没轮上云箫韶。 说这云雀山云大人?,先前赴任两广,再望前任过翰林春坊官,手底下?点过好几榜进士,这些?个?学子,管是状元及第还是陪榜末甲,都要称云大人?一声老师。恩师回朝,你看是不?去拜会?天地君亲师,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因此云大人?归府不?得闲,接连十来日宴饮不?断。 比及回云箫韶帖,已?是深腊天气。 那日是李怀雍亲送云箫韶回门,四?街八坊的邻家?瞧着,隐王妃是王爷大驾陪着,金顶红幔的轿直抬进二道门,好不?风光。 云箫韶原本就不?上看,心里按着八百个?不?耐烦面上忍耐,哪知道更不?上看的还在后头。 过没两日,宫里传出旨意,徐皇后寻个?由头,要见筝流。 这一下?好脾性如?杨氏也是作色,对云箫韶说:皇后未免忒心急,你父亲回来,便是圣上还没召呢,正阳宫先见家?眷,这像样儿? 确实,不?像样。 这个?,原本圣上要见父亲的,可是皇后先见筝流,或许圣上就要打量打量。须知云父卸任还朝述职,接趟是擢是贬还没个?定,成败只在见圣上这一面中,万一圣上心里生出芥蒂,就不?见他了,那可竹篮打水一场空。 徐皇后此举不?仅心急,实在也阻人?前程。 云箫韶给母亲小妹支招:“先去慈居殿拜见太后,别怕,素也是女眷进宫的规矩,落后再去正阳宫,坐一刻就告辞,她要强留,就说你身上物件落在慈居殿。你要去慈居殿,她总不?敢拦你,借机出来就是。” 杨氏说:“咱每钻这个?空子,也是皇后没个?缜密,凡问你的亲事,你只说一切听父母之?言。”没入宫拜见过贵主子的小娘,按理是该主母带着进宫才是,可徐皇后急躁之?下?没提这句,该她吃的亏。 云箫韶犹不?放心:“穿也简素些?,阖宫也看看,咱们没当她正阳宫甚巧宗高枝儿。” 后头娘儿两个?把云筝流说耐烦了,她道:“罢么罢么,我不?爱搭理,她还能按头安排我不?成?真当我是个?任人?摆布的。” 别说,她性子这样,她不?乐意还真没人?能迫她,云箫韶和杨氏稍稍放心,送她进去给皇后磕头。 她两个?这心,不?该放。 回转时,云筝流带回来正阳宫一遛的赏赐,布匹首饰珊瑚摆件,生怕旁人?不?知道皇后娘娘对云二姑娘的中意。 又问谈些?甚,果然说皇后娘娘屡屡提及她娘家?一位徐大郎。 杨氏叹气,云箫韶所言不?虚,皇后必定存着做亲的心思。 这话递到?云父跟前,杨氏意思早做打算,趁着皇后那头总还没有明的指婚旨意,先头给筝流定下?旁人?,总有个?余地不?是。 可云父不?很依。 原来云雀山此人?,读的是圣贤书,忧的是君王事,最是奉怀人?臣忠耿,言道:“皇后娘娘千岁尊驾,既然属意垂怜,咱家?里怎好忤逆她老人?家?心意?” 杨氏将云箫韶原话一五一十告到?,说这襄国公府徐大郎是如?何的不?检点,镇日撒漫肯使,招拢一帮浪闲抹嘴、帮嫖贴食子弟,飘风戏月嫖赌齐行。 云父把尺长胡子捋了,花白眉毛也皱了:“你旁的话说也中听,这等污言秽闻何处听来?襄国公祖上从龙之?功,怎会家?教如?此松纵,他姑母又位及中宫,不?说他来?想是傀儡儿的戏,只有影、没声气。” 杨氏见他不?尽信也无法,终究又没亲眼见着,哪个?又抓着徐燕藉的现行? 又过几日,更不?得了,说襄国公府上忽然兴土木,东路院子起卷棚、搭绣楼,说像什么?俨然做婚庐腔调。 这等圭角露出来,虽说人?家?府上半个?字没说过云筝流的名儿,可任是谁不?联想着皇后召见云二姑娘时送的礼?一时间议论?纷纷,都传说隐王妃要嫁小妹,隐王爷要娶表弟媳,一家?双姝不?进两家?门,看是亲上加亲的好亲事。 杨氏本想再慢慢劝一劝,可他徐家?恁地乔样的张致,这那还坐得住?只得急忙对云箫韶说。云箫韶一听,这桩亲事,父亲话风里竟然没有很不?愿意?不?成,这哪成,家?主一旦点头,亲事板上钉钉。 连忙先安抚杨氏,定下?她亲自对父亲说,私底下?搜拽出一张身契合一副十二支镶珠宝玉钗。 钗上珠光熠熠,云箫韶抬手抚一抚,叹口?气。他六叔送来的这两样罪证,轻易她本不?想起用,如?今是藏不?得,明珠总不?能蒙尘,须亮出来好好说一说。 这日云箫韶说家?去,李怀雍照例送她,她笑道:“不?过陪着说话,至多夕食前就回,也要人?送。” 李怀雍温言软款:“要送。” 成,他送他的,云箫韶坐在轿中,袖子里稳稳当当揣着掀他徐氏脸面的东西。 迳到?云府,云箫韶在门内看着李怀雍回,扭头先到?杨氏屋里。筝流也在,姊妹二个?陪母亲说一会子的话,少一刻,单门撇下?画春,云箫韶独自望前头父亲书房走去。 “父亲得空儿?”她立在廊下?规规矩矩问。 云父在里头唤她:“凤箫儿进来。” 又说:“你这孩子,自进来罢了,哪个?拦你?要白问一句。” 云箫韶观父亲神色,眉心刀斧削刻一般的川字,冷直挺挺的嘴角,最是严正肃穆的人?,可言语里只有慈爱可亲,是仅对着她的。 也对着筝流。 再看她父亲书房铺设,简素板正,座屏梁上悬的字,是“宁静致远”四?个?字,云箫韶知父亲的为人?,今日怕是要好一番矫。 蓦地,云箫韶在书案前笔直跪下?,口?中道:“女儿不?孝,偶闻一事,长自在怀,如?鲠在喉,拿也不?是、搁也不?是,连母亲也未说过,今日贸呈与父亲。” 云父见她神色郑重,问她何物,她将袖中暗窠院子的身契和头面奉上。 又说:“常言道九龙庭也生睚眦,草鸡窝也飞凤皇,好人?家?未必教养不?出坏德行子孙,请父亲明鉴。” 云父细细看过一页满沾脂粉气的身契,又看匣中宝钗,良久叫起,令她:“你头尾全?着说来。” 云箫韶得着准话,把徐燕藉在外?包占粉头、象姑的一码子脏烂事说一遍。 末了云父问她如?何得来的信儿,证物也握在手里,她没提李怀商,只说自己与襄国公姑娘相交,冷眼瞧着并不?很有闺秀样子,如?今传出做亲的传言,少不?得心里踌躇,就对闺中交游秦玉玞说过一嘴,秦玉玞请家?里兄弟暗中查问徐大郎品行,三问两不?问,问出这些?个?好歹。 云父听罢,道:“如?此出力,做事停当,你好生谢秦小娘和她兄弟。” 云箫韶称是。 又问:“这门亲,父亲瞧也做不?得罢?” 云父叹气:“只一件,前日为父见你夫婿,虽未说定,却也与他曾有一言。” ?云箫韶心中一阵警醒,何时?李怀雍上覆过父亲?提过这门亲事? 好个?李怀雍,在她跟前百依百顺,背地里竟然先下?手为强。 面上不?露声色,云箫韶与云父磨一回墨,闲谈两句,这才探问:“未知外?子与父亲的话,早知他要来,我早与父亲明言。” 云父仔细看她一眼,道:“王爷是挂念为父罢了。从前他和六王爷,如?今是泰王,年小时为父挂任过他二人?的文师,见为父还朝,他来拜会。” 又说:“凤箫儿,你自幼心里有主意,只是夫婿跟前莫要逞刚强。王爷是个?有能耐的,又是中宫嫡子,如?今退居亲王位不?过缓兵之?计,你待他须打着些?尊重才是。” 两句话把云箫韶说杀了,当即又跪:“我敬他是夫君,操持中馈孝敬婆母友待小姑,何处不?尽心竭力?”一不?做二不?休,闭眼编排一段儿,“只是父亲没听见她的,我年前怀身子,还没落地听个?声响呢,皇后就筹谋,说只待我生产动手脚,使我一命呜呼,将来她侄女进来孩儿就过去养,如?此既传宗接代?又有孩儿做纽带,接趟得着咱云家?助力。” 这话从头是虚,可云箫韶上辈子命途也差不?离,不?算她冤枉人?。 云父面上只是深思:“果真有此事?” 云箫韶声泪俱下?:“如?此薄情寡恩,徐氏岂可相与?我命何贵,可倘若真叫李怀雍登位,家?里焉有好下?场!”说罢只是只是垂泪。 云父思忖一番:“这一向,倒与你夫婿所言实不?符。” 云箫韶问李怀雍到?底许下?什么应承。 云父道:“为父观他人?材,又看他身在逆旅犹有风骨,因高看他两分听他一言。” “你夫婿说值此存亡之?秋,云氏与徐氏当携手共济。” “为父深以为然。” 第33章 一时云箫韶心下大恨, 李怀雍迷魂汤惯上手?,灌完母亲又来灌父亲,真是, 当她家里都是好糊弄的, 打?量要欺负谁! 云雀山的思虑:“还是要帮扶你夫婿, 只是徐家这门?亲, ”老大人目光落在自家闺女呈来的两样东西上,“实非良配。却要寻个甚由头回绝?” 凤鸣商(双重生) 第25节 天下哪有不疼闺女的爹,原来云筝流嫁去受苦, 他也舍不得, 只是将来的储君位, 内心里还是看中李怀雍。 云箫韶身?上颤着, 眼?睛垂着,问父亲:“您心向李怀雍,是因?他是王爷,还是因?他是我夫婿?” 云父奇道:“这怎说?来?由来不是一等?你既与隐王爷为妻, 咱们与徐氏便一衣带水, 自成一党。” 云箫韶指着屋中悬的字:“‘非淡泊无以明志, 非宁静无以致远。’武侯留得千古名句,然父亲岂不知,武侯拜蜀汉丞相,他兄长诸葛瑾却任东吴大将军, 族兄诸葛诞效力曹魏, 即知, 即便一家也可各有志向。” 人说?血浓于水, 可即便同宗血亲,尚可各有其主, 更何况只是姻亲。 云父眼?中精光迸进,审慎道:“凤箫儿,你一五一十对为父说?,是否待你有薄,不只是皇后而已。” 不只皇后,那还有谁来,父亲这话问的是谁。 云箫韶眼?里泪星儿收了,道:“父亲久不在京,有两件儿,父亲想?必没听过。” 云父与她坐,愿听其详,她把年头起灯宴上红绡梨案说?一遍,又把前儿她的“病”说?一遍,又说?:“我这身?子白不存,秋来又病气缠绵,都是他的手?笔。” 算成儿的命,也不算赖诬李怀雍。 你要拿我作筏子,给太后挣恶名声,个?人做事个?人担,还不许咱们也拿着说?一嘴么。 这云雀山不听便罢,敢听见这个?,当即大怒:“王爷好心思!为父在朝中与他效力,横竖能是为着什么?实承望他厚待你!他竟然如此?作贱!” 又问:“你母亲知道?” 云箫韶答说?不曾:“因?恐母亲空忧惧,只告诉他徐姑娘的首尾。” 云父一听之下又把些心火点了:“已有首尾?原当只是徐氏起茧儿,王爷不知情,如今瞧来只是瞒着你而已!” 云箫韶见父亲主意已改,收道:“这一起子内宅事,不值说?来扰父亲清听。” 云父只有叹息:“我儿,为父说?你,寻常难处岂肯说?。” 他终究不是杨氏,再是心疼总没有那许多?外露,只再三说?,一定想?法?子回襄国公府的亲。 至于旁的,如何与李怀雍周旋,陛下将来建储云氏又如何自处,这些俱是长久之计,哪个?一时半刻就能说?定,云箫韶见好就收,从父亲书房告辞。 没过两日?,云府传出消息,说?是主母杨氏的母亲思念外孙女,遣人来说?接去住上一段儿。杨氏是川蜀望族,杨氏的兄长,就是云箫韶的舅父,那是任着川陕都司指挥使的一方大员,谁敢说?个?不字?云箫韶已经许人哪里去得,自有云筝流去看顾外祖母,年后就启程,一锤定音。 人不在京里,徐家还能追到?川陕说?亲怎的?仔细吃她舅舅一顿狠拶子,打?将回来。 这一劫算是躲过,云箫韶与杨氏放下心,只是稍稍有些心疼云筝流要远行,舍不她的,她自己却雀跃,数着日?子等年节,迫不及待要跳进蜀地?广阔的山川。 看她高兴,云箫韶和杨氏只有欣怀,罢了,这孩子喜欢,任她喜欢罢。 云箫韶喜欢,云筝流喜欢,云父与杨氏也喜欢,可老话怎说?的,几家欢喜几家愁,她家里喜欢,自然有人不喜欢。 先头第一个?,李怀雍就不大欢喜。 他先前分明在云父跟前递过话,君子相交,话没有明白说?透的道理,说?到?那份上几乎已是板上钉钉,是,徐燕藉有些不成器,可有他时时提点约束,还真能委屈箫娘的小妹么? 这怎还躲到?外祖家去?活像遭瘟闯的躲瘟神。 又说?来,云箫韶待他和颜悦色,却从不留他歇宿,这一向,李怀雍心头疑云密布。 云箫韶又不傻,哪个?体察不得,留的后手?予他。 这日?,白雪消息隆冬又,人间早腊月,云箫韶请李怀雍品茶赏雪。 李怀雍打?帘子进屋,只见稍间两面窗子打?撑着,外头好雪景透进来,屋内燃着卷云炉,香麝浮动,暖意袭人,榻上设近香小案,案边一角云箫韶正在点茶。 见他进来,云箫韶也不起身?见礼,只仰脸儿微微一笑:“王爷来了。” 又说?:“请妾身?的罪,身?上不爽利,不便起身?。” 李怀雍按下心事,过去要握她的手?,她不予,一味掩起来忙着翻手?上茶针,李怀雍笑道:“你怎的又不舒坦?也请人来看不是。” 云箫韶嗔道:“不解风情,妾要顿茶,怕耽误王爷的盏,这才?推说?身?上,偏要问。” 这等小女儿情态,李怀雍不见多?少年,心心念念又多?少年,一时飘飘然,轻声问:“是甚么茶?” “繁雪,”云箫韶又望窗外看一眼?,“知道,今年头一茬的白梅枝上雪,收进瓯中作的沸水。” 一旁画晴适时道:“殿下还说?嘴呢,为着集雪,俺娘手?足上要生冻疮。” 李怀雍一听,大为疼惜,连声问现如今好了没有,捉她的手?紧看,云箫韶只肃着面孔斥画晴,怪她多?话,叫李怀雍宽解赦出去,自坐下舒舒服服品一壶云箫韶精心预备的好茶。 夫妻二个?凭窗话雪,须臾,云箫韶低着声儿道:“妾知道王爷心里的疑问,妾只说?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话触着真病症结,李怀雍问:“父亲母亲觉着我待你不好么?” 云箫韶镇静道:“哪个?说?王爷了?爹娘是瞧着,宫中冯氏多?番为难,妾身?上又不争气,徒惹一身?病,做爹娘的哪有不心疼?因?此?一心要多?留二姐几年,不单是对着他大郎。” 这话有理有据合情合理,李怀雍答得上来? 给冯太后泼脏水是谁的手?笔,正是他一手?操办霍搅,常言道打?晾起的衣裳桁子多?打?自家的脑袋,他可闷头吃着自身?苦果。 只得挪过案那头,将云箫韶抱在怀中哄道:“也是,你且劝劝二老,二姐的亲事慢慢再说?罢。” “好。”云箫韶嫣然笑道。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 说?这徐燕藉,自打?东宫詹事府散伙,虽还领着李怀雍亲王府詹事的职,只是亲王府多?大差事!兼之李怀雍是退居,万事防着冒头,许多?产业铺子收铺,典的典、赁的赁,又到?年节上,无非各宫各府的贺仪,打?点上也就罢了,横竖是得闲。 万般无事,徐燕藉哪个?在家呆牢,逐日?不干别的,专伙搭一班闲手?遛脚子弟往院子里逛,国公府夫人说?他几次,说?宫里娘娘正待与他说?亲,教他也看着收敛。 说?的正理,只是又不是亲娘,谁听她的劝?徐燕藉不听,说?得次数多?,他一个?横气耍楞,竟然不在家中歇宿,镇日?只睡在粉头家。 若问哪个?粉头,近来原先几个?相好象姑丢开,现是与城南陈家院里桂瓶儿打?热。 这日?几个?子弟在陈家院子里饮宴,屋内暖帘轻放,炉中兽炭款烧,案上堆珍馐,杯中盛玉液,阶下唱的姐儿打?扮得玉树琼林相似,款跨鲛纱轻启朱唇,端的一室暖如春的风月气儿。 一个?闲人对徐燕藉说?:“哥如今逍遥,不赶回家?” 前儿国公夫人没少使人来接,闹得通是难看。 徐燕藉哼一声,面前盏儿推个?颠倒,喝道:“这话哪个?耐烦听!” 众人见他恼怒,纷纷把笑脸赔了,边上陈桂瓶儿忙扶捧酒盏,从斟慢劝:“爹气消些儿,仔细有酒催肝火上脑,看头疼。” 又一个?抹嘴的开腔花搅:“怪小寅妇儿,显你体贴人?”又拍手?笑道,“我知道了,哥定是叫这小寅妇儿勾着魂,看不上甚云府雨府的姐儿,亲事推了,是不是?” 这话由如滚火星儿的热油滋啦倒进沸水,徐燕藉当即骂道:“贼囚舌根,长是你多?长一张嘴吃饭?提甚云家!” 他这声气实打?实,兄弟几个?稀奇,互相看看不言语,桂瓶儿急俐,赶着叫几个?好颜色姊妹来唱,这才?堪熄浇灭他的火气。 只是没得又横生枝节。 原本听得好唱,尤其当中一个?年小的姐儿,还没出来,徐燕藉叫来问叫什么,桂瓶儿笑道:“她是俺侄女儿,才?十三。” 又说?:“承蒙爹问,叫宝筝儿。” 前半句还好,这美人儿只等着出成梳笼就是,后半句,千不合万不合,她要叫什么不好,她名儿中要带一个?筝字。 “贼短命贱人!”徐燕藉碗口大拳头捣在宝筝面上,白馥馥面孔立时红着泛紫,嘴角一旁血丝渗出来。 忙得乱,妈妈鸨母进来劝和,打?发宝筝儿出去,添酒回灯重开宴,见徐燕藉脸上色平些,桂瓶儿曼声问:“她不好,教妈妈打?她便了,这一向是怎了?爹仔细吃手?疼。” 这姐儿,说?方才?那宝筝儿十二,她也差不太多?,刚不上十五年纪,初初成的鲜嫩颜色,她名中又不带着甚忌讳字眼?,哪个?眼?瞎对她桃花样的脸有火?徐燕藉只粗声粗气,将云家推拒亲事一节讲一遍,又说?不知躲到?哪穷乡僻壤外祖家,好似他多?高攀! 听是升云巷头的云家,这桂瓶儿不做声了,只静悄着,另一个?闲人子弟啐道:“管她是什么神仙下凡,难道咱哥配不得!” 有搭腔有接趟,几个?当下把云二姐连同云家编排一顿,污言秽语无般不说?出来。 少顷,先头调桂瓶儿的那个?闲头说?:“她几时上路?要不的,咱伙上周教头给她截住,押到?哥跟前,哥尽力发落,也解哥的气。” 徐燕藉趁着酒,竟然只道:“闹将出去,怕不好。” “闹?”左右建言献策,“她姑娘身?子丢了,她敢说??左不过归家说?一句遇匪,擎管京畿府邻近几个?山头剿匪罢了,哪个?摸到?咱头上?” 一番话把这徐燕藉说?得意动,心邪意乱,边上桂瓶儿只不说?话。 第34章 今年的年节趁两份喜气, 一来照例的辞旧迎新,二来仁和帝圣体康健,绵延两季的风疾好个囫囵, 怎能不喜?传令六宫, 要大?操办。 只?是再是忙乎再是风光, 风头也轮不到正阳宫。 宫里挥春贴年红, 题桃符、给各宫分赏红封的是谁?是冯贵妃。 年廿八上,这日也该是内外命妇到各宫走动,云箫韶进来拜过太后?, 到正阳宫一瞧, 原想着皇后?合落一清净, 没想庆安王家里老王妃正携妇拜皇后的驾, 一时半刻不得空,云箫韶遂领着画晴拐到咸庆宫。 温嫔殿里宫女正掇炉子烤红柿儿饼,温嫔不拿乔张致,贵妃椅搬在一旁, 卷起袖子也趁手往炉子上丢摆, 云箫韶进来见礼, 笑说:“娘娘好兴致。” 又说:“我家里做这个?,惯是再望上裹一层糖霜,甜津津的,由来吃不上倒想着。” 温嫔教宫女与她包了, 笑道:“你这孩子, 来我处还能短你一嘴柿饼不成?只?是我这上头没裹的糖霜, 我这年纪, 实吃不了甜的黏牙。” 云箫韶微微一笑:“娘娘甚么年纪?我先?头进来,一晃眼还当炉子前坐的娘娘家里哪个?侄女表姑娘, 怎形貌与我温娘娘如此?肖似。” 温嫔眉开眼笑,指着她与宫女道:“我家里那?来的姑娘?她撒痴卖癫,你替本宫打她出去。” 云箫韶作势要逃开,不忘起身捏着帕子望炉子上取一枚柿饼,拉画晴道:“快走,吃打也罢了,多捞几?枚缠牙的是正经。” 惹得温嫔脸上笑意越收不住,叫云箫韶安生坐,又说几?句旁的。 先?说今年冬天好过,秋里进补的好药材,入冬半夜手足身上暖洋洋,半点?寒气?没有?,全赖云箫韶晋的好血苟子汁头,云箫韶称不当谢,后?又说起娘家母亲妹子。 须臾,温嫔又说:“我倒忘了,你不去正阳宫坐,爱来我这里磨牙?” 云箫韶道:“皇后?娘娘要见庆安王妃,我等好一会子,眼看完不了,来娘娘这里讨个?暖和。” 温嫔道:“庆安王妃,通是一时半刻说不完,”见云箫韶疑惑,又说,“你不知道,庆安王三代传下?来,独留一枝儿女蒂,是王府上下?的指望,如今到年纪,一心想给挣封个?郡主衔,或者说上一门好亲,这才来紧抱皇后?娘娘脚儿。” 这是谁家的事,云箫韶不爱上心,只?陪一句吉祥话:“庆安小郡主将来看有?好造化。” 温嫔说:“是有?好造化,你没见过她的,生得百伶百俐,画上下?来一般,”又笑,“瞧我,镇日朽在宫里,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见着一个?就称美人儿。” 这话,先?前云箫韶没上心,这话倒说得她心中?一动。 说起来,是许久没见过新鲜面孔,宫里也好,王府里也罢。 又陪温嫔坐一刻,外头说庆安老王妃领媳妇孙女儿出去,云箫韶起身告辞。 比及迳到正阳宫,云箫韶面上改换神色,是她少见的殷殷,与皇后?见礼:“见过母后?,母后?千岁金安。” 徐皇后?面上不很好看,叫起赐座,没旁的话。 那?也是,自家侄儿刚在云府讨一鼻子灰,吃一顿看不上的没脸,满京城看笑话,她这做姑母的脸上是没个?好气?。 搁平常,云箫韶管她好气?没有?,只?是如今不成,她儿子身上微量的吴茱萸日日下?着,只?等扳倒冯氏,落后?他自行?毒发。这好事应验之前,云箫韶须得当个?挑不出的好媳妇,没得怀疑落自家头上。 凤鸣商(双重生) 第27节 这是日前两人?的合计,云父杨氏也点头,倒顺溜。 通身?力气?放下,云箫韶正待领筝流上车歇息,忽然官道上又一阵喧哗,往来斥候高呼:“隐王驾到!” 隐王? 云箫韶心底一惊,他一行不是由父亲陪着望东郊去?怎会来此! 第36章 隐王? 云箫韶止不住心底一惊, 李怀雍他?一行人不是由父亲陪着望东郊去么?不过?日中,怎会赶来此! 按理来,如此“劫后余生”, 寻常女子见着夫君该是大喜, 夫君该是她最信任、最亲近之人, 该是慰藉该是安心, 可怎说的,这好事儿诚是没落在云箫韶头上。 她,她不是寻常女子?, 她与李怀雍也不是寻常夫妻。 看着远远儿李怀雍一骑当先飞驰而至, 云箫韶心中只有不耐二字。 热突突的不耐:他?来干甚, 没得惹眼?。 冷冰冰的不耐:别是来坏事。 “王妃, ”吁律律一声马蹄暂遏,李怀雍飞身下马奔至云箫韶跟前,“你可有碍?” 百官见礼也不顾叫起,只一味来握她的手:“岳丈随后就来, 你莫惊惶。” 惊惶?云箫韶心说真要惊慌怨谁来?你不来谁要惊惶。 不过?管是内心里天上地下, 云箫韶面上没有张眉怒眼?, 只是淡淡应下没多话。 李怀雍温言软款,好生慰她两句,这才?转向跪一地的臣子?: “都起来罢。” 云箫韶冷眼?旁观。 观他?与六叔招呼过?,说起缘何出城西至, 原来他?东郊那头完事回城, 见陆续有人仓惶打西城门进城, 说西边官道出事, 他?道:“王妃看重小姨,因本王心里总也记挂小姨今日启程, 特特赶来。” 底下臣子?们听着?,都道隐王好个深情体?贴,东郊圜丘虽比西郊近些儿,早一步回城,回府歇下罢了,王爷还记挂着?西来的王妃和小姨。 如此瞧着?,隐王妃脸上不咸不淡,就有些不像样。 夫君如此厚待关怀,怎么无动于衷呢?未免冷心冷清。 这时边上云筝流快人快语:“姐夫家?里好亲戚!” 众人一思?忖,可不么?庞指挥使亲兵押的是谁,徐燕藉不正是隐王爷母家?的好表兄弟?再一想她云氏姐妹缘何沦落至此遭匪,还不是宫里皇后主子?娘娘再三逼迫?又是赐下厚赏又是家?里兴土木,逼不得已云二姑娘才?非得投奔外祖家?避祸不可。 怪不得王妃娘娘不假辞色,隐王爷家?里果真有“好”亲戚。 那头李怀雍已经听完来龙去脉,口中厉声斥道:“竖子?!不成?器!” 他?紧盯徐燕藉目如迸火:“竟敢起此歹念,岂能容你!” 他?似是怒极,一路快马奔来,手中原执一柄七尺鲛皮缠漆马鞭,说时迟、那时快,兜头罩脸望徐燕藉头脸劈去! 徐燕藉叫五花大绑锢着?哪里躲得?登时吃他?挥打满面开?花,面上立时裂出一道口儿,左额至右脸下颌伤口横亘,红猩猩血滋溜往外冒。口中听是呼痛,只是嘴里堵着?出不得声儿,只余嗬嗬的粗声捣气,面上痛杀了,鼻子?眼?儿无不拧巴盘曲,和着?如注的血流,狰狞得很。 也凄惨得很,就有吃斋念佛的老大人不落忍了,纷纷别开?眼?目不忍视。 可李怀雍好似犹嫌不足,手臂高悬,转眼?看这第二鞭子?就要往下落,一旁李怀商叫他?:“皇兄!便是他?天大的罪过?,解去大理寺是正经,如何动得私刑!” 李怀雍怒目切齿:“盗而□□者,绞。即便上大理寺也饶他?不得,意图犯小姨清白,忝称本王亲眷!” 痛骂之余,又捰马鞭尽力抽打在徐燕藉身上腿上。 这一下封口布也管不得,徐燕藉杀猪样痛呼告饶,无般不叫出来。 李怀商恐群臣看要参他?二哥。 二哥吃挂落,她岂会好受。 速即连劝:“盗而□□者,绞;会恩既未成?,配千里。他?到大理寺也不是个死,皇兄也看着?身份脸面,何苦亲自动手。” 边上朝臣们都劝,王爷您可别气昏头,虽说出城郊可以总也是天子?脚下,动私刑哪里像话?也不怕陛下听见忌讳。 是不是这个理儿?自然是。 李怀雍能没个清醒白省?不能够。 云箫韶冷笑旁观,他?做疾言厉色这样子?给谁看,不是给她姐妹俩看?但?凡她二人也张嘴劝,好,这话茬就交出了,将?来也好拿着?说一嘴,当下苦主说情,想是宽宥谅解。 谅解,即可从轻发落。 再说徐燕藉此刻吃李怀雍拶打,形状惨恻,一会子?父亲来,总不好再作色:老大人,您的好女婿已然动手,打得这一头一脸血,您还好意思?深究么?亲里亲戚,您可也留着?面儿。 姊妹二个没有傻子?,哪里看不懂这一节,稍稍眼?风交换个儿,都没言语。 李怀雍继续作色:“不肖子?!本王舅父仰承国公爵恩荫,谨小慎微,律己为仁,本王母后在宫中兢兢业业,克己如册,偏有此不肖子?!要他?在外败坏德行名声!即便押回京去也容他?不得。” 说罢又落一鞭,直似裹风挟雷,徐燕藉头皮上又添一道伤,这一下庞指挥使也开?口劝,李怀商叫一声皇兄,反倒是没再建言。 这档口官道上又行来一行人,是乘车赶来的云雀山云大人,群臣当中好些整下神色,口唤老师,云筝流低低唤一声父亲迎过?去,三言两语将?一起子?事端说一遍。 李怀雍道:“岳丈无须多言,待小王料理这孽障贼子?,头颅砍下给小姨赔罪。” 这真是,说杀了,越发没边。 再说干净谁稀得要徐燕藉的脑袋?云箫韶面上无波,袖中十指紧攥,说要料理,实际看他?真会要徐燕藉的命?相?反,如今他?打得越狠,徐燕藉这贱命越能保住。 云雀山望一眼?云箫韶,父女二个心领神会,云雀山叹气,也不去问徐燕藉罪过?,只拉着?云筝流再三说我儿受苦。 一时暂成?僵局,又不能真叫活活打死,周遭臣子?们也观得茧儿,他?们说情不顶事,怕不得云家?人开?口,要不隐王爷手上这鞭子?停不下。 眼?见徐燕藉颈子?又挨一鞭,脖子?脸上青青紫紫没寸好皮,就有自诩慈心的大人忍不得地要劝。 两个劫后余生的女娘劝也不好劝,自能向云雀山开?口。 有一个说:“云大人您且饶他?的罢!常言道君子?量不极,胸吞百川流,难道你看他?殒命在此?何苦来哉!快些劝王爷一句罢了。” 又有一个说:“夫君子?之道,唯忠恕而已。他?已吃尽苦头,贵府上两位千金眼?瞧安然无恙不是?何苦累他?性命!” 也有劝云箫韶的:“王妃娘娘宽让则个罢!” 云箫韶心头火气,险些遭人玷污的擎不是你们自己不是你们闺女! 他?作恶,只因他?稍稍吞些苦果,就能当是两清?就能当是抵消?恁地便宜!甚至不必他?亲口认罪! 相?反云氏父女虽是苦主,可这一来二去催掇来,好似她父女三个但?凡不松口饶恕徐燕藉,那她三个就是不够宽仁!不够“忠恕”! 凭什么,凭什么? 云箫韶正待开?口驳斥,不料有一人儿抢她前头,云筝流高声叱道: “咄!他?是叫庞指挥使阻下不得手,若是得手时,不知大人们有几?个替我叫屈?” “女子?命贱,可万万贱不到这份子?上!” 云筝流登上车辕,声气高昂,偏:“今日这事,回城后我自当写状子?交递府衙,该是杀、该是剐,上有圣上青天,下有律典王法,谁敢多言。” 旁有不死心的说她:“云二姑娘这话,徐家?小子?这顿鞭子?白吃打不成??” 云筝流冲这胡子?支棱老大人怒目而视:“他?不爱吃鞭子?,谁打的他?他?写状子?告去,干我何事?” 云雀山也不拦她,只是叹息,说这孩子?秉性刚强,如今险遭人欺侮自然气盛,唉。 李怀雍马鞭握在手中,缓缓开?口:“小姨待如何。” 嘴上问的小姨,眼?睛只顾瞧云箫韶。 云箫韶有意替自家?妹子?遮遮风头,今日说话也忒刁钻,谁知云筝流压根儿不予她开?口时机,抢白道:“不劳王爷说合,我云二姐不缠头巾汉子?,岂蒙无耻之徒白白打算盘占便宜,今日有言,我与徐家?人势不两立!” 说罢管哪个打的鞭子?、哪个挨的要死,径自钻进她父亲车驾,不露面了。 她一席话撂下,李怀雍千钧的力气和千般的算计一朝落空,如同今日正月的冷阳,白飒飒挂在天上,一丁点暖气儿照不出来,白一个影子?。 明晃晃冷飕飕日头当空,映人间一隅闹戏。 落后是泰王爷领着?做主,庞指挥使拿人回城,至于隐王妃,她小妹可随父亲家?去,她不成?,只有跟随隐王回府。 路上隐王爷一如既往的关怀备至,马鞭丢下,陪王妃乘马车。 车辚辚马萧萧,反衬车内安静。 约摸快进城门,李怀雍告云箫韶:“没听你说,你今日给小姨送行,倒巧。” 他?一句似乎无心,可云箫韶哪个坐得住。 她是不忍筝流独自赴险,也想着?给徐燕藉的罪名加加码,因此今日同行。她不怕旁的,最怕从李怀雍嘴里听见“倒巧”、“巧了”。 世上只有两种?人信事有巧合,其一心思?洁净,无瑕如满月,不闻世间阴司人心险恶,其二心思?昂扬,轩然如朝阳,即便尝尽险恶也可尽照,心底存一丝光明。 李怀雍不是二者任一。 他?不信巧合,又会如何?怕不是掘地三尺,挖出这等?巧合是谁人所埋。 今日这事,他?会挖么? 不,不。 心虚? 云箫韶镇定,不该她的心虚,作恶的是徐燕藉,企图遮掩的是李怀雍,怎轮到她心虚。 如此心定,云箫韶冷然道:“王爷打他?便了,何苦当着?我姊妹的面儿?血剌剌样子?,筝流才?几?岁,看得?” 又说:“王爷打的什么主意?你打他?,我每怨不得他?的?诚如筝流所言,今日这节,我与徐氏,不死不休。” 她张着?眼?睛坦然迎上李怀雍目光,脸上不是旁的,作得十分委屈发怒模样,李怀雍无声注视她。 那目光幽幽,说怒气全无半分,说审视则实打实全是审视。 第37章 他看任他看, 云箫韶不避不让,怒目而视。 少一刻,李怀雍气势一松, 伸手来拥她, 叹道: 凤鸣商(双重生) 第28节 “别气, 仔细气坏身子?, 是我的不是。” 她不肯入他怀,要推他的手。 该有的,她心里门儿清, 此时倘若心虚, 那才真?正露马脚, 该有的即是这般, 恼他。 这一推,推拒也?有,多的更是十足小儿女情态,浅嗔轻怨赌气一般, 这一下兜揽了?, 李怀雍唇边含笑?:“你埋怨我罢了?, 打我你也?手疼,何苦?我替你打便了?。” 说罢左手掌心朝上,伸出右手狠命抽打两下子?,云箫韶去捉他的手, 他顺势将轻轻拥住, 云箫韶撇过脸儿:“你须依我, 此番再不许替姓徐的遮三瞒四, 再如今日藏头亢脑,你只等我讨你一纸休书, 再不搭理你。” 李怀雍说那不会,又说:“他姓徐,我母后的徐,即便我有心讳饰,慈居殿也?饶不了?他。” 又长长一叹:“箫娘,是我对不住小姨。我没想?徐燕藉真?如此上不得台面?,竟然起的这等强盗心思。若知?他真?面?目,我断断不愿小姨说与他做亲。” 只说如何配得,又说小姨受苦,翻来覆去没个完。 云箫韶哪个听信他,如今他倒松口了??从?前怎不听他这般说,这是见着这一门亲事?万成不了?,打量别亲家做不成反倒成仇家。 好?听的,讨巧的,他才说一嘴。 嘴脸。 云箫韶垂着眼睛,李怀雍只当她不虞,只觉她脾性儿不比上辈子?,眼瞧养得大,讨好?说句话恁地?难。不过种种苦思焦心当中,李怀雍生生品出一丝儿不知?那来的舒爽,一句一句裹蜜粘甜话语劝哄出去,他凤儿老实坐他怀中听着,间或眼角儿羞恼一般的风儿瞟他面?上。 一时他叫想?起绿绮主?人赋,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于侧。长卿大才,写尽有情人兜连眼风,今日他始知?个中意味。 夫妻二个归府无话。 不过心机深沉如李怀雍,有一件没算到?。 他言道徐燕藉这桩事?宫中必有干预,皇后必不好?保,冯氏必不轻饶,可老话说得好?,随何也?有张舌日,陆贾也?有受欺时,这一回李怀雍算漏这一桩。 说先头年前云箫韶往徐皇后跟前递话,撺掇两个小徐氏在皇后宫里学规矩,原本婆媳两个心照不宣,这是给李怀雍选的人,徐茜蓉也?道如此,还生受老大醋气。 没成想?,青鸟不落在梧桐树,这两个小徐氏,另有造化呢。 说学规矩,三学两不学,竟然从?正阳宫学到?清心殿,还没出年节宫中传出消息,尚功局连接两场册封的恩旨排场,宫里多出两个主?子?娘娘。 尤以二女当中年小的一个,名叫茜娥的,为得宠。 说这仁和帝,管她是哪个侄女儿,管她论辈分还要喊他一声姑父,直要来身边伺候,旬余没出她的寝殿,巧笑?茜两犀,美目扬双蛾,亲题的梁武帝《子?夜歌》悬在殿中,一举封上婕妤位。 这圣宠风光,连冯贵妃都?暂且要低头。 徐皇后一瞧,也?不怄气了?,也?不苦恼给儿子?选的人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了?,能分冯氏的宠,哪里求来?还是顶嫡亲的自?家侄女,不怕生二心,岂不便宜?只恨自?己脑子?看是生锈,这法子?没早想?来。 看见冯贵妃十天半个月见不着圣驾,春荣又探来,说有一天夜里冯贵妃宫里传出消息,九皇子?身上不爽利,就这没招引着圣驾一面?儿,徐皇后听见大呼痛快,这日子?也?该你冯氏尝尝。 此消彼长,冯氏又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再说冯贵妃不中用,那不还有冯太后么?很快太后出面?,劝谏皇帝雨露均沾莫要偏爱,没得惹出祸端,又狠狠挑徐婕妤两件错处,仁和帝这才收敛,不再成日只溺在两个小徐氏的温柔乡中不肯露头。 宫里两厢角力正斗得欢快,比及徐燕藉的事?儿捅进去,冯氏又不傻,知?云氏与徐氏彻底交恶,这是皇后党少助力呢,要他们忙什么?竟然是旁观看笑?话样子?,不曾过问。 徐皇后这头呢,正忙着领着两个小的。 两个丫头到?底进宫日短,从?前说的都?是进王府如何如何,如今可好?,一举进宫,一切须从?头教。 譬如吃食摆件,哪一样容易叫人钻空子?,哪一样赏人做面?子?好?,再譬如如何御下,如何与嫔妃交,又如何虏获圣心,如何不着痕迹给冯氏使绊儿,通要徐皇后仔细教着,也?不得空管娘家一个逆子?。 尤其?听家里兄弟说,云家是收拢不得,不如公事?公办,好?好?赔罪,还能高看一眼。再者总有云箫韶做他的人,云家还能偏帮冯氏不成? 听是这个理儿,又听说到?底没伤着人,他又下得狠手,如今朝中风儿吹着,都?不主?张重罚徐燕藉,不会有大事?。徐皇后遂放下心,甩手没管。 如此,徐燕藉的事?儿在宫里没翻出甚水花儿。 宫里的风起云涌,也?没搅扰着云箫韶。 两家面?子?里子?撕开,左右绝再无做亲的话说,还不好??又没人起疑,好?得很。 更好?的还些儿是有呢,遭逢这等大难,哪还有执意送闺女上路的道理?筝流少不得要留在京城,如此她们姊妹长伴杨氏身边,团聚一堂,哪个不好?。 仁和帝也?终于想?起来见云雀山,召进去也?不知?说什么话,官衔续到?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又封一个参政知?事?,再缀一个武英殿大学士虚衔。 怎说呢,相比执掌一方的通政使,二个正三品官位移过去,无功无过罢。 也?是好?的,岂不闻出头的椽木先朽烂,太过显赫未知?是福是祸,平安却实打实是福,一家人得以团聚京中,总是福。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爆竹才响,花灯才燃,映阶碧草色,当窗桃李枝,人间又早春回。 一日,三月上暖春天气,李怀雍领差事?离府,说是南直隶布政司虚报春涝,贪图朝廷赈济云云,圣上遣隐王并几名都?御史前往查问,总之要去好?些日子?。临行前与云箫韶话别,目光粼粼似有深意,好?似凝望又好?似权衡。 不过他近来长是如此把人望着,望就望罢,云箫韶不当他是回事?。 他不在府中正好?,前些日子?耽搁一事?。云箫韶封上两匹好?颜色越绫、两坛南边豆酒、两口鲜猪、四盒果品,还有百张撒金箔历日,劳动?碧容走一趟,望陈家院子?请人。 问是什么,只说是寻常家里饮宴,请到?云府唱,定下三日后。 三日后轿子?脚夫接人,接陈桂瓶儿来府,这桂瓶儿诚惶诚恐,轿子?抬进二道门,一位眉眼儿温和的姐姐迎她,她连称不敢,又说:“我的姨,且慢一步,我分交赏轿夫去。” 迎她的女子?笑?道:“府里专管俺娘行的轿夫,领钱出力,赏他来?恁地?惯他们躲懒。” 又说:“你不消叫姨,我与你碧容姐一般的人。” 序过名儿,不是画晴是谁,桂瓶儿当她是云二姐身边得脸丫头,忙道:“二娘的轿儿,我怎生坐?”又问碧容姐怎一向不见。 画晴引她迳到?后宅,对她说:“碧容姐不在这处。” 桂瓶儿奇道:“怎说的?她不是咱府上伙计浑家?” 画晴掩口笑?道:“她还没配人家,是那个的浑家?”进门前又拉过桂瓶儿细细叮嘱,“这里头有个缘故。你今日坐的轿不是俺二姨的轿,你碧容姐也?不是这府上人。” 桂瓶儿说请姐姐教,画晴说:“你道二娘,你知?道云大娘么?” 云大娘?桂瓶儿直吸气:“耶嚛,莫不是宫里的那位王妃娘娘?” 画晴笑?而不语,引她进屋。 踏明间的槛、打稍间的帘儿,只见靠窗榻上坐一美貌女子?,樱口琼鼻远山眉,挑不出来的。只是容貌在其?次,她穿一件天青碧的大袖衫儿罥在肩头,似乎直把外头春满的湖光山色拢在身上,那通身的气度,桂瓶儿没下脚处相似,巧簧口舌统通忘记施展,拜下只是讷讷。 云箫韶拉她起来坐,分付画晴顿茶来,又对她说:“我的姐姐,我是她姊姊,你是我姊妹救命的恩人,原该俺每上门拜谢,如今还要烦你来。” 说着又命画晴取酒,立在地?下亲自?敬桂瓶儿三盅,桂瓶儿一壁推辞:“奴消受了?。”接过饮下,云箫韶与她问两句,也?不提押在刑部的徐燕藉,只问平日好?的吃食衣裳。 须臾,云箫韶说:“太太和二姐也?想?见你一见,实承望当面?说个谢字。” 陈桂瓶儿速即起身:“岂消烦请,自?当拜会。” 云箫韶即领她望杨氏屋里转,都?等着她的,进去云筝流就要拜她,她说生说死推辞了?,云筝流无法,只得深深一福:“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若没有这位姐姐搭救时,只怕我吃生杀了?。” 杨氏也?说难得这丫头仗义,救于危难,这陈桂瓶儿此时回过神,哪个是愚笨人,当即开口称奶奶,云箫韶听得弦儿,听她一声娘,认下她来。 打这往后,云府上惯常走动?的乐户多一个陈家。 落后画晴问云箫韶,何不比碧容的例,赎出来与娘作伴罢了?,云箫韶却说个人有个人的志向,她若对我口称姐姐,与你一般称太太,那她是想?出来,她要认我做干娘,是不想?来的,只想?得云家的照拂。 画晴不明白,谁乐意在乐户家里蹉跎?碧容就愿意挣出来。 云箫韶说那不一样,碧容是南人卖来,孤家寡人,那桂瓶儿是一家姓的院子?,她独自?挣出来,她有姐妹没有?有妈妈姨没有? 你觉着好?时,旁人未必觉着,怎么她是个唱的,你就当她不是个人物、替她拿主?意么。 一听画晴说也?是,做什么大包大揽替旁人拿主?意,是瞧不起谁?个人有个人的志向,这话很是。 归去王府,画晚立在檐下,急眉赤眼样子?,见云箫韶远远回来,两步奔来告道:“可盼回来,泰王爷来了?!” 云箫韶停下脚步:“你说王爷不在么?”画晚头儿点了?。 这倒奇了?,他六叔最守礼,按理说李怀雍不在,他不该上门。 不对,他上门罢了?,在外堂、在李怀雍书房或许都?还可走动?,哪来的道理直来自?己房里? 画晚跺一跺脚:“说就是王爷请他来的!” 王爷请他来自?己房里?云箫韶心下疑惑,定定神,推门进屋。 第38章 王孙才归莲动, 太真临上瑶台。 要进屋时云箫韶又迟疑。 转教画晚进去递话,说在正堂见六叔,分?付罢也不多言, 径自扶画晴的手往正堂行去。 犹不足, 小厮僮儿、内监丫鬟, 云箫韶叫来正堂内外侍立一遛。 她不是要防李怀商, 她要防李怀雍。 她在上首坐定,李怀商进来,她起身正儿八经见礼:“六叔。”规矩分?毫不错。 “嫂嫂。”李怀商还礼。 丫鬟顿茶, 不是画晴或者画晚, 是画春, 云箫韶单门叫她来。 初时叔嫂两人平平饮茶, 说两句闲话,次后李怀商终于说:“皇兄临行前有两句要紧话,乞望嫂嫂知道。” 云箫韶知局,这是要清场, 口中答应:“听叔叔教诲。”堂内丫鬟只远远遣到门外阶下, 并不闭门。 李怀商看一眼, 开口说:“当日城外西郊官道,小王不该替你姊妹劝皇兄一句收手,是小王想得?岔,见怪。” 他神色间满是歉疚, 又?听他说:“想来好大?的脸面, 当日场中谁堪劝这一句?登高望川, 湍流岂湿鞋袜, 小王一时疏忽做望川人,事?后每每念及, 愧疚难当,并非轻视嫂嫂及二姑娘缘故,请嫂嫂宽念。” 他声?儿气轻着,外头丫鬟想来只能听个声?影儿,详细并不能听见。 云箫韶也把声?量放低:“六叔这怎说的,你肯劝他的,这才显出皂白:你不在这事?儿里。他至今未见起疑,焉知没有这一节的缘故。” 又?说:“六叔肯仗义?相助,大?恩大?德,我姊妹又?怎会反倒怪罪?忒也不识好歹。” 话毕,李怀商又?不言语,只默默端着茶盏,眼睛钉在足下三?寸地上,不知发的甚么神儿。 云箫韶打量李怀雍这个兄弟,恐怕真是为他好的,怪不得?当年李怀雍登基,杀那?么多人,独泰王府全须全尾保存个囫囵。 这话说回来,李怀商有如此的忠心?对着李怀雍,怎肯出手助咱下李怀雍母家的面子?云箫韶一时进迷魂阵,望不清个中门道。 又?坐一刻,云箫韶见李怀商分?明是有话,可只在椅子里踅磨来踅磨去不言语,心?说这是憋甚么内伤、熬甚么心?火灯油? 究竟是,李怀雍遣他来说什么话儿? 啪地一声?,云箫韶手中茶盏搁在几上,作真挚坦率面目:“六叔今日来到底何事??” 这一下李怀雍不再是盯地面上发呆,改盯着她,一时又?呆愣。 凤鸣商(双重生) 第29节 这一下真把个云箫韶盯得?云里雾里,做什么?他老李家兄弟那?里害的什么毛病?一个二个专盯着人看。 堂外春光正好,柳叶上眉桃花趁脸,谁赏?俱赔给堂内的寂静无言。 须臾,云箫韶有耐心?,只是时光不等人,再一会子就是传夕食的时辰,她正想着开口问?一嘴,叔叔是留饭还是归去,她道:“或者叫他小伴来伺候饭食——” 恰遇着李怀商一句:“皇兄有意与你和离。” ?这一句,哪来的话?从何说起? 不是,哪来的这等好事?? 云箫韶一时只觉茶水醉人,熏熏然问?:“果真?” 语气稀罕,仿佛夙愿得?成梦想成真。 李怀商却哪个料到,体省她是吃一惊又?伤着心?,说:“嫂嫂,你、你万勿伤怀,你……” 他今日不单是来劝慰她,接趟还有旁的话,又?实说不出口,千言万语踅来踅去,只道:“不值当。” 不值当? 云箫韶自然知道不值当,她上辈子那?头猪油蒙心?一般眼瞎,才会死心?塌地对着李怀雍,实际可不正是这句?不值当。 只是她知道的不值当,他六叔又?哪里知道? 混混沌沌一刻,她问?:“为何骤然有这一言?和离。” 李怀商似乎不忍,说:“是自家人也是明眼人,小王说一句。宫中如今内宠颇多,冯氏着急。” 他这句道着真病,云箫韶面色一凛,精神头提聚洗耳恭听。 他接道:“司天监与慈居殿一个姓,忽然说荧惑入太微垣,西方?天宫火光大?盛,荧惑法使,司命不祥。” 一壁听着,云箫韶心?想,凡星象星宿之?说,好不便宜,生杀废立,任是什么事?儿都能拿来当由头筏子。诚如他六叔从前说过的,天教明月与长庚,天上各星神各司其职,管你许多人间事??甚吉凶宜忌,未知不是世间凡人自作多情?。 只是此番不知冯氏借着荧惑做什么茧儿? 听李怀商说:“此火非一宫一室之?火,乃遍烧天下九州之?火,主兵祸。请其解法,司天监进言说唯有尊龙九子螭吻于高位,镇邪避火,方?有望消此灾难。” 龙九子螭吻于高位?龙生九子,应到本朝是说谁,可不就是九皇子吉王李怀玄。这一向显出锋芒,原是为着建储。 一时云箫韶说不上,冯氏实在心?急。 想那?徐婕妤,当真如此受宠?冯氏怎急到这份子上,李怀玄才几岁,既不是嫡也不是长,怎就说到建储的议论。 李怀商一句定音:“而父皇,似乎也有此意。” ?云箫韶是真吸气儿说不出话了,仁和帝怎么呢,年前生病给脑子害昏么?不满三?岁的太子,这还能应允? 不过,一壁她也有几分?清明,思忖着问?:“隐王爷有意与妾身和离,与宫中建储风波有渊源?” 李怀商目光感伤,好似被?人强行和离的人是他一般,满目哀戚痛心?,心?酸道:“消你动问?,小王侥幸,去年几件差事?办过得?去,父皇给提正二品龙虎将军,赐殿前指挥使,又?破例岁禄提到两万,多加荣宠。” 啊,本朝亲王按例岁禄只有一万石,他六叔加一倍?那?是得?着仁和帝青眼。云箫韶本想着恭喜一句,只是脑中忽然一转,张嘴道:“如此温娘娘只怕在宫中日子难了。” 可不?宫里只二个皇子成年,哪个出挑冯氏的眼风就要往哪个身上落,从前是李怀雍占着嫡长子头衔,冯氏和徐氏才斗得?你死我活,李怀商如今在御前得?脸,温嫔能在冯氏手里轻轻饶过? 云箫韶正替温嫔想着,李怀商道:“嗯,母妃秋天里要晋德妃,近来确实多遭慈居殿训问?。不过你、你不在意与你夫君和离?” 在意不在意和离?云箫韶一滞,这话问?的。 李怀雍身上的吴茱萸毒,已经埋下。 打量咱们日日送吃食是闲的?里头都添的“好东西”。 说这吴茱萸,也是良药,对症可散寒降逆,可自古的良药都带毒,没病没灾身上康健的人不能多食,天长日久吃下去,毛发脱落头脑发癫,幻象缠身,享命不长久。 如今李怀雍身上剂量,即便即刻停药,也就三?五年光景。 只是这三?五年,云箫韶心?里想着,是否这三?五年,也不必忍耐?在意不在意,只恨不得?明日他就死了,她好归家去。 慢着。 ……慢着。 李怀商当上两万石亲王,温嫔要抬德妃,这桩桩件件,无不预示泰王府要起势。这档口,李怀雍向他透露要与咱和离?这里头,什么机窍。 李怀商心?心?念念开口:“他为着揽换我襄助,不惜舍你做交易!如此凉薄,你、你不如离了他的!” 他改的称呼:“这话我从前不劝你,总打量你二人才是夫妻,今日总、总要问?你的意思。” 阿?云箫韶恍着神儿喃喃:“难不成,难不成你……” 拿她做筹码,这事?儿别惊讶,李怀雍惯做得?出来,只是,云箫韶不得?不惊着,筹码,有身价儿才做得?成筹码,她在他六叔这里,有甚身价? 无须多思,只消想一想他六叔向来的人情?,他的宅子,他的白露茶,他找人补的帕子,他命人搭的葡萄架,云箫韶心?说,难不成他六叔自来不当她只是嫂嫂?心?里头,还存着旁的心?思? 无利不起早是李怀雍,眼明心?利是李怀雍,倘若没个十足把握,李怀雍势必不会向李怀商提这笔交易,因此李怀雍也知道…… 知道他六叔的心?思。 嘶,千般缘由梳理干净,云箫韶仍是难以置信,话须从头,当真么?李怀商对咱?这怎说的? 忽然一副场景叮铃咣当闯进云箫韶脑海:门庭冷落东宫,寂寞冷清梧桐苑,她没气儿直淌血的身子,伏在她身上痛哭的李怀商。 那?血色,不管不顾沾他一身。 他今日又?贸贸然上门,又?是酸楚盈目,又?是哀恸沁心?,他不是为旁的,单为着替咱心?里难受,打量咱是受人抛却的弃子。 唉,可不是,从前李怀商也并非没有显露,三?番两次拿真心?贴意的话儿来劝慰她,只当他是随温娘娘的体贴脾性,没成想,还有这么一层。 不,云箫韶审量自身,真当没嗅着一分?半厘?也未定,那?你甫一听闻徐燕藉之?祸,怎头一个求助人家?从前得?知李怀雍或许下毒,也是没二话信任别鹤请来的太医。 心?里头云箫韶对自己说,你不是信别鹤,你是信别鹤的主子,你是早信了他的,李怀商。 只是这一起子幽绮念头暂置,如今是怎说? 看一眼李怀商目中清凌凌忧思,知他长是殷殷,不过他再有心?也一向守礼,今日直进她的闺房等着? 说不得?还真是李怀雍撺掇。 李怀雍,到底想干什么?果真只是利益置换? 第39章 也不必怎样撺掇, 云箫韶暗忖。 怕不过只略提一句和离的话儿,把他六叔……把泰王爷,把泰王爷心?里触目着, 着急上脑便跑来。 唉, 云箫韶拊掌, 泰王爷办差经?商, 哪一件不?是精明干利,要不?的登高位、掌八方财源,怎的到这项上没个精明?只要是他今日上门, 他的心?这不?李怀雍一举试出来。 云箫韶没留神?嘴角细扬, 问李怀商道:“他怎对你说的?你着急忙慌就来报信。” 李怀商不?藏着掖着, 袖中摸出一枚笺子, 是李怀雍着人送的手信,打南直隶来,今日送到。 云箫韶并不?亲自去接,教画晴接来看。 果然如她所料, 并无明言。 通篇只说君父无端有疾, 恐受冯氏欺侮毒害, 宫中母后、母妃也俱受欺压不?得安生,愿借兄弟金石之力断金,斩除冯氏乱党,血李氏皇族耻辱, 红颜何惜, 今愿与?发妻和离以明志, 社稷不?安不?成家。 谁提来?一句没提, 我知道?你对你嫂嫂存有别个?心?思,你那些个?风情月意落着地否?没提。 但我与?她和离, 你总算有些儿影儿可盼,这些李怀雍一个?字提了?不?曾。 这是他的心?机,也是他这封手信高明之处。 半句能落地听响的许诺没有,能哄来夺嫡路上一大助力。不?是说么,泰王爷如今做了殿前?指挥使,宫城戍卫只在他一人掌中。 李怀雍此举,一厘金不?费,一锭银不?花,牺牲的有谁?只是云箫韶罢了。 重来一遭,她依旧,只是他手头一枚棋子。 这棋子或许玲珑玉石雕成,晶莹可爱,主人家一时爱不?释手珍而重之,可正正撞按到事儿上,事关棋局生死存亡,一例该落子还是要落,断没有舍不?得的道?理。 云箫韶垂目沉思一刻,心?头哪来的哀怨伤痛,一派淡然心?思。 仰起脸来只余沉静笑脸儿。 此时李怀商似乎终于缓回?过些儿味,自知贸贸然上门不?妥,站起身揖礼拜不?是,却听她说:“你可知,你或许本没想着涉及党争,只是如今你进我门来,这趟浑水非湿你鞋袜不?可,你做不?成望川人。” 他脱口道?:“怎会??我这些年从来无意高位,倒也相安无事,往后……” 蓦地李怀商哑然,原想说往后只循此例,可话到嘴边自干儿堵回?来!诚如云箫韶所言,他接着手信就找上门,他自此再无余地可作壁上观! 一步不?慎,他已身在彀中。 为今之计,为今之计,李怀商慢慢抬眼,慢慢看住面前?这女?子。 他已在皇兄跟前?露出圭角,是他,是他累她的,是他一时不?察,一个?没忍住的轻率,连累她啊!竟还冒然闯入闺中,任谁不?当是桑中之约,不?当他二人早已经?刮剌上。 喉头哽动,李怀商急道?:“是我大意,我连累你的好姻缘不?保。” “好姻缘?”云箫韶自问一声,似是嘲讽。 不?过立即收敛神?色,正色道?:“谁连累谁还没个?定论,你听我说。” 她问:“我如今和离又如何?他只许我和离,又没说许我另嫁,将来他登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从新纳我进宫去,值什么?谁能拦着?” 李怀商惶然道?:“怎会??他待你凉薄,倘你脱开牢笼,我怎看你再陷泥潭?我……” 她把头儿摇了:“你还想抗旨不?成。” 吃她不?留情面的问,李怀商思量一刻,颓然倒在椅上,无计可施。 “不?过,”云箫韶话锋一转,另起一茬,“如今这局,我隐王府是待不?得了。” 李怀商呆愣道?:“那、那你就此应允与?皇兄和离?” “为何不?允?”云箫韶端起茶盏微微一笑,“你记着,我和离归家去,我做我的云家大姑娘,你做你的泰王爷,他信里半个?字没连勾上,咱们没得替他圆话?” 提点一句,李怀雍可不?是好相与?的,甚忍痛割爱,不?过是权宜之计,将来哄耍得你团团转,你要人财两空,你哭也来得及? 见李怀商通晓其中要害,云箫韶也不?揪着,往后定计。 至于说,她怕不?怕李怀雍轻诺寡信,将来掳她进宫,她不?怕。 也看能活到那时候去不?是?李怀雍那厮哪个?能享命长?久?斗倒冯氏他身上吴茱萸的毒就该见效,云箫韶深深看一眼下首泰王爷,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先帮着李怀雍又如何,帮他就是帮你自己。 再者说,不?守诺,方是咱们隐王爷真性儿,方是他的常态,上辈子十年,加上如今世上两年,再不?晓得他么?云箫韶早把此人里外看得透彻。 凤鸣商(双重生) 第30节 她笑问李怀商:“你省得?” 她这一笑,什么不?省得,头悬梁、锥刺股,头脑按进薄荷叶汤倒灌气也得省得,李怀商应诺。 落后云箫韶终究没留他的夕食,打发李怀雍书房伺候的小伴把人送出去,自己也回?房。 一路上画晴跟着,只是不?吱声,是缓不?得的惊魂未定,云箫韶叹口气。 这丫头最?向着咱,尚且这样子,母亲知道?还得了?父亲呢,父亲为人最?板正,又会?如何?真要和离,硬仗还在后头。 更遑论,还有李怀雍。 今日他的手信只是他的开堂鼓,望后只看升堂坐审定罪发落,必有后手。旁的不?说,单论她今日见着李怀商的面儿,李怀雍回?来,她该作何应对,该伤心??该体谅? 总之不?能太雀跃,也不?能太迫不?及待。通还得费心?思,这见真章的好戏,还在后头。 花开两枝各表。 这边厢云箫韶思量不?止,那头归府的李怀商也是失魂落魄相似。 问他心?头一片郁结落在何处? 只落在二个?字:平常。 他今日热突突上门,诚是没过囫囵脑子,可云箫韶又哪个?未卜先知?听见信儿时如他一般,应也始料未及,可她,只是平常。 尚未看信时、看完时,面上俱是平常,听说夫君要与?她和离,神?色绝平常不?过。 细论起来,还是那句“难不?成你……”说出口时神?色波动些,那是她冰雪聪慧,体察出他的心?意,他…… 咳咳,李怀商坐起彷徨,再三?铭记万勿一颗心?只念着自身,她、她听说皇兄有意与?她和离,神?色平常,听说皇兄拿她换取利益,神?色平常,听说夫君要弃她,神?色只是平常。 是以,她逐日里,过的都是怎样的日子? 去年秋里她停用?红花,李怀商当她夫妻二人和好如初,如今看来,只怕另有隐情。 阿,这不?去想罢了,一旦想起实在是,油滚肺腑,火燎肝肠,李怀商独坐书房,忍不?得的屏气,脑中翻来覆去三?个?字,红花炭。 怪不?得,怪不?得徐燕藉一节她先头不?想着捅到皇兄跟前?,只寻自己料理,她夫妻二人只怕早生分。 李怀商碗口一拳,不?轻不?重捣在案上,还是他。 若他早日出息,早些崭露头角,早引得各方拉拢,他是否就能早些救她? 忽地又想起提及母妃时的情景,她竟还得闲忧心?母妃的处境。她自己身处旦夕之间?,心?里照样装得下旁人,心?性品格可见一斑。 李怀商说不?清是幸还是是叹。 眼望旌捷旗,耳听好消息。 趁李怀雍未归,云箫韶布置下一件。 她素日清早起进一盅儿米粥,午食用?一张儿乳饼,晚夕更不?得了,只吞些果子当饭食,没过两日画晴就心?疼,娘看给生生催磨清减,还隐隐透出些儿病气。 清减才好,病气更好,此外云箫韶还成日不?做旁的,只支在窗前?案上发呆,好似有无限愁思。 画晴暗中进言,倘要装样子,只请泰王爷贴肚儿的太医给开方罢了,伪装个?把病症岂在话下?如今娘要不?的每日唉声叹气,常言道?病是愁招来,仔细装病成真病,到头娘你自家受罪,不?值当。 云箫韶叫她噤声,只看着进进出出画春罢了。 务必求真,盼她看在眼里,能给咱们当个?耳报神?呢,到那时,再不?值当也是值当。 比及李怀雍罢了南直隶差事回?京,看见云箫韶,真个?唬一跳,这病体恹恹、花容憔悴,面颊上原就没存着二两肉,如今可好,比着纸裁一般的瘦削,苍白白脸儿、青紫的唇,竟是脂粉也遮不?住的形容枯槁。 晚间?李怀雍上宫里禀完差事回?来,迳到云箫韶房中,她正开着箱子,一样一样拾掇物件。 李怀雍叫她:“箫娘,寻什么?分付丫鬟动手罢了,你在病中,看着身上累。” 云箫韶低低应一声,犹自埋头打理。 须臾,忽然惊醒一般抬头,慢慢下地,插烛也似地一拜:“妾见过王爷,王爷万福。” 李怀雍哪个?真许她拜到底,慌得扶她起身,又拉她坐下,她不?肯,执意要按礼数见礼,李怀雍拗她不?过,受她一拜。 “凤儿,”他面上大不?忍,恸道?,“你何苦。” 两个?对过坐下,榻上的近花小案盛得满满当当,榻边地上还杵着几只酸枝衣箱,夫妻二人隔着一屋子凌乱默然片刻,李怀雍捱不?过,问她: “这是寻什么?” 她低着眼睛,似有无限伤怀不?愿透出来,答道?:“不?寻什么。听闻王爷要撵我走,自收拾细软,好处也省得碍眼。” 李怀雍叫一声箫娘,又叫凤儿,不?做声了,云箫韶一件一件挑东西也不?理他。 少一刻,李怀雍起个?话头:“凤儿,你不?知。父皇诏书已经?写好,幸朝中有忠臣悍不?畏死犯颜直谏,说吉王年幼,父皇暂才搁置。” 阿,李怀商只说他们父皇很?有几分动摇,原来不?只是动摇,是已然成诏么? 她按下心?头雀跃,装作黯然道?:“纵然下旨易储罢了,从前?在东宫过的什么落魄日子,不?是冯贵妃挑拣就是冯太后为难,如何呢?我陪你守不?得?” 李怀雍道?:“你的心?我如何不?知?倘若只是受委屈,我何舍得你去。我今日告你知道?,自古党争要见血,恰巧小姨事上云氏与?徐家交恶,摘得干净,我才想着,你不?如归去。” 云箫韶作满目仓惶面貌,念道?:“不?如归去?” “是,”李怀雍握上她的手,沉着声,“往后与?冯氏自是一场恶斗,你死我活,如今赶巧云氏脱身,你不?如归家避祸。” 他声音沉痛,似乎无比不?舍:“我怎舍得下你?一心?只念着你的安危罢了。” 呵,云箫韶听着,心?里冷哼出声,是么。 他面上、言语间?真真切切,如此真情实感,跟真事真情一样,仿佛他从没有想着要试探他的兄弟,也从没有想着要利用?他的妻子。 两世了,他嘴里,仍没有一句实话。 那你,还真是咱的好夫君呢。 第40章 又听李怀雍道:“甚么撵你出去?绝没有这样的话, 六弟与你?怎说的?” 哎? 这话,云箫韶听着,怎与我说的?怎么你还暗语打机锋攀扯人家来?你?要挑拨谁, 人家哪一项不比你真心真意。 面上不显, 云箫韶道?:“六叔说什么, 我那知道??满目满耳只有和离两个字。” 李怀雍挪她身侧, 依依拥她?,在她?耳边道?: “你?我夫妻未明言过,若说从前我有轻慢你?的心, 是我混账, 只打那头回?来, 我还能恁地无情无义?人生在世, 一场白活,凤儿,我心里只想着你?。” 云箫韶垂头坐他怀中,心说是呀, 两个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 此前一直没说一句明白话。 为着谁来?只难以交心。 李怀雍絮絮念叨, 声气里头哀矜怜惜禁不得的:“好凤儿,世道?催磨,可怜我夫妻,才尽弃前嫌即又要分离, 你?予我些儿笑模样才几天?也不过近小半年?。” 小半年?? 是, 云箫韶心里灵犀一点, 去年?冬里她?偶上宝檀寺, 寻人不至起疑心,发觉身?上的病是李怀雍下的勾当, 这才有的她?痛下杀手给李怀雍服吴茱萸,才有的她?明面上贴意装乖。 算来正?是,小半年?也有。 是什么,云箫韶打量,她?作?得小意贴恋面目,做戏做得真,李怀雍就当真?说呢,他从前说生说死镇日缠人饶舌,如今怎舍得和离,原来门道?在这儿。 她?的心,他自恃赢回?,自觉从头握在掌中,因此,贼狗肉老毛病上头,权衡之下她?又成可摒弃之人了。 到手的,他从不知珍惜二字。 那他今日这依依不舍是做什么?或许确实也不舍,云箫韶揣摩他心思,说不得人还自诩一往情深呢。 心里不提,表面上云箫韶螓首微侧,轻轻倚上李怀雍肩臂。 他要扮深情,咱也得接着不是,只等出他的门。 这档口他问一句:“凤儿,你?由来的安静,又不言语,寻思什么呢?” 他凤儿聚精会神,只想着怎样唬他呢。 多说多措,想一想只说:“没甚么,心里头念想起一人。” 一人?李怀雍心中速即警醒。 说的自然不是他李怀雍,近在眼前还要想?真要念想多看两眼罢了,李怀雍将身?儿稍错开,凝视云箫韶的眼:“你?想着谁?” 他腔调乍一听是方才一模似样的深情无悔,细听之下冷然许多,声声问云箫韶,凤儿,你?心里想的是谁。 难道?你?也想着我那好兄弟?你?二人是瑶姬梦襄王,郎有情妾有意? 管他心里阴云齐聚惊涛骇浪,云箫韶岿然不动,低声细语道?:“我想成儿。” 成儿?成儿! 李怀雍心中大起大落,吃她?一言说杀了,心中大恸,一把拢她?在怀,悲声道?:“我的姐姐,是我昏昧对不住你?,你?一片心全是为我,我冷丢你?的,今悔之不足。” 须臾,他又说:“此家去,我会亲自对父母亲说,你?只是归家暂且避祸,待大事抵定?,我自迎你?回?宫。” 又说:“我不是徐燕藉流,眠花宿月没个廉耻,你?听我一言,我房中必不会再有旁人,只你?一个。” 她?低低应一声,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他揽着人轻晃,哄道?:“我的姐姐,你?莫伤怀,自有成儿落地时。你?近年?身?上又常三病四痛,也趁机养一养不是?在我这里,我母后家里要来扰你?,太?后也要来烦你?,何如归家享清净?” 真是,云箫韶心说真是,话儿都教你?说尽。 再说谁那来的三病四痛?不是你?的好手段,如今你?嘴里说出来,倒好像万事是为着咱好。 他的这副面孔,啊,云箫韶满心只两个字:厌烦。 不过还是勉力打点精神应对。 既然如此,咱也得承你?的情,云箫韶作?感怀神色,又假意臊着脸:“谁容你?那许多?你?蓉儿上赶着,教她?生怀你?的厮儿去。” 她?面上薄红,偏眼中哀戚有余,这一嗔一怨的真情,一下可着李怀雍的心,跪在榻上姐姐长?姐姐短,杀鸡抹脖一般赌咒发誓:“再没有她?蓉儿叶儿的,我只要姐姐将来的成儿。” 云箫韶作?样看不上:“你?也荒调儿,我叫丫头进来。” 说罢要喊人,李怀雍哪个依她?,双臂合力抱她?腰上,又禁她?双臂掖住,不许她?动弹,轧在榻边上低声唤她?:“凤儿。” 见?她?粉颊苍白带红,斜鬓迢迢逶迤,委在榻上,委在他臂上,清澄澄美目流盼,拳拳情意俱在其中,哪个忍得?张脖儿要亲她?的嘴。 忍,忍字心头一把刀,云箫韶闭闭眼,两辈子毅力屏着没把他推挣开,颤颤一双唇舍出去。 怎说的?她?不明白,要说李怀雍素日并无那些个浑搅的嗜好,鼻咽、旱烟碰也不碰,今日打宫中回?来,也断断没有半道?上跑去饮酒的道?理,那怎说的?他脸上身?上这股子气味哪来的? 凤鸣商(双重生) 第31节 恁的,不好闻。 房里点的芸香,他身?上佩的松香,都遮不得,仔细说云箫韶也说不上到底是什么味儿,只是觉着剌鼻腔里头刺痛,擎是难闻。 云箫韶咬牙,不成,总不能叫他见?血,还想不想出去了,值什么?你?给我忍着。 灵犀春透甜津沁心,李怀雍抱着人:“凤儿,凤儿。” 他似是情热,云箫韶正?火急火燎思忖,他要再犯进怎么禁他的,他自己?却忽然撤开脸,又俯在她?身?上不动。 喟叹道?:“不成,时机不好,你?这要家去,不能叫成儿在外祖家落地,委屈你?娘儿俩。” 云箫韶松口气,面上作?得娇羞推搡他的:“胡话。” 他在她?耳边叹道?:“再一个我也舍不得,你?道?我那时怎对文姑子手下没留情?单只念着你?身?上她?敢给你?熏红花炭罢了。你?也念念我,你?熏那起子东西,你?知我心中多痛?” 他似是心心念念:“但有分毫损伤你?的身?子,都痛在我心。” 云箫韶张眼看头顶帏罗帐,毫不犹豫飞一个白眼。 要你?说好听的,半夏降逆散不是你?使画春那妮子下在咱身?上的?还痛在你?心,张嘴白牙看呲着风儿。 面上云箫韶装作?感触目来,推他起身?,起身?往里间说取东西。 东西取来,一只包伏卷儿,展开来,里头搁着黑漆麻乌一件甚么衣裳,并一梭子白丝线。 起先李怀雍没认出来这两样,定?睛一看,那白馥馥是什么线,不正?是白玉藕花丝?乌衣翻开一看,襟子里头白玉丝缝的正?正?一朵白莲。 云箫韶道?:“你?要拿净莲教诬栽冯氏,我看着的,那时你?当我面儿整治文姑子,我当你?一心疑我,费气力存下这两件,今日还给你?。” 当日费力气,想握一个你?的把柄,如今这把柄我双手奉上。 怎么着隐王爷,你?一通说辞干净是情深不渝,咱们不能落人后,搭腔接唱,这戏还过得去罢? 果然李怀雍慢慢接过去,说道?:“如此,我始知你?的诚心。” 落后他又说几句,切着些儿要害,他在朝中一些布置和人手,是掏着心窝肺的开诚布公?架势,云箫韶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听着,心想好好好,你?赶紧施展你?的手段,冯氏死完你?赶紧跟上。 嘴上说:“你?自成竹在胸,我信你?。” 向晚画晴点茶他夫妻二人吃,两个除衣歇宿,并头交颈而眠,其情态仿佛人间眷侣。 灶上火苗儿旺,管是有人扇风添柴,有些话儿能自长?腿乘风,那自然也不是白起的风。 很快,隐王爷与隐王妃有意和离的风言,渐渐流传。 这日,四月初天气,云箫韶打点东西,家去。 下轿时她?脚步快着趟,险些看没跌绊一跤在二门口上。 没别?的,只要是想到过不几日就能长?长?久久归家,那真是,哪个慢得下来。 家里父亲上衙去不在,云箫韶迳到杨氏房中,还没进呢,看叫云筝流一头撞阻下,云箫韶唬一跳:“做什么?慌得没下脚处相似。” 扶一把站稳,又问:“是母亲说你?来?” 云筝流摇头儿,眼睛也红了:“哪个说我?要说你?!” 叫一声姐姐:“你?可回?来看一眼,隐王爷要休你?,母亲为着这件儿早哭过两回?。” 听她?说的,云箫韶赶着进屋,一壁告她?:“我早写信母亲没看?我来对母亲说,你?且等着。” 走进去看,杨氏果然眼底红的,云箫韶见?完礼忙去拉她?:“母亲也看着身?子,没得哭甚么?” 三说两不说,杨氏眼中泪又望下掉:“我儿,你?将来可怎生是好。即便你?说的,不与隐王爷和徐家一条心,咱家里暗中帮衬泰王,可我两口儿谁料你?这一出?竟生折腾他休你?。” 云箫韶安慰道?:“哪个说他要休我?” 杨氏说自古来不是如此?说甚和离,就是休妻。 云箫韶细细抚慰几句,又道?:“母亲不知他的,他教我给太?后上书?,言明乃是因徐氏之过,我夫妻两个合气不过,这才和离。” 又说:“既说是和离,他又是龙子凤孙,但我有些儿错处,不把我发落冷宫罢了?天下即知,我半分不是没有。” 杨氏犹疑:“他有这样的好心?” 好心?云箫韶抽剥开来讲:“明里是顾全我的面儿,实际你?听他弦音。我这陈情书?递到慈居殿,但凡太?后点个头,那致使我两个劳燕分飞的就不单单是徐家人,自也有冯家人。” 杨氏思忖:“孙子妇闹意气,她?若不想着说合,是不像样。” 可不,落到仁和帝眼里更不像样儿。李怀雍这是借机卖惨伏低,在他父皇跟前再讨一个便宜。 娘儿两个又说几句,幸而先前李怀雍的好算盘云箫韶一五一十修书?家来提过,又早做的预备,杨氏和云父都对李怀雍没个好印象,和离的事儿,杨氏很快抿下肚。 正?说着,外头小厮着急忙慌跑进来,杨氏说他没个规矩,他急道?:“太?太?您也瞧访客面子,是宫里大总管!” 大总管?杨氏忙起身?出去迎,一见?之下可不的!正?是宫里清心殿御前的大总管和公?公?。 却不是来寻云家什么人,这白面无须的太?监要笑不笑道?:“倒叫咱家好找,奉圣上令,请隐王妃入宫觐见?。” 竟然,是仁和帝要见?云箫韶。 第41章 仁和帝, 云箫韶脑中一遛转过,愣是没搜刮出甚鲜明的印象。 不过,只瞧着咱们这位圣上德性, 一边腚上生疮坐杩子一般, 只是歪屁股, 把个冯贵妃宠得无法?无天, 几乎甫一进宫就寻由头赐下代?掌六宫的权柄,做下?多少阴司勾当,六宫乌烟瘴气苦不堪言。 ——这项上只有冯太后撑腰断断不够, 没有仁和帝纵容决然成不了。 便知, 他吃他的好母后、好爱妃灌毒, 实乃自食其?果。 罢么罢么, 云箫韶跟着?一只脚踏进清心殿,别人家?的事儿,哪个要咱操心,先?头第一件不如想想, 仁和帝召见做什?么。 大约是, 递到慈居殿的陈情书, 也?传到清心殿。 仁和帝,会允么? 云箫韶拿不准。 要他不答应,云箫韶眼观鼻鼻观心往地上跪,拜一拜, 心想要他不答应, 做样?子一头撞上他殿里立柱罢了, 即便看父亲面子, 老皇帝总也?不能不吐口?。 要他答应,嘶, 上头仁和帝叫起,云箫韶起身?,眼睛安在足尖三寸,分毫不望上首瞧,心说?他要答应,那未免也?太好。 真如此顺遂么?就此脱开李怀雍,云箫韶简直难以?置信。 这话说?回来,李怀雍舍她究竟为着?什?么,只为着?投饵钓李怀商的襄助?似乎,云箫韶怎么思度怎么觉着?不像。 或者像先?前与?母亲说?的,为着?在仁和帝跟前落一个可怜?教仁和帝瞧瞧他受的欺压和委屈?似乎也?,不很像。 正想着?,上首老皇帝忽然问:“云氏,你这表上说?,‘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旁’,你读过不少诗书?” 桃在露井上,李树在桃旁,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云箫韶借古人诗陈她的姊妹之情,意在表明筝流与?她同命,筝流受辱即是她受辱,她与?徐燕藉不共戴天。 云箫韶敛着?神儿欠一欠身?:“回陛下?的话,诗书谈不上,只略识几个字。” 有一刻,皇帝没言语,过一会子自言自语一般开口?道:“兄弟还相忘,兄弟还相忘,一介女子尚且明白这道理,唉。” ?云箫韶听着?,怎说?的?陛下?嫌弃膝下?几个皇子不懂得兄弟友爱么? 这你又要怪到哪个头上呀陛下?,您要对他们的母亲该是尊、该是卑都守着?规矩,位尊者不彷惶自忧,位卑者不生不该的野心,那您后宫一家?人也?能和和乐乐。 再说?咱和筝流实打实一母同胞,嫡亲的姊妹,咱父亲可没像您似的三妻四妾。 她正暗自腹诽,冷不防皇帝忽然招呼她:“云氏,你来。” “是。” 她一步一步端正行过去,皇帝又指她磨墨。 书房活计她是惯熟的,幼时甫一够着?书案就往父亲书房溜达,再上辈子也?没少进李怀雍书房,虽说?经年过去,总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不仅没抹黑,反而轻车熟路,熟稔极了。 她不慌不忙,手帕衬在掌心去握漆烟墨。拇指分力为之握,五指齐聚为之拢,她手上规规矩矩五个指头尖儿捻在一处。 边上和公公给铺纸,皇帝御笔狼豪蘸上,慢慢摹一首《桃李》。 一壁下?笔,他一壁与?云箫韶说?道:“你妹妹诸事,你父亲与?朕说?过,是徐家?欺人太甚,不怪你妹妹生气。说?吵嚷着?要铰头发做姑子去?你归家?也?劝劝。” !云箫韶五脏六腑燎起热乎劲儿,蓦地一缕心念飞到九天外,归家?也?劝劝?这意思? 听皇帝又道:“也?不怪你生气,皇后许是年纪大了,耳根子软,禁不的她娘家?人劝,竟也?替她不成器的内侄求情。你对你父亲说?,朕即便驳徐家?面子、驳皇后面子,也?要替你家?二姑娘主持公道。” “谢陛下?洪恩。”云箫韶答一句。 心里一叹,徐皇后,中宫位上二十来年,白活了。不得圣心,她徐家?不得圣心到这地步,独一枝儿的子侄,比不上不相干一个臣子家?的闺女。 要说?云箫韶面上功夫还是到家?,心里再是感慨面上分毫不显,她神情安静,仿佛一身?一心全系在面前一座砚台上,眼里心里别无他物。 她如此专注,皇帝瞧她两眼,并指朝她一点:“你父亲习得好字,由?你代?劳,今日这幅送你父亲品鉴罢。” 皇帝赐字,云箫韶拜下?谢恩。 转念又一想,赐字是恩赏,赐一幅《桃李》,又是何意? 皇帝叫起,没再问旁的,教她领旨谢恩,她听令退出殿去。 出宫路上,和公公一改方才桀骜,笑道:“今日上门叨扰,令尊不在府中,咱家?冒犯了,改日定要上门赔不是。” 云箫韶微笑:“公公那的话,劳烦公公跑一趟,实在已是辛苦,今日是府中招待不周。” 和公公又客套。 说?这和公公,凹湛湛枯瘦眼眶,内里透出来全是精光,赶着?巴结,言语间左一个云大人右一个令尊大人,热乎极了。 他说?:“可见是陛下?心疼贵府上二姑娘,连国公府的公子也?得让道儿呢,二姑娘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福气想还在后头。” “借公公吉言。”云箫韶答一句。 答完她蓦地一顿,让道? 国公府给云府让道儿,显出来是仁和帝不偏帮皇后,不肯赦徐燕藉的罪,因此才有的这句。那麽,那麽,显出来是仁和帝允她云箫韶的陈情书,允她和离的请,还挑她手书当中诗句临摹当赏赐,又是甚么弦儿? 是否皇帝心中,云府,不仅越过国公府去,还能越过隐王府。 云箫韶心头隐隐觉出什?么,细说?又未定,将?信将?疑回去。 府中她屋里是李怀雍在候她,见她进来,李怀雍唤她:“凤儿,你回来了。” 云箫韶正待问他何事,可眼风一错,好巧不巧他神情撞入眼帘。他面上似是平常,可眼中浓黑翻滚,似有十方天兵陪着?雷公电母要兴雷雨,按捺又奇异。 这、这是又闹甚幺蛾子。 凤鸣商(双重生) 第33节 笑甚笑,也笑得出?来,散了散了。 再?有实在害兔儿病的,专爱红眼睛,叫百样寿桃寿面寿星酒一个摧灌,刚想风言利语说两?句,外头又抬进来一水儿贺仪,一问不得了,是圣上?的赏赐,这哪个还敢多言?只有悻悻然闭嘴。 云箫韶这日的寿筵,甭管内心里怎样,面上?总是宾主尽欢。 未牌时分,宾客各自归家,陈家院子?来的几个唱杨氏也亲自赏过送回去,没得耽误人晚夕的生意,云箫韶回自己屋里,凤钗半卸云鬓半解,正这时候,画春打帘子?进来,说后角门上?有客,现在卷棚角上?西厅坐了,要见娘子?一面。 云箫韶一听?,什么客还用说?自然是画春认的好?主子?李怀雍。 她当即问:“是你做主引他进来?” 画春称是,一味撺掇:“娘子?放心,王爷眼罩绉纱戴个齐全,旁人瞧不清面目。” ?哪个能放心!云箫韶沉着脸儿,长眉倒竖:“我清净人家,要他上?门?” 画春吃她疾言厉色说了,有些瑟缩,不过仍仗着胆儿:“王爷记挂娘子?芳辰,特来相贺,娘子?难道?不记王爷的恩情?” 恩情? 这恩情给你你要不要阿? 云箫韶真有些气着,冷声道?:“你只记着你家主子?的恩,不当是我云家人,好?,今日我就发落你出?去。” 这一下画春真正惊着,连忙跪下:“娘子?那的话!奴自随侍娘子?左右,无?不尽心尽力,不知哪一件叫娘子?生出?些儿误会,奴千万个错儿,承望娘子?明言教导!” “你哪个错儿?”云箫韶说着,外头画晴、画晚听?见吵闹进来,云箫韶指她两?个说道?,“你问问这两?个,家里还有未出?嫁的姑娘,你领外头汉子?进院?” 要如此说,这罪过大过天?。 说但凡家宅,好?不好?,最怕丫鬟婆妇好?戴利市花、爱揣喜筵锭,调说的好?人家娘子?妇人往外偷配汉子?,闹得家宅不宁门楣不净。 话说到这份上?,谁劝也管不得,云箫韶请来母亲,做主就要发落画春出?去,说:“她认的主儿就在西厅,领她出?去罢了!” 初时杨氏还劝和,低声道?:“仔细隐王爷嗅出?个一二,他的筹谋你也知道?,使?手段逼得你嫁回去可?如何是好??” 云箫韶又不傻,这一节早过脑子?,答道?:“母亲放心,他的手段暂不得空往我头上?使?,圣上?跟前有他的忙。” 宫中朝中,李怀雍处境都?不容乐观,自有需他筹谋处,哪个轮得着咱们。孰轻孰重,人心里清楚得很?。 这话说定,画晚麻利拾掇画春包伏,塞进一顶小轿儿,速即给抬出?去。 这一个一身二主的货叫打发出?去,她正主子?怕还在西厅坐着,杨氏不免发愁,云箫韶道?:“愁什么?他的名儿没上?礼单,咱也没请他,只遣个僮儿在西厅门前喊,说咱家寿筵上?失窃,再?不的就要报官,看他自走出?去不走。” 她寒着一张脸,拦不得的,杨氏遣人去喊,筝流站起来:“我也去!”跟也跑出?去。 说这老天?不长眼,不,或许是太长眼,前一刻还艳阳高照,后一刻狂风卷云,合该也是夏日的天?儿,不一时竟然瓢泼一般大雨落下。 少时,僮儿来报,说西厅有一人影儿趁乱夺路奔将出?去,也没个遮蔽,叫淋个一头一脸,云箫韶说:“知道?了。” 又对杨氏和筝流说:“果真好?雨知时节。” 话音落下,外头整好?一记闷雷砸在当空。 眼见是怎样好?雨?芭蕉声碎,石榴红破,雨幕无?情,来时路只是望不见。 第43章 说这李怀雍, 钻角门没见着?人,左等右等画春只是不见,又听说府上失窃正?要报官, 哪里待得住?仓惶惶急忙抢出院子, 跃马离去。 不巧夏日?这雨, 不讲情面遮天蔽日?, 劈头盖脸浇他头面上。 他今日?出门本是临时起意,为着?云箫韶生辰坐立不安几日?夜,今日?再捱不得想见她, 不凑巧的?天没顾上, 礼仪等?等?也没顾上。 可?就这没见着云箫韶的面儿, 个中?狼狈懊丧不必言表。 比及归府, 一瞧,门口檐下这立着?的?是谁,不是画春? 说不清,李怀雍只觉心头一团烧铁相似。 见他浑身湿透, 门头阚经儿和小伴赶着?来扶他的?驾, 忽地他手中?马缰一勒, 座下马蹄声嘶高高跃起,唬得几人一跳。 李怀雍马鞭直指远远儿站着?的?画春:“你?上前来。” 画春哆哆嗦嗦一步一移,一咬牙跪倒在雨地:“主子爷息怒,主子爷息怒!” 待说什么话, 李怀雍截口打断:“你?为何在此地?” 是胸口烧铁反灌涌上喉咙, 他声如淬铁一般:“不是分付你?好生侍奉王妃?你?怎在此。” 慢说是画春, 即便是自?小跟着?的?阚经儿都?没见过他气狠成这样子, 连忙使?眼?色想堵画春的?嘴。 可?画春没领会,自?顾自?叩地说道:“主子爷明鉴, 是云氏容不下奴婢,赶奴婢出来,是她容不下奴婢啊!” “容不下?”李怀雍慢慢念一遍,轻声细语,看掩在雨声里头听不清。 忽而阚经等?人只见玄影一闪,咻——啪——,李怀雍手中?鞭子划开雨幕毫不留情抽上画春面颊,如花似玉的?粉面上登时见血。 李怀雍马鞭收在掌中?,道:“你?休胡说,王妃最好性情,待你?们从没有疾言厉色时候,你?竟如此诬她。定然是你?手脚不干净,盗窃主人家财物,事败遭逐,脏水只管往王妃身上泼。” 言毕面不改色,下手说时迟、那时快又一鞭下去,画春两边脸颊遭殃,生生胀肿破相,边上阚经几个等?闲也不敢求她的?情,个个噤若寒蝉。 李怀雍抚一抚鞭上沾的?血,手上一甩,血珠子弹进雨中?,一丝儿痕迹也无。 他再问画春:“是否是你?偷窃。” 阚经儿寻机骂道:“你?这丫头!哪里学?的?顺手牵羊毛病!仔细认下一顿打罢了,这还是轻的?!” 你?不认,就不单是一顿鞭打这轻的?了,有的?是重手等?着?你?! 画春身上筛糠一般打颤,吸着?气儿答道:“是,是奴婢猪油蒙心,私藏王妃几枚簪子釧子。” 阚经接趟要押她:“贼狗肉奴婢,看奴才到后院管教?!” 说要带人进去,李怀雍拦了:“慢着?。” 画春叫阚经带进去罢了,好歹留一条命,偏他们主子爷不允,只得从新?跪下伏好,李怀雍端坐马上,好似漫天的?雨滴没打他身上似的?,闲闲又问:“不仅偷盗,还躲懒。今日?我令你?给王妃传信,你?也浑忘了,是也不是?” 是不是? 李怀雍又说:“是以,王妃并没有来见我,盖因?她毫不知情,是不是?” 他声调悠然,可?听在画春耳中?直好比阎王爷低语,一个激灵,答道:“是。” 少?一刻,几人在雨中?呆的?,没人敢言语,方听李怀雍道:“那就罢了,解她下去罢。” “是!”阚经拉着?人跌跌撞撞进去。 李怀雍又停一刻,飞身下马,交付马具进府。 进去前,他微微侧身向外瞟一眼?,眼?神深得很,目光着?落处,那是,那是云府的?方向。 晚间阚经去看画春,数落道:“你?要与主子合气?看你?脸上吃痛落疤,受这个罪!” 画春眼?中?清泪长流:“哥哪里话,我哪个与主子合气?是云氏当真不愿意见主子爷,赶我出来拿我撒气,主子爷见不着?她的?,又打我撒气儿。” 阚经儿道:“她不愿意见主子面儿,这话如今谁敢对主子爷说?你?望后也往肚里咽咽罢。” 打这以后,阚经上下口提面命,王妃云氏提不得,渐渐在隐王府内颇有些禁忌意味,人人皆知主子爷心中?所想,人人也不敢提。 画春脸上好全乎,阚经看顾她依旧在茶房灶上当差,并不敢使?她到李怀雍跟前晃悠。 由来的?道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丫头从前何等?的?风光,王妃娘娘抬举的?屋里人,在其余下人跟前半个主子也比得,脏累活计哪个轮得着?她?如今可?不比往日?,供人驱使?受人白眼?。 旁人上上进,还图个在主子爷跟前得脸出头,也挣个出路,画春连这个盼头也没有,日?子活似没个头。 有些话同委屈,肚子里憋得久,少?不得生出些儿怨恨。 说这日?,五月初旬天气,画春在苑圃房筛粗茶,遇着?一人儿,同她一般的?受委屈人。两人一拍即合。 徐茜蓉这月余没少?往王府跑。 国公府家里也没少?说她的?,可?只看着?她家里约束的?徐燕藉,即知,白费功夫罢了,国公府继夫人赖好说两句,徐茜蓉张眉瞪眼?就说你?又不是我亲娘,一句就把嘴堵了,说不上话。 是以,徐家大姑娘,照例三不五时造访隐王府。 要说那是她表哥,她要去看,谁拦得住? 如今更是去除一个碍眼?的?云氏,表哥还不是她囊中?物?两人又不是没钻过一个被窝,如今没人作祟阻挠,可?不的?正?是时候再续前缘。 这日?她打扮得浓妆艳抹,珠翠盈髻、胭脂堆脸,又挑一身艳色衣裙,乔模乔样往王府来,轿子在正?门停当,也不避着?人,做张做致迳到府内。 可?她打扮再鲜艳,行?止再嚣张,不见她的?人终究不见。 如她头几回上门时一个样,阚经儿只有一句话:王爷不得空。 她抹得红艳艳面上漒紫,急眉赤眼?骂道:“好你?阚经儿,从前何等?地奉承,如今眼?中?只瞧着?旁的?高枝儿,仔细我告诉皇后娘娘!” 阚经儿躬着?身:“表姑娘这话说的?,即便发?落到正?阳宫,也得看着?宫规不是。” 徐茜蓉气急,抻手竟然挥攮人,直把阚经推开,径自?望李怀雍书房闯。 闯进去,李怀雍立在案后正?提笔,不知是写字还是作画,见徐茜蓉贸贸然进来,他冷淡抬起眼?:“何事。” 真正?见着?人,徐茜蓉反倒腰杆软了、气势折了,只诺诺道:“瞧要端阳,家里命我来走动。” 李怀雍嗯一声,说知道了,甚么贺仪,搁着?就是,落后他自?给舅舅回话。 就要送客。 徐茜蓉鼓足勇气叫一声:“表哥,”把莲瓣嘴角儿耷了,桃花眼?皮拢了,恳切道,“表哥身边儿这也没个人,终究不像话。” “表哥。”她楚楚的?神色,轻颤着?声儿又唤,李怀雍没理她,却也没拦她,她大着?胆子慢慢儿挪几步到案前。 原想着?且绕过去,抓着?她表哥胳臂,偎上也好抱着?也罢,总归□□半露一径挨着?身儿—— 冷不防眼?风一低,错眼?瞧见她表哥案上。 案上一幅澄心堂纸,烟月一般的?好笔墨画成,画上芍药花丛红艳艳,却比不得正?当中?那女子的?笑靥。 那女子细长长远山眉,清皎皎杏核眼?,清水碧绿衣裙,不是云箫韶是谁。 贱人,云氏。 徐茜蓉银牙咬碎,一时只恨不得劈手将那画儿夺来撕碎踩掇污泥里,甚劳什子贱人,也劳表哥动笔! 画得还这般、这般。 眉梢羞着?意,唇边笑含情,妍态有余,这不是她脸上惯常的?神情,至少?徐茜蓉从没来她脸上看过这般情态,即知,这是李怀雍眼?中?她的?神态,是李怀雍笔下的?她的?神态。 下笔尚且如此情意倾注,真正?搁心里得有多重? 徐茜蓉心下大恨,好你?云氏,扫地出门还霸着?表哥眼?里心里!好不死你?的?! 凤鸣商(双重生) 第35节 随即云箫韶蓦地回?神,这一位,是李怀商,不是李怀雍。 不是,不是凡事大包大揽、单会闷声不响、憋坏水儿利用人的李怀雍。 是,是再周详的计策、再万全的设计,但凡涉及她的安危,都要预先与她说一嘴的李怀商。 她定?定?神:“多谢王爷。” 我?,我?省得了。 万事俱备,只待七夕。 第45章 光阴乘飞舟, 七月始流火,前?头离潘郎不过三四月天气,如今跨谢桥已淡暑新秋, 转眼日?头数到七月七。 七夕本就乞巧带喜事的影儿?, 今年更了不的, 毓秀宫也逢喜, 可谓喜上添喜,仁和帝下令在三?大殿设宴,外臣在外, 内外命妇自陪着太后、皇后等在内, 各自设宴庆贺。 这日?活计不少, 搭春桥会、穿针乞月、攒喜蛛儿云云, 各家?小娘妇人进来,每人预备好的香花木盒,巴掌大小,上刻名讳姓氏, 先头就由宫女?给齐齐收到大殿中央案上。 说这张案, 不是寻常桌案, 面长宽广,四周设围,中置葡萄枝子,一团团一簇簇, 再捉喜蛛儿?放于其间, 各家?花木盒缀在边上, 待酒酣宴阑时各自起出来瞧, 只看花木盒中爬进蛛儿没有,有又要看蛛网疏密, 密者言巧多,稀者言巧少,是个趣儿?。 云箫韶和云筝流陪着杨氏进宫,娘儿?仨一模似样三?只梨木香盒,只刻字不同,交予掌喜蛛案的宫女?。 云筝流悄着声儿?:“巧多又如何,巧少又如何?” 云箫韶笑道:“巧多者明年赶就嫁出去了。” 云筝流半边帕子当脸:“罢么?罢么?,给我那只封口儿?,甚巧,我可不要。” 眼见?上手冯太?后凤驾至,云箫韶比一个噤声,跟着默默入座。 席间没什么?话,无非是冯贵妃张致些,一会子这个瓜果冷了她吃不得,一会子又那个酒儿?没热她饮不得,落后仁和帝前?头宴罢驾到,她飞红的眼睛楚楚可怜,好似偌大的宫宴没一嘴她可口的吃食,谁苛待她似的。 偏仁和帝吃她的,依她的请给重传的食案,她才喜笑颜开。 少一刻,最后一道桂花蒸酥传完,是启喜蛛案的时刻。 眼瞧宫女?儿?翻开一只只香盒比对,忽地说不得,一股子看哪来的不安袭上云箫韶心头,觉着有事儿?。是什么??会是什么??是…… 只听那打?头的宫女?儿?拍手笑道:“数着了,这只梨儿?木香盒中蛛网匝数最多最密。”冯太?后笑眯眯问是谁家?的,宫女?答道,“云学士长女?箫韶是也。” 得,跟这儿?等着呢。 四周响起一圈儿?议论声,这一位巧儿?多?嘶,她要再嫁?她可刚出来。 玉阶第二层两道目光也攸地朝云箫韶射来,是李怀雍、李怀商兄弟两个,云箫韶只当没看见?,起身领香盒。 冯太?后慈爱笑道:“好,你进前?来,哀家?有赏。” 云箫韶无法,手捧香盒一步一步移到阶前?,听冯太?后赐下一应物什,又说:“好孩子,哀家?不成器的孙儿?本配不上你的,你再嫁时,慈居殿给你添妆。” 这话,云箫韶只觉不单是阶上两边儿?他兄弟二个在瞧她,背后身侧,简直满殿的目光只汇聚在她一身。 正?待说什么?,边上冯贵妃娇笑道:“姑母哪的话,不成器的怎是咱家?子弟?家?门?另有不幸罢了,说不得他两个单论夫妻情谊,原本好着呢。” 家?门?另有不幸,话说到徐皇后脸上,座中襄国公继室夫人和领着的徐茜蓉,神色也不好。 徐皇后道:“既是人家?事,外人何须饶舌。” 冯贵妃俏脸板了,美目含光,冲仁和帝道:“陛下,臣妾言语不检,见?罪皇后,心中惶恐,陛下可怜则个,替臣妾给皇后娘娘赔个不是罢。” 仁和帝眼睛只看着殿中作舞的伶人,心思哪在这上,只说:“大喜的日?子赔什么?不是,你安坐罢。” 徐皇后脸色越不好,冯贵妃眼睛微眯待浇油,这档口,玉阶末一席有个女?子开口插话,她笑道:“贵妃姐姐听从陛下一眼,宽心罢,仔细惊着胎呢。” 这是谁?云箫韶眼风一瞟,哦,立即认出来,这想必是徐婕妤,观形貌与徐茜蓉八成相似,余下两成还要秀致,徐茜蓉比之尚不足。 仁和帝看她一眼,温和道:“难为?你记挂着你冯姐姐的胎,赏。” 这下改冯贵妃面色不虞。 她在徐氏跟前?眼见?落不得好处,转又对一直立在阶下的云箫韶开口:“呀,云大姑娘面色不好,怎么??不耐烦提怨偶?莫非神女?心中另有佳梦?” 呵,这不连上了,给后头你姑侄张罗的大戏打?四大件儿?呢,花鼓铙钹情儿?热闹着。 云箫韶不接茬,淡淡道:“贵妃娘娘此言差矣,神女?谓之瑶姬,乃炎帝之女?,陛下在上,臣女?如何忝颜自比瑶姬?” 瑶姬是帝姬,咱们哪儿?比得,云箫韶紧接着微微一笑:“阖宫上下哪有神女?。” 座中一听,那可不,宫里三?个皇子硕果仅存,哪有帝姬。 又听她道:“若说有,或者难道娘娘盼着肚儿?里是个帝姬么??” 冯贵妃落下脸,彻底黑了,盼也不是不盼也不是,答什么?都不合适。 须知由来宫嫔遇喜最难说,盼皇子,那但?凡是个皇子将来都能上进,你做母妃的安的什么?心?说盼公主,那你何意,难道你生?得皇子,谁容不下你?连太?医院都不好说,今日?这话问到冯贵妃跟前?,连仁和帝都侧目,似乎等着要看她如何作答。 她讪讪,恰巧冯太?后看她一眼,暗含警告,后头才是真章,她遮口一句自有天定,发话遣云箫韶退下。 又坐一刻,冯贵妃吃云箫韶抢白,仿佛顷刻间整顿神态重拾兴致,丝毫未情怯,又点一出奔月。她有身子,她是大的,席上添酒回灯,殿中笙歌至晚不息。 再一回宫人来奉酒,迳到云箫韶这一席的宫女?儿?眉眼低垂,服制也只寻常,与其余奉酒宫女?无异,只是脚上鞋面露出来,云箫韶看在眼里,霞光锦的鞋面儿?好不打?眼,知是太?后或是贵妃跟前?得脸的。 她奉来的这杯酒,想必就是了。 面上只作不知,云箫韶自斟一杯,眼角余光望阶上,果然冯氏姑侄互相个儿?悄摸递一个眼神。 这添东西的酒,云箫韶是真咽。 虽则温嫔的人听来一耳朵帐中灵犀香,可终究未定,即便真就是灵犀香,这一品难道有定数?谁知她们冯氏姑侄哪一样药材添减。 药材未知,药性也未知,这就没法子使云箫韶做戏唬乱,必得真真儿?吞进腹中不可。 没半分迟疑,云箫韶仰脖子一气咽下。 怕么??实话说的,不怕。若真论为?着什么?,大约是为?着李怀商十成十的抱诚守真,赤心相待。 片刻功夫,秦玉玞过来叙话,没说两句呢,云箫韶忽然说晕着,秦玉玞只当她是有酒,笑道:“你这是怎说的?宫里饮宴也没个禁。” 云箫韶以手撑额,只觉天旋地转,喜蛛案上是否漏出来一两只蛛儿?,看钻进咱脑子,神思搅成一团。 “真是,”云箫韶拍拍秦玉玞手儿?,“我去更衣,你陪我?” 哪有不陪的,两人回过杨氏,联袂起身离席。 大殿再望后两遛廊庑连的偏殿空的,本就是留给宴上娘娘太?太?小姐歇神儿?、更衣设来,云箫韶、秦玉玞两个一路转到靠西南角有一座,空着,匾上题三?个字,是采桑阁,秦玉玞掩口笑道:“宫里也有这殿名儿??罢了,姐姐疼我,与我进采桑阁罢了。” 云箫韶已然晕乎其晕,勉力悄声嘱咐一句:“稍后我或许睡去,你别忙,倘若有人着意要引你出去,你跟着去罢了。” 秦玉玞听出弦儿?:“云丫头,你甚么?话?只对我说。” 云箫韶顾不得答,直身儿?站着已是勉强,道:“回去宴上,落后无论什么?事,你替我陪一陪母亲,告诉她别怕,我有的应对。” 秦玉玞一壁应下一壁扶她进采桑阁,才进去里间安坐,云箫韶神志飞缠一般,昏昏沉沉歪到榻上。 隐约间,果真有人进来支开她玉玞姐姐,秦玉玞脚步迈出去前?,似乎朝她这处望来,目中隐含担忧,可终究依她所言,撇她独自离去。 比及秦玉玞甩开支应回到宴上,杨氏果然相问,秦玉玞只说她贪杯,且要睡一刻,留下丫鬟照应,自先来回干娘的话。 忙着说话,又忙着忧心,秦玉玞没看见?,殿中玉阶上好几人儿?此时缺席,泰王爷算一个,另冯贵妃也暂不在席中。 少一刻,殿外奔进两名女?官,尚宫局服制,神色肃厉,进来望冯太?后跟前?说两句,冯太?后似乎念着要等一等尚未归席的冯贵妃,可这档口仁和帝注目来,问:“何事匆忙?” 初时两人面色迟疑躲闪,后冯太?后发话:“无妨,你二人照对哀家?说的,一一禀来。” 其中一名女?官答:“是,回陛下的话,奴婢等掌宴间巡游,巡至西南采桑阁,忽闻殿中有女?子声。” 仁和帝不当一回事:“既是女?眷歇憩之所,有些个声响有甚奇怪,没得你二人跌跌撞撞失了行迹。” 女?官速即跪下:“陛下明鉴,当中女?子颤声柔气,恰似有人在殿中□□一般。” 此言一出,殿中蓦地一静,阖宫大宴,内外命妇皆至的大宴,竟然有人敢在宴上张狂? 仁和帝脸色落下:“是哪个宫的宫女?儿?不检点,拿了就是,何须禀来。” 女?官不言语了,冯太?后冷笑道:“她们不敢拿人,想必身份自是非比寻常。” 仁和帝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底下座中也议论纷纷,云筝流疑惑道:“说起来大姐许久没回来。” 边上杨氏,与秦玉玞相视一眼直吸气,这怎说的,总不能跟她大姐姐扯上干系罢?这秦玉玞更知一层,听见?采桑阁三?个字,心悬到嗓子眼儿?,只狠不该耳根子软,该守着云丫头才是。 上首冯太?后定下计较,非要去捉浪徒现行。仁和帝不意掺和这档子事,冯太?后又不得押他去怎的,只好说生?说死?叫上和公公跟随,又把徐皇后、大小嫔妃都薅上。 她这般张扬,活像要做拉人见?证似的,殿中不少冰雪人儿?已嗅出不寻常。 临出殿前?,冯太?后冲殿中肃穆道:“这等不检点习气,哀家?要去看,尔等也领着各自小娘去张眼看看,引以为?戒。” 她目中如同淬毒,阴瘆瘆、冷湫湫,好似巢穴中最毒的蛛儿?祖宗,不由分说领着浩浩荡荡人群往采桑阁行去。 第46章 要说冯太后还是?雷厉风行, 一阵风似的率领众人到采桑阁。 人虽多,只这等?事谁敢出头,愣是?没一人儿吱声, 静悄悄、乌泱泱, 采桑阁外一片人愣是跟空无一人似的。 众人倾耳听, 阁中女子声气宛然, 哼哼唧唧吟哦不止,真当是?行房之声!当即都把脸惊了,面面相觑更不敢言。 冯太后冷笑道:“狂到宫中来, 哀家今日倒要瞧瞧, 是?哪家公侯小姐。” 又补说一句:“抑或是?哪宫丫鬟, 没个廉耻!” 转向和公公:“非是?哀家大惊小怪, 只是?此等?浪行没个像样,违反宫规,皇后要做贤良人,不肯出头做主, 可哀家眼里容不得沙, 少不得来立一立规矩!” 话说得徐皇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屈膝道:“臣妾无意?纵许有违宫规之事。” 和公公躬着身儿说合,说太后娘娘奉行宫规,皇后娘娘尊恭太后,是?以宫中规矩严整、上下有序。 冯太后不再揪着, 一指殿门:“开门, 哀家要看看到底是?谁如此狂悖。” 尚宫局两名女官得令, 一左一右上前, 对看一眼,二话不说狠命咣地推开门, 喝道:“谁人在此!” 门外众人屏息,只等?着看是?哪对儿野鸳鸯成事。 必然是?野鸳鸯啊,正经夫妻,回家等?不得的?非要在宫宴上行事?定然是?等?闲不得见、不好见的两个,今日趁着三大殿齐设宴,人多眼杂,外殿朝臣的宴歇了,寻这时机摸到内里。 阁中却一时半刻没人儿露面,众人预想的,奸夫寅妇遮遮掩掩慌慌张张出来领罪,统统没有,一时仍只是?听见里间艳声阵阵,啾啾不歇。 此时殿门大开,声气传出来更真切,冯太后反倒现?出犹疑之色,再没有先前闷头冲前捉人的急促劲儿,脸上惊疑不定,足下只是?止步不前。 凤鸣商(双重生) 第36节 秦玉玞扶着杨氏拽着云筝流,三人都是?不得已?跟来看,不过此时三人心里都安定:这个声儿,腻着嗓儿似的娇甜,声位高紧,不是?云箫韶。 阶上徐皇后、众嫔妃、和公公等?,想是?摸不着头脑,目光纷纷投在冯太后身上,怎主张来的也是?您老人家,临门一脚踹不出去?的又是?您老人家? 这时候徐婕妤施施然站出来:“果真大胆狂徒,幸而有太后娘娘肃正宫规,如若不然,宫中风气且要被这等?人败坏去?。” 几个嫔妃附和,这一下太后看被高高架起?,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没法子,方才还龇牙咧嘴说皇后眼里能揉沙子呢,没得顷刻间您老人家眼里也揉得了?尚宫局女官见太后不言语默许,和公公手?里一掸,只说急着要给?陛下复命,两个女官一看,速即带领几个太监进去?拿人。 众人只听里间: “啊……” “贵妃娘娘!” “冯贵妃您!” 什么!采桑阁中行癫狂之事的竟然是?冯贵妃!谁能料得! 云筝流快人快语:“另一人是?谁?” 阶上冯太后有如顷刻间灌塑成人灯,言语不得,动弹也不得,俗话说山水轮流转,徐皇后这一下扬眉吐气,向里间喝道:“速将奸夫寅妇解出来!” 又对和公公说:“公公瞧着,本宫忝有个协理?六宫的名头,竟然出得这等?秽乱之事,本宫可如何向陛下交代。” 和公公想也是?惊着,思?忖片刻,夺步进殿。 冯太后颤巍巍抬手?儿,看是?想拦,似乎这是?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和公公没真真儿看在眼里,或许还有法子遮掩,和公公但凡亲眼见,在皇帝跟前,再无转圜余地。 一般时刻,太和殿。 殿中泰王李怀商净手?归来,一瞧,向左右奇道:“怎的不过省神?功夫,满殿的人呢?皇祖母、母后,还有母妃,怎的都不见?” 他对过李怀雍蓦地抬眼看他,他只当没看见。 仁和帝道:“没大事,妇人等?,大惊小怪,没大事,你坐。” 陛下金口玉言,连说两个“没大事”,李怀商谨遵君父旨意?,从?容落座归席,饮酒用食观戏,安然自?若。 没大事,这话仁和帝说实在早了。 须臾,和公公着急忙慌疾步进殿,禀道:“陛下,贵妃娘娘不好了。” 仁和帝疑道:“不好?如何不好,难道胎像不稳?”又问,“你不是?随太后去?拿人,怎的扯上贵妃?” 这话一出,仁和帝自?己回过味儿,寒声道:“待朕去?看。” 又说:“你兄弟在此,”似乎在两个成年儿子之间打量一番,还是?指李怀雍,“你看顾小九。” 李怀雍应下,仁和帝领仪仗赶着奔出。 比及圣驾赶到采桑阁,似乎已?经迟了。 但见太医院院判守在门口儿,神?色既颓丧又惊惧,不知看见什么场景。 不单是?院判大人,冯太后脸色最糟,垂落的眼皮和嘴角颤抖不止,脸色灰败张嘴说不出话儿,周遭嫔妃命妇、宫女太监,噤然而立相顾失色,都是?吃一惊又骇一跳神?情。 望见圣驾,一个一个连见礼都忘了,不只是?谁打的头,一声“臣妾参见陛下”,一嗓子石破天惊似的,众人方捡起?规矩二字,纷纷跪下见礼。 再走近两步,仁和帝看见宫人一盆一盆打殿中端出来,盆中腥气四溢,不是?血水是?甚! “贵妃的胎向来安稳,”仁和帝疾言厉色,“如今是?怎了?” 院判额上全是?豆大汗珠,拭之不止,答道:“是?、是?一向安稳,只是?喜上头三月,再安稳的胎相也、也经不得这、这……” 仁和帝厉声道:“这什么!答话吞吐,你一五一十答来!” 院判直挺挺往地上跪,口称恕罪,就是?不肯再答,问宫人内监,都只跪着请罪,一旁徐皇后急急道:“启禀陛下,贵妃与人有染,在阁中行房,因此落胎。” 徐皇后早按捺不得,一心想着进去?拿人,只是?先头和公公进去?看过一回,落后就使人把持得严,除却太医宣进去?,旁人谁也不让进,她一直止步外间,此时仁和帝发问,她少不得添油加醋如此这般说一通。 听闻此言,仁和帝气得不轻,却先呵斥徐皇后:“住口!”自?己三两步夺进里间。 只见里间榻上已?是?不能看了,血水浸透榻褥,其上瞑目躺的女子,脸庞青白,连痛呼都没力气,闭着眼细细吐气。 另榻边地上跪倒昏的有一名男子,这名男子衫子敞的、亵裤光的,下半身儿腿上,湿淋淋、抹糊糊沾的血,尤以当中那话为最,蔫头耷脑垂在一片血色里。 却说这男子是?谁?襄国公大公子徐燕藉。却说他身上没得哪来的血?流出来是?冯贵妃,怎沾他物儿上呢,还用说。 原本安好的胎相,怎的忽然不存,尚宫局又说采桑阁内听淫声,听见的是?谁?可不正是?这一对奸夫寅妇,不知是?怎样的颠鸾倒凤盘桓无度,以至冯贵妃肚子里的根蒂没保住。 这地步仁和帝不信也得信,目眦具裂,抢到榻前一掌抡掴在冯贵妃面上:“贱妇!竟然孕中贪淫,与外男有染!你张眼,朕倒要问你,眼里还有朕没有,还有朕的皇儿没有!” 和公公只是?劝:“陛下,陛下且息怒,这、这……” 这什么?顶梁骨分八块,各自?浸进冰雪桶,仁和帝张嘴结舌,这、这,说甚他的皇儿,焉知这贱人是?第几日偷腥,焉知她肚子里落的是?谁的贱种! 仁和帝一指榻上,叫一众御侍医:“尔等?,旁的不拘,将冯氏唤醒,朕有话问她。” 一听圣旨如此说,院判几人商议着,给?下九转还阳丹。 听陛下又问:“这狂徒怎的不醒?” 院判道:“徐公子马上受惊,一时吃风惊悸,因此尚未醒转。” 外头徐皇后原本志得意?满,好好好,要你冯氏做张做致逞尽风光,如今这起?子脏事犯在本宫手?里,可这怎说的,贸贸然、明晃晃,怎听见里头说一嘴甚的“徐公子”? 徐公子,哪个徐公子? 冯太后又不聋,也听见这声儿,张着眼看徐皇后面上,徐皇后心下一惊也回看去?。两人经年的冤家婆媳,没一日融洽,此时却忽地灵犀一点所?见略同,齐齐发动奔进阁内。 一个道:“启禀陛下,一定是?冯氏贱人引诱在先!” 另一个道:“胡说!定是?徐氏狂徒见色犯上!” 一个说:“母后没个皂白,如何犯上?他一介外臣,没人接引等?闲怎进来?” 另一个说:“谁道他买的哪个奴才好引路,再说贵妃不知道自?己身子?若非有人强迫,如何做出这等?事!” “住嘴。” 仁和帝冷然下令:“都住嘴。” 两人见他面上神?色甚厉,夫妻母子各自?几十年,都没见过这等?神?色,只得闭上嘴。少一刻,榻上冯贵妃美目迷蒙而动,终于?睁开眼。 睁眼看见仁和帝守在一侧,还当是?垂怜顾她呢,纤纤玉手?抬起?来,娇声道:“陛下,臣妾身上好疼。” 奈何奈何,她的手?没人儿接着,她呼出的疼没人儿心疼,仁和帝面无表情:“冯氏,你与徐燕藉通淫,自?几时起?。” 冯贵妃这才看看四周,似乎明白几分,挣扎要起?身:“陛下、陛下明鉴!臣妾何曾与人有染?这不是?要拿——” “拿实话说来,”拿甚么,哪敢容她再攀扯,只更会徒惹怀疑,冯太后截口打断,“你是?否受人胁迫!” 冯贵妃身上疼着,依稀也意?识到谋事未成,在体感身上,肚中孩儿想是?不保,不觉悲从?中来,泪就落下,哭道:“受人胁迫?甚么?姑母我?、我?不知……” 她竟是?一时糊涂,又许是?顺风顺水做宠妃太久,神?歇智锈,没顾上替自?己分辩一句。 仁和帝怒道:“朕待你不薄,你如此报答朕?” 泪儿掉完,委屈哭完只剩气恼,冯贵妃又惊又怒:“陛下何来此言?”又忍不得的,“臣妾辛苦诞育玄儿,卑躬屈膝给?徐氏做小,如何还吃陛下诘问?” 不提孩儿还罢了,仁和帝大怒,劈手?一掌甩在她面上,她本是?决撒的人,身上有几分力气?吃一掌打落榻上。 嘴里杀猪相似万般叫出来:“说甚么待我?不薄,只不肯发落徐氏罢了!” 一巴掌打得,她神?思?也脱开迷情香药,眼睛也清明,看见地上徐燕藉,遂知今日事万难善了,忍不得叫屈:“他甚么贼囚根儿?臣妾哪个与他有染!陛下何故冤枉人!” “贱妇!当面捉着你两个,你还抵赖!还敢对朕口出愤懑怨言!” 面上看,仁和帝目中赤红蜿蜒、阳穴青紫胀鼓,已?然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又喝一声贱人伸手?掐上冯贵妃颈子。 她白馥馥颈子,也曾承万岁欢鸳鸯交颈,也曾戴千金项金玉争辉,俱往矣,如今看捏在仁和帝掌中松不得。 这仁和帝,年轻时也是?弓马详熟领过兵的人,盛怒之下又没留力,只听咯嚓一声,冯贵妃粉颈一歪,竟然生生毙命,被仁和帝掐死在榻上。 第47章 当时自恃如花容, 圣主朝朝暮暮情。 可惜一朝颠覆,花容月貌空付流水,恩断情绝芳魂归西, 本朝圣宠一时的贵妃冯氏, 于这一年七夕死在宠爱她、一手捧她上高位的皇帝陛下手里, 身子底下满是血污。 血污, 名声?也没有很清白,先头说冯太后雷厉风行?,仁和?帝逊色在哪?采桑阁当即封宫, 贵妃冯氏收金册金宝, 贬为庶人, 秘不发?丧。 采桑阁前, 仁和?帝居高临下,看一眼?太后撺掇来的一遛内外命妇小?姐,下旨:没见着,今日你等来此?, 甚也没见着, 既没看见什?么人行?止不端, 也没看见什么人秽乱宫闱。 否则,仁和?帝道:“冷宫冯氏身边缺个伺候的人,自去陪她?便了。” 这谁还敢多言,各自扮锯嘴儿葫芦, 跪下只是谢恩告退。 冯太后一嗓子还没哭完呢, 被自己好儿子的人送回慈居殿禁足, 自然对外说不是禁足, 只说凤体不康健,身边亲信的姑姑宫女给扒干净, 与?冯氏宫里的宫女押在一处,只等一个一个讯问,看冯氏的丑事有没有知情人。 徐皇后诚惶诚恐,亲眼?看见她?侄儿叫嘴堵着、双手绑定,头脸罩进布袋解去,和?公?公?亲自过问,连要关到?哪儿都不知道。 起先她?有心,她?妯娌,也就是徐燕藉的娘这不领着徐茜蓉也在宴上?虽说不是亲娘,好歹是国公?夫人,皇后有心寻机问一嘴,可仁和?帝不咸不淡瞟个眼?风到?她?面上,她?缩起脖儿老实不再言语。 眼?瞧这架势,当时进采桑阁的人并不多,皇帝又?捂着徐燕藉头脸,什?么弦儿?只怕不愿意外头知道,不愿意给冯氏明定一个通奸罪,虽说大?伙儿内心里都有谱,但皇帝并不愿意外头知道这奸夫是谁。 这是、这是皇帝自己给自己留个面儿,也给她?徐家脸上留一分,徐皇后不得不领情,装聋作哑。 扶着春荣的手回到?宴上,徐皇后后知后觉,咂摸出一点回味。 得宠如?冯贵妃,死在榻上那样子。 脖颈乌青,周身浴血,死不瞑目。 再一听,仁和?帝又?下令,九皇子李怀玄褫夺封王号,又?说他母妃“病重”,照看不得他,暂交给慈居殿抚养。几岁的孩子,走还不利索,从前也是千娇百宠他父皇心尖儿上人,叫太监利掌钳着带走,跟太后一道禁足去了。 没甚大?敌倒台的欣喜,徐皇后满心里只有畏惧。 座中也是如?此?,经得这等变故,还饮什?么宴,很快仁和?帝挥挥手,各家忙不得告退,今后朝中眼?见要变天,不知预备回家如?何与?父兄商议呢。 仁和?二十一年的七夕乞巧宴,虎头蛇尾,酒灭灯熄。 这一应的是非和?热闹,云箫韶一概不知。 半个时辰前。 胡乱打发?秦玉玞走出,不一时门内蹿进一人,定睛看是先前与?她?奉酒的宫女儿,走进来,嘴里说道:“云大?姑娘莫嫌头疼处,自有你舒畅享乐时。” 三两三抻手来,竟然来扯她?襟前衣裳。 这云箫韶也是好一副耐性?,佯装吃药力害没劲儿,任身上袖衫叫剥开,这时外头又?一阵响动,听一尖细声?音道:“妥当了?泰王爷已到?!” 凤鸣商(双重生) 第37节 摆弄云箫韶衣裳的宫女儿,想是见她?委实无力抵挡,随即答应一声?,撂下半截裙衫去应门。 又?问:“那头药灌进了?” 门外内监答:“早是灌进了,他本心里不抒怀,奉承二句、劝杯儿酒便了,有甚难的!” 又?说:“已是三分酒七分药力,眼?睛顿得蒙,魂儿烧得飞,但凡挨着女身就如?同久旱解渴一般,自要是殿门儿一关,保管成事!” 云箫韶耳听两个奴才远远儿已经“泰王爷”、“王爷”叫迎,心说如?今可是,千钧一发?,按说她?该心焦,药效催熬理应更添焦躁,这情形看去实在死局,天王老子也救不得,可她?照实说,心内安然,不知哪的一股子底,只是平静。 朦朦胧胧间,殿门吱呀一声?,方才宫女儿和?一名内监,合力挦撦李怀商进来,迳到?榻边,往云箫韶身上只是一掼。 哎哟,怪沉。 待两个下套儿奴才出去,殿门严严实实合拢,绝近处李怀商睁开眼?,两个不期来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李怀商身上僵硬无比,倒好似惊着一惊,云箫韶头还晕的,勉力唤一声?:“磨蹭什?么?”李怀商方如?梦初醒,道一声?得罪,翻身起来给她?披衣,又?打横将她?从榻上抬抱起身。 清明利索,果然没中甚药酒。 后窗又?翻进来一人,是他那名小?伴儿叫望鸿的,端的有膂力,肩上扛一人,单手打窗棂上越过。 扛的那人乌云似的鬓发?,不消说,是冯贵妃,人事不知样子,李怀商带云箫韶悄无声?息翻出去,见墙边地上还一人委顿在地,是徐燕藉,望鸿从出来又?将他送进去。 如?此?动作俱悄无声?息,连窗棂上也事先抹的松油,开开合合只是静谧无声?。 忽听屋内闷哼,想是徐燕藉悠悠转醒,接着一阵衣物窸窣,又?一刻望鸿才轻着手脚翻出,低声?向李怀商禀告:“已经入港,男的没神?儿,通分不清个胖瘦美丑,更别提认人。” 李怀商颔首,冯氏好歹他平日也叫一声?母妃,此?番非是他心狠,实在人无犯我、我不犯人,抱定云箫韶一矮身闪进夜色。 云箫韶只觉天旋地转,依稀又?进一间宫室,内有一脸生的御侍医等候,隔着帕子给云箫韶诊脉,说:“确系灵犀散无疑。” 李怀商问:“原先预备的解药吃得?” 御侍医答吃得,李怀商袖中摸出一枚手巾,掀开手巾里裹的两枚乌澄澄药丸,递予云箫韶。云箫韶去接,却怎说的?咱中甚么灵犀散的还没手儿抖,你手抖哪门子抖?好容易才托住李怀商手,以口衔之,仰头咽下。 须臾,神?清目明,小?腹间安生,再没那一股子火烧火燎的邪性?,御侍医给看过说已无大?碍。 只一件,她?面上不知怎的,依旧的酡颜如?醉,耳畔一点连上眼?睫,红艳艳颜色始终不消,李怀商着急问御侍医这是何故,御侍医道药材有南北,人也长不相同,或许云娘子就是脸上要红一红。 这一看,殿中回不去,左右杨氏有秦玉玞看顾,无虞,最后李怀商道:“你放心,我给夫人带话,请她?放心。你且在此?处安歇,诸事料理完毕,我接你出去。” 蓦地他舌头一绊似的,从头道:“小?王、小?王会着人给令慈带话,娘子且在此?地安置。” 又?踅摸两句,一句话颠倒两回说,云箫韶观他,面上只怕和?咱面上一般的红。 心里好笑,打发?他自去。 御侍医跟着后脚也走出,只留一个望鸿看门。 望鸿是他的人,云箫韶没来由地安心,身上疲累不堪,这灵犀散冲她?的,活像打京城步行?望西郊圜丘一个来回,药效解开依旧手足发?软不得使,倚在臂上,不知不觉迷瞪过去。 再睁眼?,看见外间李怀商规规矩矩背对立着,隔得老远,云箫韶连忙整顿精神?,起来问他:“殿中情形如?何?” 李怀商见她?醒来,率先问:“娘子身上好些?” “早不妨事。”云箫韶谢过,又?问殿上,李怀商据实讲一遍,只说的也是仁和?帝说辞,贵妃冯氏犯上,剥去贵妃服制打入冷宫,云箫韶松一口气。 今日这计,看是成了。 这一节心气儿猛然放下,加之她?方才起得急,这一捧血气冲额给她?晕的,眼?前一黑,李怀商见不好,抢上前一步扶她?,她?一只白素素手儿堪堪落进他掌心。 这是,方才云箫韶真晕、李怀商装晕时不算,此?时这是两人都清醒白省时的头一遭,真个算是碰着挨着。 李怀商慌得,眼?睛上下左右东南西北乱飘,独不敢多看一眼?她?,口中道:“已与?你、与?令慈说定,升云巷口她?二人等一等你,小?王定送你、娘子安然归家。” 见他这样子,云箫韶又?是眩得要晕,又?是逗得要乐,猛然间回神?,心中啊一声?。 他慌他的,你忙什?么?你怎也忘了,忘记手儿伸回来,怎么,自己手儿不会动么。 这边厢李怀商总算收拾心思,松开她?低声?道:“小?王唐突,那、那小?王送娘子归家。”云箫韶也低着声?儿,说好。 两人出里间、转过座屏,没成想,门外有一人负手堵他两一个正着。 见两人步出,李怀雍淡淡道:“期我乎桑中,今日采桑阁拿住,竟然是假鸳鸯。” 真的,在这儿呢。 云箫韶先头道:“隐王爷此?言差矣,我正待出宫,恰遇着泰王爷罢了,隐王爷张嘴未免无凭无据,没得风大?闪着舌头。” “既如?此?,”李怀雍冲她?伸出一只手,“夜黑风高路不好走,我送你归家。” 你送?要你送?谁要你送。 云箫韶侧侧脸儿,就怕李怀商让步,可喜可贺并不曾,李怀商一言不发?坚定站在她?边上。 好,你一个未成婚的王爷,尚不惜名声?,你都不怕,我怕甚? 云箫韶嫣然笑道:“不劳隐王爷,早前泰王爷与?家中母亲说定,有他相送,我家中也放心。” 说罢扭头就要走,听李怀雍在身后恻恻唤道:“凤儿。” 声?声?唤她?:“你当真不跟我走?” 云箫韶脚下慢一步,可也只有一步,旋即接趟往前,李怀商带着望鸿亦步亦趋跟她?。 后头李怀雍又?道:“十余年情意,等闲变却么?” 十余年?李怀商一脸不解,难道她?与?皇兄幼年相识?云箫韶却知道,这厮,漏一句这话,提点她?谨记身份,这世间与?她?一同际遇者,唯他李怀雍而已。 好,既然你要掰扯,既然你非要问这一句。 云箫韶霍地转回身:“殿中情形,我听说了。李怀雍,你何其聪敏,我与?你兄弟不在殿中,恰这档口冯太后大?张旗鼓要捉奸,加之先头我赢的喜蛛儿头筹,这桩桩件件,你嗅不出茧儿?” 是啊,冯氏这一计有迹可循,殿中不少人观得影儿,聪明如?你李怀雍就没觉出丝毫端倪? 云箫韶声?气轻飘飘,只寻着真病处扎刺—— “我问你,当是时,你拦太后一句没有?” 太后要拿我的错处捉我的奸,一旦计成,李怀商龙子凤孙又?是男子,至多名声?受损,我呢?我父母亲呢?我妹妹呢?我们?一家子,脸面望哪儿搁。 如?此?万劫不复,你试着拦一拦没有? 没有,你巴不得我名声?落尽泥里,你好大?模大?样救我于危难,是不是? 李怀雍吃她?一问,生生倒退两步,哑口无言,云箫韶唇边抿一个笑:“情意二字,隐王爷少提。” 说罢决然转身,衣袂蹁跹步履如?飞,头也不回离去。 她?今日穿薄袖新芽色衫子,深银灰的裙,暗夜行?去背影如?月华倾。却见是怎样月色?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第48章 这日李怀雍下衙回府, 没?回书房,分付晚膳设到中路第二院。 隐王府中路院子是哪个住着?没?人,是?云箫韶旧时住所。 原本云箫韶和离家去, 这院子李怀雍只是命人勤加洒扫, 不?许积灰纳垢, 桌子椅儿案, 凡有落漆损坏者?,立时就要处置,紧着修缮换新?, 连榻上锦帐被褥也要时时浣洗, 一分一厘不许显出无人居住样子。 后不?成了, 李怀雍每日自携笤帚、水盆洒扫, 屋前屋后花圃也要亲动手。 ?土掏水浇洒,这处的花不?能败。 云箫韶生辰时他寻人不?至,哪个?又是?孤例?正经下帖,不?见, 暗中递话, 不?理, 后头他心中也明了,飞鸟投林,鱼游入海,佳人难再得, 好梦难依旧。 七夕宫中晚上, 又…… 万事难言, 只一日不?落徘徊在她的故居。 今日他分付灶上, 说在王妃居所用夕食,又点名要画春伏侍。 画春战战兢兢打帘子进屋, 低着头不?敢看?她主子的面,连声气都屏着,生怕一个?不?在意吃主子恼。 没?想她主子爷十?分和颜悦色,招呼她道:“麻利设箸摆盏,仔细耽误你娘用膳。” ?画春一个?激灵,谁?这屋里?、这桌旁,哪还有旁人? 两分狐疑八分惊惧,画春哆哆嗦嗦自箧橱里?取出盘盏摆上,给紧挨着摆在近旁一席。 但见李怀雍斟茶倒水十?分殷勤,面前杯儿斟满还不?消停,径直又往边上杯中添茶。 手上忙的,嘴里?也不?歇,他道:“箫娘,说你好饮鹤岭白露,只是?如今不?当季了,这一饼我遍寻京中茶贩才典来,你尝尝?” 一旁画春心窝里?一捧寒气,顺贴脊梁骨蹿上天灵盖,要死,这屋里?哪来的箫娘! 李怀雍犹自不?觉,只是?用膳,席间神色平常,只是?画春把眼儿觑着,见他屡屡给空座儿上的空盘盏添食夹菜,三不?五时还对着身边温存一笑。把个?画春唬的,心说王母娘娘后土娘娘,俺主子莫非撞邪。 饭毕,李怀雍箸撂下,神情恹恹不?乐,叹道:“你身上还是?没?好利索,胃口?不?开,怎能养好身子呢?” 又问画春:“王妃素日晚间歇宿安稳么?” 问谁!画春战栗不?止,答道:“尚且安稳。” “嗯,”李怀雍若有所思神色,忽地喜笑颜开,“如此?,本王晚间来陪她罢了。” 又说:“不?便进来打搅,更睡不?好,只在外头看?两眼罢了。” 遂细细嘱咐,几时掌灯,几时点热水,几时挂帐,几时熄灯,都说一遍,画春有什么法子,只有答应。 比及晚夕,她照吩咐忙一通,点灯时撑开轩窗的缝儿望外瞧,她主子爷恰站在窗外花圃后头。 黑灯瞎火,花影潦草,负手披发,形影相吊。 面上却见笑影儿,无比欣慕神色,仿佛看?的这屋里?住着甚仙妃神女。画春瞅一眼,无端五内里?直发毛,赶着合上窗子。 七夕采桑阁案过后月余,这一件似乎终于尘埃落定?。 也不?知和公公押着徐燕藉讯问出什么话,总归安一个?犯逆大罪,又历数作歹伤人、嫖宿伎女、不?忠不?孝等罪状,判一个?斩立决。 这一个?定?罪,那?头冯贵妃,不?是?了,是?庶人冯氏,终于发丧。 明眼人都知道,说甚么病逝发丧,不?过是?过明路、敷衍内史撰舍人,要不?的好端端有名有姓妃子,好歹还当过贵妃,还育有皇子,荣宠一时,人没?了怎么也得有个?说法不?是??都则急病,陛下“怜惜”,太医院“尽力”,看?拖这十?来天也像样子些?。 说冯氏发殡,有宫女儿跑去看?一眼,哕,七月的天儿,本没?有很凉飒,冯氏身上早已乌黑发腐,气味那?老大,哪里?还有从前尽态极妍、艳冠六宫的影子? 又说根本连一副板材没?有,一张草席囫囵铺裹,驾泔水车的太监一道给抬出宫,胡乱扔到乱葬岗喂野狗。 原本冯太后有心想要知会家里?,再薄、年份再浅的板材好赖置办一副,半道上拦住太监予些?银钱,草草下葬也好,总归是?有个?坟茔,奈何没?成事。 一则是?奉差事太监怀揣和公公嘱咐,和公公的嘱咐那?就是?圣旨,就是?陛下的嘱咐,谁的脸面也不?能给。 凤鸣商(双重生) 第38节 二则是?知会家里?,知会谁? 太后亲信还没?出慈居殿就被?拿住,再说家去,打量还是?贵妃在时的冯家呢? 原本父兄给保举在五寺当差,说来不?是?皇帝的舅哥就是?皇帝丈人,谁不?捧着趋着? 如今贵妃获罪身死,太后、九皇子幽居,冯家眼看?日落西山,即便一时半刻还没?发落,那?不?早晚功夫? 从前趋炎附会同僚、嘉奖看?重上司,哪个?还有好脸色,不?过不?上不?下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 这一起子变故凌乱不?堪,加之总算她贵妃新?丧,这年中秋好佳节,宫中京中,谁家也不?敢大办。 若说追忆哀思?真没?有。冯氏生前飞扬跋扈,在世时六宫都暗道不?是?,还真没?结下甚善缘,大家怕的什么?怕只怕一个?张风露脑,万一惹着陛下的眼,一举给你打成贵妃党。 慈居殿太后还好端端活着呢,人没?走茶已凉。 说这中秋,虽说是?不?好张灯结彩大宴宾朋,可各家节上随礼等一应礼数总还要循,几望这日,云箫韶陪着杨氏收理礼单。 旁的倒没?什么,秦玉玞娘家送的礼隆重,惯有的描金扇历日、果盒鲜食等不?消提,只看?当中一座半身白玉观音像,白玉浑凝古朴,雕刻宝相庄严,小厮搬进来一路啧啧称奇,谁看?见不?满口?称赞。 品色已属上乘,更说是?南朝梁武帝宅中遗物。 这一下把杨氏惊着:“耶嚛,等闲送这等大礼,即知我送他的薄了。” 又拉过云箫韶:“明儿你去她大姐府上走动走动,也问个?清醒白省,看?是?忠勇伯有事儿找你父亲说,抑或是?有用得着你外祖家之处。” 云箫韶笑道:“他家和咱家甚么交情,真是?天大的这等事,早明言罢了,若是?为难,也不?会开口?。” “不?是?这等说,”杨氏忽地眼睛一张,瞧着云箫韶目露古怪,“她家里?是?有个?小郎罢?” 母亲这眼风打来,云箫韶速即听清言外之意。 这事儿怎说的,多少令人哭笑不?得。 自打四月里?云箫韶生辰,许是?瞧她好人材,又没?请隐王爷,分明交情已断,各路保山媒人如同雨后春笋,一个?排一个?地接茬冒尖儿,有事没?事,打一个?相看?走卖丫头厮儿的由头,就要来杨氏跟前饶舌。 有的也说是?给二姐看?,实则眼睛瞟的、嘴上探的,都是?云箫韶再嫁的风声。 即便是?宫中风云骤变,各家婆子照样络绎不?绝,没?听说么?乞巧宴上是?云家大娘子攒得喜蛛儿最多,可见好事将近。她人品相貌哪里?挑,兼之家里?父母又宠爱,不?会给少陪妆,说不?得就是?近来京中第一等的好妇人。 二嫁怎的?她哪个?行差踏错,赖都赖即要问斩的那?个?,那?个?徐家的不?成器子孙,做下勾当,坏人家美满姻缘。听闻襄国公家里?还护短,母家这样子,闹得隐王爷里?外不?是?人,云大娘子也把心怀伤了,心灰意懒,这才一拍两散。 近来风头如此?,杨氏今日看?见秦家厚礼,免不?得就在这上动疑问,云箫韶则笑得打跌:“她家是?有个?幼弟,可才几岁?弱冠没?有?小我好几岁呢,我惯常只当多个?兄弟,玉玞姐姐怎不?知道?万万没?这个?心。” 那?是?何意?杨氏再三要她去问,她应下,这头暂搁下不?提。 转头张罗其余人家的礼。 正说呢,翻着一件,九缎锦盒两大座,杨氏扯过礼单看?一眼,不?吱声了,只堆到云箫韶跟前。 云箫韶接过一看?,好么,先头秦家的礼,或许果真与?她无关,这一单,她却推脱不?掉,致礼人红纸黑字,隐王李怀雍。 第一只宽面锦盒中是?六匹湘椴,料是?一模似样的好料子,颜色各有不?同:头上二匹绛烟深色,沉蕴大气,是?送给杨氏;另二匹长春花色,鲜嫩轻盈,合筝流年纪打扮;其余二匹天水碧,清淡淡、净淩淩,好个?水近天青,不?是?云箫韶素日心头爱是?什么。 杨氏念一念礼单:“另一只装的两匹云鹤金缎,稍一匹大红荣彩蟒,是?上覆你父亲,通是?用心思。另一些?金币礼物、摆件鲜果,”叹一口?气,“小定?也不?是?这排场。” 鲜果?甚么鲜果,云箫韶问了,杨氏道:“这上说的,大宛红葡萄,两大金箩送来。” 大宛红?云箫韶爱吃不?假,去年还好生折腾一番,酿酒、制汁头,忙得不?亦乐乎。 可那?是?她鏊子街自己院中摘得,要你李怀雍忙什么? 画蛇添足,滥竽充数。 杨氏觑她神色:“怎说,实在不?乐意看?,赏发各处铺子,教伙计下人吃罢了。” 赏人?赏咱家人,那?不?还是?等同收下么?收下就是?承他的情。中秋的礼,即便看?着面子,总是?不?好原封不?动归还。 云箫韶在厅中起身又坐下,如此?踅摸两回,忽然冲杨氏伸手:“礼单予我。”杨氏递她,她倒好,抄起窗前案上剔灯的梅花小铰,唰唰两下,好好一张齐整撒金大红纸,看?她给剪掉一截。 杨氏道:“你这孩子,要你说话,你要剪人家单目,这一下还回去都不?好还。” 云箫韶狡黠一笑:“还回去?谁说要还回去。” “东西都装上,我自有好去处。” 第49章 原来这云箫韶, 剪礼单一截剪得好,堪堪剪没送礼人姓名?,隐王李怀雍几个字飘落在地。 又单挑出这些个他送来的东西, 吩咐家中?小厮在车上?装停当。 她对杨氏道:“母亲别忙, 他要趁着节上?巧立些?名?目, 我让他的?看我送出去。” 说罢领画晴和一个厮儿, 速即就要出去。 杨氏撵在她身后问:“王府出来的东西,谁家敢收?你看给人家招致灾祸。” 云箫韶一壁前行一壁扬扬手中?帕子:“母亲放心,这家人落不着灾。” 杨氏见阻拦不得她, 她平素就有主意, 少有唬乱的时候, 只好随她去。 说这家人是哪家?不怕落着隐王府的发落? 自然是李怀雍的好娘, 的娘家,襄国公?家。 云箫韶乘轿转过?两条巷,到紫栏街,坊中?门阔五间的就是国公?府。到府门前说是云家小姐, 中?秋佳节来致礼, 先给引到门厅里安坐, 丫鬟给顿茶来,四色细巧果子端上?。 只是主人家一时半刻没见着。 国公?府内,一家人分好几家说话,国公?夫人虽说不是徐燕藉亲娘, 可赖好从小看到大, 她自己又没落下个根蒂, 实承望给养老送终, 如今可好,她这指望要问斩。 如今又听见是先前自家儿子结仇的云家小姐, 当即大骂:“她家来甚?一向没个走动,莫不来看笑话?” 又自笃定:“是了,当时她姊妹两个就想给我儿重判,定个重罪,如今我儿要问斩,可如她的意儿了!” 襄国公?却?道:“两家原本?不睦,如今来走动,夫人听说,正是因着旧有嫌隙,这档口云家最不好落井下石。” 又思忖:“云家为着自家名?誉,也为着从前与咱家外甥夫妻一场的情?分,难道愿意替燕藉说情??” 因道:“云大人一向在御前能说上?话,在朝中?门生故旧极多,见一见总不是坏事?。” 几句理?论把夫人说服,教徐茜蓉领头去接人。 这徐茜蓉哪敢说半个不字儿! 她和冯氏做下勾当,没得没捉住云箫韶那个贱人,怎捉得了冯贵妃?单一个冯贵妃罢了,不过?得罪太后,原本?姑母就与太后不睦,不过?怨上?添怨,算什么,可这怎说的!怎就要还连累兄长?丢性命! 徐茜蓉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哪里晓得云箫韶和李怀商的一番应对设计,只当是自家兄长?别是和冯贵妃真有个首尾,当晚赶巧私会,看捉错到她二人头上?。 又是懊恼,又是疑惑,又是恐惧,懊恼是痛失好局,云箫韶逃过?一劫,疑惑是她怎逃脱的?恐惧是赶明儿冯太后看嘴上?没把门,把她徐茜蓉牵扯供出去。 如今要去迎云箫韶,徐茜蓉千百个不愿意,疑神疑影,一时又开始疑心,别是已经透出风儿,云箫韶已经晓得她在这里头牵头也搅合。 难道是那个丫头,画春,说得什么?不敢罢?对外人多言主人家事?,又是那腌臜难听话儿,画春敢声张? 再说画春即便要说,说什么?她又不知自己曾经登过?慈居殿的门,又没跟着进宫侍乞巧宴,她能知道什么? 千丝万缕不能安定,见着云箫韶,徐茜蓉颤着叫一声儿:“云大姑娘。” 云箫韶倒十分好声气,跟着进去见过?她母亲,口称夫人,又说:“旧有嫌隙,如今有难,看着倒不落忍。” 国公?夫人听着,与自家夫君所言好似暗暗相合,遂受下她的见礼,迎到对座,徐茜蓉在下打?横,叫丫鬟点茶。 云箫韶道:“家中?事?多穷冗,我几个笨拙的,一向疏忽走动。因是头一回?上?门,奴亲自来了,多有失礼,夫人勿怪。” 国公?夫人恹恹听着,见怪甚见怪,家中?独一枝儿的男花要问斩,她哪个有心思过?节走礼,一心只想当头问上?一嘴,看云家老大人能否给说说情?。 好歹按捺,翻开云家的礼。 这一瞧,湘椴虽然不算顶贵重,一年?到头皇后娘娘处也能得着几匹,也赏过?家里,可这上?来方方正正、齐齐整整六匹好布,实在也是隆重。 云家送来这样好的礼面?儿?国公?夫人把心里光火燃了,似乎替自家儿子嗅得一线生机。 她娘儿俩看布匹的空档,云箫韶又不瞎,瞧见徐茜蓉的不寻常。 这姑娘,素来没好脸,犹记从前在东宫,总不端不正“姐姐”、“表哥”地叫,为着一声正经称呼闹出好大风波。后头见面?,两人已撕破脸,她口中?更没个尊敬,云氏,那会子她都?是这般刺儿的,缘何今日如此顺舌钝嘴、乖觉守礼? 这也罢了,云箫韶和她娘叙话,这姑娘半句不插嘴不抢白,头儿脸低垂,眼睛乱飞,手中?帕子绞缠不停,不知道还当她是雌蛛儿母,要织网。 这是,肚子里揣的什么事?儿? 思量着,云箫韶说:“如今节上?,不敢打?搅夫人忙碌,他大姐与奴说话便了,夫人请便。” 国公?夫人一双眼睛殷殷,着意看一眼徐茜蓉,出去了。 她出去,榻上?两主位空置一席,徐茜蓉也不往上?头坐,仍扣扣索索窝戳在凳儿上?。 如此看,云箫韶更笃定她的心虚。 只是心虚什么?她哥哥犯下的事?儿,她心虚什么? 说来今日上?门真是奇也怪哉,徐家独苗男子汉要死,还和云箫韶长?是有龌龊,她登门,不当是来看乐子、挖苦人?早做得让打?出去的预备,还预备礼物单子只往府门口一堆罢了,远远传出去更好听,心里真没想着徐家还能以礼待她。 事?出反常必有妖,徐茜蓉前倨后恭,准没好事?。 思及此,云箫韶大模大样把茶盏端了,嗅一嗅,看一眼边上?徐府丫鬟,故意道:“这茶水,不好。” 徐茜蓉竟然不接茬,好性儿极了,吩咐丫鬟:“茶不好,叫灶上?再顿好的来。” 丫鬟领命出去,屋内只余她两个,云箫韶忽然嘴角抿一个笑影儿:“不是茶不好。” 徐茜蓉看她脸上?那个似笑非笑样子,只觉心虚到魂飞魄散,勉强道:“大姑娘方才不是说不好?” “我道,”云箫韶盯着她慢慢说,“水不好,非是茶不好。你家的水,不干净。” 舒展坐直身儿,云箫韶一副老神在在样貌,又问:“我问你,你家的水,源头打?哪儿来?流出去又往何处?” 徐茜蓉总觉着她一问不寻常,另有深意,不单门在说烹茶的水,强撑着笑道:“看大姑娘说的,不过?灶房院里凿打?的水井,自家吃用?,还往哪送?” 云箫韶瞅她半晌,端起茶盏又嗅一遭,说:“我怎么闻着,这水像是打?玉泉山上?流下来,往宫中?金水河流去呢。” 徐茜蓉呆嘴挢舌,瞪眼儿没言语。 听她又闲淡淡道:“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徐茜蓉张嘴一句:“画春与你说的?” 画春?云箫韶长?眉一凝。 话休饶舌,八月凉初透,九月冬裁衣,人间又早一年?寒冬。 这日,十月初旬天气,北风匝地,彤云密天,云箫韶披一件素色绒圈锦斗篷遮风,要往鏊子街算账。 凤鸣商(双重生) 第40节 十年,原来他只当十年皇帝。可不是,诚如他所言,上辈子夫妻两个居东宫十载,十载战战兢兢,十载风雨飘摇,几度废立,好容易熬上皇位,他也?是个没福勾的?,竟然只享十年的?年祚。 云箫韶低低笑起来,神色掩在横斜的?葡萄枝子之间?,问李怀雍:“怎么,你没立徐茜蓉当妃子?” “不曾,”李怀雍道,“你去得不明不白,死前只在慈居殿用过茶水,我疑心是这里头有阴司,焉能留她。” 他声?声?唤道:“箫娘,我与你报仇雪恨。” 他箫娘声?色淡淡,没应。 只是再饮一盏荔枝姜酒。 这酒,真暖。 若是,人能如酒,该多好,没那一起子弯弯绕绕,虚头伪饰,一盅儿饮下,暖就?是暖,冷就?是冷。 可惜,人并不如酒。 李怀雍收网,深情如许:“箫娘,我如何?才能与你坦诚相对,你如何?肯再瞧我一眼?” 又说:“老天?何?其垂怜,我前世负你错过,如今从头一遭,难道不是命定的?缘分,天?赐的?时机?教我将功补过,教你弃旧图新?” 哦?老天?当真垂怜?如何??不如何?。云箫韶唇边笑意加深:“弃旧图新,好个弃旧图新,”她问,“你我重活,成儿呢,那一世我的?父母妹妹呢,画晴呢。” 她的?问话不是诘问,没有撕心裂肺也?没有痛哭失声?,只是平静。 平静即不是问句,她心里自有答案:不能,你我重活,死去的?人永久已经死去。 “你说将功补过,不错,”云箫韶注视李怀雍失神的?脸,“我来补过,弥补上一世为女不孝、为姊不慈、为主不悯的?过错,我不想着一心一意好好待她们,弥补己过,转头却与凶手握手言和??” “李怀雍,”她一字一句,“你好一句弃旧图新,今日我说,你我没甚么缘分,只有几笔账。” 若要还,也?容易,身死道消,只把你性命偿来。 这句云箫韶没说出口,只是已在说与不说之间?。 两人之间?冰弦冷涩再无他话。 李怀雍垂着脸:“罢了,你的?心意我已知晓。” 看去他接着还有话,只是这档口院门口倏然一声?马嘶,院门咣当,一人夺步进来,是李怀商,看见院中两人只是对饮,他猛地刹住脚步,张嘴道:“碧容姑娘说你、你们,”略整神色,又说,“说云娘子、皇兄先后到访,倒失迎。” 原来是碧容更衣回?来,瞧见这院中怎说的?,剑拔弩张,赶着跑去隔壁清雨阁叫请他们东家。 云箫韶简略道:“无事,隐王爷即刻告辞。” 李怀雍居然没否认,只说:“是,只待问一句话,问完就?走。” 云箫韶示意他问,他道:“想必六弟业已经听说,北边战报传来,建州王爷反了。” 什么?建州王爷反了?云箫韶听罢大怒,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怒气:这建州王爷,年年吃咱朝廷粮饷,娶咱皇室公主,竟然还反了?建州,建州,京中与建州隔山海关相望,如若开战,京城危在旦夕。 李怀雍对云箫韶说:“父皇有意点我兄弟二人其中之一挂帅,箫娘,你来说说,我兄弟二人,该谁去?” 谁去?谁去,沙场上兵戈不长眼,可不认你是王爷王孙,壮士百战死,说不得就?要马革裹尸还。李怀雍问的?,你一句话,你果真忍心看我战死沙场?今日云箫韶但凡发一句准话,将来满朝里说去,是你云大娘子亲手送隐王上战场。 隐王,抑或是泰王。 李怀商也?把眼张巴巴,看向?云箫韶。 第51章 不过只是一瞬, 李怀商速即克制,收回目光。 他冲着院中不知何处,说:“究竟何人挂帅, 想?必父皇圣心自有计较, 如何问?云娘子?” 李怀雍不置可否:“圣意在清心殿, 也要问?问?这院中民意。” 云箫韶心中大恨, 她的意思?倘若她说应当李怀雍去,她是什?么,知道的是她恨毒李怀雍, 不知道的只当她是护李怀商呢?人言最可畏, 徐茜蓉之?流还蠢蠢欲动, 岂非坐实她和?李怀商有些什?么? 倘若她吐口儿, 说应当李怀商去,那可好,对李怀雍余情?未了呢?原来隐王府的吃食用具没有白送,青梧轩没有白开?, 你两个是假和?离、真情?意呢?搁这郎有情?、妾有意呢? 她的这句答话, 李怀商不愿逼她, 李怀雍一意要逼她答。 可是,你逼我,我就要就范么?未免便宜。 李怀雍又问?一回:“你说说看,我兄弟两个, 该谁迎战建州?” 院中一时静默无声, 云箫韶蓦地动作, 两兄弟只见她拎起小几上的酒坛, 面?色冷冷淡淡:“殿下的命,殿下的前程, 问?我?” 说罢一坛酒尽数倾到地上,她嘲讽道:“但凡沙场,十生九死。一将功成万骨枯,挂帅者倘若生还,自是封王列侯、出将入相;倘若身死,势必有千万万兵卒早死在他?前头。敢问?隐王殿下,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这些死无全尸的无名小卒,能向妻女亲朋问?一句:我当上阵吗?” 替你当先锋、替你上阵杀敌的兵士,徭役兵役,他?们?可有得选?他?们?出生入死挣得你将军功名,你要来白问?一句谁该挂帅去? 云箫韶道:“我身是女儿身,不必做马前卒,又身居京中安享太平,谁该去建州送死,断断轮不上我来答。” 轮不上我,也轮不上你,你姓李,你家的江山你家的社稷,你有脸问?? 吃她一言说杀了,李怀雍面?上奇异,一时半刻无言以对,李怀商满面?愧色,嘘嚅道:“云娘子大义,是我兄弟胸窄气短。” 云箫韶直视李怀雍,嘴里答他?:“不是王爷声声相问?,怎说是王爷胸窄气短。” 这句说到李怀雍脸上,云箫韶不再流连,叫来画晴家去,碧容也带上,没做半刻停留。 院中好似有人唤她留步,不是李怀商,谁理会?她脚步慢都没慢一些儿。 回到家,急急往云雀山书房问?建州事。 云父叹口气:“确实如此,建州王爷出尔反尔,一时措手不及。” 又说:“不只是朝廷措手不及,建州也是一般。” 原来建州王爷密谋起兵,不过不是在此时,而是要等越过今年去,到明年春天?,到那时水草丰茂、兵肥马壮,方才要竖起反旗发?兵南下。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谁家没两个听篱察壁的家生哨儿。建州王爷家里有个嬷嬷,嬷嬷年轻时是从前出降去做大妃的康宁公?主陪嫁,心向朝廷故土,探得信儿,想?法子悄悄给?朝廷递话。 康宁公?主,说来也是仁和?帝嫡亲的妹子,可怜当年远嫁建州,年余就玉殒香消,根蒂也没落下,宫中恪安太妃听闻独女死讯,日夜痛哭,老人家身子哪里经得?也跟着去了,好不凄惨。 芳魂归去,余荫犹在,若非这名侍女提早来报,到明年开?春朝廷真当猝不及防。 云箫韶思忖着问?:“如此一来咱们?也算占一些先机,布防备兵,应当不难应对?” 云父颔首:“山海关固若金汤。” 那就是了,李怀雍这厮,还是拿话唬人来罢了,膈应玩意儿。 云箫韶告辞。 步出父亲书房,猛然又忆起一件。 话说当年为何一定要康宁公?主和?亲,是为着平息建州王爷野心气焰。 仁和?帝那时才登基,朝中不稳,建州趁机露出些许反意,仁和?帝实在腾不出手,只得应下大额的岁币款项安抚,另把宫中唯一适龄待嫁的公?主嫁过去,以为说合。 建州王爷原本就是趁火打劫,并没真的要造反,甚么娶亲,压根儿不当回事,据说对康宁公?主非打即骂,苛待非常,正是岁币到手,管你死活。 推人由?己,云箫韶猛然回神,前世那头有件事,她做的,如今想?来实在多余。 她那会子一心觉着李怀雍受徐茜蓉蛊惑,不识徐氏姑侄真面?目,一心记恨的是徐茜蓉的狸奴给?成哥儿扑出风病,一心记恨的是徐皇后撺掇对云家痛下杀手,因此拿自身作筏子,撑着病体跑去慈居殿喝甚劳什?子果茶,想?埋个祸根,让李怀雍和?徐氏起嫌隙。 李怀雍也说,她身故后速即替她料理徐氏,是为她报仇雪恨。 然而,深秋的风打着旋儿落入衣襟,胸怀一凉,云箫韶心想?,真是如此么? 常言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李怀雍登基,云家没保住,徐家怎么保得住? 就连他?自己也说,身边没个能尽信的人。是真没有这样?的人,是老天?不予他?李怀雍贤臣亲信?怕不是他?自己容不得。 乾纲独断、心思幽深的凤诒帝,容不得自己尽信什?么人。 要她多事埋祸根?恐怕徐氏原本就不会长?久。正如带去嫁妆就受辱至死的康宁公?主一般,不得长?久。 想?通这一节,云箫韶立在秋色满园里,对着秋光漠漠一笑,只恨今日在鏊子街话说得还不够狠。 闲话休提,很快朝中正经教令下来,要打建州。 不过老话说得好,攘外必先安内,宫里有个人,仁和?帝要好好料理,冯太后。 说不知怎的,慈居殿传出信儿,九皇子李怀玄小小一个人儿,几岁的孩子,得着仁和?帝疑心。 秦玉玞暗地里对云箫韶说,是滴血验过,真真儿的,两滴红血丝儿没融到一处。不是皇帝陛下的种,哪个宽宥留情?,本来要直接掐死,和?他?母妃一般下场。后头似乎是德妃说情?,说稚子无辜,赐死就赐死罢了,做什?么非要使其活受罪,做什?么孽。 一听干系到自身罪业,仁和?帝这才罢手,改赐鸩毒。 不算完,孩儿不是仁和?帝的,这一下最后一丝儿情?分断完,连带着就揪出冯太后许多过错。 不仅仅是包庇纵容已故冯氏与外男通奸,生下孽子,又查出来这二十来年,冯太后坐镇慈居殿,多番残害宫中嫔妃,尤其有孕的,不知多少龙子凤孙死在她手里。 云箫韶吃惊:“我只道她姑侄飞扬跋扈些,真如此狠毒?” 秦玉玞说:“你也想?想?,仁和?帝多大年纪,皇子排到十好几,怎还吐气儿的硕果仅存就三?个?” 是阿,李怀玄生前是九皇子,李怀商排行第?六,李怀雍是二皇子,那其余的呢?序过齿也白不存。 秦玉玞又说:“这当中还有你的话呢。说冯太后不仅对皇子帝姬下手,连皇孙也不放松。说自打你当上太子妃,早晚对你横加迫害,害得你小产云云,如今都是太后的罪证。” 哎哟,云箫韶拊掌,可真是,咱们?可真是担虚名。李怀雍还是李怀雍,草蛇灰线伏延千里,从前种的祸根如今开?花结果。 这一起子事,只是闺中姊妹闲话一二,说完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左右现如今俩家都和?宫中毫无干系,并没有太多水花。 在宫中,水花就大了。 若只是摧残宫妃皇嗣,是,罪过不小,可到底是仁和?帝的生母,亲自下旨、敬告天?地祖宗尊的皇太后,总是血浓于水,至多幽闭慈居殿,一辈子不得出,也就到头。 千不合万不合,这时和?公?公?又查出一茧儿。 前年秋冬,仁和?帝身患风疾缠绵病榻,沉重时目不能视、神不能清,几乎病危,当时说的是司天?监观得星象,是东宫犯冲,李怀雍还因此自请退宫贬为隐王,如今查出来,甚风疾,就是冯太后做的好事下的毒。 甚?说她这是为着打压李怀雍?为着把李怀雍两口子赶出东宫,好给?自家侄女儿生的皇子腾地方? 仁和?帝说了,那不是。 金口玉言,说她就是戕害龙体,意在毒死亲儿子,扶亲孙子幼帝登基,她好做临朝称制的太皇太后。 这一下可真是,弑君谋反的罪名跑不了,直接下旨说冯氏愧对先帝遗恩,擅命于内廷,纵祸于宇内,朋党相扇,行篡弑之?事,夷三?族,赐白绫,令自裁于先帝陵前。 至此,冯氏一族,灰飞烟灭。 也不等明年秋后,都和?襄国公?家里那个不成器的一道,斩立决。 甚?云大学士是否为徐燕藉求情??徐家还当真痴心妄想?上门问?过两回,不知谁给?他?们?的脸,连云雀山老大人的面?儿都没见着,门上的小厮笑声笑气接过帖儿,转头泥牛入海,毫无影踪。 三?拖两不拖,和?公?公?手底下可不容你拖着,徐燕藉,终于问?斩。 凤鸣商(双重生) 第41节 斩杀冯氏族人和?一个徐燕藉,仁和?帝也不要大理寺或是宗人府动手,全权交由?和?公?公?掌管的内十二监料理。铡刀日日不歇,庭院夜夜鬼哭,真正战事还没开?打,世间先多上几千只冤魂怨鬼。 前前后后抄家判罪行刑,腊月已经要过完。 今年年节,宫中朝中虽说一派血气肃杀,可总有一项好处:因冯氏之?祸,今年的年节宫中俭办,不设阖宫大宴。 这还不好?至少云箫韶觉着好,她也家来,父亲也回朝,筝流还未出阁,一家人团团圆圆守岁,多少年没历过的喜事。 外头爆竹响过十二遭,云雀山举盏祝嘏:“一树新梅昔年月,尽饮屠苏又一春,来年我师徒报效有门,我夫妻琴瑟相合,二女觅得佳婿,朝中国泰民安。” 仁和?二十三?年,终于来了。 第52章 白驹过隙, 日月如梭,檐上才下一回新春雪,梁间又飞一对旧时燕, 人?间又早阳春天气。 这日, 三月初旬第八, 杨氏命家人将园子花厅收拾出来, 雪青的帐子门帘统统换成沉香色,柳枝儿?插屏也换桃花,堂上摆画烛、阶前燃花灯, 屏开孔雀, 池眠鸳鸯, 又叫来两?个唱的, 在厅中铺展开。 辰时一刻,秦玉玞陪着她娘登门。 娘儿?俩一色的大红遍地金比甲,喜气洋洋,家人?抬八坛酒、八匹杭州绫儿?、金红绒金丝花、螺盒细果等, 另随侍的两?个美貌妇人?, 身上彩蓝衣衫, 也是喜气,一齐进来和杨氏、云箫韶见礼。 秦玉玞先头笑嘻嘻对杨氏说:“干娘,如今又要添个岳母名头,亲上添亲, ”又说, “将来他舅舅来拜门, 干娘不许疼他越过我去?。” 秦夫人?道?:“瞧你小?油嘴儿?, 只顾嬉笑。” 几人?笑一回,又说一旁两?个妇人?:“是他父亲房里两?个, 胡乱见礼罢了。” 杨氏叫:“二娘,三娘。” 云箫韶脆生生接着叫:“见过二姨,见过三姨。” 云府这头请的是杨家两?位妗子、他大姑娘,也都?见过,一行人?往花厅去?。 秦玉玞走过来拉云箫韶的手,笑道?:“今日要你忙叫人??小?鸾筝儿?呢?今日是她的好日子,她倒躲懒。” 云箫韶拿扇子扑她:“像样儿??小?定哪有姑娘出来见人?,就是你家小?郎难道?今日来了?” 秦玉玞笑道?:“他舅舅可是想来,镇日就念叨小?筝儿?,在宫里见过一面儿?,情是忘不了。” 原来去?岁中秋秦家的厚礼,不是应在云箫韶身上,是应在云筝流身上,秦玉玞单一个兄弟,双名玉珏的,相?中筝流来。两?家原本亲厚,年岁也相?当,请保山冰人?一来二往就把亲事定下。 自然立时不能成,杨氏一心想多留小?闺女几年,秦玉珏家里也是一般,不过是他家小?郎身上只有个秀才功名,自觉不成器,配不上,立志说今年秋闱考他个三六九,届时再议亲迎事。 即便两?家心思不提,建州眼瞧战事未平,也没有即刻办喜事的道?理。 不过,小?定的礼还是能办,找人?历日看过,就是今日。 到花厅落座,陈桂瓶儿?携她一个姊妹磕罢头,鲛纱轻挎,玉阮同?调,唱一套《好事近》“花底一声莺”,秦夫人?连说好,各人?赏下二两?银子和一匹大红。 须臾,厨房端来四色裹馅寿字雪花蒸酥,又端并蒂莲红豆汤,秦夫人?笑得眼没缝,又赏灶上厨役每人?一匹大红。 杨氏笑道?:“亲家恁地客气,也是见外。” 秦夫人?道?:“亲家方是见外,落后?也下降寒舍略坐坐。” 杨氏应下,边上二娘方氏恭敬笑道?:“夫人?旁的日子罢了,不上十五日是正亲家生辰,莫不来贺?” 秦夫人?假意嗔道?:“要你多嘴。” 杨氏道?:“哎,她来答话,你要说她,整好,十五你家乐呵,二十又她大姐生日,又好了。” 秦玉玞直吸气儿?:“罢么罢么,你每好日子凑堆儿?。” 杨氏笑道?:“哪家好日子少你一个?” 众人?笑开,杯盏交错,其乐融融。 云箫韶观秦夫人?言行,修眉细眼,举止温柔持重,家里两?个姨也不生事,好温克性儿?,不觉替筝流松口气。 但凡结亲,单看小?郎一人?儿?,不足够。非要家中亲长一个一个看过,人?品德行、言行举止,年高者是否慈爱,年小?者是否恭敬,都?要看,连同?怎个待丫鬟下人?也要看清,但凡对丫鬟非打即骂那?么样儿?的,必定没好货。 落后?杨氏拉着秦夫人?家常,秦玉玞寻一个空儿?,教?云箫韶出来说话。 两?人?前后?脚出去?,走到池水边上望水里打漂儿?顽,须臾,秦玉玞道?:“建州看要打完。” 真的?那?可是好事,战事早一天终章,百姓早一日安稳,谁知听?秦玉玞又道?:“隐王爷回来,想必就能重回东宫。” 阿,先前建州年后?开打,是时北上领兵最终是李怀雍。 这数月间也不是没信儿?听?说,说隐王爷没领过武事衔,没想倒有领兵好手段,又读得好兵书,融会贯通,常有出乎敌军意料之举,几次打破建州部,上马能战、下马能治,朝廷邸报上完讲约台,民间都?如此议论。 云箫韶没吭声,手中一把鹅卵石掷出去?,扑通一下子见沉,嘴上道?:“好没意思,说谁不好,你要说那?晦气的人?。” 秦玉玞脸上笑模样收起,叹口气,打袖子里摸出一枚笺子,言道?:“非是我要提他,你自看看罢。” ?看什?么?云箫韶一头雾水接过,展开来看。 是一篇甚么文章,文辞极尽绮丽,辞藻之华、文思之巧,写尽一名远征男子思念妻眷之情。要说云箫韶肚里也通有些墨水,云父自小?使她读书习文,只这一篇东西?,怎么看怎么属上上乘文笔,更兼情思灵透,写得极好。 可云箫韶心头一点疑问,预感极其不祥,问秦玉玞:“这是?” 秦玉玞道?:“建州前线誊回来的赋文。我家那?个有个同?榜的交游,如今在北京卫任指挥佥事,说守官将士多咏此文,诉思乡之情,也表心怀家国之志,又有人?更谱的好曲,边关?千里,咏唱不休。” 云箫韶似有所?感:“是什?么赋,谁写的。” 秦玉玞瞅着她,满腹忧愁:“说是战事最前沿传回来,是隐王爷亲笔,叫……” “你说。”云箫韶面上冷了,只教?她但说无妨。 秦玉玞道?:“《怀箫赋》。” 箫,哪个箫,再看一眼那?笺子,文中多次提及“箫兮箫兮”,就差明写,云箫韶的箫。 见她面色不虞,秦玉玞少不得出言宽慰。 说几句,又忍不得提醒儿?:“我就说,你要生气。他这张致样子,这还没传回京中,真传回来还得了?到时候你要打量,他凯旋,但凡到圣上跟前开口讨一个赐婚的赏,你不应?你父亲不应?他可是胜军之将,可是功臣。” 那?可真是,堂堂七尺男儿?,刀风箭雨里走一遭,生死?一线里走一遭,尽忠报国、保国安民,免使关?内生灵涂炭,要什?么赏赐都?不为过,你云箫韶不答应?你云老大人?不答应? 当下两?个商议几句,没有头绪,李怀雍这一手无赖,借天下生民之力,一时半刻还真没什?么好法子。 说两?句,小?定礼成,秦夫人?领着秦玉玞等告辞。 甚的劳什?子《怀箫赋》,云箫韶恨不能撕个粉碎,但她又不是没历过事气盛的年轻小?娘,没撕,原封不动呈到云父、杨氏跟前。 原本还存着一分的担忧,二老别让这篇好文字给灌迷魂汤,真信李怀雍的深情,要是动摇可如何是好?没成想,父母亲比云箫韶还要深恶痛绝。 杨氏一巴掌拍在案上,直说迫人?太甚,要说他真是思念云箫韶,那?你思好了,要给白纸黑字写成赋,还要谱曲传唱,传个六军皆知!不是逼迫是甚?要不是二十年当家主母身份培的好涵养,杨氏看没骂出些儿?好听?话。 云父则说,这个隐王,既放和离,那?是说定的一别两?宽、再无瓜葛,如今作出这篇东西?,岂非出尔反尔。 这就好,云箫韶放下心,专心寻思对策。 实在不成,只把旧话重提,脚儿?抹油,奔蜀中投奔外祖罢了。 这头云箫韶还没个定,那?头时光不等人?,转眼建州部兵败如山倒,隐王李怀雍追击,直追至黑水,收服建州。 大军开拔回朝,捷报传回朝中,果不其然,一齐传回朝中还有《怀箫赋》。 这一下,好么,打量谁是个瞎的?明晃晃一个“箫”字指名道?姓,好了,云二姐已经定下忠勇伯家里小?郎,云大娘子么,罢了罢了,云府门楣极盛一时的场面告一段落,再无媒人?登门。 李怀雍率军进城那?日,说是百姓拥道?,鲜花盈天,隐王爷骑一雪蹄大宛骓,银鞍照白雪,乌鞘显峥嵘,端的威风凛凛、一表人?才。云箫韶没去?看这个热闹,菩萨拜过千百遍,只求这人?千万别再闹旁的幺蛾子。 可惜,菩萨这回不肯渡她。 或者,菩萨也遇降不住的孙行者。 李怀雍回来,仁和帝大加奖赏,一例给提到每年两?万石的俸禄,说此子“颇有太宗之风”,赐太宗武皇帝生前所?用弓箭一副,极尽荣宠。 如此人?逢喜事炙手可热,人?没在府里宴宾朋,也没各处饮宴走动,闷头只往云大人?府前凑。 孑然一身,随从侍从不带一个,赤着上身、肩背后?头负一捆黄荆条,单膝往云府门前跪下,清晨上衙前来跪一个时辰,晚夕下衙以后?来跪一个时辰,风雨无阻。 他赤膊上阵,腰腹臂膀上青紫一条一条,伤痕累累清晰可见,走过路过行人?看客,看得真真儿?的,那?些伤痕是甚?他一个王爷,从前位及东宫,还能吃谁打伤不成,这些伤处又簇新,一瞧就是此番打建州落下的伤! 如此十来日,这日碧容来送账,云府门前简直过不得人?,围得老热闹,只好打后?角门进,进来直抚胸口:“哎哟,不得了,话要说杀人?。” 杨氏问她外间说什?么话,她道?:“都?说隐王爷打沙场回来,九死?一生,看身上那?老多的创疤儿?,都?说……” 她停住口儿?不言语了,边上云箫韶道?:“无妨,你说。” 她一五一十照实学道?:“说娘没个慈悲怜悯,冷心冷肺,不为着从前夫妻一场的情分,也要看着王爷勇赴国难的面儿?。” 云箫韶听?了,手中帕子攥得死?紧,指尖儿?嵌进掌心肉里。 第53章 碧容小心翼翼道: “还都说隐王爷深情厚谊, 从前?落魄时不肯连累俺娘,如今复起?不忘发妻,铁血柔情, 不世出的汉子好男儿。” 这?云箫韶一口气逞住, 碧容在外走动多?, 但凡听见的, 都教她一五一十说一遍。 说?一千道一万,如今民?间风传的,好似云箫韶不自己卷铺盖奔隐王府, 就是该死?, 就是负心, 就是不知好歹, 就是无情无义。 杨氏唏嘘不已:“莫不得他的手段,我儿,好是你如今从他?府上?出来?,先头你说?他?心机深沉, 如今为娘的只有尽信了。常言道, 穷不怕、傻不怕, 单怕心里住罗夜叉,他怎是个这么式样深掏人。” 又说?: “你莫慌,等我明日对你父亲说?分明,立即往蜀中动身罢了。你姊妹二个都去, 左右秦家的亲迎还早, 剩留你父亲与我两副枯朽老骨儿, 他?还啃嚼我两个不成。” 云箫韶谢过母亲, 又陪着做一回针指不提。 她面上?什么没有,心里计较:话是如此, 只是筝流是小定过的闺女?,不好远行?,可这?留在京中,唉,他?一个是王爷,旁的臣子都要矮一头,忠勇伯哪里例外,只怕因云箫韶受牵连、受拿捏。 这?可如何是好,难道只有等吴茱萸起?效? 这?头杨氏与云雀山商议不提,云箫韶还没理出个头绪,那头李怀雍又见新章。 一日,云箫韶正和鸾筝儿一道打纤儿珞子,忽然外头一阵喧哗,家人迎进来?一名太监,说?云大娘子生辰将?近,宫里皇后娘娘赏下好些?个贺仪,命咱家今日送到。 云箫韶心下生无可恋。 但凡是个赏,宫里主子赏出来?都是脸面,甭管送的什么、送到心坎上?没,都不打紧,打紧是接着脸面你得进宫谢恩。而云箫韶到正阳宫谢恩,一定不单会见着徐皇后,一定还会见着李怀雍。 恨完、埋怨完,云箫韶拿着礼单平白生出一股气,心一横,心说?进就进,还怕你不成。 第?二日她穿一身儿红彤彤石榴花颜色衣裙,身正腰直、大摇大摆,进宫。 凤鸣商(双重生) 第42节 比及到正阳宫,果然与徐皇后说?没两句。 想是徐家受云箫韶一番戏弄,到了儿子还是丢掉性命,哪个不怀恨在心,连带徐皇后看见云箫韶也没个好脸色,三言两语受完她的谢恩,打发出去。 如此,正阳宫出来?景阳门下遇着李怀雍,就在云箫韶意料之中。 皇后眼瞧是不待见,没得还送生辰贺礼?八成是让李怀雍连撺掇带恐吓才使出来?的贺仪。想见她云箫韶的本不是徐皇后,而是徐皇后的儿,就是李怀雍。 “见过王爷。”云箫韶规规整整见礼。 青天皂白的,还是在宫中,李怀雍只说?送云娘子一程。 送呗。 一路无话,临宫门口告别,李怀雍避着随侍低声问: “我知前?世那头是我对你不住,欠下的命债还不完。只是不论前?世,只论今生,我果真如此令你厌烦?” 又苦口婆心: “你与我母后娘家合气,我也一向给你撑腰,徐燕藉也已经身死?,我半句没向父皇求过情,箫娘,还有何处我的不是,何处我的不够好,你只对我说?。” 他?说?得好可怜,诚心挚意拳拳殷殷,好情真意切。 也真是,好个虚情假意,令人憎恶。 真是,云箫韶挑出一句:“我要与你母后娘家合气?你只知去年乞巧宴或许是冯氏向泰王爷与我发难,不知这?背后是谁搅合罢?怎么不去问问你的好表妹?” 又说?:“不论前?世,只论今生,你表妹还想置我于死?地,到你嘴里还成了我与你家里合气,就这?一句,你问何处是你的不够好?” 听见说?乞巧宴还有徐茜蓉的手笔,李怀雍当即惊住,未及反应,云箫韶微微屈膝向他?行?一个礼,扭头就走,压根儿不及拦。 徐茜蓉,李怀雍回府反复思忖,心说?不能够,这?愚妇,与当时的冯氏合谋?与虎谋皮,不要命了? 有心找上?门问个明白,可到底心生厌弃,不愿再有交集。 却说?也合该有事,没过几日,李怀雍没去见徐茜蓉,挡不住徐茜蓉来?寻他?,这?日徐茜蓉登门,不巧,李怀雍正在云箫韶房中饮酒。 他?身上?那些?个伤,谁是唬人画上?去的不成,他?是真的,守城的城门楼、攻敌的冲阵车,他?身先士卒都上?过,箭伤、刀伤、戗伤,他?身上?不少有。 却说?回来?这?好些?时日,没着人医治么?并不曾,只为着袒露给云箫韶瞧瞧,箫娘最?心慈,看不得人流血吃痛,盼能博得一个半个心软。 这?就耽搁了,不好好止血净创,反反复复,天气转眼入夏渐暖,有的创口难免青紫一片,触之黑乌乌血滋啦往外冒。 血肉之躯,哪有不疼的,眼看拖不得,除却看伤敷药,这?疼痛无以消解,李怀雍少不得小酌几杯只当镇痛。 只是身上?的疼,血流尽罢了,看它?还疼不疼,两盅下肚总也能忘干净,可心上?的疼,想一想早前?宫中云箫韶与他?说?的绝情话,左右寻思不得,两人打头分明新婚燕尔,中间儿也有琴瑟和鸣,如何落得如今这?番田地。 心上?创口,千万种只是刻骨铭心,越是饮酒越是记得牢,忘也忘不掉。 话说?回来?,画春呢,李怀雍又斟一杯,画春不是日日在此间熏香铺榻,怎的还是如此衾寒枕冷,冷冷清清,这?起?子奴才,做什么吃的,只顾生根长苗似的躲懒。 李怀雍醉眼朦胧,望一望飘摇的锦纱帐,吃吃笑道:“凤儿,只以为梧桐苑是伤心地,你搬来?这?里怎还是不见开怀?我来?了,你也不出来?理理我。” 又一刻,屋内酒坛饮得罄,冲外头大叫:“画春,筛酒进来?。” 画春探头瞧瞧,好么,门帘脚下角落粗粗数去,少说?五六只红封坛子堆叠,扭身出来?,这?丫头不敢擅作主张,赶着想去叫阚经拿主意,谁知当头撞上?一人。 “哎呦,”她轻呼,“表姑娘玳瑁猫儿相似,日头没落的白天,倒扮鬼影不带声。” 徐茜蓉定定望着屋内,轻声道:“别吱声,”退下手上?镯子给她戴,又摸出一把碎银子,“往后另有重谢。去,取酒来?。” 画春瞧瞧腕上?玉镯子,掂一掂碎银,少说?有个一两二钱,罢了,一阵风儿望灶上?热酒。 又两坛子呈进去,李怀雍对着画春都是没个清醒白省,一时说?她是画春,一时说?她是画晴,说?别藏着你娘,又说?对不住枉害你一条性命,没头没尾的。 画春唬得不轻,画晴姐不好端端在云府喘着气儿?害她性命?主子爷哪个害她性命? 全然不知她主子爷说?的是前?尘往事。 又听说?:“你命倒不足贵,只是在凤儿处落我一分埋怨,你说?说?你,就你要死?,还投井,落后凤儿每每望见井台总要垂泪。” 他?知道云箫韶垂泪,却不觉着是他?的错处,一味只是怪罪画晴,画春只得哆哆嗦嗦听着。 后头间或又叫画春是碧容,说?:“你镇日打王妃跟前?晃悠,唱甚么调子王妃都说?好,你是什么来?头?院儿里卖俏贴意儿手段使到王妃身上?去了,是不是?一味只哄她欢心。” 良久,默默又灌进好几杯儿,李怀雍一分落寞九分无措,说?道: “甚么手段,你也教教本宫。” 话音未落,好似一霎雪光入怀,清凌凌、虚飘飘,一袭青碧衣裙打帘子进来?,长发半挽遮在脸颊,冲他?柔声道:“王爷。” 这?身影径自在桌边上?坐下,如此熟稔家常,仿佛天天年年、长长久久,她是如此这?般掀帘子进自己屋里。 又侧着脸儿只斟酒,口中笑道:“听说?王爷贪杯?有酒了不曾。” 李怀雍痴痴道:“凤儿,是你。” 女?子长发垂在脸侧,只露出光洁腻粉的额,嫣然巧笑:“是妾,不然呢。” 是她,衣饰举止都很像;不是,李怀雍清楚明白,这?长相这?声气,不是她,绝不是。 何妨,管她的?多?久,等候多?久,身上?的伤搁置多?久,太久太久,暂且只当是她,又何妨。 李怀雍梦呓一般道:“你来?了。” 房中熏着的,是从前?主人惯用的香,似有若无的清淡味道,徐茜蓉也知局,并没有戴香气太浓的香囊香佩,好,李怀雍心想,不必看脸,二一添作五也充得了。 徐茜蓉是喜欢的,她今日多?番筹谋,又穿云氏贱人的衣裳、又摹云氏的妆扮语气,面子里子统统抛却,为的什么?不就是和表哥重修旧好。 有这?份儿好,只要表哥肯从新顾她,不愁进不来?隐王府。她早是表哥的人,一颗心全无旁的念想,只有嫁李怀雍一个念头。 她是夙愿得偿,李怀雍却不是。 几分薄酒随风散去,血是热的心是凉的,眼中不映眼前?人,神魂分两半,不知深处何地、今夕何夕。 千万个念想,千万个盼望,此刻与他?共赴良宵的若是云箫韶该多?好。 可他?魂飞魄散冷眼旁观,不是,她不是云箫韶。 第54章 金乌西沉月上中天。 房中?屏开孔雀, 褥隐芙蓉,佳人如玉,佳期如梦, 李怀雍看见, 眼底里却不见眼前人, 反映出多少?年前的一夜, 他的新婚夜。 生涩的云箫韶面上飞红,婉声?道:二郎,二郎。 究竟有多少年?他的王妃、他的箫娘, 不曾唤一声?二郎。 上辈子两人分道扬镳, 是何时起?是了, 大约是成儿死后, 打那以后再没有同房,这辈子更好,她宁愿熏红花炭也不近他的身。 如此?念想,李怀雍越暴戾, 徐茜蓉忍不得?也不敢哭, 只忍痛吞声?小意讨好。 少?一刻, 李怀雍问:“你是谁的人。” 徐茜蓉咬牙说是生是爷的人死是爷的鬼,李怀雍没说信不信、喜不喜,只教她脸儿埋下住口别言语。 我?的人,我?的人。 我?想她做我?的人, 的那一女子, 她不愿意, 你愿意?李怀雍心头一半滚烫一半冰凉, 心想既然如此?,便二一添作五来算罢。 我?的人, 我?的人,李怀雍说不清心中?是恨还是憾。 次日晨起,外?头阚经诚惶诚恐,说宫中?皇后娘娘宣召,李怀雍起身自回房梳洗打选衣裳,一眼没看枕边上徐茜蓉,丝毫没注意她面孔青皂、双眼吊白,竟然半昏不死睡着。 落后还是画春进来,又是给掐人中?又是给灌枣儿茶,好容易才给唤醒,徐茜蓉拥被而坐,眼中?空落落、悲切切,清泪长流。 不题。 单表李怀雍拾掇妥当,没去别的地?儿,直望宫中?行去,去应皇后娘娘的召。 当他好母后有甚要紧事,原来攒出一本册子,那上朝中?适龄小娘家世姓名画像齐全,要给他说亲。 徐皇后道:“如今你要看清,冯氏和她生的九皇子已经成灰儿,宫中?如今管事是德妃,你要争也是和老六争,常言道大丈夫成家立业,你总要先成家,你父皇跟前也像样不是。” 说起旁的罢了,如今说起他六弟,李怀雍不是很耐烦,只道:“德妃一向与母后和睦,怎么?,如今也不妥帖?” 提起这茬徐皇后通是没好气:“从?前没瞧出她来,干净是个?老浪货,我?总疑心她宫里那些个?宫女儿不干净,俏一帮专一拦你父皇。” 李怀雍陪着:“宫女怎了?不安分?” 徐皇后哼一声?,心烦意乱模样:“要不的怎留住你父皇?长是婕妤处也少?去,专爱望咸庆宫逗留。” 又龇牙张嘴抱怨几句,李怀雍听了,不反驳不声?张,告辞时徐皇后那册子让他收,他笑笑照收下,徐皇后一看有几分欣慰:“这就是了,先聘个?好人家正妃,要乖顺听话的,也不拘门?第,不求甚助力?,我?算瞧出来,你父皇万事自有主张,不如聘一家小门?小户,好拿捏,还不讨你父皇的疑心,落后你再娶蓉儿过门?便了。” 李怀雍照单全收。 只是嘴上应得?好,看他转头动作,徐皇后估计要气得?跌脚。 说这李怀雍,晌午进宫见过徐皇后,转眼只当耳畔吹风,向晚就跑去升云巷,老把?式从?新提,背他的二斤黄荆条跪云府门?口请罪。 一连又过去好几天。 云箫韶问父亲:“这一向衙上同僚说您不说?” 云雀山问闺女:“说甚么??” “说,”云箫韶掩口笑道,“王爷的老丈人不爱当,看您还要挑谁家女婿。” 云雀山吹胡子瞪眼:“这隐王爷丈人,谁爱当谁当,动辄拿外?头物议压人,这样女婿谁稀罕。” 云箫韶劝两句,父女两个?又闲话些旁的,云箫韶打父亲书房退出去。 走出廊下,她脸上轻快笑意落一落。 拿外?头物议压人,只听这话即知,父亲平日一定没少?听见这些个?“物议”。 云箫韶知道外?头是怎么?传的。 世人都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这隐王爷,就是天下第一等有情?郎。都说隐王爷是如何深情?不移,受奸人冯氏排挤时自顾不暇,忍痛割爱送爱妻和离归家,只为?保她周全。如今天开化宇是非清明,皇帝陛下破开冯氏一党避障,从?前隐王爷星宿犯冲的说法不攻自破,沉冤昭雪,重获圣心,他不忘发妻,上门?求娶,真是再重情?也没有。 有的人问,听来隐王爷也无甚过错,如何要日日上门?负荆请罪? 自诩知情?人通是有话说,原来这个?过错,不是隐王爷自身之过,是代母家请罪,缘由还是要落在?去岁年末问斩的襄国公徐大郎身上。 徐大郎在?西郊拦道行强盗事,这也是一段公案,京中?人人皆知,求娶云二姐不成怀恨在?心,想趁着小娘出城远行把?人掳了,为?非作歹。 话到此?处,大伙儿甚是不解,当是时不是幸好遇着泰王爷率众臣救下么??云家两位小姐毫发无损来着。 且这即便再是记恨,再是结仇,如今身死道消,徐大郎斩也斩完,断断活不过来,云家如何还要为?难隐王爷? 看客们端坐青梧轩内饮茶闲话,望窗外?看隐王爷跪得?直挺挺的身儿,纷纷把?头儿摇了。 凤鸣商(双重生) 第43节 不明事理,不分个?青红皂白,众人如是说。 又说,这云大娘子未免没个?肚量,多大事?生就是不吐口儿,非使隐王爷日日跪来,如今眼看日头一日毒似一日,也不怕害人热气侵了,晒出个?好歹。 秦玉玞几次过来也是说,如今风向不好,不向着咱家吹,云箫韶叹气,实在?没个?安生,只好再往西南躲一躲,秦玉玞发愁:你躲到哪时候?没得?耽误你自身亲事。 躲到哪时候?云箫韶自然知道,躲到李怀雍身上吴茱萸决撒。只是这话不好说,只对闺中?好友说再看。 再看,老天爷却没给她时机再看。 或者说李怀雍不允她再看。 宫外?闹得?沸沸扬扬,不一时就传进宫里。 徐皇后见过一回徐茜蓉,不知怎的不肯安生,一意把?云氏如何做乔张致、如何为?难作贱李怀雍,添油加醋对仁和帝说一篇,仁和帝不难烦听她鼓噪,干脆叫来李怀雍亲自问。 三问两不问,可是好,隐王爷不仅出宫要在?云府门?前跪,进宫又要在?清心殿门?口跪,膝盖骨儿趁早不要。 仁和帝没个?耐性,问他待怎的,他说求父皇下旨,让云氏与他复婚,仁和帝虽然也没立时就答应,但?也没说绝不许。 如此?一来,真正日暮穷途,命途悬于一线,赐婚的圣旨简直如利刃一般,时刻悬在?云箫韶头上,悬在?云府头上,眼看随时要落下。 也正是此?时,云箫韶接着一枚笺子,约她见一面。 烦她移步鏊子街,写信人李怀商。 这日大清早,噫,云箫韶领着画晴打房中?出来,兜头一阵热涌打在?面上,画晴赶着给她戴纱幂笠,口中?道:“这邪性子天,恁地?就炎热,这才不上五月,真到伏上还过得?去。” 云箫韶也害热,只是她觉着她不是日头晒的、熏风吹的热,而是叫外?头流言蜚语催的热,一肚子烦难燥气,无事也热三分。坐进轿子也没好些,只疑心一道帘幔之隔,尽是些张头探脑、说三道四之徒。 迳到鏊子街,推开清堂口的门?,碧容立在?门?下迎候,云箫韶说这大热的天儿快进去,携手走进院子。 这一向,便知院中?搭葡萄架子的最好处。 这时节葡萄树结果儿还早着,只是枝叶繁茂,不必候秋日,绿莹莹丰润叶子一片片、一簇簇叠堆在?头顶,投下好一片天然阴凉,云箫韶往架下立一立,一路焦热顿时褪去不少?,总是舒出一口气。 不知李怀商约来何事。 但?凡别是大剌剌闹得?人尽皆知,其?实云箫韶都愿意坐下来好言好语谈一谈,半是胁迫半是算计的深沉人,云箫韶是一万个?不愿意打交道。 万幸李怀商不是那样式人儿。 说起李怀商,其?实云箫韶内心里说不清,上辈子那头哪里多看过一眼,只当他是成儿叔叔。后来这头醒来,总记他哭灵的情?,再三不五时听他体贴抚慰之语,就如同盛夏天里这座好葡萄架,炎气肆虐里予人清清凉意。 要说甚绮念,谈不上,只是每每念起他来,想起他在?院儿门?口叫鸨母姐儿拶攮得?脸红样子,铁石心肠面上也要笑一笑。 李怀商踏进小院,抬眼猛可看见云箫韶嘴角这抹笑影儿。 要说她不该笑,她若是端正严肃面貌,倘若她不答应,李怀商愿意罢手,听她是甚计较,她的心愿竭力?替她全一全,即便她要回皇兄身边去,只要是她心中?所愿,他也就罢了。 可如今看见她笑的这样子,荷开笑靥,柳卧秀眉,眼中?光淡淡,颊上红点点,李怀商心中?千万缕激流横冲直撞:如何是好。 一辈子君子教养,二十年圣贤教诲,他要顾不得?,少?不得?剖开心腑与她说:皇兄此?举,哪是情?深,分明是逼迫!你的面子皇兄不顾,你父亲的面子皇兄也不顾,势要逼你就范!他、他一心只有他自己,分明没有你。 见他进来,云箫韶起身见礼:“泰王爷安好?” 他顾不上礼仪,开口第一句:“我?向云府提亲,你可愿意?” 第55章 阿?云箫韶吃一惊, 她身后画晴、碧容两个也惊着,这是那的话? 一向知道泰王爷的照拂,可一向也没?哪个提意, 不听泰王爷恃恩挟报, 也不听娘投眼怀春, 怎的热突突来这一句? 这档口李怀商已经定神, 一脸恳切告道:“云娘子,眼看皇兄要复位东宫,届时什么赏赐父皇都会允他, 他又作得深情面貌, 阖宫哄起, 架得你着。为?今之计, 你即便投奔你外祖家也挡不得,总拗不过一纸诏书。” 是这个理儿,这话还是当日他来报信时云箫韶亲口对他说的,可是、可是, 云箫韶熏熏然、晕飘飘, 非是她面皮薄, 而是两辈子谁也没历过这个阵仗! 又听李怀商说:“如今情形,唯有赶在我父皇圣旨降下前,你先?头定下一门亲事?,皇兄总不能拆旁人?的亲, 于他储君名声也有碍, 谅他也要住手, 父皇也不会纵许。” 是, 云箫韶心想这条路便宜,你李怀雍堂堂储君, 难道强抢他人?之妇,脸往哪搁。 李怀商侧着身,把头儿低了、眉眼敛了:“若是寻常人?家,总要防着迫于东宫威势,家里或贪图财帛、或贪图前程,万一悔婚。不如、不如……” 他眼巴巴抬头看云箫韶:“不如与我做亲,永无后患。” 嗯,云箫韶寻思,按这说法?,也是合当,万一李怀雍即是这么样不要脸,要硬抢,满京城里似乎还真只有泰王府不怕他抢。 只是云箫韶先?头慌得没?处下脚,这会子镇定下来,看李怀商涨紫上脸,想一想,教他在葡萄架下安坐,又教画晴顿莲子茶来,嘴上冲李怀商说:“你且歇口气,看你额上汗珠儿滚的,不知道还当你来寻仇。” 她说他额上有汗,按说是该抚拭,可她没?舍他半枚手巾帕子,只微微笑?道:“如今我的帕子你不合用。” “是。”李怀商应下,自扯出汗巾往额上胡乱擦过。 只是拭之不尽。 少顷,清凌凌莲子茶端上,两人?隔着桌儿各自用一盏,慢慢李怀商脸也不胀红漒紫的,额上汗也落下,云箫韶见他与寻常贵胄人?家男子不同,即便夏日蒸汗,他随身也不戴甚浓厚麝香之类香囊香佩,知他素日穿戴清爽,不觉心中?更生好感。 这时李怀商也是心静几分,讷讷致歉:“我这一言实在唐突,你莫怪。” “我不怪你,”云箫韶道,“只想问个明白。” 李怀商张着眼睛:“问我?想问何事??” “我问你,”云箫韶手上茶盏搁下,神情凝定,“你求亲来,单是为?着救我于水火?” 他口口声声的,为?今之计,如今情形,你倘若不愿重?蹈覆辙云云,话里话外俱是一个意思:我可搭救你。 可是,你只是为?着救一救我么?云箫韶要问清楚。 从前不留神也窥得他的心意,只是二人?从未明言,盖因内心里都晓得,只怕此生没?这缘分。如今时光荏苒,都道人?心易变,因她今日问的,你心意如何,还如从前一般么? 还是习惯使然,一力只想着搭把手,想着救一救我罢了。 云箫韶螓首轻摇:“倘若你只是想着搭救,我告诉你一句,我莫不得没?别的路?”也是绝早就想过,“大不了头发铰去?,上宝檀寺做比丘尼,难道李怀雍还能有甚话说?” 李怀商神思叫她带着跑,迷迷蒙蒙问她:“做尼姑?你往后不嫁人?了?” “嫁人?,”云箫韶掩下内心颤悸,慢慢说道,“怎么,你此番娶我,预备着将来送我再嫁他人??” 这李怀商脱口而出:“不!”倘若能娶她在府中?,哪个再放她去?别处?绝不能的事?儿—— 这一下,葡萄叶子扑的凉风吹进李怀商心肺,雪光煞亮,回过味儿她问的到底是一句什么话。 他道:“倘若你允我上门求亲,我自然不止为?着救你,我一向的心意,只在你身上。” 阿,问着了。 原本云箫韶问的是这句,可这真问出来,她眼睫翕动,一点薄红阻拦不得的,攀上耳畔匀上脸,李怀商说出这句也是魂里梦里头一遭,两人?隔着两只莲子茶盏竟然一时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出该接甚么话儿。 边上碧容适时笑?道:“王爷真是,若有此心,可可儿地约见我们娘子是何道理?也该端正?请上三姑六婆,只正?大登府门对太太说。” 李怀商答道:“惊动官媒,还少不得送上布匹果盒、红绿金绒,如此大张旗鼓,怕失你们娘子的脸面。” 有一句他没?说,此一等行径,与皇兄自作主张的负荆请罪又有何异,没?得引人?议论。 他没?说,那云箫韶又不呆、又不傻,早体省得他这份体贴,心里更意动几分。如此佳婿,何处求来。 只是还有一样,她还得动问。 这句,就不足为?外人?道,她遣画晴与碧容进屋,单独对李怀商发问:“你内心里不愿意争一争皇位?” 原本她的算盘,李怀雍吃吴茱萸的毒过几年没?了,他这泰王爷的前途还在后头呢。这也是为?何她得知李怀商的心意,从没?想着应答的缘故。 只当是他六叔,年轻时怀揣些儿念想,大了、娶妻了,也就过去?了,桃花是开在歧路,蒹葭只生在四月,年少不知事?的绮思,过几年也早淡去?。 是云箫韶瞧不上李怀商人?物?非也,是她云箫韶本没?甚嫁人?的急迫心思。 若没?有可意的,在家陪爹妈罢了,若有投缘的,不拘什么门第,倒宁愿是个没?名没?姓小子,只招来家中?入赘,也可消减许多烦恼。 如今李怀商提议,不单单是她要不要这个烦恼。 虽说本朝风气开明,丈夫故去?没?人?儿逼着守寡立贞节牌坊,和离再嫁也不在少数,二嫁女配头婚的郎,也没?人?儿觉着谁就是高攀、谁就是吃亏,只是,娶前嫂嫂为?妻,多少总有些惊世骇俗。 更别提云箫韶从前不只是李怀商嫂嫂,还是他皇嫂,这当中?,多少有些儿离经叛道意思。旁的不挡着你,只是这名声出去?,首当其冲在仁和帝跟前你就矮一头,你兄弟二个,你父皇少不得斜眼看你。 因此云箫韶有此一问。 按她的预想,但凡龙子凤孙,谁还没?这个念想?他的心是好的,却总要敦促他想得周全。 没?成想,李怀商答得飞快:“如今我说你许不信,皇位不仅仅是权位,更是三宫六院,我一向无意。” 云箫韶张嘴结舌,半晌才?问:“男人?三妻四妾,成亲前房中?个把丫头,成婚后院里几房姨,人?人?如此,你说无意?” 李怀商颇有些羞赧:“不瞒你说,我总觉着不公。” 云箫韶彻底吃惊,直吸气:“对谁不公?” 他道:“我的妻。幼时也见宫中?宫女,到岁数上皇后也遣教人?事?的姑姑来,可我总觉着,未免对我将来娶进门的妻子不公。” 又急吼吼补一句:“不是,不是说你,那时还不相识,我从前没?一直有些个肖想,就是、就是……” 就是好半天?,他道:“就是模模糊糊有此一念。” 是么。 云箫韶心内叹息,你这念头也早说,真乃千金不换。 听李怀商又道:“况且不瞒你说,我见过我母妃晨起的神情。我进去?请安她自然喜欢,乐呵呵亲手做吃食与我,只是遮不住的,她眼睛底下乌青青颜色。咸庆宫从来是个僻静去?处,我一早想好,倘若我娶妻,我绝不能使她的居所?如此冷落,绝不能使她过我母妃一般的日子。” 这一篇说完,云箫韶再次看清他的为?人?,一颗心落地。 可是这还没?落到实处呢,忽地又悬起。 哎呀,他母妃。 不提还罢了,这一说,云箫韶心里犯嘀咕,温娘娘是好温克性格,从来最好说话的和善,可是,再是和善,能容下她这个从前做过皇后儿媳妇的么? 左看右看,没?底。 不好,不好不好。李怀商眼见真心实意好男儿,没?得她要害得他与他母妃生嫌隙?她是做什么孽。 转头又想,咱是什么,钟离春还是东施,都不是,有甚见不得人??即便面貌不堪入目,咱没?有天?长地久的心?倘若李怀商果真把心意定下,她有什么,不过关照母亲一般也关照温娘娘,要打要骂她有甚受不得,难道李怀商的心意不值?千难万难她也捱得。 这时李怀商自袖中?踅出一只木匣递来,窄长条儿,云箫韶教他搁在桌上,他手上松开云箫韶才?去?接,掀开来是两枚簪儿。 是怎样簪儿?但见两枚番石榴青玉簪端正?静卧,玲珑寿字如意头,宫中?制式,奇巧贵重?,这是? 李怀商道:“我料想你的顾虑,先?头问过母妃的,母妃说你好穿青色衣衫,挑出这两枚看相配,叫我亲自送到你手里。” 送到咱手里,云箫韶低头儿看着,嘴上问:“你实话对我说,温娘娘如何说的?” 李怀商嘴里旁的没?有,有的尽是实话,原原本本学舌道:“我母妃说叫我三思,说你不比我,实在不成我将来可另娶,你耽误不得了。” 凤鸣商(双重生) 第44节 耽误不得?是,她已经和离一次的人?,再闹?温娘娘这不是嫌弃,绝不是,是切身处地在想着她的处境。 而这句话,李怀商不必人?说,先?替她在他母妃跟前讨着。 云箫韶垂目,手捏着簪儿摩挲不止,心说这可是,人?不要你历千难万难,也不要你挨打挨骂,人?把事?儿和人?都替你安顿好了。 院中?微风徐徐,吹尽愁云惨雾,云箫韶将匣子收好,向李怀商道:“我母亲平素,辰时无事?。” 辰时无事?,你可上门。 李怀商眼中?迸亮,点头应下。 第56章 一日晚景揭过, 无话。 第?二日一大早,云筝流来云箫韶屋里吃清早饭,吃到半道上, 这?云筝流乌溜溜眼睛睁着望她姐:“姐姐身上不爽利?一筷子乳饼盛在碗里, 蜇磨来蜇磨去, 大半晌不见咬两?口儿。” 云箫韶正竖着耳朵数时辰, 哪顾得吃。 要真问她慌什么,不知,大约只是担忧凡事怕个万一。 比方?说?, 万一母亲今日有事出门? 吃云筝流一问, 云箫韶分出心思, 心烦意乱挑话要答, 云筝流却不必她来答,自顾自喔一声:“八成儿是天热胃口浅,抓两?副山果子茶管情儿就好了?。” 好,好, 山果子茶。 忽地云箫韶想起什么, 脸上飞红, 云筝流吞下一口芽儿抬头看见,奇怪:“怎的,姐姐你这?屋里真有这?么待不住人?看你脸上热的,蒸得厉害。” “你吃你的罢。”云箫韶撇下一句, 离开案上坐到镜前, 叫画晴给?她匀脸梳头。 画晴抿着笑, 一屋子人呢, 筝流的两?个丫鬟也在,画晴要问:“娘今日梳什么头?” 又问:“戴什么花?” 云箫韶瞪她, 今日又不要她出去见人,戴什么花戴,又不好说?,只说?不戴。 画晴接茬笑问:“娘中意穿哪件衫子?” 云箫韶按捺不得,跳起来:“怪小油嘴儿!偏你逞舌呲风,看我撕你的嘴。” 说?是撕,哪真上手,伸手轻轻在画晴面上拍一拍,云筝流不明所以看热闹:“姐姐错打人,画晴才不是个油嘴,画晚才是,要撕她去罢了?。” 画晚不依了?,与云筝流分辩斗嘴,画晴笑嘻嘻说?谢二姨求情,云箫韶拉过她,回首叫云筝流别想着打这?个打那个,安生用饭是正经,拉着人进里屋。 往榻上坐下,云箫韶手背贴一贴自己面上,果真滚着发烫,心说?这?怎的,谁还没嫁过人?要你上头,一壁喃喃问画晴:“真许他去?真许他去。” 画晴笑道:“娘昨儿在鏊子街不琢磨,晚夕歇宿也睡得好,也不琢磨,今日临上门要琢磨?” 又说?:“也来得及,六王爷来提亲,太太一定要问娘的意思,到时候娘不点头罢了?。” 云箫韶嗔她:“我发觉你这?丫头,嘴上擎是要登天,一早上只顾聒噪。” 画晴笑意落一落,正经语气:“我是高?兴。俺每什么念想?只盼娘有个好归宿。从?前在隐王爷手里只是吃苦,总算苦尽甘来。” 云箫韶也感触目来:“希望如此?,要不的你两?个跟着也是受苦。” 忽然前头一阵喧嚣,乱糟糟的,云筝流打帘子进来:“说?王爷登门提亲,姐姐,你的喜蛛儿攒到实处,今日见真章!” 云箫韶赶着问:“哪个王爷?” 外头是画晚的答:“泰王爷,是泰王爷!” 云箫韶心里一块重石落地,云筝流不明所以:“泰王爷?是哪个,那里蹦出来?” 哪里蹦出来,只怕杨氏、云父心里俱是这?般疑问。 不得了?不得了?,提亲的人家见过不少,王爷也见过,那不儿?镇日门外跪的就是,可这?泰王府的媒人,谁想得到? 不一时杨氏亲自走来云箫韶房里,遣丫鬟们?都出去,仔细问她:“六王爷?我儿,你对我说?,你几时与他两?个相识。” 云箫韶一五一十原原本本:“我搭伙计在外走买卖这?个母亲也知道,那院子原不知,典来才知是他的,隔壁又是他名下茶社,见过两?面儿。” 这?杨氏,把?眉目肃厉,严整道:“有茧儿?” 这?个没有,真没,云箫韶再三起誓:“我不晓事?天青皂白?的,见两?回里外都是人。”想着,按下声量,把?去年?七夕乞巧宴一节从?头讲一遍。 末了?说?道:“母亲只推不知,那日晚间?不是他送我家来?” 杨氏恍然:“正是来,我那时还说?,承他的情,原来是这?个心意,”一指云箫韶,“你把?话从?头,你晓事,你也不傻,他一副张生心肠,你晓不得?” 云箫韶觑母亲神色,假意叹口气:“唉,我晓得又如何,他兄弟也晓得。” 当即把?李怀雍如何先?她窥见兄弟心思,如何拿允她和离做饵,引诱李怀商襄助他对付冯氏,如此?种种说?个透彻。 杨氏听见,从?前只道李怀雍吐口儿许和离是试探圣心,没想当中还有这?一节,怎能不心惊?叹道:“我儿,他实是弃你不顾。” 又自思量:“如此?两?厢比较,倒显出六王爷性情。按说?这?门亲没得挑,你两?个岁数也合,只是怕人议论。” 云箫韶低着眼睛:“总比议论隐王日日上门负荆请罪强。” 那可不,这?一下把?杨氏点透:如今她这?大闺女,非彼即此?,不是嫁六王爷就是与那李怀雍复婚。已知李怀雍是个甚么东西,做爹娘的难道推孩子进火坑?那不能。 杨氏拍板:“我先?收下他的帖儿,晚间?你父亲来家我对他说?。” 云箫韶松口气,笑道:“多谢母亲。” 晚间?云雀山下衙,杨氏已早早候着,三两?句说?完。要说?云府风气如何好,自当家的始,云雀山最不是迂腐、不顾亲情的人,为两?分薄面不顾骨肉死活?就不是那等人家。两?口儿速即给?泰王府回帖,这?门亲事算是定下。 这?事儿,在云府内里没费什么周章,在云府外,可是掀起滔天巨浪。 云大娘子要嫁泰王府,这?一向宫中朝中一齐惊住,天么天么,是说?云家大姑娘?和隐王和离的那个?从?前做过太子妃的那个?又嫁泰王? 这?当中任谁听,都要听出一分与嫂私通的意思,别是做叔嫂时就划剌上的! 又有人说?,不能罢?恁好的人家,家里老父亲任着副都御史并武英殿大学士,能干出这?等事儿?慢说?是皇亲贵胄,就是普通人家传出这?等事,叔嫂两?个都得让亲长族里、街坊四邻押去报官府,这?是犯律的! 怎么轮到达官贵人家里倒好,明晃晃、大剌剌还上门提亲?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即便?不怕这?个,却也不知羞么?这?么着热闹议论着,各家各户都等着瞧这?桩亲到底结不结得成。 这?节骨眼又出一件儿。 云府收下泰王府的帖没几日,宫里传出旨意,宣杨氏与云箫韶进宫。 这?下好了?,大家伙儿摩拳擦掌,看是进去训斥一番不是?没个廉耻人家,没个廉耻姑娘,和离在家还不安分,看进去宫里的贵主子娘娘给?她们?脸。 云箫韶随母亲,迎着这?般议论进宫。 召见娘儿两?个的不是别人,是如今手握六宫事的咸庆宫德妃娘娘。 不过管你是进来见谁,只要一只脚踏进内廷,先?头第?一个你要望正阳宫磕头。岂是说?笑?她即便?不掌事她也是中宫,明面上只说?凤体欠安,没精神头理事,皇帝陛下敢不待见她这?个皇后,凭你是谁也敢? 杨氏和云箫韶两?个,规规矩矩立在正阳宫外头等宣。 等一时,不宣,等一刻,不宣,小半时辰过去,不宣。 云箫韶瞧瞧廊外红艳艳的天,若非节气对不上,还真叫她想起从?前在慈居殿外等着传召的情形。 不过彼时她病体沉重,丈夫失恩,更?兼幼子惨死、父母亲眷皆不存,有这?口气儿没下一口,不得不忍气吞声,屈把?病故作艳骨,如今为何还要忍? 遂径直拉住杨氏望台阶跪下,只让阖宫里都瞧瞧咱们?这?位皇后娘娘的“贤德”。 原来她两?个入宫,并非如外人所想是来受责难,实际德妃要见娘儿两?个,只是为着说?定亲事。 说?是德妃要见,这?说?话的,那她和母亲进来,就是德妃边上人,哪个有任皇后作贱的道理?既然要作贱,那就让满宫里都瞧瞧。 果然没一时姑姑春荣出来传话,叫起,又说?磕过头罢了?,可自行走动。 自行走动,爱上哪上哪,少来碍本宫的眼,是这?么个弦儿,听来颇为落脸,可云箫韶管你,和杨氏迳到咸庆宫。 到这?里就没人给?她两?个脸色瞧,德妃一如既往笑模样,没待杨氏跪到实处亲自起身来扶,张口叫亲家。比及云箫韶见礼,好么,更?如经年?相识一般,德妃道:“你这?孩子,出去也不知道回来看看。” 仔细打量几眼,对杨氏笑道:“孩儿比从?前出落不同,高?了?,脸上也见肉些儿。” 云箫韶在下首打横,只笑不语,听德妃与母亲又说?几句家常,落后德妃肃正脸色,道:“你放心,孩子从?前受的苦我也知道,她进到泰王府,脸上只有更?丰,她要是受我那不肖儿欺负,但凡清减半分一星儿,我第?一个不答应。” 杨氏见她诚恳态度,也不自称一声本宫拿乔,感怀十分,道:“娘娘宽仁,妾松一口气。” 德妃笑道:“我那孩儿,自小的木头杵儿,能有个你闺女一般知心知意的陪着,我才是松一口气。” 两?人说?着,三说?两?不说?,说?起两?个一个病,这?盛夏天气还成,入秋冬可要受罪,腿脚沉重,膝盖骨儿只犯疼。 杨氏道:“说?还要看她大姐贴意儿,每年?过冬制小膝,旁的罢了?,中间?儿扦一层磨得细细的椒实粉末,最能存住热气,只管在炉上烙小一个时辰,热气能陪一晚上的好安歇。” 推一把?云箫韶:“等她的,过门儿也做与娘娘穿戴。” 德妃与宫女互相看看,口中道:“耶嚛,可是这?一样式么?”令宫女取来一叠子。 原来云箫韶自来的惦记,给?咸庆宫的交织绫火绒小膝年?年?不落,从?隐王府家去那时候还是春天,她临出去前好赶一批送进宫,这?年?余过去德妃处还有余的用着。 杨氏接过去瞧,可不和她的一模一样!和德妃两?个啧啧称奇。 当时无心栽柳,如今花开满园,原来是经年?的两?副好心肠终于做成一家人。 殿中正和和美美说?话,外头通传太监急吼吼跨殿门进来,身后引一头发花白?公公,看清这?年?老的太监面目,殿中不约而同把?神色肃穆住,来人是御前和公公。 和公公倒没分毫拿腔作调样子,躬身道:“奴才见过德妃娘娘,请娘娘的安,”又对杨氏称,“云夫人安好。” 都见过,他笑模笑样的眼儿转向云箫韶:“烦大娘子走动,陛下要见您呢。” 第57章 “云氏, 你可知罪。” 云箫韶一路到清心殿,进殿听见这么一嗓子。 她?老老实实跪下:“臣女有罪。” 上首仁和帝声气沉郁,通是听不?出个喜怒, 问她?:“哦?那你将说道说道, 你何罪之有。” 云箫韶慢慢答道:“回?陛下的话, 既然打搅陛下圣听, 陛下金口玉言说臣女有罪,臣女就是有罪。” 仁和帝一时半刻没言语,没再问也没叫起, 就罚云箫韶跪着?。 跪就跪, 膝下贴着?冰凉凉地面?砖, 盛夏天贴挨着?还挺得劲。 云箫韶默默数一数袖子口藕丝镶边珞子, 内心里对自己说:你可也争气,人?李怀商可是自家母妃前前后后替你打点完,要你如今在人?父皇跟前退缩?你是什么扶不?上墙软弱人?。 凤鸣商(双重生) 第45节 忽听仁和帝道:“朕倒不?知,史书上写褒姒、杨妃者流, 朕原本不?信, 如今竟也见着?后来者。” 云箫韶腰杆悬得挺直:“匹夫无罪, 怀璧其罪。褒姒性本忧愁,却有人?硬要看她?笑;杨妃或许善舞,却有人?硬要她?只作霓裳舞,不?得在寿王府作舞。” 仁和帝一派冷凝:“褒姒赏烽火, 戏耍诸侯费尽兵马勤王, 没见史书上写她?自遮起眼来;杨妃日啖荔枝否则不?喜, 每年跑死百匹乌骓, 没见她?上书弃食荔枝。” 云箫韶面?不?改色,口中诵道:“君王城上竖降旗, 妾在深宫那?得知。下令点烽火、贡荔枝之人?身居高位,诸女不?得不?从。” “好,”仁和帝冷然道,“好一个不?得不?从,你且跪。” “是,臣女遵命。”云箫韶端正一拜,拜完杵在地上安生就跪。 少时,大约跪不?上两刻钟,边上和公公劝道:“陛下也瞧德妃娘娘的面?儿,叫大娘子也起身儿。” 又?说:“从前大娘子伺候过笔墨呢,陛下后头?没口儿地称赞,嫌弃奴才等磨墨不?够细,如今再传她?侍墨可好?” 侍甚么墨,仁和帝不?理这茬,只是问:“朕如何不?瞧德妃脸面?了?” “嗐,”和公公陪笑道,“德妃娘娘请进来的客,陛下偏罚跪着?,传出去娘娘看要生气。” 或许是说起德妃,云箫韶听着?,仁和帝语气分?明轻快两分?,想是称心,低声说:“德妃宽宏温厚,识得大体,不?是轻易使性子的人?。”又?听和公公劝和几句,仁和帝总算从新搭理云箫韶。 他不?问云箫韶旁的,只问一句:“私底下你见过老六没有。” 云箫韶大大方方道:“见过。” 仁和帝问她?何时、在何地见过,她?略略沉颌:“回?陛下的话,前不?几日在家中见过。” 前不?几日,难道是上门提亲时碰过头?,仁和帝神?色越见深厚,喜怒不?辨却足见威严,问你二人?说什么话,云箫韶吃他九五之尊威压,却面?不?改色:“臣女自然要问,如何想着?做亲,他是何时起的意。若是在臣女尚居东宫之内时起的意,何须陛下诘问,臣女第一个不?许。” “如此说来,”仁和帝道,“是你离了怀雍家去,他才起的意?” “非也,”云箫韶侃侃答道,“是在臣女进东宫前起的意。” 仁和帝不?意这茬令她?详说,她?道:“陛下岂不?知彼时宫中情形,德妃娘娘只在嫔位,处处受冯氏欺凌,有一年臣女随家慈进宫给先太?后贺寿,恰逢冯太?后为难他们母子,臣女一时气不?过出言相?助,没想数年前的这句有口无心,结下如此善缘。” 一听是同受冯氏欺压,仁和帝彻底脸色松开,叹口气:“平身罢。” 云箫韶起身,端的好姿仪,跪这许久起来身形愣是没晃上一晃,仁和帝不?由得多看她?两眼,嘴上道:“哼,看着?倒好礼仪态度,朕为难你也不?作色。” “陛下,”云箫韶落飒一笑,“陛下良言教导罢了,如何说为难?若说为难,从前在慈居殿臣女只见过更厉害的。” 仁和帝叹气,说那?等不?慈性的人?,委屈你们这些个小的。 虽说是,云箫韶头?上一个狐媚的帽子还没摘掉,不?过老皇帝已是温和得多,又?说夫妻一场,百代之恩,好歹从前在东宫李怀雍并不?算苛待云箫韶,即便襄国公事儿上有些道不?是,如今总也负荆请罪,为何云箫韶不?肯吐口儿,就是不?肯宽他一句。 云箫韶道:“陛下说夫妻一场乃百代之恩,天底下也不?是所有夫妻有这福气。要之在乎容德相?感、缘分?相?投,如此方可夫唱妇随,长保无咎。” 仁和帝望她?一眼:“你言下之意,怀雍不?能与你荣德相?感,与你缘分?不?相?投?” 云箫韶以问代答:“听闻隐王爷也常常跪在清心殿前管陛下要恩典,敢问陛下,每每隐王爷如此,陛下感其请求多一些,还是逼迫多一些?是否总觉着?这件儿,但凡不?答他的,就是陛下不?肯成就有情人??就是陛下为父不?慈?” 这仁和帝不?言语了,显见李怀雍来他殿里跪,他也是一脑门子官司。 云箫韶接茬叹口气:“陛下是君父,尚感压迫,陛下也说他日日到臣女家门前负荆请罪,家父是他的臣工,家父当如何?” 又?恳切道:“臣女从前嫁做东宫妇,只安心伏侍夫君母后,半点没有旁的念想,每每冯氏刁难也咽忍得,不?说有甚天大的功劳,总也是一片真心,可如今呢?如今满京城的议论,说臣女一家忘恩负义,这当中是谁的功劳?陛下以为臣女一家当如何看隐王爷?是哪处受着?他分?毫的‘容德’了?” 从把声气软下,满目哀婉:“陛下宽仁,臣女不?怕陛下觉着?臣女怨怼,如今只说这句实话罢了,非是臣女不?肯宽他一句,而?是真心真意匆匆付过流水,实不?愿重蹈覆辙,求陛下体念。” 说罢额头?触地,大拜在阶下。 若说这云箫韶,哪来的底气敢在李怀雍君父跟前埋汰他? 底气在于,如今李怀商要娶她?,眼瞧无意于皇位,仁和帝却没问几句李怀商,口口声声问的李怀雍,这是什么缘故?只能是李怀商先头?已经找仁和帝陈过情的缘故。 如此一来,这皇帝老儿心知自家老六无意大位,能接班的儿子只剩李怀雍。 可他老人?家真满意儿么?只看如今冯氏虽然落败,徐皇后依然不?得圣心,即知,李怀雍要想安安稳稳重登太?子位,可是没那?么容易,老皇帝专一好打量呢。 这档口,哪个臣工胆敢建言,但凡说一句李怀雍的好话,云箫韶打包票,这老皇帝心里都?要犯嘀咕,疑心这个好儿子暗中结党营私,撺掇起一帮子朝臣要提早接他的班。相?反,这时候挑着?不?打紧处说一嘴李怀雍不?好的,或许有奇效。 看仁和帝一脸的沉思和明显怜惜的神?态,云箫韶心知,咱也不?算拙不?可言,好赖算准一城。 落后仁和帝叫她?起:“如今入夏,你在家陪你父亲过完中秋罢。” 云箫韶谢恩告退。 很?快宫里赐婚的旨意下来,婚期定在八月二十?九。 若说仁和帝有甚功勋,他登基时有道政令,让十?三省各府州县建讲约台,不?干别的,每隔一旬专命各州学正、各县典史宣讲朝廷政令,讲解皇帝陛下的诏书。 这就好了,给泰王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云雀山府上大娘的赐婚旨意,写得明明白白,云氏与泰王“平素不?识”,乃是一朝姻缘天赐。各州县讲一讲,这一下谁还敢乱嚼舌根说人?两个从前就有首尾,你想逆着?圣旨说?麻溜闭上嘴。 只是一纸赐婚诏书,并不?足以平息议论。 是,没人?儿敢再议论云大娘子没德行,众人?又?开始议论她?没心肝。 可不?没心肝么?隐王爷,收复建州的英雄汉子,又?是从前的夫妻,日日与她?跪着?请罪,她?倒好,转头?要嫁人?家兄弟! 无情无义,哪个对得住隐王爷的深情厚谊? 可怜隐王爷,一腔真心喂狗。 又?议论说怪不?得云大娘子琵琶别抱,隐王爷顶天立地英雄汉子,难道泰王爷差到哪儿?兄弟两个一模似样的相?貌堂堂,长腰身儿、眉如裁,目如星,都?是好人?材,真是便宜云家这水性杨花小蹄子。 话到这里,谁再听不?出个弦儿? 这哪是云箫韶真有甚错处受人?指摘,单门是她?二嫁还做得好亲事,惹来有的小娘兔儿病犯眼睛红,要来吐口唾沫说她?一嘴。 原本罢了,自身正大,个人?的日子个人?过,无须理会那?些个无稽之谈,云箫韶哪个搭理她?们,可千不?合、万不?合,这当中又?横生一件事。 这起子多嘴弄舌人?正愁没个决撒处,到六月三十?云筝流上寿,可好,又?是各自不?忿、又?是受人?撺掇,都?挤着?望云府上礼,指望借这个由头?登云府的门,当着?云大娘子的面?好好儿顺顺理。 而?云箫韶,为人?说不?是性子多软和,自少不?愿与人?合气,浑身逆鳞统共没几枚,她?这小妹绝对是其中之一。 正日子上云府在东边花园里摆席,周正大桌子安好,一应酒食鲜果也安好,原本宽待宾客,没留意狗尾巴草混进琼林仙葩,有好些儿不?上听的话传出来。 有个不?知谁家小娘,道:“她?家院儿门上盆景种的好桃花,春日妖娆没逞够,狂到夏日来。” 又?一个故意问:“那?盆景园圃还养珍禽,是甚么鸟?我没见过。” 话赶着?接上,笑道:“凭它什么好鸟,总归她?家飞不?出鹣鹣!” 鹣鸟,传说中雌雄各眇一目,非得比翼否则不?辨方位无以飞行,一向是寓意夫妻情深的忠贞之鸟,这话好听:你云家有个忠贞不?二的人?没有?没有,飞不?出鹣鹣。 这话实在不?好,云家岂只有云箫韶一人??这话不?仅骂到她?头?上,也骂到云筝流乃至杨氏头?上。 啪地一声,云箫韶手中箸儿撂在案上,淡声问:“谁人?言语。” 第58章 厅中桌席一气延到外头阶下, 原本忙着闹的酒杯搁下,原本嬉笑?的盘盏停住,众人都悄着声没言语。 云箫韶又问一回:“敢问座下, 方才是谁发话?” 无?人应答, 抱成团还敢憋一句, 真单枪匹马站出来和主人家对上, 做什么死?不说她爹是御前的行走,她过门去的夫君是如假包换的王爷,就单论?她此时面上的严正, 按说没甚疾言厉色, 可无?端就是一股子威慑透出来?, 座中没历过事的小娘哪个敢违逆犯她?一个一个噤若寒蝉。 云箫韶自顾自斟酒, 开口一副平淡语气:“当你有何高见,说来?俺每都听听,讨你一句指教?。没想只是个现树上没头的蝉虫,只是叫。” !她这话、她这话也忒不客气?!纵然是几个客人失礼, 可她妹子是今日寿星公, 她也算半个主人家, 哪能说这话!别人小娘已经住口,她震慑住也就罢了,竟然直直说到别人面儿上,真是得理不饶人。 这节骨眼上, 旁人不敢说, 有一人忍不得的。 先头说, 有几个小娘对云箫韶多有非议, 这几家没少受人撺掇,是谁? 自然有人着意在?里头搅合, 也不想想,原本门楣够得上泰王府的有几人,云箫韶能嫁泰王府,至多也就艳羡一二?罢了,干她们甚事?都是自小闺中的教?养,哪个就要胡乱张嘴弄舌,还不是受人挑唆。 这挑唆之人,如今见几个培的帮手吃云箫韶说杀,齐齐哑火儿,恨得要不的,坐不住,扬声道:“谁说得什么?谁听着了?怕不是大娘子听岔来?,何苦这样正言遽色。” 云箫韶唇角抿了,意味深长:“徐茜蓉。” 不是徐茜蓉是谁?上下挑搧唆使,不间断散云箫韶流言的正是她。 她在?背后说这一句,不说忍不得,没个动作她真是不甘心?。 眼看云箫韶这个贱人,哪世凿井开山还是三贞九烈,这辈子福气?勾的,二?嫁女竟然还嫁得好?人家!她自己呢,每每念及此,徐茜蓉心?中剧痛,表哥…… 如此一来?,左右冯氏已经死绝,从前她的勾当无?人知晓,恐惧散去,满心?里重又?填满不忿。要违逆圣旨,她不敢,可背后教?唆几句好?听话儿算甚?她且要给云箫韶添这个堵。 徐茜蓉这一手阴司,云箫韶又?不傻,不消多探问也能觑见大概影子。 她慢条斯理饮一杯儿,问徐茜蓉:“你家里热孝戴罢能出来?了?” 热孝?谁的热孝,是徐茜蓉唯一的手足兄弟徐燕藉的孝,听见这话徐茜蓉粉面变色,眼睛立时见红,礼仪也顾不得,道:“我家里还能戴一戴孝,哪比得上云家清闲,通是没个哥儿,戴孝这项上省去多少气?力。” 好?,要的就是你变色,只云箫韶还没回话,边上云筝流嘴快:“我没个兄弟怎了?胜有个吃喝嫖赌成性的兄弟?干净干一些见不得人勾当,还癫到宫里去,当我们谁没见过?” “筝流。”云箫韶拉她,这孩子,气?性大嘴又?毒,今日这事因云箫韶而起,本就是夺她生辰的光,再让她出这个头,云箫韶这个姐姐是白当的。 “你!”徐茜蓉待发作,云筝流让她的?又?抢白道:“我什么?我那句是唬乱说的?都是圣上谕旨金口玉言,你骂我便了,你也敢非议圣上旨意?” “罢了,且让一句,”云箫韶声量抬起,拦下云筝流,又?叫画晴,“吩咐外头伶班优儿,弹唱接上趟,别停。” 又?对众人说:“倒是见笑?,见是日头晒催的,心?里都带烟点火,今日是我家筝流好?日子,都尽让着些,原是我的不是,没带的好?头,先罚一杯,姐妹随意儿便是。” 说罢利索三大盏连饮,众人见她这样说,赖好?把那头徐茜蓉也劝下,纷纷陪起杯儿。 云箫韶此举,非是避让伏低,而是偶然间观得一件内情?,徐茜蓉身上的,或许可借着作筏子,能办大事。 此时众小娘还她的酒,她趁机眼睛着意觑着,看见徐茜蓉果然没沾酒杯,心?里更确信几分。 不过还是要再试上一试,席上如今添酒回灯,也没个外男,索性外头唱的叫进?厅内,围着听响儿热闹,云箫韶趁人不察叫来?画晴:“你去,徐茜蓉身边儿那个如意,你去说句话。” 画晴知局,速即委下身细听:“娘只对我说。” 云箫韶教?她:“你去与?画晚闲话,今日不是有一道百果馅杏仁蒸酥?你两个装作闲话,就说里头不是惯常搁的南杏仁,是咱京郊庄子产的北杏,这话务必叫那个如意儿听见。” 又?说备一只染血绣垫,一会子趁乱塞徐茜蓉座儿上,再去叫相熟的医婆候在?一旁厅里。 画晴记下退出去,不一时回转,悄悄冲云箫韶点头儿,云箫韶知道了,面上只作无?事。 须臾,灶上杏仁酥蒸制齐整端上,云箫韶又?把眼儿看着徐茜蓉。 好?,仍旧一勺子没动。 如此云箫韶心?里就知晓透彻,厅中正巧两个姐儿望坐下弹阮琴,走去对陈桂瓶儿说:“你来?,帮我的忙。” 桂瓶儿哪有不从,紧跟着过去,听云箫韶如此这般说一通,当即拿帕子捂嘴:“这话?可是难听!” “要的就是难听,”云箫韶嘱咐,从徐茜蓉嘴里说出来?,只有更难听,“只使你家姐妹混在?人堆儿里,扯完嗓子说完就矮身儿藏了。” 桂瓶儿应下,云箫韶悄悄走回主座。 凤鸣商(双重生) 第46节 一切预备妥当,只等?发动。 这徐茜蓉没个记性,安生没一刻又?开始上蹿下跳,拉动一旁几个小娘嘀嘀咕咕,好?,就怕你们安生,云箫韶挑一个空档,冲厅中闲闲道:“外头园圃是什么鸟,看是学舌的鹦鹉哥儿。上回我听岔来?,这一回听得真切了。” 单名?点姓叫人:“徐大姐,要不你几个再大声着些儿?大家也都听听。” 徐茜蓉直瞪眼睛:“你又?有什么话说?” “我说,”厅中从新?安静,众人目光打两人身上一来?一回,听云箫韶不依不饶,“是我非要说?不是你几个忒无?礼,非要在?我妹子的生辰宴上聒噪?” 徐茜蓉边上一个紫衣小娘不服:“俺每又?没议论?什么,有个不恭敬的?云大娘子何故做张做致。” 云箫韶捏着趟、扔着饵:“没议论?什么?怕不是——” 语调拖老长,座中众人脖子抻得活像狐獴,赶着要听她到底有什么话说,听她道:“怕不是在?议论?我的婚事罢?” 阿?这句眼见道着真病,东厅西堂悄无?言,人人屏息提气?儿,她、她真敢提阿!肯定是在?议论?这个,可她真敢放明面上说?她竟也不顾脸面? 徐茜蓉秀脸微红,不知怎的,旁人入夏都要清减,偏她倒好?似丰润许多,从前就不是个容长脸儿,如今脸上更圆,直发红,她站起身道:“云氏,好?给脸不要,你倒先头开茬。” 场面一时乱腾,她那伙小娘七嘴八舌嚷嚷开,都是说云箫韶朝三暮四心?性,云云。 其实细听,她几个话都还算客气?,毕竟是上门作客,各家父兄在?朝中又?抬头不见低头见,都还留着面儿。 可云箫韶并不盼她们的面儿,她一力给场面掀开,可不是让她们留面儿来?的。 这时早先安排下的桂瓶儿姊妹,派上用场,只见小小一个纤细影子,钻到徐茜蓉近旁一席,扯着嗓子道:“谁稀罕!二?嫁的再蘸货儿!隐王爷有何处对不住你,你要作贱他!” 说完这人影儿腰身一猫,走到几个唱的一堆儿,不见了,徐茜蓉只当身旁哪个交游喊出来?,虽说难听些,但听在?她耳中恁地痛快!可不得?骂得好?极妙极,再蘸货儿! 云箫韶一掌拍在?案上,喝道:“画晴,徐大姐有酒了,你带两个丫头扶她下去歇息。” “是。” 画晴接着眼风,奔到徐茜蓉跟前,徐茜蓉原本伸手要挡她来?抓,没成想,她胳膊一沉手一探,猛可从徐茜蓉身子底下捞出一件物什,是徐茜蓉座儿上的绣垫。 满座可见,画晴指着垫面惊呼:“啊呀!哪来?的血?” 血?血!这一下可都惊住,云箫韶假作忧急,三两步赶来?,拉着徐茜蓉道:“我的姐姐,你身上不爽也不说,我也尽让你些儿,没得见这老多血!” 众人都忙起来?,徐茜蓉面上又?是惊惶又?是迷茫,一时竟然没说出一句半句,直到云箫韶往外传医婆,她猛地后退:“不必了!” “那怎么行?”云箫韶作得满目愧悔,“你本来?做客,受气?罢了身上还不好?,我不延医请人看你?也像样!你与?我合气?罢了,身子总是自己的。” 边上小娘也劝:“正是说的,没得那一大摊子,总也看看。” 众人劝也有、忙也有,医婆早接着请候在?偏厅,此时冲出来?,二?话不说把上徐茜蓉手腕,徐茜蓉花容惊惨,嘶声喊放开,要挣脱,可周遭忙乱,推的搡的,她一时竟然挣不开。 那医婆子是杨氏旧识,云家老人,极是利落,一早得着信儿的,速即扮开,松开徐茜蓉腕子,比徐茜蓉还惊慌的模样,连连后退。 边上徐茜蓉交好?的小娘心?急:“徐丫头是甚么病?是吃着气?一时不禁了?”一壁望云箫韶脸上愤愤不已地瞧。 好?么这档口还在?攀扯云箫韶,指望传一个她害徐茜蓉当席气?病的名?声。 医婆连连摇头,一句话让她的如意算盘摔个粉碎,算珠子噼里啪啦滚一地。 “这位娘子是遇喜了!”医婆子声音满座可闻。 第59章 这云箫韶, 最是?一等一周全的人,自打去岁中秋听徐茜蓉提过一句画春,哪有不找去问的道理。 不仅找去问, 一五一十讯问出来两人如何编排, 且落后使些?手段, 无非言语棒槌外加银钱, 画春哪个有不从?,一心一意当起耳报神。 也不由得她?不愿意,她?先前虽然恨上云箫韶, 可?如今见过自家王爷主子的失魂样儿, 再看看表姑娘和主子爷过夜时半死不活样子, 哪个是?受怜惜的?心里头认定, 说不得将来她主子还得是云箫韶。碧容又能说会道,把冯氏如何身死的场景说得真真儿的,看把画春吓出个好歹,哪敢再和云箫韶作对, 服服帖帖唯命是从。 头两月前李怀雍打建州回?来, 徐茜蓉夜访隐王府, 王爷如何醉酒,表姑娘如何稀里糊涂过一夜,画春有头有尾报过云箫韶。 今日一见徐茜蓉,看她?身上丰臃样子, 时不时人多喧闹, 她?自不觉着手要抚在小腹上, 坐下起身也显笨拙, 旁人看不出来,云箫韶上辈子生养过的人, 能看不出来? 再用谢酒试一回?,又用杏仁酥试一回?。 须知杏仁酥这项,南杏仁与?北杏仁,一字之差却天差地别,寻常杏仁蒸酥搁的南杏仁味甘无毒,性稍凉,北杏仁则不同,要凉上百倍,于有孕妇人而言就是?毒。 当然云家灶上没甚怪癖,例来的南杏仁没换成北杏仁,今日的杏仁酥是?南杏仁制成,只不过让如意儿错以为是?北杏,她?不护着她?主子?有个不告诉的。 徐茜蓉,没碰果?儿酒,也没碰据说是?北杏仁制成的杏仁酥,云箫韶冷冷看在眼里,知道有八分?准儿,日子也对得上,她?有身子了。 鸾筝儿对不住,看要大闹你的生辰宴,这一节不捅到?大庭广众眼睛里,你姐姐我?要背污名,咱家也要背污名,没听么,口口声?声?说的,咱家囫囵飞不出一只鹣鸟。 “这位娘子是?遇喜了!” 医婆这嗓儿石破天惊,众人哗然,原来她?是?有孕!怪不得整张绣垫染红的血,看着就不像是?月信。可?是?,她?还是?个姑娘,怎会有孕!座中众女,甭管先前是?徐茜蓉这边儿的还是?云箫韶那边儿的,抑或是?不沾事儿高高挂起的,都?惊住,面面相觑。 徐茜蓉耳畔一点漒紫,整张脸孔血冲的,骂道:“张嘴呲风的老虔婆,老杀才?!老寅妇!甚么看鬼的蹩脚医术,云氏贱人予你多少?钱财,要你这么着诬栽于我?!” 她?边上小娘懦懦看一眼血染的坐垫,颤声?劝道:“徐丫头,你、你,你这是?不好了?”是?小产么?看着又不像,好似她?衣裙上一丝儿血也没有? 云箫韶哪容旁人看个仔细,当即脱下比甲把她?周身围住,口中道:“这样的事,即便她?是?个庸的,我?也做不得主,徐大姐,你且屋里坐,我?去回?禀太太。”一壁冲画晴等使个眼色。 画晴、画晚立即围来,主座上云筝流也不躲闲,扑上来攥住徐茜蓉一只胳膊:“正是?说的!即便我?家婆婆看不好,也要多请几人来看你,没得说我?家的宴害你病不好了!” 一旁秦玉玞等都?围上来,徐茜蓉双拳难敌四手,她?丫鬟如意儿让桂瓶儿缠住,助不得她?,眼睁睁看见她?给带进偏厅屋里。 初时还听几句“让我?出去”、“休动我?”,落后静谧无声?落针可?闻。 不一时杨氏请来,云箫韶出来迎,立在阶上答话:“母亲,是?我?的不是?,与?徐家大姐口角几句,没想她?身上出血。” 杨氏望屋内走:“决撒了?” 屋外众人听见云箫韶道:“不曾,又说胎气还稳……” 旁的,娘儿两个进去看徐茜蓉,门掩上听不真切,可?“胎气”二?个字明明白白传出来,众小娘谁是?聋的,都?听个一清二?楚。 “哎呀,徐大姐果?真遇喜了?” “如今没事罢?” “听着的,说胎气还稳当。” 有个说:“真是?,好没意思,她?好大脸面说一句云大娘子不守妇道?好歹云大娘大大方方与?隐王和离出来,这过去年余才?又谈婚论嫁,她?可?好,没出阁呢身子先揣上。” 这么说来说去,早前的传闻勾出来。 话须从?头,理论分?明,从?前在东宫时候,这两人不和睦,当时是?什么圭角来着?似乎是?徐大姐一心倾慕她?表哥,她?表哥又不拿正眼瞧她?,心里眼里只有太子妃云氏,不是?整治的恁大一院子红芍药给庆生?可?惹着徐大姐的眼,当席就说出好一篇甚么乌皮鸡子的好听话,不成体统。 众人恍然,这怎么看,今日同是?寿宴,这情景实在似曾相识? 隐王爷先前还背着黄荆条日日登门,黄荆条与?红芍药,说不得哪个更刺徐大姐的眼,因此她?今日横竖没个好声?气,云大娘子当中至少?认小敬酒,算是?平息,要她?没个消停,闹到?如今这地步。 方才?帮嘴说闲最欢的几个小娘闭口不言了。 这时又有人猜:“你说她?肚儿是?谁的种??” 有一个答的:“她?不是?乌眼鸡似的盯着她?表哥?莫不是?……?” “哎,这你敢乱说!襄国公可?是?皇后的娘家,哪就乱癫成这样子。” “我?瞧不像,隐王爷不是?那样式人儿。月前我?兄弟在外头青梧轩遇着过隐王爷,问他要来跪到?几时,王爷满口说非卿不娶。那总不能,这头来跪云大娘子,背后转头就划剌上自家表妹罢?” 就是?,应当不能够。 不能够罢? 又有小娘灵机一动:“不消说,出这等事,惊动云夫人,总不能大事化了小事化了,总要请徐家来人,说不得落后奸夫家里也要请来,咱慢走一步,且看看是?谁家。” 有一个笑嘻嘻:“我?说,别是?你家兄弟,我?听见你家兄弟说过她?好模样呢。” “胡说!”不愿意,“小油嘴儿,看我?不撕你!我?家谁做得来这等事!” 这等事,哪等事?不正经请媒人、告父母、办亲事,私自苟合落下根蒂,这等丢人现眼事。 这一下倒好,众小娘没一人率先告辞,都?等着瞧徐大姐这枝花儿擎是?落在谁家。 果?不其然,没一刻就见着,云夫人身边嬷嬷亲自出去,回?转时请的国公夫人,急匆匆进去屋里,再一刻,国公夫人带来的小厮急急往外奔,各家纷纷遣人去跟,看看是?望哪家请人。 可?得看清楚,这家人不成,往后做亲交游都?得避着,养出儿郎单门祸害人家姑娘,可?想而知家里都?是?什么货色。 明追暗随的,好么一路跟到?隐王府。 登门的自然轮不到?李怀雍,是?阚经儿带领一名姑姑上门,小娘子们哪个不是?惊得下巴颏儿合不拢,观音娘娘老天爷,还真是?隐王爷啊! 刚说完不能是?他,没成想还真是?他! 后头的事儿,就与?她?们无关,云箫韶陪着杨氏亲自一个一个送客,说贱地慢待了,闹出这等事端,落后上礼赔不是?云云,给好好送走。 再往后徐茜蓉也让徐夫人带回?去,看去面上有些?白,旁的倒没再大吵大闹,也是?奇了。 她?为何默许如此? 屋里时候云箫韶只对她?说一句:“今日京中数得着的人家姑娘都?在,不少?父兄朝中为官者,都?看着,你怀他的身子,他还能不娶你?” 又说:“你多番找事,我?今日让你脸面落地,不算我?手狠。我?只告诉你,我?还有更狠的,你往后心愿得成,安生罢了,倘若再起事端,你等着。” 徐茜蓉那时也知腹中无事,低声?问你还待如何,她?道:“你也知道如今在陛下跟前说得上话的是?谁。我?少?不得要撺掇宫中德妃娘娘,多给你表哥说几门亲,到?时候都?进去和你作伴。” 三妻四妾,但凡是?个男子都?少?不得,但寻常娘子,和云箫韶搅合牵线的娘子,总不同,说不得给塞进来几个狐媚子,那她?徐茜蓉哪还有安生日子过!偏偏还无以反制,徐茜蓉自然也可?如此撺掇皇后给泰王纳妾,可?姑母如今说的话还真是?,不比德妃管用,不一定能说动皇上。 徐茜蓉彻底息声?,鹌鹑似的不再声?张,云箫韶心里舒一口气,盼望今日总算做个了断,永绝后患。 只是?委屈筝流,大好的生辰好日子,生生给闹成这样,云箫韶晚间另置一席,细巧果?子、豆酒,寿桃寿面摆好,从?新给上寿。 心事稍稍对云筝流说了,云筝流直瞪眼睛:“姐姐说的那里话,她?给姐姐没脸,我?脸上那个有光,总要治一治她?。” 这孩子,平日咋呼闹腾,从?来嘴上不肯饶人,真到?事儿上如此大度。可?她?越懂事,云箫韶越发觉着对不住。 又想起从?前在西郊也是?她?出头,忍不住叹息:“你喊我?姐姐,却总要借你的口出头,借你的好日子发难,我?真是?,长?姐是?白当的。” 云筝流问她?到?底怎的,她?只推说无事,再三问过,她?道:“说是?要为着你的,可?再三只是?推你出去顶事,给徐燕藉下套,也是?置你于险境。” 这项上她?长?时心中有愧。 “姐姐可?不许说,”云筝流拉她?的手,“从?前要不是?姐姐揭开姓徐那厮真面目,说不得我?真嫁去他家里,如今可?还有活路?再说险境,姐姐不是?陪我?一道儿?咱们姐妹,蛤蟆与?促织儿,一锹土上人,哪有个见外的话。” 是?,没有见外的话,不该有,咱多心了,云箫韶望她?笑起来。 又过几日,这事儿本没完,各家都?张眼仰头看着,隐王府给国公府下帖,也不等甚正日子,也不操办宾客,至于纳采、亲迎等都?没有,只一顶青幔小轿儿抬着,把国公府小姐给抬进隐王府。 可?是?坐实两人早有首尾,致使徐大姐珠胎暗结,这隐王爷真是?,一面黄荆条背着上云府献殷勤,一面暗地里早把自家表妹糟蹋,还敢到?处聒噪甚“非卿不娶”,干净是?臭贼囚根子熏麝香,装什么相! 再一想,云大娘子又不是?个傻的,定然早早嗅出个皂白,记得她?从?前在东宫上寿时就动问,问徐大姐愿不愿进去与?她?作伴,说不得隐王爷和这徐大姐早就有茧儿。 至此,再没人说一句云箫韶水性杨花无情无义,原来是?薄情郎早早给她?眼里搓拌沙子,干的这一起子不上台面的事儿,慢说她?要看不上,他两个这做派搁谁能看上?真真令人作呕。 凤鸣商(双重生) 第47节 第60章 隐王府做亲, 没费甚时光,不上旬余一切安设妥当。 说这堂堂国公府小姐,进去王府也没个正经名分, 庶妃侍妾赖好请封一个不是?没有, 没名没分, 人人只称一声隐王府徐氏。 有人替国公府不值, 儿?子没了,单剩一个闺女,怎么?着也该张罗招赘, 好?是留个徐姓的苗, 一朝和王府做亲, 好?端端嫡女过去连妾都当不上。 立刻有人反驳, 谁非逼着她徐茜蓉去给人当?妾?不是她先和外头汉子梳上?有日子不肯好?好?过?,非要自己给自己找没脸。 有脸没脸的罢,总归是嫁进王府,她可以没脸, 王府总不能没脸。 听说宫里德妃劝着仁和帝, 又说高低她是皇后娘娘家里嫡亲侄女, 不好?吊着苛待,还盼她给您生养个皇孙儿?呢,仁和帝这才松口,叫宗人府给写上一个庶妃的位份。 这一向正阳宫里徐皇后听见, 又惹出?多少?不愉快。 没别的, 徐茜蓉是她娘家侄女, 这话她没劝过?仁和帝?没求过?情?没请过?封?她娘家, 就是她的脸面,嫁到谁家不得做正房娘子?侄女婿胆敢欺侮半分, 还纳妾呢,有个收用的丫鬟都不能许。 偏偏如今的侄女婿,是她的亲儿?。 她自己儿?不急着请封,爱答不理,她又半句管不了,有什么?法子?只能向皇帝哭诉,指望能赏两分薄面,看?她面子给下旨。 没成?想,她哭过?多少?回、求过?多少?回,仁和帝无动于衷,到咸庆宫可好?,德妃三两句就说得松口。 银牙咬碎往肚里吞,徐皇后不能说一个字。说什么??总是给你家女儿?说情,你不记恩承情,你还要道不是?仁和帝本就不待见,你还要传出?个怨怼的名声?少?不得委屈也要忍着。 不过?,咱们?皇后娘娘并?没有憋屈太久。 时近中秋,中秋要祭祖。 仁和帝下一道旨意,说让皇二子李怀雍代他上太庙斋戒祭奠,由于一应事?宜繁重,每日丑时享殿要念经,晚至子夜祧庙还要烧幡,进宫出?宫不便宜,宫门?都还没开钥呢,陛下就恩准,让李怀雍到崇文殿歇宿。 宫中哪座是崇文殿?东宫里头的那座,东宫主位正殿即是崇文殿。 崇文殿住进去容易,难道落后还给赶出?去不成??圣旨里又不提隐王这字号,只说皇二子,明眼人听见声知道响,都知道李怀雍离复位东宫不远。 好?儿?要重登储君之位,徐皇后自然不必憋屈,颇为志得意满。 云箫韶心知肚明,徐茜蓉这头她做得了结,那头李怀雍她还欠着。等闲轻易没话儿??李怀雍不是那省心的人。 她有分寸,没急着去见李怀雍,而?是一封手书先?写去泰王府,悉数告知,说要不你去见他罢了,要说什么?一五一十说清。 李怀商回信儿?,说此事?干系重大,不过?还是你自做主,我都听你的。 外头望鸿儿?眼巴巴等着回信,云箫韶看?罢这回信,内心里逗着,谁就要你来听?扬声望外说:“烦说我的原话:我倒愿意咱两个一道去见,只是没得像是合伙儿?欺负人。” 望鸿尽忠职守,回去有样学样说一遍,别的不值说,合伙两个字看?把他主子说住,李怀商面上止不住地?蒸红,坐立不安没个下脚处似的,最后回云箫韶,说中秋阖宫的宴,他来安排。 到中秋这日,云箫韶姊妹两个跟着杨氏进宫赴宴。 宴上没见着徐茜蓉,说隐王庶妃胎相不稳,没来。罢了,不相干的人。云箫韶见过?秦玉玞,秦玉玞抚一抚小腹,说她也是双身子。 可惊一跳,云箫韶连忙褪下手上镯子,说给你孩儿?,秦玉玞就笑:“你怎知我这胎是闺女?就要送镯子,谁稀罕你的。” 我、我就是知道,我还知道你闺女小字芳宓,洗三周岁都是我给办的。 这话云箫韶没说,只说:“谁给她的,我给你。再过?几个月你手上看?肿,再好?看?手钏镯子也戴不进,趁如今还有个腕子,可着劲儿?戴罢。” 秦玉玞越发好?笑:“你这个丫头,自己没养过?儿?,倒好?似知道许多。” 当?然知道,云箫韶又拉着她如此这般叮嘱一番,衣食住行事?无巨细,恨不得产房都给她早早搭起来,秦玉玞撑不住笑,推她:“王母娘娘也不要这般排场!省省你自干儿?留着罢。” 姐妹两个说笑一番,酒酣宴阑,云箫韶又与几个相熟的小娘招呼过?,又对杨氏说,独自出?殿走?到一处廊下。 莫不的说笑,谁还再敢往哪座更衣的偏殿拐。 这处廊庑是与李怀商议定的,把李怀雍约在此地?,四周开阔,远近没堵墙、没扇门?,通透得很,任谁远远儿?看?见也不能说是私会,至多是偶遇。 回廊角上,李怀雍已经候着。 “见过?太子。”云箫韶站在三尺外屈膝行礼。 李怀雍叫起,她也不看?他,只是垂眼凝视足下三寸。 是她含情凝睇不敢直视?非也,李怀雍心里明镜似的,她这是守的足规矩。 “还不是太子……你要见我?” “是,”云箫韶镇定得很,没藏着掖着,把吴茱萸说一遍,“这是解药。” 说罢一只翠玉瓶儿?递去,搁在边上玉栏杆,离手不沾。 好?一会子,李怀雍没言语,云箫韶只当?他是吓着,接趟道:“原想着慢慢予你解药,或是换你甚么?手书,将来你登基,要挟也好?换一封丹书铁券,六王爷却说直予你罢了,他的安稳不须免死牌来保——” 她话音儿?没落地?,李怀雍忽然截口打断道:“我知道。” ?他说什么??云箫韶呆在当?地?。 听李怀雍道:“我知道我身上的吴茱萸。我从前享年不久,如何?不上心?每月里心腹太医请来看?,尤其中恶吃毒这项,尤为谨慎,一早发现的服用吴茱萸的痕迹。” 阿,那咱岂不是不打自招。 云箫韶还没想好?当?作何?反应,李怀雍倾身取那翠玉瓶,聚在手中细细端详,口中道:“不必想,还有谁。我每日吃食格外上心,唯有你归家前一段日子,蓄意示好?,你呈来的酒果点心我从不验证,一想日子也对得上,下毒之人,除你之外不做他想。” 那,那…… 云箫韶脸上冻住一般,哑声道:“那你还来请什么?复婚。” 把我娶回去在你家里,吴茱萸解完还有旁的,世上毒物千千万,即便你都防得住,我改用刀斧剪子呢?至不济,我没个尖利的头发簪儿??没个不透气的衾被衣裳?只管往你喉咙扎一管子,只管往你头脸上一蒙,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天长日久,你都能防牢? 你既然知道我要杀你的心。 李怀雍看?罢那只翠玉瓶,仔细收进袖中,负手道:“箫娘,我很高兴。” ?云箫韶真是吃不准这个人,有人要杀他,他还高兴?高兴要望孟婆摊上讨汤喝么?? 李怀雍眼中亮光大盛,心心念念:“我还在想,是否一辈子等不来你的坦诚相告,没想也等到你亲手奉来解药的一日。” !别的不懂,这句懂,云箫韶连忙摆手:“不是,”咱可不是回心转意啊!“是我与六王爷商议,你还是好?端端活着好?些,皇位是你的,天下是你的,我两个没有要争的心。” 原来云箫韶是为着这个一定要亲自见一见李怀雍。 不给李怀雍解药,过?两年他毒发死了,那李怀商不得硬着头皮当?皇帝?虽说从前云箫韶就是这么?想的,可如今她知道他的心意了,他说不愿意,那咱,怎么?的,强扭的瓜不甜,还按着他上龙椅怎的?再说云箫韶也不愿意当?甚劳什子皇后。 我两个没染指你皇位的心,云箫韶觉着这句一定要对李怀雍说清。要不的看?此人行事?手段,给冯氏的净莲教安排得严丝贴缝儿?,云箫韶可不想此一类手段落到李怀商头上。 自然了,李怀雍心思,哪个真能牢牢把控,说不定就是要如法炮制,当?上皇帝再抢人,云箫韶和李怀商也拿定主意,要真有这苗头,到时候带上温娘娘、云府阖家跑去蜀中得了,天高皇帝远,惹不起还躲不起。 只是事?还没到临头,两人还都愿意好?好?和李怀雍谈一谈。尤其李怀商,仁德性子,那个能张眼看?着自己手足毒死,云箫韶知他心性,不愿两人之间有瞒着的事?,这才一五一十告诉。 安稳日子谁不想过?,非要不死不休?从前云箫韶不介意鱼死网破,如今么?,好?像有点介意,罢了,听李怀商的罢。 只听李怀雍喃喃问道:“你两个?” 云箫韶颔首不语,少?一刻,李怀雍又问:“你想要毒杀我,如此明言相告,不怕我怀恨在心。” “倘若不告诉,”云箫韶道,李怀商是这个意思,“即便悄摸给你解毒,总是我两个害过?你性命,不是正大的行事?。” 又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吴茱萸是我下的,你也给我下过?半夏,更不必提从前一档子事?,李怀雍,我不欠你的命。” 两人默然相对,宫中的夜,远处灯火阑珊,宴上唱的甚么?调,喜庆得很,只是传不到跟前,近处只是寂静无声。 李怀雍忽然说:“他无心大位,这话于我说过?,否则你二人赐婚的旨意断没有如此轻易下来。我没拦着,是因为徐茜蓉。” 一夜没个克制,李怀雍自知时机逝去如斯,云箫韶看?样子又知情,他在她面前,再无一句话可说。 管你是因为谁,没有徐茜蓉迟早也有别人儿?,想说的话说完,云箫韶通体舒畅,只说:“她也是一片真心,如今又有孕在身。” 本想劝一句你好?好?待她罢了,可转念一想,隐王府里,不对,眼看?要是东宫里,东宫里和人做夫妻的又不是她云箫韶,要她多嘴?管你们?的。 就想告辞,李怀雍又唤她:“凤儿?。” 回首去看?,满脸的不舍,满目的愧悔深情。 云箫韶看?见,知他是真的舍不得。 料会百感?交集,没想只是无意,如过?眼云烟,如昨日黄花,她终于见到他的回心转意,她却不再动心。 她轻声问:“那你选,你是要皇位,还是要娶我?” 你去呀,你现去你父皇跟前哭,也许来得及,求他老人家收回成?命,从新把我指给你。 只是,你如此游移不定、进退首鼠,你父皇还能安心传位于你? 李怀雍望着她的笑脸,答道:“我选皇位。” 云箫韶唇边笑影儿?放大,嫣然笑道:“我就知道。” 又说:“祝你得偿所愿,臣女告退。” 说罢屈膝行礼,转身离开,身影蹁跹,李怀雍简直疑心她是连蹦带跳,好?似直奔着花海飞去的蝶儿?。 第61章 萧娘脸薄难盛泪, 桃叶眉尖易得愁。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殿里教坊优儿唱的甚么?咿咿呀呀声声不歇。 李怀雍细听片刻,听出是?《柳梢青》“九天圆月”。 宫里的弹唱, 功夫挑不出错, 阮筝同调, 笙箫齐奏, 仙乐一般回响不绝。 如此好调子,如此好月色,阖上眼穷尽幻想, 舍一分理智添梦, 方?才他凤儿离去时?, 有一分别愁么?也有脸薄难盛泪么?眉尖得着愁么? 有的罢。 同时?李怀雍内心?里又唾弃:甚矣!汝之不慧。哪有的事, 莫自欺欺人。 没有,半点没有,她笑着、跳着,离去了。 她说起“六王爷”时?候, 眼光绵邈流溢, 那当?中的欣慕和舒怀, 怕她自己都没觉着。她口口声声的、毫无凝滞的“我两个”如何如何,何其自然随意,仿佛长久他两个就是?一道上人。 她的目光,她的说辞, 李怀雍都看在眼里。 千言万语, 前世是?错, 今生?今世, 居然,居然又拱手让人, 还是?错。 怎不知你毫无留恋,怎瞧不出你眼中另有热念,因此他答她:我选皇位。 凤鸣商(双重生) 第49节 这说的是从前她嫁去东宫,那时候仁和帝格外?降恩给赐的两副聘礼,李怀商意?思,二嫁又?怎的?他不愿意?旁人议论云箫韶价贱,他明晃晃整六十四抬的礼抬出去,宣彰于世:云箫韶在他泰王眼中,一如既往改不得的珍贵。 真是,云箫韶心思胡乱,这人真是,会拿着湿漉漉眼睛盯着人看、讨可怜罢了,还会拿着沉甸甸心意?不经意?透出来,不防就要勾得你落泪。 不过云箫韶不是没历过事儿的人,好歹克制,主动抻手要李怀商握,李怀商哪个?不接?连忙双手捧过,云箫韶道?:“你的心思我知道?了,我谢没谢你,只看往后日子?。” 李怀商忙不迭点头,又?张张嘴,像是有?话,又?到底没说,云箫韶问他:“想?说什么?” 他仍没说出口,云箫韶锲而不舍问几次,他只扮锯嘴的葫芦,又?踅摸半晌,云箫韶假意?着恼他的,他方屈屈巴巴地道?:“我、我也是一般说的,口头说的都不算,只看往后的日子?。” 云箫韶把眼儿觑他,暂没说旁的,两个?你捏我的指头尖儿、我弹你腕子?,顽一会,冷不防云箫韶热突突开口:“还有?什么?” 李怀商惊一惊:“什么?” “你肚儿里还有?旁的话,说来我听听。”云箫韶笑道?。 她实在料得,李怀商确还有?一句话,她也不催促,只静静看他独自窝在榻角儿上闹红脸。 约摸又?半刻钟,外?头梆子?敲过三回,云箫韶打一个?呵欠,李怀商张嘴:“我想?说,你穿红的,好看。” 哎呀,憋来捣去就这句? 哎,那个?要你说了。 没提防生捱这一句,云箫韶也把脸蒸上,甩开他手,脸朝里躺下:“先前没看出来,你是个?油嘴滑舌的。” 她把脸挝过墙去为着什么,自然为着李怀商来哄,没成?想?这个?人,只磨磨蹭蹭在她身后替她将被子?掖好,又?闻动静要下榻熄烛火,她扭过身儿拉拽住他:“就歇了?” 原本三分嗔七分羞,可背着火光这么打眼一瞧,他面上撑红,没想?眼睛里也一样,强按捺的幽焰似的,哪是要歇,意?兴全涌在眼里。 他眼中燃着火,声气却小心翼翼捧化着寒冰成?春水:“歇罢,明日卯正就要到景阳门?外?头候着,寅时就得起,还几个?时辰可稍闭闭眼?” 他从捻起一撮儿她头发,说的:“才说呢,往后日子?还长,你今天也多?劳累,咱歇宿罢?” 他凑近枕边,凑近她的耳边喊她:“箫箫。” 阿。 要说箫这个?字,不好,赖它怎样的,万不该是个?平声字,打他舌尖嘴里这般扬出来,似咏似叹,如慕如诉,云箫韶似乎回到先前坐喜轿时候,满头满脑熏熏然、飘忽忽。 他要忍耐,他要体贴,云箫韶旁的或许没有?,一等一的体贴愿意?拿出来酬他,领他的情、趁他的意?,叫画晴进来点茶与夫妻二人吃了,脱衣解带好生安置。 茶水侍弄完,画晴领一名头发才齐眉的丫头出去,云箫韶左思右想?,觉着那丫头恁地眼熟。 可是这倒奇了,哪来的道?理,她哪个?见过李怀商王府里的奴婢?要不的是从前温娘娘身边的?稳重?老持的可靠人儿,因此拨出来伺候李怀商。 那也不是这理儿,她年纪不合,十一二岁哪里就显出稳重?人品。 悄着声儿,云箫韶问李怀商:“方才那丫头叫什么?” “你说跟画晴顿茶那个??”李怀商答,“她叫晓儿,是我府里家生女儿,贴心肺的人,你放心,旁人我不许她们进你屋里。” 晓儿?晓儿! 晓光浮野,朝烟承日回,清晨谓之晓;擅弹琵琶,素晓音律,通慧谓之晓。 却是这个?字么? 云箫韶声气轻得仿佛发梦:“哪个?字,从日,尧声?” 李怀商只当她闲聊,答是。 他没当回事,在云箫韶心里可是惊涛骇浪。晓儿,上辈子?那头不离不弃守她到死的画晓,竟然是李怀商的人,冥冥之中,独见晓焉。 李怀商见她愣神,赶忙问:“怎么?不合眼缘?” 云箫韶真正感触目来,他是如此坚定地、各途各样地守她那么多?年,她竟然半点不晓得。 不过好在,今生总算鸾枕不孤眠,琵琶不空响,两人总算得成?眷属。 旁的男人嘴里说日子?还长,云箫韶要打量是空头的飞钱票子?,是唬弄人,唯李怀商说这一句,她信,不光信,还信得慰帖,信得心里烘烘融融地暖,况且这句还是她打头先说,她做下的好例子?。 她说那的话,怎么不合眼缘?合得很。 又?小小声儿说一句,多?谢你。 李怀商听她一句喜欢,他也喜欢,伸出手臂予她枕了,两人相拥入眠。 日子?还长。 仿佛只是眼睛一闭一睁,外?头丫鬟叫起。 他夫妻两个?各自漱口匀面,落后各自拾掇,云箫韶正坐在妆台前画晴给梳头,冷不丁李怀商打帘子?进来,她看叫唬一跳:“怎了?” 李怀商手张开,手心里是一截红绳,是昨儿合卺诸礼最后,最后的一项是解缨礼,做亲事新妇发间要服红,婚庐里夫君亲手解开,云箫韶昨晚上发间就是这枚。 她伸手要去接,李怀雍又?给收回掌中,掖在袖中收好,她一下摸不清头脑,好笑道?:“到底怎了?” 李怀商张嘴,瞧瞧画晴,云箫韶道?:“她是个?不张嘴的,你只管说。” “我说,”李怀商只着里衣,长手长脚没地儿腾给他似的,“我解你的缨,往后朝梳头、暮解钗,不该都是我的活儿么?” 画晴掩口笑道?:“奴婢当是什么打紧事儿,原来王爷是来抢奴婢手中这篦子?。” “你这个?丫头,”云箫韶拍她胳膊,“让你答应,你要取笑人。” 再看李怀商,果然经这句打趣耳朵框发起红,云箫韶遂说:“是,是你的活儿,只是你会梳头么?你要说会,我可要问一句,和谁学?的?” 李怀商实话实说说不会,云箫韶嗯一声:“今日要进宫,落后回来我教?你,好不好?” “好。”李怀商答应,人却还杵着,要看云箫韶做髻,云箫韶问他:“不穿戴打选衣裳?” 李怀商道?:“从前是望鸿伺候,他今日在前头没往你院中来。” 那你?怎的,不让没经我点头的奴才随意?进我的屋是尊敬,我记你的情,那怎的,望鸿不在,你还不穿衣裳了? 云箫韶道?:“昨日那晓儿呢,或者画晚,她几个?伺候你罢了。” 李怀商不言语,巴巴儿瞅着镜中的云箫韶,眼睛又?湿乎乎地把人张望。哎,云箫韶福至心灵,试探问:“这丫头与我梳头,梳完了我与你更?衣?” “好。”李怀商眉开眼笑。 ……真是,没完了,几岁的人,活像没手儿。 不过她肯惯着,落后给李怀商搭理襟子?佩带,没个?不乐意?。 穿戴好,李怀商心满意?足扯她的手指尖儿,晨光里,他笑得活像朝阳初升,云箫韶鬼迷心窍了,竟然允他一路牵着走到外?头,到车驾上安坐好也没一定叫他松开。 两人儿黏黏糊糊牵着手,望宫中而去。 第63章 常言道泰极而否、乐极生悲。 她?两?个?绸缪缱绻, 一来二去不着意,进清心殿本就踩着时辰,千不合、万不合, 仁和帝又揪着说好一会子话, 比及到正阳宫拜见皇后, 少不得就晚上些儿。 春荣出来传话, 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皇后娘娘这会子不得空,烦王爷王妃且候片刻。” 待这眼睛长在脑门子上的嬷嬷进去,廊下两?人齐齐开口, 一个?说:“是我累你。” 另一个?道?:“倒是白叫王爷连坐。” ?云箫韶奇道?:“你累我?” 李怀商低低答一声是:“自从九弟, 嗯, 出事, 自从九弟出事以后,母后瞧我不如往日顺眼。” 啊,那也是有的,从前是哪哪都被冯氏压一头的难兄难弟, 如今冯氏倒了, 可不就一朝生分, 温娘娘又在仁和帝跟前得脸,大约皇后眼睛里:卿要乘翼,与我反目。是不如从前顺眼。 李怀商拣一句问:“母后与你也不慈爱?” 嗯,那是不慈爱, 从来不跟慈爱两?个?字沾边儿。 只是云箫韶听他?说的, 母后与你不慈爱, 不像从前那谁, 那李怀雍,也自称心悦她?, 可口口声声只是说,“你与我母后合气”。 虽则是,差不离,一个?意思,两?个?人处不来,可说在话上是谁与谁,还是差着趟。李怀商不明个?中缘由即偏着云箫韶说话儿,哪个?听见能不顺心,不动容。 云箫韶一向知道?他?的体贴,今日又见识他?的偏爱。 她?脉脉一笑:“她?是什么性子人,她?亲侄女在我手上决撒,能没个?记仇?她?也不慈爱,我也没有多?恭敬。” 李怀商握一握她?的手:“幸而你心里明白,要不的她?更要横搓扁揉,你且要吃苦。” 云箫韶把眼睛觑他?,笑道?:“我这样?性子王爷竟还惯着,不怕宠出个?不知天高好歹,哪日犯着温娘娘,看?王爷不说的。” 这时殿中终于叫进,李怀商拉她?一把,摇头说她?不会,不是那样?式人,又说:“你还叫温娘娘。” 云箫韶一壁催他?望里走,一壁说:“我的不是,是温母妃,好么?” 瞧样?子,不好,李怀商又道?:“不仅叫温娘娘,你昨晚上才答应我的,你还叫王爷。” 哎,怎还耍上性子了?云箫韶好笑:“人前我不得守个?礼节?” 李怀商不愿意:“这廊庑底下哪里有旁人?” 哎唷,云箫韶哄着他?:“没有没有,是我叫岔来,往后记得了。只是心里总有个?忧患,总要防着殿里那位挑咱夫妻两?个?的不是。” 咱夫妻两?个?,这话实在中听,顺着虎须捋来的,一举把李怀商梳拢住,他?如闻仙乐如沐春风,笑容可掬迳到殿里。 徐皇后自然没好话,云箫韶给她?奉茶,胳膊僵得要酸,李怀商眼见长眉皱起,忍不得的要开口,徐皇后才堪堪接住茶盏。 虽说是接住,可也就沾唇抿一抿,活像云箫韶碰过?的东西有毒似的。 不过?这一应刁难云箫韶一个?字没道?不是,两?人出来要去咸庆宫,李怀商说她?其?实不必如此忍让,叫一声手酸也没什么,云箫韶慰他?道?:“值什么?再说我要给她?示弱赔笑脸儿呢。” 李怀商只望着她?两?只手不言语,看?样?儿是想上手给她?揉捏揉捏,云箫韶就笑:“是酸得很,晨起还伺候人穿衣。”李怀商说那、那往后还是,还是什么没说完,云箫韶截口打断,说酸着也是她?来,李怀商脸上松快笑。 两?个?又说笑几句。 见过?德妃,没别的话,德妃体念他?两?个?辛苦,没说几句就打发?回?府,临行前也是说:往后日子还长,哪个?眼睛就看?着今日。 两?人拜过?父皇母后母妃,打道?回?府。 泰王府制式中规中矩,即不逼仄也不豪奢,周正阔五间、面长三院的亲王府宅子,中路第一座院子是客座、厢房、花厅和李怀商书房,云箫韶嫁来,他?将中路第二座院子设好,昨日在婚庐歇一夜,今日才正经?到她?的居所。 还没进院,云箫韶抬头看?,垂花门匾上空空如也,没个?题,遂疑问地看?向李怀商,他?道?:“你往后在此起居,也拣两?个?你喜欢的字眼。” 边上望鸿儿等,都在等着信儿,云箫韶思索片刻,道?:“不若‘云萝’二字罢。” 李怀商笑逐颜开:“好,云萝居,”转头分付,“叫将作监仔细雕刻。” 他?这一日夜擎是爱笑,笑模样?镶在脸上似的,云箫韶看?见,心中涟漪淡淡,也跟着笑起来,夫妻两?个?满目笑容相携入居。 一路走,李怀商又忐忑:“你瞧哪里不好,只对我说。” 凤鸣商(双重生) 第51节 徐皇后还没完:“他是头婚的郎,没个?节制,你什么不知道?也不劝着。没个?体统,回去《女则》、《女诫》与本宫各抄十卷来。” 德妃从前与徐皇后一锹土上的人,多?少算共患难的亲厚,如今不再忍耐,道:“这是哪的话,老六但有个?摸鱼躲懒,她有个?不说?的?他两个?进来又没迟,好端端罚她作甚?” 又恍悟一般:“话说?回来,怎还不见?怀雍?” 你儿子媳妇都还没到呢,迟天边去了,你要罚我规规矩矩的媳妇? 云箫韶在一旁道:“东宫虽然近,只怕是徐庶妃身子笨重,耽搁了。” 这一句可是火上浇油,是呀,人家宫外开府住着的两口?子都来了,怎么你近在咫尺的东宫里住的反而来迟? 还有徐庶妃,庶妃庶妃,这两个?字听在徐皇后耳中直比刀剑利斧,比砍她的头还痛,又痛又耻辱。 徐皇后彻底冷脸:“是,东宫远近,你可是一清二?楚。” 又说?德妃:“当是什么,得着个?二?蘸子,露水的夫妻,你还当个?宝,德妃,你也看着皇家的体面。” 云箫韶稍稍侧脸看德妃,见?德妃微微颔首。 成,您点头就成,云箫韶冲徐皇后道:“皇后娘娘瞧不上二?嫁夫妻,却瞧得上奉子成婚,实?在体面。” 德妃假意呵斥她:“你这孩子,要你答话,你要骂人。再说?徐庶妃进东宫虽说?没有明旨,好歹上庶妃位份是你父皇点头的,你瞧不上徐庶妃,你难道还敢瞧不上你父皇的旨意?” 两个?一唱一和,一举把徐皇后噎个?面红耳赤。 徐茜蓉进东宫没明旨,云箫韶进隐王府可是有明旨的!她先前说?甚皇家的体面,这不是指鼻子骂仁和帝没个?体面?非议圣旨,她真是,一句不察,竟然一不小心非议圣旨! 这时候云箫韶又和气?,告道:“是,是臣妾多?嘴,母后恕罪。” 徐皇后有什么法子,只得粗声粗气?漏一句:“罢了。” 落后李怀雍进殿,徐茜蓉没来,只说?身上不爽,几人无话。 只是愣是陪着候到天明,太医院的院判大人一时说?风疾复发,一时又说?邪毒侵体,总归是大事不好。 可仁和帝不好,徐皇后说?进去瞧瞧,又没被准允。 徐皇后自然老大不高兴,说?她是正?经六宫之主,连陛下圣躬违和她还不能看一眼? 德妃就劝,说?太医院自有分寸,又说?许是陛下旨意,想要静心养病,回去等消息罢了。 落得徐皇后一顿数落,说?她不知体念陛下,心里不诚,甩好大脸子。 云箫韶出宫前见?德妃忧思重重,就劝:“不值当,这熬得大半夜,母妃合该放宽心思回去补歇息,不值当生气?。” 德妃却道:“哪个?与她合气??二?十来年的老人儿,谁不知道她的性子,眼皮子忒浅。我只是在想陛下的病。” 原来陛下这病十分古怪,说?他病重,到那一步少不得要料理后来事,循例他该召太子近前,倘若没有太子但已有属意的人选,则该先头第一个?下旨正?名,以防出乱子。 可仁和帝愣是没下旨,连见?都没见?李怀雍。 这么一看,病得应该不很沉重? 可是,婆媳两个?远远儿瞧瞧来往的锦衣卫、旗手卫,兵戈待旦蓄势待发,怎么看,怎么都不像小病小痛。这事儿难以寻思个?头绪,两人面面相觑。 云箫韶定定神,道:“我省得了,回去只对王爷说?,一切奉旨行事,别急着一定要觐见?,凡事不要冒头。” “是,”德妃稍稍宽慰,拍她的手,“要的就是你这句,去罢。” 出去一路上云箫韶不住琢磨,仁和帝,到底有病没病?或者说?,真病假病? 第65章 仁和帝这一病, 不仅病得古怪,还病得很不是个时候。 陛下金口玉言,清心殿巡卫要翻倍, 李怀商职守在身, 须得亲自上值, 吃住起居都在宫中武值库, 间?或得空回王府也是匆匆,他不愿匆忙薄待云箫韶,不愿意办事就走, 两人的圆房少不得一拖再拖。 他对云箫韶说:“早前说定的, 我要与你梳头, 一回还没梳过。还有更衣, 你日日与我穿的,我伺候不得你?” 说这话时他脸上一派通红,云箫韶把眼儿觑他:“穿衣梳头,还有什么?” 他脸上越不能看, 云蒸霞蔚, 踅摸半晌丢下一句:“还有沐浴。”说完忙不迭撒手?跑了, 惹得云箫韶要笑得打跌。 如?此忙乱旬余,圆房可以?再拖,谁急色离了□□里三寸的勾当活不了了?可另有一件儿拖不得。 这日晨起?,云箫韶领着画晴拾掇包伏, 外头李怀商急急进来?, 云箫韶一看他, 眼睛下黑乌乌一片, 想是晚上值宿不停歇赶来?,心尖儿上立即酸痛酸痛, 让他坐下又教画暖顿茶,口中道:“你赶来?做什么?也趁机歇歇不是,晚间?几时上值?” 李怀商摇摇头并不说,只道:“不能陪你回家里住对月,我连送也不送一送?不劳动岳丈,我自动手?扇自己面上。” “你那的话,”云箫韶嗔他,又问朝食用过没有,听说还没呢,速即传乳饼汤膏,“你这样子?,我回去一百个不放心。” 李怀商道:“我也很不放心,”眼睁睁、直勾勾,“我马车三日后派去,你不忙回,哪日住够回来?,我亲自去接你。” 云箫韶应一声:“住不上二十,月初回来?罢。”李怀商叹气,住对月按理是不能比嫁来?统共的时日还长,可她独自在府里做什么?日日抛撂她独自在这里,李怀商真是,心里既想着她早日回来?,又不想她孤单,家去至少还有母亲小姨作伴。 这般打纠结,夫妻两个吃罢饭,李怀商送云箫韶回升云巷,实在舍不得她的,高?大长身的汉子?,看止不住要叹气,两人在车中,李怀商再三道:“我叫望鸿来?你。” 云箫韶好笑:“我住在京城里娘家,又不是要住到蜀中我母亲娘家,恁是舍不得?”李怀商定定望她,说就是舍不得。 阿呀,哪个要他赌咒发誓还是怎的,真是。他这满目的认真,云箫韶看他眼睛,看了又看,下车前没忍住,在他嘴唇上亲一亲,把他呆住好一会子?。 家来?住几日,云箫韶倒像是许久没回来?似的,不比从?隐王府家来?时候,像是久经折磨几番挣扎好容易出来?,一回来?沾上床榻,像是昨日才离家,实际算上那辈子?已是十余年没来?。 家中日子?也清淡闲适,杨氏主要问衣食住行,生?怕她受一个半个委屈,她说这有什么,再过些日子?母亲来?访我罢了,也亲眼看看,说那院中奇石是如?何?巍峨,景致是如?何?精巧,母亲一看便知,并没有谁薄待她。 与父亲,云箫韶稍稍议论两句这一向仁和帝的病。 不是她真的对李怀商不能在家中歇宿有甚埋怨之心,也不是她就是个没仁义、没孝心的,不愿意进去侍疾,而?是,她搜肠刮肚,二十三年九月头上,想破头也没想起?来?仁和帝到底什么病。 不过自打离开东宫,许多事情与上一世岔着样儿。 单就说冯氏,上辈子?这时候冯氏姑侄还活得好着呢,冯贵妃正如?日中天,哪像如?今,坟上野草几尺高?。 也有的相似的,比如?秦玉玞生?怀闺女?,可细想来?日子?也不同,好似搁那头要再过两年。 今时不同往日,回首恍然?昨日成梦,轻舟已过万重山。 对着父亲,云箫韶把德妃的话学一遍,云父深以?为然?:“听娘娘的,这话没错,守着本分总是错不了。” 又推测:“使锦衣卫层层把手?,看着很像是防人。” 防人?云箫韶略微吃惊:“防甚么?防有人逼宫?” 要不的该防边关、防要塞,干什么要防皇帝自己的寝殿? 云雀山眼含沉思:“倘若陛下装病,其目的只能是试探,试探有谁会趁虚而?入。” 云箫韶也在思忖:“既是试探,又明晃晃亮出来?提防招数,能试探着谁?” 谁啊,傻啊? 圣上心思幽独,即便云老大人是自幼的伴读也猜不出个一二三,父女?两个议论几句也歇下。 云箫韶开始她悠闲的回门时光。 每日陪杨氏看看账,陪筝流打珞子?、做针指、抹牌,逍遥顽耍,真是再舒服也没有。 云筝流见她多穿艳丽颜色,问她怎喜好变了,没等她答呢,云筝流自先拍手?笑道:“我知道了,人逢喜事,是要穿喜庆些儿。” 又说:“王爷姐夫的车驾日日跑一趟,姐姐只顾不回去,还要穿戴整齐,情儿是要气煞王爷姐夫了!” 说罢笑得一脸揶揄,云箫韶和画晴拿她没法子?,嘴上厉害的画晚又没跟来?家,只得认输吃她捉弄。 不过云筝流无忧无虑胡乱花搅人,这样的好日子?她也没多少好过。 这日,九月深旬天气,秦玉玞到访。 一照面云箫韶惊住,不盈月没见,她这瘦一大圈!眉骨、颧骨盖儿凸凸的,眼角嘴角耷拢得厉害,活像衰老好几岁。犹记中秋宴上她一脸喜气,神采欢喜又羞涩,初为人母的光照在眼睛里,推不要云箫韶的镯子?,此时她与那时的好颜色简直天差地别。 “你这是怎了?”云箫韶迎她进屋,悄着声儿问,“胎气不顺犯腻味?” 秦玉玞在门首下轿时还勉强维系一个笑模样,此时到无人处,满眼悲泪簌簌而?落,脸上脂粉冲刷,露出内里更见灰败的脸色。 她哭道:“我家那个没仁义的东西,叫我揪着他首尾,想他好歹书香门第,自己也苦读出个成色,没一味萌祖荫,算是多少有个形状,没想竟然?是个贼囚行货子?!” 云箫韶急忙与她拭泪,又问她怎了这是,她细细说一遍。 原来?她家汉子?,月前忽然?晚间?总不着家,问他只说同僚家里饮宴,出家门还要七拐八绕捂着掖着,不上几日秦玉玞嗅出圭角,好在她是个有手?腕的,家里小厮丫头都服用,她汉子?大小厮就告她实情,说爹哪是上同僚府上,只镇日往官窠院子?里饮酒作乐,晚间?抱着粉头往房里歇去,云云。 通是没个心肝!云箫韶听着心里大骂,家里老婆有孕,他要出去寻花问柳! “我不过说他二句,也不怕都察院弹劾罢他的官,没得给祖上蒙羞,谁想他就恼了,专一铁心肺要把表子?娶来?家!”秦玉玞大哭,“我身上不好才几日,他就要纳妾!” 又说:“院里的姐儿有几个安分?进来?一个就有第二个,赢奸卖俏、斗宠争机少不了,他是不过日子?了!” 云箫韶一掌拍在案上:“他敢!” 秦玉玞大哭:“我原也谅他不敢,至多在外头胡来?罢了,敢领来?家!可如?今等闲变做故人心,那个说得准?” 商议着,云箫韶出主意:“你干爹不少门生?,供职都察院的难道没有一个?你说的是,他敢真的纳妾咱就一纸奏表告他个御状,料他也不敢。” 秦玉玞哭声歇了,只是眼泪还是不住地流:“借我一千个、一万个念想,我想不来?他是这样式人。夫妻这几年,我当总算知着几分根底,万万想不到今日这椿儿。” 她要哭,云箫韶心疼得如?同风刀霜剑刮割在心。除去上辈子?临终时候留告别,两辈子?没见玉玞姐姐掉眼泪,真恨不得把她男子?汉千刀万剐。 什么天杀的贼蛮子?,糟蹋我们好人家女?儿,趁早连根子?烂死在外头是好,仔细脏我们家门。 慢着,云箫韶一想:“你没对你娘说么?你兄弟?先打他个好死。” 秦玉玞把泪咽了,半晌没吭气,云箫韶问她这怎说的,她怔怔道:“这是我对你不住的地方,我也对不住筝流。” ?这又合她姊妹什么事?云箫韶又问仔细。 原来?出这样的事,哪个不先想着对家里说,只是秦玉玞打量父母亲年岁在那上,担心万一气出个好歹,只先告诉秦玉珏,使自家兄弟给自己出气。 “他去院子?里捉人,”秦玉玞万万无颜,“没想他竟是个没根本的软弱性格,起?初还来?回我的话,只说在院中寻不见他姐夫,落后干脆避而?不见,遣小厮去请也请不来?。” 云箫韶道:“这话过去多久?或许真是一时没寻着。” 秦玉玞摇头儿:“我没脸见你来?,我不该叫他踏足烟花地。他不成器,跳不出七情六欲关头,一朝吃帮嫖贴食子?弟撺掇,竟也干起?包占粉头的勾当!” 阿?云箫韶呆住。 “如?今和他姐夫拉伙儿,一道嫖赌,成日不沾家门,”秦玉玞眼中清泪长流,“母亲来?问我几回,我也不敢实话对她说,只说留在我家里歇几日。” 云筝流呆愣半晌,很想问问,你不对你母亲说,我能对我母亲说么?不是为着旁的,筝流和她兄弟小定过的啊,这嫁过去还能行?吃喝嫖赌,这不第二个徐燕藉? 只是这话着实自私,她没说出口,劝慰半日,秦玉玞告辞离去。 左思右想,云箫韶还是定下主意,晚间?这件一五一十对杨氏说一遍。 谁料杨氏不站秦玉玞边上,道:“夫君要娶妾,自古有之,她要疾言恶语拦汉子?,可落着好儿?” 凤鸣商(双重生) 第52节 不是,云箫韶惊呆,那、那父亲屋里也没第二个呀,怎么到玉玞姐姐身上就使不得了?这话大逆不道,平白?要你议论父母亲行事,云箫韶只说:“推己及人,我怀着身子?李怀雍要和徐茜蓉刮剌,我也生?气,我还对他没个念想,都要生?气,何?况玉玞是个诚心的,一心一意只在她家里。” “两码子?的事儿,”杨氏道,“李怀雍心思深沉,不好相与,她汉子?至多是没个检点。再说徐茜蓉和皇后娘娘那会子?的打量,你腹中真有个孩儿落地,将来?她要鸠占鹊巢,取你而?代之,咱焉能坐以?待毙?秦氏肚里根蒂落下来?,她依然?是主母,位子?只会更稳当,她要不容人。” 这、这怎说的,云箫韶又道:“那筝流和他家亲事总要作罢。” 杨氏道:“你听秦氏一面之词,我叫家中伙计小厮打听着再看。” 哎呀,再看什么呀。 云箫韶忍不得,又问:“母亲,那将来?要六王爷娶妾,您也不替我出头?” 杨氏笑她:“怎么?王爷日日派来?的车驾给你心气儿捎上天了?他是王爷,三妻四妾更是应有之义,你可别眼珠子?揣短打扮袖口,窄的。” 后头杨氏又说甚么,云箫韶听在耳中在听与不听之间?,没留下些踪迹,只心底一片冰凉。 第66章 云箫韶在母亲处没说通, 还闹得心里落下疙瘩,也不知母亲遣的人能打听出来秦玉珏什么好歹,别到时候还要坚持做这门亲。 心里有疙瘩, 少不得私底下与画晴说:母亲从前多疼玉玞姐姐, 直当第三个闺女?, 如今变样。 画晴说:“从前太太看秦姨是干闺女?, 如今看是二姨她大姑子,自?然?不同。” 云箫韶一想,确实, 母亲言语间确实有埋怨秦玉玞的意思?, 说她不该动辄乞烦她兄弟, 没得害兄弟沾染上这些个行径, 想来是,从前看干闺女?,如今看她是女婿大姐。 可是怎说的,腰杆立直阎王小鬼不勾, 要是秦玉珏真是个好的, 怎么去?寻个姐夫就能把自?己寻进去??他要一心端正学好, 谁能带坏他?秦玉玞哪个就能未卜先?知,哪能预料自?家弟弟会成院子常客?云箫韶替秦玉玞觉着不公。 只有杨氏的人去?打听,这一下云箫韶不很放心,暗中?请碧容给?桂瓶儿带话, 烦她问问, 忠勇伯家里女?婿公子镇日是去?哪家院子走动, 桂瓶儿速即回话, 说一定与娘探问。 成罢,她们乐户总是相熟, 谁家的主顾恩客,总比外头打听要容易。 只是想也要几日,京城这么大,官窠私窠、有姓没姓,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先?托陈家问着,除此之外云箫韶暂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 云筝流性子跳脱,但不是傻,很快察觉出家中?气氛诡异,她问云箫韶:“姐姐,到底出什么事?”云箫韶看一看她无忧无虑笑靥如花,越不落忍,想告诉一句秦玉珏德性。 可不期又想一想母亲说的,男子三妻四妾自?古有之,又觉着这话,说无可说。 是否,即便秦家的小定作废,哪怕再寻一个暂没有妾室、外室的小郎,将?来总也免不得一般下场?世间还有个人品可靠的小郎么?是否确如秦玉玞所言,都免不得要过一院子女?人斗宠争风的日子,谁也挣不脱。 她,是否也一样,如今李怀商说的只要她一个,是否也只是镜花水月朝不保夕。 是否真是母亲说的,她给?李怀商的大聘和这些日子的小意贴恋迷住眼,让宠上天。 心怀这么着沉重?,转眼看要到十月头上,一日望鸿过来,云箫韶与手信一封,说要归家。次日李怀商来接,临行前杨氏拉着云箫韶又说一次胸怀要大度,眼里要容人,仔仔细细说一通才放她出去?。 相比之下,李怀商没给?云箫韶添堵,他再一次显出十分的磊落,没避着云箫韶和云父或者杨氏说一句话,都是当着云箫韶面儿说完,云箫韶心里稍稍安慰,正是: 春衫欲染路犹遮,古道怅望使君车。 君瞳水色三千尺,略一顾盼可为奢? 回到云萝居,葡萄架已经?搭成,白?玉栏杆青鸟首,樟木架子叶吐芳,这时节合上,李怀商又择移的好苗成树,枝头尚有果儿紫嘟嘟发着藏在叶下。 云箫韶看见李怀商宫里当值忙得脚不沾地?,即便这样还惦记着自?己一句吩咐,总算略放宽心,又想起家里母亲和宫中?温娘娘秋冬的寒疾,静下心来,带领画暖筛洗葡萄,想着再做一回葡萄杞子汁头,这东西无论?兑酒水都堪饮,既有药用又不苦口,都说喜欢。 一日隅中?,云萝居里架子上打晒着葡萄串子,云箫韶正亲手剥选,外头天明儿传话,说有位陈小姐到门上,说要见娘娘。 陈小姐,云箫韶想是桂瓶儿,先?头第一个念头是她打听着了秦玉珏首尾,立即叫进,没想桂瓶儿进来,花容惨淡,云箫韶唬一跳,连忙让进稍间,问她:“你这是怎了?你妈妈打你不成?” 陈桂瓶儿眼睛里好似桃李濯露,哭道:“若是寻常事,奴也不敢进来打搅娘的清净,只是迫得无法,不得已进来对娘说。” 云箫韶见她面皮蜡渣似的黄,眼皮肿得像核桃,叫她但说无妨,她央道:“求娘给?做主,不拘什么身份,给?奴家里人做个路引,俺每南下逃去?罢了,不留在京城吃这个□□。” 这怎说的?这姑娘从前一门心思?系在家中?院子生意,如今竟然?要委弃这产业抛闪去?? 忽然?云箫韶眼睛一侧,发觉她神情有异。 云箫韶是个有礼的,不论?身份你来,茶食点心四样盒子都少不了,眼下案上就是,画暖给?点得浓浓的瓜仁茶,各色裹馅蒸酥码得齐整,主客两人对坐打在窗前炕上,这不巧说话间桂瓶儿腰间挨碰一下子大螺宝食盒,她速即一跳躲开,身子颤着,知道是一只寻常食盒碰着她,不知道还当是甚刀戗剑戟、斧钺钩叉,看给?她身上捅出个好歹。 “你几个出去?看看葡萄,”云箫韶不动声色分付屋里几个丫头,只留下画晴望门帘看守,屋内只余下她两个,云箫韶肃穆脸色,“桂屏,你身上有伤?” 桂瓶儿一惊,头儿摇得飞快,只说没有,云箫韶再三追问,她才说出实情。 原来上不两日前,西城灯市儿行走来一伙东瀛人,走办买卖,出手阔绰豪气,有帮闲游荡子弟,三说两不说给?引到陈家院子吃酒。原也只当是寻常客人寻常生意,没想是引狼入室,这帮贼囚根子。 陈桂瓶儿哀声道:“娘,奴也知道,奴是那污泥里的人下贱的身子,为着一口饭也没脸衔恨诉苦,再狠的手只生受罢了。可这伙人实在没法子,一定要在俺每身上烧香。” 烧香这茧儿,云箫韶略有耳闻。 面对正室主母,汉子们断断不敢,即便是对着家里头贵妾也免开这个尊口,忒折辱人;偷来的老婆,或许有个愿意,没名没分总要有个手段留人;院里的姐儿则要看,你要肯出个烧完的伤药钱,也不是不成。 否则好好的齐整皮肉女?儿,要受你的糟蹋。 只是听闻归听闻,云箫韶又没烧过,看陈桂瓶儿情形伤得不轻,心里头疑惑,寻常烧香能烧这么重?? 桂瓶儿也不多话,望地?下站好,旋身解开衫子露出腰背。 !天么天么,她腰眼上并排两个疤儿,足有碗口那老大!说是疤儿也不是,红肿得馒头似的,还在渗血!她身上又白?,这一下红丝丝蜿蜒,实在触目惊心。 “画晴,”云箫韶连忙要找白?蜡膏,越看越看不了,口中?道,“你也是,叫龟奴打出去?罢了,多少银子值当吃这等?拶子。” 画晴奉命呈来膏药,一见也是唬一跳:“桂瓶姐,你妈妈怎不延医?看一个万一你落个创疤,有你哭的。” 陈桂瓶儿按云箫韶的手:“不值娘动手,”脸上又落泪,“奴姊妹哪个敢?倒不是贪图甚钱财,俺乐户人家难道眼里只有钱?再没个亲情?只一样,他们是鸿胪卿的座上宾,俺家又不是官窠子,实在开罪不起。” 鸿胪寺的客?那是,不好惹,云箫韶和画晴唏嘘不已,又听桂瓶儿说:“奴也罢了,卑命贱躯烂骨头,咬咬牙也过去?,可我家妹子,最小宝筝儿不上十四岁!没开过脸的姐儿,生生让他们麻绳绑了,烧红的烙香凿到牝舌里头!” 啊!云箫韶两个齐齐惊呼,那处最嫩弱,怎经?得起这般手段摧残,想想都要害疼! 桂瓶儿放声大哭:“妈妈去?拦,一巴掌吃打在面上,槽牙吐落地?上,脸面如今还肿着。稍不遂意,动辄一篇番邦话吼叫出来,人人佩的匕首,谁敢反抗?落后怕他们再上门,奴家里白?日也大门紧闭,即便这样也叫他们把门砸了,只抢打进来,房门也不进去?,只在院子里就、就……”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画晴大骂:“贼蛮子!” 桂瓶儿掩一掩泪,告云箫韶:“他们看要留在京城过冬,奴家里实在惹不起,求娘一个可怜,助俺每回乡避难罢了。” 云箫韶皱眉:“鸿胪寺的客,在京中?如此为非作歹,他们也不管?” 桂瓶儿道:“管不管的,俺每是管不了那许多了,如此下去?奴妹子焉有命在。只是对不住娘,先?头交付奴的事儿还没问出个眉目。” 云箫韶说你自?家性命安危在一线,要想这许多,先?避难要紧。 只是陈家举家逃走,难道放任这帮人祸害旁人?乐户家院,人就不是人了?云箫韶心里义愤,只是无论?征办路引还是旁的法子,都不是一时半刻下得来,只好先?给?陈桂瓶儿称二十两银子,教?他们一家先?寻远一些客栈安顿避祸。 送走桂瓶儿,这事儿就在云箫韶心里结住,一面教?别鹤着手办商户路引,一面又总觉着或许能有旁的出路。 等?再见着秦玉玞,云箫韶如此这般说一遍,末了道:“东瀛人难道没人管一管?未免横行霸道。” 秦玉玞却是另一副理论?:“这小表子热突突跑来找你,身上淌血的口子不包一包?没得沾污王府的地?,她也不怕是杀头的罪。” 不意她听着这一耳朵,云箫韶问:“你说她单门故意要给?我看伤?” “不然?呢?”秦玉玞拉她袖子,“就你不长这个心眼,是赶巧王爷不在府上,她哪个知道?进来要给?你看伤,万一王爷碰上呢?她安的什么心!” 阿?这怎说的,哪跟哪,云箫韶一时无言,有心替桂瓶儿说一句,可转念一想,这事是自?己多嘴了,玉玞正看不上院子乐户,她要提这句,真是,该打。 听秦玉玞又道:“她干什么巴巴儿地?来求你?她和她姊妹没个旁的相好?投意儿的,宠她捧她的,接家去?不就躲过了?要求到你头上,偏你心软,肯可怜她的。” 云箫韶摇头,说你没看见她那个凄惨样子,不像是扮的,秦玉玞却说,姐儿们不就会扮,好端端伤处不肯扎上,非要叫你见血,一口咬定这陈桂屏一定别有目的。 真的?云箫韶虽然?不愿意信,可心里到底埋个疑影儿。 第67章 其实云箫韶难不成是闲的, 秦玉玞家里多少事,焦头烂额,她要闲话一嘴陈桂瓶儿。 她心里的筹谋, 想着能不能将这件事掀到明面上。 要不得么??须知本朝太祖皇帝亲颁的铁律, 在册的朝廷官员一律不得狎妓, 只是如今有些?松弛, 想陈家那般的私窠乐户院子,梁冠绶环乌纱帽子客人越来越多,渐渐官窠子也敢去, 实乃法不责众。 可若是有个由头, 震慑这起子不要脸的官员一番呢? 逮几个鸿胪寺行走的东瀛人, 最好牵扯进去几个鸿胪寺录事、掌固, 拖到大理寺打个半死,云箫韶打量多少能听个响儿,说不得秦玉珏和他姐夫闻着风,或许就能收敛着家。 奈何秦玉玞气不顺, 听不得替院中表子说话, 云箫韶有甚法子, 她双身子的人为?大,这一节揭过不再?提,坐一会子宽慰两句,见秦玉玞言语越不中听, 云箫韶也没反驳, 略坐一坐起?身告辞。 刚回到云萝居, 一口气还没喘匀, 门上又有客到访,是一名面生的公公, 说宫里娘娘有请。 宫里娘娘?哪个娘娘,云箫韶多一个心问一嘴,说是正阳宫娘娘。 正阳宫娘娘,云箫韶把身上辰砂的银红遍地金比甲换下,换一身鹊羽蓝灰的衣裙,又摘掉两把金翅儿钗,这才跟那太监进去。 没得要说咱们没个孝心,陛下病中咱们穿红戴紫。 迳到正阳宫,徐皇后?凤冠鸾披,璎珞严妆,正拘着阖宫嫔妃训话,打眼一瞧,德妃倒不在,不知做什么?去。 许是瞅见她眼含搜摸,徐皇后?冷笑道:“打量谁呢?你德母妃奉圣旨上东边寺里祈福请菩萨像呢,你要找谁去?” 云箫韶不慌不忙行礼,又道:“皇后?娘娘这话岔了?,臣妾是寻一眼徐庶妃,并没有想着妄言宫中主子娘娘的行踪。” 上首皇后?没接茬,只是一双凤眸微微眯起?,不知在寻思?什么?。 倒是阶下徐婕妤,笑笑地问云箫韶:“你寻徐庶妃做什么??” 云箫韶屈膝颔首见礼,答道:“想着唯她与臣妾平辈,想也该进来一同听听皇后?娘娘教诲。” 徐婕妤笑道:“她身上不好,今儿没来。” “罢了?,”徐皇后?发话,“陛下在病中,你等安闲度日不成样子,即日起?,斋戒诵经,每日到钦安殿抄经,为?圣体安康祈福。” 嘶,又是钦安殿又是抄经,想起?上回月余蹉跎在钦安殿的情形,云箫韶右手腕上说不得一痛。 落后?当日的抄完回府,李怀商恰回府中歇息,问云箫韶母后?有何教诲,云箫韶叹口气:“不知她的,又闹什么?夭。” 听说是要进宫抄经,李怀商有些?了?悟:“她怕不是红眼睛,我母妃这一趟又得着脸面,她拿你撒气。” 云箫韶就笑:“哪是我一人儿遭殃,六宫嫔妃都要抄,日日给?送进钦安殿教师傅点。” 又说:“她这样也是不怕犯众怒。” 李怀商却说:“不说她。箫箫,你是否另有烦心事?我看你一向笑模样也少见,是我没陪着你?独自一个人烦心?” 不意他还有这份儿细致,又或者是咱如此挂脸?云箫韶把头儿摇了?:“我活不得了??你倘若日日腻在我处,我才要怕,怕你腻歪。” 这云箫韶本不是个藏着掖着的人,李怀商又没个不可信的缘由,她遂把桂瓶儿的遭遇和东瀛商队如何放肆从头说一遍,只秦玉玞的疑心半句没提。 听她说完,李怀商长眉一凝:“惨无人道!” 这就惨无人道,云箫韶心说烧烫雏儿身子底下的话她还没说呢,只说桂瓶儿背上碗口大的伤,不过她还有话要问。 凤鸣商(双重生) 第53节 “我听有人说,”云箫韶安静地问,“她们本是操的卖笑活计,沦落至此,即便床榻间吃人打死也是活该,你倒肯替她们鸣不平。”这话是早前秦玉玞亲口所说。 这话李怀商不很赞同,说都是人命,云箫韶按捺心中情思?,又问世上多少人不当她们的命是命,你倒肯高看她们一眼。 李怀商直摇头:“带兵杀敌、誓死抗金的梁红玉不是?散尽千金、不肯南渡的李师师不是?反观徽钦二宗宁俘不死,高宗皇帝仓惶南逃,可见青楼多有义气子,英雄多是屠狗辈,真到事儿上不定谁更有个人样。” 又问云箫韶:“倒是你,我也听我那些?姨表姊妹谈起?伎子,言语间颇多轻慢,你倒肯出手帮陈家。” 嗯,我肯,来一百回我一百回都肯。只是,云箫韶想,是顽笑一句还是实心一句答他。 到头决定真心实意的话吐露,她道:“你听过没有,‘戏罢曾无理曲时,妆成祗是熏香坐’。我这等人家,打小锦衣玉食,虽说后?来我搭你的伙计走买卖,可说到底还不是拿着家里的嫁妆做本金,哪有个为?饭钱没着没落的时候。” 言下之意:人弹唱的姐儿好歹是各凭本事,你成日还要听人家的唱,你还自己不会一琴半筝的,是,你镇日妆成不必卖笑,可你就晴时院子里晒烟,雨时屋子里熏香,手不能拎肩不能扛,就你要一朝家里落败沦落街巷,你不定有人家院儿里的姐能生活,要你看不起?谁,哪里来的脸。 看李怀商神色动容,云箫韶又说一句:“再?说这陈桂瓶儿肯来透露徐燕藉的勾当,她可是看砸自家的饭碗,只为?着碧容救她时说过一嘴升云巷云府。她有怀恩图报的心,我若没有,那我真真是,还不如一个唱的。” “原来是她。”李怀商一听是揭露徐燕藉的恩人,当即上心,要云箫韶放宽心,他二万石亲王的面子,总还值几个钱。 云箫韶瞅瞅他,想起?温娘娘“不要冒头惹事”的嘱咐,一时觉着这件事算不算露头?就说:“要不的打发她们南下罢了?。” 没想李怀商和她内心里一个主意:“陈家院子侥幸逃脱,谁知下一个遭殃的是谁家?我朝子民,看让东夷人欺侮。” 哎,可说呢,就是这个理儿,云箫韶每每想起?这帮东瀛人真是,恨不得就学他说的梁红玉,提刀亲自给?砍了?。 夫妻二个又商议一会子,李怀商又说:“实在不行,我还有一椿儿。” 他狡黠一笑,与平日忠直面目不同,两边嘴角翘着、眼睛里灵光闪闪,一下逗云箫韶乐着,问他甚么?法子,他神秘道:“不是在灯市走买卖?清雨阁周遭没有我不熟的,只要找几个闲游子弟,也不要伤人性?命,打砸一番,每日里找事,磨得他们腾不开手,也能解陈家困境。” 倒也是个法子,若是铺子见天有人闹事,做东家的想来也是没心思?玩伎,有心思?也没个闲暇。只是这就帮不上秦玉玞,落后?云箫韶与李郁萧说定,上上还是策动御史弹劾鸿胪寺,官员狎伎的风气或许能清一清。 定计时云箫韶又想起?方才李怀商面上的笑影儿,打趣道:“你那样子,泼皮猴儿似的,万没想你还有这副脸孔。” 李怀商眼睛巴巴的:“孙猴子?我模样尖嘴猴腮么??那般不上看?” 云箫韶撑不住真正展颜笑起?来:“你上看,好么??世间男子数咱们泰王爷最上看,成不成?” 成,李怀商冲她招手儿。 他忍不得的,还要去筹办东瀛商人这件,宫里又还有值宿,回来说这一会子话已是忙里偷闲,夫妻见一面儿只说旁人?不能够。云箫韶大着胆子望他膝上坐,唇舌与他递到嘴里。两个甜唾相融灵犀相透,正是:枕上好梦未成双,先?吐丁香笑檀郎。好生绸缪一阵儿,李怀商才恋恋不舍出去。 这李怀商旁的或许没有,办事可是利落,应允过的话一诺千金,没几日就落下计较,朝中听见些?响动。 他调寻的筏子,云箫韶听完拍手叫绝,这人,手底下御史上表,明晃晃什么?罪名打头压阵?只一项:不像样!圣上有疾,宫中后?妃尚且茹素抄经,你们为?人臣子的可好,不说效法皇后?娘娘的贤德,不跟着诵经祈福就罢了?,怎么?还跑出去花天酒地? 这一下不忠不孝两座大山劈头盖脸,罪名闹得大,加之这当中总借着徐皇后?的名头,算是给?她攒名声,国公府和东宫也都出力,都察院不能不坐视不理,都御史、监察御史齐齐出动,一举捉拿好几个狎伎冶游的官员,“命妓淫狎,靡所不至”,罪名定下,革职查办。 这档口不得了?,有人要不长眼,说有一伙儿官牒文书在鸿胪寺的商队,算是半官半贾罢,携妓宿娼无有收敛。都察院一瞧,成不成,看要往刀尖儿上撞,不由分说拿人下狱,褫夺文牒,禁商禁公,家财充库。 政令下到讲约台,人尽皆知,陈桂瓶儿上门道谢,带来布匹鲜果等一应的东西,要谢云箫韶救她全家上下性?命之恩。 她带的礼,旁的罢了?,还给?送来五十斤南蜡,五十斤椒实,云箫韶一瞧,折出去少说也值三五百两银子,这礼可忒大。 刚想着寻个什么?由头推辞,忽地一霎雪光入怀,想起?秦玉玞一句“这表子定然别有所图”。 细细看一看陈桂瓶儿带来的南蜡和椒实,南蜡澄澄颜色,光可鉴人,椒实品相也好,颗大饱满,比之宫里的贡品也不差着什么?,这样厚的礼、这样厚的礼。 五百两银子,随她家里要回哪处的乡,甚么?样宅院置办不来?甚么?安稳日子过不上?再?想想先?头她上门时袒露的伤,确实如玉玞所言,确乎是,过于刻意了?。 画晴当时有句话问得很是,她问:桂瓶姐,你妈妈怎么?不请人来看你的伤,万一落疤怎生是好? 可不么??这话道着真病,桂瓶儿是他家颜色最好的姐儿,活生生的摇钱树,一身皮肉是吃饭的家伙事,为?何不仔细保养着? 把画晴几个遣出去,云箫韶向桂瓶儿慢慢问一句:“你,可是还有旁的话?” 陈桂瓶儿起?身,贴她跟前跪下:“求娘的恩典。” 恩典?什么?恩典,你、你难道想进来?没头没尾的,不会罢?一时云箫韶又想起?母亲说的,要她眼里容人,今日不是桂瓶儿进来,往后?总也有别人。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云箫韶心怀如缕,烦乱不堪,一时心提到嗓子口。 第68章 陈桂瓶儿跪下说求恩典, 只是她求什么恩典还没说完,外头打帘子进来是?画晴,说宫里正阳宫又?来人传召。 云箫韶原本心绪上下漂浮没个?定, 听说是?宫里正阳宫来传, 愈不难烦, 脸色平平:“说皇后娘娘什么话。” “说昨日的经幡, ”画晴看一眼犹跪在地上的桂瓶儿,转口道,“抄得极好, 说今日奉进去六宫都看看。” 抄得极好?云箫韶听得弦儿, 正话反说赖话好说, 咱们?这位皇后娘娘, 一定说的是?抄得极差,要?重?写。这也是近来常有的事儿,有甚料不到,只是?画晴不愿让外头人看热闹, 编排出一篇说辞。 得, 今日进宫又?得锢在钦安殿抄经, 云箫韶脸上险些没挂得住,不过还是?勉力?平和神色,叫桂瓶儿起,桂瓶儿道:“娘今日有事, 奴改日再进来叨扰。” 云箫韶教画晴给好生送出去, 一壁叫画映进来梳头一壁手撑在额角闭闭眼。 桂瓶儿的恩典咱搁下, 她心里有几分?不明白?徐皇后。李怀雍如今入主东宫, 即便没明旨复位册封,那谁不知道他是?东宫主人?是?皇帝属意的储君? 一个?道理, 徐茜蓉虽则仍只是?庶妃,可她肚儿里但凡是?个?男花,那等李怀雍登基就是?皇长子,徐皇后到时候当上徐太后,擢拔照应个?把皇子岂在话下?如若筹谋得当,她徐家血脉能再传一代帝王。 如此?康庄大道,徐皇后还有甚不满足? 虽说是?,宫中如今是?温德妃更得脸,执掌六宫之权也在她手中,可还是?啊,她如今掌权,待李怀雍登基,她还能掌权么?她那时至多是?个?贵太妃,您可是?实打实的皇太后,哪个?能和你争? 到这地步,安心等着仁和帝一命呜呼就是?,何苦来再三找事?找温娘娘的事,找云箫韶的事,听闻最近连她自?家侄女,那两个?徐婕妤,在她处都落不是?,成天乌眼鸡一般上下霍搅。 云箫韶实在不明白?她的。 心里头虽然都是?埋怨,可进到宫中钦安殿时面上没透露半分?,涵养功夫十分?到家,徐皇后遣春荣姑姑来说,说云箫韶昨日誊呈的经书不齐整,几页污渍多处谬误,简而言之:重?写,连带今儿的,春荣皮笑肉不笑:“烦泰王妃日昳前一齐交上来。” 待春荣出去,钦安殿这处偏殿只余云箫韶与画晴主仆两个?,相视叹口气,画晴道:“什?么法子?我给娘磨墨。” 是?呀什?么法子,抄罢。 须臾,外头内监趿进来:“王妃娘娘金安,”通传话,“分?付奴才给王妃娘娘送来。” 这太监满面堆笑,可知钱袋子塞得满,又?给送东西,是?什?么东西?画晴接过,原来是?两扇焐煨得烫烫的黄金膏小敷,里头垫的药帖,闻之像是?杜仲、三七粉研的。这是?有人听说云箫韶在此?抄经,怕她腕上劳累,专意给送来。 教画晴赏红封,云箫韶问这太监:“烦公?公?跑这一遭,动问,是?谁遣公?公?来?” 太监细声细气答道:“咱家在锦衣卫巡房武值库上当差。” 啊,云箫韶即知是?谁送来,好生谢过给送出去。 画晴将白?帛给云箫韶右手腕围上,带子系好,这一下不免有些感慨:“从前进来抄经,德妃娘娘就悄悄给送过,如今王爷又?送来。” 可不,捂在腕子上暖在心里。 不过心里还是?更盼着,抄经这差事还是?少往咱头上落的好。 又?抄一会子,好容易今日的写完,开始补昨儿的,殿外又?一阵喧闹,少时,太监唱喏:“徐婕妤驾到。” 徐婕妤?云箫韶站起来见礼,心说她来做什?么?哪个?素日与她有甚交情。 “见过徐娘娘,娘娘万福。”心里怎么想的不论,面上规规矩矩,也没屈膝了事,结结实实跪到地上。 “你快起来。”徐茜娥也是?笑容满面,又?叫她自?己丫鬟上前取来一物?,递到云箫韶手中一看,又?是?一扇裹药贴的腕敷。 把袖口攥住,腕子上原先?戴的一副遮好,云箫韶接茬守规矩道谢:“多谢徐娘娘。” 不知道这一位无事献的哪门子殷勤,东西送完也不急着走,走到云箫韶誊经的案前看她抄的,口中啧啧赞道:“这样?好的字!多少说的名家甚么帖儿都比不上你的这个?,你还怀着这一段聪慧。” 她实在美丽,如此?微微侧垂着头,发上凤钗攲斜,流丽的璎珞晃在脸儿畔,顾盼垂眸间?光彩流溢,分?不清是?人沾着珠光还是?明珠要?映衬美人面。 她还要?夸咱的字好,你说说这,有这么一个?美人儿在旁看着、哄着,怕仁和帝要?不的每日得多看两个?时辰的奏表。 云箫韶称辞:“当不得娘娘的夸。” 不知怎的徐茜娥面上笑意落下些儿,叹道:“宫里也就你两口子愿意给我个?脸面,见着我称一声娘娘。” 这话听来多有怨怼,云箫韶当没听见,声色不露:“娘娘那的话,娘娘是?圣旨御封的婕妤,有品有册,谁敢不敬。” 徐婕妤又?是?叹气,却不肯多言,只说宫里镇日烦闷,来散散心,要?看云箫韶抄经静心,只盼不打搅。她如此?低声下气,云箫韶不好拒绝,平白?惹美人儿叹息谁也不忍心,只得由她看。 看就看罢,一页还没写完呢,这个?徐婕妤,不知作哪门子的夭,忽然说不必写了,怪累人,云箫韶说:“皇后娘娘的分?付,怎好不遵。也只在眼前片刻功夫,倘若娘娘观得枯燥烦闷,不如到内花园转转?” 徐婕妤道:“只说你陪我逛去罢了,我与你作保,皇后娘娘不会拿你如何。” 她再三催请,云箫韶拗不过她的,只得搁下狼豪随她走出去。 可等真到内花园,她又?不安生游逛,一时又?是?日头晒得头晕,一时又?是?飞吹着也是?头晕,在顺贞门前撇下云箫韶,自?回宫。 这一下云箫韶和画晴两个?面面相觑,什?么毛病?又?给扔在顺贞门前,几步出宫的地儿,再回钦安殿也不相宜,只好先?行出宫。 自?然她奉行温娘娘“不惹事”的意思?,落后晚些还是?给经书抄齐送进宫,没落徐皇后的脸面。 若说偶然一回的事儿,不知徐婕妤逞的什?么兴致,可一回如此?,两回如此?,再有徐皇后寻各式由头罚云箫韶的跪,总有她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也是?寻各式由头,带云箫韶出宫。次数多了,云箫韶心里拿不住,这日恰逢寒衣节前夜,李怀商终于得空回府歇息,陪云箫韶用完膳,夫妻两个?坐着说话,云箫韶把徐婕妤种种说一遍。 李怀商语出惊人:“她拉拢你也是?情理之中,她见天也往母妃跟前凑。” ?这怎说的,她是?皇后侄女,也姓徐,干什?么要?拉拢她们?这边儿的?李怀商言简意赅:“母后与她不大和睦了。” 不大和睦?徐家的一个?二个?,云箫韶真是?纳闷,徐皇后正与温娘娘打擂台,难道不着意培植自?家人手么?还能害徐茜娥不成。 啊,别说,寻常是?万万不会,可是?有一项若是?犯徐皇后的忌讳,那也说不准。 云箫韶一针见血:“她有身子了?” 李怀商说是?:“也有月余,皇后原本让她一盅红花悄悄灌下去,她假意顺从,实际伺机掉包,如今还小心瞒着。” 她有孕,皇后容得她争宠,但是?容不得她生养皇子,两人因此?结怨?云箫韶思?忖,好像说得通。 好像又?,不很说得通,云箫韶问:“那怎的求到母妃头上?她笃定咱就容得下她?” 李怀商摇头:“按理说求不着咱,只是?父皇病中谁也不见,她见不着父皇,只好来见母妃。” 如此?一说,宫里三个?山头,皇后对?她不利,皇帝见不着人,似乎真是?,只剩下咸庆宫还能走动走动,求求庇护。 云箫韶思?索的空挡,李怀商翻开她手缝的一应寒衣节祭蘸儿,指着其中两件幼儿衣裳问:“这是?要?烧给谁的?” 嗯?云箫韶思?路岔回来,啊,那是?、那是?要?烧给……成儿和,另一个?,成儿不好答他,云箫韶拿另一个?顶了,只道:“我对?你说,你别怨我多事。” 李怀商请她但说无妨,她道:“我知道当时冯氏那个?情形,不是?她死就是?我亡,若是?采桑阁中决撒的是?咱两个?,也是?万劫不复,可我总是?念着,稚子到底无辜。” 冯氏作恶多端,可是?李怀玄才几岁的孩子,三岁?四岁?不到成儿死时的年岁。 云箫韶低着眼睛:“他父皇容不得他,他的弟妹在他母亲腹中尚未出生,宫里连九皇子一个?字也提不得,他母亲母家又?没了,寒衣节上总要?有人给他烧蘸,我想也多不得半匹布,与他做两身罢了。” 不知怎的李怀商面色有些奇异,喃喃说:“你也有这个?慈念。” 整一整神色,又?说:“母妃也这般说的,你去罢,宝檀寺我已吩咐,单留一间?禅堂与你,叫望鸿陪你去。” 云箫韶轻轻“啊”一声儿:“明日你要?回宫当差?”不然怎说是?望鸿陪着去,他不陪着。 李怀商十分?惭愧:“是?,父皇亲自?嘱咐,命我严加看守清心殿。” 凤鸣商(双重生) 第54节 云箫韶心中一动:“你见着陛下面儿了?” 李怀商说并不曾:“隔着床帐的分?付,不过听声气精神尚可。” 人是?清醒白?省的,能下旨,精气神还不错,这是?好事,还等着他接手照料徐婕妤的胎呢,这烫手的山芋可别落温娘娘手上,也别落咱手上。云箫韶点点头说知道,又?问明日几时进去当差,李怀商说丑时三刻就该上值。 得,丑时就要?去,宫门还没开钥呢,得回武库歇宿,实在是?好事多磨不是??两人这房通是?圆不上。 不过明日就是?寒衣节,谁要?在这日子头上行房,也不怕忌讳,怪没个?挑剔。云箫韶与他亲手备一只两层的玄漆食盒,送他出去。 晚间?碧容送来信,说陈家院子诸事料理完毕,请娘放心。 原来先?头陈桂瓶儿求的恩典,另有其事,不是?落在想进王府走动这项,后来碧容带着进来说清,原来陈家是?想求个?官窠子身份,虽说要?上税,可是?好歹身板正、腰杆子直,再遇上诸如东瀛人一般的蛮子,可请官府出面。 按说官窠子,虽说宫中没有正主子名下开办这一起生意,可谁的乳母嬷嬷手头没几座院子?照例是?寻个?教坊司名头,挂在其名下,也不算什?么。 也是?赶巧,碧容当时入的东宫籍,就给挂在教坊司,她本人也有意接陈家院子的趟,她的原话:娘的铺子如今上手,奴闲不得,一心想再操办操办,正巧手头也存住一笔银钱,想试试看。 既然她愿意,陈家也愿意,云箫韶没有不点头的。 呼,自?要?不是?进王府来唱就行,看是?让母亲一番话和玉玞的遭遇给惊破心怀,虚惊一场。 云箫韶没想到,陈桂瓶儿是?虚惊,往后真的惊还有她吃的。 第69章 才一阵葡萄架下飒飒风, 又逢着暖毡窗外簌簌雪,人间又晚隆冬天气?。 不?上腊初旬,因秦玉玞身上日渐沉重, 云箫韶心中记挂, 这日使天明儿?下帖, 说去瞧瞧。 她夫家?住在城西北紫竹街, 从前云箫韶家去是个姑娘身份,不?便来,一向是秦玉玞往云府瞧她, 她不?很往这处走动, 今日来看, 这地方毗邻庆寿寺, 只隔着半坊院落,立在后院绣楼上可观佛塔经阁,时不时远远儿还有钟号传来,倒是个?清净养心的?禅地。 秦玉玞五个?月身子, 已经显怀, 云箫韶左瞧右瞧, 口中道:“怎瞧着比寻常五个月的肚子大些?” 抬起脸对?秦玉玞说:“你可仔细看,是不?是一胎双生子。”不?会罢,又是一处与上辈子不?同?? 秦玉玞面上精神尚可,闻言微微颔首:“就你眼尖, 太医已经瞧过, 一脉双息, 十有八玖是两个?。” “啊, ”云箫韶神情?凝重,远山的?眉蜷起, “头胎生怀双胞,难为你了。” 秦玉玞忡愣片刻,大为感慨:“只有你是真心疼我,双生子的?脉一出来,婆母与我好些名贵药材,金银玉帛也给出好些,口口声?声?却只叫我养胎。连我母亲,”她叹气?,“也只说这两枝儿?根蒂一旦落下,我在婆家?方坐得稳,他爹也能收心。” 她面上平静,只声?气?里透满悲愤:“不?靠着肚子说不?上话,不?靠着肚子没人当咱是个?人!可恨我这辈子就生做女儿?身。” 这话,道出天下多少女子悲哀,可不?么?倘若婆家?不?是那等和善明理的?人家?,夫君又不?肯尊你敬你,可不?就是这样的?命。秦玉玞还有这个?心,多少女子吃世俗礼教拶了,连这个?心也没有,只是随波逐流,旁人当她是个?肚子,她便也只当自己?是个?肚子,转头再拿着生养这项为难闺女媳妇。 云箫韶慰她:“你放宽心,她们一起子人看你是怎样的?,值什么?她们又不?来你屋里跟你过日子,咱自过好便了。” 又问:“姨肯说这话,你汉子往外那些勾当你与她说了?” “说了,”秦玉玞唇边一撮子嘲讽,“不?是我要?说,我那不?成器的?兄弟,叫官府押着回家?,这情?形我还有个?不?说的??还替他遮瞒?把他两个?做的?好事都说一遍。” 云箫韶觑她面色:“秦姨怎么说?”没怪你罢?云箫韶母亲杨氏可是一股脑怪到秦玉玞头上,好似秦玉玞不?使她兄弟进?院子,他一辈子就不?会进?似的?,云箫韶只担心秦玉玞的?娘也一般念头。 好在秦玉玞说:“我娘明白?得很,看好一顿藤条,又把他关柴房饿三天,还说,”转向云箫韶,“咱两个?怕做不?成弟妹亲,说回头上你家?去,把亲事作罢,让他再历练几年?,没得耽误你家?妹子。” 这是,这总归是件好事,云箫韶默默,只说:“秦姨到底知道房里有人的?苦。” 姐妹两个?又说两句,不?一时前头传话,说爹要?娘陪着饮酒用饭,丫鬟出去,云箫韶从新?把长?眉皱起:“你还去?你这身子他不?来陪你罢了,还要?你饮酒?” 秦玉玞惨淡而笑:“怎的?,我急吼吼把他拦家?来,如?今他不?再出去眠花宿柳,我不?得好好伺候人?不?得感恩戴德?” 话中满是讥讽,这是正话反说,是真正改邪归正浪子回头么?只怕还是朝廷风气?肃清,不?敢冒这个?头。听秦玉玞语气?,这个?没出息的?贼行货子,八成还要?拿老?婆出气?,房中有她这个?外客,好么一点脸面不?给,生要?拉出去陪酒。 这过的?什么日子,从前的?夫妻恩爱转眼而逝,鸳鸯成怨央。 云箫韶恨得要?死,又是心疼,没法子只得出个?下策:“既然他娘如?今宝贝你,你就借一借你婆母的?风压他罢了,不?看别的?,只图个?安生日子。” 可秦玉玞何等心气?,哪里愿意逞他人威风,道:“从前她儿?胡作非为她可没吱一声?,如?今略加几句斥责也只是为着我腹中两个?喘气?的?。她本不?是看上我,看我求她?” 她这样倔强,她如?今这样倔强。 云箫韶不?忍回忆往昔,玉玞姐姐最是个?和顺的?人,杏核一般的?眼睛波光粼粼温温柔柔,哪像如?今,眼中一派冷硬。 又劝,且说没两句,前头她汉子又遣人来催请,传话的?丫头通是没个?恭敬,趾高气?扬那做派,秦玉玞送云箫韶到二门口,悄声?告说房里几个?丫鬟都教耍了,一个?没漏。至于没扶出来一个?妾室,那也是他娘不?许。又说单只是丫鬟罢了,连门上小厮的?老?婆、门外伙计账房的?老?婆,他都不?放过,刮剌上好几个?。 云箫韶大为震惊,她汉子从前真不?是这样式人,温文得很,旁的?不?说,君子持身的?圣人教诲似乎还记得住,践行还可以,如?今这样子,谁人想?得到。 可见但凡男子,万万不?能出去嫖,一朝越过界去,行事万般再没个?循守,家?中上不?上、下不?下,事事皆休。 作别秦玉玞,云箫韶乘轿子回府,一路上愁云惨淡,只是替秦玉玞发愁。 没个?自在,她稍稍撩起车幔往外觑看,目光漠漠撒出去,看看贩夫走卒不?拘什么,权当散个?心。 按说她不?该多看这一眼。 当是时,她与画晴两个?的?轿儿?一前一后,正正路过庆寿寺后巷,千不?合、万不?合,她一眼瞟出去,看见望鸿。 望鸿?她心中微疑,只见这厮儿?,不?做宫中内监穿戴,打扮只是寻常,头顶一只毡帽儿?,正立在一家?门首说话。 门中是个?嬷嬷样子老?妇人与他答话,这嬷嬷头上戴雀首金箍、颈间围貂鼠皮披子,只这两样,即可知她的?身份不?凡。两人似乎极是熟稔,言语间亲切。 说不?上两句话,嬷嬷膝边热突突一顶黄灿灿虎头帽子冒出来,门内钻出个?五六岁孩儿?,望鸿神色立马恭敬不?少,躬着身儿?与那孩儿?说句什么。 说不?上,不?知怎的?云箫韶手上一颤,立时撤到车幔后头挡住脸。 那孩儿?,恁地眼熟。 是在哪处见过?云箫韶一路思量,说生说死想?不?出个?头绪,她能见过几个?孩儿??一个?也对?不?上。 孩子不?知道,只能打量猜测父母亲,是否与哪个?相识的?神似。 这一猜不?打紧,一道惊雷照打在脑中似的?,云箫韶腾地生出一个?念头:这孩子,怎么看着倒好像有几分相似?与李怀商。 这念头没生出还罢了,一旦生出,前后衣襟吹冷风,后脊梁骨沉冰窖,云箫韶险些没喘上气?。 当即就想?叫轿夫回转去看个?仔细,可是想?想?,轿夫是王府的?,望鸿那般打扮必然不?想?叫人发觉,她这么着前去,不?好。 只得先行回府再计较。 可是云箫韶越琢磨越觉着经不?起琢磨,那老?妇人是谁?别的?不?怕,就怕她只是一个?嬷嬷,穿戴尚且如?此贵重,那座宅子里……是否还住着一名年?小些的?女主子?那孩儿?,是否是女主子的?孩儿?? 孩子父亲,是谁。 不?能罢,不?能的?,人有相似,再说只几岁的?娃娃,即便是亲生,哪个?就能真的?照着李怀商鼻子眼睛长?? 可是一缕夷犹禁不?得的?,毒蛛儿?吐丝一般,蛛网牢牢攥着结在云箫韶心中。 忽然她又想?起,绝早时候,她来城西寻着文姑子,那时候似乎也是在这处巷子偶然逢着李怀商。 有一个?疑心,云箫韶心里头千万般劝说自己?,你可别瞎想?,李怀商不?是那样的?人,可是正如?一年?的?北风吹来挡不?住,她这个?疑心也挡不?得:李怀商,别是在这处养有一房外室。 落后回到云萝居,云箫韶左右没个?安定,问一嘴画晴记不?记得那条巷子,画晴不?解她意,只当她是又想?起文姑子,劝说:“娘别往心里挂,都是东宫做的?孽,不?是咱的?命障。” 云箫韶不?置可否,没答话。 她知道,至亲的?夫妻两个?之间,此时合该明晃晃摊出来问李怀商,是不?是的?,不?该没头儿?瞎猜,可是,几次她想?问来着,竟然都没问出口。 若问她到底慌什么,她只怕问出个?圭角,怕李怀商认下。 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略提一句庆寿寺,没想?李怀商速即把脸色慌了,没脚似的?,两只眼睛一个?劲乱飞,问她去庆寿寺做什么。 这哪还敢再问,原先怕的?只有更怕,云箫韶只潦草推说去看秦玉玞路过罢了。 终究悬着一颗心,前儿?还叹息她玉玞姐姐夫妻间没个?坦诚,活像仇人见面,如?今轮到她,肚子里揣着的?,情?也有爱也有,偏偏还有一段犹疑,没个?决撒。 按说她什么主意不?敢拿,自来也最看不?上优柔寡断、畏首畏尾做派,可她如?今就是徘徊,就是顾盼,不?知顾忌些儿?什么。 终于腊底一日,她下定决心悄悄叫来碧容,如?此这般叮嘱一番,碧容领命而去。 过几日回信儿?,说假作庆寿寺香客已经和那家?人搭上话,上门两回,倒没见着甚年?小的?妇人,只有那嬷嬷率领两个?丫鬟小厮,只是偶然在院子里石桌上看见一物,看着倒好像是娘从前手上戴的?,趁人不?备给取来。 云箫韶从前手上戴的??什么物儿?,碧容送来的?帕子卷掀开,是一只白?玉镯。 白?玉镯,蜀山的?白?玉,上好的?品相,莲花瓣的?头,如?意回字的?纹,云箫韶垂着眼睛握在手中摩挲半晌,是,是她的?东西。 一颗心,连带着坠个?没有边际。 第70章 没瞧见年小的妇人, 不打紧,宅中若没?有女主人,怎会有白玉镯? 那?嬷嬷的?年纪, 寻常不兴戴白玉, 老人家?总有个避讳, 脖子腕子头上谁要戴白, 没?得?像是寿服,再咒着自己?。 因此,这白玉镯另有主人。 有主儿就罢了, 一缕幽愁潜怀, 万分暗恨频生, 云箫韶握一握手中这枚镯子, 随你要赏出去,干什么要拿咱的东西送人? 这镯子的?水头成色,似乎也是哪一年云箫韶生辰上才?得?的?,嫁来泰王府一应的?嫁妆聘礼拾掇归库, 想是不经意?给?搁在库中, 这李怀商倒好?, 竟然拿着她的?镯子讨外室的?喜欢?云箫韶一面不信他能干这种事,一面事实摆在眼前,不由得?她不信。 有什么?不信?知人知面难知心,知心等闲也易变, 没?见着秦玉玞的?夫君从前多规矩端正的?人, 如今什么?样儿。 再看李怀商, 他望来的?眼神多热, 逗他一句面上多红,云箫韶再没?个稀罕, 只?觉着是…… 唉,能觉着什么??或许母亲是对的?。 这日,恰巧宫里传出好?消息,说陛下终于能起身、能见人,圣体赶趁着年节前终于好?转,听说还给?有孕的?徐茜娥提到嫔位,真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连朝会都能上坐好?一刻,清心殿前连轴转的?三卫巡守终于放一放,李怀商每日可归家?歇宿,云箫韶打扮齐整,单等着他来。 李怀商进屋就看见云箫韶端坐明间,他奇道:“你有客人?”云箫韶说没?有,他更奇怪,“那?你坐在此间作甚?怎不往稍间榻上歇去。” 云箫韶忍着心底酸涩,轻声?道:“我有话对你说。” 她这样郑重其事,李怀商陪她在上首对坐,向她侧着身一脸关?切:“什么?话?你只?管对我说。” 一时间云箫韶心底酸涩无比,罢罢罢,只?装作不知情成么??他还是从前那?个一心一意?的?六郎。 可心底另有一个声?音说话儿呢:不成,倘真是他的?骨肉流落在外,不能放着不管。母亲说的?,不能不容人,不能眼皮子浅窄。 勉力浮一个笑模样,云箫韶道:“倘若你别处有人儿,你也早告诉我知道。” 李怀商两只?眼睛蓦地?合开,大为吃惊:“别处?有人?” 云箫韶心头淌血,面上强颜欢笑:“嗯,不拘是哪家?的?妹妹,你也带来我瞧瞧。” “哪家?的?妹妹?”李怀商彻底惊住,“你说甚么??” 主母的?风度,正室的?派头,云箫韶心中反复默念,只?觉着要喘不上气?,默默吐出几个字:“庆寿寺后巷那?处宅子,你常遣望鸿去走动的?,有个五六岁孩儿……” 我都知道了。 凤鸣商(双重生) 第55节 接进来罢了。 云箫韶想不到自己?还能忍下这种委屈,若是从前为着李怀雍,她断断不肯,要不的?决然和离家?去?可是这番是李怀商,罢了罢了,他多少次救咱于水火,一声?箫箫动着心魄,既然天下男子都不能免俗,既然天下女子都一般命途,挣什么??算了。 她这头算了,那?头李怀商看样子没?想着算,他剑眉皱起:“庆寿寺后巷,你当是我养的?外室?” 难道不是?那?孩子碧容看过都不得?不承认,若揣摩想象王爷幼时模样,与那?孩子真真差不离。 云箫韶刚想答,李怀商腾地?起身,唬她一跳,又见李怀商负着手咬着牙,在堂中来来回回几步,蓦地?转向她:“你当是什么?不打紧,若我有个外室小的?,你不恼我?” 恼你?云箫韶紧紧绞住手中帕子,指甲尖儿镶进手掌心,说道:“我不恼,我替你人情走动,掌管银钱,主张中馈,安顿妾室,都是我分内该做的?。” “云箫韶!”李怀商忍不得?暴喝一声?,一脑门子火星显形似的?燎在脸上。两人成婚以来,不对,是相识以来,何时有个合气??他从没?个红脸的?时候,如今肃穆严厉,目光只?盯在云箫韶面上。 当他还待说什么?,没?想他吼完,再三只?是顿足叹息,落后撇下云箫韶一人儿跑了,蹬蹬蹬奔出云萝居不见人影。 画晴和画暖在门首探头儿,画晴道:“娘这是为着什么??”画暖道:“定然是王爷没?个温存小心,娘别往心里去。” 说罢大约是看云箫韶脸色不好?,怪颓败,走到灶上顿来一盅浓浓的?瓜仁茶,与画晴两个一个一边儿地?劝。 两个丫头,刚劝说没?一句,外头李怀商又咚咚咚地?冲回来,不由分说抓住云箫韶腕子要往外走,画暖连忙劝:“王爷这是怎说的??这向晚的?天,拽俺娘要去哪?看也轻着些儿!”画晴也拦,这李怀商,也不答也不管,径直带云箫韶出去,行到门首又给?安进轿子。 “起轿!”他跃上一匹斑骓打头奔出,一阵风儿似的?,领着轿子启程。 少一刻,颠簸来颠簸去,轿儿终于停下,李怀商掀开轿帘,脸色还是很不好?看,不过瞧神情镇定许多,对云箫韶说:“是我的?不是,没?对你从头言明,让你生出疑心。” “哪的?话?王爷——” “不许叫王爷!”李怀商截口打断,云箫韶噤声?,见他鼻尖儿白气?呼呼地?,须臾,粗声?粗气?又道,“你既然疑心,我亲自带你来看。” 来看?看甚?要说云箫韶一百万个不愿意?来看,只?在脑中心中过一趟就如同刀割一般,真要看在眼里不定多难受。 可是李怀商不许她犹豫,握住她腕子推开门。 从前见过一眼的?那?嬷嬷迎来:“这大晚上的?,主子怎来了?” 又看见云箫韶,她似乎认出人,惊奇道:“王妃娘娘?” 李怀商让她见礼,又对云箫韶说:“这是桐姨,是望鸿的?娘,从前在宫中庵里做过姑子,与母妃是旧交。” 啊,是温娘娘的?旧交?云箫韶催促转动脑子,如此说来温娘娘竟也知情么??这、这可如何是好?。 此时屋中哒哒哒一阵脚步,又一阵嬉笑,那?个戴虎头帽儿的?小娃娃蹒跚跑出来,后头跟着追的?丫头,小娃娃口中咿咿呀呀:“六叔叔!” 叔、叔叔?云箫韶呆在原地?。 桐姨使丫鬟看住那?娃娃,又把夫妻两个让进屋中,很是仓惶:“不知主子和娘娘今日来,饭食也没?个预备,看这是,老身实在失礼。” 李怀商不言语,云箫韶看看,定定神道:“是我唐突,打搅桐姨和、和……” 和这孩子,到底怎么?个称呼?喊李怀商叔叔,到底是谁? 这时李怀商道:“不劳烦桐姨上心,领小镜儿自去顽耍罢。” 小镜儿? 桐姨和丫鬟领命,领着那?娃娃要出去,那?个娃娃眨着眼睛只?是望云箫韶,咯咯咯地?笑,桐姨将?他抱出去。 如此近些看,云箫韶越发笃定,这孩子她真见过,只?是在哪? 在哪先搁下,既然不管李怀商叫爹,这宅中许久又没?个合年纪妇人露面,云箫韶心中冰消雪融一般,知是自己?想岔来,这孩子大约另有渊源。 她问李怀商:“他叫你叔叔?” 堂中没?别人儿,李怀商直言道:“其实不应当叫叔叔。” 云箫韶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不应当叫叔叔,当叫什么?,叫爹啊? 没?想李怀商接趟道:“应当叫六哥。” 六哥?六哥!云箫韶呆愣片刻脱口而出:“他是你九弟李怀玄?” 李怀商称是。 原来这孩子没?死,是温娘娘不落忍搭把手,仁和帝在气?头上,哪个敢明着劝?时间紧着急赶,温娘娘别无他法,先是劝住仁和帝别上手,抱下去灌药罢了,又悄悄换掉致命的?恶汤,暗中把孩子救下,落后和李怀商碰头,一商议,也不敢养在王府,交给?庆寿寺这处僻静宅子里住着的?故人先养住。 不想赶巧给?云箫韶碰上,惹出这好?一篇是非。 李怀商声?量低低的?:“他母妃死于我手,落子无悔,冯氏不死就是咱两个死,我出的?计策我不后悔。只?是诚如你说的?,稚子无辜,他又唤我一声?六兄,我不能见死不救。” 是这么?说的?,后头清明寒衣,云箫韶说给?他九弟烧蘸儿也不是托词,是真的?给?烧,也是念着稚子无辜。 她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李怀商说:“我也没?对你说,听你说给?他做祭时候原本想说,可是那?时宫里忙乱,你又为着陈家?院子没?个开怀,一来二去就拖着。” 云箫韶惭愧非常,看诬栽他的?,连忙整顿神色,诚恳道:“是我的?不是,我没?信你的?人品,心乱眼盲,对不住。” 慢着,不对呀,忽地?想起一件:“我的?镯子,怎会跑来这宅子里?” 李怀商此时气?性下去,把眼儿觑她,初时不肯说,后来才?道:“我问画暖要的?。” 画暖?画暖!原来云箫韶昏头给?忘了,那?镯子有一日她是赏给?画暖来着。 李怀商不无委屈:“你头上戴的?钗子簪子、腰里佩的?香囊玉佩,半件儿还没?送过我,我见那?丫头竟然得?着你的?赏,心里不敞快,要来揣着。” 你,哎,你说说你,云箫韶一时无言,怎的?赏给?丫鬟的?物件你也要眼红?又想,真的?么??首饰佩戴,竟然一件半件没?送过他? 又听他道:“落后来看望小镜儿,一时叫他给?摸去,抓着顽只?是不撒手,强拿他要哭,无法,只?得?暂留与他顽,想着小孩子能有什么?长性,过两日再悄悄收回来,没?想你的?耳报神倒捷足先登。” 听他说的?,云箫韶又是自责,恨不得?大耳刮子抽自己?两下子,要你墨水往清白人身上泼!母亲几句,玉玞几句,你就没?个主意?了? 一时又是感怀又是欣慕。 李怀商,没?别的?,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救这孩子性命,怎能令人不慕。踅摸再三只?为着她一只?镯子,怎能无感。 云箫韶脸上通红,又问:“怎叫个这名儿?小镜儿。” “双名镜白,随口小字叫他小镜儿,”李怀商道,“总不好?再叫他玄字的?本名,小九儿也令人生疑,万一街坊邻里听出个圭角。服镜白以逍遥兮,偏与乎英玄异色,此生异途,愿他往后逍遥过日子罢。” 镜白,云箫韶心里记下。 夫妻两个坐在这小宅院里,一时无话。 非是闲适自在的?无话,也不是两看相厌的?无话,而是,而像是狂风在天、骤雨初凝。 攸地?李怀商转向云箫韶,神情严肃:“外头养外室,孩子还这么?大了,你心里真以为我是这样的?人?” 第71章 他眼中有委屈, 有冤枉,还有一丝儿伤痛,云箫韶心中一窒。 她怎不知?她的误解暗含的意思:咱不信他。既不信他的为?人, 也不信他说过的话, 如今看?把他伤了。 门外小镜儿呵呵地在笑, 无忧无虑, 看?来并不记得宫中岁月,有那么一瞬,云箫韶心里只盼着有什么法子叫李怀商也忘一忘, 忘记她今日说过的所有的话。 那边厢李怀商又问一回:“在你眼里我如此不堪?” 听他言辞切切:“我好容易娶你进门, 绝不会欺侮你、给你难堪, 我, ”他终于鼓足勇气道出真病,“我和我二哥不一样的。我知道他让你伤心,我只对你说,我不会的。” 不, 不是的, 为?着你二哥伤心?那是多久前的事了, 已?隔山海,从未追寻,云箫韶低头看?一看?身上?,今日自己一身儿的妃红颜色袖衫长裙。 难道她的疑心是因为?还念着从前的伤疤怕疼? 不, 不是的。 打哪时候起?从前她多穿青碧一类清爽颜色, 拜堂那天夜里李怀商一句“你穿红的好看?”, 不知不觉她改换衣装, 如今三不五时品红、银红穿在身上?,她是拿着看?旁人的眼光看?他?不, 她看?他从来只是他。 李怀商听云箫韶轻声道:“你对我说过初次见面的情形,你才几岁,我为?着给先太后贺寿穿的红的。”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她声音愈轻:“你少时起,心里就念着一个人,我千怕万怕,怕你忙活一场,到?头来发觉我并不是那个人。” 原来她竟是个拙的,早已?动着真心真情,怕他心心念念那么多年,到?头来发觉她早不是当年那个小娘。怕他会灰心,会败兴,是以连身儿衣裳打选也不由己,是以逼自己端起王府正妃的修养,外?头养的有个小的?接进府罢,哪怕她打碎牙往肚里吞,她也不愿意他失望。 这许多的未竟之言,云箫韶没说。 可李怀商听得分明,心怀大动,也顾不得是在外?头,两步走?来拥住她,搂在怀里一壁抚她的发一壁说道:“那的话?我万万没有那般的念头。” 又手捧她面颊,凑近说:“往后你该生气就生气,该恼我就恼我,知道么?” 眼见她眼中清凌凌一撮儿泪,凝在眼中将?落未落,李怀商真的慌了,赶着说:“不虞之隙,求全之毁,是我的不是,没对你事事明言,惹出你的误会。” 云箫韶直摇头:“不是你的不是,是我的。我没个定?心,冤枉你好人,早该摊开问你,又自己唬着神儿不敢,是我的不是。” 她本不愿意这档口落泪,这怎说的,本是她冤枉人,到?头她还要哭,好似人欺负她似的,可是禁不得心中酸软又一块大石头落地,前头多少日浑身紧绷,如今一句话说开,金珠儿流之不尽。 李怀商抽出手巾替她拭泪,又哄着说:“你的镯子我巴巴要来,又不好生保管,看?要到?处乱放,也是我的不是。” 这话说的,云箫韶破涕为?笑:“哪来的道理,你也说强要来小镜儿要哭,你难道跟他抢不成?跟丫鬟抢完跟孩子抢,好不知羞。” 李怀商情真意切:“你跟前我要知什么羞?就要抢。” 瞧她面上?春来雪融,他也宽心,搂着她不住偎晃,口中道出心曲:“箫箫,箫箫,我原以为?不消说的,今日也对你说一句名言,我从前就不肯纳妾,往后也不愿,府里府外?我没一个沾过身的人,往后也只有你。” 好,好,云箫韶只想叫来母亲也听一听,她眼中不用?容人,她非要眼皮子窄也无妨,他亲口说的,只有她一人。 倚他肩上?,她叹道:“世间男子但凡聊有家?资,无不想着三妻四妾,偏你不要,你还姓李。” 姓李,嗯,他姓李。 只是屋中姓李的这位,一时半刻没言语。 大冷的天儿,外?头北风灌彻彤云密布,偏她身上?暖的,温热的身子暖呼呼、软颤颤,这般依偎在怀,李怀商哪能没个绮思?前阵子值务忙碌又憋忍得狠,一时脑子里不是旁的,走?马灯似的全是有几回云箫韶坐他膝上?红馥馥嘴唇与他尝的情景。 什么三妻四妾,从前没这念头,往后没有,此时此刻更没有。 只有…… 李怀商下颌一沉,在云箫韶耳边低声说一句什么,一下云箫韶耳畔一点薄红攀上?脖子脸,赛过原本胭脂,她眼角浅露浓霞,也低着声儿:“好。” “好?”李怀商眼中一亮,极英挺的眉毛扬起,拉她就要往外?走?,走?着一壁朗声重复道,“好!” 两人手儿绞缠着,迳到?院中,镜白看?见他六叔要走?,摇摇摆摆走?来追赶,嘴里叫道:“六叔叔!” 李怀商脚步不停,这孩子小小的人儿,短腿儿没赶上?他,只赶上?落后他一步的云箫韶,小手攥上?她裙角。 “哎,”云箫韶拽住人,转头俯身摸摸小孩儿面颊,“孩子看?叫你。” 李怀商面上?僵的:“几时不能叫?”专意要回府,可云箫韶暂绊着脚步。 这孩子,恁地乖觉,云箫韶按说是个生人,摸他小脸儿他也不闹,云箫韶忍不住心生喜欢,少不得再逗两句。 逗着笑着,再细看?这孩子眉眼,可不?他不太像冯贵妃,五官倒有几分仁和帝影子,李怀商面上?轮廓大致与温娘娘相似,可眼睛眉毛是随他父皇长的,要不云箫韶当时路过惊鸿一瞥,一眼就觉着这孩子长得像李怀商,原来不是他像李怀商,而?是他和李怀商都长得像仁和帝。 凤鸣商(双重生) 第56节 也是云箫韶不爱往冯贵妃宫里走?动,不常见着这孩子,只有逢年过节宫宴上?有过几面之缘,一时没认出来,唉,这孩子。 云箫韶手背蹭过他红扑扑小脸儿,说道:“乖孩子,看?这大冷的天,进屋去好不好?你六叔婶娘改日再来看?你。” 她身后李怀商嘴里念叨:“婶娘?” 又独自乐呵开,一时也不急着走?,立在原地笑呵呵又说一遍:“婶娘。” 没想镜白听见,有样学?样喊道:“婶娘!你是婶娘!” 边上?桐姨丫鬟凑趣儿,笑道:“这孩子与王妃投缘呢。” 李怀商脸上?笑得有些孩子气:“那是,这是他婶娘。”婶娘两个字碾着舌尖说的,格外?重两分,一下云箫韶脸上?挂不住,看?又要蒸红。 落后两人终于打院子出来,此时已?经月照当空,下弦如缺。 天上?的月不圆,地上?的人却?是圆的,去时李怀商跃马、云箫韶乘轿,归时李怀商拥着她,把她放在身前马背上?,两人一骑慢慢打马逛着前行?。 李怀商双臂紧紧护着她,一时又问:“你倒不见慌?” 慌?慌什么,云箫韶问,李怀商说寻常小娘似乎都怕,云筝流笑而?不语,她和筝流两个都会御马,不说叫她上?阵,寻常总不怕。 她嘴上?不说,只向身后笑道:“有你执缰,我不怕。” 李怀商开心了,捋服帖了,口中道一声“抓紧”,双腿一夹马腹,座下乌骓陡然?快行?,马蹄儿声一阵紧似一阵,风吹打在面上?,云箫韶也不闭眼,睁大眼睛看?前路,兴奋得脸上?泛红,不禁得笑出声。 “你果真不怕!”李怀商确信,也畅快笑起来。 又催缰,两个一路狂奔到?王府。 到?门头上?,他似乎又念着什么,神色又不大舒敞,率先翻身下马再来扶云箫韶,只一味把脸垂着。 云箫韶手递在他手里,人暂稳坐马鞍上?没动,问他:“怎了?” 李怀商头低着,声音也低着:“是否教过你御马。” ?甚么?云箫韶没听明白,他仰起脸,眼中又是那样式湿漉漉、黏糊糊神采:“二兄,他是不是教过你?因此你才不怕。” !这那说的,真没有!云箫韶滑下马去,急得看?险些跌一跤,头重脚轻投到?李怀商怀中,本想着速即站直,脑中一转又不站了,推说扭着,要李怀商扶,李怀商是个实诚人,真当她扭着,单膝跪地要看?她的伤,此时府门内小厮已?经迎出来牵马,云箫韶口中叫他起,又赶忙遮掩衣裙,说唬他顽的,并没有扭着。 他没起身,手还踅在她裙摆,昂着脸认真地问:“真的?” “真的。”她垂眸看?他。 又补一句:“我幼时学?的御马,舅舅、舅母来京时所授,和我妹子一道,随你问去。” 西?南民风开放,云箫韶舅母上?马能战,是蜀中响当当的女将?,京中也闻名。李怀商听罢看?着是放下心,脸色放晴,云箫韶拉他起身:“走?罢,没得在这里现眼,一会子巡夜的过来当是什么。” 李怀商初时没动,某一刻霍地起身打横将?她合身条抱起,对她说:“成亲那夜里你就说脚踝疼,今日又拿着扯由头,我倒看?看?,你到?底哪里疼。” 方才云箫韶坐在马背上?没吓着,此时悬空躺他臂间可是吓着神儿,一时挣动说哪儿也不疼自己能走?,一时帕子遮脸上?,说丫鬟底下都看?着也像样儿!李怀商却?说:“我说像样子就像样子。” 云箫韶争不过他,只得任他抱进云萝居,一路上?多少丫鬟婆子厮儿笑嘻嘻见礼,真把她羞杀了。 他一例不理,大步流星气势如虹,一路抱着人到?里间睡房,高声吩咐画晴出去关门,轧着人紧紧覆到?榻上?。 真到?榻上?,他又停下劲头,左右挣不开衣裳,腰上?带子死活不听他使唤,打着死结还是怎的,一味作对解不开。他不自在,云箫韶自在,倚在枕上?卸钗解发,解完冲他笑道:“你急什么。” 烛光隐隐,暗香浮动,李怀商眼底赤红:“你说我急什么。” 他越急,云箫韶越把脸儿扬了,看?他闷头解衣裳,只露出刀削似的侧脸儿。也是不期,她忆起从前两人几次偶遇,他要守着规矩,从来是这般侧身侧面与她说话。 话说回来,他侧边面上?,一直这般英挺受看?么? 心神游丝一般无定?,云箫韶不知脑中哪根弦儿一动,文君当垆沽的那盅儿酒翻了,媚娘开箱比的那件儿湘裙染了,口中叫一声:“六叔。” 李怀商蓦地抬眼:“你叫我什么?” 云箫韶看?他越红的眼睛,知着茧儿,朱唇轻启:“叔叔。” 榻上?女子,口唇与衣裙开一色红,青睫与云鬓并燃绿,李怀商忍不得,打挺翻到?她身上?,听她轻轻一声惊呼,又捉她手,道:“你与我解。” 哪有不好的,两人双双倒在帐中。 蜂蝶儿不访也有春色,桃杏儿开在交叠的手掌心,今时今夜,地久天长。 第72章 今年的年节阖宫喜气。 仁和帝虽说没好全乎, 总算比前些日子好得多?,阖宫大?宴也能露个?脸,端坐上首, 精神矍铄, 满面红光。 云箫韶冷眼看着, 咱们陛下面上神色十分欣昂, 在九犀玉阶最上另置两席,分别赐给德妃和新晋的徐嫔,不间歇地给两人案上赐吃食、加膳。 他一派喜乐, 九犀玉阶上另一人, 面色就没那么好看。 原本年节大?宴, 按规矩最上一阶只有三人的座儿, 皇帝陛下、太后和皇后,连太子的席都没有,如今可好,什?么人都坐上去, 徐皇后整面的大?妆原本端庄秀丽, 可她偏偏面上青一块红一块, 活像胭脂颜色没调匀,十分的怪异,也是十分的不虞。 “在瞧什?么?” 边上李怀商挝脸悄声问一嘴,云箫韶头儿偏去些, 答道:“看你?父皇, 一丁点瞧不出?前阵子病得起不来床样子。” “嗯。”李怀商也说是, 阶下歌舞, 殿上宗室群臣,夫妻两个?旁若无人说话, 议论几句仁和帝的病怪异之处。 议论不上两句,李怀商袖子挥开,似有若无挡着,手臂护在云箫韶身后腰侧,脸上满是疼惜:“累不累?” 两人如今真正?新婚燕尔焦不离孟,发髻也替梳过,衣裳也替穿过,可说,坐在房中说话呢,三说两不说就要滚到榻上,今日宫宴少不得要跪坐大?半晌,是以他要问:累不累?云箫韶脸上飞红,低声回嘴:累要怪谁,通没个?节制。 她这?样子浅嗔轻怒,看没把李怀商魂勾着,脸上也见红,夫妻两个?相对脸红,不知道还当泰王爷一席奉上的甚么酒,比旁人的酒浓还是甚。 冷不防对过一席有人插话,是李怀雍忽然开口:“六弟与六弟妹恩爱甚笃。” 云箫韶速即把眼睛垂了,脸冷了,也不说话,别过脸只等李怀商说话,李怀商轻飘飘回一句:“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皇兄与嫂嫂表兄妹自幼的相识,想必更恩爱才是。” 好,说得好,云箫韶直要给自家?夫君敲锣打?鼓,看他镇日只是爽直忠厚,没想嘴上也有如此刁钻凌厉的时候,嘴角不自觉挂上笑影儿,垂着头只杵在他身边儿不言语。 又听李怀商奇道:“今日又不见嫂嫂?” 李怀雍注视两人的方向,说不清到底在看谁,目光深沉神色奇异,嘴上答说:“她身上不好。” 喔,不好啊,那就好生养着罢。李怀商关切几句揭过,不再搭理,自顾自与云箫韶絮语。 赶巧殿中正?唱着《汉宫春》“透春新消息”,云箫韶说教坊司唱的还不如碧容唱的,又说可惜碧容如今忙得很,不唱了,李怀商就说,既然喜欢,回过父皇挪一批优儿到府中罢了。 云箫韶拿眼睛觑他,说瓜田李下的,李怀商慌起来,支吾半晌才说,只养在云萝居后院,不许踏足王府别的地方,云箫韶心中好笑,故意说那你?既要避嫌,你?不来云萝居了?李怀商想一想,说我去的时候教她们避开。 可还行,云箫韶撑不住笑开。 她笑得如此恣肆,如此毫无挂碍,抿着唇,笑靥好比花枝上骨朵儿明媚,眼睛濛濛,好似阳春三月的新雨。 她或许不自知,这?般的笑容落在旁人眼里是如何的刺目。 说这?日年宴,准储君、二皇子李怀雍,提早离席,回去东宫自斟自饮,痛饮达旦,独自醉倒在东宫一处宫室,年初一早上东宫的太监宫女才寻着他人影。 若问是东宫哪间宫室,是崇文殿后的一间,如今无人居住的一间,梧桐苑。 此一类种?种?宫外并不得知,因此丝毫没有妨着云箫韶的事,年初二李怀商陪她回门?,她心情极佳,脸上一直乐呵呵。 哪有不乐呵的,年前秦家?使人来致歉,亲事作废两头说清,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秦玉珏做不成?筝流的夫婿,要不的就杨氏那个?态度,云箫韶少不得还须费心,如今可好,秦家?主动上门?,皆大?欢喜。 府上亲朋云集,李怀商陪着云父往前院会客,云箫韶在后院陪母亲,又说起秦玉玞。 杨氏道:“我就说,常言道栓驴的麻绳伤不着好樟木,她是个?好的,谁碍得着她?如今双生揣在肚里,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云箫韶瞅着,凉凉道:“母亲可省这?句,头胎生怀双生子,生产时要受多?大?的罪,鬼门?关走一遭也似,还好日子呢。” 又问:“若是我呢,我要头胎就揣两个?,看您笑得出?来。” 杨氏伸手拍她:“你?呀,还说嘴,你?想也得有。你?可抓紧,嫁去几个?月了?没听个?动静。” 云箫韶不爱话头引自己身上,锲而不舍接茬说她玉玞姐姐:“她如今怀着身子还好,过一段儿孩儿生下来,加之陛下圣体好了,朝中风声再松一松,她夫君没个?顾忌,说不得妾室就要进门?,也说得好日子?” 杨氏语重心长:“车多?不碍路,船多?不碍港,这?话我说多?少回,看你?记不住。” 又来了又来了,说到这?上云箫韶说生说死说不通,一时又想现把李怀商叫来,让他对母亲说;一时又觉着真是,宠上天?没个?体统,本就是你?两个?一处发疯,你?非要母亲说你?这?个?疯发得好。 只得暂且绕过这?茬不再提。 又说几句如今上门?给筝流提亲的人家?,说来说起还是上直卫庞指挥使家?的公子数得上,云箫韶陪着说一会子,回门?不是住对月,日昳前与李怀商回府。 云箫韶料定,秦玉玞这?一胎一旦落地,她的日子只怕更不好过,听李怀商也说,年节休沐松泛,朝臣狎妓之风死灰复燃,她家?汉子哪个?是能管得住□□子的?迟早要故态复萌,说不得几时就要纳妾,唉。 没成?想,云箫韶预料很对,同时也不对,一半是对一半不对。 这?日正?月上辛,李怀商奉旨领群臣望西郊祭天?,云箫韶得空去看秦玉玞。 甫一进府势头就大?不相同,她婆母亲自出?来迎接,王妃长、王妃短,殷勤献个?没完,说先头几回王妃娘娘上门?,老身身上不爽没亲自得见,实在怠慢云云,请王妃万莫放在心上。 既然是去看秦玉玞,云箫韶自然不是空手,带的四色布匹、四盒蒸酥果品、补身的羊腔血杞子、重口的鲊酱蜜膏等等,要说也是寻常,可她婆母跟没见过似的,一样一样赞不绝口,夸得天?上少有地上无,直把云箫韶捧得云里雾里。 还把她宝贝儿子拉出?来溜一圈,隔着屏风给云箫韶见礼。 头几回上门?,这?母子俩可从没露过面儿。 落后进到秦玉玞房中,也是,从前恁做张做致的丫鬟现如今一个?一个?的,服服帖帖、毕恭毕敬,秦玉玞翘脚躺在太师椅上,一旁炭盆熏烤得火旺旺的,室内温暖如春,一个?丫头跪在她足边,手上独山玉小圆锤一下一下给她锤足底。 细看这?丫头眉目,哎,这?不先前她夫君房里那个?么?上回没个?恭敬硬要拉秦玉玞过去陪酒的那个?。 悄悄扯一扯玉玞姐姐袖子,云箫韶低声道:“花间岁月新,你?家?这?是,新年新气?象?” 秦玉玞爽朗一笑,脚上一蹬使那丫头下去,又说:“我心里想着一口酸的,想吃蜜裹山里红,你?去置办来,要城东戴记炒货家?的。” 嘶,这?里去城东,又是大?冷的天?儿,没个?大?半日回不来,那丫鬟却半句反驳没有,领命躬身退出?去。 她出?去,屋里只剩秦玉玞心腹人,才对云箫韶说:“你?不知道,如今是好了。” 原来果然如云箫韶预见,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携伎宿倡风气?如今又发,秦玉玞汉子最是个?膘臭的行货根子,果然禁不住又去院子吃酒。 只是他这?回吃花酒,没吃回来甚可意儿的小妾,反而吃回来一身病。 好不了的那种?。 秦玉玞唇边一簇大?快人心笑意:“我不说,只怕把你?说犯恶心,总归好些个?太医轮番看过,层叠的疮子日夜血流不止,疼得他没口子哭爹喊娘,后来没法子,齐根切掉才慢慢止住血见好。” 阿?那根子,切了?云箫韶骇得眼睛睁得老大?,嘴里直吸气?儿:“那他子息上?”可就再没个?指望了。 不对,云箫韶看一看秦玉玞肚子,有,还有一星儿指望,就是秦玉玞这?一胎。怪不得,怪不得她婆母一力要趋奉云箫韶,实在是沾光,沾着玉玞姐姐的光。 往后她夫家?这?一支,就指着秦玉玞这?个?肚子。 秦玉玞十二万分的痛快:“他家?里三代单传,我这?肚子蹦出?个?女娃儿也好,尚可以招赘传香火,可我但凡要有个?山高水低,他就等着做他家?断子绝孙的罪人好了。” 那可不,如今他再想娶妾,任他娶好了,银样镴戗头样子也没有,娶回家?只能干瞪眼。他要没个?检点,他要折辱发妻,到头来受辱的只有他自己。正?是: 凤鸣商(双重生) 第57节 人生虽未有前知,祸福因由更问谁。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秦玉玞又道:“不得哄着、供着我?他母子俩就怕我一个?嘴快给捅出?去,也怕我生怀完就要和离家?去,那他的这?点子丑事不得人尽皆知?” 嗯,见她这?样子,云箫韶替她高兴。 甚?不如她汉子改邪归正?、两人好好过日子? 怕不是脑子让门?攮了、驴撅了,盼男人回心转意? 不如盼正?月的雷雨、六月的雪。如今他烂根子,再没个?精气?神作妖,也没那个?脸,往后这?家?里秦玉玞是大?,自己孩儿自己教,钱财中馈也握在手里,婆母家?人没一个?敢欺侮她、对她不敬,这?才是好日子。 告别秦玉玞,云箫韶出?来。 她今日原背着两份礼,还有一包东西,拨浪鼓、泥娃娃、琉璃珠一类,要拿给镜白。 自打?见过面,秦玉玞时时也念着,年节也上礼,只是不好大?张旗鼓登门?,一向仍由望鸿出?面,她但凡想起好吃的、好顽的,也是望鸿带来庆寿寺后巷,今日路过,悄悄拐到隔一条的街角停一停,总不妨事罢? 领着画晴下轿,别说,天?儿还怪冷,身上貂鼠袄紧一紧,云箫韶就预备转过院角去叫门?。 话说是否少了桐姨的礼?李怀商待桐姨是个?长辈,她要随着怀商的,要不给添上什?么,今日罢了,回头再来? 脑中一个?犹疑,脚下慢一步,云箫韶没立时上前。 也亏得她并没有赶着进门?。 正?进退不定,巷角呼啸一阵马蹄声逼近,一队人马转瞬奔至,云箫韶拽着画晴躲到墙后,眼睁睁看着这?队人闯门?而入,把个?桐姨及两个?丫鬟捆了带走,小镜儿也钳出?来,小娃娃吓得直哭,没人管,给捰在马上一齐带走。 这?些是什?么人?带去哪? “去,去……”云箫韶忍着惊魂未定,扭头往回奔,先头教随轿的天?明儿,“你?先行一步,快!回去告诉王爷,桐姨出?事了!” 第73章 那队人马, 他们的衣饰,乌漆嘛黑的,不事一丝纹饰, 云箫韶越想越心惊, 怎么似乎是上?辈子见过在李怀雍跟前答应的人手? 是李怀雍的人来捉镜白和桐姨? 须知镜白可不只是镜白, 他是李怀玄, 仁和帝金口玉言下旨处死的李怀玄,窝藏这么一个孩子被掀出来,李怀商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牵出萝卜拔出泥, 少不得再揪出这孩子如何获救, 到时候温娘娘也没好下场! 好在看时辰怀商应当已经打西郊回转, 应当就在府中, 快一些,只要小厮传话快一些。云箫韶心急如焚,画晴也不要跟着,教?去家里赶着告父亲知道?, 看看有什么法子。 ……有甚么法子?李怀玄被捉去, 云箫韶认不出他来, 仁和帝认不出来?只要人往仁和帝跟前一抱,万事皆休。 如今之计,脑中电转,云箫韶咬咬牙往轿外分付:“进?宫。” 王府的轿夫惊着:“回王妃娘娘话, 咱不回王府?” “先不回, ”云箫韶沉声道?, “进?宫。” 青阳门前她利落下轿, 直奔东宫。 比及她急急赶到崇文殿,阚经儿见是她只身?前来, 请她进?殿等候,立刻遣人去请主子爷。云箫韶很?奇怪:“你主子不在此间起居么?” 还?能在哪。 喔,也许去陪徐茜蓉。 没想阚经儿苦笑道?:“娘娘何须问来,自来挪到您从前的梧桐苑,也不要奴才等伺候,镇日独自关在里头,唉。” 云箫韶哑然,也没什么话好答,只是沉默不语。 须臾,李怀雍踏进?殿中,却?不走进?来,只是望着云箫韶不言语,云箫韶轻咳一声:“见过太子殿下。” 说就要见礼,李怀雍这时动作?,三步并作?两步抢到近前,想上?手扶她又不敢的样子,恍着神儿问:“你来了?” 可不我来么?你的人要致我夫君于死地! 云箫韶镇定道?:“一刻钟前东宫暗卫倾巢而出,太子殿下不必推作?不知情,解走的老妇人与幼子,也还?请殿下抬抬手,否则昔日与净莲教?勾结的到底是谁,还?未见个分晓。” 你虽然住进?东宫,可是复位的诏书一直没影儿,你不怕和净莲教?扯上?干系? 原来云箫韶一直留着一手,家去前交予李怀雍的望月楼刺客服制,她手上?还?留有一件,并没有毫无?保留漏给李怀雍。 听见她说完,李怀雍发梦一般的神情落地,眼中光华黯灭,喃喃道?你是为?着这个才来,又说:“东宫的暗卫?你错了,是宫中的暗卫。解走的甚么老妇人与幼子,我不知情。” 甚?你不知情? 云箫韶忡愣,不是李怀雍?不是他什么法子探知九皇子下落继而拿人?那还?有谁,她实在想不出除却?东宫、除却?皇后,还?有谁想对泰王府和温娘娘不利。 又听李怀雍问:“什么幼儿?” 云箫韶闭口不言,他惨淡笑一笑,又说:“暗卫不是我指使,那就只有我父皇,无?论这幼儿是谁,恐怕已经押到清心殿。” 清心殿?云箫韶勉力镇静,细观他神色不像扯谎,是真的不知情,那谁哪来的闲工夫跟他饶舌,即刻屈一屈膝要告辞。 她身?后李怀雍张嘴想唤她,终究,却?终究只是张张嘴,没半个音儿发出来。 却?见云箫韶前脚还?没迈出崇文殿门槛呢,外头急匆匆内监两步赶进?来,冲着她道?:“泰王妃叫奴才们好找,快着些儿,与咱家走一趟罢。” 走一趟? 一问才知,这一趟要往清心殿,和公公出宫传旨,陛下要见泰王夫妇,到青阳门外赶巧碰着泰王府的轿夫,说王妃往东宫来,这才有的清心殿太监来崇文殿传召。 方才话儿到嘴边说不出,此时李怀雍回过神,速即追来:“公公,本宫一同前往。” 那太监拦得住他?只得硬着头皮默许。 一行人急往外赶,忽地一道?茜紫身?影打廊庑角上?转出,是徐茜蓉,她口中叫道?:“表哥!” 又问:“你要与这贱人往何处去?” 她显怀得很?,肚子比温玉玞的还?要大,看去简直即将临盆,可她人却?极瘦,边上?如意儿扶她手,露出的一截腕子细瘦得好比霜枝不堪雪,面上?也枯蜡蜡的不像样,与往昔面上?丰盈、艳若桃李的样子判若两人。 听她口出恶语,太监哎哟一声屏息不敢言语,李怀雍缓缓转去,无?甚感情地吩咐阚经:“扶徐氏回去。” “我不去!”徐茜蓉眼中全是怨毒,盯着云箫韶嘶声道?,“……来不及了。你们胆敢私藏九皇子那个孽种,我爹报给姑妈,姑妈再禀告陛下,少不得算你们一个冯氏余党,乱臣贼子,你,泰王府,你们云家,都得死!” 不听还?罢了,听她如此一说,李怀雍向云箫韶惊道?:“九弟?没死?六弟救下的?” 未及云箫韶答话,那边厢徐茜蓉踉跄两步嗬嗬地笑:“肯定还?有德妃那个贱人掺和!” 云箫韶不明白她,德妃和她有什么仇?平白就要骂人。 听她又忿忿骂道?:“贱人!要她多言一句给我按个庶妃的衔?我就这么命贱?就配当一个亲王府庶妃?” 这话越发不中听,云箫韶皱皱眉,也通是颠倒,没个是非黑白,当时若不是温娘娘开口劝,你连庶妃都当不上?。 不过眼下不是与她计较的时候,是徐皇后和襄国公告发,皇帝下旨捉拿,要定怀商和温娘娘的罪! 云箫韶紧着催促那太监:“陛下传召,耽误不得,烦公公带路。” 太监躬身?称是,一行人直奔清心殿,谁也没再理会徐茜蓉一句,她犹在后呼喝什么,无?非是些儿咒骂,污言秽语的,也没人着意要去听清。 赶到清心殿时,殿中德妃、泰王爷已在阶下跪着,桐姨和镜白塞嘴捆臂掼在一角,徐皇后、襄国公侍立仁和帝两侧,云箫韶一见这情形,二话不说走去跪到李怀商身?边。李怀商回首看她,又看看她身?后跟的李怀雍,眼中有些惊异,不过这档口也不好问。 李怀雍上?前见礼:“参见父皇,母后。” 上?首仁和帝没开口,徐皇后代道?:“你既来了也好,也听听,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温氏也做得出来!实在目无?陛下,目无?法纪!” 云箫韶悄悄觑温娘娘脸色,见她只垂脸儿跪着,并不见十?分惊惶神色,徐皇后疾言厉色她也不辩驳、不反抗。 她不说话罢了,殿中统共也没人接茬,徐皇后见状又啰嗦几句,诸如什么温氏有愧皇恩、李怀商不忠不孝等等。 一篇话说完,眼巴巴望向仁和帝,谁知仁和帝还?是没言语。 这一向,云箫韶微微喘上?一口气,仁和帝,虽则说下令拿人,实际上?是不是另有主意? 这时襄国公禀道?:“启禀陛下,兹冯氏余孽、前吉王李怀玄,经德妃温氏、泰王李怀商窝藏包庇,不曾伏法,苟延躲命,今押至御前,等候发落。” 他不似他姐,他说话倒言简意赅,只是跟他姐一般待遇,不得仁和帝一个字的回音。 殿中安静一刻,落针可闻,只余小镜儿捂着嘴低弱的哭声。 须臾,忽听李怀雍道?:“启禀父皇。” 云箫韶心中一颤,他要说甚?别是火上?浇油。 却?听他道?:“天下间幼儿千千万,或也有相似,如何说这一名幼童就是冯氏余孽?” 阿?竟然,他竟然是跳出来质疑?云箫韶猝不及防,想李怀商也没想到,夫妻两个齐齐向李怀雍投去目光。 玉阶上?徐皇后气急败坏:“你与谁说话!这面貌这五官,宫里嬷嬷早就认出来,确系李怀玄无?疑。” “回母后的话,”李怀雍不慌不忙,“先前儿臣就说,人有相似,更何况幼儿尚未长成,一个鼻子两只眼睛,只有更相像。且儿臣细观,幼儿虽然神智未全开,可这年岁上?,总该对家人呼唤自己?姓名有所反应。” 是,慢说是孩童,就是一只猫儿、狗儿,拿名字取喊,稍开智些的都要跑来。 李怀雍接着道?:“无?论殿上?谁唤‘李怀玄’,这名幼儿全无?反应,一例哭闹不止。” 可见他或许并不是李怀玄,至少近来旁人不以这名字唤他。也算有理有据,云箫韶非常想冒险抬抬脸儿,看看这番说辞仁和帝信服没有。 听李怀雍又对徐皇后说:“至于宫中嬷嬷,早年近身?伺候冯氏的宫人母后已经全部赐死,又哪里找来包准能辨认皇子的嬷嬷呢。” 死无?对证。 这是个路子,先前云箫韶觉着仁和帝能一眼认出小镜儿,其实是她想岔了。 虽说李怀玄婴孩时他母妃受宠,他父皇几乎和他朝夕相处,可是小孩子总是长得飞快,算来仁和帝业已经有年余未见过他,不一定能说得准,李怀雍走的就是这个路子。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襄国公和徐皇后要说这是李怀玄,我德妃、泰王爷打死不认,两方各执一词,总不能拿着没个定论的事情定罪。 “来人,”上?首仁和帝蓦地开口,声音不变喜怒,“将那孩儿抱来。” 抱来?干什么?什么意思?? 和公公亲自将小镜儿抱到仁和帝跟前,仁和帝挥挥手,和公公将他口中塞布扯开,说也奇怪,方才一直哭闹不止的小镜儿此时安静得很?,只是向龙椅上?张望。 仁和帝微微倾身?,问:“你认得朕么?” !你认得皇帝么,这话去问小镜儿,他虽然话说不囫囵,可是点头摇头总会!倘若真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他怎会认得九五之尊!都不必他点头,他只要对仁和帝表现出一丁点熟稔,此事就要决撒! 云箫韶飞速和李怀商对视一眼,互相眼中都是惊疑不定:这可如何是好! 第74章 凤鸣商(双重生) 第58节 徐皇后上前两步, 一把挝过小镜儿后颈子,声色俱厉:“是?了,你认不认得父皇?认不认得母后?” 云箫韶几乎要?起身抢去, 险些惊呼出声:瞧她手上寸长的丹蔻护甲, 看伤着孩子!边上李怀商握一握她的手, 她勉强镇静, 端正跪好。 她两个如此情态,落在李怀雍眼中,又是?一痛。 从前她做太子妃时, 做隐王妃时, 他若是?有难, 她恨不得?退避三舍, 冷眼旁观、高高挂起,后来寻个由头定下誓约,她才好些,肯助一助他。如今她做泰王妃, 倒好, 二话不说跟六弟和德妃母子跪去, 半句也不把自身往外摘。 如何不能摘?救人的想来是?德妃,置宅子的是?老六,她一个刚进门?的王妃,若说不知情, 有甚说不过去。 可她没说, 当即就去跪。 不, 李怀雍又想, 她从前,对你也是?一般的。 上一世的时候。 你受冯氏欺压, 是?她不离不弃陪着你。你受父皇疑心,被撸去储君之位,是?她再三央求她娘家父亲,多番为你奔走,扶你重回东宫。更别提她为着给?你诞育子嗣,灌下多少苦药、受多少罪。 后来那孩子还是?没了,成儿,她多伤心,大约是?,李怀雍不得?不认,她为你交付的伤心和用?心,就在那时候耗完。 倘若那时候还余些儿,后头云家覆灭,也该消残殆尽。纵然那境地她依然情深似海,可后来你不肯迎她为后,你万万不该再有念想,你也太残忍。 可笑你自觉还能弥补,弥补完了你又一次弃她而去,如今好了,她的心交予旁人,你终于肯明白么? 明白,李怀雍胸中剧痛,两世自诩聪敏实则糊涂,两世自诩深情其实薄情,他终于才明白。 又能如何?护着她罢,你欠她的,从前没护周全的,她不要?你,如今万幸还有用?得?着你之处,你还愣着做什么? 李怀雍劝徐皇后:“母后,罢了。” 徐皇后对他怒目而视。 他恍若未见,向?仁和帝躬身建言:“父皇,未及龆年?的孩童,尚在牙牙学?语,他的证词如何做得?数?即便他不怕生人,或许只是?天生外向?,生做好性?子罢了。” 仁和帝目光逗留在小镜儿面上,口中问李怀雍:“那你说说看,要?如何确认这孩子身份。” 李怀雍道:“自然要?问收留他的人。依儿臣看,德娘娘执掌宫中,平素无?有不敬、不周,德行宫中上下称颂,六弟更与儿臣一处长大,儿臣最知道他的内外相应、言行相称。” 他道:“日久见人心,儿臣愿为他二人作保,父皇只管问这孩子来历,他二人口中绝无?虚言。” 襄国公?冷冷道:“殿下请慎言,仁者不危人以要?名,殿下若是?为着不相干的人置自身于危墙之下,来日一朝事与愿违,殿下仔细落个不仁不孝的境地。” 李怀雍十分淡然:“国公?请慎言,泰王是?本宫嫡亲兄弟,如何是?不相干之人。” 两人又争执几句,没一句道着真病,没一句挨着验证小镜儿身份,仁和帝不耐地略略皱眉,边上徐皇后见着趁机道:“陛下,这孩子不惧陛下天子威势,在陛下跟前半晌哭也没哭一句,可见与陛下熟识,是?那个孽子无?疑。” 仁和帝却不搭理她,冲殿中迟缓开口:“德妃,你来说,这孩子是?何来历。” 陛下开金口询问,德妃愣是?不接。 好了,仁和帝不搭理徐皇后,温娘娘不搭理他,这怎说的,云箫韶急得?好似手捧烫手山芋,心说娘娘您倒是?说一句啊! 徐皇后下挤兑:“想是?无?话可说!” “启禀陛下,”云箫韶忍不得?开口,“这孩子是?——” 是?谁?!一时半刻云箫韶想不出旁的话,李怀商也吃她忽然出言唬一跳,呆呆看她,她回望,脑中不知哪根筋一搭,张口道:“是?王爷外室所?养。” 这下李怀商真正惊呆,不仅张眼瞪她,嘴巴也微微张开,一脸的委屈:不是?说清的?云箫韶也是?焦急,当场想不出旁的说辞,拿早先的误会搪塞一句,唉! “哦?”仁和帝发问,“外室所?养,人呢。” 指一指一旁桐姨:“总不是?这个老妇,宅中也没有旁的主子。” 云箫韶一时心烦意乱,要?你问,你是?皇帝就你会问,你还说人家老,也不自照镜子瞧瞧。 她还没想出个相宜的答话,一直不发一言的德妃忽然开口:“不如滴血验亲。” 啊?滴血验亲?满殿惊诧,谁,验谁?怎么验? 德妃手背轻抚额头,大拜至地:“请求陛下,验取怀商与此子血液,看是?否相融。” 徐皇后立即反驳:“验亲验亲,众所?周知,不必父子,兄弟姊妹之血皆可相融,即便你儿与这孩子血液相融,也不能证实他是?你儿的骨肉。” 话音刚落,旁人还没说什么,徐皇后自己忽地脸色煞白,惊得?帕子捂嘴足下倒退两步,险些没站稳! 德妃直起身,一字一句:“敢问皇后娘娘,不是?我儿的骨肉,难道是?我儿的兄弟吗?” 是?呀,不是?父子,难道是?兄弟?可是?,九皇子李怀玄,是?您亲手验过的不是?陛下亲生啊? 原来当时仁和帝本来也没非要?处置李怀玄,好端端怎说起滴血验亲这项?都是?徐皇后一力撺掇,德妃在旁看得?一清二楚,徐皇后做得?好手脚,不知在水中搅合什么东西,两滴血唰地分两簇,绝没有个碰头。 到这地步,殿中没一个傻的,都听得?弦儿:九皇子,是?吃皇后诬栽了。 李怀雍叹口气?:“母后,您认罪罢。” 认罪,从前冯氏是?什么罪,当中一项即是?谋害皇嗣,你徐皇后也不遑多让啊,生生撺掇陛下弑子。 认罪,仁和帝可不许她轻易认罪,当即招来太医院院判一众人,当殿验亲。 金尊玉贵的金盏,验天下最腌臜混乱的事,院判在李怀商左手食指尖扎一下子,血珠儿登时迸出,落入盏中,又给?小镜儿下针,孩子不认识这白胡子老头,还咯咯地笑,直到手上淌血,疼劲儿传过去才哇哇大哭。 这回仁和帝没再置若罔闻,给?和公?公?一个眼色,和公?公?知局,立即叫松开桐姨,使她来安抚小镜儿。 盏中也很?快见分晓,两股鲜血兜兜转转汇聚一处。 院判禀报:“启禀陛下,两者相融,系血亲无?疑。” 殿中襄国公?惊骇之极无?话可说,徐皇后更是?面无?人色,跌坐在九犀玉阶一角,形容难以置信。 当然难以置信,本想着捉德妃、捉泰王一个错处,到头来怎祸及自身! 阶下德妃再一次端正下拜:“如此大事,关乎皇室血脉,臣妾却一意隐瞒陛下,臣妾大罪,求陛下责罚。” 皇室血脉,究竟是?仁和帝的儿子这个血脉还是?孙子? 她语焉不详,仁和帝却听得?清楚,目光落在小镜儿身上,久久不能回神。 也是?曾在他膝头笑过哭过的孩子,他也哄过逗过,年?过半百喜得?的幼子,也曾带给?他无?边的慰藉和欢喜,盛怒之下痛下杀手,如今他晓得?后悔、晓得?追忆了。 如此一来,替他保存血脉、不惜抗旨隐瞒的德妃,罪过变功德。 众人只见,皇帝陛下打龙椅起身走来德妃身边,亲自把她扶起,握她的手:“可见你心怀的慈念。” 这是?一句不清不楚的夸赞,不过总不是?降罪,云箫韶、李怀商两个俱松一口气?。 这头赞完德妃,仁和帝转头看一眼徐皇后,下旨:“徐氏荧惑失道,怀不德,无?人母之恩,不宜奉宗庙衣服,不可以承天命。其退避宫,褫玺绶,责命有司详查其罪。” “陛下!陛下……”徐皇后嘴唇翕忽。 奈何今日是?她攒的局,自掘坟墓,辩无?可辩。 襄国公?一同?跪下口称有罪,李怀雍也跪下,但他这会子三缄其口,半句没替自己母后求情。 他不求情,仁和帝也说,他方才还替德妃说话,不干他的事,只是?襄国公?就没这个运道,褫夺爵位,贬为庶民,发大理寺待罪。 其余诸人,云箫韶和李怀商还跪着,小镜儿知道什么,在桐姨怀中止住哭泣,左看看、右看看,恢复无?忧无?虑样子。 云箫韶心中又犯嘀咕,如今仁和帝已经知道小镜儿就是?李怀玄,当如何处置?他是?天子,总不能收回成命,已经“鸩杀身亡”的冯氏孽子也不能活过来,小镜儿该如何是?好? 只听仁和帝道:“既是?外室所?养,并?不能承袭爵位宗庙,不过到底是?皇家血脉,收回泰王府抚养罢。” 啊? 仁和帝别有深意:“朕不治你两个的罪,起来罢。” 起、起来?起来可以,但云箫韶心中大惊,好啊,好啊好啊,这是?白落一儿子? 她手牵在李怀商掌心,晕晕乎乎谢恩,又晕晕乎乎出清心殿,宫中废后,德妃一大摊子的事,况且仁和帝当殿不便问,私底下怕还想详细问一问小镜儿,因此德妃不得?空,略嘱咐两句就打发她夫妻两个出宫。 一直到马车上,云箫韶才有些实感,喃喃道:“可好,他也不必叫你叔叔,要?改口叫爹。” 李怀商也没料到事态如此,夫妻两个又说几句,云箫韶又道:“如此轻易废后,实在是?意料之外。” 李怀商抚一抚她的手,讲解道:“也不算意料之外,父皇等这一日也通有一段儿。” 原来先前仁和帝装病又病愈,旨在钓鱼二字:一面把李怀雍吊在东宫,死活不下明旨复位,徐皇后难免心急,一面故意称病,徐皇后这一下见着些儿曙光,只盼着他一命呜呼,已经开始端起准太后架子,拿捏宫中嫔妃,连带云箫韶也发落上。 可惜,仁和帝又“病愈”,这一下徐皇后耐心消耗殆尽,这当中小徐氏也没给?自家姑母添丝毫顺心,和德妃抱成一团,眼看又要?添新皇子,徐皇后一下坐不住,又听闻庆寿寺后街泰王私藏的孩子可能是?李怀玄,立即发难。 云箫韶恍然:“就说你父皇年?前的病恁地怪异,原来是?这个企图。” 李怀商道:“皇兄再三劝母后来着,不要?轻举妄动,原本想也劝得?住,只是?遇上小镜儿。” 是?啊,云箫韶思忖,当是?时,德妃也说不要?冒头,不要?妄动,李怀雍那么聪慧,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 仁和帝一手一松一紧、虚虚实实,看要?把徐皇后逼疯,逼出一个逼宫之类的大罪,一举铲除,没想她儿子是?个聪慧的,劝住她。只是?劝得?住一时劝不住一世,她还是?编排今日这一出,没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自己先露出错处。 李怀商侧来拥住云箫韶:“别想了,如此尘埃落定。” 嗯,尘埃落定,徐氏废后,不是?死也是?打入冷宫。 听李怀商忽然又问:“你今日怎的和皇兄一道进来?” 啊?什么档口,还念着这个? 第75章 云箫韶将撞见庆寿寺后巷拿人一节说一遍。 末了道:“我见那起子暗卫行事, 只以?为是东宫发难,想着去拦一拦,没想并不曾帮上什么。” 李怀商看去既感触目来又不很舒心, 没头没尾地道:“你想帮什么?若真是皇兄押走桐姨和小镜儿, 你?想怎么帮?” 他手中原本抓着云箫韶的手?, 此时气鼓鼓、凶巴巴, 看样子很想将她手?甩开,又舍不得,攥在手?里一味揉捏, 云箫韶嘶一声:“哎, 疼。”他方稍稍松松劲儿。 手?上劲头松开, 心里犹自怄气, 他道:“若是皇兄向你?提出来什么,你?、你?,你?也不来告我一声。” 提出来什么?云箫韶立即听清他的拧巴,笑道:“他提什么?当咱是个拙的?手?里再没个他的把柄。” 少不得将从前?上京望月楼李怀雍自导自演遇刺的事讲一讲, 又说:“天地良心, 我第一个不是想着告你?知道?天明儿?回府报信, 我只差掇过马鞭子赶他,画晴我也遣家去告诉我父亲。” 食指尖点上李怀商脑门子:“你?当我是什么人?遇着事儿?能只盼着求他李怀雍?” 听说原来并不是求助东宫,而是要?挟提防,又多方引援, 李怀商放下心, 别别扭扭问:“天明儿??我没见着他。” 云箫韶说:“宫里传召得急, 想是没赶上, 怎的,我小厮儿?脚下慢几步, 你?要?为着这个发作我不成?” 挣开手?儿?,假装疼着:“咱们指挥使泰王爷,威风得很,你?看,都?给捏红了。” 真的? 李怀商连忙去看她手?上,哎,确实有红印子,烙在她白馥馥手?背上,登时心疼又惭愧,告道:“对不住,我、我手?重,”云箫韶不答他的歉,只把眼儿?觑他,他眼巴巴的,“我还错在不该误会你?奔东宫,对不住。” 凤鸣商(双重生) 第60节 这时边上角门冷不丁一个太监拦张脚跳出来,看唬着人,张眼?一瞧,是阚经。 阚经儿躬身?道:“娘娘, 我?主子请您叙话。” 云箫韶绕过就要走?, 阚经又道:“主子请您看着去岁此地满院芍药的面儿, 请您一叙。” 满院的芍药?朱砂判。 谁看。 云箫韶头也不回,没想阚经还要拦,说:“主子说要不的,请您看十年前这里的芍药面上。” 十年前?这说的, 自然不是这里的十年前, 是上辈子那头的十年前。也不是李怀雍登基后的十年, 而是、而是云箫韶撒手人寰的十年前。 那时东宫新?妇, 新?婚燕好,芍药正是开得?艳的时候。 那, 又如何,云箫韶脚下?不停。 “箫娘,”猛可身?后某处有人唤,“你果真不肯见我?。” 原来是李怀雍赶来。大约也是料到的,她绝不肯去。 回首看人,云箫韶吃一惊,他这是怎?复立东宫,喜得?麟儿,不该人逢喜事?精神爽? 前些日子在徐氏伏戕、国公府全家覆灭之际,徐茜蓉在东宫诞下?一名男婴。 这孩子,命苦。 他母亲在产房哀嚎整三日夜,他才落地,不是足月产子,孱弱得?很,听闻一落地就开始灌药,一点风不能叫吹着,又巴掌大的孩子就开始上参须汤。 可是,母子这般的惨状,并没有激起做父亲的丝毫垂怜。 据闻,太子李怀雍既没有守在产房外守候徐庶妃,孩子降生,他也没过去看,连遣个人去都没有。 可总也是东宫第一个孩子,总是喜事?,李怀雍脸上却蜡茬黄,眼?眶枯凸凸,看去比之前正阳宫禁月余的徐氏还要瘦削。 “见过太子,太子万安。”云箫韶退后一步见礼。 他不答,只是声声相唤:“箫娘。” 又问:“你今日做生日,好端端的怎么想起进宫来?” 兀自道:“你不该来。” 他嘴唇白得?不像话,翕忽间整个人都不像立得?住样子,云箫韶看不过,叫阚经去扶,他一挥手制止。 见他这样子,云箫韶半是提醒地开口:“徐庶妃和?孩子还好么?” 李怀雍背着手,眼?中濛濛,好似飘忽发梦:“你不该来,这孩子,也不该。都是作孽来的,都不该来。” 他要发疯,云箫韶不爱陪他现眼?,耐心也告罄,旋即要走?,他又问: “你心里是不是恨毒了我??” 恨? 云箫韶足下?一顿,从前,或许罢,如今,谁心里还搁着他? 可这一句“没有”,云箫韶却说不出来。 李怀雍喃喃好似自语:“我?不守誓言,你恨我?。我?葬送成儿,你恨我?。我?亏待云家,你恨我?。我?……” 他凄惶惶发问:“我?当年倘若随你去了,是不是,就好了?” “不,”他自问自答,“那也迟了,我?该随着成儿去,或许我?的罪也算赎一些么。” 云箫韶不很耐烦,长袖踅一踅:“殿下?如今也有麟儿,好生养着就是了。” “他不是!”李怀雍急吼,踉跄两步要来,“我?不该,我?知的,我?不该……” 他背后的手抻出,握一只木匣望跟前递,却不知是什?么。从来杀伐果断的一人,再没个决绝,满目戚戚:“我?自作孽。” 是么?云箫韶心说你作孽,那你怪谁。随你。就迈开步子出去,李怀雍在她身?后声嘶力竭,她再没有,回头。 因此她没看见,那只见方?匣子滚落在地掀开,里头血糊糊、直剌剌一截软肉,是李怀雍自割下?的根子,他口中作孽的根子。 阚经唬得?立睁口中直叫我?的爷,李怀雍叫魂似的一声声箫娘,而云箫韶—— 始终没有回过头,一次也没有。 回泰王府,众人问宫中何事?,云箫韶只说到咸庆宫谢恩。 任你宫里谁去了、谁生了,谁的心死了,谁反而是解脱了,全是不相干的人,随你们的,云箫韶这寿星公,面上笑影真真切切,一丝假不掺。 说咸庆宫,从前只是东六宫当中毫不起眼?的一座宫室,既不占着头列头座,也不是最宽敞豪奢,离清心殿还远着趟,简直可说偏僻。 如今可大不相同,自从过完年不知出什?么变故,正阳宫封宫,徐氏被废幽禁,这数月来德妃累晋贵妃、皇贵妃,明眼?人都瞧出来,中宫之位眼?看要有新?主人,凤冠看要落在温氏头上。 如此一来,泰王府水涨船高。 这话云箫韶问过李怀商,怪不得?她生辰朝臣们巴巴地送东西,今日府上宾客满座,李怀商还说是父皇明旨,云箫韶不解其意: “我?生辰这样的小事?,怎劳动你父皇下?旨?”一定还有旁的话儿。 李怀商道:“不仅仅是你生辰这一遭,父皇还教我?记下?热突突来泰王府示好的官员名录。” 原来宫中徐皇后失势,宫外襄国公府被抄,东宫住着的那一位又始终没个明旨给复太子位,眼?看着温娘娘距中宫一步之遥,朝中少?不得?就有些个见风使舵的臣子,铆足劲头往泰王府走?动。 泰王妃的生辰上礼,其中就有不少?动的这个心思。 “难怪,”云箫韶展开颜色,嘻嘻笑道,“一个一个比着样儿似的,送的东西贵重得?吓人。垄上钻墉的鼠儿嗅着猫毛,山里闹鬼的猢狲听见磨刀,他们情儿是勤快。” 李怀商见她笑,跟着也笑,只是不明白:“你乐什?么呢?” “我?乐着,”云箫韶道,“我?猜这一起子臣子,不好好尽忠职守、一心钻营趋奉,将来可没他们的好果子吃。你也是替朝廷铲除蠹虫,替你父皇搜罗,总不能白出力罢?” 夫妻两个顽笑几句,李怀商到前院会客,云箫韶到房中从新?梳头匀面。 乱乱的一早晨,总叫人觉着时光漫长,其实此时还不到辰牌上。 云萝居内杨氏早早领着云筝流等着,与云箫韶挽手打?帘子进去,就看见没炕高的一个厮儿,冲来围着自家大闺女膝边打?转,碍手碍脚不给婢子梳头。 左看右看,杨氏这个闹心,小镜儿看见杨氏,张嘴叫:“姥姥!” 不叫还罢了,叫完杨氏只有更闹心,待云箫韶打?发画晴和?桐姨带小镜儿去院子里顽,杨氏对她说:“这孩子,晚间歇你房里?” 歇咱房里?那没有,真正歇咱房里的……云箫韶脸上一红,没答话。 杨氏接趟说:“小孩子爱娇,他又是陛下?亲自嘱咐你好生照应的,你待他好也是应当,可你不能耽误了。” 耽误甚么?杨氏指指她自己的肚子,说往后打?发这孩妈妈小伴带就罢了,让她凡事?少?亲力亲为。 云箫韶笑道:“赖好管您叫一声姥姥。” 杨氏瞪眼?睛:“哪个是他姥姥?” 云箫韶声气低些:“怎说的?您和?父亲不是知道他身?世??” 当时云箫韶遣画晴家去传话,求助呢你再藏着掖着?这孩子身?世?是一五一十告诉的。 杨氏大摇其头:“我?先前劝你容人,如今始知拿大。他不是泰王爷的种,见他成日围着我?尚且心烦,这要真敢是泰王爷和?旁人生的可还行?” 云箫韶心里一乐,如今您知着章儿了?看望后还劝我?容人。 她表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望一旁努嘴:“鸾筝儿还在呢,您说这些。”几句揭过,闲话些旁的。 午后,众人陪在王府西面园子卷棚听唱。 小优儿先唱一套寿词,次后是杨氏点《画眉序》“花月满香城”,落后问王妃意思。 云箫韶不点,教筝流点。 云筝流笑嘻嘻点一出《遇仙桥》。 她未出阁的姑娘,又是最炙手可热泰王妃的小妹,合该她要听七宝女,满座喜欢。 又问王妃。 云箫韶仍微笑不言,分付红漆的曲头牌子托盘呈上来,教画晴抱着镜白挑。 这小镜儿,白嘟嘟小手一抓,抓一枚《琥珀宝镜》的牌子稳稳在手中。 云筝流拍手笑道:“这出儿好,刘病已得?着鉴毒宝镜就好了,果然病已,平安长大。该我?外甥无病无灾、逢凶化吉的命。” “就你满嘴会说吉利话。”云箫韶道。 她是今日的正主,正主发话有个不应的?满座没口子都说好。 听曲、饮宴热闹一晌。 晚间笙歌漫去,宾客归家,李怀商摸出两卷字画说是另体?己给云箫韶上寿。 展开来,一幅是经年的彩描,画上少?女双髻石榴红,是未及二八的云箫韶,立在殿前阶上回首而笑。 这是李怀商初识的云箫韶。 另一幅也是她。 不过是近日新?作,画上她闲闲坐在葡萄架下?,巧笑倩兮,一旁李怀商没入画,只在案上画一张琴。 佳人素手,朱弦新?停。 “箫箫,”李怀商痴痴低语,“我?在一日,必不使你红裙蒙尘,不使你弦音空饷。” “好。”夫妻二人相视而笑。 云箫韶又细细瞧过两幅画,第一幅想是幼年的李怀商所作,笔触不很规整,也没题字,第二幅题了的,就贴挨着葡萄枝子爽利三个字—— 《凤鸣商》。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