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和亲嫁暴君》 分卷阅读1 /p /p 被迫和亲嫁暴君 作者: 钱十冠 文案: 十六岁的沈鸢一朝被封公主头衔,条件却是要远嫁和亲。 像礼物一样被送出去,到了荒凉的漠北草原,她见到了她的夫君。 她看他,野蛮、少言、且强势。 他看她,柔弱、沉郁、且无助。 众人都说,和亲公主在汗王手上绝对活不过两个月。 然而时迁事易,一朝两国风云巨变。 他随她回到故土,领她站在大殿门口,却见日光漫上殿门,她身段修长容貌绝丽,气度华贵再无一点当初的影子。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鸢,岱钦 ┃ 配角: ┃ 其它:公主,和亲 一句话简介:娇软小公主 X 霸气草原雄主 立意:命运本无不公,依靠自己的双手去争取。 第1章 和亲 中原王朝出发的和亲队伍,在无边草原上徐徐前进,只为将尊贵的公主尽早送入朔北汗王的帐中。 几百人组成的和亲队伍排成两人并行的长龙,绵延了足有一里地,在这刚过四月草木焕新的平原上穿行,犹如一条中原巨龙蜿蜒深入蛮夷们的腹地。 被随从们簇拥着的一辆舆车尤为显眼,许是因为一路风吹日晒过来,原本大红色的轿顶已变得色彩干枯陈旧。 风吹草低,轿帘被吹掀开一个角,轿中主人的侧脸缓缓转过来,一张秀丽温婉的面孔就展现在草原之上。这是一张典型江南水乡生养出来的脸。 “公主。”骑马一路守护在旁的骑兵于大用低声唤他的主人,只因眼前这张平淡而美丽的脸上没有太多血色,竟比前一日更加灰暗。 他尤记得队伍出发那日第一次见到这位新主子时的画面。那时从淮南来的绍阳翁主被刚刚封为公主,一身的大红华服珠光宝气,踏着红绸流珠摇曳地一路缓缓步行而来,伸出手交给了守在舆车边的于大用。手心有些发凉,他心中一动,一直低垂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就大着胆子往上瞟了一眼,正对上她的面容。 这张面容上,透着昔日里的养尊处优雍容华贵,于彼时,却又紧抿着唇染上一层深重的凄然忧郁。当于大用将她搀扶上车时,他听到一声细微的话语,很温柔。 “有劳。” 堂堂的公主居然会和一个小小的和亲护卫道谢?这一幕,在于大用的心里刻下深深的烙印。 此时,思绪拉回,于大用望着车里面色一日比一日沉郁的公主殿下,再次唤她:“公主,您可还好?” 绍阳公主抬起眼睛,终于在她一成不变的脸上有了些起伏。她道:“我没事,还有多久能到?” “应该不远了,听杨大人说,最多再有一个时辰就可到了。” 绍阳公主点点头,不再问话了,她一只手撩起帘子,支在窗沿上,偏过脸眺望翻滚的草场。 和家乡的景色截然不同。 她想起两个多月前,她还只是一个生养在江南的小小翁主,父亲是属地淮南的亲王。 京都一道圣旨突然降临,她一夜之间从名不见经传的翁主变成了大周朝出塞的公主,北方那个陌生的朔北国,就要成为她的归宿。 一时间荣华加身,一时间身不由己。皆因此时的大周朝需要北边的盟友,用一个不起眼的翁主去换中原几十年的和平,这笔买卖怎会不值? 只她自己呢?谁在意过她的心意? 就算是父王,在圣旨下达之后,也不过稍稍沉默了一会,就接受了这个安排。 “有荣华就有责任,这就是王公贵族们的使命。我们沈家的儿女,也不例外。”父王捏紧手中明黄色的圣旨,沉声道。 享受了荣华富贵,一朝国家有命,纵使刀山火海不可退却。平民有平民的苦难,但贵族也必有贵族的代价。这点,是她沈鸢泡着蜜罐活了十六年,才陡然醒悟的道理。 于是她只得戴着沉沉的头冠,任凭珠儿坠儿摇打在鬓发,笼罩在盈盈华光中,走向那条不能回头的路。 现在,眼前流动的草浪模糊了。沈鸢低下头,发现窗沿上已被泪水打湿。 这一幕全数落入于大用的眼里,他心中不忍,刚想上前递水稍稍抚慰,一抬头,却看到前方的地平线逐渐显出点点红光。 那是…朔北的大本营! 红光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在落日的余晖中与天边低低压卷而来的红色云霞融为一体。一个个白色挂着帷幔的毡房帐篷显露出来,与圈养羊群的围场一道坐落在霞云之下,那些红光跳动在火把火堆上,像是在挥舞手臂迎接。 两个月了…两个月了…原来遥不可及的陌生国度,一眨眼也就到了,当初那种遥远之感竟在一刹那随风而散。 于大用激动地回过头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公主,却发现小小的公主已将脸埋入手掌中。 “殿下…” 队伍前头也发现了远处的大营,止住前进的脚步,蜿蜒前行两月有余的中原巨龙终于在逼近蛮族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沈鸢听见于大用小心翼翼地开口问:“要不要先停一下?” 退出掌心,看到车边的众人都默默地望着她,有身着正装的使官,有伺候的奴婢,有刀剑加身的骑兵护卫。 他们都等她,给她时间压下心里的苦痛,再送她上路。 沈鸢转头望大营,好像能从连绵的帐篷间看到她的命运。 “记着,你是大周朝尊贵的公主,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大周的形象,到了那边,无论遭遇什么无论心里如何作响,都要挺过去!” 父王的话她记得清楚,父王叫她一定得保持公主的姿态,无论何时都要挺着一口气。 此刻,沈鸢挺起这一口气。 “不用停了,走吧。” …… 沈鸢垂着眼眸看着红色的鞋尖踏上平地压弯了一根绿草,头上已被侍女临时覆上红盖头,虽是和亲,但还要照着汉人的规矩做正经出嫁的姿态。 不过薄薄的一层红纱,垂落的纱角摩擦长卷的睫毛,叫她抬不起眼睛。 于是她只能被随从一路搀扶着,一步一步地缓慢前行,直到走到一处平整的铺着皮毛的地毯前,在大帐前,她被止住脚步。 “你们。”一个声音响起来,译者就同步翻译:“放下行李。” 朔北人说的行李,是跟在队伍后面那一车车的丝绸、黄金和一队队的牛羊。为了能达成政治联盟的目的,和亲只是其中一环,需有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才能入对方的眼。 如今见面,对方一眼见到的,也根本不是什么尊贵的中原公主,那些金银牛羊,不比一个单薄的女孩有用多了! 此时朔北人毫无客套,连样子都不做,开口就要中原人卸 /p /p - 分卷阅读2 /p /p 货,把他们未来的王妃晾到一旁。 沈鸢紧了紧袖口,红纱起了褶皱。 “我要先见你们的汗王。”她听见站在前面的使官独孤侯说,声调很平稳,显然压着怒意不发作。 朔北人不让步:“清点了你们的东西,才能见汗王。” 独孤侯提高了声调:“我们是送大周朝的公主来贵国和亲,不是来给你们卸货的!我们长途跋涉一路艰辛,到此就连基本的接待都没有,这就是贵部的待客之道!” 风呼呼作响,沈鸢尽力抬了抬眼眸,透过红纱看到独孤侯模糊的背影踉踉跄跄向后退,一个高大的身影赫然出现,推着他的肩头逼退三分。 “你们!” 独孤侯稳住脚步就要愤怒得重新上前,只刚提步,朔北人向他胸前一提手,令他再不得向前。 “清点完了东西,才能进去,不然。”朔北人露牙笑,笑容无惧且挑衅:“你们就得从我们的刀下面越过去!” 独孤侯脚步顿止。 风呼呼作响,黑夜里看不清那些朔北人的脸,只知道他们腰间的刀都很亮,要把整个天空点亮。 独孤侯此时再不忿,到了人家的地盘上,也只能暂时忍气吞声。毕竟这次和亲,他的使命不容有误。大周朝,再经不起任何风雨了。 他只得近了近身后的沈鸢,低声安慰:“殿下莫怕,臣会一直在旁。” 沈鸢紧着袖口:“嗯。” 然后他就食言了… 朔北的士兵开始一车一车地清点搬运,不一会儿就对这次大周朝送来的礼物有了大概的估量,回来汇报了情况。 为表诚意,这次大周朝给的够多,令朔北部满意。那朔北人终于侧过了身子,让出了大帐帐门。 “请进!” 独孤侯重新提步,朔北人再次伸手,拦住沈鸢,隔开了她与独孤侯。 “做什么?”沈鸢听见独孤侯问,语气已有些急躁。 朔北人只答:“大帐你能进,但你们的公主,要进我们汗王的卧帐。” 大帐是汗王和贵族们议事的地方,不是汗王起居之地,如今他们本着和亲的目的,把结亲的流程通通省略,直接就要圆房了。 在礼部侍郎独孤侯看来…简直是奇耻大辱!不止是他,任何一个大周子民来,都要觉得受辱! 是以独孤侯极其想要怒斥,想要唾骂,想要把大周朝的尊严找回来! 但那朔北人腰间的刀依然闪亮,不避不让毫无回旋的余地。 话未出口,独孤侯胸口的气便减了一分。他站在外族的地界上,只能受外族的制约,他肩上还负着大周天子的皇命,纵使周朝的尊严有损,也不能得罪他们。 压下怒意,转身面对沈鸢。 “殿下…” 红纱下的沈鸢开口:“我去便是,总要去的,不过早晚而已。” 独孤侯咬了咬牙。护送两月,一路上公主的哀怨委屈尽收他眼底,他也曾见她落泪,也曾听她叹息,他料想她柔弱不堪只怕到了朔北不能自立。但如今真正站在大帐前,在她需要放开所有人的守护独身受辱的时候,却只见她收起哭腔镇定地应允。 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忍,更有些惭愧,但也着实无能为力。 手上变暖,是公主的手伸过来,只轻握了握。 “议和的事,只能靠您了。”她说。 …… 大帐内,独孤侯站在一群北方彪形大汉们面前,捧着大周天子的和书,昂着头目光扫过。 眉头拧起,带着不安的困惑,问:“岱钦汗王呢?” 朔北人弯起唇角,旋了旋悬在腰间的刀柄,答: “汗王杀人去了!” 作者有话说: 预收文《行烟》 陆行烟从小跟着父亲学得一身好武功,凭着这身武功,她女扮男装,行走江湖无往不利。 直到这天她教训了一个疑似调戏良家妇女的臭流氓。 那流氓心里想:哪里来的不要命的毛头小子?也不甘示弱打了回去。 事后,有人和她说:你完了,你知道你打的是谁吗?他可是柴小郡王! 另一边也有人和流氓说:你完了,你连对方是个女的都看不出来,是不是眼睛出问题了? 自此以后,陆行烟只想千方百计绕开这位“纨绔”。 但偏偏,一向颜控的纨绔却将灰头土脸的她记进了心里,再忘不掉。 到后来,他攥住她的手腕,手指向她的左肩:你这里有我留下的剑伤,那就是我的人了,听懂了吗? 陆行烟立刻脸红心跳呼吸急促,心想: 不是,你二臂吧!? 第2章 入帐 灶火在卧帐里轻轻爆裂,红光照在沈鸢的红纱盖头上,让整个毡帐沉浸于暖暖的红晕下。 只沈鸢坐在床榻上,从身上到心里都觉得寒冷。这个时候毡帐内只有她和她的陪嫁侍女,她们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来。 漠北苦寒之地,住惯温煦江南的沈鸢初来乍到,纵有灶火炙烤也感受不到温暖。 忽听外面隐隐响起声音,纷乱的蹄声交杂人的呼喊声,一阵阵传入沈鸢耳中。她竖起耳朵,细听之下,全身忽地绷住。 “玉姿,去门口看看发生什么事了!”沈鸢忙唤自己的侍女。 “是。”一旁等候的玉姿连忙起身,小跑到门口,撩开帐帘的一角。 外面那阵急促的声响立刻就顺着草原的疾风吹了进来,这下沉鸢更听得清楚,是鞭子挥舞,刀刃落下,绽开皮肉激起惨叫的声音。 “啊!”玉姿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惊叫出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发生什么事了?” 沈鸢掀开盖头,刚往门口看,帐帘就被玉姿脱了手重新落下遮住了外面的景象。 “是…是外面在杀人!”玉姿声音颤抖:“他们抓了好多人,一批一批的,把人往这边赶,一路上杀了好多人,流了好多血!” 手一抖,沈鸢的帕子掉落在地。 玉姿是皇后在出行那天送给沈鸢的侍女,也才认识沈鸢两个月。但此刻一见到主子面色惨白,顾不得自己的惊魂未定,直冲回来抱住了她。 “殿下莫怕!殿下莫怕!” 这个从南方来的纤细柔弱的小公主看起来就和纸片儿一样单薄,怎么能在新婚之夜承受这样的画面? 怀抱中沈鸢声音也在颤抖:“你看清了吗?他们…他们在杀我们的人吗!” 明明是议和,明明是和亲,是朔北和大周的双喜之日,岱钦汗王就这么残暴,直接屠戮了大周朝的使团?! 沈鸢简直不敢相信,她下意识地捏住自己的袖口,一支细长的银簪掉进手心。 这支簪子是她特地带的,她手无缚鸡之力,带着这个不为了格斗刺杀,只为了在万一之时能够以此稍稍自保。 银簪子顶端尖细, /p /p - 分卷阅读3 /p /p 顶在她的指腹上。若那些朔北人杀光了外面的车队,转头来折辱她,她就准备将簪尖对准自己的脖颈动脉,狠狠地扎下去。 宁玉碎,不瓦全。 “不是的,不是的!”玉姿的怀抱退出来,才从惊惧慌张中镇定下来。她回想刚刚外面的画面,意识到朔北人杀的是和他们穿着一样蛮族服饰的人。 “他们没有杀独孤大人,他们杀的是和他们一样的人。”玉姿连忙安抚沈鸢。 还好!沈鸢猛然提起的一口气散了下去,身子一晃,手里的银簪子掉落在地。 两个人相对而坐,一场虚惊后,才发现各自身上都出了一层汗,半柱香前才感到寒凉的帐内立刻就变得燥热起来。 玉姿抹了抹渗出汗的脸颊,垂下眼睛,突然想起什么,又抬起头望着沉默不语的公主。 “殿下,奴婢刚刚,好像看到了汗王。” 沈鸢抬眸。 朔北国的岱钦汗王是大草原上的少年王,十四岁坐上王位,率领军队踏平了周边大小草场,邻边小部尽归囊中,在北方筑起防线,成为中原的缓冲带。 正因这少年王的威武功绩,大周朝为了边境安定,才要政治和亲。 也是这威武功绩,中原的人们皆言,岱钦汗王是长相凶神恶煞杀人不眨眼的恶兽,任何人见了都要三魂丢掉七魄。 这样的人,就算远远地看着,都很可怕吧? 只听玉姿说起她瞧见的岱钦:“我看到他坐在马背上,走在最前面,拿在手里的刀面上好多血,连着他身上都有了血…” 听起来确实像是人们口中说的那个凶兽。沈鸢的心有些沉,又握住玉姿的手腕。 “他,他长什么样,样子可怕吗?” 玉姿一怔,时间太短离得太远外面太暗,她没看清。她想了想,只能模模糊糊地回答:“我就看见他身上穿着好大一件皮毛袍子,黑乎乎的,他人也好大…” “好像,好像一头骑在马上的黑熊。” 沈鸢:“…”那他的样子应该是很可怕。 两个姑娘都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又抬起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噗嗤一声,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离开中原穿过草原,悲悲戚戚地走了两个多月,又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刚刚经历一场虚惊,险些就以为自己要死了。才安定,她们最先关心的居然是…汗王的长相? “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这时真被自己给逗笑了! 这大概是她们两个月以来第一次开怀大笑。 她们都不是自愿来的,她们来了也都再回不去,于是她们踏上行程便再无笑容。 只是压抑得太久,不甘得太久,实在需要契机发泄出来。 大笑过后,沈鸢突然觉得心里好受了些。 “殿下。”玉姿握了握她的手,深深望着她:“无论之后怎么样,都有奴婢陪着您的。” 沈鸢也望向她,弯唇颔首:“嗯。” 眼前这个身材高挑的奴婢刚陪她出塞的时候,也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虽然尽力服侍照顾沈鸢,却始终没有对她说过太长的话。 因为同是被迫的命运,主仆二人都沉郁得不愿多开口。但也因为这相同的命运,让她们此时只得相依为命。关系拉近后,那层隔在主仆之间的陌生便自然消失。 沈鸢心里突然没有那般孤寂落寞了。 “玉姿,我有些饿了。”她轻声道。 玉姿麻利地站起来:“我去给殿下找点吃的来。” 走到帐门前,帘子一掀,玉姿的身子向后猛地倒去,再一次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玉姿!”沈鸢倏地起身,猛然看到掀开的帐帘后,映出一个黑色的人影。 思绪短暂中断了一下,接着脑中便是玉姿的那句描述: “黑乎乎的,好像一头熊。” …… 黑乎乎的,真的像一头熊。 沈鸢只觉得胸口一窒,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 门口那个人迈了步子,迈进了帐内,余光瞥见坐了一屁股土的玉姿。 玉姿掀帐帘的时候他正巧进来,就被他宽宽大大的身子轻轻一撞撞飞了出去。她才反应过来,挣扎着要起来,之只抬头一眼,对上了他凌厉的眸子。 凉意直冲脑门!玉姿腿一软又差点跌坐回去。 这人,不就是她在帐外见到的岱钦汗王! 岱钦汗王离得她好近,从上而下冷冷的垂目俯视,盯着她的额头看,好像能用眼神穿透头盖骨把里面的脑子捣碎。 “汗,汗,汗,王。”玉姿结巴。 岱钦开口:“出去。” 漠北的蛮族有着自己的语言,与汉语并不相通,但此时玉姿却清清楚楚听到汗王说着汉语的“出去”。 她来不及惊奇,就爬起来伏着身子从帘子边边钻了出去。 忐忐忑忑地跑到外面,扶着围栏大口地喘气,夜风在脸上毫不柔情地剐蹭着。她瞬间就清醒冷静了不少。回忆起刚才的情景,她离得汗王那样近,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的汗毛。 玉姿一怔。 令人闻风丧胆的朔北汗王…长得原来并不像熊? …… 在逃出去之前,玉姿迅速短暂地给了里侧的沈鸢一个眼神。那眼神有些复杂,沈鸢却很好地接收到了。这个小奴婢,在提醒她一定要撑住。 沈鸢放松不久的神经又紧绷住。但她已经经历过一轮生死考验,已比进帐之前更沉稳一些。她是大周朝的公主,肩负国家的使命,接下来无论这个黑乎乎的人长相如何,要对她怎样,她都不能反抗。 沈鸢重新提起气,站起来轻轻福了福身,静静望着汗王走出来。 汗王绕过灶火,从黑暗里徐徐走出。沈鸢这才看清,他身上裹着皮毛黑亮的大氅,从肩头一直覆到小腿,整个人都撑得过分雄壮,这才让他远远看上去像一头黑熊。 他走过来,大氅领口之上的那张脸从阴影里完全显露,面对着沈鸢微微垂下。 他俯视她。 这张脸居然并不可怖!沈鸢与他对视,黑亮的眼眸中映出的分明是一张平整年轻的面庞。 因为被浓密的胡须鬓发覆盖着,看不完全五官,但那双眼睛却尤其特别。双眼皮深深的折痕扫在浓黑的眉下,凌厉得如丛林里的野狼。他垂目俯视她,眼睑折痕微微转浅,眼神里凭空又多了几分深沉。 沈鸢被这双威慑又慵懒的暗眸摄住,眼见他从容踏步越逼越近,沈鸢胳膊一松,手向后扶住榻沿,身子已倾斜。 汗王站定,负手看着她。“过来。”他道。 语气很平淡,但透着不容反抗的威压。? 第3章 逗弄 汗王的卧帐极大,中央一件取暖火盆,四面就只放了简单的起居家具,整个卧帐里只站了两个人,实在显得空空荡荡。 /p /p - 分卷阅读4 /p /p 但沈鸢仰起脸,觉得岱钦汗王离她太近,险些要把她周围的气流全部掐灭在这局促的空间中。 岱钦汗王还在俯视她,目光未动。 这目光太压迫,让沈鸢不敢对视,垂了眉眼。 下颌一紧,刚微坠的脸颊又被重新抬起。 岱钦汗王从黑绒大氅中伸出手捏住了沈鸢的下巴。 “害怕?” 沈鸢喉咙微颤,答:“我不害怕。” 她还记着父王的话,作为大周的公主,在外族面前不能露惧色。 但她这么个阅历浅薄的小姑娘的心思怎么能躲得过岱钦的眼睛?她眼里强压的不安畏惧全数落在了他的眼里。 岱钦微微一笑,唇上的胡须颤了颤。“你就是周朝人的公主?”他问。 沈鸢的头在他掌中轻点。 “一直是公主,还是才做公主?” 沈鸢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听说你们中原人。”岱钦眯起眼睛:“喜欢把奴婢假扮成公主送来和亲,当我们漠北游牧的人好蒙骗!” 沈鸢身子一颤。 历史上中原王朝也有把奴婢假扮公主送给北方游牧民族和亲的例子。有的时候对方辨别不出真假便顺利地联姻了,但有时候,对方却辨认出和亲者低贱的身份,恼怒之下不仅处死了和亲使团,还为了报复直接杀到边境大肆屠掠一番! 沈鸢虽然不是皇帝的女儿,但也是宗亲贵族后代,前来和亲无论如何都不算折辱朔北部。 但她此时却怕对方不信她,偏要认定她假充公主! 沈鸢努力控制着语调:“我是亲王之女,被大周天子收为女儿封公主头衔,又怎会有假?大周朝抱着十足的诚意希冀与朔北结盟,又怎么会随便派遣一个奴婢假冒公主?” 下颌更紧,紧得发疼。岱钦捏着大周公主下颌的指尖用力,摩擦带起皮肤的褶皱,令她的表情紧紧绷着不能放松。 “若被我发现你骗我,你要死,送你来的那个老头也要死。” 传来的隐隐痛感在加剧,沈鸢凝着一口气坦荡地对视他。 威压的目光渐渐松弛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他松开她,满意地缓缓言道:“这么细皮嫩肉的,确实不像奴婢。” 沈鸢在内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 垂眸的余光中突然覆上黑暗,她抬起眼睛,看到高大的汗王抬手拉开了束在大氅中间的系带。 黑色大氅松开,露出结实的肌肉。 “过来。”他道。 意思很明确了,今夜是成亲之夜,做夫妻的一件事就是宽衣解带肌肤相亲。 沈鸢怔怔。 “过来。”他重复,不多说一句话。 沈鸢知道自己应该有所准备。临行之前宫里的嬷嬷早教导过她如何服侍未来的夫君,那些十六年来第一次接触到的信息就像打入石头的钢钉一般,烙印深刻再挥之不去。 如今,就要这么落到实处了吗?沈鸢知道自己应该已有准备,但此时她分明脸颊滚热,红鞋里的脚趾都在微微蜷起。 硬着头皮,只能抬手去拉大氅的领口,她太紧张,抓了两次都没抓住,直到第三次才终于握住绒绒的领口。 湿腻腻的触感传来。 刚要回手看掌心,腰肢被突然笼住,猛地一托将她整个人拉进面前那人的怀抱里。 “啊!”她惊呼出声,转眼跌入黑漆漆的一片。 脸颊抵在对方的胸膛上,结结实实,却又带着柔软的弹性,瞬间烧得沈鸢脸上火辣。 岱钦一路看着眼前这个少女犹犹豫豫地伸手,笨拙地去拉他的衣襟,从脸红到了耳朵根。 漠北草原的豪放女子见惯了,乍见到这么个娇柔少女,岱钦觉得有趣更被挑逗起了兴趣。逗她的欲望攀升而上,直接伸手把她小小的身子拉进来,就想看看她到底能羞到什么程度。 果然她雪白的脸颊像被火烧红了一般,小手死死拽住大氅领口撑着身子。 “愣着什么。”岱钦道,因为逗弄得逞眉眼处有了点点笑意,像大人看稚嫩小孩般。 沈鸢喘了喘气,抬起脸来看向眼前的那片肌肤。 刚刚跌入汗王怀抱的时候她只觉得柔软又坚硬,与她料想的毛发丛生隔应皮肤的质感并不一样。 现在她鼻尖轻抵着他,更能看得清楚。原来岱钦汗王浅蜜色的肌肤是这么光滑紧实! 真实的汗王并不长相可怖,这个遥远草原上的少年王,被中原百姓心中的惧意幻化成了凶恶的猛兽形象。 除了攀在汗王左胸的一条深色刀疤十分扎眼。 刀疤又长又粗,呈现弯曲的弧形,沿着心房边缘的位置延伸了足有半尺长,像一条红蛇缠在胸/口。 象牙塔里长大的沈鸢猛地一凛,显然被这条从未见过的伤疤震住了一瞬,瞳孔收缩毛发竖起。 岱钦看在眼里,以为中原女子下意识地厌恶嫌弃自己这个草原汉子,顿时笑意收起目光重现寒意。 只这个中原女子此时根本没能注意朔北大汗的不悦,她的心神,全被一股突如其来的血腥味摄住。 那股血腥气味像是扑袭而来,连带着指尖层层加重的湿腻,让她心中的凉意浮现。 她松开紧抓的大氅毛绒领口,收回来张开手掌,一片殷红落入眼眸。 她面前的汗王刚刚屠戮归来,血染在身上粘在衣间,是刀下人鲜血淋漓的证据。 她看着手心的大片血渍,看着还未风干的血块渗出一滴,沿她掌纹蜿蜒而下延伸至雪白的手腕,与她的青色血管交/合一处。她看着,目光凝滞。 “看什么。”岱钦开口,眉心已收拢。他不知道这个小女子为何对他身上沾染的血渍看得那样入神,北方游牧民族冲突打仗家常便饭,大家就连眼前杀人都见怪不怪,为什么偏这个中原女子眼神这么惊恐? 岱钦向前踏出一步。 迎面而来浓郁的血腥味,让眼里的血迹更显殷红刺眼。沈鸢突然喉咙一紧,一股呕吐欲翻涌直上。 “哇!” 在岱钦再次靠近她的时候,她的头一扭。 吐了。 汗王:“…” …… “你和他们说,我得了汗王的应允,临别前来见公主最后一面。” 那人用朔北的语言原封不动地翻译了出去。 “他们说,你可以进去了。” “有劳。” 沈鸢裹着毯子坐在榻上,听着帐外的独孤侯请求守门的朔北部士兵放他进来,她感到惭愧。 明明告诉自己要坚持住,不要叫人看了无能懦弱去,临到关头,还是被一片血渍攻破了意志。 她清楚地记得汗王铁着脸走出去之后与手下的对话。陌生的语言从帐外传进来,断断续续,但她凭着一路上临时学习朔北语的功底,还是能大概猜到他们在说什么。 “她在 /p /p - 分卷阅读5 /p /p 里面,你们送点毯子吃食,再把里面收拾一下。” “中原人太弱,就连中原的女子都比我们朔北女子差了一截。” “如此,更要他们畏惧尊敬我们!” 真是丢脸! 沈鸢咬牙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就是倔强得不肯落下。她太弱,连带着中原人都太弱,这让她怎么肯,再放任懦弱的泪水随意流淌? “你是大周朝尊贵的公主,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着大周朝的形象。”父王的告诫,从前她一知半解,如今她全然明白了。 帐帘掀开,岱钦汗王口中那个“送她过来的老头”走了进来。 “殿下,臣听闻您刚刚突感不适,现在凤体如何了?可需要再传唤营前御医?” 独孤侯干干瘦瘦的身影快步而来,关切地近到沈鸢身前,俯下身子查看她的气色。 “我没事。我没事了。”沈鸢垂着脸,不去看他过分关切的眼神。 独孤侯看到她脸颊被盆火烤得红扑扑,总算定了心。“那就好,那臣就放心了。”他经历一场虚惊顿感有点老眼昏花,扶着腰退开两步。 两人面对面沉默一会,独孤侯开了口。 “臣要走了,本想做客一晚与朔北再讨论共抗大余国的事宜。” “但朔北人傲慢,不肯让臣多作停留,臣只能连夜返程。” “如此一走,与殿下便是永别,殿下身负两国交好重任,身上的担子太重,臣怕压得您支撑不住,只想在临行前再来看看,和您说说心里话。”? 第4章 不配 独孤侯道:“大周开朝三百年,内忧外患接连不断从来没有享过真正的太平。这些北方的游牧者常年侵扰我边境,在他们手中惨死的百姓不计其数,早就是我大周一块挥之不去的心病了。” “如今其中这一支朔北人终于肯与我们握手言和休战联姻,虽然傲慢无礼,但仍是好的开端。这个开端能否长久地延续下去成为常态,在朔北人的手上,在朔北汗王的手上,也在您的手上。” 独孤侯弓身在沈鸢面前,火光下是他睁大了郑重疾首的目光,灼灼定在沈鸢脸上。 “殿下,您一路上的哀愁臣都看在眼里,您出身宗亲世家,从小在中原的地界上锦衣玉食惯了,乍到朔北人的地界上肯定有不适应。” “但您,一定要撑住了!您的手上,掌握着的是大周边境上数十万子民的安定,他们的命运连同我大周的命运,都交托给您了!” 橙红的火光在独孤侯眼中跳动起火焰,像一把火炬欲引燃相对而坐的沈鸢,将她全然吞噬。 眼前的小公主抬起眼睛认真地看他,郑重地颔首。 “我明白,你放心。” 这六个字足以令独孤侯安心。 他心底其实明白,出塞两月来,他的公主殿下早该想好了将来的路。否则,他不会见到她路上翻阅漠北地图,休息时学习朔北语的身影。 她原来,一早就开始准备迎接前路的挑战。 独孤侯心中触动,伸手想拉住小公主从红衣袖口中露出半截的手,君臣有别男女有别,终究只指尖轻触她袖口边沿。 “那臣便安心了。” 独孤侯与这世上大部分的读书人一样,自读书起,便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立志有生之年辅佐明君共创功业共建太平治世。他怀着这样的抱负一路科举仕途过来,兢兢业业才终于进入京都做官。 只是权力和资源有限,能做的实事太少,反倒被虚头巴脑的各种世故人情所累。这几年他苟在礼部的小小桌案前做的最多的事,竟然是大小节日给陛下写青词! 人被磨平了,好不容易花甲之年等到一个三品礼部侍郎的位置,最大的功绩竟也是将一个弱女子送予外族。 他觉得无奈。如今被朔北人傲慢地赶走,只能依靠这个女子谋路,更是觉得讽刺。 独孤侯揉揉眼角,扶着卧榻沿站起来。 “独孤大人。”沈鸢的目光跟随独孤侯的身影抬起。“我家里,也靠大人了。” 父王说过,她若抗旨全家都要遭受牵连。那她如果安心留在这儿,能为大周边境带来和平,那她的功绩应该能保父王一族长久的平安吧! 独孤侯道:“殿下放心,臣回去复命后,陛下定会恩赏淮南王爷,您是朔北部的王妃,大周绝不会亏待您的娘家。” 沈鸢含泪点头:“好。” 独孤侯转身,在帐门前最后看了他的公主一眼,掀帘走了出去。 厚厚的帐帘放下的一刻,沈鸢的泪水还是忍不住夺眶而出,她低头捏住鼻尖轻声啜泣,鼻尖被拧得泛红。 “玉姿。” 侍女玉姿站在帐门外待命,眼见独孤侯干瘦的小身子走出来,听见帐内主子呼唤她,反手抬起帐帘走进去。 玉姿道:“殿下。” 沈鸢道:“陪我出去走走吧。” 两个被留在漠北的小姑娘站在草地上,看到大周朝的人马掉头离去。大周朝的龙图腾绣在旗面上迎风飘扬,中原的巨龙要回到它的家乡。 漫天星光闪耀穹顶,比她们平生在中原所见的任何一晚夜空都要闪亮。穹顶像一只巨大的黑暗碗口倒扣大地,地上来往的朔北人身着厚实的皮毛衣,身材高大威武,独显她两人单薄瘦小。 玉姿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一件狐绒斗篷,披到沈鸢身上。 “夜晚寒气重,咱们回去吧。”她道。 沈鸢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鬓发,问:“汗王呢?” 他们还没成事呢,就出了这么一出,她实在拿不准他会怎么对她。 她从毡帐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外面的朔北人守卫都拿眼睛朝她看。朔北不似中原宫廷那样规矩森严,未开化的朔北人可以很自然地用好奇、警惕的目光打量他们的王妃。 在他们这些朔北人眼里,这个王妃看上去太过纤弱苍白,与他们本族女人的天然野性截然不同。他们拿眼睛看她,就像夜晚山坡上站满的野狼在看一只兔子。 沈鸢打了个寒战。 玉姿道:“听人说,汗王今晚刚打了一个小部,正忙着处理俘虏和财物呢,可能暂时不会回来了。” 沈鸢想起今晚岱钦汗王身上的血,又是一个轻微的寒战。 “但愿他能处理的时间长一些。”她在心里想。毕竟她站在他面前显得太小,又太弱,她很害怕,他会很粗鲁地对她,而她又不能反抗。 能晚点面对这件事,就晚点面对吧。 沈鸢转身回了卧帐。 玉姿又不知道从哪里找过来一些羊乳。她一个大周朝的奴婢,竟然也有模有样地学着朔北人的样子,在火上架起水壶,用小刀切了薄薄一片乳酪下来放在碗里,倒了热水拿木勺慢慢搅拌,待它完全融化了再端来给沈鸢喝。 沈鸢尝了一口 /p /p - 分卷阅读6 /p /p ,酸中带膻,味道实在不算好,但她实在想着这是朔北人常用的吃食,为了融入自己必须要适应,于是强忍着又喝了几口。 少量多次的尝试之后她终于能适应那种酸涩味,竟还觉得喝下去咽道胃里暖洋洋的,十分神奇。 她把半碗羊乳递给玉姿:“你也喝点吧。” “不不不。”玉姿受宠若惊,连连摇手:“这怎么受的起?” 沈鸢道:“咱们这会说是主仆,其实是相依为命互帮互助呢,有什么受不得的呢?我还怕你着了凉有什么不好,到时候连个能互相帮扶的人都没有了。” 玉姿接过递过来的碗,望着淡黄的羊乳,有些发怔。 从十岁起她就在宫廷里做宫女,洗衣拖地伺候人一样不拉。 起初她觉得这样已经够累了,每每见到从她身边走过的大宫女都羡慕不已。 “什么时候能像她们一样不用做粗活,天天跟在主子身后吃香喝辣的就好了啊!”她感叹。 后来她长到十四岁,就真的被选上去了主子身边伺候。确实不用做粗活了,但是要时刻提着一口气,言行举止不得有一丝一毫差错,一个看主子的眼神一个行礼的动作,都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她渐渐意识到,做主子身边伺候的奴婢,其实更要累。 这会她的新主子告诉她不要紧,她们相依为命,可以分享吃食。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原来换了荒凉的环境,从前约束人的那些森严规矩便会瓦解吗? 玉姿看着碗发愣。 “玉姿。”沈鸢唤醒她,好奇地问:“你不会说朔北语,是怎么拿来这些东西的,还知道那么多部里的信息的?” 玉姿回过神:“因为咱们营地里有个中原人啊,是他告诉我,给我拿来东西的!” 沈鸢两眼放光:“真的?” “嗯嗯!”玉姿高兴地说:“我也是刚才碰到的,听见他领着独孤大人到您帐外让守卫们放独孤大人进来,说的是很标准的汉语。” “后来我和他说,咱们大周朝的公主,你们的王妃又冷又饿,他就给咱们拿来这些东西啦。” …… 岱钦汗王顶着寒风大步走进大帐,脱下大氅放在火上烤,敌人的血迹本已风干,在火焰的炙烤下又汨汨地洒落,橙色的火苗就张开口将它们全部吞下。 半个月前大余的一支队伍突然袭击了朔北人的地界,掠杀了男丁和孩子,抢走了妇女,他们的储粮羊群被全部抢光。朔北人摸索了半个月,才于近日找到了这伙人的老巢。 虽然只是大余的其中一小支,但朔北人还是全力出击。傍晚岱钦率领军队得胜归来,救出他们被夺走的女人和财富,敌人的血染红了一片草原。 没想到刚到营帐前,就听见周朝使团抵达的消息,这些人来的比他预想得快。 “是谁这么大胆敢在吐在咱们朔北最英勇的战将身上?” 围做火堆边吃肉喝酒的朔北贵族们看到沈鸢吐在岱钦大氅上的痕迹故意笑道。 “岱钦”在朔北语的意思是战将,身边人打趣他的时候就会用这个称呼。 岱钦淡淡瞥了一眼,回答:“就是一个中原来的小丫头。” “你说那个和亲过来的周朝女子?哈哈哈哈,周朝人从前被老子们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到现在他们的女人也是一见到咱们就给吓吐了哈!” 岱钦撇撇嘴,没说话。 那个贵族又道:“说起来,周朝人这副鬼样子,居然还敢打着联姻的名号让我们朔北人俯首称臣,认他们的周朝皇帝作王!笑话!他们配吗!” 不配! 当那个干瘪的周朝小老头从袖子里掏出大周天子的圣旨,要求朔北臣服周朝成为周朝的附属国的时候,他们气急了,都看向打仗归来的汗王。 他们的汗王如他们所愿,一把抢过圣旨摔在地上,踩在脚下尘土飞扬,狠狠羞辱着独孤侯。 “告诉你的皇帝,我朔北人,从不称外族人为王。” 岱钦冷冷地说。? 第5章 同榻 岱钦环臂而立,看着面前火光摇曳。 他听见那些人问他:“现在使团也走了,你准备拿那个小丫头怎么样?” 虽然和周朝没有正儿八经地交好,但这联姻是已经成了,那个中原来的公主,此刻还在汗王的卧帐内等着呢。 岱钦道:“西边的大余国对我们的威胁愈发地大,今日他们来抢我们的女人和牛羊,明天就会闯入我们士兵的营帐里撒泼!现在他们才是真正的敌人,南方的中原人既然有意要与我们休战共抗大余,那他们留下的公主,我收下便是。” 今日羞辱了大周派来的使臣,转头又收下大周送进卧帐的女人。给一棒子再给个甜枣,为的就是结盟之前立威。北方的朔北汗王深谙此道,做起来自是毫不犹豫。 “哈哈哈哈。”笑声同时响起,大帐内的朔北人开怀大笑举杯相庆,庆祝朔北国迎来新的王妃。 岱钦的年龄在朔北人眼里已经算大了,但他还没有正式纳妃封后。这次大周送来的公主以王妃身份入帐,按理会在将来的大王妃之下。 虽然比他们本族的女人差多了,好歹也是个公主的出身,这些朔北人还算满意。 一个威武大汉端着黄金酒杯站起身,一脚踹翻身前的桌案,桌上的肉菜酒奶掀翻一地。 “来来来!”他走过来,酒杯递到岱钦面前。“既如此,那叔叔我就恭喜你了!你长大了,也确实该有个正儿八经的女人了。” 岱钦面无波澜地接过酒杯,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闷下淡白色的马奶酒。 …… 沈鸢暖和了许多,长途跋涉好不容易到达终点,虽然她的和亲并不顺利,但心底的石头总算有了落点。 松弛之后很快疲倦感来袭,她打了个哈欠。 “殿下累了吧?奴婢伺候您就寝。”玉姿一面说一面跪下铺床。 游牧民族的衣食住行与中原人有着很大的不同。他们不住木头砖瓦建造的房屋,只住方便拆卸携带的帐篷,他们的卧榻没有高高的床沿和脚踏,低矮的凸起铺上毛毡就能就寝。 玉姿初来时也很惊奇,她前半生都在皇宫度过,没见过更大的世界,也没读过什么书,对其他民族的生活习俗一无所知。于是见了朔北人的诸般不同,甚是惊奇。 但她惊奇得多,适应得也快。此时已经有模有样地铺平了毛褥,又展开卧榻上的毛绒毡子,给沈鸢弄好了床铺。 “好啦。”玉姿拍手道:“殿下更衣就寝吧。” 玉姿伸手去够沈鸢的对襟系带,被沈鸢拦住。 “不用了。”沈鸢道:“就这么睡吧。” 玉姿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哦,这地儿比咱们大周冷多了,您想夜晚多暖和一点,那奴婢再 /p /p - 分卷阅读7 /p /p 把火拿近些。” 她转身把火盆拿近了些,好让火苗的温度能整夜烤着沈鸢的脚心。 “那个中原人哥哥告诉我,在这儿奴婢侍奉主子就寝了就得退下。我的房间被安排在旁边那个小帐篷里,每两个时辰会来您这儿添火,绝不会让您冻着。”玉姿俯下身子,凑在公主耳边轻声说道。 帐帘一起一落,玉姿高挑的身影消失在沈鸢的视线里。 脚底感受绵绵暖意,沈鸢翻了个身,披散的乌发铺在枕面上。 其实她要和衣而睡只是因为不习惯,又因为害怕,单薄的衣服被她当成了保护自己的盔甲。 沈鸢打心眼里羡慕玉姿这个小丫头,玉姿从宫廷里练就了极强的适应力,无知中也有无畏,像是寒风里沙地里顽强生长的野灌木,能与这陌生的苦寒漠北融为一体。 但她却做不到。 脸颊蹭蹭枕心,柔软的枕头凹陷下去裹住她的大半张脸,连同眼角晶莹的星光也被她揉了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鸢终于睡去。火被定时起来照应的玉姿添满,空荡荡的卧帐里响起脚步声。 岱钦汗王停在榻前,看着榻上的小姑娘把头半蒙在被褥里,毛绒毡子下的山峦一起一伏。 岱钦的眉头不悦地一皱。 这是他的床,二十多年来从没让别人睡过,如今这个丫头这么坦然地睡在上面,躺在中间愣是没给他留地方。 他一脚踏在床前,抽出悬在腰封的佩刀,刀柄推着裹着毡子的毛茸茸的躯体促使它挪开地方。蜷缩的小人儿很听话,毫无意识地往里侧翻了两圈,把外面的空间留给汗王。 岱钦躺下来,被子也被这个丫头裹得严严实实团成了卷,再没多余的边角留给他。没办法,只能和衣而眠。 黑暗中窸窸窣窣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进耳中,他知道是身边那个人睡不安稳,这会儿连带着他也不能好好睡。 若在平日,这种不敬之举早惹怒了他,但此时他倒觉得有趣。 许是因为今晚这个丫头从他怀里满脸通红地出来的时候,那种拘谨温驯的气质与朔北女人们南辕北辙,让他来了兴趣。 他一翻身,抵住沈鸢的脊背,双臂打开几乎能将她覆住。 中原人不在风刀霜剑的草原上生活,远比草原人生养得更精致些,沈鸢生长江南水乡更是比一般人白皙。 受着驱使,岱钦汗王其实还是想再进一步。 但还是忍住了。毕竟他还不想让她从梦中陡然惊醒,小小的身子挺不过来直接吓死。毕竟今晚她可是闻着血味都能吐出来。 草原上的男人不懂怜香惜玉,只本着与汉人的政治交易不去伤害她。 …… 沈鸢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前一晚思绪万千,令她梦中也不得安歇。她梦到了父母,梦到从小生活的宫殿,也梦到宫殿内烟雨蒙蒙的园林与潺潺的溪流。 回到家乡,让她觉得温暖。 只再一醒来,还是温暖的,但她却出了一身的冷汗。 因为朔北的汗王正侧身而眠,贴着她后背,呼出的沉重气流拍打在额头。 “啊!” 她猝不及防地惊呼,下意识地想挣脱出来,怎奈其实力量悬殊根本就是动弹不得。 冷静下来想不再动弹不弄醒汗王,却已经迟了。 身后的那个人眉心拧起,睁开了眼睛。深目望向怀中沈鸢,被打断睡眠的温怒让人不寒而栗。 “对不起…”沈鸢低声道,背对岱钦不敢动,生怕自己说错了话。 久久没有回复,沈鸢只能继续侧卧着。身后的男人还在盯着她看,目光像是能穿透她直射到眼前,看得她头皮发麻。 黑暗中那个人一把掀开她裹在身上的毡被,将她的外裳轻而易举地抽了出来! “汗…”沈鸢想阻止他,但她记着自己如今的身份。既然已经嫁入朔北,她绝没有不从的道理。 沈鸢贝齿紧扣,紧紧抓着毡被边缘,指尖隐没在软绵绵的绒毛中压倒一片。 那只游走的手没有停下,粗糙的掌心长着许多薄茧,咯着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上而下,压着脊骨的系带猛地一松。 现在,沈鸢能明显感到,自己弯曲的蝴蝶骨正贴着汗王虬结的肌理,滚烫的热度从他传递给她。 沈鸢整个人都绷得厉害。 作者有话说: 有小伙伴在说王后王妃的称呼问题,这个我也查过,感觉没有非常明确的界定,一般中原地带皇帝的正室称皇后,藩王正室称妃(显示低一等级),不同的历史时期与不同国家还有不同称呼。朔北在设定里不属于中原王朝也不算大帝国,设定里这些称呼都是汉语翻译过来的,所以我只用了王后王妃的称呼来做正室/侧室区分,可能不太严谨,如果大家有更好的称呼方法也可以告诉我哈,有机会我会通篇修改的,不过目前勿究哈? 第6章 拳头 沈鸢把头缩进毡被里,不让自己看他。 她想起临行前宫里的嬷嬷特地拿来图册给她看,让她知道如何才能做夫妻。 她被震撼到了。 原来男人和女人,是这么的不同。她从小被教导男女有别,却从来不知究竟哪里有别。 她看那些孩童们,真的无甚区别,只以为是年岁大了,男人变了声、长了胡须,才和女人有了分别。 原来自初始起,男女之间便是截然不同的。 她看着图册,还意识到原来夫妻成亲,是要做其他事的。看着这些诡异画面,她的大脑曾短暂地停止运转。 “哎呀” 她轻呼出声,从一瞬间的懵怔中回过神来的整个人还带着些许不谙世事般的姿态,就连声音也软绵。 小小的她差点栽倒,被那人举起来又转过来。 还好这样,不用相对,便可以放心地紧闭双目不去看,不看就能不想。 黑暗中忐忑地等待,却听帐外有人在说话,随后抓握的手停下来。 汗王直起身子,用朔北语问:“什么事?” 帐外的人说着什么,声音含糊,沈鸢临时学的一点朔北语派不上用场,不知道汇报的内容,只听出那人话语的急切。 身后的人退开,沈鸢听见毡被掀开的声音,回头看到汗王翻身下去,捡起掉落榻下的大氅一气呵成地披上。 岱钦向前踏出的脚被他抽出来扔在地上的沈鸢的心衣轻轻绊了一下,他低头看了沈鸢一眼,转回脸朝外面下了吩咐。 “让服侍王妃的奴婢进来。” 帐帘掀开,耀眼的日光忽地倾倒入帐,充盈了整个卧帐。沈鸢这才发现,自己一觉醒来竟然已到白天了。 玉姿的身影钻进帐里,弯着背低着头一路小跑过来。 “伺候好你们的公主。”岱钦冷冷地转换了汉语说,随后走了出去。 “呼! /p /p - 分卷阅读8 /p /p ”竖起耳朵听见汗王的步伐行远,玉姿倏地松了因紧张而僵直的脊背,大声呼出一口气。 “哎呀!”她忙又捂住口。从小管教嬷嬷就要求她们不能在主子面前表露情绪,怎么才在漠北过了一日就把过去几年来谨记的规矩给忘了! 玉姿刚想重新开口,却见面前的公主一把拽住她,焦急地说:“帮我把地上的衣服拿起来。” 玉姿一怔,这才意识到主子的穿戴都被退了去,已与照料她就寝时全然不同了。 脸上一红,自觉地把目光挪开,寻着散了一地的衣物,低头一件件捡起来,再低头一件件递给沈鸢。 所以…所以是成事了吗? 玉姿悄悄的抬头看穿戴衣服的沈鸢,却发现对方神情无异,好像…又不是? 她作为奴婢不会问,压下心里的好奇,本本分分地伺候主子穿衣。 “昨晚殿下睡得好吗?奴婢本想着每两个时辰添个火的,没成想再来的时候看到汗王躺在您旁边。奴婢不好打扰,只能退出去了。殿下昨晚可冻着了?” 火盆半夜里早就熄灭了,如今就连一点余烟也没有了,夜里寒冷沈鸢本该受冻醒来,全赖身边有岱钦这个大火炉才睡得安稳。 见公主没有回答,玉姿又问:“殿下早上想吃些什么?” “我看这边的人早上只喝羊乳,要不奴婢再端给您。” “您要是还饿呀,奴婢再去外面找些来…” 沈鸢穿得很急很快,玉姿絮叨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你陪我出去看看。”沈鸢道,样子认真。 玉姿还没反应过来。 沈鸢道:“外面好像出了事情,我们得去看看。”说完提步,朝帐外行去。 玉姿跟在后面忙不迭地拿起落下的斗篷。“殿下,殿下!” 走出卧帐,清晨的寒风猛烈地拍打在脸上,沈鸢停在门口,看到岱钦汗王宽大的身影正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远处空旷的草原。 远处两个人打在一起,看不清样貌,只知道从互击的身形中能辨认出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被按在草地上,却还想挣脱占据主导。只可惜实力悬殊,她整个人被死死压在草地上,散发急促地切割她变形但还不服气的面孔。 沈鸢看着这一幕,身后的玉姿已经跑上来给她披上了狐绒斗篷,于是她迎着风,跟上前方汗王的步伐。 这时她看得清楚,强势掌控局面的汉子长得五大三粗,带着游牧民族特有的蛮劲,朝天抡起粗壮黝黑的胳膊,猛地落下,砂锅大的拳头不留情地捶在对手的脸上。 “啊!”女人凄厉的声音穿透层层疾风回荡草原之上。 她转头吐出一口血,连同断了的牙齿也随之吐落,但她还是不服气,又抬脸怒视头顶的男人。 男人紧接着再抡起拳头,这次抡起的高度较之前更高。 这一拳会打死她的!沈鸢不由得加快脚步。 只一下,前方那举在空中的拳头刚划出一个弧度,岱钦一脚踢翻了男人。 沈鸢顿住脚步。 这个男人明明看起来如此高大,能将身/下的女人轻而易举地压制,但在岱钦汗王面前,却如柳絮一般脆弱。 男人翻滚两圈才停下,站起身一看踢他的是岱钦,虽不敢回击,但拳头紧握戾气仍在。 “扎那。”岱钦冷冷地开口:“你在做什么?” 他指向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女人,问扎那:“为什么要打她?” 扎那一抹身上的泥土,忿忿道:“为什么?她被那群人掳去,怎么还能有脸回来?” 那日大余人袭击的正好是他弟弟扎那的地盘,扎那躲过一劫,他的姬妾却被人掳走。昨夜岱钦攻破大余人的营地,救出的姬妾正是如今伏在扎那身/下的女人。 岱钦道:“她是被敌人掳走的,不是自愿投诚的,如何就不能回来?我们不是中原人,没有他们那种女子守贞的破规矩!女人和羊群,就是我们的财富。” 扎那鼻子一哼仍旧愤愤不平。“我不管你怎样,只我绝不碰被大余人碰过的女人!” 他拿眼睛瞧了一眼停在岱钦身后的沈鸢,转而讥讽起了他的哥哥:“你总说不要学中原人,可你自己却总跟着那个中原人学中原人的语言,现在就连娶的女人都是中原人的公主!” 他握着拳头上前一步:“你要是真这么瞧不起中原人,那就像我之前说的,把他们都给杀了!给咱们大家伙看看你王的姿态!” 风声疾疾,把扎那的这些话吹入沈鸢的耳中。她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最后一句要求杀人的词语她却分辨了出来。 岱钦没有回复自己的兄弟,只侧过脸来瞥着身后的沈鸢。 “他让我杀你。”岱钦盯着沈鸢,冷淡的目光一如清晨卧帐内的眼神。“害怕吗?”他问。 寒风中的沈鸢轻轻摇头,微垂的目光落于伏在草地的女人身上。 “不怕死?”岱钦又问,面如平湖不见任何情绪。 沈鸢握了握斗篷的毛边,回:“我是大周与你们休战交好的纽带,如你真想接受这份和平,那我的命你必然要保住。如你不想接受,那不用你动手,我会先自刎殉国。” 这回,岱钦冷峻的唇线终于扬起了弧度。 他转过头,把沈鸢的话用朔北语翻译给扎那。 “听到了吗?”他道:“一个小姑娘,比你竟还有些骨气。”他又指了指从地上艰难爬起已经鼻青脸肿的女人,又道:“瞧见了吗?就连被你往死里打的姬妾,脾气都比你硬。” 扎那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那日大余人来袭侵入扎那的领地,他不但不出来迎战反而直接躲到尸体底下装死。 这件事情早就在大草原上传遍了,众人敬着他亲王的身份不说,但心里都瞧不上他。 丢了脸面又无处出气,被岱钦从大余人手中救回来的姬妾,就成了他发泄怒火杀鸡儆猴的工具。 岱钦的话像刀子一样稳准狠地扎在扎那心上,他又羞又恼,绯红瞬间染了全脸。 他是大草原上的亲王,应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怎么能够被拿去和两个女人相提并论?! “扎那。”岱钦瞧着他的怒意,语气已变成语重心长的叮嘱:“把身上的土拍掉,再把脸洗洗,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真正的男人不会把气往女人身上发泄。” 岱钦转身提步,留下泄去半股气的扎那迎风而立。 走近沈鸢,岱钦毫无预兆地伸出手臂搭过来,如丈夫搂住妻子一般自然,要将她覆进自己宽大的大氅中。 “汗王…”沈鸢仰头看他,只能看到他被胡须覆盖棱角分明的下颌。 “你自然知道我不会杀你。”只听他说:“但这里不比你们中原人的领地,难保不会有别人要动你。” /p /p - 分卷阅读9 /p /p 他把大氅拉高了些,让沈鸢紧靠着他行走遮挡周围的寒风。 “既然手无缚鸡之力,就得好好呆在帐篷里,别总是大着胆子瞎跑出来看热闹。” 岱钦低头俯视一眼,嘴角扬起的高傲又戏谑的笑容落入沈鸢清澈的眸中。 像在看一只宠物般。 但此时,被高大的汗王罩住,缩在他的怀抱里,着实如弱小的宠物一般。 沈鸢无法,也只能拉着他的大氅毛边给自己再往他怀里裹了裹。 岱钦的微笑更深,他很满意王妃的温顺。 “啊!” 背后传来刺耳的尖叫。 岱钦搂着沈鸢同时转身。 眼前出现的是姬妾朝扎那扑去的画面,姬妾扑向他,举起双手要扣扎那的眼睛。但她哪里是男人的对手,扎那一翻身直接将她扣在地上,拳头使出全部的怒意,碎了她的天灵盖。 鲜血流了一地。? 第7章 脆弱 天空很红,她从来都没看过这样红的天空。 只是天空应该是蓝的,怎么会是红的? 女人想抬起手揉揉眼睛,但她已经没有知觉,只能任凭殷红在眼里扩散,覆盖住全部景象。 什么都看不清,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女人回忆起童年。她不是朔北人,而是在朔北东边的一个小部落里长大。五岁那年,部落被朔北人侵略吞并,父母亲族都死在老汗王的马蹄之下,她便沦为了朔北人的奴隶。 从此儿时的安逸平和不复存在,五岁以后的记忆中,充斥的只有无尽的苦楚与屈辱。 睡在羊圈里,没日没夜地干活挨鞭子,她都忍下来了。凭着顽强的生的意志,一直忍到被扎那看中。被他掳到帐中做了他的姬妾,终于摆脱那奴的身份。 虽然做扎那的姬妾也并不容易,他有时也会粗鲁地打她,但总好过有了上顿没下顿的奴隶生活。有了男人的保障,草原的生活终于不再苦寒,她以为她终于又可以过回曾经安稳平和的日子了。 直到半个月前的那次劫掠完全打碎了她的美梦。那次劫掠,大余人的马蹄毫不留情的踏在男人和孩子们的背上,血肉遍布营地草地染红千里。一如当年朔北人对她家乡的侵略。 大余人杀了男人和孩子,只把女人带走。她也不能幸免,被扎那从被窝里踢出来,一个脸上刀疤的敌人轻而易举地将她扛上马背,在她第一次反抗时一拳打脱了她的下巴。 那个时候,被掠杀者的首领扎那正躲在尸体堆下瑟瑟发抖。 她在大余人的领地里自然受尽折磨,不过她能忍耐。做了这么多年的女奴,早就学会了以忍耐换生存。 生的意志一如既往地顽强,只要能活下去,如何都要挺住! 好在岱钦汗王的铁蹄踏破大余人的营地,受尽折磨的半个月后她终于得救。但刚被就回朔北的领地,那个把她踢出去的男人就又要打死她! 凭什么?这么多年来,受鞭挞受指使甚至受侮辱,她都坚强地活。可如今她好不容易从死神手里挣脱了,那个吓尿裤子外强中干的男人却堂而皇之地要再次剥夺她的性命! 她终于忍不住了,生存的欲望被一次次胁迫摧毁后化为极致的怒火。她用尽力气,把心底的愤怒和不甘通通发向这个混蛋。 既然你要我死,那我就拉你一起死! 只是,力量天生悬殊,无异于以卵击石。 女人仰面倒在地上,听着鲜血流淌地面的汨汨声,意识随着生命渐渐消逝… 看来还是…没能活下去。 谁让她身为女人,又生活于草原。在弱肉强食的原始社会里,女人实在是…太弱了啊!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听到另一个女人的叫声,叫声很弱很低像是竭力压抑恐惧。 那是朔北新晋的王妃发出的惊呼声。她远远地见过这位周朝公主,纤瘦的身子,苍白的面容,看起来比她还要柔弱。 这样的女孩总让她生出同病相怜之感。 于是她在最后一刻祈祷:希望长生天能保佑她,让这个姑娘有幸能得汗王的宠爱,让汗王不像扎那那样爱虐待女人,让大余人的马蹄不会踏上汗王的大帐…如此,这位可怜的周朝公主便能长久地受庇护,不用遭遇如她一般的厄运。 女人仰面躺着,最后一缕意识随风消散。 沈鸢站在岱钦怀里,惊恐地张开嘴,看着眼前的画面却再说不出一句话。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看到有人死在她面前。 扎那得意地直起身子,拳头举在面前耀武扬威般地拿嘴吹了吹气,将指节上沾的血肉吹走。 帐外聚集了许多人,慢慢聚拢过来,男女老少,都沉默地望向对立的这三人。 沈鸢仰起脸去看头顶岱钦的神情。岱钦面容严肃阴沉,但看不出任何恼怒。 “来人把尸体收了。”他下令。 人群里迅速钻出个奴隶打扮的小个子男人,苟着腰上前把尸体托下去,未干的血迹像流星扫尾延伸了一路。 聚集众人的目光又跟随尸体的移动转移,目光里见不到多少害怕,好像一切都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岱钦望着弟弟,声调冰冷:“你长大了,我管不了你太多,只是以后你要打人或者杀人,别在我眼皮底下。” 扎那嗤了一声,不以为然,反而还沉浸在终于打死那个“敢反抗的女人”的成功里洋洋得意。 岱钦仍旧保持搂着沈鸢的姿势转身离开,目视前方走得很快。聚集的人群纷纷退开,为尊贵的汗王让出通道。 远离人群,怀里的小人儿往下突然一沉,岱钦手臂下意识地用力,支撑住了沈鸢要放软的身躯。 “害怕就回屋。”岱钦低头望着沈鸢:“这次没有直接吐,倒是有进步。” 怀里的沈鸢撑着他的臂膀直起身,低头沉默。岱钦饶有兴趣地看她的头顶,想看看这个娇弱的王后要怎么被那鲜血淋漓的回忆吓哭。 如他所愿,沈鸢重新抬起头,脸色的确比之前更加苍白。 但她没有吓哭,只是低声问:“那个女人的死,就这么算了吗?” 虽然是亲王,但众目睽睽之下随意杀人,杀的还是个无辜的女人。沈鸢从小到大,身边所见所闻都是善意和蔼,父王母妃待人也从来亲切,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如今她认真地问汗王,清澈稚嫩的目光中显露着对这一切的无法理解。 岱钦道: “一个奴隶出身的姬妾而已,死了便死了。” “她很倔强,敢拿命和别人拼一拼。但她也很弱,太弱的人,在这大草原上活不长久,死,也不过就是早晚的事。” “大草原上永远不缺的,就是喂养雄鹰的死人。能够早一步侍奉全知全能的长生天,她应该感恩。” 岱钦松开她提步向前。 /p /p - 分卷阅读10 /p /p “我还有正事要议,你自己回卧帐里休息。”他负手侧过脸来,道:“这次不要再随意出去乱跑。在这里没有什么绝对的安稳,要是你这副身板着了凉或者碰到了野兽,只怕随时一命呜呼。到那时管你是王妃还是公主,照样要像那个女人一样丧命。” 他抬了抬手,卧帐外等候的玉姿得了指令小跑过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王后。 “殿下…”玉姿在沈鸢耳边低声唤。 沈鸢伸出手给了她回应,道:“我没事,让我在这站一会。” 沈鸢立在卧帐外,眼前是汗王渐行渐远的背影。她又回忆起前一刻他和她说的话。 原来在这漠北的草原上,没有什么是永远稳定的吗?没有严密的秩序,没有森严的规矩,便没有绝对的安稳。纵使她已身为王妃,也不过是依附汗王而生的脆弱生命,若是不幸身死,也是稀松平常。 与那死去的女人竟无甚分别。 那汗王呢?就连汗王这样的最高者,也不是永保王权的吗? 她想起今日岱钦教育扎那时,扎那□□裸的威胁的目光,想起不久前西部的大余人侵入朔北腹地掠杀的生命。 沈鸢觉得,她所感受到的一切,与在大周如此不同。那种特有的野蛮、原始、混乱、残酷、冷漠,让在皇权稳定的中原生活了十六年的沈鸢感到陌生。 启程那天,父王母后站在皇后的身边目送女儿离去,极致的华冠丽服遮不住他们脸上痛苦不舍的神情。 只有站在中央的皇后,在高台上冲着她微笑。那时沈鸢只以为是皇后在用笑容安慰她。 其实,皇后一早就知道这样的苦寒之地意味着什么是吗?一早知道远离统一与规制的漠北,究竟是怎样一种情境。 原来那笑容,是庆幸。庆幸能够用一个宗亲女子替代自己的女儿,去过这样的生活。 沈鸢展开手掌,把脸埋了进去。 “殿下,用帕子擦擦泪。” 沈鸢惊诧地抬起脸,眼前出现一张陌生的脸庞。没有胡须的覆盖,让她能够一眼认出他脸上的温润清秀,如一颗池水中闪烁温光的明珠。 那是一张中原人的脸。 英俊的人微微一笑,抬手递过来一张叠好的帕子。帕子在他手心轻轻展开。 “若您心中难受,在臣面前哭一哭就是了。” 他笑道,笑得温和。? 第8章 赠帕 沈鸢不明白自己为何就这么快地放下戒备,面对送入眼帘的雪白帕子,她自然而然地接过。 收手想擦拭泪珠,却发现眼角并无泪痕。 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要轻易哭泣后,她终于哭不出来了。 于是只用帕子轻轻拂过脸颊,重新叠好帕子,冲对面那人感激地一笑。 对面的人颌面干净,没有像朔北人蓄起浓密胡须,因此整张年轻干净的面孔清晰的呈现在沈鸢眼前。 他微着笑望着她,那种和煦温柔与亲切唯有同根同源的同族人之间才会存在,顿将沈鸢带入一片暖意中。 虽然沈鸢还完全不认识他。 “呀!杨大人!”身旁的玉姿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唤道。“您怎么来了。” 杨大人? 这就是玉姿口中的那个留在朔北国的中原人哥哥? 沈鸢好奇问询的目光投向他。 杨大人退后两步推手躬身,向沈鸢行礼。 “臣杨清元叩见公主殿下!” 他没有用朔北国的王妃称呼她,而是首先称呼她大周公主的身份,所行的也是大周朝的君臣之礼。 一时间让身在朔北营地的沈鸢有些恍惚。 “就是这位杨大人,之前送独孤大人来见您,又帮奴婢拿的吃食和衣物。”玉姿道,又凑近沈鸢耳边:“他现在跟在汗王身边,是汗王的臣下。” 沈鸢惊奇地望向杨清元:“杨大人之前是在大周朝廷里做过官吗?”因他刚才的一言一行,都太像是读书人,而玉姿一口一个“杨大人”,又让她更确定他曾在朝廷为官。 只是一个周臣,如何来朔北易主? 杨清元没有否认:“臣确实曾效忠朝廷。只是机缘巧合之下来了漠北草原,又机缘巧合之下遇见岱钦汗王。这才留于朔北国,做一名帐中客罢了。” 原来是周臣转投他国,成了汗王的门客。只读书人的道理中,从来是一生一主,背主转投异族,无异于卖国。 沈鸢心中刚刚升起的热情与亲切,转瞬间退散。 她清浅目光的由暖转冷杨清元怎会看不到?许是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杨清元只是豁达地微微一笑,微微躬身,再次向沈鸢行礼。 “臣能见到殿下已是荣幸,不敢再叨扰,臣就此退下。” 沈鸢无言地点头,抬手想把帕子递还给他。 “一条帕子而已。”杨清元没有接,仍是保持行礼的姿势:“只是在这马背上生活的蛮族习惯了慕强凌弱,殿下即使身为王妃,但若轻易显露脆弱还是会受他们的轻视。因此臣才劝殿下,莫在外人面前落泪。” 他一句一句地劝诫沈鸢,仿佛此时不是汗王养在帐中的臣,还是原先那个侍奉□□的周臣。 “往后殿下如有任何需要,尽管差玉姿姑娘找臣便是,臣定会倾力相助。” 杨清元俯着身子低头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身走开,没有留给沈鸢任何与他再对话的机会。 沈鸢目送他离开的身影,低头望向手中他给的帕子。帕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绣上的一株红梅已经掉色泛黄,想是放在身边收藏了很久。但原主人细心维护,这么多年帕面仍旧雪白。 这样柔软的绸帕,这样精致的绣工,是中原才有的物件。 沈鸢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虽然初始那一刻她对他的易主行为心存芥蒂,但能在荒凉陌生的草原上碰到一个同族之人,还是让她内心深处感到慰籍。 “他怎么才说了这么两句话就走了?奴婢还想着好不容易碰到个会说汉语的人,兴许能让他和殿下多聊聊呢!”玉姿显然没想那么多。 “说什么呢。”沈鸢转头道:“我是汗王的妻,他是汗王的臣,男女有别君臣有别,怎可在这么多人面前走得太近?” “哦。”玉姿受了训导,低下脸。 沈鸢摇摇头,真是拿这个姑娘没办法。她明明在宫廷里呆了那样久,才来草原没多久却立马沾染了这里随性奔放的习气,竟然将过去宫廷驯化出来的规矩礼教都抛之脑后了。 但沈鸢确实羡慕玉姿。都是一起来的朔北,玉姿极强的适应能力却能让她快一步适应下来。 “回去吧。”沈鸢望向蓝蓝的天空,道:“早上咱们还什么都没吃,拿点东西来,咱们一起吃。” 玉姿抬头眼睛又亮起来:“是!” 两个姑娘一步并行回去,一路上那些朔北的 /p /p - 分卷阅读11 /p /p 平民与卫兵还是会如之前那样朝他们投来好奇追随的目光。 不过才一个夜晚与一个清晨,沈鸢经历的却要比过去十六年都多得多。这让她的情绪也调整得更快,不久前才生出的悲伤痛苦情绪很快就被她压进了心底。 她听进了杨清元的建议,挺起胸膛坦然地接受朔北人投过来的观察打量的眼神。 …… 朔北人的生活习惯与中原人真是大大的不同。这里没有太多蔬果米粮,大多人平常吃的就是牛羊肉与奶制品。 早上和中午沈鸢都只吃了些干奶酪化开的奶乳。这是朔北人的饮食习惯,他们只有晚上才会食用肉食,高等的贵族也才有条件补充从南部生产的米面果干。食材单一,又无太多营养的补充,确实比盛产鱼米地大物博的中原相差甚远。 玉姿倒是没有什么,从小吃苦惯了,饿肚子是常有的事,现在来了漠北草原反而能与主子共享上等的乳酪肉食,本就比之前的生活品质提高了好几倍。但她只担心沈鸢,公主的身子单薄亟需补充营养,但从早上到现在她分明只喝了两碗羊乳,这么少的食量,能撑得住吗? 玉姿从行囊里翻找着,却找不到多少剩余的吃食,只得跑出去再问问服侍汗王的手下,找些珍贵的米面干果来。 “别去,回来。”沈鸢坐在地毯上叫住玉姿。“既然已经来了这里,凡事还得多靠自己,莫要再总是麻烦汗王手下的人。” 玉姿只得退回来。沈鸢碰了碰毯子,示意她一起坐下来。 玉姿摇头:“奴婢在旁边就好啦。” 沈鸢道:“坐下吧,没事的。” 主子都这么说了,玉姿就坐到了毯子上。 她把炉子重新生上火,架起碗来融化乳片。倒不是因为饿,而是实在是寒冷入髓,就算白日里生火,帐篷裹得严实,也抵不住凉意从地底源源不断生出来。 “都来了两天了,他们也没派个人过来伺候,这是把咱们撂这自生自灭了?”玉姿心里不平,带着懵懂的大胆,忿忿拿勺子在锅里搅拌。 这确实不像是正经对待王妃的样子。和亲以来没有任何仪式也没有安排照料的随从,沈鸢的饮食起居从头到尾都是陪嫁侍女玉姿一个人照顾。 这样的姿态,完全不像是对待一个正经王妃,而是侍妾。 不过想想也是。大周王朝不堪边境常年遭受侵扰,为保和平和亲女眷,还带来大批大批的物资财富,本就是以低姿态相待朔北。这样的情况下,朔北人又怎会真的尊重她这个和亲公主? 沈鸢望着眼前锅中冒出的雾气,面对玉姿的小声抱怨,一时间也无话可答。 沈鸢出神的面容被玉姿怔怔地看着。以前没凑得这么近看过,印象中公主是个纤弱美丽的女子,如今细细看这一副似定了格的面孔,竟觉得十分婉约清丽。 “殿下,淮南那样的地方,是不是和这儿完全不一样?就连和咱们京都也不一样?”玉姿突然问。 沈鸢道:“自然会和这儿不同,淮南那样的地方又没有草原。只是都是中原,与京都却也没有太多差别。” “啊~”玉姿裹着毡子,语气里却有些失望。 她从有记忆起就在宫廷伺候,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南方是什么样,草原上高山上海上是什么样,她从来没见过。她只觉得,这世界就只有皇宫一处地方,外面的世界她想象不出来。 如今她见到了最西北边的大草原,见到人高马大的草原人,才知道原来世界这么大有这么多的花样,竟都比皇宫里广阔!她望着沈鸢流畅的脸蛋与温柔的五官,突然发现也是她之前未在北方见过的气质模样。勾起了好奇心,只想更多了解世间天地不同的样子。 但沈鸢却说,富庶的南方与北方的京都无甚差异。 原来这世间天地也不是她想象的那般多彩? “也不是。”沈鸢又想了想,转过脸来:“淮南有很多河流湖泊,温暖和煦从无寒冬。那里盛产鱼米,绿油油的稻田和茶山遍地都是。那里,有很多与京都不同。” 那里是她的家乡,是她从小生长的地方。从前父王母妃带她出行乡间田园,从车上探向窗外,指着那一片片稻田和茶园,告诉她这就是他们的封地,是她长兄的继承地。 她长兄未来袭爵的封地,一定也会是她的封地吧?年幼的沈鸢单纯地设想,每到这时父母就抿着嘴笑。 傻孩子,女孩子长大都是要嫁人的啊。他们告诉她,还说以后会给她挑一个好的夫婿,绝不让她嫁去太远的地方。 父王母妃并未想到,她最终会被嫁到更为遥远的漠北草原,更不会想到,她是去给人做妾。 “那一定很美了。”玉姿心向神往。 沈鸢望向锅中升起的一团团雾气。 那是她记忆里最美的地方,如今只能在梦中回忆。? 第9章 侍妾 玉姿轻轻一叹:“只可惜不能去看看。” 说的好听是陪嫁侍女,其实就是顺带送给汗王的媵妾,如果汗王不喜欢也可以随便转送给任何一个朔北贵族。无论何种结果,她只能和公主一道老死漠北。 她过了十几年井底之蛙的生活,如今好不容易开阔了视野,对世界充满了求知好奇,却要一头扎进另一座井里被重新封闭起来,玉姿顿时觉得落寞。 沈鸢望了玉姿一眼。这个姑娘很特别,初始她一脸不愿意地随着和亲队伍离开皇宫,现在真到了草原,却又立马兴奋起来。像一匹马,脱了一次缰绳让它看到广阔天地,便再也做不回驯服的坐骑。 可惜,这个姑娘终究还是得和她捆绑在一起,呆在汗王帐下。 沈鸢伸手按住玉姿的手背。 帐外突然传来低低的人声。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朔北语传进帐内,被沈鸢分辨出来她是在请求帐外的守卫放她进来。 帐帘被掀开,一股浓郁的烤肉味直冲入鼻腔。 一个高挑的朔北女人走了进来。低着头,面容遮挡在冒着热气的羊肉之后,恭谨地迈着步子走近帐内的两人。 盛着肉食的银盘放下,一抬头,朔北女人的面容从雾气后显露。 眉眼之间显著稚嫩,若不是脸上冻红的皮肤略显粗糙,沈鸢会一眼辨认出这是一个与她一般年纪的朔北少女。 没有沈鸢想象中朔北女人的大胆奔放,反而低眉顺眼小心翼翼。她摆好食盘,双腿跪在毯上,朝沈鸢行了个当地的叩首礼。 她指了指食盘,又指指帐外,示意是汗王吩咐将晚食送入王妃的住处。 “你是侍女吗?”沈鸢开口问。 少女惊诧地抬头,她没想到能从中原人王妃口中听到熟悉的本族语言。 “小人是汗王的侍妾,是汗王派小人来给您送晚食。”她再次低眉 /p /p - 分卷阅读12 /p /p 回答。 原来是侍妾。 朔北国的少年王常年征战沙场,一直未能正式娶妻,但按照贵族们的传统,自成年起姬妾是不会断的。 因此眼前这个女孩全身没有多少饰品,仅仅一件绒衣加身,露出风霜侵蚀的脸蛋与脖颈,已经算是朔北女人中穿戴中上的了。 沈鸢向她道谢:“谢谢。” 少女抬起眼睛,一对亮晶晶的黑眼珠子透着受宠若惊般的神色。“服侍您是小人的荣幸。”她回道。 沈鸢微笑:“你我都是汗王身边的人,不用这样说。” 她见少女手上紫红色的冻疮连成一片,伸手想把手里的暖炉递给她。 但面前的少女眼里的恐慌更加明显,连连摇手向后退。“小人是来伺候娘娘的,给娘娘送来吃的就得回去,不然会受责备。” 沈鸢握住她的手腕:“只是一个暖炉,汗王不会说什么的。” 少女浑身忽地战栗:“小人不能…不能收娘娘…的东西…”她的眼神满是惶恐。 沈鸢突然明白过来。 她以大周王朝的制度比照朔北部,汗王的后宫类比大周皇帝的三宫六院,她若是贵妃,这个少女就是低一等的妃嫔。因此虽有上下尊卑之分,但本质上大家都是有着正式头衔的“人”。有“人”的规制,有“人”的尊严,上位者的生杀予夺总有边界。 只朔北汗王帐中的女人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 这些姬妾不会被当作主人的正式妃妾,不过充帐而已,本质上是奴女,与奴隶也无两样。 奴隶不算人,顶多是会动会说话的草芥,没有生的权利也没有死的权利,命运全系于主人的一念善恶。 纵使沈鸢在汗王眼里不过和亲妾室,但于少女而言也是主人。 草原民族不似中原人那般规矩森严,但有一套更原始的方式简单明了地划分人的等级地位,是比大周的君臣主仆更要严酷。 沈鸢不知自己如何做到的心领神会,但这两日在漠北的所见所闻确使她此刻恍然大悟。 涩然收回手,用不太熟练的朔北语问:“你跟着汗王几年了?” 少女低头回答:“两年了。” 沈鸢思忖一刻:“汗王…对你好吗?” 少女想了想,认真点头:“汗王,他没打过我。” 沈鸢顿时如鲠在喉。 沈鸢坐下来,坐到少女面前。少女还在跪着,手掌撑在地毯上,垂着的脸不敢看沈鸢投过来的目光。 “没事的。”沈鸢安慰她,重新又拉起她的手:“先在这儿烤一烤火吧,正好我想和你聊聊。” “是我命你留下来,不会有人怪罪你的。”沈鸢冲她笑道。 少女战战兢兢地蜷缩双腿将上半身压坐上来,冻红肿胀的手掌被暖炉传递温度,难得的温暖一点点环绕上四肢。 这样的温暖太过珍贵,从前只从短暂的夏日里感受过。 她无意识地擤擤鼻子,目光定在握着她手背的那双沈鸢的小手。 多么细嫩啊!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雪白光滑的手! 只见那双手忽然退出她的视线,她抬头目光追随,看到从中原来的王妃站起身轻盈地跑到床榻边,翻起枕头寻找什么。 沈鸢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本书。她把标注朔北语发音的习册摊开在膝上,一页页翻找,慢慢组成不太熟练的朔北语。 “伺候汗王的,有很多人吗?”沈鸢问。 少女摇头:“没有很多,其实只有三个,比其他亲王已经少了许多。除了我,其他两个都是从其他部落来的女人,她们平常都住在后面的帐篷里,和仆人们住在一起。” 沈鸢拍手:“那正好,明天带我去见见她们吧。” 少女疑惑又紧张的眼神望向沈鸢。 沈鸢解释道:“放心,我没有恶意。在这儿我认识的人不多,很多事情都只能自己摸索解决。多些认识的人,也许能与汗王相处得更顺利。” 王妃提的诉求,低微的侍妾是没有权力拒绝的。少女点点头,表示愿意带沈鸢去认识。 “其实我们。”少女还是惴惴不安,放低了声音说:“其实我们也不常见汗王的。汗王很多时候都在外面打仗,我们几个人总共也没有见过他几面。” “汗王,很少见我们。”这句话是重点。 面前的王妃神情一顿,随之噗嗤一笑。单纯的朔北女孩不明所以,睁着圆眼睛困惑不解。 少女不明白,这位王妃根本无意争宠。她从来朔北国起,只带着生存下来维护大周边境安定的目的,那些后宫争斗于她毫无意义。 “我不会在意。”王妃道:“你放心。” 沈鸢朝玉姿招手,守在一旁听了大半天朔北语对话一头雾水的玉姿就得了指令,转身盛了一碗羊乳给朔北少女。 “喝点暖暖身子。”沈鸢道,递上来一只勺子。 捧着这碗热腾腾的羊乳,朔北女孩的眼中透出光来。这个从中原来的王妃居然这么好看,又这么善良,对自己这个低贱的汗王姬妾反而温柔以待,难道她真的一点都不嫉妒也不介意? 内心的不安好像平静了不少。 沈鸢微笑问她:“我还没问你的名字。” “竟珠。”少女回答,顿一下又补充:“是露水的意思。” “很美的名字。”沈鸢笑道:“我叫沈鸢。” 相对而坐互赠吃食,又互换了名字,在朔北的文化里便是建立起了情谊。竟珠不敢真的将王妃当朋友看待,但也不自觉地松弛热情起来。 “其实汗王他,真的待我们很好。”竟珠捧着碗,决心说道:“他不像其他人一样打女人,我们跟着他,从没挨过他的打。” 没挨过打就很好吗?和亲之前的沈鸢当然是不会理解的,和亲之后的沈鸢却已经能领会这层含义。 她沉默不语,纯朴的竟珠扑闪着黑亮的眼睛一点没察觉王妃的怅然,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继续喃喃: “冬天的时候大家都冻的睡不着觉,身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冻疮,就都盼着能被汗王召过去,在他帐子里暖一暖,再回来互相挤一挤,就都能睡着了。” “因为汗王也从不打我们,冬天在他这儿,总好过在帐篷里呆着。只他很少见我们,很少和我们说话,也从不让我们过夜。” “现在娘娘来了,汗王一定更少想起我们了。好在冬天过去天气很快就要变暖,就算整夜整夜睡在地上都不会觉得冷,这样想想也挺好。” “娘娘不用担心,我们不会分享汗王的宠爱,只是想在冬天能有些温暖,不至于冻死。” 沈鸢伸过来手。 “我来了,你们不用睡地上,会有保暖的毛毡和褥子。” 她打断竟珠天真纯朴又缥缈易碎的畅想,给她现实的保证。 作者有话 /p /p - 分卷阅读13 /p /p 说: 男主的爱情观也是不断完善的,后期只有女主一人? 第10章 乱动 沈鸢尽力环视四周,除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再无其他。墙壁锢住整个人,从头到尾无一处多余,狭小的空间还在向里收窄,要把最后一点空气也挤压出去。 像溺水一般,她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 沈鸢确定自己此刻正身处岩洞中。可她前一刻还在朔北汗王的卧帐内,如何一眨眼的功夫就来了这儿? 记忆中断的前一刻,她站在卧帐门口远望灯火通明的朔北大帐。 高高的帐顶被照得通红明亮,似有火焰欲冲破迸出。帐顶下的贵族们碰杯庆祝,豪放的笑声不绝于耳,仆人们小心地端着食盘酒器进进出出,肉食酒奶将帐内的狂欢推向高峰。 “中原运来了牛羊和过冬衣物,汗王又从大余人那儿抢来了俘虏和奴隶,他们都很高兴,可木儿亲王拉着汗王要给他庆祝。”竟珠在沈鸢耳边说。 这时候扎那从帐内钻出来,一手提着一个人,大步踏上草地走到星空下,扔麻袋似的把一男一女扔在篝火堆旁。 他抬起头咧开嘴,浓密胡须下是不太整齐的牙齿,像野兽的参差利齿,在月光下闪烁凶残的光芒。 像早上那样,扎那在冰冷的月色下再次抡起拳头,对准被他俘虏的两个大余部平民施行胜利者的权力,借着酒劲把早上积攒的怒火憋屈一并宣泄。 草原上就是这样,人口与财物通过征服的方式实现互通。今日你战败,你就成我的奴隶,明日我战败,你就做我的主人。 是以朔北的贵族们端着酒杯搂着姬妾纷纷走出来围观,对扎那教训大余奴隶的方式视为平常,甚至还在连连喝彩。 沈鸢沉默地远望这一幕,寒风袭袭直入骨髓。 可能这样的生活方式,与这样的人们相处,真的会成为她下半生的常态。 她又回忆起皇后娘娘的笑容,站在云端俯视低微众生,亲眼送她上路,得意的笑容,冷酷的笑容,无所遮掩。刚进宫接受加封时皇后的亲切热情,如今再想起已变得虚伪可憎,只怪她当时阅历太少,竟然认不清! 突然间,一阵极刺骨的寒意骤起!沈鸢忽然感到远处人群中有一双眸子缓缓转过来,冷光如穿云箭破空而来直抵沈鸢额前。 是岱钦汗王,看到了她。 岱钦亦在围观,这次他没再出手制止扎那,但也不曾喝彩,只抱臂而立面如冰霜冷眼旁观。 他注意到远处的沈鸢在静静观看,转过脸,冷肃威严的目光定在她的脸上,好像要把她的脸定住、攥紧、再捏碎。 沈鸢的心在那一刻急剧跳动,扭头回了卧帐。 是的。沈鸢都回忆起来了。 此时她不是被困什么洞穴里,而是正身处梦中,被人沉沉地压制着,像是鱼儿搁浅沙滩得不到湖水。 沈鸢想挑开梦境的帷幔进入现实,只刚一伸手,黑暗中有什么倏地侵入冲破层层帷幔,朦胧的意识里赫然放出光明! “你…” 沈鸢的眼前出现岱钦模糊的轮廓。 像是在被野兽捕猎,被捕获的猎物不能动弹,伏在下面等待致命一击。但捕食的过程从来漫长,必然要被翻来倒去观察尝试,以便猎者寻找最佳部位加以享用。 这对沈鸢来说简直难熬。 脑海里出现了扎那姬妾倒地生命消逝的画面,出现了篝火旁的大余女人被扎那击打的画面。 她现在不就是那些女人! “放开我!” 呼叫声脱口而出,沈鸢下意识地想要抗拒侵袭,用尽全身力气翻身而下,伸出的脚掌踏空,忽地翻离榻沿跌落在地。 黑暗里她听到榻上那个人用朔北语恼怒地低声嘟囔了一句。一转眼,她又被那人强行拽了上来。 一抹明亮的银光流星般划过,沈鸢的右腕一绷,攥着银簪的手被岱钦停在半空。 刚刚跌落的时候沈鸢双手着地,无意间摸到了一根尖锐的东西,被岱钦拉回榻上的她意识不清,自卫的本/能促使她攥着它刺向岱钦。 就是这一停顿,让眼前黑压压的一片豁然明亮清晰。 现在她清醒过来,看清了手里的物件。是她第一天和亲的时候,掉在地上用于自戕的银簪。 簪尖抵着岱钦的胸口,抵在他胸前那道红色的伤口上,尖头压进一星半点,从那微陷的窝里渗出一颗刺眼的血珠。 “你想杀我?”岱钦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 “没有,我没有。”彻底清醒的沈鸢意识到自己冲动险些酿成大祸,急忙想要解释。 手一松,银簪子落进毡被,藏入黑密的绒毛丛中,血珠沿着纹理缓慢滑落,在沈鸢眼前形成一道断续的轨迹。岱钦始终盘腿而坐双臂撑着两边膝盖,宛如雕塑般,并不在意这颗豆大的血珠正将隐隐痛感提上心头。 “我只是,只是还没准备好。”她硬着头皮解释道。 岱钦的气息持续拍打在沈鸢额头,模糊的面孔看不清神态,沈鸢想要探寻他情绪的企图落了空,只能在未知里忐忑等待。 她见识过朔北人的凶残野蛮,知道他们对待女人从不留情,能用武力解决就不会选择其他更温和的途径。 如今她无意间刺伤了汗王,违逆了汗王,汗王又怎么会放过她? 沈鸢垂下眼睛,做好迎接武力的准备。若他真的要这般轻视对她,她必扣住银牙不作屈服姿态。 不过料想中的冷酷对待没有来临,沉默半晌后,沈鸢感到那股拍打额顶的气流从紊乱渐渐有序,她听见对面的男人开口。 “过来,不要怕。” 沈鸢抬起眼睛,面前的岱钦投射出的目光平静如常,没有怒意。 “把外裳退了。”岱钦又说。 自和亲以来沈鸢一直和衣而眠,层层叠叠的衣服像她的盔甲,给予她慰籍。此时她身在榻上,穿戴还是整整齐齐的。 沈鸢别过脸去。 岱钦伸手,把她拉过来。 和第一次的相亲一样,岱钦的胸膛虬结且滚烫,沈鸢本就通红的脸颊轻贴着,与它互换着温度。 静谧里,她的耳畔似回响起今晚竟珠的话。 “汗王,不打女人。” 沈鸢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不去感受摩挲游走的长着薄茧的大掌,不去感受宽大的手心顺着起伏转折向下。 该来的还是要来,只不过如竟珠所言,她面对的男人,已经算能优待女人的人了。 拥她入怀的男人低下头,低沉的声音在黑暗的卧帐内回荡,声调平淡但压迫感十足。 “不要乱动。” “嗯。”? 第11章 瘀痕 沈鸢脑袋空空卧在榻上,直到玉姿从帐外掀开帐帘哈着气冻得瑟瑟地走进来,久违的日光照进黑暗打在她 /p /p - 分卷阅读14 /p /p 雪光盈盈的背,优美的曲线上划出银雪色弧光。 “殿下!” 公主的臂上布着几处微红的瘀痕。玉姿哪见过这种场面,还以为公主得了什么恶疾,不由得惊呼出声。 她踏脚上来,顾不得什么奴仆规矩,就要抓住沈鸢把她翻转过来。 “您,您这是怎么了,您这是怎么了!” 榻上原本安安静静卧着的公主倏地起身,迅速捂住玉姿的嘴。 “别乱叫,别让外面的人听见!” 玉姿的下半张脸被捂得严严实实,两只滴溜溜的大眼睛直盯着公主看。 两两对视,凑得好近。 “噗!”对面的公主朱唇一抿,笑出了声。 公主这是魔怔了?受了伤怎么还能笑得出来?玉姿更加不明白了。 沈鸢笑着松开手:“我没事,不过是他无意间下手重了些,很快就会消掉的。” 他? 玉姿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在汗王的卧帐啊! 啊啊啊啊! 脑袋一懵,火急火燎撩裙上榻的玉姿又一把栽翻在地。沈鸢抓住榻沿伸头去看,看到玉姿冒个头出来,脸上又红又羞。 玉姿道:“昨晚您…” 沈鸢收了笑容垂下眼睑,平淡温柔的脸蛋上残留的粉红晕在凌乱的鬓发下,以往的苍白虚弱终于有了一抹亮色。 她抿抿嘴唇,玉姿就心领神会。 “殿下现在还好吗?”玉姿问,还是有些担忧。公主神色虽无异,但身上的淤痕却是实实在在的,据她自己所言是汗王无意造成,又真的是无意吗? “还好,就是有些想洗漱。”沈鸢别开目光。 “奴婢给您打水来。”说完,玉姿就转身跑了出去。 日光再次穿过帐帘缝隙照射进来的时候,玉姿回过头瞧了沐在日光里的沈鸢一眼。 她曾以为沈鸢会哭会受不了,现实里的沈鸢脸上却没有流泪的痕迹,甚至还能笑出来,这与她想得不一样。 玉姿转回头,帐帘在身后闭合。 重浸黑暗的沈鸢伸出手,指尖触在手臂内侧的小小一块淤痕上,按了按,好像确实有点疼。 是昨夜岱钦留下的,但她知道他是无意为之。 他手劲太大,像斧头劈在豆腐块上。只不过昨夜她被初经人/事的疼痛钳制,根本无暇顾及这点不适,稀里糊涂真到了白天才反应过来。 那段旅程太过漫长,她第一次看到教导嬷嬷拿来的图册的时候就已经有了阴影,如今更是让这阴影愈发深重挥之不去。 原来图册里画的那种情意缱倦根本就是假的! 沈鸢躺倒榻上,望着帐顶出神。 脑袋空空,分辨不出来自己当下到底是什么情绪,是什么心境。 她以为她熬不过来,但其实她还算平稳地挨过了这一关。 父王、母妃、独孤大人,你们让我坚持住忍耐住,以前我觉得好难。但如今我经过这几日,突然觉得,其实没有那么难,可以做得到。 沈鸢合上眼睛,翻个身把头蒙进毡被。 漠北水源稀缺,为了供应生活需要,朔北的大营就安扎在河流旁边。四月初的河道解了冰封,终于能有现成的水源拿来使用。 但河道毕竟只有一条,普通平民日常根本没资格多用水,顶多解决一下基本饮水需求,洗澡什么的想都别想。幸好玉姿凭着王妃侍女的身份,硬着头皮用现学不久的几个词语和汗王的手下交流,恨不得手脚都用上,这才拿到了足够的净水。 沈鸢泡在木桶里,紧绷的神经终于在温暖中渐渐放松,她餍足地喟叹,闭上眼睛任由玉姿帮她擦拭。 …… 沈鸢履行前日的承诺,拿了压箱底的冬衣送给竟珠,也见到了其他两个侍妾。 她们和她一样的年纪,有一个甚至看上去比她还小些,从先前的小部落里并过来,母语与朔北语不完全相通,话便说得不太利索。 “是娘娘善心,给咱们天大的恩赐。”竟珠对她们说,她们就都跪倒谢恩。 三个小姑娘皮肤被常年日晒风吹侵蚀得皲裂黝黑,冻伤的红晕常年挂在脸上,常年营养不良骨骼发育有限,这样的样貌着实说不上多美。 唯一夺目的是她们的眼睛,在平淡无奇的面庞上闪亮,如山峭岩壁未经开采的黑晶石,天然、质朴、不经雕琢。 她们齐刷刷地跪地仰望沈鸢,把她当作了长生天派下来拯救她们的神女,膜拜之情呼之欲出。 “只是几件冬衣而已。”沈鸢捧着译书,一个词一个词地翻译过来说给她们听。 竟珠道:“娘娘带来的不仅仅是这几件冬衣。中原来的车队把娘娘交到长生天选中的王的身边,也带来了满车满车的财物。汗王手下将军卸货的时候我们就在旁边,那么多绵、缯、金帛与食物,简直比我们这里一年的产量都多。将军把它们分发给士兵和平民们改善生活,让大家能有好日子过。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感恩娘娘,觉得娘娘是长生天特地派到人间来的呢!” 沈鸢的和亲的确为朔北运来了丰富资源,那些数量充足的粮食与绵帛,作为和亲公主的嫁妆,最后都进了朔北囊中。 游牧民族靠天吃饭,秋冬之季断粮断水几成定律,入侵中原边境打家劫舍以充盈物资慢慢成了他们的惯例。 去年年底大周的边境再次迎来这惯常一击,许是因为这次朔北突破了以往边界再将势力顺势向内挺进,而大周内政也有颓败混乱之势,冬季刚过周朝皇帝就派了信使议和,借着和亲运一波物资送给朔北,好安抚这难缠的北方兄弟。 是以那日沈鸢抵达营地,朔北的部将注意力全在她的“嫁妆”上,对她这个活生生的王妃反倒不怎么在意。 沈鸢当时只觉得憋屈,现在听到竟珠的话,反而顿生些许慰籍。至少自己还有背后这些实物作为支撑,可保她在朔北的地界上不至于太受轻视。 竟珠跪着上来近到沈鸢膝前,嘴唇轻轻碰了碰她指上的玉戒。 “娘娘的大恩大德奴婢们都记在心里。” 玉戒散发的温润光泽为自己镀上了一层微弱的苍黄色滚边,戴在沈鸢的拇指上过分厚重,压得她的指尾弯折向下。 这只玉戒原本不属于她,是昨夜岱钦把她放在怀里温存时,玩笑似的从指上摘下来戴到她的拇指上的。 她在黑乎乎的卧帐里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只觉得滑腻腻地压着她的指,圈口太大总要滑到指尖。她攥起拳头扭了扭身子,缩进岱钦紧实的怀抱里才避免了玉戒再次滑出。 岱钦自始至终沉默寡言,许是以为她不懂朔北语,而他也不想说汉语。送她贴身玉戒,抱她静静睡去,黑夜里相对无言只有规律的气息,可能就是他表达餍足的唯一方式。 竟珠知道这只玉戒的来历,她握住沈 /p /p - 分卷阅读15 /p /p 鸢的手背抬头仰视她。“我们都会本本分分地呆在自己的帐子里,没有汗王的召见绝不会乱跑的。” 沈鸢:“…”怎么还在担心她嫉妒的问题?抬眼看到另外两个姑娘也都恳切地点头,她更无奈了。 没办法,这群奴女的生命都系于主人身上,担惊受怕不知道新来的主子会不会吃醋从而迁怒她们,确实是人之常情。 沈鸢没有再加解释,颔首应下,起身走出了竟珠的住处。 草原上形不成规整系统的城市,人口聚集在这里,搭起一个个独立的藩篱和帐篷,摆好生活起居的设施与工具,露天排布如繁星般散落于广阔平原,在晴空下一览无余。 “哎呀,出来一趟鞋子都沾了土了,不能穿了。”玉姿低头看沈鸢的鞋。“等回去奴婢给您拿一双新的。” 沈鸢低头看去,绒边藕色靴子上果然沾了许多泥土,这是她出嫁前母妃为她亲手缝制的。 母妃一边缝一边落泪,行程匆忙只能熬夜赶制,熬得头发都白了,视力都模糊了。她说必须要找上等的兔毛滚边,密密实实地缝在鞋子里,漠北寒凉不比淮南,她怕鸢鸢去了那儿被冻伤被冻坏。 没想到才穿这么一回,就被草泥所损。 “回去仔细擦擦就能再穿。”沈鸢道。 地上的一颗小小的石子忽然动了动,翻滚一圈“咯噔”碰在靴底边上。 大地似乎在震动。 沈鸢仰首,湛蓝天空白云游走忽聚忽散。 有什么…在震动。 “娘娘,娘娘!”竟珠躲到沈鸢身后,抓着她的斗篷绒边不松手。大地的微震似乎是对草原人发出的明确信号,竟珠惊呼道。 “是大余人来了!是大余人来了!”? 第12章 战事 骏马嘶鸣划破长空,沈鸢极目远眺,天地交接的苍青色的地平线上,岱钦的黑绒大氅舞动于雪白马背。白马坐骑在天幕前高抬前蹄踏于云端,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在空阔天地间展开。 岱钦骑马奔去,他的身后跟随许多人,都骑着骏马举着明亮腰刀,马蹄翻飞溅起满天尘土。 竟珠还满眼惊恐地抓着沈鸢的袖口,这一片居住的牧民也都放下手里的劳作忐忑不安地望着奔远了的汗王马队。 “真的是大余人来了吗?”沈鸢转头问竟珠,预感到事态不妙,兀自保持着镇定。 竟珠嘴唇发抖:“一定是他们,一定是他们过来报复我们了!以前有别的部落入侵的时候,大地也是这样震动,汗王的军队也是这样奔走,一定是大余人的军队!” 岱钦之前的西北草原上,分布着大大小小十来个部落,部落之间各分地盘泾渭分明。在残酷的自然环境中,它们为了资源和权力,用持续的流血战争征服与扩张。 老汗王还在时,朔北部还只是十多个部落之中地盘最大军队最多的部落。老汗王励精图治,才使朔北根基渐稳,到了岱钦这里,父亲留下的政治遗产与他的英勇善战相辅相成,将朔北推上草原王者的宝座。 只小虾吃完之后,另一边的大余人也异军突起,终成隐患。 几个汗王座下的兵卫骑着马奔到沈鸢面前,同行的另一个人身材明显清瘦面容则是中原人长相。沈鸢定睛一看,认出了他是之前见到的杨清元。 兵卫给了杨清元一个眼神,只见杨清元对沈鸢道:“请殿下随我们回去。这里不安全。” 沈鸢肃穆面容问:“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杨清元答:“似是大余的军队突袭了西北边境,边境陷落,他们直入已到腹地。” 真的是大余人!沈鸢攥紧了手,冰凉的玉戒被她瞬间握的滚热。 “明明前几日才攻袭了大余人的营地,为什么他们能这么快地反攻?” 杨清元道:“之前只是大余的一个子部,这次来的是精锐部队。我们没有准备,被他们攻破了防线。” 沈鸢拧眉:“可是这么多年,他们一直都不曾能侵入你们的腹地…” 朔北与大余一东一西,实力不相上下,双方都想干倒对方成为草原霸主,可谁都没能真的使出全部兵力。僵持不下这么多年,为什么她一来就发生了这种事? 沈鸢隐隐觉得不对。 杨清元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殿下请放心,朔北地域辽阔到处有兵卫把守,大余人只是突袭深入,距离大营还有很长的距离。汗王与各位亲王已带兵对抗,想来不久之后就能大胜而归。” 他指向下了马的同行兵卫:“委屈殿下先乘兵卫的马随我们回去。” 沈鸢点头:“好。” 兵卫扶好腰刀腾出双手,二话不说,握住沈鸢的腰轻轻松松地举到空中放到马背上,上马坐在她身后。 “等等!”沈鸢道:“我的侍女也请杨大人带上。” 杨清元应下,问已经吓傻了呆站在原地的玉姿:“姑娘,会骑马吗?” 玉姿摇头,杨清元便伸手,将她抱坐到自己的马上,护她在前。 被兵卫环在身前的沈鸢对马下的竟珠道:“不要害怕,汗王会保护我们的。” 身后的兵卫神色一奇,他以为周朝来的王妃根本不会朔北语,这才带来同为周朝人的杨清元给他翻译,没想到王妃居然是会说的! 而且这时候身材瘦小的王妃却显得不惊恐也不慌张,还用朔北语安抚本族姑娘。 兵卫不禁朝沈鸢看了一眼。 沈鸢转头朝他颔首:“走吧。” 蹄声疾疾,两匹棕色马飞奔蓝天白云下,马上的沈鸢被护在高壮的朔北兵卫身前,风混杂草泥的芬芳刀锋般地略过她的脸,吹松了她的发髻。 这是她第一次骑马,以往出行有舆车坐辇,从来没有这么飞驰颠簸过。虽有他人护卫,她还是紧张得握紧了缰绳。 大帐前拉停坐骑,杨清元下马走来向沈鸢伸手:“殿下请扶着臣下马。” 上马容易下马难,初次骑马的沈鸢最终是被高高壮壮的兵卫抱下来的。落地后,晕晕乎乎了一瞬,脚软险些栽倒。 “小心。”杨清元扶住她。 “没事。”沈鸢忍住不适,道:“有劳杨大人送我回来。” 脚踩在松软土地上,沈鸢明显感到大地震动得较之前更甚。她问帐前守卫的人:“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还不清楚。”守卫显然也被王妃脱口而出的朔北语吓了一跳。 沈鸢没有即刻躲进大帐,而是站定远眺西边。 营地的兵马几乎全部出动,带上全部冷兵器,朝夕阳落山的方向绝尘而去。营地里所剩不多的守卫和远处的平民此刻都忐忑等待前方战事的信息,受汗王军队的守护,如军队覆灭,他们也将葬身于敌人的铁蹄。 沈鸢的心悬着,胸口起伏急促地吐纳空气。 /p /p - 分卷阅读16 /p /p 她第一次,这么近,这么真实地感受到死亡。 与千万者共命运,与家国城池同生死。 这是她十六年岁月温静的王庭生活里,从来没有感受过的。而如今,她过去的生活与认知正在被彻底颠覆。 “殿下。”玉姿脸色惨白显然被吓坏了,凑过来道:“要不要先进去?” 沈鸢摇头:“你先进去吧,我在外面等着。” 主子不进,玉姿怎么样也不能先进的。但她初次经历这种场面,先前的坚强都在震惊担忧中化为乌有,这时候只觉得天旋地转有些站立不稳。 杨清元对沈鸢说:“还是进帐里吧。”他低声:“这场战事不会这么快结束。” 每一场战争都是一刀一刀砍出来的,荒原上的战争更是如此。刀与肉的比拼总要花费漫长的时间才会分出胜负,这一场也不会例外。 沈鸢垂眸思忖一下,还是道:“不要紧,我想站在外面,等汗王回来。” 她的脸颊很热,胸口很闷,她需要呼吸新鲜空气让草原的吹灭她心里的火,如果呆在帐里她恐怕会喘不上气。 他们所有人的命运都系在汗王身上,那个一骑绝尘背影消失在地平线外的男人。如果他不能阻止敌人的入侵… 那夜岱钦带来的大量俘虏,被杀的扎那姬妾,篝火边被像麻袋一样扔在地上的大余男女。 这就是他们所有人的下场! 汗王,你一定要回来! 长河落日圆。 湛蓝终于沾染橙红,夕阳洒向大漠肆意铺展整片草原。身披霞光的沈鸢仍立于帐前,目光定在遥远的地平线。 风吹草低,不见任何身影。 正如杨清元所言,这场战事不会很快结束。 从西边回报战况的人来了一次又一次,带来的消息却难辨好坏,似乎在混乱的原始战争中,胜负并不能一眼评定。 唯一能确定的是,大余人的部队被暂时挡在几十公里之外,他们的铁蹄短时间内不会踏上这片土地。 盯着霞云太久,沈鸢的眼睛有些刺痛,她久违地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殿下,进去吧。”杨清元劝她。 沈鸢沉声问:“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么多年大余人都没和朔北人爆发过大规模冲突,为什么突然这个时候出兵?” 她凝视杨清元:“在这个时候。” 她的意思很明白了。这个时候,在她和亲之后不久。 杨清元凝望她一刻,叹息:“大余与朔北都与大周接壤,几十年来各与大周有摩擦,从大周边境入侵得来所需物资,反倒各得其所。如今大周和亲朔北,意图单与朔北结盟抵抗大余,合作若成真原先的平衡便要被打破,大余人自然要有动作。” 原来如此。沈鸢心中一窒,没想到这场战事竟是因自己而起。 怪不得刚刚杨清元看她的眼神,如此意味深长又讳莫如深。 但转念想来,这一切不该有她的责任。 毕竟定政策的不是她,决定和亲的也不是她,她不过是个工具,被大周朝廷送出去,最终也会随朔北部的陷落生命如流星陨落。 她又问:“我就算死在这里,对大周来说还是算有功的吧?” 杨清元一怔。 沈鸢微微一笑:“我只是想到了身在淮南的父母。” 父王说,她的肩上背负着大周朝的使命,要在漠北草原上履行她的职责。如她抗旨,全家都会受牵连。 那是她第一次了解到,原来他们的富贵生活其实从来摇摇欲坠,从不是她所以为的平和安稳。 如果她只是因战败被杀,虽然未能完成和亲的目的,但还是有功的吧?凭着这一功劳,应能保父王母妃无虞。 杨清元目光有一丝闪动:“殿下放心,大周的朝廷不会忘记您的付出。” 那就好。沈鸢弯着唇角重新望向那条地平线。 暮光中,好像有人影闪动。 作者有话说: 弄了个封面,预计今明两天会更新,希望大家喜欢? 第13章 归来 有人来了! 暗影在暮光里陆续出现,带起飞扬尘土冲上天际。马与马上人在滚滚霞云的背景前形成灰蒙蒙的剪影。 “殿下!”玉姿下意识地抱住沈鸢,眼睛睁得好大。 兵卫抢先一步把沈鸢拉到身后,拔出锋利腰刀,刀锋在夕阳下划过银色的光。 他听见身后年轻的王妃用朔北语平静地说:“如果来的是敌人,不用护我,请用你手里的刀让我少受痛苦。” 兵卫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那头的暗影踏马而来,越来越近,模糊的身影逐渐放大,前排的头领身覆黑绒大氅,长而密的绒边随风摆动。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玉姿说: “黑乎乎的,好像一头骑在马上的黑熊。” 沈鸢的泪水要夺眶而出! 岱钦骑马飞奔而来,浓密的散发与长须极速地向后飞扬,将他脸上裸露的眉眼突显。 锋而挺的眉压着双目,眼睑的折痕如此清晰,深陷的眼眶中黑眸似能照亮前方。他稳稳地坐在飞驰的马背上,目光射向前方大帐前苦苦等候的王妃身上。 “我们胜了!”营地中的守卫们振臂高呼,呼声如同四月翻滚的草浪一浪高过一浪! 岱钦的雪白宝马停在帐前,沈鸢还没来得及回神,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岱钦结实的臂膀搂着她的后颈,有些粗鲁地将她按进怀抱里。胸口起伏都施压于沈鸢的脸上,她感到他的呼吸有一刻停顿。 守卫们的高呼声响彻空旷天地,迎接岱钦身后催停战马的得胜军队。他们坐在马上朝天挥舞战刀,刀锋上鲜血顺流而下蔓延到刀柄,与脸上和身上的血污融为一体。 处在黑暗里的沈鸢脸上脖颈上也湿乎乎的,刺鼻的血腥味一如之前,她知道那是每一场战争后都会留下的痕迹。 岱钦的力道着实不会把控,沈鸢的脸被他压在他的胸膛上,险些喘不过气。 她听见岱钦对手下下了一句命令。紧接着后颈处抓握的大手松劲,她从黑暗里退了出来。 岱钦没有低头看她,而是望向军队奔来的方向,顺着他的目光眺望,黑压压的骑兵绵延数里。 “大余人被我们赶出去了。”岱钦目光投在红如火的落日上,第一句话居然是对杨清元说的。“这次他们派出精锐打我们个措手不及,两边都有死伤,难保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杨清元平静地回答:“他们这次被击退想必也是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挑衅。” 岱钦眉头紧锁嗓音喑哑:“传令下去,厚葬战亡将士,加强边境防御。” 下属得令,杨清源俯身行礼。 营地里点燃了篝火,火焰倏地朝天喷薄,爆裂响声又一次将欢呼声推上巅峰。 /p /p - 分卷阅读17 /p /p 沈鸢转头望向冲天火光,看到士兵们聚在火前扔掉皮衣与战刀,或坐或站溅满血污的脸上洋溢情绪释放的笑容。沈鸢看着这一切,好像不久前的压抑肃杀不过是一场梦。 她感到岱钦在低头看她,她转回头,抬脸望岱钦。 岱钦眼中的笑意似有似无,没有说话只唇线紧绷。他忽然伸出手指,摩擦了一下沉鸢的脸颊。 把她从他那里沾染的血污擦掉了。 “带王妃回去休息。”他对兵卫说。 外面的庆祝还在继续,那是属于男人们的情绪释放,久不停歇要释放整晚整晚。 玉姿捧着食盘走进帐里,惊魂未定走得颤颤巍巍。食盘抖了抖,沈鸢伸手一把撑住她的手腕。 “没事的。”沈鸢轻声安抚她。 玉姿眼里噙着泪:“奴婢刚刚差点以为我们都要死了。” 她们两个都生长在大周宫廷里,一个京都一个淮南,一个奴婢一个翁主,虽有天地之别,但有一点相同。 她们的前半生过得都很安稳。 来了这里才发现,死亡可以随时到来,富贵与权力也可以随时湮灭。只因危险来临时,毁天灭地无可幸免。 这一回,玉姿真的久久不能平静。 沈鸢拉着她接近,搂住她的肩,温柔地抱着她贴着脸颊。 “没事了,现在咱们没事了。” 玉姿娇滴滴地吟一声,搂得沈鸢更紧。两个汉人小姑娘就这么互相拥抱着平息内心的不安。 帐帘“呼”地掀开,沈鸢和玉姿应声分开,眼看一个人影叉开双腿立在门前,背后的冲天火光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橙晕,高大威武。 玉姿连忙下跪:“汗王。” 岱钦走进来,道:“出去。” 简洁明了,玉姿立刻就退出去了。 岱钦绕过火盆走近,脱下大氅随手扔在边上,衣上的血洒了斑斑点点混杂一路厮杀的大汗淋漓,白色的里衣也湿透了。 他收起从门外带进帐里的豪气显出疲惫,伸手胡乱抓了一把络腮胡,摆了摆头,胡须与发上的汗水血水如雨般被他甩落。 沈鸢迎上来想扶住他,又或许他有什么想对她说。但岱钦未发一言,抬手按住了沈鸢的肩头,支撑身躯的力量让渡了一半给她。 他实在高大她又实在瘦小,沈鸢扶着岱钦的胳膊支撑他歪斜的身躯,咬着牙吃力地带他往前走。 到了榻边,岱钦手一松,整个人滚落榻上,全身瞬间放松般平躺下来。 “汗王?”沈鸢揉着肩头唤他,只见那个肆意马背所向披靡的朔北之王已闭着双眼双手环抱胸前,在榻上沉沉睡去。 胸口有序地起伏,气息吐纳声响沉闷,他还没来得及多看王妃一眼,就从紧绷中赫然坠入梦乡。 从日升打到日落,早就透支了岱钦的体力和精力。沈鸢没有再唤他,拽了毡被来给他盖上。 身子一倾,被岱钦伸出的手用力拉扯,不受控制地倒在榻上。 岱钦半睡半醒转了个身,覆在她身上将她裹进怀里,接着再次睡去。 沈鸢不敢动也动不了,被这么个庞然大物压制着,她只好努力让自己睡着。 但这样的姿势实在不舒服,她缩在岱钦怀里,鼻腔里满是血腥味与汗味,冲得她头脑清醒。 她找到一个小小的缝隙,小心伸出手钻过缝隙,拉住毡被一角缓缓拖拽过来,覆住岱钦因乱动而裸露的肩头。 就这么休息吧,平安度过今日,已是幸运。 梦里她再次回到春风和沐的淮南,见到父王与母妃,父王富贵闲人身形飘逸动作迤迤,母妃目光清明乌发柔亮。他们都保持着最原初的模样。 她的兄长与他们站在一起,怀中抱着的是她的小侄子,是淮南亲王的嫡孙,他雪白的脸蛋吹弹可破,圆滚滚的手臂向前扑腾想要姑姑的抱。 是梦境,也是现实。 睡了一夜的岱钦醒来,睁开眼睛看到怀里还在沉睡的王妃。 娇小玲珑,眉目如画。 唯双手紧攥,眉心紧拧,昨日的忧惧还在脸上。 回忆昨日见到她的情景,她明明表现得镇定且坚强,他满身血污的站在她面前,她没哭也没吐,只拿一双翦水秋瞳静静看他。不同于那次在他身/下承欢,她总是把脸别过去,是不愿正视他的。 安歇餍足的岱钦心中有了触动,低下头想贴一贴那张红扑扑的小脸蛋。 怎奈对方眉头更一紧,皱着脸攥着毡被一角往里钻了钻,把脸全数埋了进去。 很像她第一天见到他时,面对满身血汗的他,露出的厌恶神情。 他明白过来。 “来人。”岱钦走到帐外,浓眉压眼神色阴沉。 “打热水。”? 第14章 绒鞋 阳光照射,刺得沈鸢眼睛疼。她揉揉眼,从梦中醒来。 已到中午,昨日长时间神经紧绷,一旦松懈就睡了七八个时辰。 身边不见岱钦,他总是这样,无论前一夜是否欢好,第二日睁眼总是见不着他人的。 “玉姿。”沈鸢朝外面喊。 玉姿早就候在外面了,闻声进来帮主子洗漱。 “他人呢?”沈鸢松开发髻问。 玉姿眨眨眼:“不知道呀,奴婢刚过来就没看见汗王人了。” 她也和沈鸢一样,吓了一天倒头就睡,醒来的时辰比以往都晚。要不是沈鸢这个主子脾气好不计较,她早就要因为睡过被教训了! 是以她过来伺候的时候,早不见汗王身影了。 沈鸢努努嘴。算了。 她褪下外衣交给玉姿:“帮我拿件新的,这些就洗一洗。” 衣服上全是前一夜粘上的血渍,洗也洗不掉。 “或者扔了吧。”她想一想又说。 玉姿收集了旧衣,转头又要拿沈鸢的靴子。 “这双别动!”沈鸢拦住,害怕她晚说一会它们就会被玉姿扔出去烧了。 玉姿不解:“也染了血渍了…” 沈鸢抱起母妃手做的绒靴,像抱着婴儿般怜惜。“还能再洗洗。” 那是她为数不多可念想的实物,不能丢弃。 战胜之后汗王终于给沈鸢添了新的奴仆,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在他们的语言里被称为“撒吉”。 撒吉是岱钦特地找来的,因为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与沈鸢交流起来没有障碍。 撒吉说:“汗王大战归来,唤了竟珠伺候洗漱。” 沈鸢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好吧,就当她没问。 这次大战后朔北伤亡不少,后勤士兵把受伤的前线骑兵抬回来,足足占了几十个帐篷。 他们有的仅受轻伤,有的则断胳膊断腿,有些甚至肠子都流了一地,是军医给硬生生地塞了回去。 胜利之后并不是只有庆祝欢呼,还有连绵不绝的痛苦哀 /p /p - 分卷阅读18 /p /p 嚎,从夜晚到早上,从早上到夜晚。 沈鸢走在营地里,能听到那些收纳伤者帐篷里传出的痛苦呻/吟。她本想去看看,但撒吉拦住了她,说这些场景不适合王妃看,怕吓着她。 “他们能被救活吗?”沈鸢问撒吉。 撒吉道:“这个要看伤势重不重,以及有没有恶化的迹象。有些伤得很重的人经过救治也能恢复,有些只受了几处刀伤,一旦恶化高烧不退几日也就死了。” 沈鸢点头,默默地向上天祷告。 绕过几处营地,她又问:“他们如果残了或者亡了,家人该怎么办呢?” 撒吉道:“很多人是没有家人的。” 沈鸢侧目。 撒吉解释:“这里几乎全民皆兵,男孩子长到七八岁就开始练兵,十岁之后就可以上战场,很多都来不及成家。成年了的,头别在裤腰带上,也不想着成家,有需求找个女人就地解决,提上裤子什么也不用负责。” 她还说:“骑兵里还有不少从原先的小部落里俘虏过来的战俘,部落都灭了,给他们个落脚的地就能让他们卖命。” “这些人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好抚恤的。送到荒原上过一夜,老鹰和狼就吃得差不多了。” 沈鸢看着地面,沉默着。 撒吉怕沈鸢接受不了这么残酷的结局,又解释:“供奉长生天,他们心里是愿意的。” 沈鸢对撒吉点头:“明白啦。” 淮南王的治下也有卫兵,是朝廷准许的府兵,养在王府里,战乱时期也可充作军队用。有几次沈鸢跟着哥哥去操练场玩,能看到他们在操练。 印象里这些人都是有家室的,因为操练结束这些人聚在一起讨论的不只是打仗的事,他们眉眼里含着的笑显然是对着那些私人的事情,他们遇到发放军饷一个个都异常兴奋。 这些人都是从平民里征集上来的,打仗不是他们的愿望,他们还想着兵役之后能回家种田,老婆孩子热炕头。 又怎么能比得上亡命多年身经百战的草原军队呢? 所以大周王朝幅员辽阔军队百万,也抵不过这只有十几万人口的朔北和大余,还要用和亲的方式乞求和平。 但这些亡命天涯拿命不当命的草原人,又好过多少呢?不过命如草芥无牵无挂,生来便要死。 沈鸢转身踏上坡道,望向远处开拓的平地。这里被安上兵器架,许多男人□□上半身或摔跤或操刀或骑马,在晨光中操练。 岱钦虎背蜂腰的背影站在最前面,注视这群士兵。 他身上穿着一件单薄衣衫,衣衫薄透,隐隐透出一圈圈纱布。 沈鸢眼睛睁圆:“汗王受伤了?” 撒吉道:“大余人的刀在他的右臂上划了一道口子,昨晚让军医简单包扎了下,今早又重新冲洗包扎过了。娘娘不用担心。” 沈鸢喃喃:“我居然都不知道…” 昨夜岱钦回来的时候看不出任何异样,没想到他竟然也受了刀伤。 她想到撒吉说的,即便是轻伤也有恶化的可能,有些紧张,问:“军医怎么说?会有什么风险吗?” 撒吉微笑:“娘娘不必紧张,汗王的伤口都清理干净了,不会有事的。” 沈鸢心里的大石落地:“哦。”转念又想,受了伤早上还叫来了竟珠。 这个人! 她转过身下了坡道,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整顿了一日军队,岱钦于傍晚回到住处。 坐在妆台前的小王妃对着烛火,认真擦拭着绒鞋。 鞋面用的金贵面料,最是溅不得水与泥,当下已有几处开了线。她的母妃一心为着女儿,奈何自身囿于王府多年早丧失了生活经验,送远行漠北的女儿还是用的这等娇贵料子。 小王妃不忍扔掉母妃亲手做的嫁妆,用湿布擦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擦不掉早已风干的污泥血渍。 待到擦得实在手累,小王妃放下活拿手扶住后颈扭了扭头,睁眼看到了岱钦。 他一直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她专注地做事。 “哎呀。”沈鸢手一抖,一只鞋被碰落地面。 她捡起鞋子,一抬眼,岱钦还眉眼微弯地看她。 只好恭恭敬敬地站起来,相对而立轻声问他:“您的伤怎么样了?” 岱钦道:“皮肉之伤。”转身坐到毯子上,问她:“是撒吉告诉你的?” “嗯。” “给你找的撒吉你满意吗?她汉语说得很好,又是女人,你有需要都可与她说。” “妾很满意,好。” 岱钦朝她伸出手,她只好也坐到毯子上,被他拉到怀里。 “我身上的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他拉开衣带露出肌/肤,握着沈鸢的手腕伸进去令她指尖轻触。 只有绷带的触感,再无其他,可沈鸢还是被这么戏谑的动作羞红了脸,硬着头皮随他逗弄。 她注意到,有股极淡极淡的香气袭来,是从她面前的夫君身上散发的。 她与他相对,从来不曾有过这般气息。草原水源匮乏,无论男女对用水洗漱的需求一减再减,纵使勋贵也不会像大周宗亲皇室一般每日沐浴。不过这里天干地燥,人们身上也几无汗渍残留,最多不过青草泥土的气味久存周身。 可现在沈鸢闻到的分明是沐浴不久后残留的香味。 她情不自禁拿眼睛好奇地看他。 烛光中岱钦的脸上浮现橙黄光泽,光影闪动过程中,他的五官第一次清晰地展现在沈鸢眼前。 其实他真的很年轻,只有二十四岁,在中原还未到蓄须的年纪。但草原上什么年纪都要提前,他早早就留了一圈浓密的络腮胡,覆盖住英俊的面容。 岱钦垂下脸,高挺鼻尖摩挲沈鸢发髻,在她耳边低声问。 “昨日害怕吗?” “害怕,又不害怕。” 岱钦顿住看了看她。 沈鸢道:“想到大不了就是一死,死也不过一瞬间的事,也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这回答! 岱钦还以为她要说定有汗王的保护,汗王有长生天的护佑,汗王的铁骑定势如破竹,诸如此类。这些话他在旁人那里听到太多太多,那些人还没开口,他就已经知道他们要说什么。 但她竟然这样回答!一点也不想特意奉承他。 岱钦扶膝,仰头哈哈大笑。 沈鸢静静地看他肆意大笑。 岱钦弯起眼睛笑问她:“我们朔北士兵的刀,都很锋利对吧?” 沈鸢道:“是。”真到了那一刻,朔北士兵的刀落下,定能给她一个痛快的死法,免她受苦楚。 岱钦又哈哈一笑,把她搂得更紧。 “有我在,这刀还落不到你身上。” 作者有话说: 存稿正在减少,瑟瑟发抖~? 第15章 恨意 岱钦是这样的 /p /p - 分卷阅读19 /p /p 。和她在一起时从来不说太多话,简单交流后就直入主题了。 沈鸢只得紧闭双眼,手抓着地毯让自己不去想。 但越不去想心思就越潮水般涌来。她想起早上岱钦又叫过来竟珠。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对她做了什么呢?是和现在一样的事吗? 就只隔了一个白天! 沈鸢心里不知怎的有些闷。可她不应该觉得不悦,无论在哪,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正常的事,富贵之家就更要如此。她来时就以王妃身份,未来还会有其他王妃,有大王妃,有很多她没见过的人。 此时岱钦根本不知道他的王妃在想些什么,只看到她咬着下唇拧起眉头,显得委屈又痛苦。 为什么会这样呢?一再地表达反感厌恶,只要他亲近她。 他早上让那个叫竟珠的婢女洗净身上的血与污,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直进直出,为什么她还要这样呢? 中原人真的难以接近。无论打他们多少次,攻下他们多少城池,他们始终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他们自以为开化有着旁人不曾有的文明,对异族横眉冷对嗤之以鼻。 他们那么不堪一击,可又那么傲慢,那么不屈服,不肯平等相待! 岱钦俯下凑近,胡须剐蹭沈鸢的脸颊,她抬起手,指上的玉戒抵在岱钦颈旁旋转滑动。 是他的玉戒。 他猛地抱起沈鸢,走向里侧。 自从击退大余人之后,岱钦的政务更加繁忙了,他要整顿军队,要盘点军力,还要安排亲王加强属地的防守。他每每回来得很晚,也有几次会找她。 他对待她并不算温柔,没有亲密无间的耳鬓厮磨,没有和风细雨的安抚慰籍。他少言寡语不表达情感,有时动作难免粗鲁,他只求让自己满意,很少关注到她的需要。 但沈鸢都坚持过来了,第二天她起来穿上衣服,淤痕就会遮盖得完完全全。 时间久了,她还能对玉姿指着淤痕自我打趣。但她从不在撒吉面前这样,毕竟她和玉姿还算是患难与共,可撒吉态度总是淡淡,很恭敬但也很疏离,对待沈鸢,像是历经世故的嬷嬷对不懂事的小姐。 沈鸢像往常一样穿过几个营地,站在坡道上远远地看士兵操练。 有时岱钦会在,坐在最前方看他们操练,他的身边跟着得力大将,还有文官。 沈鸢注意到,中原来的杨清元似乎很受岱钦的器重。他和大臣们讨论问题的时候会点名杨清元提建议,独自沉思的时候偶尔也会提问杨清元,甚至闲暇时也会让杨清元跟着。 这个杨清元,到底是什么来历呢? 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笑容淡淡气质温煦,桃花目濯濯唇色绯然。是她们江南女子最喜欢的长相啊! 可他易了主,苏武牧羊,他却不能,令她侧目。 这次杨清元看到了她,四目相对的刹那,沈鸢挪开目光。 杨清元却走上来,行礼道:“天气寒凉,殿下还是早些回去吧。” 沈鸢道:“不要紧,我只是随处走一走。” 杨清元直起身子,神色里浮现担忧。“还请殿下回去,不要走得太远。” 话中似乎有话。沈鸢转回脸凝视他。 “是出了什么事了?”她问。 杨清元道:“只觉得外面不够安全,为着殿下安危着想才斗胆建言。” 大余人已被击退,短时间难以再来,还能有什么危险呢?沈鸢不明白,隐隐觉得不安。 可这个杨清元不肯说得太明白,他还是像中原的读书人们一样,说话从来藏着三分,要人去猜去悟。 “到底怎么回事?”沈鸢直截了当地问他,她猜不透,就得命令这个人告诉她。 杨清元只好答:“殿下来朔北,大余即出兵,现在朔北的将士们都知道了背后的缘由。” 原来如此。 怪不得这几日沈鸢出来,两边的士兵和牧民都会拿异样目光瞧她,直挺挺的,毫不避讳也不遮掩。 她不明其意,如今全然明白了。 他们在仇视她。 一个中原公主嫁于朔北汗王,带来的不只有数不尽的物资,还有灭顶之灾。 虽然她什么都没做,但足以引起仇恨。因她是异族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道理,亘古不变。 沈鸢环顾四周,看到那群人还在远远地瞧她。寒意骤升!沈鸢退开两步,脚离了坡道。 杨清元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又很快放开。 “但。”沈鸢摇头:“但我是汗王的王妃,他们能对我做什么?” 杨清元道:“确实做不了什么,也是臣多虑。” 沈鸢沉默了。若她还是初来漠北草原,一定会相信自己刚刚所言。可经历了这么多,她理解没有什么是绝对安稳的。 更何况她还要在这里生活下半生,得不到人们的认可还要受到攻讦,让她如何能长久地生存下去?靠汗王那虚无缥缈的宠爱吗? 有时候摧毁一个人,仅凭看不见摸不着的敌意就够了。 沈鸢转头:“撒吉!” 虽然她与玉姿共患难,但岱钦派给她的撒吉才是真正的朔北人。有撒吉在,可以为她屏蔽一些朔北人投来的恶意,护她周全。 撒吉与玉姿正在不远处等候,听到主人的召唤都跑上来。 “咱们回去。”沈鸢垂目,提步下了坡道。 走离几步,她回过头对杨清元。“你在这里,又是如何融入的?他们不恨你,不防你吗?” 杨清元微微一怔,神色短暂地掠过一丝涩然,缄默着不置可否。 沈鸢不追问,转身行远。 微风绵绵,吹拂杨清元的脸颊,他的眼角似有星光闪烁。 玉姿撩起帐帘进来,将点好的烛台放在梳妆台前。 小小的妆台是沈鸢从家里带来的,黄花木质地雕花繁复做工精细,边沿各处描了金粉,衬得铜镜众星捧月般耀眼。 岱钦的卧帐原本空空荡荡只有基本的生活用具,是沈鸢为着自己的需求又增加了一些家具,才填满了偌大的空间。 起初撒吉告诉她,作为汗王的妾室,她会有单独的宫殿,于是沈鸢的许多嫁妆和贴身用品都摆在外面没敢收拾。但时间推移没人提起这事,她居然就这么一直在卧帐里安置了下来,与岱钦同居。 久而久之,沈鸢大着胆子,终于把自己起居所需用品都搬了进来,充盈了卧帐。 只岱钦不在意从没说过什么,沈鸢甚至觉得,他都未曾注意过她的生活习惯的悄然入侵。 像岱钦那样的豪气冲天的王,又怎么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呢? 沈鸢坐在精致的小梳妆镜前,缝补自己的绒靴。 鞋子开裂了一次又一次,缝缝补补,她还是不愿承认,母妃做的鞋子,是不适合行走于苍茫草原上的。 烛光摇曳 /p /p - 分卷阅读20 /p /p ,沈鸢的额上渗出一点点细汗。 玉姿拿了妆台上的帕子给她擦。 “把火盆灭了吧。”沈鸢道。 玉姿灭了火盆,也拿走了沈鸢的暖炉。 “本以为这严寒之地只有冬季,没想到刚到五月就热起来了。”玉姿重新点了另一只烛台进来代替熄灭的盆火以维持光明。 “白天在太阳底下站着还挺晒人。倒是比咱们中原更容易把人晒黑!”她嘟囔。 沈鸢放下针线朝她笑着招手:“过来我瞧瞧,哪儿晒黑了?” 玉姿撸起袖子:“呶。” 漠北地势高又无遮挡,生活的人容易受到日光照射肤色普遍偏深。沈鸢和玉姿这两个南方小姑娘前十几年都深居简出,比当地人看着白不少。 沈鸢用力一拍玉姿的小臂,嗔笑:“哪里晒着了?都是你自己瞎想。” 玉姿努努嘴,凑近上来,跪坐地毯上胳膊肘抵着妆台扶颌看沈鸢缝补。 沈鸢把这双靴子当成宝贝,补修从来都是亲力亲为不允许别人代劳。虽然她从来没说过缘由,但除了是亲人所赠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吗? 玉姿轻声问她:“王妃娘娘做这双鞋,一定花了不少功夫吧?” 真是冰雪聪明,一猜就猜到了。 沈鸢点头:“她从接到圣旨起就开始为我的行囊操劳,以前那么一个富贵闲逸的人,一下子就事无巨细地忙起来了。这双鞋,是她熬了好几个夜为我缝的。” 玉姿惊叹:“看这料子和绒面就是上等!就算是宫里的娘娘们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沈鸢颔首:“这些都是父王得了皇上的赏赐,她舍不得用收起来压箱底多年的。” 玉姿查看细密的缝线:“这做工也好,王妃娘娘一看就是秀外慧中之人。” “就是…”玉姿又不说了。 沈鸢接言:“就是不适合草原是吗?” 玉姿不敢接言。 沈鸢弯了笑眼要她安心:“确实啊,这儿哪有人会用这么金贵的料子做鞋子呢?” 母妃出生钟鸣鼎食之家,嫁于父王做正妻,一生安荣。 母妃总说,将来我们的鸢鸢长大了,要许一个同等的官宦世家,许一个风流雅致的男子,让鸢鸢的生活不会有落差,保一世安荣,就像她一样。 到最后,只得无奈赫拉地为鸢鸢披上不合身的嫁衣。倾尽所有寻遍金贵之物,含泪坐在烛台前。 慈母手中线,临行密密缝。 只,富贵的人一生都平稳顺遂,怎么能想象那样的场景:荒原一望无际,寒风凛冽刺骨,走在草地上沙石漫漫遮人眼目,骑在马上颠簸奔弛一晃数里。 金贵的生活,金贵的物件,在严酷的环境里失去价值。 作者有话说: 妈哎,码字好慢~~一天能不能有48小时啊! 另外想蹭一蹭玄学,所以改成九点发文啦 啊啥时候能涨收藏呀呀呀( ???? ? ???? )感谢在2021-12-27 21:08:00~2021-12-28 19:36: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033264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吹埙 玉姿道:“奴婢从前在宫里做事时经常要做缝补的事,什么样的料子都经手过。您要是信得过奴婢,就交给奴婢看看。” 沈鸢犹豫了一下,点头。 想来是她过分紧张,又过分保护母亲给她的念想了。 玉姿拉着沈鸢:“您先去休息!床都给您铺好啦!” 沈鸢揉太阳穴:“我还不困呢。” 玉姿拍松了被子:“您白天在外面走了一天了,也该早点休息养养精神。奴婢都打听过啦,汗王这几日整晚整晚地处理军务,今晚肯定不回来呢。” 沈鸢瘪瘪嘴。这个小奴婢总是这样,像个妈妈一样,她的饮食起居都要安排得明明白白。 只好听话地躺下来。 新换上的鹅绒被也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松松软软,比之前岱钦盖的毡被舒服多了。沈鸢躺在被子下面,浑身像裹了一层软绵绵的轻薄云朵,只露出一颗小头,转过来望玉姿。 玉姿伸个头凑上来:“殿下有什么吩咐?” 沈鸢垂眸思忖,道:“你说朔北人真的会把大余人的入侵怪在我的头上吗?” 玉姿一惊:“您怎么会这样想?!” 沈鸢抓了抓被边:“他们其实是会怪到我头上的吧?如果我没有被送来和亲,也许大余人不会出兵。” 玉姿顿了一下,问:“谁说的这些?” “今天杨清元提醒我的。” 玉姿叉腰怒骂:“这个人!好端端的乱说什么吓唬殿下!亏我以前还拿他当同乡看!” 沈鸢摇头:“他是好意提醒我,让我离朔北士兵们远些。” 玉姿道:“什么好意!有这么说话的吗!大余人来攻和您有什么关系,再说又不是…” 说这种不敬之言还是下意识地会有顾忌,玉姿声音放小了些。 “又不是您要来和亲的!” 沈鸢沉默,手抓在被子边沿,往手心里拽了拽。玉姿垂下叉腰的手,立在榻旁看她。 “我怕。”沈鸢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怕我不能融入这里。” “殿下…” 沈鸢直勾勾望着帐顶:“顶着异族的身份,被人以仇视与警惕,再怎么都不能融入吧?” 玉姿蹲下来,握住沈鸢抓着被子的手,那手冷冰冰的。 “殿下不要这么想。”玉姿安抚她:“很多时候人都是自己吓自己,以为自己要完了,以为前路完全被堵死了,都是在心里,自己吓自己。” 她眼睛亮亮的:“奴婢以前在宫里伺候的时候,一步步走过来也很辛苦,总怕自己一个疏忽就丢了性命。可是宫里的嬷嬷对我说,人都是这么一步步走过来的,越害怕还没发生的事就越容易走错路,什么都不想坚持走下去往往能笑到最后。” “殿下不要多想,咬着牙继续走就是。” 沈鸢的手被玉姿握得温暖,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被她收回了一些。 玉姿展开笑颜:“殿下这么勇敢冷静的人,在大余人入侵的时候都没怕一下,还能反过来安慰奴婢,又怎么会怕自己不能融入呢?” 她重新站起来帮沈鸢整理被角。 “都是小事。您呀,就是想太多!” 沈鸢的脸往被子里缩了缩,闭上眼睛点点头。 烛光熄灭,榻上那个陷入梦乡的姑娘气息均匀。 玉姿吹灭蜡烛后,来到榻前俯下身子,动作轻轻,掖好被角。 睡梦中的沈鸢觉得有人抱住了她,那人还是一如既往不会控制力道,环抱的力度差点没让她闷 /p /p - 分卷阅读21 /p /p 死。 她醒了过来。 “汗王。”她揉揉眼睛翻了个身,面对他滚到他怀里。 半睡半醒的话语像在梦呓,很轻很柔,带着少女的娇嗔。岱钦“嗯”了一声,把她往里塞了塞贴近自己。 沈鸢和玉姿都以为他今晚不会回来了,可他还是来了。 “你换了被子?”岱钦问。 沈鸢猛地清醒,手臂抽出来忙不迭地向后伸摸索什么。 “原先的毡被还在…还在这。” 她怕岱钦会不高兴,特地把毡被叠好放在另一侧,保证不会触动岱钦早就形成的生活习惯。 黑暗里胡乱摸索的手被岱钦拽了回来。 他低下头,脸埋进沈鸢的颈窝里,没有显出任何不悦来。 胡须扎得人实在不舒服,被他控制住的小王妃汗毛直立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手臂交叉贴在身前自卫着。 这次,那人没有继续。似乎是察觉她的紧张不适,他顿了顿,松开她,翻过身子,便睡去。 只这一顿操作下来,沈鸢是完全清醒了。 身边的岱钦沉默不语,背对着她,不久之后气息便起伏有序。寂静中沈鸢却抓着锦被一角,平躺着睁眼看那一片空洞的黑暗。 忽然听到外面传来的隐隐乐声,乐声空灵悠扬,穿过星空进入帐内,在沈鸢耳边回荡。 像是从遥远故土飘荡来的乡音,是在这里不曾有的一份婉约悲戚。沈鸢鬼使神差地,掀开锦被,翻身下床,披上斗篷,蹑手蹑脚地在黑乎乎的帐内步行至门口。 卫兵还站在外面守卫,看到王妃探出个头朝外望,都退开两步给她开阔视野。 远处有一个人在吹埙。他背对着营地,身披银白月华,站在水波粼粼的溪边,持埙而立。 夜风徐徐,衣袂飞扬,与缓缓埙声相得益彰。 沈鸢认出这个人,是早上见到的杨清元。 平日里他都是皮革加身与朔北人一般打扮,若不瞧他的面孔,真的看不出来与朔北人有何分别。 只此时他站在月光下面对溪流吹响陶埙,挺拔的背影显出的形象却与这里格格不入,像极了谦谦君子风雅文人。 沈鸢抱着手臂迎风而立,看他一曲吹毕,抬头望天,背影隐隐颤动。 距离遥远,但沈鸢确定自己听到了他的沉闷叹息声。 杨清元转身准备离开,看到站在帐外注视他的沈鸢。 他愣了一下,随即略略欠身。 沈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站了这么久!两人遥相对望这幕全被朔北守卫门看了去,这可不妙。 她来不及回应,清醒之后立马转身钻回卧帐。 …… 沈鸢感到这几日天气渐暖,再不如之前那般寒冷肃杀。她从随身携带的书上看到,朔北人会在五月过一个重要的屈古纳节,以庆祝气候温暖万物复苏。 她没算过具体日子,只觉得日期应该近了,结果这天撒吉就捧了个衣盒进来。 “过些时日就是朔北部的屈古纳节,汗王会在这日巡游上都,召见官员与牧民。按照惯例是王后在旁陪同,但眼下汗王还未立后,就要由您伴驾了。” 撒吉走上前,打开盒子,拿出一件颜色鲜艳的裘衣,向沈鸢展示朔北王妃要穿的正式礼服。 沈鸢问:“我到时就要穿着这个陪同汗王吗?” 撒吉点头。 第一次见到这么色彩鲜亮华美雍容的裘衣,与她以往在江南的清雅穿戴截然不同,沈鸢忍不住上手摸了摸。 撒吉悠悠地介绍:“这是汗王妃们一代代传下来的,也有一百来年的历史了,不过王妃们只在重要场合穿它,穿戴的次数不多,奴婢们保存得也仔细,这么多年了还像新的一般。” 沈鸢惊叹。这样华丽的服饰她生平也只两次触手可及,一次是加封公主封号时,一次是现在。可想而知此裘衣的繁复华美。 只她又担心,她这个小身板能撑得起来吗?这看起来可比加封那次的礼服厚重多了… 撒吉早就想到这层了:“您先试穿一下,奴婢就着您的尺寸修改。” 沈鸢弯眼:“好。” 玉姿、撒吉两个人一左一右帮沈鸢穿戴,果不其然,沈鸢娇小的身子根本撑不起来转为朔北女人定做的衣裳。不是冠帽太大,就是衣襟太松,再就是裙摆太长。 总之要改的地方实在太多。一个早上下来,沈鸢缩在厚实宽大的礼服里面,像是身上套了个壳子一样动弹不得,任凭撒吉量尺和记录。忙活了一个时辰才终于把这快压死人的衣服卸下来。 沈鸢和玉姿同时抹汗。“咱们这是好了吧?” 撒吉停了笔,不紧不慢:“还要再帮王妃看看发髻。” 沈鸢和玉姿:“…” 没办法,沈鸢只得又坐下来,听凭撒吉散了头发重新梳头。 她心想:还以为漠北生活的人真的完全不讲繁复的礼节呢,原来还是和中原一样! 一努嘴,后脑勺的头发被拽了一下,头皮瞬间酸酸麻麻。 “王妃先别动,忍耐片刻。”撒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奴婢正在重新编上辫子。” 沈鸢惊奇:“编辫子?” 她的发髻一直照着江南常见的女子发饰,或流苏,或龙蕊,或云髻,清新别致,蓬松轻盈,从来没有编过长辫。一根辫子系于脑后,算哪门子发髻? 只当撒吉编好后让她自己查看,沈鸢望着镜中自己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有一刻晃神。 作者有话说: 排到PC榜了,如果在电脑上看的话肯定会忽略掉收藏的,所以^—^求收藏求收藏求收藏!(重要的事说三遍嘿嘿) 还要感谢各位支持我给我评论的小可爱!你们的支持就是我码字的动力! 话说我为啥每章都要网审,寻思着也没写啥呀( ???? ? ???? ),挠挠头~? 第17章 阻止 沈鸢印象中的自己,长相清秀气质温婉,加之南方审美讲究繁就简自然清雅,她的穿着打扮从来都是婉约、素净的。 可镜中的她,一头乌发侧分两边,被编成一股长辫梳在脑后,只用一根朱红发带捆绑。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利落。略带婴儿肥的粉色脸颊还维持着原先的稚嫩温顺,但眉宇之间倒显出了少许未曾流露过的清朗明媚。 “殿下这样打扮也好看!”玉姿笑着拍手。 撒吉也在旁颔首:“王妃这么打扮,的确有别样风采。” 玉姿跑到妆台边找了沈鸢的簪子过来想给她插上,却被撒吉止住了。“要戴冠帽就不要插饰品了。” 漠北天气寒凉风沙大,女子常戴帽子出门,久而久之以帽作为主要头饰,各样金银宝石都可镶嵌在上面,也就无需复杂的发髻头饰了。撒吉带来的冠帽足够流光溢彩,再加其他额外饰品反而累赘 /p /p - 分卷阅读22 /p /p 。 因此沈鸢点点头表示赞同:“就这样清清爽爽的也好。” 玉姿“哦”了一声,把簪子放回去。 试了衣裳量了尺寸,忙活了一阵总算歇了下来。撒吉重新收好衣盒后退出改尺寸去了,玉姿想起来前日答应沈鸢缝补的绒靴,也一并带着去找撒吉。 沈鸢一个人坐下来没多久,守卫来报:竟珠求见。 沈鸢让守卫放她进来,只见竟珠扑通一声跪在沈鸢面前。 “求求您救救卓雅哈吧!” 卓雅哈同样也是岱钦的侍妾,年纪最小,和竟珠同住一个地方,上次竟珠有介绍她给沈鸢认识。 沈鸢听到她的名字脑海中立刻就浮现出她那张质朴的脸蛋。 “她怎么了?” “扎那亲王说他帐内正好缺个女人,看上卓雅哈了,要强行把她带走!” 又是扎那!沈鸢已经两次见证他的暴行,在她眼里他什么样暴戾的事都能做的出来。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能胆子大到要抢他汗王哥哥的女人! 沈鸢压着惊诧与愤怒,问:“汗王知道这事吗?” 竟珠摇摇头。“汗王还和大臣们在一起议事…”她放低了声音。 以她低微的身份,不要说冲进大帐内向岱钦告状,就连平常想主动见岱钦一面都不能。 虽然扎那做的事已然触碰汗王的权威,但竟珠没法直接去找岱钦,只能求助于王妃。 王妃曾见过她们,向她们施以援手,这次应该也会出手相助的! 果然,沈鸢一看竟珠的神态就能明白其中缘由,她没有犹豫,即刻站起身:“带我过去。” 扎那本来是想要把这个女孩的下巴打脱臼的。谁让她的脸盆脱手滚落在地绊住了他坐骑的马蹄,让他在马上颠了又颠。他当场就怒不可遏抓住女孩的脖子把她按在地上,想给她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谁料那张侧脸那么可爱,怯懦懦的神情勾起了他的一丝欲。他一抬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抓着下巴在太阳底下仔细看了看长相。 那些个吵闹的女人偏说她是哥哥的侍妾。谁的女人不好,偏偏是他哥哥的! 头脑发热,马鞭狠狠一扬,地面劈裂尘土飞扬。 是他哥哥的又怎样!他今天就是想占他哥哥的物件! “慢着!” 清亮的声音传入耳中,扎那转头看到不远处两个女子的身影疾奔而来,转眼就跑到他面前站定。 叫停的女子站在前面,望着他有一刻犹豫,随后鼓起勇气一般郑重说道:“她是汗王的女人,你不能带走她。” 扎那眯起眼睛疑惑地上下打量她,眼前这个女孩扎着辫子披着狐绒斗篷,作寻常朔北女子装扮,但皮肤细腻轮廓柔和,却不似当地人,他总觉得有点面熟。 他飞速回忆了一下,想不起来自己在哪见到过她。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个女孩是真的美! 扎那不自觉地松开卓雅哈,朝沈鸢走近一步。 “你是谁?”他问。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拦他? 沈鸢道:“我是周朝的绍阳公主,是汗王的王妃,你应该见过我。” 扎那疑惑地半眯的眼睛倏地睁圆。这是,那个中原公主? ! 他曾在和亲那日短暂地见过她一眼,又在打死妾室的那天早上与她有过匆匆一面,他记得她的大致长相,可当下她就站在他面前,他却认不出来了。 这副清爽干练的打扮,这张明丽鲜艳的脸庞,和他印象里那个中原人装扮神情黯淡的和亲公主相差甚远。 扎那愣神了一刻,才终于把印象里的那个长相和眼前的长相合二为一。 “你会说朔北语?”他问,带着更深的疑惑与惊讶。 沈鸢点头:“我听闻是这个女孩不小心冲撞了亲王,我回去会好好惩罚她,但她是汗王的侍妾,你不能带她走。” 其实沈鸢的朔北语还没有那么好,她一路跑来没有准备,只能硬着头皮把要说的话转换成一个个朔北词语,磕磕绊绊地说出来。 不过扎那还是听明白了,他眼珠一转,扯起嘴角歪头看她。 “一个奴女而已,又没有位分,我想要,我哥哥岂会不给?” 沈鸢深吸一口气,又道:“你没有问过汗王,又怎么知道他一定会给?” 扎那一时语塞,顿时有点火大,用马鞭指着她。“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异族的女人,居然也敢插手我们兄弟的事?” 朔北男性身材普遍高大宽阔,扎那留着和岱钦一样的络腮胡,气势汹汹朝沈鸢一指,真的让沈鸢心头一颤。 但她还是很快压下惧意。扎那妾室去世时的惨状还历历在目,如果让他带走卓雅哈,只怕不出一晚卓雅哈就会被弄死,她决不能让这事发生! 沈鸢攥着袖口笔挺地站着不退让:“我是朔北的王妃,本来就有代管后宫的职责。她是汗王后宫之人,我不能让你带走她。” 扎那盯着她,目光恶狠狠的:“异族的女人,有什么资格管理我哥哥的后宫!” 他想到什么,提步向前逼近沈鸢身前,与她相距不过半尺,向下俯视眼角抽动。 “我差点忘了,大余人的大军还是你带过来的。我们死伤了那么多人,朔北大营差点就被他们攻破,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你!” 如一盆刺骨凉水泼到沈鸢身上,她打了个寒战。 前一日杨清元告诉她她已经受到朔北人的憎恶,没想到这憎恶这么快就□□裸地扔在她脸上。 扎那逼近她,目光冰冷得吓人。“你要是还想活命,识相的,就早点滚回中原,滚的远远的!” 眼看着高大的身躯逼压过来,沈鸢咬着牙定在原地,抬头对视扎那。 “我是汗王的妃,我的命掌握在汗王的手里,不是你的手里!” 沈鸢身材娇小,但嗓音清亮,使出力气说出的这句话,听起来竟尤其有分量,让自以为气势压人的扎那也愣了一瞬。 风刮过草地的窸窣声回荡着,竟珠扶起泪汪汪的卓雅哈,两人迎风站着,不安地看着前面相对而立的沈鸢与扎那。 一个那么强壮,身着裘衣两眼像是要喷火,就像一头即将发狂的野兽。一个则如此瘦小,抬起头也才堪堪到对方肩头,身上什么防身的武器也不曾有。 但瘦小的人看着对面这头野兽,仍旧直挺挺地站着未曾挪步,仿佛丝毫不害怕他会一口吃了她。 两人就这么剑拔弩张地对视了一刻,然后扎那突然扯开嘴角露出牙齿,扬起残忍又得意的笑容。 “没想到还是个少见的硬骨头,只是你这骨头再硬也没什么用。”他说:“在朔北的地界上,我早晚有机会弄死你。” 他朝她再次逼近,近到她的鼻尖几乎要抵在他的裘衣上。扎那低下头凑在沈鸢耳边: “只要你落在我手 /p /p - 分卷阅读23 /p /p 上。” 沈鸢眼眸缓缓转向他,见到他说完这句含义不明的话后退出去,朝她再次露出残忍一笑。 沈鸢在那一瞬间摒住了呼吸。 “你…你什么意思?”沈鸢侧目凝视他。 “我没有什么意思。”扎那戏谑似的舔了舔牙,道:“只是提醒你一句,我生平最恨的就是中原人,任何中原人落在我手上,都别想活!” 沈鸢眼睛睁大,讶异地看着扎那。 为什么?明明是北方的这些游牧者一而再再而三地骚扰中原边境,屠杀无辜百姓,为什么他们反而要恨中原人? 凭什么?! 她没有问,她知道扎那不会回答她,也不屑回答她。 他们两个人,注定要因为身份立场不同而极端对立。有些敌对仿佛刻在骨子里生来存在。 沈鸢闭上眼睛,长呼一口气,再睁开,重新看向扎那。 “我不管你将来要对我怎样,只现在,我还是朔北的王妃,是你的王嫂,你不能动我,也不能动汗王身边的任何人。” 扎那歪过头,两眼放光,兴趣浓厚地盯着眼前这个始终不退缩的姑娘。 果然。 他们,他们这些中原人,永远都如此傲慢,永远都不肯真正低头。 就连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女孩,都是一样的倔强! 这才是他真正恨的!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18章 弟及 扎那扬长而去的背影渐渐淡出视线,卓雅哈收回目光面对沈鸢跪了下来,竟珠也一起跪下。 沈鸢扶起她们。就算这里的很多人都敌视她,但她们却仍将她作为尊贵的王妃,是保护她们的人。 “殿下!” 白色毡帐间冲出玉姿的身影,朝沈鸢迈步跑来,她身后跟着撒吉,走得慢些。她们二人回来见不到王妃,听守卫说是跟着竟珠走了,这才一路跑过来寻她。 玉姿率先近到沈鸢身前,气喘吁吁:“您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来了?身边都不带个人,让奴婢们一顿好找。” 沈鸢笑着拧了拧她的脸颊:“就出来走走而已,我又不是断胳膊断腿了,还非得有个人跟着才行。” 撒吉稳步过来,瞪了玉姿一眼:“别在王妃娘娘面前这么没规矩。” 她毕竟上了年纪要比玉姿沉稳许多,观察了一下眼前的情形就知道是出了事,于是平声问沈鸢:“娘娘刚才是为什么突然来了这里?” 沈鸢简单说了扎那的事。 撒吉面容平静:“您是汗王的王妃,汗王身边的人都由您统管,您出面阻止理所应当。” 转而教训卓雅哈:“说到底还是你冲撞了扎那亲王,要不是有王妃娘娘赶来救你,你这条命折在亲王那里也不算什么。” 两个朔北小姑娘立马收了笑容不敢出声。 沈鸢想对义正言辞的撒吉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步行回去,沈鸢走在前面,低头思索。 “撒吉。”她还是开口:“扎那今天说了一些话,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撒吉走上来俯身:“娘娘您说。” “他说让我别落到他手上,若落到他手上,他一定不会要我活…”沈鸢停步转身面对撒吉:“可我想不明白,我怎会落在他手上…他说的意思,分明是…” 沈鸢拧着眉,不敢确认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但是扎那的表情,扎那的语气,分明是在说她有朝一日也许会成为他的女人! 撒吉垂下眉目始终声调平稳看不出慌乱惊诧:“娘娘请安心,只要汗王在,只要汗王膝下有子,他不会接近您的。” 只要汗王在,只要岱钦还活着。 “那要汗王不在,又或者…膝下无子呢?”沈鸢问。 若在大周的地界,这句话几乎就是在明目张胆地诅咒帝王,犯了大不敬! 但沈鸢还是当着这个岱钦派来的嬷嬷的面大着胆子问。 “则弟及。”撒吉低着眼睛平静地用汉语给出答案。 兄死弟及,在中原指的是继承王位家业,可在这里,还多了一层含义:哥哥的女人也会被弟弟收纳。 平地惊雷。 “你是说…” “是。” 沈鸢愣住,她没想到,朔北竟然会有这样的传统。这在中原,几乎是违背人伦的事情,这对汉人女子来说是天大的侮辱,是任何女人宁愿死都不会接受的事! 跟在后面的玉姿听到两人这犹抱琵琶半遮面般的对话,还是一头雾水。只她看到沈鸢此刻煞白的脸,觉出不妙,抢先一步扶住沈鸢。 “娘娘不必太担忧。”撒吉道:“汗王正值鼎盛之年。” 只沈鸢心里还是要炸开了。 沈鸢抓住玉姿的手让自己平静少许,望向撒吉。“真的只有这一种结局吗?”她问。 “除非您的母国愿意带您回去,否则没有别的出路。”撒吉自始至终俯身半垂眼帘不去回应她的目光。 失去丈夫的嫔妃们大多只有一个出路,就是收起眼泪卖力讨好下一任丈夫。只沈鸢较她们不同,她有母国,她的母国可以派出使臣向新王讨回她。凭这一点,沈鸢就比她们多了一条出路。 可…真到了那时,大周的使臣真的会来吗? 沈鸢回想自己一路走来,皇帝像送一件礼物一般将自己送过来,皇后像看一只替罪羔羊一般幸灾乐祸地为她送行,独孤侯告诉她要忍耐,就连她的父王都叮嘱她要坚持… 还有别的出路吗? 她的下半生早就注定要禁锢在草原上了啊,她早就没有别的出路了。 沈鸢垂下头,沉闷悠长地叹息。 撒吉还是面如平湖,她安慰沈鸢:“娘娘不必为将来不确定的事情所扰。” 撒吉活了四十多年,什么样的事情都见识过,草原上无数次的动荡与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只要着重当下,因将来会怎样,谁都说不准。 这个岁月磨砺出来的道理对沈鸢来说还太遥远,但沈鸢在经历过最初的震惊与拒绝后,还是选择了接受。 也许她不应该想那么多,岱钦尚年轻,也早晚会有继承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令扎那轻而易举地上位。 “回去吧。”沈鸢抬起脸转身提步,决心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真要到了那个时候,她还是会挺过来的,就像她嫁给岱钦后一样挺了过来。 岱钦处理了一日政务,披星戴月地行走在草地上,行至卧帐,守卫掀开帐帘,昏黄的烛光透出来。 烛光中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小跑到门口俯视迎接他,抬起脸,撩起眼皮,盈盈含情双眸映入他的眼。 他微微失神。 伸出手绕过沈鸢的肩头触到她脑后的长辫,将它拉到了沈鸢身前,指尖轻轻抚过发带。 “是撒吉给你梳的?”他 /p /p - 分卷阅读24 /p /p 问,声调却还沉稳。 沈鸢颔首,问:“汗王觉得好看吗?” 岱钦凝视她,只是回答:“和之前不一样。” 岱钦的印象中,沈鸢总是梳着中原的发饰,别致松软的发髻上几处头饰点缀得刚刚好,令她婉约又含蓄,像笼了一层面纱,和中原文化一样神秘引人畅想。 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少女星眸贝齿,爽如秋隼,像是面纱揭去,面容五官初次破开迷雾清晰明亮地呈现。 他不知道到底哪种装扮更美,只是目光停在她身上便挪不开了。 沈鸢微微一笑,转身去给岱钦倒了一杯马奶酒。 腰身被轻轻握住,她身子一歪,坐到了岱钦怀里。 沈鸢驾轻就熟地将头枕在岱钦的肩上。岱钦温热的气息呼在她的发间,又移到她的颈间。沈鸢顺从地保持不动,脸歪向一边靠着岱钦肩头,出神地望着案几上跳动的烛火,思绪已随着烛光涣散。 “你来了这里,还保持着故乡的穿着,骨子里就还是故乡的人。只有换上我们的衣服,才算是真正的朔北人。”岱钦对她说道,语气惬意又餍足。 沈鸢点头:“妾以后就换上这里的衣裳,从家乡带来的衣物只当个念想。” 岱钦道:“你既然安心在我朔北,朔北的子民必要尊敬你爱戴你,如有对你不敬的,大可告诉我,由我处置。” 沈鸢心不在焉地点头,还望着烛火出神。 这次岱钦没轻易放过她。她的脸被岱钦转了过来与他相对。 “可有人对你不敬?你可告诉我。”他的目光定在沈鸢脸上,带着询问的神情。 沈鸢收回刚才的漫不经心,程式化的应付转换为面对面的专注,她失焦的眸子继而找到了焦点。 岱钦的眉眼浓重,敛容正色的样子显得极具威慑,叫人不敢怠慢。 沈鸢想到了今天扎那的出言不逊。 扎那欲抢夺他的妾奴,又出言挑衅他的妃。他刚回来时,她并不想提及此事,是因为扎那终是他的兄弟,他绝不会为了几个微不足道的女人伤害他们的兄弟感情。既如此,她又何必说? 但此刻他轻捏她的下颌,认真地注视她,询问的语气十分郑重。 “你可告诉我,有什么说什么。”岱钦说,要消除她的顾虑。 沈鸢眼眸渐渐睁大,她疑惑着问:“可是有人和您说了什么?” 岱钦不置可否:“你可以自己告诉我。” 沈鸢明白了,若不是扎那去告了状,那就只能是撒吉禀报了岱钦。撒吉毕竟是岱钦派来的,除了照顾沈鸢还行监视之责,今天的事岱钦一定是知道了。 只他询问,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只求您。”沈鸢收拢的小拳头抵在岱钦的大氅上,她低着脸轻声细语地求他。 “只求您不要迁怒竟珠她们,她们并非有意。” 抱着沈鸢的岱钦突然有一刻愣神。 “你为什么要求我不要迁怒?” 为什么,会是来求他? 作者有话说: 再次新年快乐~ 另外,一更新就掉收藏还是有点难过,请大家手下留情(*/?\*)捂脸? 第19章 安抚 撒吉是岱钦派到沈鸢那儿去的,沈鸢身边出的大事她都会向上禀告。今天议事结束后,撒吉前来求见将扎那的事情说给岱钦。 岱钦原以为,小王妃见到他会主动提及这件事,但她却若无其事只字不提。所以才有了他的主动问话。 只是他不明白沈鸢此刻的回应。 岱钦注视她,眉心因为疑惑不解收拢起来,拉扯剑眉斜飞凸显精亮双眸,威严冷峻更添几分。 这副样子让怀里的沈鸢放低了声音:“妾以为您是因为卓雅哈她们冲撞了扎那,想要惩处她们。”她请求岱钦:“她们并非有意,撒吉也已经教训过她们,不会再有下次。” 岱钦沉默少许,回应:“我不会责怪她们,你可安心。”他盯着沈鸢,脸色说不出的阴沉:“还有呢?” 还有什么?沈鸢不知道自己还要说些什么。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来特地问她,她自问没有做出任何不当之举。 “妾只是去救卓雅哈,其余的什么都没做过。”沈鸢解释道,挺直了被岱钦环抱着的腰身,在他怀里坐正。 岱钦微垂眼睑又沉默,沈鸢离他好近,能察觉到他的鼻息喷/射震得胡须都在发颤。 她以为他要发怒,身子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寒战,脊背僵直起来。 环抱腰间的手臂向内一收,沈鸢被再次推近岱钦,鼻尖几乎相触两对眼睛极近地对视。 “你受了扎那的羞辱,为什么不与我说?”岱钦冷声问,语气里带着王者天然的严厉:“反倒觉得我会迁怒于你?” 沈鸢哑然失笑:“原来真的是撒吉告诉您的。”还好,不是扎那找到岱钦反咬一口。 她轻轻摇头:“只是觉得您特意套妾的话,应该是有所恼怒,是妾会错了意。” 这番解释下来,岱钦没有再步步紧逼。“我已经训过扎那,让他不许再对你无礼,无论你是什么出身,现在都是他的王嫂。”他缓和了声调说。 撒吉禀报的时候只提及了扎那对小王妃的无礼,却因避讳刻意隐去扎那想要兄死弟及的犯上言论,是以岱钦只道扎那是态度恶劣而已,仅仅是训斥了他一顿。 “至于卓雅哈,我也不会给他。”岱钦抚着沈鸢微曲的后颈,继续安抚她:“扎那不是会怜惜女人的人。” 沈鸢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岱钦道:“有什么想说就说。”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中原人总是喜欢欲言又止,不能直截了当地表达观点。 沈鸢低着脸问:“如果是别的亲王来要卓雅哈或是其他女孩呢?” 然而除了他那个性格狂妄的弟弟,没有别人敢向他这个王讨要女人,岱钦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要是舍不得她们,我不同意便是。” 奴依附于主人生存,没有自己作主的权利,主人将她们赠予他人也好,重新卖掉也罢,都是非常平常的事。只是岱钦知道沈鸢肯大着胆子为竟珠她们出头与扎那据理力争,一定已与她们建立了情谊,既然如此,他准备把这些奴女放在沈鸢身边。 只沈鸢垂着的眉眼闪过落寞神色。不过稍稍一顿,她就抬起脸露出笑容面对岱钦。 “明白啦。”她微笑着俯身靠在岱钦胸膛前,脸埋在他的大氅长绒里。 沈鸢梳得平整的额发触碰岱钦坚硬的下颌,幽兰香气飘进岱钦的鼻腔,令他心神荡漾,低下头望向小王妃。 小王妃闭合双目躺在他怀里十分温顺,她对今天发生的事没有一句抱怨,对他的处置全盘接受,什么多余的话都不曾有过。她的样子 /p /p - 分卷阅读25 /p /p ,符合他对中原女子的期待,也符合他对王妃的要求——足够温柔与顺从。 但他却觉得,她的内心深处藏着不悦甚至不忿。 为什么呢?他听闻此事,第一件事就是召来弟弟加以警告,他回来告诉她将来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也许诺她不会把她喜欢的奴女送走。 他以为小王妃在人高马大气势汹汹的弟弟那里受了羞辱,必有惊吓,于是他过来安抚她,让她知道一切都安排都妥妥当当。 可沈鸢看起来并没有被惊吓到,她安之若素,甚至对他的安抚还隐隐怀着轻蔑不屑。 他想捏住沈鸢的下颌让她看着他的眼睛,再质问她的不满究竟从何而来,但她自始至终的温顺表现让他寻不到质问的支点。 岱钦生平第一次有了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怀中的小人儿拿脸蹭蹭他:“时辰不早了,汗王休息吧。” 岱钦不想如她所愿,他带着无处发泄的些许愤懑一把抱起沈鸢,起身提步。沈鸢一如既往地听话,安安静静地望着越来越近的床榻。 鹅绒锦被铺在榻上,松软得蓬起来像是粉红色的云朵。沈鸢被放在云朵上,云朵就塌陷下去,将她的周身轻轻拢住。 沈鸢侧过脸,目光停在轻轻晃动的云朵边沿,淡淡的粉色充盈着她的眼眸。 脸还是被转回来,她就连独自出神的资格也被剥夺。 “就算是朔北的女人,被自己的男人随手送给别人,也一定会很难过吧?” “什么?”岱钦抬起头极其疑惑地看她,声音低沉含糊。 沈鸢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在意识朦胧中说出了不适宜的话,她想捂住口,但已经晚了。 岱钦捏住她的脸颊:“你担心什么?”他哈哈大笑道:“你是我的妃,和那些奴女怎么一样?谁又敢向我求你?” 原来她担心的是这个。就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她居然憋了这么久! 她是大周的公主,是他的左夫人,是尊贵的存在,是能够站在他身边的人,与其他人天然地不同。又有哪个男人会把自己的妻送予他人? 岱钦笑得更加畅快。 “谁敢来求你,就是找死。”他盯着她的脸,收起笑容眼中突显狠戾寒光。? 第20章 巡视 一年一度的屈古纳节很快就来了,朔北的岱钦汗王穿着深灰色的裘衣,站在属于他的土地上,看远方丰草萋萋一碧千里,河流蜿蜒共长天一色。 十年前当他第一次坐上王座,上都还是朔北部的大半国土,那时它的周围大大小小各部零散分布,都在等候他的铁骑踏平他们的毡帐。 如他们所料,岱钦这位传奇少年王最终收服了各个邻部,将地界延伸到了与西边大余接壤的地步。 如今再远眺,一望无垠都是他的疆土。 只是这样广阔的地界,偏偏就差点被大余人攻破。 大余! 是他下一个要踏平的地方! 岱钦的拳头握紧,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奴仆询问:“已到正午,是否要启动仪式?” 岱钦的身躯笼罩在日光下,气度英武。“开始吧。”他下令。 屈古纳节是朔北部最重要的节日之一,因草原的五月水草疯长,漠北的居民将迎来气候温暖粮食充足的春夏季节,他们供奉伟大的长生天,祈求夏日持续得更加长久。 空地上早就摆好祭坛,岱钦带着沈鸢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祭坛前,跪地叩拜,众人也随汗王跪倒。 沈鸢听到他们齐齐发声,异口同声地念着祈祷词,她听不清他们的含糊话语,只知道所说的都是对长生天的感恩祈求。 沈鸢双手握拳支在身前,闭上眼睛内心祈祷,祈祷远在家乡的父母兄弟能够平安顺遂。 交握的手被挪开,沈鸢睁开眼睛,看到身旁的岱钦已起身,他一手扶住悬在裘衣边的腰刀,一手将她扶起。 几个奴仆打扮的人抬着一只牛一只羊送到祭坛前,他们放下牛羊退开的同时,岱钦上前一步拔出腰刀。一道夺目银光从刀柄沿着刀身疾速向上,在刀线的交点处射出星点,像夜星飞升入苍穹。 手起刀落,活牛与活羊的头落地,鲜血喷薄而出汨汨洒在草地。 围绕祭坛的众人齐声欢呼,由他们的王的刀,完成了对上天的祭祀。 沈鸢知道流程,但还是不受控制地屏住呼吸。她自知一言一行都受到众人的注视,压制住不适未挪开目光。 奴仆又弯腰上前,捧起牛羊的头,放上祭台。 祭台前的岱钦随意擦拭过刀身,转身阔步走回来,神情深沉步伐稳健,好像接连斩落两颗动物头颅没有耗费他任何力气。 岱钦看到小王妃没有露出不适之意,在这种场合下撑得起王妃的身份,他展开手臂将她收拢进臂弯,垂脸看她眉眼微微含笑。 他的王妃,确实比刚来时有了很大进步。 “朔北的子民都在等候你,经过大余部这一遭,部落里人心躁动,急需你去安定。”岱钦的叔叔,可木儿亲王对他说。 岱钦面如平湖:“这次不止在上都,其他地方我也要转一转,让那里的子民看到他们的王,知道他们的王有能力守护他们的家园。” 可木儿略惊讶:“你还要出上都?” 岱钦目光坚定:“这次大余人攻破边境防线长驱直入,生活在朔北腹地的子民都受到惊吓,我既然要安定人心,就不能只在上都。” 可木儿很了解他这个侄子,岱钦从来说一不二,他确认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于是可木儿略一迟疑就点头:“那路上带好护卫,安全为上。” 岱钦大笑道:“就算能杀掉我所有的护卫,也杀不掉我。叔叔不必担心。” 可木儿知道他说的一点不夸张,一个岱钦能抵十个护卫。他看了一眼岱钦身边的沈鸢,就退开了。 奴仆拉来白马,岱钦问沈鸢:“会骑马吗?” 沈鸢点头:“只被人带着骑过一次,但我还不会骑。” 岱钦便握住她的腰向上一抬,轻松将她安放马上,他翻身上马坐在她后面。 “拉好缰绳。”岱钦道。 沈鸢握住缰绳,岱钦就握住她的手,夹马启程。 沈鸢只骑过一次马,就是不久前大余人入侵那次,她坐在兵卫的身前,第一次知道马上飞驰的感觉。这次岱钦带着她,速度比第一次慢些,只是一样的颠簸。沈鸢紧紧抓着缰绳,不让自己掉下去。 朔北也与大周朝一样,会将国土分成多个地区,这里不称“州”或者“省”,只称“部”,由亲王或部首来管理。 岱钦带领的一小支精锐王队很快出了上都,在太阳未落之时进入邻近的乞立部。 王的旗帜飘扬上空,周边的百姓纷纷跪地,迎接突然到访的汗王。 /p /p - 分卷阅读26 /p /p 乞立部的部首萨尔连同万骑、千长等各位官员也都接连赶来。 “带我们去看看你们的仓库与牧民,漫长的冬季已经过去,我们要利用短暂的夏季储存足够多的物资。”岱钦说。 部首萨尔明显措手不及,他本已命人去准备好酒和肉招待汗王,哪成想汗王根本没想过歇脚直接就要去看仓库和子民。 他只得硬着头皮带岱钦去看。 和中原一样,朔北人也会囤积物资,不过他们极少有米粮,囤积的主要是喂养牛羊马匹的粮草以及风干的肉食乳酪。 岱钦叫来文官看了账目,又命人打开其中一间仓库,风干的草泥与肉食的味道扑鼻而来,呛得沈鸢差点要打喷嚏。 岱钦看了沈鸢一眼:“虽然比不上你们中原人的储粮,但对朔北人来说是可以救命的东西。” 众官都投来目光。他们起先就注意到汗王身边的小姑娘,看她全身朔北女子装扮,但面容显然不属于这儿。此时岱钦同她说着陌生的汉语,他们恍然大悟。 原来是周朝送来和亲的那个公主啊。怪不得,瘦瘦小小的,看起来一阵风就能给吹倒。 汗王怎么会突发奇想把她带在身边? 令他们无比好奇的王妃突然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储粮。 “到了冬季,就连打猎都不能了吗?”沈鸢问岱钦。 岱钦哂笑:“要是从雪地里找,运气好说不定能找到一两只冻死的狐狸野兔。” 沈鸢“哦”了一声。 岱钦又解释:“冰天雪地里,能打到的猎物尤其少,过冬的人不能总指着这一种过活。” 沈鸢点点头,有些沉默。 其实她想象不到的,别说在雪地里打猎,就连雪,她都没见过几回。家乡的冬季下雪,最多在地上结薄薄的一层白,哪里有过岱钦口中的冰天雪地? 岱钦以为她是忧心冬天的生活,话锋一转:“这是对军队和牧民,你照样会有新鲜的牛羊肉与瓜果。” 我知道呀,沈鸢心想。不管民间怎么天灾怎么饥荒,朝廷里总有源源不断的物资供人享乐,这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只她一抬头,岱钦已转身走了出去。 “带我去看看牧民,特别是那日受过大余铁骑侵害的。”岱钦命令。 漠北草原地广人稀形不成中原那样的城市,朔北的各个子部人口管理其实十分松散,子部与子部之间总会出现不少无人居住的真空地带。正因此当日大余人一支精锐骑兵突然袭击,打得朔北人措手不及,当他们反应过来时,大余人已近上都。 岱钦率领部队前去支援,关键一战就在乞立部境内,大余人的铁骑曾踏倒部内牧民们的围栏,踢烂过他们的帐篷。 牧民们都还惊魂未定,但是一看到天神一般降临的岱钦汗王,都又瞬间收起担忧,跪地不起感激涕零。 岱钦下马面对他们,告诉他们有他坐镇,大余人不会再来。夏季将至,他们要抓紧屯粮,为自己的家庭,也为军队的供给。 牧民们都叩首。他们很多人是第一次见到汗王,看到汗王竟然如此年轻,又如此英武,如此气度不凡,都觉得看到了真正的神袛。他说的话,他们莫敢不从。 一个老牧民颤巍巍地上前,想把家里刚出生的羔羊献给汗王,岱钦拒绝了。 “我来是要你们安心,不会要你们的任何东西。”他说,挺拔的身姿在夕阳下更显神性。 老牧民又拿来一条纱巾:“这是我的妻子生前亲手织的,大余人来的时候她正在喂羊,被他们的马蹄踢死了,是您斩下那个人的头为我们报了仇。这条吉达是和平的象征,望您能允许我献给王妃娘娘。” 岱钦目光微微闪烁,他颔首,同意了老牧民的请求。 岱钦转头想把老牧民的愿望翻译给沈鸢,却见沈鸢已踏步近前,笑意盈盈地低头让老牧民为她戴上白色的吉达。 “愿全知全能的长生天保佑王妃娘娘。”老牧民道。 沈鸢说:“谢谢。也愿长生天保佑你。”她用朔北语回答。 看着这一幕的岱钦眼里有说不出的惊奇。 作者有话说: 攒攒存稿进入下一段剧情~? 第21章 羊崽 岱钦没想到,他的小王妃居然早就能听懂,能说朔北语了。 他跟着杨清元学习许久,汉语不成问题。因此他与她在一起时,总是为着交流的方便同她只说汉语。她在外面时也总是少言寡语,他几乎很少听她开口与他人交流。是以,他没问过,甚至没想过,其实他的小王妃是懂朔北语的。 但他错了。眼前这个小姑娘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接受牧民的赠予,用得体的朔北语回应他们。 岱钦一时无语。 裘衣被拽了拽,岱钦回过神看到沈鸢正笑容清浅地指给他看:“我能去看看他们的羊崽吗?” 岱钦颔首。 于是沈鸢就步伐轻快地随牧民们去了。 淮南王宫里养着各式各样的花鸟飞禽,母妃喜欢猫狗,宦人还会专门去民间搜寻漂亮的猫狗回来。沈鸢生平见过许多美丽的宠物,却没见过这些脏兮兮的牛羊。 羊圈里的羊早就看不出原本雪白的颜色来,像是在泥地里连续打了几十个滚,浑身灰蒙蒙的,毛发都打了卷,那股特殊的羊膻味更是刺鼻。 沈鸢却控制不住地兴奋。她看到羊群里几只出生不久的羊崽子,被母羊护在怀里拿舌头舔舐。 “我能去抱抱它吗?”沈鸢期待地问。 老牧民说:“刚出生不久的小羊怕生,人最好还是不要接近。” “哦。”沈鸢有些失望。 老牧民怕得罪了沈鸢,忙道:“有一只大一些的羊崽,我抱来给您。” 老牧民口中的小羊崽看起来干净许多,其实是他特地用家里不多的存水给羊洗了个澡,只为了王妃娘娘抱它的时候不至于脏了手。 沈鸢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羊崽,羊毛上还湿乎乎的。 沈鸢意识到什么,不好意思地问:“用了您不少水吧?” 老牧民赶忙下跪:“都是我们该做的,一点水不算什么。” 沈鸢歉疚地笑笑。她没想到因自己微不足道的一时好奇,就要让下面的人来回忙活。她嫁到这里近两月,知道水源对平民的珍贵。 羊崽在沈鸢怀里很听话,不久就睡着了。沈鸢摸摸它的头,觉得特别可爱。 “等它再大一点,你们就会杀了它吃肉吗?”沈鸢突然问。 “不一定,这是只母羊,可能会先让它生羊崽。”老牧民给她展示母羊的标志。 沈鸢脸上红红的。没办法,牧民们都很纯朴,没有那么多避忌。 老牧民说:“它再大一些,还能产羊奶,羊奶做成奶酪就能放一整年,多了还能喂狗崽。” “就连它们的羊 /p /p - 分卷阅读27 /p /p 毛,也能用来做衣服。” 沈鸢眼睛一亮:“怎么做的?” 老牧民两只手指捏住羊崽背上的绒毛:“这些剪下来,堆在一起搓一搓,就能搓成绳,能用来编织。” 他对沈鸢说:“我女儿很会做,可以让她给您说说。” 沈鸢跟随他进了毡帐,昏暗逼仄的帐内一个皮肤黝黑眼睛明亮的姑娘坐在榻上编织着。 “别起来,我只是进来看看。”沈鸢止住她要下榻下跪的动作。 姑娘抓了一把剪下来的羊毛,当着沈鸢的面将它搓成一团,再用两根手指从毛团里一点点摘出来,动作细致又麻利地搓成细细的毛线。毛线穿过骨头制成的针尾,穿梭在毡衣上。 沈鸢看着姑娘灵巧熟练的动作,大为震撼。 姑娘受到鼓舞,抬眸一笑:“不止这个呢。” 她顺手抽过来一张羊皮,用布擦去上面残留的血肉,拿来剪刀开始裁剪。 “动物的皮还能剥下来,穿在身上冬天都不怕冻了。”姑娘道。 羊皮刚剥不久,还有腥味残留,沈鸢捂了捂鼻子。 “刚开始是会有些难闻的。”姑娘笑着说,她像对待朋友那样同沈鸢说话,不像她的父亲那样恭恭敬敬。 “你可以先摸一摸,上面还热乎着呢!”姑娘努努嘴,看到沈鸢犹豫了一下就真的伸手来摸了,她又道:“唉唉,别摸到血上去了啊!” 沈鸢笑道:“真的还是热的!” 姑娘可得意了:“那是,要不怎么保暖呢!” 沈鸢笑出了声,转而又有点落寞。 姑娘拿眼睛看她:“怎么了?想到我额亲的事情了?” 额亲是母亲的意思,姑娘的额亲,也就是老牧民的妻子,在大余人入侵之时被杀了。 沈鸢稍稍讶异,望着她。 姑娘显不出悲伤:“你们都是这样啊,平日里高高在上,偶尔下凡到人间一趟,只想听听我们说些苦难,掉几滴眼泪再给我们一些口头上的安慰,一扭头又回天上享福去了。” 沈鸢怔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姑娘瞥着她:“你不会因为我说这些要杀我吧?我可是觉得你和那些老爷不一样,才悄悄和你说的。” 沈鸢沉默了一下,回她:“我不会的。” “我就说!我不会看走眼的!”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沈鸢问她:“你额亲去世了,你不伤心吗?” 姑娘低头继续忙活:“伤心啊。可是伤心有什么用呢?我额亲好歹是死在大余人手上的,朔北的汗王帮我们报了仇,额亲的灵魂就能没有遗憾地走了。可要是在十年前,我们这里还是乞立部,朔北人杀过来的时候死了多少人?不仅不能报仇,还要认朔北部的王作王,连同我们也成了朔北人。” 沈鸢突然窒住。 “那你不恨吗?”许久之后,沈鸢低声问。 “不恨。”姑娘抬起脸坚定地摇头。 沈鸢不明白。 姑娘说:“汗王没有统一各部的时候,草原上天天都在打仗,每天都有人死,每天也都有人为死人报仇。他们打来打去,都是为了给王争地盘,可死的都是我们无辜的平民。”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大家都是朔北人,都是汗王的子民,他不允许我们争地盘,他要我们和和睦睦的,要我们在冬天的时候互相运输食物衣服。” “这里再也没有那么多战乱了,虽然大余人还是会经常侵犯我们,但我们有汗王的军队,我们可以抵御他们。” “我不恨汗王,只要他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我就不恨他。” 沈鸢望着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离开的时候,沈鸢想给老牧民送些财物感谢他的款待,但她摸了摸却摸不到什么财物,最后只得将手上的玉戒摘下来送给了他。 明月高悬,沈鸢在月光下踩着草地发出沙沙声音,不远处岱钦还在等她。 她一路走来都在回想今天和牧民女儿的对话,直到到岱钦身前,抬头才发现岱钦瞧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臣已经准备好了晚宴,望汗王与王妃赏脸。”萨尔走过来打断了岱钦的复杂目光。 岱钦收回目光:“好。” 萨尔松了口气,听岱钦的语气,今天视察的结果还不错!那他这个部首的头衔还能保得住! 萨尔在大帐内安排了盛宴,香喷喷的烤肉与清香的瓜果堆积成一座座小山,被奴仆们端上来。酒壶塞子拔掉,往金酒杯里注入乳白的酒线,马奶酒的香味就充盈整个毡帐。 官员们都很高兴,连同岱钦的表情也逐渐放松,在男人们豪放的谈笑声中端起酒杯。 只有沈鸢坐在边上有些放空。她才从老牧民昏暗脏污的小帐篷里出来,牧民女儿的话犹在耳边,她面对眼前这些丰盛的食物,只觉得索然无味。 好在这是属于男人们的盛会,他们谈论着军事与政务,谈论南方的周朝与西方的大余,没有多少人会真的在意沈鸢的出神。 “大余人的势力日渐增强,他们野心勃勃想要侵吞我们。倒是南方的中原王朝愿意与我们交好,还保证每年会赠予钱粮物资,汗王有没有考虑…” 说话的人瞥了沈鸢一眼,又问岱钦:“有没有考虑与周朝合兵力攻打大余?” 沈鸢猛地收回心绪,转头看岱钦。 中原北境长期受到骚扰,其中尤以大余为首,大周朝本想与其交好但遭到拒绝,其野心昭然若揭。反倒是东部朔北愿意接受和亲,这才有了沈鸢前来。 所以,现在是要更近一步,两者联手了吗? 只见岱钦一言不发,只静静喝酒。 问话那人眼珠一转,立刻闭了嘴。 “今晚是为汗王洗尘,不要谈这些军务。”萨尔端着酒杯起身解围。 刚刚冷下去的氛围又热起来。 这时候,萨尔给了外面一个眼神。 几个窈窕身影走进大帐,穿过两边案几,立于大帐中央。 沈鸢抬眼看到这些舞女的身上仅穿着单薄丝衣,露出手臂与脖颈的大片肌/肤,她们深目高鼻肤色白得发光,既不像朔北人也不像中原人,沈鸢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但她知道,她们浑身散发着诱/惑的气息。 萨尔暗暗看了沈鸢一眼,还是开口:“这些是跟着西域商队进贡来的西域美女,能歌善舞可为汗王助兴。” 音乐响起,舞女翩翩起舞。 萨尔看看岱钦,目光又移到他身边的沈鸢。只这么一眼,萨尔的表情紧了一下。 小王妃也在看他,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她此时却面如冰霜目光冰冷。 竟然就这么当着她的面,她还在这!? 第22章 越界 管辖乞立部的萨尔觉得,中原来的王妃没有话语权,他就算当着她的面送女人,她又能 /p /p - 分卷阅读28 /p /p 干涉什么?再说,这些女人也不会被充帐,不会威胁王妃的地位,她又有什么理由不悦呢? 只这次,先不悦的却是汗王。 许久未开口的岱钦缓缓放下酒杯。“这些是送给我的?”他沉着声音问。 萨尔谨慎地回答:“若能伺候汗王,也是她们的荣幸…” “伺候我?”岱钦的黑眸转过来,侧目看他:“她们配吗?” 岱钦的嗓音低沉浑厚,此时更是压低了说,他的语调很平稳,但听起来就是有着说不出的冷酷。 刚刚还气氛热烈的大帐瞬间安静下来,舞女们停止了跳舞垂下脸,萨尔的额头上渗出细汗。 岱钦转回眸子,拿起案几上的小刀在羊骨上摩擦。 “萨尔,听说前段时间你想要指令部下突袭周朝边境进行掠夺,可是这样?” 沈鸢愕然。 萨尔额上渗汗:“是,是因为大余人过来打了一仗,很多物资都不够了…但我们没有出兵过,都只作设想罢了。” “设想?”岱钦打断他:“周朝有意与我们议和,我们有了南方的支撑,就可以腾出手来与大余对抗。而在这个时候,你却还想像之前那样袭击周朝边境!” 萨尔跪地:“是臣一时糊涂!” 岱钦冷笑:“你是糊涂了,前脚刚觉物资不够,后脚就从西域弄了这么多美女来享乐。” 萨尔不敢说话了。 帐内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乞立部的官员们别开目光冷汗连连。 跟随岱钦的王队卫兵侧耳等待汗王的号令。这位萨尔部首是靠功勋升上去的,可不是汗王的兄弟叔侄,汗王若是不高兴,随时能下令处死他。 只岱钦无意惩戒萨尔,他扔开小刀站起身说:“记着,我才是朔北的王,朔北境内的军队,只有我一人可号令。下次再敢私自出兵,严惩不贷!” 他看了沈鸢一眼,沈鸢会意地起身跟上他。岱钦带着沈鸢阔步离开,留下心虚的众人。 岱钦走得很快,沈鸢追不上他,只得拉起裙角跑起来,月色下鲜红的礼服穿梭于墨绿的草地,要赶上前面那个高大的身影。 岱钦忽地停步,后面的小王妃止不住步子一骨碌撞到他背上向后栽倒,将要落地之际岱钦转身伸出手,将她捞了回来。 站定的沈鸢弯腰捡起滚落在地的冠帽,直起身后看到岱钦面容肃穆,只淡淡地凝视她。 “你不用害怕。”他开口:“我既然收了你,就不会再与周朝开战。” 白色的月华洒在岱钦半垂的眼睑上,衬托出他的威严。他说得郑重,像是在给臣服于自己的子民以保障。 沈鸢平静地道:“妾知道。若非如此,你刚刚也不会教训萨尔部首。” “我教训他是因为他擅自调用我的兵力,还在受到外邦侵犯后贪图享乐。” 沈鸢瞧了他一眼,隐隐觉察出他压在心头的恼怒。岱钦没有多做解释,但沈鸢在朔北国生活两月后,已经能够猜测得出来。 朔北统一各部不过十年,又是在荒凉草原之上,管理松散难以集权,军事权力的收归远不如中原王朝那般容易。 岱钦有怒火,是怒在军事权力的分散,也是怒在权力分散从来是诸侯叛变的温床。 沈鸢顿了一顿,伸出手附上岱钦紧握的拳头,想要化解岱钦心头压抑的怒意。 “您今晚训斥了萨尔部首,想来今日之后就会传遍整个朔北,各部诸王也都会了解您的要求,再不敢轻举妄动。”她说。 岱钦半垂的眼睫颤了颤,他抬眼凝视小王妃,柔情只出现短短一瞬,而后阴影倏地攀附眼下,冷肃感尤甚从前。 沈鸢反应过来,脑袋忽地一嗡。 她说错话了… 她作为一个异族女人,不该、也不能干政。这在她的家乡是忌讳,在朔北更是忌讳! 岱钦冷冷地俯视她,黑发浓须覆住的面容上,深深的眼眸暗影变幻。他此时只是一言不发,可偏偏无声胜有声,无言才更叫人压抑。 沈鸢身上毛发骤起!她脚底一软,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开两步。 脊背收紧,她被猛地拉了回来。 岱钦略略伸手把她重新拉回自己身前,垂脸看她只冷声开口:“紧张什么?” 沈鸢低声请罪:“是妾多言了,您别,您别生气。” 岱钦的眼底有了一丝讪笑:“这么胆小?” 沈鸢默然。她的确不应该,她不应该只因为做了两个月王妃,与岱钦朝夕相对了两个月,就敢逾越这条界限,就忘了岱钦毕竟是王。任是哪位帝王,都不会乐意自己的心思被人揣摩,也不会乐意自己的统治被异族窥探。 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她不应该忘却! 岱钦伸手摸了摸她编得整齐的秀发。沈鸢陡然神经紧绷,害怕下一息,那轻柔的抚顶就要化作无情掌力一掌拍碎她的天灵盖。 好在岱钦目光柔和没有杀意,却带着一丝戏谑讪笑,与她初来朔北之时的笑意别无二致。 他重新用看宠物那般的眼神审视她。 就算是做他的王妃,就算得他一二时的宠爱,最终也不过是一只养得漂亮的宠物罢了,又怎可与他平起平坐? 沈鸢心里有屈辱感,但她此刻只能承受岱钦俯视的态度,因她牢记自己和亲的使命,必须长久地留在朔北,维持两国和平。 “妾知错了。”沈鸢咬着下唇小声挤出这句话。 岱钦便将她拉进怀抱里。 “今夜得在这里安营扎寨过上一晚,委屈你了。” 沈鸢在他怀里点点头,不发一言。方才陡然直上的寒意还未散去,连同内心深处的屈辱感,令她身心俱冷。缩在岱钦温暖的怀抱里,她却身子微微发颤。 岱钦以为她是被夜风吹得寒凉,召来兵卫搭建行军帐篷,能令他带她取暖歇息。 帐篷不似上都汗王的卧帐那般宽敞华丽,但也是用上等皮革制成,睡在其中也很暖和。地上铺就毡垫,岱钦就与沈鸢席地而眠。 裹着毛茸茸的毡被,沈鸢突然感觉自己回到初嫁朔北之时,她两手抓紧被沿,将头往里缩了又缩。 “别乱动。”身后的岱钦用朔北语说,自从知道了沈鸢会说,他便不总用汉语与她对话。 沈鸢便不敢再动,但她睡不着,侧身望着帐帘敞开的缝隙出神。 身后拥着她的男人突然问:“你的朔北语是从哪里学的?” “是和亲路上看著书自学的。” “仅仅几个月时间?”岱钦的气息扑在沈鸢耳廓上,能感受到他的惊奇:“是什么书。” 沈鸢脱离岱钦怀抱,掀开被子直起身,从衣服里掏出一本薄薄的书册。为了能与当地人无障碍地交流,沈鸢几乎随身携带书册,遇到不会的词语就会翻书查阅。 岱钦掀开帐帘,迎着月光翻开书页,泛 /p /p - 分卷阅读29 /p /p 黄的纸张上密密麻麻新标注了许多小字,比原本的文字还要更多。岱钦识得的汉字不多,但也能感受出沈鸢的用心刻苦。 岱钦侧目看沈鸢,看得她再次寒意浮升。 只这次岱钦仅是平和地说:“仅仅看书就能说成这样,不容易。” 沈鸢道:“和亲路上还有一个会说朔北语的师傅,有不懂的就常常请教他,久了便能用朔北语交流。” 岱钦偏头凝视她:“来我们朔北不哭不闹,还愿意主动学我们的语言?” 沈鸢怔住。 岱钦扶膝淡淡道:“我知道你们中原的女子,没有愿意远嫁草原的,更何况你身份尊贵有数不尽的荣华,又怎么能甘心在这里度过余生?” 他轻轻捏住沈鸢下颌,缓声问她:“是不是这样?” 原来他自己心里都知道,知道没有哪个女子愿意放下大周宫廷的金玉富贵,来到荒凉的陌生异乡,与语言不通的异乡人共度余生。 沈鸢镇定回答:“和亲是大周天子的旨意,妾没有选择,但既然来了,就只安心融入这里,尽好做王妃的职责。” 岱钦一时默然,忽地扔回书册,放下帐帘。 还是照着之前的姿势,他从后面抱住沈鸢,轻轻抚摸她的秀发,从头顶抚到发辫。 她在他掌下毫无还手之力,稍稍用力便会香消玉殒。但如此柔弱之人却仿佛透着一股劲,会学习、会观察、会融入,甚至能对他的心思、对草原上的政事有敏锐洞察。即使她什么都不说,不反抗,但他知道很多东西早已在她心里成形。 这就是中原人。 很弱,也很强。 父王对他说过:要向中原人学习,他们有统一的王朝,有集中的政权,有很多他们还不懂的东西。 当时他年幼,不能理解,经过十年统治,他已有些明白。纵然他此时,已是草原上最强大的王者。 若论暴/力,他们是绝对的强者,若论统治,他们在中原人面前仍是不谙世事的学生。 岱钦闷得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在心里炸开。 一声低吟传来,骤然回神,才发现沈鸢眼角已渗出大颗泪珠。 “沈鸢!”岱钦松开手,第一次唤她的名。他没想到自己的略一走神,竟然伤了她。 沈鸢捂住脖子忍下疼痛,“没事,我没事。”她反而柔声安慰他,从始至终的温顺,无论他怎么对她。 岱钦看着这一幕忪怔。 作者有话说: 女主要想在异国立足还有一段路要走呀~ 感谢在2022-01-03 23:00:40~2022-01-04 21:28: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枚话废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药膏 沈鸢跟着岱钦巡视了另外两个子部后,回到了上都大营。 撒吉和玉姿看着岱钦护着沈鸢骑马奔来,在大帐前停马。 “带王妃回去,好好照顾。”岱钦对奴婢说,转头去了大帐。 玉姿奔上来,帮沈鸢拿脱下的帽子:“殿下累了吧?” “还好,拿点水来。”骑了一天马的沈鸢又热又渴,进了帐里顺手解开衣领透透气。 “呀!”玉姿惊呆了:“您的脖子怎么了?” 那晚扼出来的淤痕还未消掉,颜色从绯红转为淡淡的暗红。沈鸢这几日特地拉高衣领遮住,为的就是不让人看出来。 沈鸢按住玉姿:“没事,是他不小心弄的。” 玉姿立刻明白了,收住话头,只是心里还气恼:多少次了,这个男人为什么都不知道怜惜公主,甚至还变本加厉弄出这么严重的伤来! 撒吉淡定地拿出一个小盒子,沾取少许膏药,在红印上轻轻抹开,清清凉凉让沈鸢的皮肤瞬间起了疙瘩。 “活血化瘀的药,涂上很快就会消肿。”撒吉道。 沈鸢点头。 玉姿忍不住开口:“他,他什么都没说吗?” 沈鸢沉默。 说过什么吗?她只记得那晚岱钦松开她,神情有一刻忪怔,他定在那儿怔住,最后还是要她首先开口说她没事。除此之外岱钦再没说过太多,只是有时会抱着她,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叹息。 玉姿脱口而出:“好歹是大周朝过来的公主,他怎么能这么对待!” 撒吉瞪了玉姿一眼:“不要口无遮拦!” 沈鸢拉了一下玉姿让她住口,玉姿自知失言可还是愤怒,脸涨得通红。 撒吉叹道:“男人会这样的,特别是这草原上的男人,使用暴力惯了,对女人难免粗鲁,还是要辛苦娘娘多忍耐。” 她还不够忍耐吗?沈鸢心想。她被送过来一路忍耐至此,在这里得不到平等相待,没有夫妻间的举案齐眉,必须谨言慎行以免犯汗王的忌讳。这里没有一处是她理想的生活,都需要她忍耐才能度过。 沈鸢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眼角有些湿润。 撒吉察言观色知道沈鸢的委屈苦楚,但她也着实做不了什么。正如她所言,男人对女人的怜惜总是难能可贵。她从年轻到年老,伺候过好多位王妃,看过太多女人的苦楚了。 撒吉只能给了玉姿一个眼神,让她跟自己出去,留沈鸢自己静静。 独自一人的沈鸢坐在铜镜前,解开发辫,乌黑秀发垂落散开,再不受任何束缚。 她望着铜镜,发现自己的雪白脸蛋上已划出泪痕,忙用袖子擦了擦。可泪水又多又满,却突然止不住了,她一只手扶着脸颊一只手在妆台上摸索,摸到一张帕子,拿起来给自己擦泪。 眼前一片雾蒙蒙,她凑近镜前想看清眼睛有没有哭肿,却什么也看不清。只好走到门口掀帘让日光投进来。 “殿下?” 沈鸢眼前一亮,帐外一个熟悉的身影路过,看到忽然出现的沈鸢停下脚步向她行礼。 只杨清元再一抬头,又立马移开目光。 沈鸢突然反应到自己松开了一节衣领,披头散发还双眼哭的通红,就这么毫不端庄地站在外臣面前。她十分窘迫,忙扯下帘子钻回帐里。 真是丢脸!自己憋屈的样子全给这个人看了去,指不定他正在心里怎么笑话自己呢! 竖起耳朵听不见外面的声音,沈鸢觉得杨清元应该是自觉走远了,她稍稍送了口气。 跟随岱钦的这几日她一直挺着气让自己显露不出任何愁怨,好不容易憋到现在,才稍稍在玉姿和撒吉面前展露了一丝情绪。剩下的本想独自化解,却不成想在杨清元这里被撞见了个明明白白。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看见自己的低落,沈鸢只觉得憋屈不是滋味。 一低头,却见到手里攥着的帕子,竟是初见那次杨清元赠予她的。 /p /p - 分卷阅读30 /p /p 白色帕面上红梅盛放,被她的泪水染湿了一片。 沈鸢走到镜子前,将帕子摔在妆台上,坐下来,手支起脸颊,独自沉思。 “殿下。”外面传进杨清元的声音。 沈鸢心头一震,他怎么又回来了? “臣有事求见。”杨清元道,语气恭恭敬敬,听不出来任何嘲笑。 沈鸢叹了口气,对着镜子扣好衣领,把头发随意收拢别在脑后,又拿清水洗了洗眼睛,弄好一切后才走到门口去见杨清元。 杨清元耐心地在外等候,见到沈鸢终于出来,面容上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但是神情淡淡目光不与他对视,明显还在强撑。 “杨大人因何事求见?”沈鸢问。 一只小巧的锦盒展现在眼前。 “这是清玉膏,能活血化瘀,是从臣祖上传下来的配方,效用甚好,殿下不妨一试。”杨清元将锦盒放到沈鸢面前,俯声说道。 沈鸢脸上飞红更加窘迫。原来他都看到了,看到了自己脖颈上的瘀痕… 杨清元却面容平静:“臣知道殿下跟随汗王左右,难免受到些对待。只是事不如意十有八九,还请殿下为着大周子民着想,务必安定心神勿受困扰…” “杨清元!” 杨清元愕然抬起身子,看到面前的公主脸色铁青,双眼噙着泪,情绪激动不已。 “杨清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对谁说吗!”沈鸢咬着牙责问道。 他特地跑回来看她笑话就罢了,居然还这么直截了当地将夫妻之事说出来,言语中还满含对她的指责和不信任。 她在朔北人面前得不到尊重也就罢了,难道还要在同族人面前也受到轻视吗? “你只是一个外臣…”沈鸢气的发抖:“你怎么敢当着我的面?我就算来了这儿,也是你的公主!” 杨清元愕然而立,顿了半晌后,再次俯身行礼:“是臣一时忧心,说出无礼之言,望殿下恕罪。” 不远处的守卫被沈鸢的斥责声吸引,以为是杨清元得罪了王妃,扶着腰刀朝这边走来。 沈鸢定了定心神,朝守卫伸手止住他:“这边无事,你下去。” 守卫应了一声,转头回了原地。 沈鸢注视杨清元,语气平和不少:“你走吧。这膏药你带回去,我不需要。” 杨清元关切地望她:“殿下,臣刚才所言,只是怕您受到困扰损伤凤体。” 沈鸢咬着牙摇头:“你觉得我不懂这些道理吗?你觉得我在这儿这么久却还没有做好准备吗?杨清元,我凭什么还需要你来告诉我应该做些什么?” 她一路走来,所见之人无不告诫她、教育她、训导她,她记着他们的话,许多委屈都自己咽下了,可为什么还有更多的人来对她指指点点? 还是这个不算是周臣的周臣。 沈鸢落泪:“任何一个大周的子民都可以来训导我,只你不能,你没有资格代表大周子民同我说话。” 杨清元目光黯淡下去。他明白,他早已不是周臣,怎么有资格去说为了大周子民如何如何。 “是臣的错。”杨清元道:“您说的没错,是臣有时还将自己错当周臣。” 沈鸢诧异望他。这话在朔北境内说出,无异于将自己的性命交于听者手中。 只杨清元并不在意,垂下脸黯然苦笑,继续道:“公主为了大周子民勇于献身和亲,着实要比臣有勇气千万倍。臣怎敢训导您?不过想给您一些支撑,帮您在这儿坚持下去。” 沈鸢缄默,看着他的苦笑,她的怒意渐渐消退。 杨清元目光闪动:“只臣想让您知道,无论如何您在臣面前都无需困窘。” 他望向天空:“异国他乡少见同族人,臣是您的同族,就是您的支撑。若有需要,臣可赴汤蹈火。” 朔北的土地上,一位身着裘衣称岱钦为王的青年人,毫不动摇地向周朝公主表明心迹。 沈鸢注视杨清元望天的眼,心里五味杂陈。 …… 撒吉被岱钦召唤到了大帐内,她看到岱钦高大的身躯负手而立背对着她,听到她进来,只是问她: “王妃怎么样?” 撒吉答:“娘娘很好,只是一路奔波累着了,回来就歇下了。” 岱钦颔首,默然了一会,又问:“她没说什么吗?” 撒吉不明其意,却也不能把她和玉姿的对话禀报出来,只能回答:“娘娘身体疲惫,没有说些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撒吉看到岱钦的背影挺拔地立着,背着的左手抓住右手手腕,右手指上戴的金戒被他缓缓转动。 撒吉看着岱钦长大,对他的肢体语言都很熟悉,她知道他这个动作是在思考。 她听见岱钦的一声叹息。岱钦转过身,对她道:“王妃受了点伤,你拿些药膏给她用一用,好好照顾她。” 撒吉略略惊讶,但还是应下。 岱钦又道:“这几日我就不回卧帐了,想必她也不想见到我,你回去和她说,让她暂且安心。” 撒吉惊诧得微微张口。 岱钦偏过脸望着地面,眼神些许晦暗。许久之后,他一声长叹。 “我实在是不会对待女人。撒吉,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样好好对她。” 他低声说。? 第24章 写信 沈鸢脱了衣服,泡在木桶里浑身暖洋洋。这几日跟随岱钦风餐露宿很是辛苦,好不容易能安安静静洗个热水澡,她只想泡在水里偷闲半日。 她这一睡就睡了许久,再醒来时帐内已经点上灯,撒吉拉开木屏风绕进来往桶里加热水。 沈鸢撑了个懒腰,懒羊羊地揉揉眼睛,伸手拿起台子上的药盒,沾取少许膏药涂在颈上。 “撒吉,你帮我看看,红印消下去一些了吗?”沈鸢湿漉漉的小手拉着撒吉的衣袖。 撒吉微笑:“见效没那么快,还要多涂几日。” 沈鸢撇撇嘴,扶着撒吉的胳膊从水桶里站起来,撒吉就拿着干巾帕给她擦拭。 水珠顺曲线而下滴落水桶,在白蒙蒙氤氲水汽的水面泛起圈圈涟漪。沈鸢站在这团热气中一动不动任凭撒吉打理,她歪着头眼睛似闭非闭,湿漉漉的脸蛋上残留倦怠的余韵。 不得不说,小王妃生得很好看。撒吉伺候过许多老王妃,她们每一个人都极其美丽,那种一眼定乾坤的惊艳美感,直接且热烈。而小王妃的美却很收敛,初看时不觉惊艳,却细水流长藏着三分慢慢显露,像她着汉服时淡雅着裘衣时鲜活明媚,不张扬但有张力,是有留白、可转圜的美感。 撒吉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巾帕滑过沈鸢的湿发,再滑过粉扑扑的脸颊,再到长而细的脖颈。 脖颈。 撒吉顿住。红色的印记在水雾中十分刺眼。撒吉目光定在那儿,脑海中回忆起今天岱钦的样 /p /p - 分卷阅读31 /p /p 子。 他目光晦暗脸色发白,在大帐里踱着步子不能安定。 撒吉看着岱钦长大,他的情绪逃不过她的眼睛。 他那时的情绪,就是懊恼。为了他的小王妃,为他失手伤了她,他极其懊恼。 印象中,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但在外人面前还尽力保持王的威严。 沈鸢睁开眼睛瞥了一眼停顿动作的撒吉,懒懒地问:“现在什么时辰啦?” 撒吉回过神来回答:“夜半了。” 沈鸢困得又合上眼:“居然这么晚了。等会汗王该回来了,头发得快些拧干了。” 撒吉垂目:“他这几日暂且不会再来。” 沈鸢忽地睁眼:“他说的?” 撒吉点头。 沈鸢困惑:“为什么?” 撒吉道:“汗王念着娘娘这几日舟车劳顿,想让娘娘静心休息。” 他什么时候想得这么细致了呢?居然能想到她的不易,能给她时间静心休息。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不来折腾她,她能放松不少。 出来后沈鸢坐到地毯上,睡了一觉再起来反倒不困了,手托腮撑在案几上百无聊赖。忽然想起什么,左摸摸右摸摸,摸出几枚铜钱来。 “我们要不玩会簸钱吧?”沈鸢冲着玉姿和撒吉笑道。 玉姿拍手:“正好正好!奴婢也好久没玩了。” 两个人推开低矮的案几,激动盘腿坐下,把大周朝的铜钱扔在地毯中央。 撒吉摇头:“奴婢不会。” 玉姿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拍手道:“原来还有撒吉不会的东西啊,这回可得我教你了!” 沈鸢拧了一下玉姿的脸:“就你话多。”转头对撒吉笑道:“游戏很简单的,玩一次就能学会。” 盛情难却,撒吉只好坐下看两个小姑娘掷出铜钱,眼疾手快的瞬间,手掌覆上全数收于掌下。 这是沈鸢从小用来消磨时光的游戏,在王宫里闲来无事,读书读的累了,就和小姐妹们一起玩几局,无需动脑还能有输赢热闹,常常一玩就陷进去转眼度过几个时辰。 如今再次重温,沈鸢觉得十分熟悉亲切,往日种种美好嬉闹都上心头,只又觉得,略有些寂寥。 从前她身旁总围绕着许多人,有玩伴也有侍女,众星拱月一般不曾叫她落单,玩簸钱的游戏总是三五成群,热闹非凡。到如今,只剩下玉姿和撒吉两个人与她戏耍。 铜钱分好,三人便开始比拼,第一轮撒吉便漏了好几板铜钱。 撒吉摊开手无奈:“奴婢确实玩不好。” “那朔北的人们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呢?”沈鸢转过头问。 “跑马,打马球、摔跤、驯马、驯鹰之类。”撒吉微笑:“不过都是男人爱玩的罢了。” 玉姿想到什么:“那汗王是不是都很擅长?” 撒吉笑道:“汗王是朔北最强的勇士,若论跑马摔跤,没人能与他比肩。下次要有赛事,汗王若是出场,你们去看看就明白了。” 玉姿忙点头:“赛马摔跤什么的我还没看到过呢!” 撒吉脸上挂着慈善笑容,对玉姿的愿望予以默许,一转头看到王妃正略略思忖,便道:“娘娘常在宫中,应该也看到过的。” 这些也是中原皇宫中常有的娱乐项目,但沈鸢身在淮南王宫,毕竟比不上京都皇宫,南方人也更爱好内敛温和的娱乐活动,王宫则不常开展这些项目。 沈鸢摇摇头:“与王兄观光操练场时偶尔见过几次士兵摔跤,离得远也看不清,便没有深入了解过。” 玉姿惊奇:“王爷府中也有士兵呢?” 沈鸢戳戳玉姿脑袋:“亏你在皇宫里呆了这么久,怎的连这些都不清楚。” 她扶着脸颊:“王宫里的卫兵许多,他们天天都要上操练场训练,我王兄行带兵之职,便是要督军训练以便必要时为国作战。王兄有时会带我去玩,有时也带延儿。” 说到这里,沈鸢不禁弯唇轻笑。其实延儿不过才三岁,刚刚会说话的年纪罢了,就算被王兄带着去看了士兵操练也看不懂什么。 但王兄就是这样,一腔热血意气风发,不像父王那般悠闲自得,反倒更像史书中的太宗皇帝。父王不过年近五十,政务便不大愿意管了,全数交给世子代管。于是王兄得偿所愿,能在封地中得以一展宏图。 王兄不仅觉得自己要早早建功立业,还认为他的儿子也要早日成长得像他一样,经常要带着延儿去看练兵。王嫂总是说王兄操之过急可又拿他没辙,只得每每让奶娘跟着一路看护小王孙。 记忆中,王兄抱着延儿站在高台上,指着那一片士兵对他道:将来我们会用强大的兵力将北方鞑虏打得落花流水,打得他们滚回老家永远不敢再来! 卧帐里的沈鸢忽然打了个激灵。 一旁的撒吉说:“原来娘娘并不是从小生长周朝京都的皇宫,是有自己的父王母后。” 沈鸢颔首:“我是淮南王的女儿,只是因和亲被抬公主头衔。” 撒吉道:“怪不得见娘娘生得冰肌玉骨,原来是在南方那样的地方养出来的人。” 玉姿捂嘴笑道:“撒吉还这么会说呢!说得文邹邹倒是和咱们皇宫里的嬷嬷有的一拼。” 撒吉倒不在意,只是望着沈鸢忽然惆怅起来的面容,轻声问道:“娘娘来朔北两月有余,父母兄长定然思念,娘娘可有给他们寄出信件报平安?” 沈鸢一惊。“寄信?” 漠北草原距离淮南十万八千里,朔北与大周两国之间也互有边境防守,几乎没有送信驿站,如何能够通信? 只听撒吉说得肯定:“周国常有商队进入朔北境内贸易往来,若委托他们将信件带入周国,再又周国境内信使送信,则有望送到淮南亲王手中。” 沈鸢和玉姿互望一眼,不约而同激动起来。“真的?这样真的可行?”沈鸢探身追问。 “虽然丢件的风险大时间也长,但未尝不是一种寄信的方法。若是娘娘不放心,可多委托几只商队,每只商队多付些委托金便是了。” 沈鸢激动不已,她原本以为自己和亲之后与家人要处于永远相隔的地步,却不成想还有相互联系的方法。 她立马跳起来跑到拐角打开装私人物件的小箱子,翻箱倒柜地找起付给商队的金银细软来。 撒吉微笑道:“娘娘先不忙着找银钱,可以先想想要在信上写些什么。” 沈鸢从箱子里抬起头。对哦,她得好好想想! 深夜卧帐里点着好几盏灯,沈鸢脚踩兔绒履鞋,披着狐绒斗篷,趴在案几上写着送去家乡的信。 她有许多话想对父母说,想对兄长说,笔尖点墨却迟迟无法下笔。一个时辰下来,写了两行字,觉得不对 /p /p - 分卷阅读32 /p /p 搓了纸团扔在地上,又写了两行还是不对,搓了新的纸团。一团又一团,褐色的地毯上已滚了三四个皱巴巴的白雪团子。 一抬头,发现玉姿也抓耳挠腮伏在案上一副憋不出字的样子。 沈鸢伸手:“你写了些什么?拿来我看看。” 玉姿挠着头:“一个字都没写呢!” 沈鸢道是她也和自己一样,想说的太多一时间反而无从说起,便说:“那你想写什么?说给我听,我帮你摘捡些要紧的。” 玉姿道:“就是不知道要写什么,写给谁。” 沈鸢诧异:“怎么会不知道写给谁呢?自然是写给你的父母呀。” 玉姿道:“我四五岁就被父母托人送进宫里,他们拿了一锤子买卖的钱之后再没出现过,说是我父母其实比陌生人还不如哩。”她拿笔抵着下巴:“我本来想写给宫里带我的管事嬷嬷,可又想以前打骂我最多的就是她,我干嘛要给她写信呀!要是写给几个原来玩得好的小伙伴,她们在宫里无权无势不见天日的,收不收得到信都不一定呢。左想右想,实在找不出要写信给的人。” 玉姿把笔一搁,两手一摊,有些怅然又气鼓鼓的:“想来想去不写了,谁关心我到了哪个犄角旮旯呀?就算写出去了也没人看。” 沈鸢一时涩然,但见玉姿已经麻利地爬起来捡起一地纸团,“奴婢给您倒些水来。”转头就出门打水去了。 烛光中就剩下沉鸢一个人,她独独地坐着,望着雪白纸张良久。久到烛火爆裂,帐外传来野狼的叫声。 定下决心,拾起笔在纸上落字。 【父王母后福启, 儿和亲至朔北已有两月,入乡随俗诸事安顺,汗王温柔体贴待人和善,竟不似传闻所言,儿与汗王相敬如宾琴瑟和谐,相处以来,无一日不悦无一事不遂。】 沈鸢顿了顿笔,想到通一次信件至少数月,转而再写: 【然,儿行千里,思念故园梦寐神驰…】 作者有话说: 好多小可爱给文评论,抱歉不能一一回复,只能比心心~? 第25章 太妃 撒吉去见岱钦的时候,岱钦正在与杨清元议事。 “是什么?”岱钦问。 “娘娘要寄回家乡的信。” 岱钦坐下来:“你看过没。” 撒吉道:“奴婢不识得字,娘娘的信件也不便过目。” 捧信上前,呈于岱钦眼下,隽秀小楷映入眼帘。岱钦瞥了一眼,就挪开了。 “你扫一眼。”他对杨清元道。 杨清元怔了一瞬。“这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岱钦摸摸胡须说得干脆,只掩藏掉眼里的些许窘迫。“只需你看看可有关于两国政事之言。” 杨清元踟蹰着,但岱钦一脸坦然地直直望着他,只得叫他走上前,极其迅速地扫了一眼,挪开目光。 “不过向家中报去平安,再无其他。” 岱钦摩着下颌,想了一会。“没什么就随她去送,以后若无特殊情况,可不用着我过目,如今已不是战时。” 撒吉便退去。 又只剩下君臣二人,杨清元双手插袖环于身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岱钦。 “看我做什么?”岱钦做出瞪他的神态。 “议事也乏了,汗王要不要再学一会字调节些许?” “不用。”岱钦回答得极其干脆:“我能看得懂。” 话音未落,一卷书已翻陈开,都是方块样的汉字。杨清元翻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抬眼看岱钦。 岱钦狠狠抓了一把胡须,一连断了好几根。 “文字学起来就是比语言难些,汗王不必心急。”杨清元若无其事地拿过笔。 “闭嘴。” …… “殿下,殿下!” 玉姿提着裙摆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迫不及待地就要给沈鸢报告好消息。 “信寄出去了?”沈鸢立马问道。 “没…还没呢。”玉姿被问得一愣,在距离沈鸢还有几步的位置刹住脚步。 没寄出去啊,白高兴一场。沈鸢翻了个白眼,故意端着架子:“那你慌慌张张地叫我做什么?也忒没规矩了。” 玉姿知道沈鸢逗她,也不慌,还是嬉皮笑脸地近前:“奴婢看到营地里在摔跤呢,汗王和各位王族老爷们都在,可热闹了,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沈鸢想起来前几日撒吉和她说过,夏日里摔跤跑马等赛事最多,朔北的贵族们日常闲来无事,最喜欢看的就是这些。 “汗王也在?”沈鸢迟疑地问。 玉姿肯定地点头:“在的!” 说来奇怪,从周边子部视察回来,十天半个月过去,岱钦再没来过卧帐也没见过沈鸢的面。他从前那么个总要整晚折腾她不予她安宁的人,为什么突然就冷淡至此了呢? 仅仅因为那唯一一次失言吗? 沈鸢其实很享受这段轻松的时光,夜晚无需被岱钦强硬地搂着入眠,她的睡眠质量都高出不少。只是…她总有深深的困惑,也还有作为王妃被汗王厌弃的隐忧。 “一起去看看吧。”沈鸢道。 玉姿在前面引路带沈鸢去了赛场。开阔出来的空地上摆了一张方形赛台,飘扬的彩色旗帜下,两个彪形大汉在赛台中央扭打不休。两个大汉均胡须满面深蜜肤色,赤膊上阵互相交缠宛如两头野兽。 沈鸢边走边往台上看去,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摔跤比赛不禁万分好奇,一时走了心神。 “你踩到我了。” 沈鸢骤然一惊,转过脸来,一张泛着笑意的秀丽面容进入视线。 “抱歉。”沈鸢忙收回脚,方才的一走神,脚尖无意间踏上了对方的衣裳下摆。 沈鸢面前的这张脸上仍旧保持笑容,目光濯濯地望着沈鸢。日光洒在这张并不年轻却依然美丽的脸上,将岁月的磨砺与沉淀都清晰地呈于沈鸢眼中。 “是岱钦的王妃吗?”妇人问,声音像是从缥缈云间,令人心神微微触动。 沈鸢注意到妇人身上华丽的衣服,绣着金线与玉帛,下摆长长地逶迤地面压低一片绿草,正因此,她的红色鞋尖才会无意触及。这样华丽的服饰,这样典雅的装扮,沈鸢在草原上极少看到过,是以她知道眼前的妇人必然身居高位。 她谨慎地依照朔北行礼的规矩福身,回妇人:“是。请问夫人是?” “你没见过我。”妇人淡淡地笑着:“我是杜特儿汗王的妃。” 杜特儿汗王是岱钦的父亲,已去世的先汗王。 沈鸢有些惊讶,再次福身:“原来是太妃娘娘。”她不知道太妃这个词用朔北语如何去说,情急之下“太妃”二字用了汉语。 “是中原小姑娘。”太妃轻笑,眉眼弯弯细纹浮现眼角两边,反而给她的端庄底色上增添几许成熟的妩媚风韵 /p /p - 分卷阅读33 /p /p 。 “你不用勉强。”她温柔地说:“初来朔北能说成这样已是出色,偶尔不会的词跳过便是。” 赛场上一声声欢呼盖过沈鸢的应答声。高高的赛台中央一个大汉已将对手压于身下,观众围了一圈又一圈,亲王贵勋站在最前排,带领后排的看客率先挥起拳头喝彩。 在这样热烈的氛围中,沈鸢面对太妃却突生出些许腼腆,大概是眼前的妇人始终微笑看她令她害羞,又或者是濯濯目光太过直接令她局促。 草原上的女人总是爽朗直接,太妃毫不遮掩地笑她:“岱钦叫你来的?我就说,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喜欢看这些?定是岱钦那孩子非找人寻你过来,小夫妻离了一会都不行。” 顺着太妃的目光看去,沈鸢看到了最前排的汗王,他众星拱月一般站在前排中央抱臂而立紧盯赛事,专注的神情显得人不苟言笑更加冷峻。 沈鸢收回目光:“是我听闻朔北盛行摔跤比赛,要来看看的,并非汗王唤我。” 太妃点头道:“这东西第一次看着新奇,第二次第三次可就没什么劲头了,毕竟打打闹闹的,小姑娘们也不喜欢。” 沈鸢望了她一眼。那她为何一直在此看得津津有味? “喀其。”太妃忽然伸手朝左方招了招手。 一个中年奴婢转过身来,太妃所唤的喀其不过十岁,正被奴婢吃力地抱在怀里举在半空,越过层层人群为摔跤手欢呼助威。 喀其听得母亲的呼唤,从奴婢身上滑下来,迈着步子朝太妃跑来。 “苏木尔快输了。”喀其不开心地瘪着嘴。 太妃似乎并不担忧,摸摸儿子的头:“只是一时下风,他会赢回来的。” 她指了指沈鸢,向喀其介绍:“这是你岱钦哥哥的王妃,是你的王嫂,快来见过。” 喀其滴溜溜的大黑眼珠子望向沈鸢,对她异族的长相身份打扮充满了好奇。 沈鸢低头冲喀其微笑,喀其就像是年幼版的岱钦,一样浓黑的剑眉与高挺的鼻梁,只是脸颊的婴儿肥尚未褪去遮盖了分明的骨骼轮廓,青少期的颌面干净清爽无多余毛发,展露青春少年才具备的稚嫩天真。 缩小版的岱钦就站在沈鸢面前,正顶着亮晶晶的黑眸子瞧她。沈鸢突然觉得眼前的小人儿有趣可爱极了,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却被他一转身躲开。 “苏木尔反击了!”喀其欢呼雀跃转身跑回人群里,消失在齐声为苏木尔的反击欢呼呐喊的浪潮中。 “这孩子!”太妃摇头无奈地笑道。 赛台上的苏木尔本被对手压制,僵持中消耗了对手的力气,找准时机翻身而上压制对手,一胜一败的局势瞬间调了个。 远远地,沈鸢看到最前排的岱钦忽然弯身隐没在涌动的人群间,再起身时,已将喀其抬起来举过肩头,让他坐他肩上为苏木尔勇士振臂。 汗王的举动再次激起一阵浪潮,众人皆随汗王肩上的小王爷而动,为其认可的勇士助威。台下的气氛影响到台上,转眼间苏木尔鼓足力气抱起对手重重摔地,完成了胜者的最后一击。 热烈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一直淡然自若的太妃这才转过脸望向台上的苏木尔,欣慰地看着。 “喀其和汗王很相像。”沈鸢微笑道。 太妃转回脸:“他们长得都像他们的父亲,只是眼睛不像,他们的眼睛都像生母。她们若还在世,你看到就知道了。” 沈鸢的笑容突然顿了一顿,十分困惑。 太妃恍然道:“喀其并不是我的孩子。”她捂嘴笑道:“想来你刚来不久,确实是不知道的。” 可是沈鸢瞧着他们二人的互动,分明是亲密母子的模样呀! 太妃接着说:“喀其的生母生他的时候难产而亡,留下的孩子无人照料,岱钦见我膝下无子无女,怕我晚年寂寞,便将他交给我抚养。” “原来是这样。”沈鸢喃喃。 太妃颔首肯定,目光落在远处的汗王两兄弟身上,笑叹说:“岱钦和他其他几个兄弟都不一样,他是个心善的孩子,别看他平常总板着一张脸,但其实从不愿意伤害身边的人。你嫁给他,他不会亏待你的。” 沈鸢垂下眼帘,手覆上衣领触了触领结的边缘,里面的红印褪了大半,但裸露在日光下仍能看出痕迹。半月以来,岱钦未见她一面未有一句关怀,就像这一切,毫不重要一样… 她受他伤害不要紧,但仅因一句无心失言便失他恩宠,此番君王冷酷险隘,又哪里称得上太多心善呢? 沈鸢没有接言,太妃也没有察觉沈鸢的沉默,仍旧望着岱钦悠悠道: “当年杜特尔汗王归天,我和一群姐妹本来都是要陪葬的,岱钦这孩子却力排众议保下我们,给我们宫殿与钱粮,还为我带来喀其。光是这一件事,在历届汗王中就再找不出第二任来。” 作者有话说: 作者是个新人,很多东西确实不太会写,还在摸索阶段,也会做笔记和查阅资料避免剧情跳跃或者逻辑出错,如果剧情有不合理或者生硬的部分,请各位小可爱多包涵哈~感谢在2022-01-06 07:42:48~2022-01-08 00:18: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束姜 5瓶;羡鱼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鞋袜 苏木尔下得台来阔步走到汗王岱钦面前,低首俯身以示效忠。豆大的汗珠渗满苏木尔露出的后颈,顺着蜜色肌肤的纹理徐徐滑落,张扬起男性最原始粗犷的气息。 岱钦转头问喀其:“你要哥哥赏他什么?” 喀其不假思索:“就赏一百双鞋袜!” 众人哈哈大笑,岱钦也被逗笑了:“就算是一千件也不值什么,要赏就要赏些大的才是!” 岱钦大手一挥,赏下一百两黄金与五十头牛羊。 苏木尔单膝跪地接受恩赏,再起身时已被众人包围,他被他们抬起来举过头顶抛向天空又落下,反复数次,高昂呐喊声不绝于空旷草原。 热闹之外则是沉寂。沈鸢站在外围,望着太妃的侧颜,缄默无语。 听到“殉葬”的第一刻沈鸢的确震惊,但转念想到朔北国连王嫂也可弟及,无子妃妾为先王殉葬又算的了什么呢? 沈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此时太妃的目光一直定在远处一起一落的苏木尔身上,也确实不需要她来打扰。 喀其钻出人群重新跑回母亲的怀抱,太妃给他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喀其骄傲地昂着头让母亲整理,一面激动地炫耀:“你看到苏木尔的最后一击了吗?真的是太厉害了!恐怕连汗王哥哥也做不到,但苏木尔就能做到!” /p /p - 分卷阅读34 /p /p 太妃细心地帮他掖了掖领子,笑说:“苏木尔这么厉害,给我们的喀其争了光,回头可得好好赏他。” 喀其一仰头:“那肯定!” 太妃站起身向沈鸢告别:“我和喀其也要回去了,来日再聊。”她朝岱钦所在的方向轻轻努嘴:“想必你也等不及要去找他了吧?” 她褐色的眸子轻轻一转,倾身凑近沈鸢又道:“岱钦不懂你们中原小女儿家的情趣心思,他要是无意间惹你生气,你就来告诉我,我去说说他。” 沈鸢轻声道:“没有,汗王待我甚好。” “那就好了。”太妃眉眼弯弯如月牙状的清潭,日光洒落在潭中布下粼粼波光。“岱钦这孩子平常话少,嘴巴笨,但就像我说的,他心是善的。” 太妃娘娘挽着喀其的手,迈着迤迤步伐走远,待到身边再无聚集人群,她才想起些什么,俯下身子问儿子:“刚才你怎么只求哥哥赏苏木尔一百鞋袜?” 喀其拽着母亲的手,真切地回答:“苏木尔的鞋袜总是不够,要是让哥哥一次赏他一百双,母亲就不用总在夜灯下织袜了。” 太妃脸上微红,垂了眼眸,长而弯的睫毛覆住眼下的一片粉晕。忽然,她再次抬起眼睛,脸上的晕红褪去只留下敛容正色。 “以后这种话,不许在外面乱说,你母亲是先汗王的妃,这些话必会招人猜疑。” 童言无忌,喀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不能说这些。他作为老汗王的遗腹子自出生起便没见过父亲的面,跟着母亲生活十载,接触最多的成年男性除了兄长岱钦,就只有苏木尔这个家奴了。母亲倾心于苏木尔,那在他眼里,苏木尔就是他的父亲。 即使所有人都告诉他,他的母亲只能忠诚于已逝的先汗王,即使要嫁,也只能再嫁先汗王的同辈手足。 漠北草原上女人是资源,但只在宗族内部流通利用时才发挥价值。王的女人若要改嫁平民乃至奴隶,无异于背主。 若有背叛,千刀万剐也不够。 凭什么呢?苏木尔与母亲明明相互爱慕,为何就因为一个已经死去十年的人不能在一起?为何就要因为这毫无意义的忠贞要求,要让母亲承担万劫不复的后果? 喀其默默收紧拳头。他不过十岁,但此刻心中的恼怒尽数化为鼻腔里喷出的沉重气息,像一头即将发怒的野牛,显露大男子汉般的气势。 “我会保护好母亲。”他气冲冲地高声保证。 太妃只道他听进去了她的告诫,欣慰地摸摸他的手背。 他还年幼,应该是她来保护他。 赛台旁的人群终于散去,玉姿喘着气跑出来寻到沈鸢。看得太投入竟然把公主晾在一旁,玉姿心里正无数次地痛骂自己。 “殿下…奴婢再不敢了。”玉姿像做错事的孩子,低头不敢看沈鸢的眼睛。 沈鸢半嗔怪半调侃地轻轻叹:“再过一段时间,只怕你都不记得有我这个人了。” 玉姿脸涨得通红:“奴婢真的再不会了!” 沈鸢无奈地笑着摇摇头,目光一抬,画面拉远,散去的人群那头岱钦侧身而立,他明显看到了这边的沈鸢,微微皱起眉头,目光却有闪动。 沈鸢定在原地,同样回望他。只她的面容平和不见太多波澜,目光中多是坦然。 纵使他真的对她有了嫌隙,不愿再予她任何恩宠…雷霆雨露皆为君恩,面对高高在上的汗王,她无法拒绝也不可怨怼,但至少还有保持坦然的权利。 对面的岱钦终于迈开步子朝她走来。他初始提步缓慢犹豫不决,随后越走越快越走越急,眼看即将要近她身前。 “沈鸢。”岱钦颌面的胡须微颤,十多天来他终于再次开口唤她。 似乎是生平第二次唤她的名,第一次还是在乞立部的临时毡帐里,他恍然惊醒松开扼她的手时。 沈鸢突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沈鸢。”岱钦走到她身前,扶住她的手臂,低下头目光复杂,轻声再次唤她。 “你…” 刚说出一个字,他突然住了口。 沈鸢转身看到可木儿亲王和扎那并肩走来。扎那一眼便看到了沈鸢,敌视不友好的目光毫无遮掩。 “岱钦啊。”可木儿率先开口,爽朗地笑道:“今日你可是出尽了风头!我看许多平日里见不着人的王爷都来了,就为了一睹苏木尔的风采。” 岱钦恢复了以往的肃穆姿态,淡淡回道:“是喀其出尽风头,苏木尔是他的家奴,我不过是帮他助威罢了。” 可木儿大手一摆:“不管是谁的家奴,总之这次苏木尔打败了我手下的勇士,是我这个做叔叔的不如后辈。也罢!今晚我在帐子里摆了宴席想为你庆贺,就看你赏不赏脸大驾光临了!” 岱钦眉尾轻轻挑起:“理应由我做东设宴才对,不必麻烦王叔。” 可木儿笑道:“你我之间无需客气,就说你愿不愿意赏脸赴你叔叔的宴吧!” 他快速地看了沈鸢一眼,就这短暂一眼,被岱钦收进眼里。 岱钦道:“要只是喝酒吃肉,我有什么理由不给王叔这个面子?就怕还有什么别的事情。” 可木儿抱着臂膀歪着脖子,笑看岱钦:“就是家里人一起坐下来聊一聊,还能有什么别的事情?” 岱钦露出极淡的微笑:“正好我晚上无事,就赴王叔的宴。” “甚好!”可木儿重重地一拍手,掌声响彻天地般。 可木儿怎么可能无他事图谋?但是国事,也是家事,可木儿着实算不上欺瞒王上,不过是要先请君入帐,再成所求之事。 只是…可木儿再次看了沈鸢一眼。有这个丫头在,事情便不好说出口。 于是他补充道:“好酒好肉都备着,就咱们叔侄几个单独聊聊。” 这话说的够明白了吧?别把你那异族小妾带着! 岱钦只淡淡说:“好。” 一旁的扎那自觉事情成功一半,冲着沈鸢露出得意洋洋的一笑,笑容仿佛在说:等着瞧。 眼前这一老一少两个贵族的表现如此明显,沈鸢怎么看不出来?她知道可木儿和扎那准是私下合谋些什么,要拉着岱钦一起商量。这事说不定与自己有关,因此刻意回避着她。 沈鸢直觉此事与朔北大周的政治交好无关。既如此,她便并不在意。 面对扎那侵略性的目光,沈鸢面沉如水,转过眼眸并不看他。 扎那的挑衅落了个空,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使力。那回被她阻碍带走岱钦姬妾的恼怒重上心头,他紧紧咬着后槽牙。 走着瞧吧。 离开岱钦,沈鸢步入帐子,撒吉跑上来。 “信寄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 大概还有四五章就会甜一点啦,当初写的时候也没发现 /p /p - 分卷阅读35 /p /p 剧情搞这样慢,尴尬【汗,介意的伙伴可以攒两天哈,后期我会加快节奏的? 第27章 立后 沈鸢挂念多日的事终于落到了实处,她终于不用再强忍着牵挂之情,可以完完全全地向外吐露了。 沈鸢拉着撒吉的手向她求证:“撒吉,他们一定会把信送到我家乡的是么!” 撒吉知道这种时候小王妃不过是想要一个心安,回答:“是一支大商队,银钱也给足了,绝不会有问题。” 沈鸢听到了想要的答案,悬在心头数日的大石头前一刻只是摇摇欲坠,现在已坠开绳索轰然落地。沈鸢阖目长长地舒气,再睁眼绽放出心满意足的笑。 若她父王母妃收到信件,若他们看到她的文字,知道她在这儿一切安好,他们必然能稍稍安心。 那样很好,她所要的,就是他们安心。 玉姿端过来热水,被沈鸢拒绝。“我要睡觉了!” 撒吉和玉姿两双眼睛一瞪。这才什么时辰,就要睡了? 沈鸢摸了摸小腹,对他们扑闪眼睛。“突然就乏了,得早些休息。”她说。 两个奴婢立马懂了,沈鸢来了月事本应乏力,因寄信的事一直未成精神始终紧张着,待事情落定心弦放松,被强压着的困倦便立时起来了。 “我去打点热水,上榻前总要暖暖脚的。”撒吉拿了盆转身走出帐子。 玉姿跑到榻前拽过被子铺开。 榻上放着两堆叠好的被褥,一堆是沈鸢从家里带来的粉色锦被,一堆则是岱钦最初盖的黑色毡被。一粉一黛陈列在平整的榻面上,像两个隆起的山包,紧紧相邻却又风格迥异。 玉姿展开粉色的锦被,目光却轻轻落在毡被上。自沈鸢从外地回来后,汗王再没出现在卧帐里,毡被就安安静静呆在自己的角落里无人问津。 到底是怎么了呢? 玉姿其实,很不满意岱钦的不能怜香惜玉,沈鸢顶着红印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气得快炸了,恨不得让他离沈鸢远远地。可现在岱钦直接再也不来了,冷落着沈鸢,更让她愈发困惑,和气恼。 他到底什么意思?到底因为什么事? 但公主殿下不愿提及,玉姿也不能问。她们虽然已足够熟悉,但总有不容他人涉足的独立空间。 有些私事,有些隐秘复杂的情绪,是不能也无法与人共享的。 只玉姿隐隐觉得,公主的内心深处是有落寞的。她偶尔不经意的轻声叹息,不易察觉的轻轻颦眉,都在向外界昭示那内心的不安,即使她本人甚至根本不曾察觉过。 玉姿麻利地铺好床,走下来帮沈鸢松开发髻。烛光摇曳,坐在铜镜前的沈鸢懒羊羊地打了个哈欠。 “禀告娘娘,汗王请您一同赴宴。” 卫兵的声音传来,惊醒帐中即将跨入梦境之人。 岱钦居然让她一起? 沈鸢赶到的时候,岱钦已经站在星空下等着她了。他还是惯常地双脚叉开,环抱双臂放于胸前,笔挺得像一尊雕塑。 只是当看到沈鸢穿着红色的衣裳,踩着月白色的鞋子,提着裙摆迈开步子,像一只扑腾翅膀的小鸟儿朝他疾走过来的时候,岱钦还是松开了手臂向她倾了倾身。 “是妾来晚了。”沈鸢向他福身:“因让侍女重新帮我梳了头,耽搁了一会,还请恕罪。” “无妨。”岱钦道,没再说其他的。 可木儿亲王的宴会设在西边一处毡帐里,宽敞的帐子里落座了不少人,可木儿承诺的“仅仅叔侄几人”到底是食言了。 只岱钦的身后也跟着一群人,他的亲信大臣都挤在汗王周围随他落座。更重要的是,他的小王妃也跟着来了。 可木儿傻眼了。 岱钦御下多年,怎么会判断不出来可木儿和扎那的那点想要拿捏王上的小心思? 是他们小看了汗王。 可木儿和扎那对视一眼,扎那倒是不在意:就算这丫头来了又如何?一个异族妾室而已,又能做什么主?! 落座后,舞女进帐献舞,来往奴仆端进酒水美食。宴会的氛围终于渐渐热络起来。 一曲毕,可木儿亲王一摆手,赏下一把金稞子。舞女四散至宾客左右,为其斟酒。 领头的舞女走到案桌前为岱钦斟酒,一抬脸,张扬艳丽勾人心魄。岱钦没有拒绝,但也没像其他人那样拥舞女入怀,只冷冷一眼,令舞女脸色一变垂首退下。 “岱钦。”可木儿亲王终于开口:“你也老大不小了,婚事耽误这许多年,好不容易纳了妃,什么时候再立大王妃?” 众人如得指令,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上位那个被提问的王上。 像是一道闪电劈入帐内,劈裂宴席的两段时空,前一段是众人各怀鬼胎静待时机,后一段是开启正题严阵以待。 王上身边的沈鸢心中一紧。原来,他们为的是这件事! 身边的汗王若无其事地说回答:“这事不急。” “怎么不急?”可木儿亲王说:“现在朔北版图已定,最要紧的,就是你的子嗣。没有子嗣,好不容易统一的朔北大国就不稳定。” 岱钦道:“子嗣不过转眼的事。” 一句话把可木儿的话堵了回去。 这时候扎那开口:“说是转眼,可也先得有正室,这娶大王妃,总得耗费些时日吧?” 岱钦挑眉:“是我娶妻,你急什么?” 扎那也被堵了话头。 稍稍沉寂后,岱钦扶着膝盖,转脸向可木儿:“那王叔说,若我娶妻,该娶哪家女儿?” 可木儿扶着下颌:“既然是立大王妃,首先得要是我朔北女子,不能是异族。”他瞥了一眼沈鸢,又道:“各位亲王或大将的女儿,其实都是人选。” 岱钦微微一笑:“我记得王叔就有一个女儿刚刚成年。” 都是聪明人,你来我往寥寥数语,点到即止就把话题说明白了。可木儿与岱钦互相对望,都露出了然笑容。 可木儿扶案大笑:“岱钦啊,岱钦,什么都瞒不了你!” “其实王叔可以直言。”岱钦道:“我们不是中原人,不搞中原人弯弯绕的那一套。” “好,好。”可木儿眼带笑意,大声说:“我只有这一个女儿,谷兰穆她今年满了十五,嫁给你正合适!就看你愿不愿意要她了!” 可木儿亲王是老汗王的弟弟,他的女儿与汗王其实是堂兄妹关系,在中原兴许不可成婚,但在朔北的地界上却无所谓。凭着两人这层亲戚关系,还有什么谈不成的? 众人都觉得这事稳了。他们跟着可木儿亲王参加宴会,本意是给亲王撑撑场面,却没想到事情谈的这么顺利! 沈鸢身旁侍候的玉姿身子微颤,她凑近她:“殿下…” 如果说所有人都把心思聚焦在岱钦身上,那沈鸢 /p /p - 分卷阅读36 /p /p 一定是一个例外。 她正望着帐子中央迸发的盆火,出了神。 皇帝的三宫六院,沈鸢见过。父王的众多姬妾,沈鸢也见过。她从小看着父王不断地纳妾充盈后院,看着母妃以正宫姿态旁观她们的进出,与她们相处。 她见过母妃人前端庄大气的模样,完全撑得起正室的大度,也见过她私下抹泪的模样,失魂落魄的惆怅在漫漫岁月中终磨砺成漫不经心似的漠然。 做正室就是这样的,一开始会难受,慢慢就能想通了。等鸢鸢以后有了夫君,就明白了。 母妃总这么说,企图让年幼的小沈鸢明白,这并没有很难。 正因此,这其中的道理,她早就比普通人家更先一步了解。这便是选宗亲女子和亲的好处,既然是要嫁给王室的,有耳濡目染的经验阅历总好过一张白纸从头□□。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她是要以侧室的姿态仰望正宫。毕竟谁能想到淮南王的鸢鸢会做侧室呢? 做侧室的道理,也没有差别那么大吧? 沈鸢如是猜想,眼前的火焰轻轻爆裂。 “殿下?” 当玉姿第二遍唤沈鸢的时候,沈鸢才回过神,答道:“无事。” 突然间,一对精亮的眸子好像聚焦了过来,沈鸢转过脸,对上岱钦的眼睛。 “这件事,你怎么看?”他突然问。 帐内刚刚轻松下来的气氛瞬间凝固,众人都讶异非常。 这事…为什么要问她? 所有人都看向沈鸢。 此时小王妃只觉得,她似乎没有第二个答案可供选择。 “臣妾没有看法。”沈鸢回答:“臣妾不敢有任何意见,全凭汗王与诸位亲王大臣作主。” 岱钦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若我这么快地娶妻,你大周王朝不会有什么微词吗?”岱钦正过身冷声问。 沈鸢微微一怔,随即答道:“我大周只求两国和平,其余的,并无所求。” 岱钦默不作声。 扎那不满起来:“这事是我们朔北内部的事,和中原人没关系!要是他们敢有什么想法,我们的铁骑就踏破他们的土地!” 岱钦没有接言,沉默了好一会儿,大家都望他,目不转睛,等他落下大王妃人选。 他们会立马端起盛满酒的金樽一齐向汗王和可木儿亲王祝贺,第二天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朔北的每个角落,所有人都会知道,可木儿亲王的地位无人能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沉寂良久,岱钦开口:“就算我肯娶谷兰穆,她也不一定愿意嫁我。我这个人不会疼爱女人,其他人就罢了,但不能委屈王叔的爱女。” 众人脸上的期待化为错愕,死一般的寂静中有不少人转了眼珠看向亲王。 可木儿的眼角抽了抽。好端端的,用什么说辞不行,偏拿这个说事! 岱钦一锤定音:“这事暂且放一放。” 目光扫过底下众人,凌厉如剑,刚刚热火朝天准备庆贺的众人都低下了头,一时间噤若寒蝉。? 第28章 宴席 照样是烛光闪耀,照样是美酒佳肴,照样是来往奴仆,如寻常所有宴席一般。一柱香前的立后谏言似乎从未发生过,被岱钦专断地抹去没留下任何痕迹。 沈鸢坐在岱钦右侧,静静看着这些草原汉子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谈笑声震天动地,金樽交错刀刃磨骨当当作响。 与风流文雅相对的,是野性粗犷。 只沈鸢出生风流文雅之地,融不入眼前的野性粗犷。 举目环视,坐上宾客竟只有她一个女人。也只有她这个中原女子,安安静静并不融于此间氛围。 岱钦要带她来,无需任何理由,她只能从命。只是,这里似乎没有需要她的地方。她听着人们在前一刻当着她面讨论着如何给汗王立后,又在后一刻讨论军队和女人,没有一丝一毫是需要她插话,她作主的。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维持王妃的端庄姿态,像个好看的摆件。 环视的目光忽然顿住。坐在最外侧的一个人与沈鸢一样,行为举止慢条斯理讲究文雅,与他人格格不入。 杨清元抬头与沈鸢对目,然后微微俯首致意,他面色平和淡然,并不觉局促。他身旁众人已喝得微醺,怀中舞女更是频频倒酒。他身处此间,分明是完全不同的中原文人的风姿,却好像乐得其所泰然自若。 沈鸢忽然想起那次她问他的那个问题: “你在这里,又是如何融入的?他们不恨你,不防你吗?” 她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帐内的酒气渐渐充盈,马奶酒的气味浓重,一阵阵飘进沈鸢鼻中,沈鸢捂住隐隐作痛的小腹,感到月事的阵痛正在不合时宜地攀升。 她本不是会痛经的体质。但来漠北草原寒气入体,已经连续闭经两月了,这次天气回暖才真正回了一次血,却不成想一来就感受到了强烈阵痛。 “玉姿。”沈鸢转头轻唤。 玉姿即刻凑近。 “给我拿个暖袋。”沈鸢凑在她耳边轻声说。 玉姿一点就通,BaN看着公主略略发白的脸,她踮起脚尖侧身贴着帐壁往外走。 “你的脖子。”低沉的声音传来,让沈鸢一怔。“你的脖子怎么样了?” 少言寡语的岱钦终于再次开口,半月以来他第一次询问她的伤势。 “好得差不多了。”沈鸢答。 岱钦点头:“那就好。”他转过脸望她,想说什么… 然后又把脸转了回去。 沈鸢:“…” 案桌倾倒酒水洒地,银盘金樽稀里咣啷滚了一地,一众坐着的人中赫然站起扎那高壮的身影。 “臭表子!”扎那恶狠狠地怒喝,一只手猛地抓上玉姿的头顶将她发髻全数攥在手里狠狠向后一拽。 “啊!”玉姿痛得惊呼。 就在刚刚,王妃的侍女路过扎那时被醉醺醺的他一把搂进了怀里,玉姿挣脱之下踩疼了他的脚,他气急败坏要置她于死地。 “住手!” 沈鸢站起来,高呼止住扎那的拳头。 这下扎那看清了,他手里的奴婢是沈鸢身边的人。看着沈鸢的面容,再看看玉姿的面容,扎那的暴怒变成了无法消解的恨意。 一个个中原人,一个个中原人来和我作对!咱们朔北的土地上都要他马的被中原人占领了! 扎那的心要炸了。 他手提着玉姿的头发,挑衅地说:“怎么?我连教训个奴婢的权力都没有了!?” 沈鸢道:“她是我的奴婢,你不能这么随意处置!” “哈!”扎那大笑:“你的奴婢?你不看看现在是在谁的领土上,就连你都是我们朔北人的,哪里还有你的奴婢!” 沈鸢涨红了脸。 “别忘了。”扎那盯着他,目 /p /p - 分卷阅读37 /p /p 露凶光:“大余人的军队就是你引过来的,这笔账,我们还没和你算。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扎那!”岱钦发话了,他不悦地呵斥:“这是什么场合?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把人放开!” 扎那只得不情不愿地松了手。玉姿的身子忽地卧地,头发被扎那狠狠一拽,头皮处已渗出血来。 沈鸢绕过案桌跑到玉姿跟前,蹲下身将捂头痛哭的她抱在怀里。 “哥哥!这个人。”扎那不想就此放过,指着痛哭流涕的玉姿:“我要了!” “什么?”沈鸢抬起头:“你凭什么要她?” 扎那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只冲岱钦道:“我向你求这个女人!” “不行。”岱钦冷冷地拒绝。 扎那道:“上次那个女人是你的姬妾,我没向你求她,可这次她只是个侍女,我为什么不能要!” 岱钦顿了一顿,还是道:“不行。” 扎那提高嗓门:“一个奴婢而已,试问在咱们朔北国里,谁家的奴婢不和牛羊一样?你是我朔北的汗王,为什么反倒一次又一次地维护这些个中原女人?” 他手伸进衣襟,掏出来一把金子,散在地上:“就当我高价买了她!” 金子落地好像繁星布空,沈鸢望着这满地金灿灿的星星,感觉到的却是前所未有的绝望羞辱。 “扎那,怎么和你王兄说话?”可木儿亲王起身调和。 转头又对岱钦说:“不过就是一个奴婢,给他也无妨。不要因为一点小事伤了你们兄弟二人的和气。” 岱钦闷声。 他和扎那一母同胞,扎那出生时母亲大出血,临终前拉着只有四岁的岱钦的手,嘱咐他好好照顾弟弟。扎那对他,是弟如子,从小到大他的一切要求他都满足,他的所有愿望他都实现… 即使他最终变得贪得无厌凶残野蛮。 只是一个奴婢。 岱钦抬眼扫视众人,底下的亲王大臣脸上,都透着某些淡漠。 确实,为了区区一个婢女,兄弟俩大吵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更何况,这还只是异族王妃的婢女。 岱钦放缓了声音:“你下手太重,不会怜惜女人。” 扎那觉出岱钦的让步,他每次的让步妥协都是这般样子。扎那欣喜如狂。 能够打压中原人的气焰,把他们狠狠踩在脚下,令他无比畅快。最重要的是,他终于能拥有一个面容姣好的中原女人! 就像收集玩具,他的玩具架上最后一个空位,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空位,终于能够补上… “我不会打她。”扎那打保票。 岱钦严厉地瞪他。 扎那改口:“我收帐就是了,大不了给个名号,把她往上抬一抬!” 岱钦沉默一刻,望向抱着玉姿的沈鸢。他本想和她说答应扎那的请求,但他看到的,是沈鸢铁青的脸色,愤怒、怨恨,都在她噙着泪的眼里。 他顿住。 “不行!”帐内忽然响起清亮的女声。众人循声望去,看到沈鸢站了起来。 抱着玉姿的那一刻,沈鸢很愤怒也很无力。她在这里过得并不好,但她牢记和亲的使命,做好王妃的本分,温顺柔和接受汗王的所有安排。可糟心的事,似乎一件接着一件… 沈鸢忽然明白过来。她嫁来朔北国一心想着融入,她奋力学习朔北语,说朔北话,接受朔北的穿着打扮… 但事情总有边界,她身为女子又生长于完全不同的文化,本就无法完完全全地融入。她的出生与立场,就决定了他们永远不会真的接纳她… 也许,杨清元,也从未真正融入过,被接纳过。 游牧民族崇尚强者鄙视弱者,一味退让并不会让他们尊重,反而要更猛烈地把你踩在脚下。 “王妃。”岱钦起身。 “这件事不行。”沈鸢说道。 “你凭什么说不行?”扎那被气笑了。 “就凭我是大周朝的公主,也是汗王的妃子。” “我是大周的公主,我的奴仆是大周天子特地为我挑选的,她来是伺候我,不是来给你们谁随便买卖的。她虽然来到这里,但说到底还是周朝的人!” “我也是你的王嫂。你不和你的王嫂商量,反而恶语相向,你有没有将你的王兄放在眼里!” 岱钦第一次看到他的小王妃满腔愤慨,义正言辞。 所有人都怔了一怔。 为了一个奴婢,至于吗?估计是两个人相处久了,有了感情,不想把奴婢交给扎那。 也是,扎那的德行,谁不知道啊? 宾客面面相觑,交流眼神。 扎那立在中央,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立刻把沈鸢塞进嘴里嚼烂! 沈鸢的泪眼朦胧看不清周边景象,但她知道到现在还无人替她说话,就连岱钦也几欲向扎那妥协。怀里的玉姿浑身发抖地抱住头,忍着疼痛不敢发声。 毕竟只是送来和亲的公主罢了!到底无权无势无所依靠,平日里的荣华富贵在一点风吹草动中都会扭曲得狰狞。 沈鸢无奈笑叹。 “娘娘说得没错。” 沈鸢抬起眼眸,雾气朦胧中看到远处的杨清元站起身,用极其平淡的话语说。 作者有话说: 三更 上一章好多小伙伴给我留言,很感谢你们的建议! 感谢在2022-01-09 18:00:07~2022-01-10 22:14: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肉乎乎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决定 “玉姿是大周精心挑选给王妃娘娘的陪嫁侍女,虽入朔北境内但还是正正经经的周朝人,与王爷口中的奴仆不是一回事。” 杨清元缓缓提步,向前走近。 “又来个中原人。”扎那叉腰:“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可杨清元闲庭信步般走来,神情自若地注视扎那,他完全不受干扰地继续说道: “在中原人的规矩里,陪嫁侍女是夫君的媵妾备选,说起来即使归属朔北,也是汗王的女人。” “我听说不久之前王爷就曾看上过汗王的一位姬妾,只因受到王妃的阻止才未能如愿。今日又再看上陪嫁侍女。这么三番五次地觊觎汗王之人,恐怕不好吧?” 说话间杨清元已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扎那面前,定住脚步直直地对视扎那,面露平和微笑毫不畏惧,却是句句说到痛点。 “所谓兄终弟及,如今汗王尚且年轻鼎盛,王爷您到底因何故生出如此不敬念头呢?” 杨清元与扎那相对站立的位置离沈鸢很近,沈鸢眼中水雾散尽,看清杨清元笑意目光中蕴着的凌厉。 是她之前在他身上从未看到过的凌 /p /p - 分卷阅读38 /p /p 厉。 像是一滩清泉中露出反射寒光的刀尖。 “你说什么?”扎那的脸上头一次生出了一丝慌乱,杨清元这家伙,居然把火往他身上引! 扎那想运用惯用伎俩阻止他说下去,只拳头刚出,眼前这个风流雅致之人灵巧侧身转过身躯一气呵成,让扎那扑了个空差点摔倒。 一直怒目圆瞪的沈鸢忽然轻笑一声。 随后大帐内先后又多了几处笑声。那些个宾客听到杨清元举重若轻般的讥讽,见到他轻轻一躲让扎那出丑,心里都想笑得要死! 这个外强中干的混世魔王,终于有人教训了! “你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扎那撑着身子大眼瞪小眼。 转身的杨清元像是没听见扎那的问话,动作连贯流畅,抬起手臂向中央的汗王躬身行礼:“臣以为扎那亲王对我中原文化不甚了解,故而做了一番解释。当然是非曲直,还需要汗王亲自定夺。” 这个杨清元!岱钦撩着眼皮歪头看他,没有怒意反倒横生趣意。 杨清元抬脸回望岱钦,桃花眼里竟也有从容笑意。 “哥哥。我没!”扎那慌忙理了理腰带向岱钦解释:“我没他说的那个意思!” 什么兄终弟及,这个姓杨的居然三言两语就给我安上个这么忤逆的罪名! 狡猾的中原人! 岱钦起身决定结束这场混乱:“扎那,不要无理取闹了。一个奴婢而已,无需和你王嫂争。” 扎那瞪圆眼睛:“大哥你宁愿信这个中原人的话?” “我不是信他的话。”岱钦目光放冷,压沉了声音说:“是你的确对你王嫂不敬,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一个异族的丫头算不得我的王嫂!” 岱钦压低眉眼冷肃看他,叫他不许再说。 可扎那终归是那个被宠坏的孩子,得不到的东西便要大庭广众之下摔个稀碎。 他只拿手指扫过众人:“她不过是周朝送来和亲的礼物,是我们看在陪嫁丰厚的面子上才收了她去。她又怎么配作名正言顺的王妃,配受我们的叩拜?” “扎那!”岱钦的脸色终于暗下来,额心紧绷双目压低了眼睑看着他,以往的冷肃刹那被威怒填满。 扎那愣了一下,王兄甚少对自己呵斥,如今这个态度,他是真的恼怒了。 只扎那还是赌气一般,不想立刻低下头来,从前无论如何王兄都会态度软下来,这次又怎么不会? “不信你问问这么多人,是不是都这么看?”他放低了声音嘀咕:“拒绝选后那就算了,屈古纳节也好,王叔的家宴也罢,都让这个异族女人出席,你让大家怎么想?” 中央的火光在跳动,炙烤的羊肉热气腾腾,只有席间众人的动作都顿住,垂下眼睑一言不发。 岱钦冷峻目光扫视过去,由近及远,看到宾客脸上原本的看戏神态变成了沉默思忖。就连可木儿亲王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他们都被扎那说中了关键。 岱钦的脸色沉下去。扫视之后,目光最后落向站在中央的沈鸢脸上,沈鸢别着脸,额头上一小撮秀发脱离束缚弯垂下来遮住了岱钦的视线,使他看不清她的眼睛,但他知道那目光必然黯淡恼恨。 原来他们,都是这么想的。 他收回目光,对扎那道:“现在我们需要周朝的力量,他们的公主我为什么不能善待?” 宾客们都惊诧地抬起脸。 岱钦冷冷地说:“我有决定,接受之前周朝提出的结盟请求,攻打西部大余。” 帐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可木儿亲王站起来:“岱钦…” “这是什么意思!”扎那道:“这事都没和我们商量过!” 岱钦声调冰冷得刺骨:“我的决定是要你们执行,不是来与你们商量。别忘了,我才是朔北的汗王!” 他踏步上前近到扎那身前,扎那明明不比他矮上多少,此时从头到脚却被他投下的巨大阴影淹没。 逼近而来的气势强大又陌生,扎那不敢相信地抬起头,看到王兄正垂脸凝视他,阴影不仅投落他的身上,还凝固在王兄高低起伏的脸上。 “大余人三番五次地挑衅,你们这些人做过什么?是躲在尸体堆里还是躲在上都的王帐里?你问我为什么要和周朝结盟,可你们自问又能为我效忠什么。” 帐内的空气再次凝固,扎那更是脸涨得通红。 躲在尸体堆里的是他,躲在上都王帐里不敢回封地的是他。扎那知道大家心里都笑话自己,好在有王兄庇护没人敢放到台面上说…可现在却是王兄公开说了出来要他难堪! 扎那羞恼,可一直以来的王权庇护轰然倒塌,像被赫然撕去遮羞布日光下衣不蔽体,再多的羞与恼也化不成实实在在的怒了。 肩头忽地重重一沉压低了扎那的身躯。他的王兄把手搭在他的肩上,用王的姿态对他说: “你留在上都也太久了,封地的子民还需要你的庇护,明日就启程回去。” 是王的命令,不是亲兄弟的商议,扎那受王的权势庇护多年,也深知王权的力量。他再蛮横娇纵,终归有所限度。 扎那无言地低头,额头的青筋还在抽动。 岱钦再次抬头,扫视众人,他们都垂了脸噤若寒蝉。他们知道,岱钦的话是说给扎那听的,也是说给他们听的。 让他们知道王上的决定,要他们不要质疑他的权威。 众人里面,只有沈鸢还在侧着脸,既没有看岱钦,也没有躲闪,那缕垂发始终遮住她的半边侧颜,叫岱钦看不清她。 …… 玉姿的头缩在覆下来的薄薄纱衣下,两手攥着左右衣角只露出一张泪痕满满的脸。脚踩在刚下过一场雨的草地上软绵绵的,她几欲摔倒,都被身旁的沈鸢搀扶住。 玉姿怯生生地从纱衣下露出眼睛望向沈鸢,月光下沉鸢的面容异常严肃冷峻,是她从没见过的模样。 “殿下。”玉姿轻轻说:“我不痛了。” 沈鸢侧着脸目视前方:“先回去。” 玉姿默不作声,她亲眼看见她的主子为她挺身而出,听到她为她据理力争,最后也是她提前离场送她回来。 玉姿的鼻子酸酸的,眼泪好像又要流出来。 两个小姑娘走在湿漉漉的草原上,相依为命般。 撒吉站在帐外迎上来:“娘娘…” “先进去,别在外面说。”沈鸢唇线绷直目光阴冷晦暗,脸庞欺霜赛雪,再不见从前温柔。 撒吉微怔。 四周都点了灯,撒吉坐在地毯上揭去玉姿头上的纱衣,凌乱的秀发与赤红的秃斑展现光影中。 撒吉的手顿住,心有一刻刺痛。 玉姿轻轻拉着头顶的头发:“要不要紧啊?” 撒吉细细查看了伤势:“还好,头皮伤得不严重,应 /p /p - 分卷阅读39 /p /p 该还能恢复。先拿巾帕擦一擦血迹,涂点膏药。” 玉姿撇嘴:“都说草原人的力气大,这回我是见识到了。” 撒吉拿来帕子:“这么快就不哭了?” 玉姿道:“有公主和撒吉在,我就不怕啦。” 撒吉摸摸玉姿留着泪痕的脸颊,混合淡淡脂粉把她的脸弄得像小花猫。这丫头,大大咧咧的,这样挺好。 沈鸢拿过撒吉手里的帕子:“我来吧,有劳你打点热水来。” 撒吉应下,撩起帐帘:“杨大人来了?” 杨清元站在外面:“汗王还在可木儿的宴席上商议政事,要耽搁一会,先派我来看看王妃。” 撒吉点头。她不在宴席上没看到今晚的情形,但从沈鸢的神态和玉姿的泪痕伤痕也能猜出一二。这副样子绝对不会是岱钦弄出来的,估计又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贵族子弟。 只是今晚王妃的反应… 撒吉问:“汗王没表态吗?” 杨清元道:“汗王把扎那赶回封地了,明天就启程。” 撒吉明白了,原来是扎那,怪不得。撒吉心下也松口气,小霸王被赶回去了,大家都能有段太平日子。 帐里传来沈鸢的声音:“是杨大人吗?请进吧。” 撒吉帮忙掀帘,帐内的沈鸢坐在地毯上帮玉姿松开发髻,对撒吉道:“天气热了,帮忙将帘子吊起来吧。” 王妃外臣不可独处,即使是在漠北草原上。撒吉明白得很,立刻就将帘子挑高了。 杨清元步入进来,他还是如刚才那样姿态从容,只这回对待扎那的凌厉换成了和善熟稔。 他俯下身躯,去看被散发裹着头的玉姿。微微上翘的眉眼透过散乱的乌发,看到缝隙间露出的一双水灵灵大眼睛正朝他滴溜溜地转。 杨清元伸出一根手指头穿过那层缝隙,往玉姿鼻梁上轻轻戳了戳。 “干嘛呀!”玉姿气恼,把他的手拍开。 “看来是没什么大碍了,才一会功夫连眼泪也没了。”杨清元笑道。 跪在地毯上帮玉姿拨开头发的沈鸢道:“别逗她了。等会还要清理伤口,她肯定还得疼一会。” 杨清元直起身子凑上去看了看:“一点小伤,不过得先剃了这边和这边的头发,把伤口露出来。”他眯起眼睛笑着:“头顶上留两块光秃秃的地方,估计几个月都没法出去见人了。” 玉姿吓了一跳:“真的要剃光?那我真没法见人了!” 沈鸢无奈望了他一眼:“别笑她了。” 杨清元是玉姿来朔北第一个认识的人,玉姿那么个活泼的性子,很快就和他相熟。之前沈鸢被杨清元关于大余人的话弄得睡不着觉,还是玉姿气呼呼地跑去找他理论。两个人一来一往,早就建立了熟稔情谊。 作者有话说: 明天没虐了~真的? 第30章 庇护 杨清元一面帮玉姿收拢披散的头发一面继续拿她打趣, 眉眼弯弯蕴着风情,玉姿倒是很吃这套,不久便被他逗弄得咯咯笑起来。 这两个人!沈鸢不觉多看了他们两眼。 沈鸢拿来剪子, 杨清元接过手脚麻利又轻柔地剪去被扎那粗暴拔断的碎发完全露出伤痕。两剪子下去, 玉姿头顶果然秃了两块。 撒吉打了水回来,杨清元一面沾湿巾帕, 一面倒上清酒, 擦掉风干的一点点血迹。 “嘶~”地一声,酒精火辣辣地刺激着玉姿的头皮,她本能一躲。 杨清元吓她:“别动,不然发了炎,我怕你剩下的头发也保不住。” 杨清元的手法确实熟练,很快就帮玉姿清理完毕, 将伤口完完全全暴露出来再无多余血迹污渍。撒吉虽然老道, 也自问比不上他的手法。 他解释:“不过是以前跟随家父上战场见军医救治伤员时耳濡目染下来的, 算不得什么。” 沈鸢诧异问:“杨大人的父亲还打过仗?” 杨清元只道:“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玉姿调侃他:“那你岂不是很会打仗?看着不像啊。” 杨清元道:“家父带我上战场,只我尚且武不能防身, 更做不到沙场驰骋, 最后不过居于后端跟着军医学学医术罢了。” 沈鸢望他一眼。 杨清元口中的父亲, 到底是谁呢?她记得玉姿说过杨清元来朔北也仅几年,孑然一身,那他那位做大将的父亲… 岂不是大周朝的将军? 杨清元, 竟不是普通人家的出生,难道真的是在战场上被朔北人俘虏来的吗? 并没有给她多想时间, 难得的几个友人就要离开。 因为岱钦来了。十几日来破天荒的头一次。 帐帘合上, 隔绝了外面的清风与星空。 撒吉与玉姿退出来, 有一刻茫然, 她们互相对视一眼。 “他会责怪王妃吗?”玉姿小声问。在退出去的前一刻她抬头快速看了岱钦的脸,柔和的烛光也没有柔化他冷峻的面容,像是铁板一块。今晚出了这许多事,他情绪一定不好。 “不会。”撒吉肯定地说。 撒吉一向如此,沉稳得叫人害怕,更叫人信服。她说这话时眼里闪着微弱的光,似乎在脑海中回放着什么能令她做出结论的画面。 玉姿就这么被简简单单地说服了。 两个人再次对望一眼,都心有灵犀地往回走。 刚下过细雨的草地上到处是泥土青草的气息,撒吉坚定地走着,反倒是玉姿时不时回头看落后了脚步。 杨清元走在另一条道上,玉姿越走越偏,渐渐走到他的道上。两人一前一后,玉姿加快脚步追赶他。 “唉,唉!你说公主殿下还在生气吗?”玉姿追着杨清元问。 “不会。”杨清元答的很干脆,和撒吉一样干脆。 “为什么呀?”玉姿忐忑地搓手手:“可刚刚在帐子里的时候殿下还差点哭了,我怕她和汗王会闹不愉快。” “她不会的。”杨清元仰头望向夜空:“她知道自己的位置,更清楚该怎么在这里立足。” 同一时刻,撒吉终于察觉,回过头看到行走在另一边的两个同乡人,他们在交流在攀谈举止亲切自然,在夜色里形成两道暗色的剪影,沿着平缓的坡道行远,终消失于她的视野。 他们没叫她,只让她独独行走,就像两条注定要分离的道路,因为天生注定的东西必然在某一时刻分道扬镳。 同一时刻,岱钦站在沈鸢对面,终于说出了他一直想说的话:“给我看看你的伤势。” 沈鸢走到他身前,松开衣领展露红印。斑驳痕迹已经消退大半,在烛光里下隐隐显露,明明只是淡淡的红色,在岱钦看来却很刺眼。 同一时刻,被驱逐的扎那站在草场上,想向他的王叔求助。“你看到了吗?我哥哥根本 /p /p - 分卷阅读40 /p /p 不想立后,他只会把王位交给那个女人生出的杂/种手里!” “那你想怎么样?”可木儿亲王却冷冷看他。 扎那摩拳擦掌,他不想离开上都回到那鸟不拉屎的边境上。可木儿是和他走得最近的贵族,是最宽容他支持他的叔叔,他要寻求他的帮助。 “你要是把女儿嫁给我,来日方长,我绝对能让她当上大王妃!”扎那的眼里闪着孤注一掷般的光芒。 可木儿盯着他的眼睛凝视许久,忽而“啧”了一声。 “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扎那的兴奋笑容瞬间凝固。 “如果你想被扣上谋逆的罪名就尽管去胡闹,只是。”可木儿亲王的眼里第一次有了极致寒意:“你想一想,你配吗?” 可木儿毫无保留地讥讽他:“听着,没有人会支持你,也没有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你,你自己什么货色你自己清楚。” 一切以利益维系,这利益的丝线以岱钦为中心以王权为支撑向外四射,网罗住无数宗亲贵勋。岱钦亲手拨断连着扎那的一根,其他连接他的丝线就齐齐断裂。 扎那僵住,眼角抽搐。 …… 沈鸢觉得这个夜晚实在是太安静了些。她躺在一片漆黑中,除了身后均匀的呼吸声,其余什么声音也不再有,就连往常野外的狼叫也不出现。 今晚岱钦看过她的伤痕,曾用粗糙的指腹捻过那一片微红,可能他觉得是非常轻柔的抚/摸,但在她感受中和重新碾压一遍无异。 “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撒吉说再有两日就能完全消肿了。” “好。” 完美的一问一答,完美到似乎把话题聊死了。明明发生了不少事情,但两个人就都不说话了。 最后还是她化解尴尬,熄灭蜡烛,拉着岱钦过来就寝。 “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她一面说,一面麻利地把先前玉姿铺开的锦被往旁边一掀,拉来岱钦的毡被铺展。 一系列流程行云流水,沈鸢没半分迟疑,就躲到被子里去了。 时间应该过去许久了,帐子里很暖和,沈鸢身上覆着厚厚的毡被,却还是有一点冷。无他,不过是来了月事身体虚寒。 好在身后那人翻了个身,给她更多温度。头枕在她的颈弯处,叹息声捶打她的耳膜。 “上回是我失手,并非有意。”他道。 这说的是扼伤她的事情。 “没关系,并不严重。”她说。 身后的人沉默几许,又道:“扎那明日就启程,你以后不用再看见他。” 沈鸢点头:“知道了,您在宴会上就说了。” 岱钦又道:“立大王妃的事情我也先推了,等你在这里安定下来。” 沈鸢思忖一息,也点头。 忽而窸窣声起,沈鸢肩头收紧,整个人被翻转过来。周围还是一片黑暗,她唯一能看到的,是正上方一双精亮的眼睛。被眼帘覆住一半,压着眼神低低地凝视她,好像一头黑夜里觅食的狼。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那头狼不死心地问,非要寻根究底。 沈鸢睁着一双含水春目,初始有些忪怔,忽而弯起眼角微微失笑。 “没有。”她说,亮晶晶的眼睛弯得像柳叶。 岱钦的眼神里似乎还有些不够相信。她明明在宴席上那般义正言辞欺霜赛雪,火光映在她眼里带出许多闪烁星光,怎么会仅仅一会功夫就完全消气了呢? 沈鸢道:“只是当时扎那要抢玉姿,我为了她,不得不那样说话。” “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他想抢玉姿说那些话,都不过是想在众人面前羞辱我,所以我不得不回击。” “我确实也不喜欢扎那,但我知道像他这么想的不止他一人,有很多人,都不喜欢我。” 岱钦沉默着。今日扎那赤摞摞的话语,众人默认的表情,都在脑海中回放,让他知道她说的并不错。他虽然是他们的王上,但照样止不住他们对她的轻视。 沈鸢支起身躯:“臣妾不过想长久地留在这里,要想在朔北生存下去,必要有您的庇护。臣妾别无他求,只想要这样的庇护。” 她凑近他,手臂环在岱钦颈后:“既然汗王决定与大周合作共处,一定也会给予臣妾以庇护。既如此,臣妾心安。” 黑暗中小王妃的脸从岱钦肩头退出来,与岱钦侧过来的脸相对。这样近的距离足以让沈鸢看清他的神态:起初是些许困惑,随后又陷入沉思。 岱钦觉得,他的小王妃总是非常温顺亲切,符合他对王妃的期待,但也让他觉得极不真实。他见过父王的许多姬妾,她们围着父王转,得宠最多的女人,总是嬉笑怒骂奔放张扬。 难道中原来的女人真的这么含蓄温柔?这温柔多次令他沉溺,却又让他觉得失真。好像落到软绵绵的云朵上,失去着力点。 只他现在慢慢有些明白。其实不过因和亲的目的而来,异国他乡无所依傍,唯有在汗王的荫庇下生存。就和那些不受他父王宠爱的女人一样,无其他可傍身,便无张扬任性的资本。 “我会让你在这里立足的。”岱钦扶着小王妃的头埋在她颈间,沉声道。 …… 直到岱钦的近卫来之前,扎那都觉得自己还有翻盘的机会。他和王兄一母同胞,王兄驰骋沙场征战多年一直将他带在身旁,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是兄弟更像父子。这样的感情,怎么能因为一个女人说变就变呢? 王兄一定只是一时上头!等天一亮,他肯定会亲自前来挽留他的! 直到岱钦的近卫站在他面前,把他的爱马牵到他面前,真的要他直接骑马滚蛋,他才意识到,大局已定。 “我想见王兄!”扎那不甘心地嚷嚷。 “汗王说,让你现在就走,不要耽误时间。” 呸!哥哥就这么对他?就因为他随口说了几句话? 扎那硬着头皮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长长的队伍,那是他从封地逃到上都时带来的东西,有他的生活用具、金银细软、打猎装备…一车一车,被他装的满满当当。 现在他就要带着这么多东西一起滚/蛋了。 扎那眼睛红红的,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挫败。他忽然一拉缰绳,调转马头朝岱钦的大帐奔去。 他必须得找哥哥谈谈! 奔到大帐前,却不见哥哥的身影。向远眺望,只能看到地平线上有一匹白马缓缓前行,马上的人,一个是他的王兄,一个则是王兄的妃子。 扎那停在那里,心终于沉下去。身后近卫追赶的蹄声渐近,一阵阵送入他的耳中。 不知道是不是想补偿沈鸢,岱钦一大早兴冲冲地要带她去跑马。沈鸢按着太阳穴,不知道他从哪来的突发奇想,想一出是一出的。但他都把马拉到她面前了, /p /p - 分卷阅读41 /p /p 她还能不去吗? 骑着白马跑了一路,终于在卧帐外面拉停。沈鸢被岱钦带下马,脸蛋红扑扑地脱了岱钦的手,朝撒吉奔来。 “快带我进去换一条裙子。”她凑在撒吉耳畔,急匆匆地说:“月事带漏了。”? 第31章 月事 月事带漏了。 这点小事对于撒吉来说再平常不过, 她淡定地带沈鸢回到帐里,在屏风后帮她褪下染上污渍的衣裤,重新拿了干净衣物过来让她换上。 “撒吉。”沈鸢展开一条裙子, 低声道:“能帮我换一块月事带吗?原来的, 好像不太行…” “娘娘觉得是哪里不太行?”撒吉顺手把摘下来的旧带子扔到盆里,准备晚点洗净。 “就是…容易出来。”沈鸢脸上两块大红晕。 撒吉含笑:“您在马上颠簸那么久, 会出来也是正常的, 就是铁做的月事带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沈鸢道:“那…怎么办?” 总不能一天换好几次衣裙吧? 撒吉道:“不要紧,这几日您安安心心修养着,别跟着汗王去跑马,自然就不会有事。”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条小毯子:“奴婢再给您榻上铺一层,晚上就寝也不会弄脏了。” 这个时候玉姿正好从外面煎了药回来。“汗王在外面一直站着做什么?看他板着张脸,就干站着也不进来。”她一进来就疑惑地问。 沈鸢想起来早上她焦急地让岱钦催停坐骑, 掀开裙角如临大敌, 急急忙忙地请求他带她回来, 她下马奔向撒吉的时候他一直站在马旁看着,背后的那块血污他一定都看到了! 沈鸢脸上烧得滚烫。 撒吉很是淡定:“不要紧, 我出去和他说一声。” 幸好她还有撒吉, 撒吉不紧不乱永远能帮她应对各样事情, 着实是有经验有能力的嬷嬷。 阳光透过屏风打在脸上,沈鸢抹了抹额头的细汗,端过玉姿送来的药碗, 轻轻抿了一口。 “这是什么呀?”沈鸢皱着眉头问,这味道简直比以前常喝的益母草还要奇怪, 紫红紫红的颜色看着也吓人。 玉姿道:“是撒吉给我的土法子, 说当地人来了月事, 用一种叫纳塔格的花煮出汁来服下, 就能缓解阵痛。”她拿过来一颗果干:“我可是一大早爬起来给您熬煮的呢。” 沈鸢伸出手指头在她脸颊捣出一个窝,笑她:“你知道得越来越多了。” 玉姿很骄傲,这段时间她跟着撒吉学了许多东西,就连原本一窍不通的朔北语也能说一些了。玉姿觉得自己很快就能在这大草原上独当一面,成长为像撒吉那样的大侍女。 这可是她现在最大的目标。以前在宫里她就想着将来能坐上管教嬷嬷的位置,不过因为和亲被迫中断。如今既然在草原上定居下来,这个目标就又被她重新树立起来。 玉姿有模有样学撒吉的手法,帮沈鸢整理脏了的衣物,拿过干净的月事带给她换上。 沈鸢站在毯子上,低头看着玉姿摆弄她的衣裙。玉姿头顶上那两大块秃斑像河流中的两个涡流,一左一右十分显眼。真的像杨清元所说,顶着两个大窟窿的玉姿必然是要秃一阵子了… 沈鸢忽而问:“杨清元的家人,你了解吗?” 玉姿头也不抬继续忙活:“不了解呀。您问这个做什么?” 沈鸢沉吟道:“昨天我听他说他父亲征战沙场,我猜想…” 玉姿忽地抬起乌黑的大眼睛:“猜想他家以前是有勋爵的是不是!” 沈鸢惊诧:“真的吗?” 玉姿道:“奴婢自己猜的。他父亲行军打仗,他又有武功底子,还在朝廷里做过官,那祖上多半不是有勋爵最起码也是将门啊!” 沈鸢问:“他都没和你说过吗?” 玉姿摇头:“咱们在一起说话,从不说这些。”她歪着脑袋想了一想,又改口:“每次主要都是我在说,他就在旁边听着,几乎很少说自己的事。” 望着玉姿出神的模样,沈鸢忽然就回忆起她与杨清元在一起时的场景,玉姿活泼灵动,杨清元温润儒雅,两个人在一起时举止自然亲切,分明透着许多意味。 小王妃拿起脚尖点点埋首帮她整理裙边的玉姿,打趣:“你和他走得这样近,是不是…?” 她真心觉得昨日玉姿与杨清元,亲密无间,是一对佳人。如玉姿愿意,她愿意促成这桩好事,让玉姿能有个依靠,不用在这大草原上再受欺凌。 只玉姿抬头讶然,矢口否认:“当然不是!”她捏着沈鸢的裙边,攥在手心里用力往下拽了拽:“他那么个傲气的人,喜欢的一定是读过书又温柔又文雅的姑娘,怎么会看得上我这个字都不识几个的奴婢?” “你又没问过他,怎么知道他怎样想的?” “我心里就是知道。”玉姿狠狠拽平了下裙,忿忿地说:“他就是这么个人,表面上对谁都谦卑,骨子里比谁都傲气,说不定在他眼里我就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沈鸢忽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看到主子不发声,玉姿扬起下巴抬着眼睛,笑道:“奴婢可没伤心,他看不上奴婢,奴婢还看不上他呢!” 玉姿站起身替沈鸢整理跑马跑松的发髻,做最后的收尾,感到沈鸢的目光还跟在她脸上。 “那你想找什么样的人?”小主子问她。 玉姿迎着沈鸢关切的目光,噗嗤失笑:“奴婢才不要找什么男人!奴婢就跟着殿下,跟着撒吉慢慢学,以后做个朔北王宫里的大嬷嬷,手下带一群小侍女!” 沈鸢微笑道:“年轻的时候做侍女,老了还要做嬷嬷,多无趣啊,就没点别的想法?” 玉姿用力想了想,却再想不出别的来。她来时便是沈鸢的陪嫁侍女,除了跟着侍候主子,还能做什么呢? 她不觉得做侍女还有什么不好,遇到沈鸢这样的好主子,能与她分享吃食,能在关键时刻保护她,她还有什么不满足?以后当了大嬷嬷,替主子教训人,时时刻刻护住主子,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玉姿笃定地摇头,沈鸢爱怜似的摸摸她的脸。她想给忠诚的小奴婢找个依靠,小奴婢却不愿意,只把她当作依靠,甚至跃跃欲试要反过来护佑她。 发髻被重新梳理,歪斜的银簪被玉姿拆下来,她还想给沈鸢戴上,却被沈鸢止住了。 “你留着吧。”沈鸢风轻云淡地摆手,踩着鞋靴绕过屏风,裙摆轻轻拂过毛茸茸的地毯。 玉姿跟在后面:“这样贵重的东西!” “就是因为贵重。”沈鸢认真地说:“让别人看见,你是能穿金戴银的侍女,有身份有地位,他们便不敢随意轻视你,也不敢随意欺辱你。” 玉姿顿住脚步。原来她,也能穿金戴银吗?还能有身 /p /p - 分卷阅读42 /p /p 份有地位… 日光铺在地毯上形成长三角式的光影,连接起帐内帐外两个世界。沈鸢走出去,草地上汗王的白马正低头吃草,汗王就站在原地抱臂等她出来,影子投得老长延伸到沈鸢脚下。 他还在这儿等着,撒吉没劝动他。 见沈鸢出来,他挪动步子大步走上来将她压在帐门口。“撒吉说你来了月事。”他紧紧注视沈鸢,差点要用眼神把她给钉在帐壁上。 沈鸢揉揉小腹,笑道:“没什么了,撒吉替我换了月事带,已经不碍事了。” 岱钦沉着脸紧紧盯着她,嘴唇紧绷眉头紧锁目光凝重,阴沉紧张又极致困惑,这副样子…还以为他被人打了一样… 沈鸢蓦地醒悟:其实他根本不懂什么叫月事! 她扶着额头呼出一口气,解释:“每个女子每月都会经历,只有几日而已,并没有什么。” 岱钦面色仍旧凝重:“撒吉说你不需要请大夫包扎,伤口能自然愈合。” 沈鸢差点没笑喷出来。撒吉,你真是什么话都敢往下接!她简直立刻就能想象出撒吉在岱钦面前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样子! 沈鸢弯着眼笑道:“是呀,月事的时候就是会有血的,还会有些腹痛。”转身坐到毯子上,拉着岱钦的手让他一同坐下。 岱钦略一迟疑,手背上覆着的软绵绵的小手轻轻用力,转眼将他的手掌压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腰带,手掌被引导着在光滑柔顺的绸缎上缓缓回转。 “汗王可以帮着揉一揉,这样臣妾就能好受些,也就不用看大夫。”沈鸢坐倒进岱钦怀里,头枕在结实的肩膀上,声音绵软温柔。 身后的人好像还没放下心,沉默一会问她:“每月都是如此?” 沈鸢点头:“是呀是呀,不仅会腹痛还会手脚发凉。”她又把那双粗糙的大手掌展开,与她的小手合拢在一起。“要是能帮臣妾捂捂手那就更好啦。” 她如今做的,是在逗弄他。 别看这些男人平常多么地威武,多么地有气势,可在这些事情上大都连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有。 岱钦把撒吉应付的话加入自己的理解与联想,真的形成了关于“月事”的某种奇怪概念。他任沈鸢拉着他的手引导,认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轻抚沈鸢的小腹,以为这样便真的能减轻她的辛苦。 动作笨拙,竟然也显得可爱。 说是草原上人人尊敬的汗王,其实还只有二十多岁,见过的女人没几个,自始至终只与沈鸢真正相亲过。这种经验,只能是头一次。 沈鸢忍住笑,故意逗他,就像当初他逗弄自己那般。将她看作脆弱又愚笨的小猫小狗,拿那种戏耍轻蔑的目光打量她。如今不过是一报还一报。 忽然,脸颊上一阵轻微的刺痛,身后那人的胡须浓密又坚硬,在她的皮肤上剐蹭出一粒粒鸡皮疙瘩。那人垂首,压着那一片粗粝浓须,在沈鸢雪白的脸蛋上落下一个似是而非的吻。因这吻淹没在胡须之中,未做停留并无眷恋,叫人分不清虚实。 那人摩着沈鸢的脸颊,凑近她耳鬓,压着嗓音对她说话。 种种举止郑重其事,令沈鸢凝神静等他说。 “撒吉说,这几天我不可碰你,是不是真的?” 沈鸢:“…” 这人还能想点别的事情吗! 作者有话说: 直男不懂姨妈这事本人亲身经历,他们是真的不懂~ 走完这段剧情可能会休几天,再进行下一阶段哈? 第32章 学习 岱钦知道自己不该总留宿王妃一处, 他从前也并不看重欢好之事,但自从有了沈鸢,食髓知味, 便再克制不住。此刻他凑近她, 不死心地想确认: 撒吉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沈鸢有些无语。 沈鸢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岱钦心里燃烧着的最后一点火苗只得熄灭。他慢慢松开沈鸢, 倒靠在矮墩上。宽大的身躯懒洋洋地向后依靠, 两只胳膊大开大合搁置矮墩两边。 夏日的阳光充裕,穿过帐门强烈地拍打着岱钦刀削式的脸庞,五官高低错落如起伏山峦,山脚下尽是拉长暗影,明暗交叠相错叫人看不清真实面容。 唯有那双深邃眼眸无遮无掩,在日光中呈现明亮的琥珀色, 直直地射进沈鸢眼里, 像狼盯着猎物般粘稠, 目光里却没有任何残忍意味。 “你和杨清元,是不是走得很近。”他突然问。 沈鸢一惊, 好端端的为什么问起他来了?难道竟是因前一日的解围, 令岱钦心中生疑? 再次回忆起昨夜种种, 无论她如何作态,在朔北人眼中,从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她与杨清元都是周朝人, 放在一处更惹人怀疑! “杨大人与玉姿相识,妾只见过他几面, 并不十分熟识。”沈鸢谨慎着措辞回答。 “那正好。”岱钦忽然像是沾沾自喜发现了什么遗失点:“他也是周朝来的中原人, 在我朔北呆了许多年, 有头脑也有身手, 在你身边能护你周全,你有需要也可随时差遣他。” 沈鸢惊诧地望着岱钦。 “怎么?”岱钦问。 沈鸢道:“他是外男,放妾身边只怕不合规矩。” 岱钦哈哈一笑:“这有什么?只是日后你若有需要可随时召他,他既是我的手下,自然也就是你的手下。” 沈鸢摇头:“这样终归是不合规矩。” “那是你们中原人的规矩,不是我们朔北人的规矩。” 岱钦摸了摸她的脸,眯起眼睛笑道:“我的王妃这么胆小,就算把人塞到帐子里,也做不出什么。” 被他说得羞窘,沈鸢又气又恼,一伸手拍落了他的手。 岱钦笑道:“正好你不是想去学朔北的文化,杨清元学问甚高,可为你答疑解惑。” 他承诺过要让沈鸢在这里立足,就要给她以可照应的人,让她能融进朔北的氛围。 小王妃低头静静沉思,又询问:“汗王真的什么都愿意教?” 岱钦道:“你还有什么想学?” “那还想学,骑马。”沈鸢捏着尖尖的下颌:“妾骑了几次马,却还不知道如何上马下马,如何控制自己的马。” 来朔北不过短短数月,就已经经历了许多事,从抗击大余,到巡视子部,没有家乡王宫的舒适软轿与车舆,只能骑马而行。因她始终不会,每每需要依赖他人,靠着他人的扶持。 沈鸢知道,学会如何骑马,如何在马上飞驰,是她在朔北生存的重要一步,也是她独立自保的重要一步。 岱钦怎能想到是这样的回答?他以为他的小王妃会要些书来看,又或者是想学一些安安静静的学问…却没想到,是要学最简单又最外放的骑马! 他仰头大笑:“既然你想学,我 /p /p - 分卷阅读43 /p /p 教你!正好,我的乞言察苏还停在外面。” 乞言察苏在朔北语中是“白雪”的意思,岱钦给自己的白马取这个名字,名如其貌。 沈鸢摇头:“等月事过了再学,现在还不行。” 她指了指自己的裙摆,示意再颠簸又要弄脏衣服。 岱钦笑道:“好,只若你真的想学,这身衣服还不太行,可让撒吉替你找一些骑马的便装来,再带些护具。” 岱钦倒不担心她会从马上摔下来,有他在旁边护着,她必不会落马。只手握缰绳,月退夹马身,总会磨损,他就怕她的娇嫩皮肤要磨出血泡。 沈鸢十分认真:“您说,妾一一记下来。” 说着,拿出来纸笔,俯身埋头在案几上。 果真是真心诚意,要将骑马学会。 …… 事情总是一传十十传百,才过了一天,整个上都的人都知道了岱钦拒绝立后、驱逐扎那的事情了。他们都首先想到了在岱钦身边的王妃,转而又想到王妃身后的大周王朝。 能让岱钦做出这等反常事来的,原因总不会是一个单薄的小女人,只能是她背后的政/治势力。 难道真的要和大周朝达成什么合作了?他们纷纷找人求证,他们的猜想继而被彻底证实。 可木儿亲王特地命人把岱钦在宴席上说的话透露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岱钦有意修书给大周天子,要合兵攻打大余。 总有人心有芥蒂。和亲当日,周朝使官可是当着他们的面拿出诏书,要求朔北俯首称臣的!朔北与中原从来是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什么时候允许对方骑到自己脖子上来了!现在朔北要主动联合周朝,这不是在舔着脸示好又是为什么! 这些王亲贵族心有不满,都想当着汗王的面要个说法。 现在汗王坐在他们面前,唇线绷直神态冷淡,静等着他们说出内心的诉求。 “周朝凭什么成为我们的伙伴?以前我们攻打他们,现在反而要和他们结伴,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们?” 岱钦的兄弟穆沁率先说话,他与岱钦、扎那同父异母,但在老汗王的儿子中年龄最大,是新一辈中除岱钦之外威望最高的。 此时他来发言,身后无疑站了一帮支持之人。 岱钦一只手撑在案上,歪斜着身子:“我们接受他们的和亲请求,就是已经有意休战交好,那个时候你们怎么不说?” “那怎么一样?我们与他们和亲,是要他们进献物资,我们在上他们在下。” 岱钦的嘴角在浓须之间扯出一个弧度,他开口:“我要和他们合兵,也是有条件,要他们能为我们提供后援分散大余的兵力,还要他们为我们定期运来物资,支撑我们后备补给。照样是我们在上,他们在下。” 几个人面面相觑。 “他们果真愿意接受这些条件?”穆沁质疑。 岱钦道:“你觉得他们敢不敢不接受这些条件?” 穆沁略沉思。 另一人质疑:“大余人才刚刚来过,我方兵力折损严重,周朝军队疲软,即使两方合力,也打不下来。” “不错!现在各部的气势都弱,刚刚经历一仗谁敢保证就能反击成功?” “周朝军队那个鬼样子,有他们还怕拖我们的后腿呢!” “照我说,不如直接南下干他/娘的一票,让将士们都恢复恢复士气再说!” 众人皆哈哈大笑。 在座的这些人,个个都是王室贵族,不是老汗王的兄弟便是子嗣,他们手中握有兵权,能与上都的汗王分庭对抗,站在王座面前放声大笑毫不畏惧。 岱钦撩起眼皮问站在角落里的可木儿亲王:“王叔,你怎么看?” 一直不说话的可木儿被点了名,立马表态:“一切皆由王上作主,你有了决定,我们照做便是。不过,几位王爷说的话,也实在不无道理。” 老狐狸。岱钦心里冷笑。攒动这些人来他帐中质问的是他,一脸无辜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的还是他。中原人的那一套世故真的被他融会贯通了。 岱钦招手,招来杨清元。“说说你的想法。”他问。 众人又把目光投向杨清元。这个中原人他们早有耳闻,一个被俘虏的周朝世子,凭什么能呆在汗王身边受到优待? 只见杨清元走到沙盘前,指着朔北、大周与大余的三国接壤地图,不紧不慢地回答: “依臣愚见,大余国南边接壤大周,东边接壤朔北。大余的上都靠东偏南,正在国境边缘,若受朔北、大周东南合攻,必然受到重创,如大余王族不想被俘只能迁都西北。” “但大余国土虽大,地广人稀管理松散,大部分地方四季严寒无人居住,迁都过程必然损耗严重。我等只需要重创一次再合围耗紧他们的兵力物资,不出三个月,待到冬日来临,大余不攻自亡,大半国土皆可收归朔北所有。” “因此,攻打大余的兵力无需太多,前锋必然是精锐,后续只要补给供应充足,配备精良包围战术耗死他们,便不怕他们反击。” 杨清元手持指挥棒在沙盘中演示,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刚刚还在戏谑揶揄的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岱钦的嘴角上扬,又问可木儿:“王叔,杨清元方才所言,您觉得如何?” 可木儿眼看着自己踢出去的皮球又被岱钦三言两语地踢回来,只得不动声色地回答:“他说的确实在理,只是后备供应一直都是我朔北的大问题。” “这个大问题可以按照汗王提出的法子,让南方的周朝替我们解决。”杨清元垂目答。 众人又都瞥向他。这次,他们的眼神从怀疑轻视变成了鄙夷。无论在何处,忠诚,始终是英雄们重视的第一品质,一个抛弃故土出卖国家的人,无论多有能力,都只能做小人。 岱钦起身道:“与其担忧如何补充供给,不如先想一想咱们的军队能不能团结。” 他踱步走到众人面前:“刚刚你们说你们的军队都被大余人打得疲软无力,难不成是想说,即使国家有需,你们也无法派出军队?” 众人都默不作声了。 岱钦站在众人面前,第一排的穆沁首当其冲承受汗王的直视。 只是穆沁作为汗王的长兄,骨子里并不惧岱钦。 “我只知道,要是没有充足的粮草军备,就算我肯让将士们征战,他们在马背上也不一定能打得起精神!” 岱钦的眉头轻颤,挑起眉尾拉长深刻的眼睑折痕。 他知道他们的意思。 话语里句句为着手下的将士,骨子里却时时绕不开私利。他们想要和平享乐,能有数不尽的金银物资。 替上都的汗王苦哈哈地卖命,凭什么? 这就是岱钦所怒的。十年打拼,建立一统帝国,有了土地与人口,分配了资源与 /p /p - 分卷阅读44 /p /p 权力;但成功之后大家都沉溺于享乐,已有太久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大战,许多人,已经从骨子里丢失了游牧民族的立足之本:野性。 更重要的是,合久必分,恒古不变。军权与管理权一旦通过封地的形式分散,接下来的走向就是分裂。 杜特儿汗王曾拉着小岱钦的手,教育他:中原王朝就是如此,三百年一轮回。帝王之术、集/权分权,是中原读书人研究了上千年的学问。我们终有一天要面临和他们一样的难题,到时只能向他们学习。 如今果真应验。 作者有话说: 抱歉评论不能一一回复,很感谢大家的支持! 感谢在2022-01-11 22:15:16~2022-01-13 18:38: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033264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教导 岱钦孤零零地坐在大帐内, 他的王座是一把低矮的圈椅,他坐在上面双手平放扶手两边,双眼直视前方放空许久。 这些与他有血缘关系的各位王爷, 曾与他有着最亲密的关系, 曾能在马背上为他争得天下,如今却是最先反对他的人。 岱钦忽然觉得些许无力。他从十四岁时继承王位, 因着非凡的勇猛与过人的谋略征服各处, 有了今日的朔北国。本应是年轻鼎盛风光无两之时,但人生不可能总是上坡,登顶之后再走便要下降。 现在,已不是完全靠马背上的勇猛,就可以解决问题的阶段了。 杨清元插袖站在大帐门口,看着走了神的岱钦, 悠悠地问:“汗王是否还要修书给大周天子?” 岱钦回过神来, 才发现还有杨清元一人未走, 他修长的身子站在门口,还是那般玉树临风, 面色澹澹, 好像什么事情都与他无关。 岱钦扶着下颌:“若我真要修书, 你可否愿意为我出使周朝王宫?” 杨清元道:“若有王命,不可不从。” 岱钦哼笑:“我怕你去了,就不回来了。” 杨清元淡淡笑道:“我回去, 只有死路一条,要是真的想死, 在这儿就可以自我了断。” …… 朔北的汗王言出必行, 杨清元果真带着一批书来拜见沈鸢。 沈鸢揉着太阳穴:“辛苦杨大人了。” 经过那次宴席上的解围, 沈鸢对杨清元的好感度激升, 但她觉得自己过去对他态度冷淡了些,再面对他时难免觉得尴尬。 于是叫来玉姿,有这个小奴婢在,两个人再对话就有了润/滑。 杨清元在桌子上放下一沓沓书卷,恭敬地问:“殿下想学些什么?” 沈鸢撑着下巴,想了想:“就先学朔北的文字吧。” 她的朔北语一开始是靠一本译书学得,上面的朔北词语都用汉语标注发音。后来她来到朔北与当地人对话,久而久之自然提升语感,就更不需要文字的辅助。正因此,她如今还是认不得几个朔北字。 杨清元颔首,抽出一卷羊皮纸,在桌子上铺展开。 密密麻麻的文字,每个都像是蛇形图画,有的是直行的蛇,有的是曲行的蛇,有的蛇一条便是一字,有的则是两三条相互缠绕…… 沈鸢头皮有些发麻:这看上去,每个字都差不多又好像都有点不一样! 玉姿正在给两人倒水,探头过来:“这些怎么看起来像图画似的。” “确实像是图画。”杨清元微笑:“最初的文字起源于人们对实物的模拟,发展到后面才会脱离形似变得抽象。草原上的文字形成时间不长,很多还保留着这种图画的形态。” 沈鸢了然,又好奇地指着其中两个字问:“那这两个为什么这么相似,看起来都像是河流似的?” 杨清元道:“它们确实都是河流的意思,只不过一个是上都的文字一个是乞立部的文字。” 沈鸢惊讶:“怎么不同子部文字还不相同?” 杨清元道:“朔北国统一才不过十年,过去这里大大小小许多部落,不同部落之间都有一套自己的文字系统,虽然相近但总归有所区别。” 沈鸢问:“这么多年都没统一文字吗?” 杨清元笑着摇头:“不过十年而已,哪有这么简单。” 沈鸢想了一下,又问:“那咱们要学会所有的文字,岂不是得需要一年半载?” 杨清元摊手于羊皮纸之上:“仅这百字而已。” “百字而已?!” “朔北文字,出现也不过几十年。” 文字的出现时间总是要远远晚于语言。朔北境内虽然有不同的文字系统,但就是把这些文字汇总在一起,也不过百字而已。这么少的文字,几乎只能用于简单的记事与计数。 因此朔北与大周往来修书,总以汉字书写。但朔北境内会汉字的… 沈鸢抬眼瞧了杨清元一眼。 杨清元耳聪目明,心领神会主动解释:“臣有幸为汗王撰写文书,也受命编定朔北统一文字。” 原来连朔北的文字还需要有人通过大量工作来统一,来完善… 沈鸢从前知道,漠北草原的文明远落后于中原地区,从饮食起居、定居方式,都能看到这种落后。可如今,她才真正意识到,落后还渗透于文化体系的各个角落,远比她想象的深刻。 面前的杨清元把羊皮纸一卷:“其实能懂朔北文的也只有少数贵族子弟,这些文字在未统一之前暂可不学。” 他拿过来另一卷羊皮纸:“不如殿下先了解了解朔北国的地图和各大子部。” 玉姿叉腰:“殿下让你教朔北文,让你往东你就偏要往西!” 杨清元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笑,手下仍旧慢慢展开纸张。 沈鸢拉了拉玉姿袖子:“就依杨大人所言。” 展开的羊皮纸上画着朔北国的地图,境内的各个子部与境外接壤的其他国家,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与大帐内的那块沙盘如出一辙。 杨清元条理脉络清晰,声调急徐有序,为沈鸢讲述朔北国的历史与现状。 地图上被标注出来的每一块区域,都曾留下往来铁骑的侵袭,最终都被朔北的军队攻占,成为岱钦王座下统治的一部分。 沈鸢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岱钦这位草原上的少年王,当年究竟有多么神武。 但丰功伟业,也必与流血牺牲相伴。那些死在铁骑下的生灵,必然是多不胜数。 杨清元说到了朔北的冬季:“冬季到来时,天寒地冻,食物剧减,朔北人为了过冬,通常需要在每年夏季存储足够的干粮,实在不济还需要在初冬杀掉一批活牛活羊甚至活马。但随着近年国内安定人口 /p /p - 分卷阅读45 /p /p 激增,物资始终不够,有时也需要向外获取。” 沈鸢抬眼:“比如…” 杨清元平静如水:“比如南方周朝。” 周朝北境一直遭受漠北游牧者的骚扰,过去大周国力雄厚还能予以反击,可现在… 若非如此,沈鸢也不会被送来和亲。所谓和亲,其实是周朝的示好,是用人和物资换取和平。 沈鸢想到什么,忽而敛容低声问:“是为了防止朔北再次侵犯北境,你才提出朔北向大周索要每年进岁是吗?” 杨清元一怔,随后苦笑:“没想到连您都知道了。” 前日他在岱钦大帐中说的那番话,无疑是在背主求荣,听者都对他鄙夷至极,又怎会不在大草原上肆意唾弃他? 沈鸢目光晦暗:“你可有想过,大周年年进岁的金银物资,都是从民间百姓那儿搜刮来的?” 杨清元道:“知道。” 沈鸢倏地抬头凝望他:“那你为什么?” 杨清元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收回游走地图的手指,端直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两边,安之若素。 “殿下为什么会觉得臣不应该提出那样的方案呢?” 沈鸢凝噎:“我只是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人。” 那日他自称周臣的话还萦绕再耳,那日他站出来为她解围的身影还历历在目。如果他真的已完全背弃故土,又为何要在夜里吹响家乡的乐曲,又为何在月光下落下泪水? 沈鸢凝视他,看到他沉默,又轻启薄唇。 “朔北有意与大余决战,军饷必成问题,不向内索取,早晚向外掠夺。” 与其流血牺牲,还不如温水煮青蛙地掠夺。只是,苦的总是底层百姓。 沈鸢缄默,不知该做何想法。 许久之后,再次响起沈鸢的声音:“没有别的办法吗?” 杨清元叹道:“帝国要发展,总需要有人口与粮食,它们从物资生产的基石上生根发芽,终形成帝国最终的模样。若要改变这模样,需要改变生养它的基石。” “只是。”杨清元的目光冷峻:“一切都需要时间。又或者,大周朝能中兴,再度成为强者。” 沈鸢听懂了这番话,却更觉得,冰冷的现实总叫人绝望。 正失神,身前的桌面被两根纤长手指敲了敲。 “时间还早,殿下还是把心思重新放到地图上。”杨清元好像只是怅然了那么一会儿,就再次展颜将那一缕忧伤埋藏。 沈鸢挑了羊皮纸一角,神情恹恹:“既然如此无力,又何必费心学这些。” 杨清元云淡风轻:“不能改变,至少可以自保。说不定有一天,殿下会需要臣今日教授的内容。” 沈鸢看他,见他是朔北臣子,又还似周臣。 竟是叫人看不清。 …… 岱钦的面前展开着一张空白羊皮纸。他还在思考。 “哥哥!” 一个小身影踩着靴子跑进来,守卫拦不住他,转眼就让他奔到王座之下。 岱钦眯起眼睛笑着摸他的头:“我们的小喀其怎么过来了?” 喀其眨着乌黑的眼睛:“苏木尔又去摔跤了,哥哥去看吗?” 果然又是为了苏木尔,喀其来找他,无非是要他往观战的人群里一站,给苏木尔鼓鼓士气。岱钦拿这个小弟弟没办法,只现在他实在没心思做别的。 “我还有些事情要想,就不去了。” 喀其有点失望,看到案上的羊皮纸,又好奇地问:“哥哥是在想什么事情?能让喀其帮忙一起想吗?” 岱钦无奈地笑。小喀其才不过十岁,懂的不多,自己同他说些什么? 只是心中有个声音驱使着他说:“我想让朔北与大余来一次决战,但你的各位王叔与兄长都不愿意出兵。” “为什么不愿意出兵呢?”喀其疑惑地问。 “因为有死伤,有折损,更可能,会与大余你死我活。” 喀其道:“可哥哥出兵那么多次,从来没有败绩,他们为什么还是不愿意。” 岱钦摇头:“当初你哥哥一人可带全部兵力,其他人均可做我的副将,而如今…” 喀其抢言:“如今他们都带兵了是吗!” 喀其毕竟十岁了,王族内部的事情,他多多少少都会有些理解的。 岱钦感叹:“不止是带兵,还养兵。” 喀其若有所思地摇着自己的小脑袋,似懂非懂。 太妃娘娘说的不错,除了眼睛,他和岱钦长得都很像杜特儿汗王,岱钦看着他,像看到已故的父王,又像看到年幼的自己。他伸手,摸了摸喀其的头。 被他抚摸的喀其蓦地抬起脸,语气肯定:“我不管别的哥哥怎么样,但如果你有需要,我一定会为你出生入死!” 岱钦微微怔住,而后哈哈笑道:“好!好!要是以后我们的喀其有了自己的封地和军队,哥哥就派你出兵立战功!” 喀其郑重其事:“现在就有!我有苏木尔,苏木尔是草原上最勇猛的武士,我可以把他给你!” 岱钦大笑,又问:“要是他立了战功,我给了他功勋,他可就不是你的家奴了,你舍得他吗?” 可此时,被岱钦担忧舍不得苏木尔的喀其眼中,却赫然多出一分期待的亮光。 不做家奴,有了功勋,谁还敢反对苏木尔和母亲!? 第34章 初吻 岱钦定下来, 给大周天子修书。别看这么多人来反对他,真的定下来了,面子上他们还得遵循王上的意志。 修书这种事, 当然要交给杨清元来做。岱钦唤来这位得力助手, 第一句却是问他:“去见王妃了?” 杨清元回答:“是。” “她找你学了些什么?” “娘娘想学朔北文,但臣觉得朔北文还没修定可以不学, 便教授了些朔北历史与地理。” 小王妃居然想学朔北文。他的王妃确实如他所想, 主动且积极地想融入进来,即使这个环境对她并不友好。 岱钦无意识地就想起了扼伤沈鸢那次,那次,两人其实很不愉快… 他收回心绪,吩咐杨清元:“她和你是同族人,之后若有需要, 我不在场, 你可随时照应。” 他起身, 要去见沈鸢。 岱钦的乞言察苏停草地上,雪白的毛发与白云同色, 洁白得一尘不染, 它的蹄子覆着苍黑毛发, 踩在土地上掀翻许多泥尘。 沈鸢看着眼前高大的白马,问岱钦:“它听话吗?” 岱钦笑道:“它只听我的话,要是别人骑它, 它会用蹄子踢他们。不过这次我在旁边拉着,它不会对你不敬的。” 沈鸢伸出小手, 小心翼翼地抚摸马身, 有岱钦在旁边, 乞言察苏果真十分温顺。沈鸢的手在上面, 与它的雪白毛发一比,肤色竟也黯淡许多。 得到 /p /p - 分卷阅读46 /p /p 抚摸权的沈鸢极其兴奋,转过头来期待地望向岱钦。 岱钦扶住沈鸢的腰:“你踩着马蹬用力往上,跨到马背上。” 沈鸢照着岱钦所言,小心地上马,一开始并不顺利,马蹬太高她又太矮,总也够不上。待真踩上马蹬,乞言察苏又忽地一抖,差点让她不稳栽倒,好在岱钦言出必行,总是在她身后护着。两次之后,她终于上了这匹骏马。 “咱们要开始跑了吗?”坐在马鞍上的沈鸢兴奋地问。 岱钦道:“不急,这次先带你走一圈,适应了之后再试着跑起来。” 有主人在旁牵引,这匹跟随汗王征战的宝马,此刻正乖巧安静地驮着小王妃,迈着悠闲步伐沿着河道缓缓前行。 沈鸢第一次独自坐在马背上,身后无人庇护,她初始感到一丝空虚惧怕,很快便被新奇与激动替代。夏日艳阳照耀面庞,温暖的清风拂过鬓发,令她觉得舒适开阔。 “乞言察苏驮你这一次就记住了,往后你再骑它,它也不会反抗。”岱钦向马上的小人儿说道。 沈鸢道:“真的吗?那我以后也是它的主人了吗?” 岱钦朗声笑道:“它的主人只能有我一个!其他人,只能算是主人的朋友。” 沈鸢“哦”了一声。 岱钦嗓音洪亮:“要让马认你做主人只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用武力驯服它的野性,一种是从小驯养它让它依恋你。它们就和人一样,碰到更强大的对手就会低头,碰到能给养它长大的人就会顺从!” 沈鸢问:“那乞言察苏一定是被你驯服的吧?” 岱钦摇头:“它不是野马,是家养的马,它从小受我照料,早将我当作最亲密的伙伴。” 这倒是有些出乎沈鸢意料。在她看来,运用强大武力驯服桀骜的野马,似乎更符合岱钦的形象。 但岱钦却说:“它是我母后送给我的,那个时候只有小小一只,不过刚刚到我的腰,可现在它已经长得又高又壮了。” 说这话时,岱钦的双目精亮非凡,宛如空中的太阳点燃了他眸里的火焰。沈鸢望着他,忽然想起太妃娘娘说的:岱钦的眼睛长得很像他的母亲。 那他的母后一定是一个顶级的美人,至少,有着美得惊心动魄的眉眼。 沈鸢含笑:“那王后娘娘一定是有个很大的马圈了。” 岱钦道:“自然,她是亲王的女儿,几千匹马可供她挑选,她那时候,为我们兄弟二人都选了坐骑…” 他突然住了口,他还记得母后怀着扎那时为他们兄弟二人精心挑选了两匹小马。岱钦学骑马学得很快,不久已经能骑着乞言察苏在草场上跑两圈。这时候母后总笑着让他再等一等弟弟,等弟弟出生长大,就可以教他喂养自己的小马。 后来岱钦真的手把手教导扎那驯养小马,甚至带着他骑自己的乞言察苏,就和现在教沈鸢一样……只是母后却已不在身边。 沈鸢看到岱钦的脸色突然有了凝重之意,一路过来的和煦温柔转眼染上阴沉冷峻。她知道,他必是想起被他驱逐的扎那。 沈鸢轻声:“汗王,之前的事…” 身下的乞言察苏停步,岱钦仰起脸,正色道:“扎那自己的错,你无需歉疚。我既然让他回去,就不会再改变主意。” 我并没有歉疚。沈鸢心里想。 她不过是有了之前那次的教训,知道伴君如伴虎、雷霆雨露转瞬可变的道理。她只是担忧,提及扎那又会触碰岱钦的怒火。 幸而岱钦并无迁怒,只是停了马,把她抱下来。 “你要是想有自己的马,回头我让手下挑选一匹。”岱钦看着她说。 沈鸢点头。 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空空荡荡,他们远离河道站在一处陡坡上,周围已没有多少卫兵。立于这空旷地带,沈鸢只能将注意力集中于眼前这唯一的人身上。 可这个男人此时却紧闭薄唇无话可说,眉头渐渐锁紧目光落向地面,面容冷得吓人。 沈鸢知道,他还在受扎那的事困扰。 她曾以为这位朔北的汗王性情冷酷,却慢慢发现他只是不善言表而已,其实心思深沉看重情感。对待他的兄弟,他不曾用过帝王之心。 可这个人是扎那。沈鸢亲眼看着扎那打死姬妾,虐待奴隶,抢夺少女,如此种种,让她没办法像岱钦一样心生怜悯。 两两相对许久,沈鸢还是伸手主动拉了拉岱钦。 岱钦突然问:“若是在你们大周朝,又当如何?” 沈鸢愣了一下。 岱钦目光微微失神:“扎那算是为数不多能真正亲近我的兄弟了。” 沈鸢刹时明白过来。他问的,并不是她对扎那的态度,而是在问对所有王族的态度。前几日穆沁带头质问岱钦的事她早有耳闻,她知道这些人都是岱钦的叔叔兄弟,而现在却毫不留情地要来违逆他。 她要怎么回他呢?无论什么样的回答,或许都会有些许风险。 短暂考虑后,沈鸢还是说: “如果在大周朝,帝王与兄弟之间首先是君臣,其次才是手足。臣下不可太有权力,又不可毫无权力,要能适当放权,让他们能为国家效力,又要能适当收权,令他们不至于拥兵自重。” 得到答案之人聚焦目光瞧了沈鸢一眼。沈鸢忽然觉得头皮发凉,莫不是,又要像之前那样触怒君颜… “你和杨清元说的真的一模一样。”岱钦只是叹道。 沈鸢一怔。 岱钦思忖着又问:“但你们几代王朝,每每覆灭又是因为什么?” 沈鸢涩然苦笑:“多半也是因为诸侯动乱吧。” “那时候你们研究帝王治术的读书人又在做什么?” “纸上的道理和现实总是有差别的。” 问题便戛然而止。 回去的路岱钦没再让沈鸢独自骑行,他护着沈鸢,与她同坐马上,拉住缰绳调转马头。 身后之人身躯前倾,几乎覆在沈鸢背上,胡须多日未剃更长了许多,浓密如林骚/扰着沈鸢敏/感的脸颊。 “痒。”小王妃轻声说,转过头来,用手轻轻拨开岱钦的络腮胡。 岱钦听话地伸着脸让她拨弄。 日光充裕,近距离相对,拨开须发密林,岱钦的面容在沈鸢眼中异常清晰。 “怎么?”岱钦垂目望着小王妃。 “只是…觉得很英γιんυā俊。” 英俊?岱钦抚着下颌大笑。这倒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他,从前人们称赞他英勇,称赞他高大,却没人会拿“英俊”二字形容他。 “你不是第一天嫁给我,现在才看出我的英俊来?”岱钦笑她。 沈鸢红着脸:“因为留着胡须,之前看不清楚。” 岱钦真是被她给逗笑得不行。 “你们中原人都不蓄须?”他问。 “会 /p /p - 分卷阅读47 /p /p 蓄,只是不会这么年轻就蓄,而且会专门剪出形状来只留一部分。” 岱钦来回摩挲着坚硬的下巴。“那你再拨开些,看仔细你的夫君,别过十年八年还不知道我长得什么样子。” 他拉着沈鸢的小手放到自己下颌,让她去拨弄,向前倾着身子,鼻尖几乎能撞到沈鸢。 如此近的距离,气息都能交换。沈鸢忽然想起在教导嬷嬷带来的图册上看到的画面,不由得红了脸颊。 轻轻向前一探,真的在那薄唇上落下一个小小的吻。沈鸢飞快地扭过头,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背后那人僵了一瞬。 “沈鸢。”他低声在她耳边说。 把小王妃的脸转了过来,凑近身前。 沈鸢只觉得,是粗糙扎人的,也是湿/濡濡的。和之前那次似是而非的吻不同,这次的吻如同识得精髓一般,辗转研磨眷恋非常,许久都不退出。 这位大草原上的汗王从不知道原来两人亲近,还能这样做。从前他和其他人一样,对待女人只会直进直出。 这次有了沈鸢的示范,终于没有那么粗鲁了,多了几分难得的柔情耐心。 …… 撒吉和玉姿听到蹄声都跑出帐子,准备迎接跑马回来的小王妃。只这次马蹄停稳,高大的汗王翻身下马转身一把将王妃抱了下来,迈着大步往里面走。 “娘…”玉姿刚说一个字。 两个奴婢一左一右,眼睁睁看着汗王抱着王妃一步不停走到了帐子里,小王妃捂着脸,指头缝里露出两只眼睛,忽地一转又藏进掌心。 玉姿目瞪口呆,撒吉把她拉到一旁,镇定地放下帘子。 “咱们回去。”撒吉拉着玉姿。 “这大白天的!” 作者有话说: 休四天,周四开始更新 理理思路,存稿快用完了~作者码字太慢,需要靠存稿过活的那种【哭 感谢在2022-01-14 20:57:44~2022-01-15 18:02: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是惜不是西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南方 清晨的阳光洒满大地, 上都的近卫骑兵们照常在操练场上演练。汗王今日来的晚了些,直到日光蒸烁之时,他的白马才从地平线上现身。 操练场上越来越多的人停下手中动作, 直勾勾地望向骑马而来的汗王, 他们的眼中,有疑惑, 更有惊讶… 直到乞言察苏停步, 马上那人坐直身躯,他们才真正看清。他们的汗王,面容平整,下颌干净,勾起嘴角神态俊逸,一双锐利深目衬托得整张脸俊朗英武… 竟是剃了胡须。 …… “王爷!” 后院的下午向来清净安逸, 此时却响起急促的呼喊声, 伴随软鞋奔跑垂珠碰撞的声音, 显得纷乱又急切。 淮南王一把拽下覆在脸上遮挡阳光的书册,按住藤椅扶手支起半个身子, 不悦地转头望传来声音的回廊。 “做什么大呼小叫的。”虽然被扰了清梦心里不满, 他还是斥责得尽量温和, 一如他惯常的脾气。 回廊那头奔过来的妇人一身华冠丽服,满身的朱翠闪耀着最上面那张柔和温婉的面容,她的眉眼, 她的神韵,像极了朔北王宫里的那位和亲公主。 她提着衣裙, 两个奴婢紧跟其后双手展开前方想护着她, 怎奈她们的娘娘一步不停迈着碎步, 始终让她们追赶不及。两个奴婢第一次知道, 平常脚不沾地的王妃娘娘竟然也能跑的如此远,如此快。 “鸢鸢寄信来了!”奔到王爷的藤椅前,王妃攥着信件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连同说话的声音也发颤。 “什么!”淮南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王妃激动的神情,手里攥紧的信件 ,都在确认这件事。 他远嫁近半年的鸢鸢,终于从大草原上给家乡送来了消息。他想接过信件,可又始终抬不起手。 “怎么,怎么说的。”他还是选择让妻子告诉他,语言上的传递总比接信到读信的一系列流程来的容易,无需消耗他太多勇气。 王妃红了眼睛,摸着信的封面:“还能说什么,就是一切都好,也想我们。” 信上说,她与汗王相敬如宾琴瑟和鸣,无一日不悦无一事不遂。还说汗王不似传言所说,是个修养性情极好的人。 句句都像是他们的鸢鸢会说的话,温柔善良,不会有一句抱怨。 王妃的眼圈一早就红了,现在更是止不住地流泪。 只淮南王顿了许久,扶住还在啜泣的王妃,安慰说:“既然她过得好,那我们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王妃捏着帕子:“那么远的地方,荒凉至极的,人又那么野蛮…”她说不下去了,帕尖直拧着泛红的鼻子。 “行了。”淮南王说:“都快半年了,天天都听你说这些。现在鸢鸢也寄回来了信,总要往好的地方看。” 王妃泣叹。她识相地不说了,但心里却很想鄙夷。若他们淮南王家不是这么安居一隅散漫懒惰,若是还能在皇上那里积极求取简在帝心… 和亲这样的事情又怎会落在他们的头上?他们的鸢鸢又怎么会去那么远的异国? 说是国家大义,可实际操作时,总会掺杂权势与亲疏,否则为什么被要求和亲的不是别人,偏偏是你? 王妃拧着鼻子,终归是把这样的话咽下去了,如同她半年来无数次地那样咽下去。 说了又能怎样,她的夫君就是这样的人,她改变不了他,夫为妻纲,她更不能指责他。 “祁儿呢?他知道这事了吗?”淮南王又问。 王妃哽咽着道:“已经派人去操练场寻他了。” “直接让他回来!”淮南王揉着眉心:“都什么时候了,还天天盯着自己的那些个兵卫。” “怎么?”王妃愣了一下,松开帕子。“出了什么事了?” “京都来报,陛下病重,已经十几天下不了床了。” “什么?”王妃惊讶非常:“之前不是还好好的。” 淮南王给了她一个眼色:“据说是在女人堆里得了不好的病,宫里传言,是个胡姬,还是汪淼献进宫的。” 王妃诧异。大周朝的圣上生性荒淫,奸臣汪为其在民间大肆搜寻美女,这次竟然直接送了个不干净的胡姬。 “那岂不是…”王妃小声嘀咕。 “咱们静观其变,其他的话别说。” “如果真的,那接下来…接下来会怎么样?汪淼…他又会怎么做?” 面前的丈夫低头沉默许久后,才缓缓开口说出三个字。 “不知道。” 王妃紧紧 /p /p - 分卷阅读48 /p /p 盯着淮南王,却有一刻愕然,她不相信在这样与天下人命运息息相关的大事上,自己的夫君竟然只简单回答了三个字: 不,知,道。 “别这么看着我。”淮南王只是避开了妻子震惊又不经意流露鄙夷的目光:“这种事情,不是你我能做主的。” 回廊再次响起脚步,只这次,端庄秀丽的王妃走得很慢,像是飘在云端踩着软绵绵的云朵,就连脚步也没了力气。 她垂着手臂,漫无目的地穿过长长的回廊,终于被一阵笑声打断了思绪。 抬头看,池塘边的朱红倚廊上,两个年轻俏丽的女子手持薄纱团扇,遮着半张脸嘻嘻地娇笑,她们的手悠悠一扬,鱼食洒落池塘,引起碧绿池水翻滚涌动。 那是淮南王新纳的两个侧室,淮南王毕竟没有当今圣上那般荒淫,但侧室数量却也不比旁的亲王少。他将她们养在后院,让她们养尊处优,不多的宫殿被她们挤占得满满当当,吃喝玩乐每月要花掉许多银两。每每入不敷出,王爷总说,不要紧,几个姑娘能花几个钱… “啪!” 王妃摔了帕子,银牙紧紧扣住胸口剧烈起伏。 这一切不都是靠着朝廷的后盾!要是皇帝驾崩,汪淼真的篡了位,沈家的天下没了,谁还会来保留你亲王的头衔?到那时候,谁来养活这一大家人,谁又能让你继续这富贵生活! 不是你能决定的事不假,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难道就这么当缩头乌龟,宁愿懦弱地等死?! 一辈子温柔亲切的王妃头一次感受了难以消解的悲凉愤懑,怒火中烧却无处发泄。 这发不出的恨意,像是横冲直撞冲不破牢笼的猛兽,必要折磨人天长地久。 同一时候,北方京都皇宫里的一位贵妇也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她坐在明黄锦绸铺覆的龙榻边,腕上戴着的白玉细镯斜斜地滑到雪白细腻的手背,压了锦被一个小边角。 她丝毫不觉,还陷在自己的思绪里。 殿门外面站着许多侍卫,层层把守,一只苍蝇都进不来。看上去寝宫铜墙铁壁般,很是安全。 但,这些侍卫都不听命于她。 他们的主人,特意让她过来看一眼她的丈夫。 让她看到丈夫的奄奄一息无力回天。让她知道,有些事情,要早早考虑,有些后路,要早早准备。 逆贼! 许是坐榻之人的气息吐纳随着怒意高涨强烈了些,惊动了平躺在明黄锦被下的人。 大周朝被称呼万岁之人吃力地睁开眼睛,松弛的眼睑几度欲耷拉裹覆眼球,都被他极力抗争翻起好几层褶皱,混浊的眼珠与眼下的暗青上下呼应,青黄相接尤其显眼。 所谓油尽灯枯还要垂死挣扎,不过如此。 万岁爷无力地转动眼珠,缓慢地聚焦眼神,才终于看清了一身珠光宝气的妇人。 “皇后…”他抽动嘴皮。 皇后深深地叹气。“陛下,是臣妾来看您了。” “好…”皇帝努力发出声音:“朕还是不适,需要太医…太医帮朕…” 皇后道:“太医已经来过了。” 皇帝继续:“疼得厉害,再叫…太医…” “太医一个时辰前已经来过了。”皇后想按住皇帝不安分的手,猛然想起他的病来,又嫌恶地收手回去。 “大胆!”诉求被忽略,皇帝暴怒:“朕一病…你们就…就…,亏朕还…待你…待你…” “臣妾怎样?”皇后打断他,语气一变,忽然提高腔调显得强硬。 皇帝眼睛睁大了一点。 “您抱恙以来,臣妾无一夜安眠,后宫里的所有人都依仗着您,难道还要害您不成!” 她站起来,攥着丝帕紧靠胸前。 “难道您还不明白吗?要害您的人是谁!” 皇帝从没见过皇后这般咬牙切齿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1-15 18:02:06~2022-01-18 18:47: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聚散の眷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玩笑 寝宫的几扇门紧闭, 半点风也透不进来,宫里又闷又热,还弥漫着因人体出脓溃烂发散的难闻气味。 皇后捏着帕子拭了一下鼻尖, 拿眼睛乜病入膏肓的皇帝。 “汪淼…他要害朕…是不是…” 皇后感叹:“陛下您终于看清了。” 皇帝喘气:“只是朕…没想到…是这种…这种…死法。” 皇后斜乜的目光忽然涣散了一息。 所有人都以为, 大奸臣汪淼骗得皇帝的信任,权势滔天为所欲为, 所有的僭越都是皇帝本人一手促成。 可原来, 皇帝心里门清。 汪淼有重兵,权力在过去十多年的战争平乱中积累起来,缓慢而有力,等到皇帝反应过来想要削权的时候,已经做不到了。 天下人皆知定国公汪淼的拥兵自重,皇帝怎么会不知? 要是他能不篡权就好了!仅仅拥兵自重朕也能忍受,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照样贪图享乐, 朕也能演得下去。毕竟过去当皇帝的几十年, 都是这么乐不思蜀过来的… 还是不行啊,就连善终老死这么点小小的愿望也不能满足, 还得顶着这么难看的模样去死。 这个逆贼! 皇帝惊怒坐起, 又重重摔回龙榻。 大口喘气, 叹息。 “他…怎么说?”皇帝问。 皇后看过来。 “他…是要直接…直接篡位了…还是…还是…怎样?” 皇后道:“要是真这么一步到位,反而不会让我过来了。” “那他…他…” “大皇子回京路上落水,棺椁在往回运了。汪淼他, 看上了十二皇子。” “原来…原来如此。” 皇帝的眼角滑下泪来,病人气秽, 就连泪水也浑浊。 “齐妃…她…她还撑得住吗?” 皇后叹:“孩子没了, 怎么能不难过?头发都白了, 神志也不清楚, 一直在宫里胡言乱语,都被奴婢们看着。” 皇帝落了更多的泪,侧过脸,看到皇后面孔上的悲悯。 她居然会对齐妃——这位和她斗了半辈子的女人心生悲悯? 若在平日里,皇帝是怎么样都不会相信的,可现在,他知道她是真心的。 皇后膝下无男儿,只得眼睁睁看着齐妃诞下皇长子。两个人互相成了对方最大的威胁,为了后宫那一亩三分地,她们争了半辈子。 到头来,一个的亲生子死于非命,被剥夺此生唯一的希冀;一个被迫接受奸臣的要挟,要把面都没见过几回的小皇子推上皇位给奸臣 /p /p - 分卷阅读49 /p /p 做垫脚石。 还争个什么劲! 沉寂许久后,皇帝问了这场夫妻对话的最后一个问题:“你说…朕去了地下,见到…先祖们,他们…会怪朕吗?” 皇后没说话。她从前向来会顺着皇帝的喜好说话,可这次却显得冷漠。 皇帝不问了。弄丢了沈家的江山,老祖宗们怎么可能不怪罪!怪他自己,亲信小人,放任兵权,又贪图享乐从不上心政务,怎么可能不丢了江山! 可朕也不应该担全部的罪责啊!接手的时候就是一堆烂摊子,每年那么多的灾荒,那么多的边境战乱,有那么多支出那么多亏空,像决了堤一样,一个窟窿补上了另一个窟窿又裂开… 那群文臣武将哪一个不是口头上赴汤蹈火为君分忧,临到做事又推三阻四… 根本就是无力回天!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皇帝的泪打湿了枕头。 皇后捏过被子的两个角,用小心不碰到病人的方式给他掖了掖被角,最后看了自己的丈夫一眼,转身出了宫殿。 在走出去的前一刻,她听到自己的丈夫发出含糊沉闷的声音。 “馥华,对不起啊…”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咯噔”一声闭合,那句话戛然而止。 豁然开朗,空气突然清新,让一直憋着气的皇后喘了好大一口气。 汪淼一直等在外面,看到皇后出来,扯出微笑问:“娘娘安心了没?” 皇后调整好情绪:“推十二皇子登基,你确定底下那帮官员不会反对?” 汪淼:“不过要陛下的遗诏而已,再有娘娘您的配合,谁还敢来反对?” 皇后道:“那些藩王呢?” 汪淼:“臣会让他们闭嘴的。” 皇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圣旨,扔给汪淼。 你要的遗诏。 汪淼压弯眉毛:“娘娘识大体。” 皇后道:“本宫要的,不过是一家人的安全。” “自然。您还是大周朝的皇后,很快就会成为太后。” 做不了太久的太后。皇后心想,涩然苦笑。 殿门前一个人拾阶而上,走到汪淼面前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今日真是好事不少,先是陛下立诏定下储君使天下安心,又有朔北使臣来访为两国长久和平。”汪淼说:“天佑我大周啊。” 皇后惊疑:“朔北?” “朔北怎么突然派人来?”皇后不相信,当初他们可是当着独孤侯的面把大周天子的诏书都能给踩在脚下的,这样的蛮族怎么可能再会派人来? 只见汪淼抚长髯,微眯双眼:“看来上次的和亲确有成效。” 听到“和亲”二字,皇后的心像被揪了一下。 当初她不愿要女儿出嫁荒凉草原,宫里那么多妃嫔,谁也不愿意把自己的女儿送给北方鞑虏。思来想去,选了淮南王的女儿。一个小小的翁主,本就无甚价值。 她至今还记得启程当日,小翁主脸上的神情,是苍白的惆怅,是落寞的不舍。她望着她,心里首先生出的,居然是庆幸。 果然,谁都不想去那苦寒之地,谁也不想嫁那野蛮之国。她能找到个替代品,让她去受那混乱、动荡、孤独,实在庆幸。 只如今再看,身陷大周朝的权力漩涡,江山倾覆前途未卜,竟然还不如去那遥远草原,至少还能保住个朔北王妃的荣华。 命运,好像开了个玩笑。 …… 沈鸢又一次来了月事,现在她的月事稳定下来,照顾她的撒吉却反倒有些失望。 “不要紧的。”沈鸢握住撒吉的手。 撒吉向来沉稳少言,这回却面露担忧:“可迟迟没有身孕,始终会惹人闲话。” 闲话倒在其次,要是能给汗王诞下长子,即使未来成不了继承人,沈鸢的地位也不会低,可现在没有子嗣,难免恩宠消减,到时若汗王再纳新人,沈鸢的位子就更加不稳。 她伺候过那么多王妃,没有子嗣的,都没有过好下场… 撒吉叹息。 “不要紧的。”沈鸢只是握着撒吉的手,平静地安慰她:“该有的时候总会有。” 沈鸢不是不知道后宫的残酷,无子嗣是女人的大忌,在朔北国内,甚至面临陪葬的风险。即使她是大周朝公主无需受此结果,但日子也不会好过。 但很多事情她不能控制,很多事情只能看天意,未来的路还很长,她也许不必考虑这么多。 就像撒吉说的那样:不要担心没有到来的事。 相比撒吉,玉姿就显得想不到那么远了,她只会关注主子的衣食住行和身体健康。这个时候,她正在给沈鸢穿上外衣。 系上腰封,玉姿愣了一下,再把下裙往下拽了拽,又愣了一下。 “怎么了?”沈鸢微笑低头看她。 玉姿起身,还在思考着一言不发,与沈鸢相对而站,她忽然拿手比了比沈鸢和撒吉的个头。 “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沈鸢笑道。 “殿下好像长高了!” 沈鸢和撒吉对望一眼,都没想到是这事。 “真的吗?”沈鸢走下毯子,直走到铜镜前,好像要从小小的铜镜里看出自己的个头来。 “真的!”玉姿肯定地答,拿手在自己眉毛这儿比划:“我还记得殿下刚来的时候,正好到我这儿,现在已经长得和我一样高了!” 撒吉仔细端详沈鸢:“应该是长高了一些。娘娘年纪还轻,在这边吃的都是鲜肉奶酪,会长高些也是正常的事,说不定之后个子还能再窜一窜。” 玉姿道:“那就好啦!” 沈鸢却有些发愣,她看着镜子里映出的脸庞,好像真的能看出一点儿变化。还是柔情似水温婉如初,但轮廓的棱角微微显露出来,面容上就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端庄秀丽,与从前的稚气已是不同。 原来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从前的鸢鸢生养在江南水乡,吃的是精细鱼米,配合南方偏爱的清秀雅致,她的形象总是娇弱纤细,惹人怜爱。而如今,在这粗犷的草原氛围里,一切都化作岁月的刻刀,一刀刀雕琢着沈鸢,让这尊从江南塑造出来的塑像变了模样。 如她还在淮南王宫,又会是什么样子呢?沈鸢忍不住想。 作者有话说: 为着情节需要会有配角戏份? 第37章 打算 自从沈鸢和亲以来, 朔北再未侵扰过大周北境。两国之间的交好协议似乎已经达成,全凭那场和亲。只沈鸢内心清楚,冬季转眼即至。 玉姿掀开帐帘, 让晨风吹进来。清清凉凉拂过沈鸢脸庞, 带起几缕鬓边碎发轻擦脸颊,发上垂落的金色步摇几不可见地晃动。 短暂夏日里的充沛生机正在消减。 同样消减的, 还有朔北可立时获取 /p /p - 分卷阅读50 /p /p 的生存资源。 她的和亲带来了大量嫁妆, 为朔北国上下带来的资源,让她能在朔北汗王的身边占得一席之地。但此后,大周再无赠来任何物资,是否接受向朔北进年岁的要求也未可知,当初她带来的那些资源,便很快就要不够用了… 此时撒吉动作轻柔地把沈鸢吹散的碎发捋到耳后, 别到梳起的发包内。 “天有些凉了。”坐在镜前的小王妃似乎自语地喃喃道。 撒吉道:“八月一过天就要转凉, 很快大草原上就会下雪, 到时候天寒地冻,娘娘的过冬衣服要早些准备起来了。这两日奴婢与底下的人说一声, 让他们多准备些毡帽裘衣。” “辛苦你了。” 撒吉从来都将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 对于帮助自己平顺地度过在朔北的首个冬季这件事, 沈鸢把心放到了肚子里。她现在撑着腮,望着镜子,脑子里想着的只是一直忧心的那件事。 站在门口的玉姿被秋风冷不丁地吹了一下, 裹着领口缩着脖子走回来,听到撒吉的话, 插嘴道:“咱们殿下应该还没见过下雪吧?听说南方冬季就如春季一般温暖呢。” 一向波澜不惊的撒吉眼里忽然亮了亮, 转头望向沈鸢求证。 沈鸢收回撑着脸的手臂, 给了肯定:“确实如此, 我们南方的冬季,几乎很少下雪。” “那到了冬季,岂不是不用生火取暖,还有鱼米粮食,不会有人冻死有人饿死,真如天上一般?”撒吉眼睛更亮,接着问。 头一次看到撒吉发亮的眸子,沈鸢略微怔愣。对于撒吉的提问,其实…她也不清楚。 她从小呆在王宫里,只知道冬天很少下雪,粮米从未断过,夜里也还是会生火,只是呆在屋里烤着火,穿一件单薄长衫便够了。 她觉得,这已经能如撒吉所言“温暖如春”,按照道理,不应再有人冻死或者饿死。 但是每到冬季,侍女们常常闲聊,被她有意无意地听了去,还是会听到宫外冻死人饿死人的事情。 她以前只觉得震惊且伤感,如今却引她深思。 底层百姓没有钱买米粮与过冬衣物,再“温暖如春”的地方,也会生出冻死骨来。 既是人间,又怎会如在天上? 回想之前曾与杨清元的对话。以年岁代替武力掠夺,虽然温和,可羊毛出在羊身上,苦的照样是底层百姓… 还没来得及从思绪中抽离出来回答,沈鸢就听见撒吉就长长地喟叹:“以前总听人说江南是长生天眷顾的地方,如何如何地好,以前奴婢只是将信将疑,如今听娘娘说才是真的信了。” 一旁的玉姿可骄傲了,好像她才是从江南来的一般,扬着脸笑道:“可不是嘛,以后撒吉解甲归田了,就能去江南实地看看!” 沈鸢揉了揉眉心:“…”,解甲归田可不是这么用的啊。 只是看着撒吉眼里不常见的光,她没有再说什么反驳的话。 撒吉退去心向往之,神情显露一丝失落:“只是想想罢了,奴婢还是要留在这里养老。” 玉姿道:“撒吉的汉语说的这般好,就算去了中原也能很好地生活吧?” “奴婢是有主人的。”撒吉低声说。 所谓奴婢,是要人身附属于主人的,便没有寻常百姓那样的自由。撒吉是朔北王宫里的老人,她虽被派来服侍沈鸢,但真正的主人还是岱钦。 想离开朔北王宫去养老,当然是不容易的。 但沈鸢见到撒吉的神往却是真真切切的。撒吉身在朔北,与朔北人共处,本不需要说任何汉语,却能学得一口流利语言,不是对中原有所向往,又是为何呢? 沈鸢突然觉得,岱钦也好,撒吉也好,就连扎那,对中原、对中原人的感情,似乎都有些复杂,但她说不出所以然来。 所以她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沈鸢轻摇头,发上的步摇颤动散去一瞬息的游离思绪。她转头手肘支在椅背上撑着腮,笑看玉姿:“别说撒吉了,倒是说说这段时间你的朔北语学得怎么样了?” 刚刚还轻轻松松的玉姿忽然就扭捏了:“挺好的吧。”声调都放低许多。 “挺好的吧?”沈鸢笑她:“半年多了,还说的磕磕绊绊的。” “奴婢又不像殿下和撒吉!”玉姿小嘴一撅:“奴婢学得就是慢些。不过已经很认真地跟着杨大人在学了!” 沈鸢起身往案边走,朝玉姿一摊手:“记的东西呢?拿给我看看。” 玉姿的笔记是记在泛黄纸张上的,每张纸的字体都很小挤在一起,目的是为了节省用纸。朔北的纸很珍贵,正式的文书书籍都是用羊皮纸,沈鸢这种王族能用到从周朝买来的白纸,玉姿沾了沈鸢的光,才能用少量未漂白的劣等纸。 沈鸢翻开这些泛黄的纸,粗糙的颗粒质感摩搓指腹,引起阵阵窸窣声。一列列歪歪扭扭鸡爪似的小字映入眼帘。 有些是朔北的人情礼节,有些是朔北的衣食风尚,还有些是衣食住行在每季的注意事项。一部分来自杨清元的课堂,一部分则来自撒吉的日常提醒。来源不同事项驳杂,被玉姿搜肠刮肚用识得不多的文字记下来。但所记事项,无一不与如何更好地照顾沈鸢分不开。 沈鸢心弦拨动,手上仍然继续翻着,直到最后一页。 纸张左下角。 多了一只生动的简笔画小猪!? 小猪生动可爱笔法随意,一看就是作者写得无聊了随手一画,沈鸢甚至能想象出玉姿手撑着脸倚在案上漫不经心信笔勾勒的模样。 噗嗤一声,她轻轻笑了出来。 玉姿忙合上纸:“就是随手画的!” 沈鸢按住玉姿的手抬起头:“你呢,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以后要是能出的去,或者有了自由,你想去哪儿?” 玉姿愣了一下:“当然是跟着殿下啦,还能有什么?奴婢可没有别的想法。” 沈鸢摸摸她的脸:“难道过几年有了积蓄,你不想回中原吗?” 这次玉姿则是愣住许久,还是撒吉过来解围:“娘娘别逗她了,她还小,经不起这样逗。”顺手拍了一下愣住的玉姿后颈。 玉姿一激灵:“原来殿下是逗我呢!”从地上爬起来,接过撒吉递来的衣物,转身拿出去洗。 出门前还回头眨着黑黑的大眸子,朝沈鸢笑着说:“奴婢才没有别的想法,就跟着殿下,以后当娘娘身边的大嬷嬷。” 玉姿高挑的身影消失于视野里,帐帘在眼前摇晃,将日光在陷入思忖的沈鸢的脸上来回切割。 “玉姿毕竟是个小丫头,以后要经历的事情多,得慢慢做好准备。”撒吉闯入沈鸢的思绪中,将她拉了回来。“还是不要给她太多其他希望。”撒吉劝 /p /p - 分卷阅读51 /p /p 道。 其他希望?沈鸢回过神,看着撒吉问:“可我是她的主子,她是我的奴婢,其实我是可以给她自由的吧?” 眼前的撒吉回望她,抿着薄唇轻轻摇头。“她是您的陪嫁侍女,是大周朝送给汗王的。”她提醒。 是沈鸢想的太简单了些。玉姿既来朔北,就已经不只有她一个主人了。玉姿的人身,早就被大周朝转交到朔北人手里,就像沈鸢自己,也被大周朝转交给朔北一样。 撒吉坐下在沈鸢面前,看着她。 “我只是觉得,一辈子被困在这里,也太苦了些,谁不会想回到家乡呢?”沈鸢叹息说。“而且她的朔北语也说的不好…” 撒吉道:“她从小就是奴婢,只会做伺候人的工作,真放到外面去,很难有谋生能力,其实还不如跟着娘娘安稳。再说,朔北语这种事,都可以慢慢学。” 沈鸢知道撒吉说得其实没有错,她点点头。 “倒是您。”撒吉深深望着沈鸢:“眼下还无子嗣,还是要早做打算。” 沈鸢抬眸,不明其意。 撒吉顿了许久,沉声说:“听说可木儿亲王他们,又在谋划给汗王纳妃的事情。” 当初岱钦说,他要等沈鸢能在朔北安定下来,再考虑立后,于是一口拒绝了可木儿亲王的女儿。可如今,这些人又退而求其次,在考虑塞人进来充盈岱钦的后宫了。 沈鸢苦笑长叹一声,抚着腹部问:“说到底还是因为我没有身孕吧?” 撒吉安慰:“其实汗王这个年纪,这个地位,这些事情免不了的。只是若您能尽早有孕,就算来了多少新人,都不会影响您的地位。” 身为宗亲一员,从小耳濡目染后院的嫡庶尊卑,这点道理沈鸢怎么会不知呢? 但她不是在中原王朝的后宫里,她是为着政/治目的而来,身后站着的,不是传统礼教,而是两国博弈。只有大周与朔北之间的大局势可以决定她的地位。局势紧,她岌岌可危,局势缓和,她则安顺尊贵。 所以转念想,也许子嗣与恩宠,并不是她最应该看重的事情。她只需做好王妃的职责,其他的事,就交给背后那看不见的力量。 于是沈鸢只是涩然笑笑,低头捋了一遍肩头狐绒披肩。 “算算时间,汗王派出去的使团应该见到大周天子了吧?”她忽然问。 撒吉一怔,转而回答:“按理说应该是的,只是消息传回还需要时日。” 沈鸢仰起头望向帐外:“我寄给家的信应该也到了。”语气略带深意。 让父王母妃知道她在这儿过得很好,能为朝廷即将到来的谈判提供支撑。 帐外一声悠扬马鸣,卫兵挑开帐帘,示意王妃出去见驾。 晨光熹微之间,沈鸢看到泛黄的平地上一匹纯黑骏马停在帐前,马蹄踢踏摇晃脑袋扬起不少尘雾。马上的汗王安抚式地拍拍它修长的脖子,令它俯下满是鬃毛的马头。 岱钦的胡须长得很快,剃完一次后又很快长出短须,好在遮挡得少让他的面容仍显清爽。俊朗的王直起身,含笑看沈鸢,示意她过来迎接。 虽说维持恩宠并不是和亲公主的第一要务,但她现如今确实还有着汗王的惜爱,即使这惜爱如此脆弱又短暂,她也要好好回应。 小王妃理了理裙摆,深吸一口气,抬起脸露出甜美笑容,踮起脚尖向他奔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1-20 18:44:35~2022-01-21 19:09: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束姜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小马 今日岱钦身/下的不再是乞言察苏, 而是一匹毛发黑亮的小马,这马不高,身材高大的岱钦骑在上面, 反显得不太协调。 沈鸢停在马下仰着头, 期待地问:“这是送给妾的吗?” 岱钦拍拍马背,问她:“喜欢吗?” 怎么会不喜欢呢?这是她第一次有自己的小马, 还是一匹这么毛发黑亮身形修长的宝马。 沈鸢止不住的笑容被岱钦收于眼中, 印象里小王妃很少露齿笑过。她总是显得内敛,就连笑容也从来清浅。原来她实际肆意笑起来,脸颊上是会陷下两个小梨涡的。 岱钦俯下身子拉住她的手,让她顺着鬃毛轻柔地捋。“它第一次认主,要先熟悉你。” 顺着鬃毛捋过两遍,黑马甩甩头, 鼻腔喷出两团气流。 岱钦身子往后一挪, 在马背上腾出一个空位, 岱钦俯首凝视沈鸢,意思让她自行上来。 这回又是月事期间, 本不能再骑马折腾, 但沈鸢不想拂了汗王的兴致, 短暂犹豫之后,她抬手攀上马背。 黑马不太安分,马蹄踩踏背身晃荡, 沈鸢几欲脱手,尝试两次后终于坐上了岱钦身前的空挡。 岱钦没有扶她, 自始至终只抱臂看她上来。 既然是教学, 放手必不可少, 再者他们朔北草原之人, 都慕强欺弱,不爱不能自立之人。 小王妃没让他失望。她坐上来很快就能适应,摸摸额头因初始尝试紧张渗出的细汗,呼出一口气,转而伸手拍了拍马头。 “好孩子!”她夸奖小马。 岱钦笑她满身稚气。 沈鸢认真地说:“我看他们上马都是这样说的。” 沈鸢拍小马的头,岱钦就拍沈鸢的头。 “以后你就是它的主人,该给它起个名字。” 沈鸢想了一会:“要不就叫福团儿吧。” 岱钦很是困惑。 他们朔北人给马起名,都是会拿“猛兽”“英雄”“天地”相关的名称用,很少会起这么奇怪又粘腻的名字。 沈鸢低头:“是我家乡的一种吃食,每到过年就会用糯米做成米园子,裹上一层黑芝麻放油锅里炸,炸出来黑乎乎香喷喷,就叫福团。” 她摸摸小马油黑发亮的毛发:“就和这匹马的毛色一样。”她问岱钦:“这个名字用朔北语要怎么说呢?” 岱钦道:“我们没有这样的词。” 沈鸢恍然。糯米丸子是南方才常吃的东西,在极北的草原怎么会有这样的吃食? 她改口说:“那就不叫福团儿了,改个名字吧。” 刚要去想其他名称,就被身后的岱钦一锤定音:“不要紧,既然是你的马,你起什么名字都可以。” “可用汉语唤它,被别人听到会不会不好?” 岱钦抚着她的脸颊:“你本就是中原人,按中原的方式给自己的坐骑起名,谁敢说什么?” 尤记得一开始的时候,岱钦说她既然来了朔北,就要渐渐忘掉自己中原人的身份,要做真正的朔北人。可 /p /p - 分卷阅读52 /p /p 如今怎么忽然就掉了个方向? 沈鸢没有问他。既然岱钦不再坚持,她又何必多想? 她奖赏式地拍着马头,笑着唤小马:“听到了吗?以后你就叫福团儿了!” 福团儿还没有完全成年,驮着两个人跑起来着实费力了些,刚跑到河道边已经吐着舌头气喘吁吁说什么都不肯再走了。 岱钦下马来,让沈鸢一个人骑着它。 “马是需要驯服的,你骑它的时间越长,驯服它的时间就越长,它就越认你这个主人。”岱钦说。 这绝对是经验之谈,草原人马背上生存,骑马驯马的道理没人比他们更清楚。 沈鸢颔首郑重回应:“妾明白了。以后每日都会亲自喂养它,也会练习骑术一个时辰。” 岱钦很满意地嘴角上扬。小王妃很聪慧,能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我虽然许你立足朔北,但有些事还需要你自己去做。”他说,说得很平静又深沉。 “朔北人不喜欢弱者,只喜欢强者。你既然有了宠物,就要让别人看到你有能力驯服它,让它臣服你。” “如此,朔北的子民才不会低看你。” 朔北人看重马,在他们心中,地上的狼与天上的鹰野性最强最难驯服,圈里的牛羊又太过温顺只能满足人的口腹之欲。只有骏马,野性与温顺,只在征服与被征服之间。 像极了朔北人对中原人的态度。 沈鸢颔首。 岱钦道:“既如此,这次你自己先与它相处相处。” 他后退一步,站定马后,在沈鸢转过眼睛的同一时刻扬起马鞭,驱动了福团儿。 马蹄翻飞,福团儿应鞭奔出河道旁,震得马上之人差点坐立不稳。 沈鸢紧紧攥着缰绳,粗糙的毛边在手心里擦得生生的疼。 这个人! 沈鸢腹诽。岱钦果真是草原上来的糙汉子,温柔了不过一段时间,便又要恢复本性,不管不顾地大手一挥,差点让她毫无准备跌落马下。 好在骑过几次乞言察苏之后已经有了经验,沈鸢控制身体的方向不让自己从马背上落空,两手尽力拉住缰绳让福团儿减慢了速度。 身/下的福团儿还有些倔强,脱离了高大原主的掌控,它便不把瘦小的新主人放在眼里,偏要翻起马蹄颠簸两下,要让新主人吃吃苦头。 这畜牲很有灵性,这种看人下菜恃强凌弱的事情也做得手到擒来。 沈鸢拽着疆绳,狠狠地向后拉,两腿夹着马身,就是不让自己被它颠下去。 多亏早上玉姿哄着她多吃了一碗牛乳,让她多了拉马的力气。不然真的制服不住这匹还没成年的小野马! “停下!停下!”沈鸢用朔北语教训福团儿。 手心生疼生疼,额头上渗出更多汗水,隐秘处的月事带似乎也有挪位的迹象。 但沈鸢心中却陡然生出陌生的兴奋感,这是她第一次,有了一种要制服些什么的冲动。好像长久以来在朔北的无力都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发力点。 她偏要让它听话! 忽然想起曾在淮南王宫时,王兄骑马飞奔的样子,鲜衣怒马意气风发。他轻而易举地拉停坐骑,发出一声“吁”的指令,安抚式地拍着马的鬃毛,在他们面前稳稳停下。一举一动流畅自然,皆是风度。 “吁!” 模仿王兄拉停坐骑的举动,沈鸢朝她的福团儿命令,她的嗓音分明清亮响彻草场,但与岱钦这位原主一比就是显得软糯。 她以为这次福团儿还是要倔强地与她对抗,但它终究还是顺从了下来。 几个回合的拉扯后,福团儿终于承认干不过这位看起来柔弱的新主,减了速度。 两边飞速而过的景色渐渐定格,凛冽的秋风也变得柔和。沈鸢学着王兄当年的样子,挺直身板用自身的重力压了压马身,伸手在它的鬃毛处不轻不重地拍打两下。 福团儿甩了甩头,朝地面点了一下蹄尖。 认下了这个指令。 极目远眺,眼前尽是无边草场,油绿已攀上少许枯黄,青黄交接一路奔向东边的毡帐集群,转眼换了一片乳白。 沈鸢忖度片刻后,便往东边走,寻思绕过那片毡帐回到寝宫,顺便让撒吉帮自己换下月事带。 调转马头,马蹄缓步,夹马而行,当真有了几分当初王兄之风范。 “苏木尔,你再和帖尔班比试一次!” “奴还有急事要办,实在不能应小姐的要求。” “你是怕了不是,胆小鬼还当什么第一勇士呢!” 苏木尔面前的小姑娘把嘴一撇,娇蛮得很。受她嘲讽的苏木尔只是低着头弯着腰,不与她对视,对她的任何嘲弄都默默受下。 小姑娘拽着帖尔班的衣服把他拉到前面。 “上去呀!这次当着我的面一定要赢回来,不然我让爹打断你的腿!” 上回摔跤场上败下阵来的帖尔班应小主人的要求,撸起袖子面向对手。“来吧。”他只得遵从。 “未得主人的允许,小人不能擅自与人比试。而且,小人现在确实要为娘娘办事。” 虎背蜂腰、浑身精肉的苏木尔始终低着头,恭敬又无奈地拒绝这无礼比试的要求。 “你不比是吧?那好,我就先打断你的腿,让你把这第一名的位子让出来!” 小姑娘扬起马鞭子,狠狠地往苏木尔身上抽去。 “啪!” 狠戾的鞭子落下之时,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所挡,两股力道在空中交织相撞,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 不知道什么时候,沈鸢已近到苏木尔面前,她坐在马上同样扬起马鞭,阻下了小姑娘的鞭力。 “你是谁!”小姑娘被这突如其来的阻力给打懵了,回过神来又惊又恼,跺着脚质问。 沈鸢还没回答,苏木尔已经下跪。 “娘娘。”他叩道。 娘娘?小姑娘拿眼睛打量着马上这个长相清丽皮肤白皙的女孩,分明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可怎么看怎么陌生奇怪,竟就是长得和他们不太一样! “你就是诺敏太妃?这么年轻!”小姑娘惊了。 刚刚拦下暴行的沈鸢被逗笑了。“你见过和你一般年纪的太妃吗?”她说。 “我管你是谁!”小姑娘叉着腰满脸不服气。“你凭什么来拦我的鞭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只知道你没有任何理由就要打苏木尔。” “他就是个家奴,我想教训就教训!” 沈鸢不紧不慢:“他是太妃的家奴,不是你的家奴。” “你!”小姑娘被她说得一时哑口无言,脸都憋红了。 沈鸢下马,站在苏木尔面前。 “快走吧。这里留给我。”沈鸢说。 经历过扎那的两次挑衅,这次面对一个和她一般年纪的小姑娘,她早就不害怕了。 /p /p - 分卷阅读53 /p /p 苏木尔低声:“多谢娘娘。” “等等!”眼看苏木尔要跑,小姑娘叫道:“他不能走!要是敢走一步,我就去找岱钦哥哥,让他教训你!” 沈鸢怔了一息,缓缓转回脸。“岱钦?” 在朔北,敢对汗王直呼其名的人没有多少。 只见小姑娘把脸一扬,洋洋得意:“岱钦哥哥是我丈夫,怎么了!” 怕了吧!? 第39章 拦路 朔北人都知道, 他们的汗王只有一个妃子,那就是从中原来的和亲公主,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那这个小姑娘又是谁? 小姑娘骄傲地扬着下巴, 眼里的傲娇得意都快溢出来了, 她等着面前这个长得奇怪又好看的少女惊恐地向她道歉谋求她的原谅,然后她就可以好好骂她一顿了! 可是等啊等啊, 就是等不来那个少女的伏低认错。 低下目光, 才发现对方眉心轻拢,认真地思考她的话。 “喂,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沈鸢收回思考,问她:“你是可木儿亲王的女儿?” 可木儿亲王想要把自己的女儿谷兰穆嫁给岱钦,这一切可都是当着她的面说得明明白白,她稍稍动脑筋一想, 就能想出来了。 对方一怔。“你认识我?” 忽而又觉得刚刚不该怎么软绵绵地反问, 立马又清清嗓子:“那你还不让开!” 沈鸢细细瞧着她, 眼前这个小丫头胖乎乎的脸上婴儿肥满满,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扑闪扑闪满是骄矜, 她气鼓鼓地嘟着嘴巴, 兴冲冲地要看好戏的姿态。 这副样子真是…又欠揍又可爱。 沈鸢弯唇, 只淡淡地回答:“不让。” “你!”谷兰穆怒了,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人!“我要去找岱钦哥哥!让他把你抓起来!” “恐怕他不会抓我。”沈鸢只淡淡含笑:“因我是他的王妃,比你还要更亲近他些。” 谷兰穆愣住, 肉嘟嘟的小嘴半天合不拢。 “你是?” “我是沈鸢,你岱钦哥哥的王妃。” 怪不得!她之前就觉得这个女人长得和他们不一样, 原来不是朔北人! “哦, 我以后可得做他的大王妃呢, 说起来你还要尊敬我的!”谷兰穆哼哼。 “等汗王娶你了再说吧, 你现在还没嫁给你的岱钦哥哥呢。”沈鸢失笑,并不惧她。 “你…” 谷兰穆一时语塞,还紧紧握着鞭子不准备退让。沈鸢也站在那儿,不让步。 僵持之时,脚踏松软草地的沙沙声响起,流苏相撞叮叮铃铃。 沈鸢回头看去,当日摔跤场下见到的一席委地华衣重入眼帘。 这里是诺敏太妃的住处,她听到动静,提着裙子赶往这边。 还是那样艳丽的长相,像是一副绝美画卷冲破空荡荡的草原迎面而来,但从前她脸上那种温煦笑意已然退去,显得慌乱又匆忙。 她奔到苏木尔身旁,伸出细长手指想探察他有没有受伤。 “不要紧。”苏木尔低头沉声提醒她:“是王妃娘娘过来了。” 诺敏动作一顿,意识到刚才那一瞬的举动着实不妥,收回柔荑抬眸望向沈鸢。 眼中些许感激。 又有…失措? “哈!”谷兰穆猛地一拍手,吓了在场几人一跳:“我还说苏木尔在这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原来是在私会呢!” “不要胡说!” 一直低眉恭顺的苏木尔忽然提高了声量,挡在略显慌张的诺敏面前。 分明是主与仆的关系,像是忠仆护主,又更像超越了忠诚与守护。 “我只是来为主人办事。”苏木尔辩解。 他双腿叉开一站,又宽又厚的黝黑身躯挡在诺敏身前,像一座雄山。粗犷的声音极有分量,连同着毡帐帐顶的流苏压绳都抖了一抖。这副样子,很容易吓着小女孩。 但眼前这个女孩明显不惧他,反倒像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偏要不饶人。 “哼!被我说准了!你们就是在私会!” “没有!” 谷兰穆高高昂起下巴,鞭子指向他们。“要么你乖乖受我的鞭子让我打断你的腿,要么我就要去告诉岱钦哥哥,告诉所有人,看他们要怎么惩处你们!” 沈鸢颦眉,这个谷兰穆,刁蛮的程度真的和扎那有的一拼了。 小姑娘口口声声指责太妃与家奴有私情,这件事非同小可。这个世上什么样的寡妇都可以改嫁,但只有王上的女人,没有改嫁的权力。 若有私情,就要粉身碎骨不留全尸。 大周朝如此,嫔妃殉葬兄死弟及的朔北更是这样。 “这不是小事。”沈鸢道,想要拦下任性的谷兰穆:“污蔑太妃是要担罪责的。” 担罪责?担什么罪责?她的父亲是大草原上说一不二的亲王,是汗王的叔叔,她也很快就会成为尊贵的王后,谁敢来让她担罪责? 谷兰穆觉得,这个中原来的小王妃就是在吓她。 盯着小王妃温润的脸,忽而又觉得,是小王妃太胆小,自己吓自己不够,还要来吓别人! 她咯咯地嘲笑:“你们中原人胆小如鼠就罢了,可别来祸害我们!再来拦我,小心我像揍你同族人那样揍你!” 沈鸢平和的目光刹那凝滞。 这一幕如此遥远,又如此熟悉,好像历史在重演。 扎那,萨尔,可木儿,再到如今的谷兰穆,一张张面孔出现在那些流动的画面上,画面奔流远方,最终汇聚成一条熟悉的道路。 曾经已走过的路,已踏进的泥泞,又再次摆在脚下… 谷兰穆神气十足。果然中原人就是这么胆小,吓一吓就退缩!她的爹爹真的没骗她! 她扭头就走,苏木尔眼睛陡然瞪圆,手臂抬起想要拉住她,但终究记着自己奴的身份,怎么也做不出僭越的动作。 腮帮鼓起咬得死死,只得护住身后因恐惧而颤抖的诺敏。 就在这一刻,怔愣片刻的沈鸢终于回神,看见了苏木尔的举动。 苏木尔很高大,是朔北国的第一勇士,可此刻他却显得异常虚弱,垂头丧气无力之态漫遍全身。 他身后的诺敏太妃依旧美丽,只是再无当初的风情,绷紧的嘴唇微颤的眸子,都在诉说对死亡的恐惧。 沈鸢突然明白些什么。 谷兰穆转身大步朝前。 “大胆!” 刚刚转过的身躯一转,被一股力道给生生拽了回来。她以为是苏木尔情急之中来拉她,吓唬他的目的达成,得意地弯唇,回身就是一鞭子。 “啪!” 毡帐前的几人都惊住。 这一鞭子狠狠地抽在沈鸢的身上,是她拉的谷兰穆,也是她承受的这一恶狠狠的鞭挞。 幸而她早 /p /p - 分卷阅读54 /p /p 料到了这一遭,提臂护在身前挡住了皮肉,鞭子不过擦过厚厚的裘衣,抽开了一层皮面。 谷兰穆退后几步,再次被沈鸢拉住。一旁的帖尔班上前一步想要护主,对上小王妃的警告式的目光,便停了脚步。 “你…你做什么!”谷兰穆眼睛睁得大大的,话有些不利索了。 眼前这个小王妃明明长得娴静温柔,日光划过她的脸庞都要留下一层温润的光晕。可为什么,如今再看,她的神情已透着端肃。 沈鸢敛着面容,抚了抚袖子上被抽裂的缝隙。“正好我也要去见汗王,我和你一同去。”她说。 “你,你去做什么?”谷兰穆迟疑。 “说你拿鞭子差点打伤我。” 谷兰穆噎住。“我又不是要打你!”她叫道。 沈鸢扶着胳膊,只轻描淡写:“你说要像揍我同族人那样揍我,这总是真的吧?然而你现在又确实抽打了我。” 她耸耸肩,瘪了一下朱唇:“所以我也要和汗王说一说,就在你后面说。” 谷兰穆:“我又没有真的打到你,说了岱钦哥哥也不会骂我的。” 沈鸢:“可你也没有真的看到他们有私情,还不是空口说,你觉得汗王会不会信你?” 谷兰穆:“…”她以为这个中原王妃软弱可欺,却没想到还是个刺头。 相比第一次面对扎那,沈鸢的朔北语已经能说得很流畅了,如今她面对只比她高半个头的小胖谷兰穆,无所畏惧,说出的话语都要比以往更有气势。 在初次拦下谷兰穆的鞭子时,她纯粹出于正直之心,是在淮南王宫十六年的安稳娴静生活里慢慢积淀的本性。而现在,再次面对谷兰穆的挑衅,她则需要冷静下来重新考虑。 她与诺敏其实只见过一面,本可以置之度外,但在前一刻,她看见了苏木尔与诺敏太妃的样子。他们的样子让她忽然明白: 放任谷兰穆会陷入危险。 还是那句话,也许置之度外才是保险的选择。毕竟她虽贵为王妃,却从未得到过朔北人的尊重,纤弱无力是她身上的标志,就如同是朔北人眼里所有中原人的标志。这样的异类与弱者,似乎不配在严酷的草原上发出声音。 但就在那一刻,曾经受过的轻视与现今的抉择汇聚到一点,令她伸出了拦住谷兰穆的手。 这次她的身边没有岱钦,没有杨清元,也没有撒吉和玉姿。就像岱钦说的,他会给她庇护,但有些事情还要靠她自己。 沈鸢说:“谷兰穆小姐只是随口一说,但事情传到大帐那里,事情就会发酵,太妃娘娘即使没有什么,也可能会被处死,到时候小姐你害死两个无辜之人,难道会心安吗?” 对面的谷兰穆终于低了头,嘟囔:“我只是想吓唬一下苏木尔,又不是真的要告状…” 谷兰穆终与扎那不同,沈鸢知道,也正因如此,她才能继续说下去。 微微弯唇,对她道:“既然是为了给自家的家奴出气,那就事论事便是了,何必扯到这么严重的事情上呢?” “那你说要怎么样?要不就让我打烂苏木尔的腿,让他自动把第一名的头衔让给我们!” 沈鸢笑着摇摇头:“那可不行,大家要是知道苏木尔是因为被你靠着身份压制才认了怂,肯定都会笑话你,就算第一名是出在你家,别人也不承认。” “毕竟在这草原上,要得到尊重,都得用实力说话。”她补充。 谷兰穆瘪着嘴不说话了,抬起眼皮快速瞥了沈鸢一眼又立马挪开目光。 这个中原女人,明明比她矮半个头,还瘦不拉几,白不溜秋的,说起道理来竟然还一套一套的,挺有气势。 “那就让帖尔班和苏木尔再来一局!上次是因为岱钦哥哥帮着苏木尔才让他赢的!”小胖丫头说。 本以为小王妃不会答应又要来阻拦,不成想却听她施施然地笑回: “好呀。”? 第40章 胜负 太妃所住的这一片像是从朔北王宫单独开辟出来的区域, 几座白色毡帐簇在一块,远离上都最中心最热闹的营地,人烟稀寥、疏离安静, 就连围绕毡帐生长的草地都因为少被踩踏而更茂盛些。 谁也不会注意到, 诺敏太妃的帐子前,仅仅三个女人, 就于这小天地中搭出一块赛场, 中央蓄势待发的两个家奴被她们的目光紧盯着,只觉得如今的气氛竟比当初在众目睽睽之下更紧张些。 帖尔班弯着腰身,望着面前同样含胸蓄势的苏木尔。清爽的秋风刮过微陷的太阳穴,带走攀附其上的一滴细小汗珠,帖尔班甩了甩头。 怎么说呢?这次他和苏木尔对战,心里属实打鼓。只因他打心眼里还是有些怵苏木尔的, 觉得和他实力上有差距。 上一次他输了, 这次又会有不同吗?如果再输, 丢的可不仅是他个人的脸面。那他又会受什么样的惩罚? 毕竟他们家奴,受主人管, 也受主人养。不同的奴都对主人有不同的用处, 他这号人的用处, 就是为了给主人脸上增光。 要是增不了光,他就连做家奴的价值都无… 帖尔班鼻腔里喷出沉闷的气息。 “快呀!让大家瞧瞧你的厉害!”不远处那个小主人又在叫嚣。 真是头疼。 摔跤不可能一直僵持,双方起初还在相互试探, 找准时机就要出手。 帖尔班应着小主人的要求,猛然跨出一步, 以极强极大的力道向苏木尔的腰窝处冲去! …… 福团儿慢悠悠地吃完了空地上的两堆草, 饱了。 抬起长而黑的脖子, 看到被主人凝视的那片区域中, 一个大汉已经将另一个大汉压在地上,彻底制服了他。 “好!”小主人的对面一个胖乎乎的姑娘拍着手掌欢呼雀跃。 帖尔班喘着粗气,望着这一切,有些愣神。 他居然,这么容易就赢了? 在外人看来他们确实僵持试探了好几个回合,比得难解难分,可身处其中的人却知道,自始至终都被对方留了一些力道,被对方主导着这场比试的结果。 苏木尔伏在地上:“这次确实是没有准备。” “输了就是输了,找什么理由呢!”谷兰穆鼻子一哼:“我说上次就是因为有岱钦哥哥帮你才让你占了便宜,这次果然露怯了吧?” 苏木尔跪地直起身:“是。” 谷兰穆可高兴了,她回去要和所有人说,这个苏木尔啊,本来就是侥幸得胜,其实最厉害的勇士还得是她家的家奴! 她一转身,冲沈鸢道:“你们可都看到了!帖尔班才是真正的勇士!” 诺敏沉默不语,还在为之前的事失神。 只沈鸢扶了扶额。他们草原的人,对一个勇士的名头执念怎么这么深 /p /p - 分卷阅读55 /p /p ! “行了。”她说:“这下也没必要打断苏木尔的腿了。” 谷兰穆得偿所愿,骄傲得很。一个娇生惯养的少女罢了,得了眼前的事,就把先前要做的事抛之脑后。 谷兰穆向帖尔班打了个响指。“过来。” 帖尔班哈腰上前,俯首听命。小主人从衣服里掏出一粒金稞子,随意地丢给了恭恭敬敬摊合双掌举在头顶的奴仆。 “赏你的。”她学着父亲赏手下的姿态,有模有样。 “感谢小姐的赏。”帖尔班低声领赏,然后心虚地看了苏木尔一眼。 谷兰穆抬高了手臂,鼓励似的拍了拍弯腰也比她高出许多的奴仆的肩膀,像拍一只听话的小猫小狗。 想到些什么,犹豫一下,然后又掏出一粒金稞子,扔给了苏木尔。“赏你的。”她傲气满满地说。 太妃们的住处,朔北王宫的边缘地带,只剩下沉鸢与苏木尔。 苏木尔跪地:“娘娘肯为小人解围,小人感激不尽。大恩大德绝不敢忘!” 沈鸢淡然:“起来吧。只是举手之劳。” “这不是举手之劳,是在救小人的命。” 沈鸢一怔,只听苏木尔继续说:“若不是娘娘拦下谷兰穆小姐,到了汗王帐前,小人不可能活。” 她怎么忘了。去了汗王帐前,听完关于太妃私情的陈述,不管信不信这事,苏木尔一定要死。就算岱钦心软,其他王族的人也不可能留他。 天空压来大片绵厚白云,云边被滚过的金边烫得都要化了,甚至烫到他们二人的脸上。 “其实你是可以赢的吧。”沈鸢说:“为什么故意输给他呢?” 苏木尔停下拍灰的动作,迟疑地问:“娘娘怎么知道的呢?” “就是直觉吧。毕竟我看过你前一次的比赛,那次你表现得很勇猛,即使一开始被压制,也能坚持到最后反扑,不像今天很快就认输了。” 苏木尔弯了弯薄薄的唇角,涩然道:“谷兰穆小姐一高兴,兴许就不会再来找小人的麻烦了。” 沈鸢道:“可你们不是最看重胜负?” 嫁来朔北,身边人说的最多的就是朔北人看重强弱胜负,绝不会屈居人下,朔北人向来直来直往,不像中原人那样会曲意逢迎、弄虚作假。就连杨清元也说,朔北人依靠武力征服立国,只崇尚强者鄙夷弱者。 苏木尔只摇头:“小人只知道,要是再惹怒谷兰穆小姐,主人和小人都会有危险。为着主人的安宁,这点让步又算的了什么?” “再说,家奴讨主人或者其他主子的欢心才最重要。” 沈鸢被他说服。其实都是很简单的道理,朔北人也是人啊,朔北的社会也遵循一般社会的规则,能有多少区别? “那中原呢?” 许是观察出小王妃的平易近人,一直被提问的苏木尔突然反问,宽而坚毅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孩童求知般的好奇。 “娘娘家乡应该很富裕吧,小人听说中原的每个人家里都有成堆成堆的牛羊肉和奶酒,有千百年都不破损的土砖房子,金银遍地都是随随便便就能塞满一车,用一辈子都不发愁。这是真的吗?” 苏木尔很好奇,很兴奋,眼里闪着光。本来是无畏勇士的模样,此时却像极了一条扑闪满含憧憬的眼睛的大黑狗,急欲把内心的想象落地成确定的现实。 沈鸢:“?”他们朔北人都这么想象中原的? “也不是每个人生活得都很好,富裕之人是少数,大部分百姓日子也很苦。”她说:“富人家里、王侯家里也有奴仆,不是自由身,和你们一样。其实,中原和朔北没有相差很大。” 苏木尔明亮的目光沉黯下去。 沈鸢还是忍不住问:“你之前为什么会这么想我们?” “大家都这么说。” 沈鸢:“…” 没多少人去过中原,只经常见到从中原来的各样物资,是他们从没见过的东西。口口相传,慢慢形成对那遥远之地的神奇想象。 遍地黄金,吃喝不愁,人人富裕,社会大同。 竟是漠北草原的寒冬里人们在一起取暖时最爱听的传说。 沈鸢笑叹:“要是真的,我也不会被送来和亲了。” 后方的帐帘撩起,刚刚回去找寻东西的诺敏太妃走了出来。 走近沈鸢,将羊皮袖套套在沈鸢小臂上,遮住被谷兰穆鞭挞开裂的地方。 “有劳了。”沈鸢说。 诺敏点头,略有踟蹰,后终于下决心开口:“今日的事…” “您放心,我不会说的。” 诺敏太妃抬眸,眼角的细纹每每蕴着成熟风韵,此刻却只剩下深重忧虑后的感激。 她下意识地看了苏木尔一眼,苏木尔也看了她一眼,两人目光相触,立刻就别开。 沈鸢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早在诺敏太妃赶来护苏木尔的时候,她就看出了内情,他们两个人确实有情。 其实这事她不该过问,毕竟一面之缘,她又只是个不受人待见的异族王妃。 但就是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她突然心里过分难受。许是因为,有某种同病相怜之感,虽然他们的处境并不相同。 是以,现在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回头去牵福团儿。 “沈鸢…”诺敏太妃轻呼,又住口,也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小王妃没有回头,骑上福团儿,拉起缰绳,沿着来时的路掉头回去。福团儿撒开蹄子,跑得好快。 回到出发之地,不出所料,高大的汗王还沐在晨光里等她。 “有进步。”他弯了浓重的眉眼微笑,伸手要她下马。 “先…先不下来了。”沈鸢红着脸:“还是请您上来吧,我们一同回去。” 岱钦轻轻皱眉,不太理解沈鸢的诉求。 “月事带又漏了。” 作者有话说: 双更 感谢在2022-01-23 20:33:58~2022-01-24 07:03: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无心乐’ 10瓶;羡鱼 3瓶;清浅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狐媚 撒吉把脏了的月事带和衣裤扔到盆里, 用一块布盖住了,抱着洗衣盆转身绕出屏风走出帐子。经过外侧时,她看到小王妃已经卧倒在倚着矮案桌的汗王怀里。 沈鸢简简单单梳了个发髻, 倚在汗王胸口, 被他用宽大的掌心轻轻抚着,像那次抚她发辫。 “早上为何去了那许久?”头顶的岱钦问。 沈鸢道:“碰上可木儿亲王家的谷兰穆了。” “她?”岱钦道。 “她带着家奴帖尔班要找喀其的家奴苏木尔再比试一回, /p /p - 分卷阅读56 /p /p 妾正好碰见就多看了两眼。” 这个小丫头!岱钦摸了一下短须:“像是谷兰穆能做出来的事情。” “那结果呢?” 沈鸢淡淡笑:“这次是苏木尔技不如人了。” 岱钦眉尾轻挑, 倒是诧异。 “谷兰穆要传遍大草原,让大家都知道第一名还是出她家。” 岱钦:“也是这小丫头会做的事。” 看来岱钦早就见过这个谷兰穆,也对她的脾气秉性有所了解。沈鸢侧了个身,扶住他的右臂枕着半边脸。 “想起来,她还差点要成为您的王后呢。”她似是气鼓鼓地,窝在岱钦坚实的臂弯里轻声说。 那人凑下来温热渐上她颈后:“那她这回见到你, 有没有难为你?” 当然有为难, 挨了她一鞭子不说。临别时, 她还要回过头特地说: “沈鸢是吧?我可告诉你,我爹早晚把我嫁给岱钦哥哥, 大王妃的位子可只能是我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直接且嚣张。 沈鸢在岱钦怀里失笑:“有啊, 她叫我不要妄想大王妃之位。还说这位子迟早是她的。”从臂弯里出来与岱钦相对, 歪头看他:“她可是很期待嫁给您呢。” 岱钦道:“王叔也是宠坏了她,叫她没有规矩。只是她与扎那不同,她只是娇纵了些, 对你没有恶意。” 想起之前撒吉的提醒,沈鸢忽然问:“妾听说王叔他们想为您推荐新的王妃。”顿了一顿, 放轻声音:“这事已经定下来了吗?” 岱钦道:“怎么?” 沈鸢摇头:“没有, 只是想问一问, 好提前准备起来。” “准备什么?” “准备搬离这里啊。” 沈鸢环视卧帐四周, 岱钦随她目光看去,汗王卧帐内不知不觉间已染上沈鸢的痕迹,陈设用品等等等等,皆有她的影子。 “其实不应与夫君同寝,有了自己的住处就要搬离,之前其实是有些逾矩。”沈鸢小声说。 目光仍扫过帐内,轻柔的话语飘入耳内,粗枝大叶的汗王这才蓦地反应过来,看似简简单单的纳妃一事,其实会牵扯改变很多事。 兴许是因为刚得了小王妃,这半年来他让她已自己同住,从没觉得有任何不对,反而每晚肌肤相亲更觉温柔餍足。草原人对礼数的要求没有那么苛刻,自然也甚少有人来提醒他这事的不妥。 习惯不知不觉中养成适应,到了现在,突然要剥离,才发觉并非易事,反让人措手不及。 坐在怀里的小王妃撩眼皮偷偷地迅速瞟了一眼岱钦,去探查他的神色。 岱钦转回目光:“这事还不急。”他有心安抚沈鸢,甚至也是为了安抚自己刚刚突生的不适应感。“可木儿王叔没能把女儿嫁给我,现在就想着把自己的外甥女放到我帐里。我要是这么快地答应他,那也不用当朔北的汗王了。” 沈鸢沉思片刻,问他:“可木儿亲王,这么急着联姻?” “他在朔北威望甚高,得了许多人的尊敬。” 可木儿是老汗王的亲弟弟,跟着老汗王打了十多年的仗,一朝老汗王身死,可木儿坚定地支持当年只有十四岁的岱钦继位,让蠢蠢欲动者都消了心。于是可木儿其人,可谓德高望重又劳苦功高,在岱钦面前说话颇有分量。 只是太有分量了,凡事都想插上一脚,有时也会叫人厌烦。 可木儿上了年纪后,更加害怕起多年积攒起的权威消减,着急用各种方式巩固在朔北的地位,未免急功急利,让岱钦愈发头疼。 岱钦实在不想回应可木儿的这些汲汲营营,但有碍于叔侄恩情不能回绝得太狠,凡事都得留三分余地。 心里烦闷,不好对外直言,反倒有了对小王妃敞开心扉的冲动。到底是后宫干政的事情,岱钦最终也只吐露个一言半语,心底里却希冀着她能明白自己的烦躁。 唉! 骨子里流淌的还是奔放爽朗的朔北民族的血液,可行事上却真是越来越像中原人了! 岱钦闷叹,砂锅大的拳头捶在弯折的膝盖上。 软乎乎的柔荑轻轻握住这浅蜜色的拳头,手量悬殊,小王妃的手掌全部摊开也只堪堪覆得他的拳背。 “大家身在汗王座下,在上面的想着巩固权势,在下面的想着再上一阶,都是正常的事。不过到底君臣有别,再如何亲王都不会逾越,您不必忧心。” 岱钦略略一怔,抬起黑眸。 只目光刚刚相触,对面的沈鸢忽地坠出视线,怀中沉沉地一满,已被她卧倒充盈。 脸埋进他的大氅里,软软绵绵,不抬起来。 “怎么了?”岱钦低下头问她。 “臣妾若有失言,还请汗王恕罪。” 还记着那次越界的后果,对他心生畏惧。忍不住用言语慰他心神,又时刻记着以示弱得他包容。 到底是当初的汗王过于用那帝王之心。 沈鸢处在一片黑暗中,绵密绒毛触得脸颊痒,却还用手指拽着衣襟更埋紧了些。忽然有只手伸进来,挪开衣领,捏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抬起。 凌厉的眉眼凑近,神态却是温情。“不用怕,以后你不用怕我,有什么话都可以直说。”岱钦道。 沈鸢迟疑了一瞬,在他面前轻轻颔首。 岱钦道:“这事我还没有答应,就算纳了其他人,也不会影响你的位置。” 握着他的那只柔软小手不经意地一动,他刚想反手握住进一步给予宽慰,帐外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 “进来。”岱钦朗声道。 外面的人弯腰碎步进来,沈鸢探头看见那个女子身形高挑皮肤蜜色,是多日未见的竟珠。 竟珠手中端着方形盛盘,盘中叠着整整齐齐的衣物,均是皮毛所制,只是色彩鲜艳装饰精细,是为女子衣物。 “撒吉让奴婢准备的秋冬新衣,请王妃过目。” 竟珠一直深低着头,几乎是跪行过来,盛盘举过头顶,呈在岱钦与沈鸢眼下。 一眼看去,整个人缩在盛盘底下,只看得见十根手指抓在盘子两边,一个夏天过去,冻疮还没显好。 撒吉说安排人下去准备秋冬衣物了,搞了半天,原来是让竟珠去做了。 沈鸢:“竟珠…” “你是何人?”岱钦突然开口,吓得那盘一颤。“以前怎么没在王妃这边见过你?” 竟珠畏惧:“奴婢…奴婢…” 沈鸢道:“她是您帐下的侍妾,竟珠。” 竟珠放下盛盘,小心翼翼地抬眼又立刻低下,在一息之间模糊地望见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她的主人。浓眉深目、面如斧凿,气势威严着实叫人心生畏惧。 她低头,再不敢看了。 沈鸢转了眸子瞥了岱钦一眼,见他望着低头的竟珠,眉心渐渐收拢,在急剧地回忆着 /p /p - 分卷阅读57 /p /p … 没想起来是谁… 这么快就把自己的女人忘了?!沈鸢震惊。 但似乎汗王想了再想,终于想起自己帐中还有早前被身边人塞进来的几个奴女,他很少见她们,时间久了,他真的再记不住她们的长相。 “撒吉让你们做的这事?”他问。 “是…” 看了一眼那手指上的寒疮针眼,岱钦伸手去接盛盘。只听“啪嗒”一声,那盘子落在地上,打翻了干净的衣物。 竟珠脸色大变,慌慌张张地伏地,求汗王原谅,连话都说不利索。 岱钦初始一愣神,而后朗声大笑。 “你不用惧我。”他对吓傻了的竟珠说:“我何曾无故伤害过你们?” 竟珠弯曲的脊背还在发颤,颤颤巍巍地抬起一颗小头颅,看到尊贵的王妃上前向她伸出细白的手。 还是那般光滑娇嫩,像初次见面时一样,是她从未见过的生养模样,像天人一般。 恍惚间听到王妃用极其温和的声音对她低语:“快起来罢,没事的。” 这话语定人心神,竟珠爬起来,弓着背。 “让撒吉给你们再带些过冬衣物,这个冬季别再冻伤。”岱钦说。 竟珠小心点头:“之前王妃已经给咱们几个都带了被褥衣物,不会…不会再冻着了。” 岱钦望了沈鸢一眼,她对着竟珠神态亲切,侧颜美好。 “好。”岱钦道,高大的身躯立起来,俯视于她:“以后王妃若有召唤,与我同等。” “是。” 帐内点了灯,竟珠退出去,玉姿走进来,两人在门口相交,就在这短暂接近的一息,玉姿忽然狠狠地瞪了竟珠一眼。 竟珠满脸诧异,眼睁睁地看着玉姿绕过她进到帐内,留给她一个渐行渐远的冷冰冰的背影。 夜已深了,沈鸢走在前面,要让玉姿伺候就寝,脚步轻绵,身影迤迤,烛火照亮侧颜的一星半点,柔光莹莹。 岱钦便不自觉地想跟上她。 “汗王。”撒吉跟在岱钦身后,拦住他脚步:“王妃如今不方便,不便同寝。” 脚步一顿。岱钦这才想起来,今日沈鸢说她来了月事… 按照规矩,男子不可与来月事的女子同寝,以免染上血腥污秽之气。这对常年征战流血的朔北人来说是大忌。 本来应当是沈鸢要寻一个帐子独自居住,但岱钦为着她的方便,每每自寻住处,把温暖宽敞的卧帐让给她。 看来…又得出去睡了。 到底心头燥热难耐,岱钦走到沈鸢背后,还是在她颈上落下一个吻。喉头滚动,身上发烫,还想把她转过来略略亲热,却见她满脸通红扭扭捏捏。 “她们还在呢。”沈鸢再也不肯了。 撒吉和玉姿自觉地往后退,想退到外侧去。 好在岱钦也没为难她们,还是放开沈鸢出来了。 “好好照顾王妃。”他说,高而宽的身影出了帐子。 沈鸢坐在榻上,望着岱钦远去的背影,在这寂静的空档回忆起今日他对自己说的话,不禁陷入恍然中。 “这个竟珠!”忽听玉姿在抱怨。“什么时候不来,偏偏挑汗王在的时候来,准没安好心!” “别胡说!”撒吉斥她。 “我没说错!我一看她的狐媚样子就知道,现在一准等着汗王的召见了!” “玉姿!”撒吉在拉她袖子。 “她要没什么心思,能赶在殿下来月事的时候来吗!” “住嘴!越说越没有规矩了!”撒吉终于提高了嗓音教训她:“她本来就是汗王帐里的侍妾,伺候汗王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怎么就算狐媚了?” 再说,没有竟珠,还迟早会有其他人,其他地位更高的人。你想拦他,怎么拦得住? 这后面的话没有从撒吉的口中说出来,却被沈鸢听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不虐,真的真的? 第42章 流沙 “就算纳了其他人, 也不会影响你的位置。 这是岱钦对她说的话。 沈鸢卧倒在榻上,拽了被子覆在身上,气息喷在枕头上。 她的夫君, 是朔北国的汗王, 像天底下所有君王,甚至像天下所有男子, 他不可能从一而终。 其实这个道理沈鸢很清楚, 甚至在很小的时候,她就明白这个道理。 那时候母妃畅想着给爱女将来安排一门好亲事,能举案齐眉琴瑟和谐,那做母亲的便安心。 小鸢鸢曾懵懵懂懂地问母妃:“鸢鸢要是不嫁王侯将相,只嫁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是不是就能让他只有鸢鸢一个啦?” “傻丫头!”母妃笑她:“要是你压他一头, 确实能叫他不纳妾, 可他若要在外面找, 你是止不住的。再说,母妃可舍不得把你下嫁出去。” 小鸢鸢年纪小, 只凭着小孩子天生的占有欲询问, 大人告诉她不行, 那她就自然接受了。小孩子嘛,怎么能想那么多? 但沈鸢现在长大了,经历了人事, 突然就不能那么容易接受。 怎么就有这么多情绪呢! 沈鸢在心里骂自己。来时想得明明白白,只不过受了岱钦一些温情一些爱怜, 就这么摇摆软弱起来, 要感情用事, 肖想那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沈鸢急促地翻了个身, 脊骨撞在木板榻上“咯噔”一声。 “怎么啦?”玉姿急忙忙跑过来。 没事啊,我没事。 沈鸢还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就听玉姿惊呼:“您怎么了?怎么哭了!” γιんυā  沈鸢诧异,一转头,看到枕头上落了一滩泪,她竟全然不知。 撒吉也跑过来,愣了个神,就了然于心。 “没什么,让娘娘自己休息吧。”撒吉拉玉姿。 “怎么没事?”玉姿气恼:“准是为着那个竟珠是不是?我就知道!亏殿下之前还对她那么好。” “玉姿。”沈鸢叫她:“我不是为了她,你别瞎想了!” 玉姿一怔:“那,那您是为什么?” 为什么?沈鸢也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真如她心里想的,她太矫情了,居然还为这事落了泪。 默默地看着摊在被上的手掌,手心纹路曲曲折折交织延长,宛如构出水乡图。 “我只是想家了。”她说。 玉姿默然。 撒吉扶住玉姿肩头:“去给娘娘打点热水,让娘娘洗把脸。” 这次玉姿很听话,一言不发地就走出去了。 沈鸢坐在榻上,长发绕过颈肩披散身前,直垂到粉色被子上,瀑流般的鸦青压叠着流光淡粉,又是一幅水乡写意画。 撒吉坐到她身边:“之前奴婢只是为您着急,说得严重了些,其实照着汗王对您的喜爱,即使没有子嗣也不会爱意消减的。” 沈鸢回以微笑:“ /p /p - 分卷阅读58 /p /p 不是撒吉的问题,汗王已经说了,即使纳妃立后,也不会影响我的位置。” “那就好了,娘娘还有什么顾虑呢?” “没有了。” 撒吉歪着头含笑看她:“那娘娘就更不能伤心了。将来有很多事都要考虑,娘娘要怀孕,要生子,要陪着汗王排忧解难,甚至…” 她低头一笑,继续说:“甚至还要考虑两国外交的大事。” 沈鸢看她。 “奴婢今日说得逾矩了,但也大着胆子说了。娘娘以和亲身份来此,就与平常之人不同,不能用平常人的心态去想。” “娘娘既是和亲,背后是故乡,身前是异国,您是两国的纽带,就与汗王不是寻常夫妻。在和平之时,您与汗王情意绵绵,两国交好锦上添花,在动荡之时,您与汗王有夫妻恩情,两国和平雪中送炭。可若是在交战之时呢?” 沈鸢眼中蓦地一亮,闪过惊异神色。 撒吉却还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波动:“世事难料,娘娘应早日想清楚自己的立场,是做公主还是做王妃?” 沈鸢道:“撒吉…” “奴婢说得逾矩,若被他人听去必然身死。”撒吉帮沈鸢拉上些被子:“只是奴婢相信您不会说出去,这只是我们私下的谈话。” “撒吉…” “娘娘,人在世上要经历很多事,有很多坎要过,您是和亲公主,更是如此。有时候有些事情反倒没那么重要,最难的不过是要与自己和解罢了。” 沈鸢再说不出一句话,烛光昏黄,她看不清近在咫尺的撒吉。 “早点睡。”撒吉握了握她的手,转身下榻退出去。 沈鸢呆坐榻上,刚刚的那番话渐渐明晰。 人生有很多事要经历,很多坎要过,她是和亲公主,更是如此。但她来此不过半年,有玉姿跟随,有撒吉教导,就连汗王也对她温情,如此种种,又怎不是幸运? 翻下床榻,走到大红箱子边,掀去覆着的薄纱打开尘封已久的箱子,拿出母妃亲手制的靴鞋,放进怀里。 指腹捻过鞋面,光滑细腻,偶遇一处粗粝,定睛看,是当初破损被玉姿修补的痕迹。 家乡的底色上留下了草原的痕迹。 沈鸢擤擤鼻子,留恋地捻捻绒靴,终放回箱子,转身回了被窝。 烛火燃尽,一缕香烟散入无形,整个卧帐暗下来,沈鸢在一片昏暗中躺倒,面对漆黑虚空沉思。 岱钦披星戴月行往大帐,他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看到了行在前面的竟珠。 原来她在见不着自己时,是能挺拔腰身步伐稳健的。 岱钦不自觉地加快步伐行到她旁边,背着手与她侧身并行。小姑娘感受到身边人的靠近,一转脸,看到汗王,腿一软差点摔倒。 汗王轻轻一扶,把她扶了起来。 月光微弱,看不清竟珠的脸,只知道她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岱钦心里一动,寻遍记忆,就是想不起曾经有将这双特别的眼睛记入心里。 “为何如此惧我?”他问。 “没有…没有。”竟珠不敢看他。 “你来几年了?” “两年多了。” “我之前没召见过你吗?” “有的…奴婢还做日常侍候的事,只是…您没注意。” 岱钦沉吟,终于想起来确实见过她几面,她与另两个小姑娘住在一块,都是从别的部落掳过来的,被其他人送给他。 “抬脸。”他命令。 竟珠便抬脸,岱钦捏住她的下颌,凑近看了看。 其实是好看的,若非如此当初为何会同意收她?今日在沈鸢那里出来,内心的火还在燃着,他忖度着,要不要召竟珠算了。 手指在抖动,岱钦回过神,看到被他抓着下颌竟珠不自觉地重又低下脸,被他多对视一刻都不愿。 “我之前打过你吗?”他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怕我?” “就是…就是因为见到汗王的气势…气势…” 他想起来了。 按照传统,王公贵族们的姬妾从不会断,岱钦的那几个侍妾,便是在他成年之后身边人送给他的。那时候他忙着打仗,对这些送进来的女人不怎么在意。 她们依命令进帐,昏暗的烛光下他只能看到她们怯生生的眼睛。她们不敢看他,也不让他看自己,她们不敢说话,也不敢接他的话茬。他能主宰她们的生死,信手拈来的绝对主导权力,令他得到任何他想要的,却更让他时时困惑失望,如徒手抓沙,看似掌握许多,其实流沙转眼落尽。 至今,只有一个女人愿意与他交流,那就是沈鸢。她小小一只,抬起眼睛却水波流转潋滟情绪,她生动明媚,澄澈动人。 她对他并不完全满意,总有不经意间透露的愤懑不屑落进他眼中。她敢小小地违逆他,小小地逗弄报复他,又总是温香软玉地示弱撒娇要他心软。 他抱着她,头一次觉得自己触碰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生命力、有情绪的人。 岱钦放开竟珠:“找撒吉拿点吃食衣物给你和你的朋友,就说我说的。” 竟珠受宠若惊,这是她第一次,从除了沈鸢以外的其他人那里得到关怀。 而这个人还是汗王! 鼓起勇气想看看这个汗王,却见他已转身,踏步离去。 回了大帐,想找点事情做。夜风把帐外草原大汉们的高声说笑声送进来,让他知道这个时辰还有不少人未眠,在跑马、在摔跤、在和朋友插科打诨好不自在,他可以加入他们,他有很多事可做,可他现在只觉得烦闷。 现在他的小王妃又在做什么呢? 今天他和她说的那番话,本意要她安心。可在那时候,他分明感到她的手轻轻颤了一下,好像之前的每一次,他特地要她安心高兴,她却都不高兴。 但她从来不说出来,总要扯出笑容应下,好像这样他就察觉不出她的情绪。 可他就是察觉到了! 岱钦往椅子里一躺,烦闷地抓了一把头发。 父王总说别把女人放在心上,男人是弄不懂那些女人在想什么的。 父王说的不错。 岱钦又抓了一把胡须,想到什么,开口唤卫兵:“把杨清元找来。” 不一会儿功夫,杨清元就过来了,手一转,手心里的埙被隐在袖中。很明显,他又在月夜思乡吹埙,被汗王召见来不及放下,只得一路带来。 岱钦从不在意杨清元吹家乡的曲子。这回见他来了,只是问:“上次教到哪了?” 杨清元不紧不慢上前摊开一卷书,书上都是汉文,一个一个方方正正,是为教授汉文所用。 他指着其中一行:“到这了。” “继续。”汗王道。 杨清元撩起眼皮,略一犹豫,还是说:“夜已深了,汗王还是早些 /p /p - 分卷阅读59 /p /p 休息。” “我需要你教我做事?”岱钦握拳撑着坚硬的下颌,同样撩眼皮看他,语气里却不见平常汗王的气势,反倒带些耍赖意味。 杨清元含笑:“只是怕汗王您与娘娘有了不快,来这消气。” 岱钦道:“你说这种话够死十次了。” 杨清元耸肩:“只要您不杀我,臣就还能再说两句。” 岱钦嗤道:“行吧。” 忽而又问:“去周朝京都的使团怎么样了?” 杨清元敛容汇报:“应该到京都了,暂时还没有消息回来。不过…” “什么?” “早前听闻,大周皇帝病重,恐怕撑不了多久了,定国公汪淼手握重兵,有意把持朝政。” 岱钦默声沉思片刻,回答:“不管他,只要南方还有个皇帝坐镇,我们的谈判就还照常进行。” 作者有话说: 要过年了,不想码字,只想放假啊啊啊 感谢在2022-01-24 07:08:06~2022-01-25 18:37: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羡鱼 3瓶;老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暗流 “咚咚咚”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传进屋内, 刚从皇宫守夜回来躺下不过半柱香的独孤侯烦躁地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胡乱披了个外衫, 边披边责问: “吵什么!” “老爷, 不好了!” 这急匆匆的一句话让独孤侯手上穿衣的动作赫然止住。 难道?难道! 一瞬间的大脑空白间,生理性的感官陡然放大, 膝盖上原本只是隐隐传来的痛感突然就直冲脑门, 将今晚目睹的一切画面猛地推上眼前。 夜深露重,今晚的皇宫并不平静。京都的百官又一次、再一次,去冠披发长跪承德殿的白玉长阶上,从白天跪到晚上,黑压压一片官袍掀起巨浪要直翻滚奔涌到夜穹上去。 他也在其中,跪得腿疼, 但他还在坚持。圣贤书, 十年寒窗苦, 都是为了今朝!是读书人身死忠君,文官死谏的时候! 一股力没使上, 膝盖一弯差点跌倒。独孤侯咬了一把牙关, 拿手揉揉膝盖。 门还在咚咚地敲着, 愈发急促。 独孤侯没有立刻回应,反而手撑着自己的老骨头站在桌边,揉了一把眉心。 天子驾崩, 后继无人,大权旁落, 奸佞当道, 大周王朝就这样完了吗? 就这样完了吗? 那他们这些周臣, 这些立誓要身死忠君报国的文臣, 又当如何自处? 独孤侯的指甲把眉心掐出两个月牙儿,可他就是寻不出勇气去开门,去真正面对这件事。 直到敲门的下人“哎呦”一声,发出人摔在地上的闷响,他听到门外换了一个人说话。 声线低沉,气势汹汹:“独孤大人,出了点事,定国公让您过去一趟。” “什么事?” “紧急的事。”那人多说一句要死似的。 这冷淡的回答却令独孤侯忽然醒悟。 不是那事,不是国丧! 独孤侯松下一口气,心又悬起来。 他只是个三品官员,若真是要紧的事,汪淼为什么特地派人找他? “开门。”门外那人显然是汪淼的手下,顺着月光,独孤侯能看到他正伸出手放在门上,在门纱上压出一个掌印。 如果再不开门,这人就要冲进来把他请出去。 独孤侯叹出一口气,转身去开门。 …… 福宁殿里点着香炉,用来驱散那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躺在龙榻上的那个天子,刚满四十,被子民呼万岁,生命就要走向尽头。人未死,身已腐败。 殿门照常关着,十来个妃嫔皇子被困在里面,出不去,只得与这具行将就木的半死尸身为伴。许多人暖香玉温惯了,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气息,窒息得差点要先走一步。 “吱呀” 门开了,众人抬头望,看到一个人影出现,高挑纤细,是大周朝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救救我们!” 妃嫔们率先哭出来,想乞求皇后把她们从这人间地狱脱离出去。 皇后唇线紧绷一言不发,她走进来,有人在后掌灯,众人看那身影披上金色荧光,又很快暗下去。 一个人跟在她的身后。 所有人都住了嘴。 “你来做什么?”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东倒西歪的人群里赫然立起一个身影,年纪甚轻样貌清秀,唯双眉斜飞怒目而视。 “二皇子不要误会。”跟在皇后身后的汪淼走上来,笑里藏刀:“陛下想见娘娘与皇子,臣才斗胆请来各位大驾,陛下一高兴说不定就龙体痊愈了。” 二皇子冷呵。“汪狗贼,你的勋爵是我父皇一手提拔上去的,你就是这么效忠我父皇的?” 汪淼面不改色继续笑道:“臣一心为着大周着想,从来不敢有二心。” “要杀就杀,别东拉西扯!大不了就是一死,只是你杀光了沈家人,天下读书人的吐沫星子就会淹死你!你就等着遗臭万年吧!” 汪淼悠悠道:“臣既是周臣,又怎做得出这样的事情?臣今日来,就是为了我大周的将来,为了保住这沈家王朝,令天下安定百姓安心!” 二皇子目光一动。 “你…” 汪淼道:“陛下早就立下储君人选,一直放在寝宫暗格内,如今此事迫在眉睫,臣才斗胆请出这道遗诏。为着皇室稳定,是以先请娘娘殿下过目!” 他退后,原先独独站立的皇后显出来,手中一卷明黄蚕丝锦,微颤。 “你!” 汪淼毫不在意二皇子的指责,挑高眉毛转头看脸色发白的皇后。 “陛下有此诏书,皇后可作证。” 殿内所有人望向皇后。 皇后手捧诏书,嘴角发颤,却不开口。 “皇后娘娘。”汪淼抬手,触到皇后袖口,将她的手腕向上抬了半寸。 皇后抬眸,落入眼里的,是汪淼阴鸷的面孔,威胁的目光。 剑眉星目,长须齐胸,当真关公一般的美髯公。当初就是靠着这样正派的相貌,恢宏的气度,令皇帝信任他。却不想,狼子野心,从来不会显露在表面。 想来皇帝,自己的夫君,平生做过最了不得的事,就是培养了一个逆贼。本该是寂寂无闻的寻常一届皇帝,却不成想要因这一“成就”史上有名。 皇后苦笑。 再扫视殿内众人,伏地围聚,一张张生养得极好的脸上满是惊惧恐慌。从前他们是尊贵的后妃、皇子,如今不过是手无寸铁的妇孺。 皇后闭上眼睛,再睁开 /p /p - 分卷阅读60 /p /p 。“本宫依定国公所言,还请定国公放过他们。”她说。 “娘娘折煞老臣,不是依臣所言,是依诏书所言。” 皇后对众人:“不要害怕,只是一封诏书,你们认了,今日就能出的去,我们…我们还能继续过日子。” 目光点过每个人后,她抬眼看向二皇子,目光闪动,是在恳求。 她平生与她的夫君一般平庸,更一般自私凉薄。浑浑噩噩了大半生,到了末路,就让她最后做一些事情,争取一些事情吧,到底算是在红尘里清醒一回。 …… 独孤侯跟在那人身后一路穿过街巷,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几片落叶,干叶剐蹭地面的声音凄凄历历,宛如有人在啜泣。 他不由想起今夜发生的一切。承德殿白玉长阶上,大家都跪着,亲眼看见那个大奸臣从宫殿里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各位大人都跪着做什么?” “陛下龙体欠康,实在不便召见群臣。” “各位大人都回去吧。” “朱大人。” “王大人。” “李大人。” “夜深露重,都回去吧!” 汪淼嘴角含着阴笑直起腰,他的卫兵从四面八方而来,身披盔甲手握腰刀,勤勤恳恳地为定国公劝导群臣。 终于,在他们的“劝说”下,有些人回去了,有些人被带走了。过半个时辰,又有人主动离开,有些人以头抢地被带走。过半个时辰… 直到就剩他们几个了。 汪淼走上来,站在他面前,俯视他,抚着胡须,笑意满满。 那一刻,他第一次知道,人心是可以“咯噔”一声的。 “唉!”街道上行走的独孤侯摇头叹出好大一口气。 “叹什么?”身前那个人侧过头拧眉没好气地问他。 叹你主子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独孤侯腹诽,没说话。 转过街道,绕进巷子,独孤侯突然看到了前方一栋门楼上挂着的锦旗。 “为什么带我来驿站?” “你会知道的。” 带着满腔疑惑往前走,回荡巷中的吵闹声越来越响,几个粗犷高昂的人声此起彼伏吵吵闹闹,叽里咕噜叫喊了一堆,没一句汉语。 独孤侯恍然,止住步伐,停在门口。 “里面是朔北的来人?” “是。” “他们是怎么了?” 话音刚落,瓷器打碎桌椅碰撞,响遍街头巷尾,里面的人叫骂得更凶了,火光从窗户纸透出来喧嚣直上,简直要冲破屋顶。 “嚷一夜了。”带他来的人扶住脑门,无奈地说:“宫里这么多事根本没空见他们,他们等得急了,叫嚣着要把驿站全砸了,再一路杀到皇宫去,把陛下从病榻上拽起来。” 独孤侯不敢置信地望他:“你们就不做什么,就任凭他们这样胡闹?” 那人乜他:“做什么?都是贵人,得供着!懂吗!” 独孤侯噎住,他知道汪淼为什么要找他来了。 “你,进去和他们说说,务必安抚好。” 敲开门,宽大的身形,虬结的肌肉,蜜合色的皮肤,迸发嚣张的火焰刹时熄灭,朔北的来人都停下动作,转过脸来看向门外的两人。 目光碰撞的刹那,独孤侯想起了当日的情景。最前面这人,不就是当初要他卸货的朔北人! “小老头!”巴图也认出他来,捧腹哈哈大笑。 扔掉手里的刀,大步上前,一把拦住他口中的小老头的肩膀,把他干瘦的小身子酿酿跄跄地揽到怀里。 “巴图…巴图将军…”独孤侯差点喘不过气来。 巴图却高兴坏了,憋了一天了,总算来了个熟面孔,不然他真的要砸了这狗/娘养的地方!把大周皇帝从皇宫里拖出来暴打! “你,来陪我们喝酒!”朔北人都哈哈大笑。 “唉!”独孤侯身子一闪,总算出来了。 满屋的朔北人停下来拧眉看他,像几头野熊在看人。 独孤侯整整衣服。“既然各位来了我大周朝的地界上,总得要先尝尝我大周朝的好酒,也让我们尽地主之谊。”一抬手:“来两坛女儿红!” “这是我最喜爱的酒,各位尝尝与你们的马奶酒相比如何?” 到底是混迹官场半生,很快从容自若。 朔北人愣了一下,缓缓坐下来,为首的巴图拿眼睛一瞟独孤侯。 这小老头,有点意思! …… 朔北国的汗王卧帐内,沈鸢不住地翻身,梦魇缠扰着叫她不得安睡,又令她难以醒来,手抓紧了被沿起伏褶皱从她拳心散开。 忽地一声轻响,橙黄火星从火折子迸出,点燃了烛台,帐里继而明亮起来。 沈鸢翻身得愈发猛烈,来来回回口中梦呓,脑门已浮出一层亮晶晶的细汗。 “殿下,殿下。” 耳边有个轻柔的女声呼喊。 “啊” 沈鸢发出一声低呼,挣脱梦魇的束缚醒过来。 “您做噩梦了吗?”玉姿的面孔出现在床头,关切地问她。 沈鸢恍惚了一会,才坐起来。“好像是做了一个梦,和父王母妃有关。” 玉姿拍着她的背安抚:“那应该是美梦呢。” “是噩梦,但我想不起来了。” “梦都是反的,殿下做噩梦,说明王爷娘娘正过得好呢。” 沈鸢捂着额头,想起些什么:“玉姿,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玉姿眼睛一亮:“王爷和娘娘回信了!奴婢知道您思乡心切,拿到信第一时间就来和您说!” “真的!” …… 这一夜。 京都巷尾里,独孤侯为远道而来的朔北将军倒满第一杯酒。 朔北卧帐内,沈鸢接过信件,激动地打开信封。 京都皇宫福宁殿,大周天子在经历一个月的折磨后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 世事朝前走,一步不停留。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1-25 18:37:19~2022-01-26 20:12: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高冷范 2瓶;铁花下的桐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回信 回信比想象中快, 但也更加隐秘,不为别的,远嫁异族的和亲公主修书回乡, 通信却不经过朝廷, 多少是有些不妥。沈鸢知道母妃心细如发,必然比她更有门道寻得又快又安全的途径。 沈鸢看着淡黄的信封, 手指抚过朱红火漆, 就像触碰母妃的手背那样让她温暖。 拆开火漆,信件拿在手里,直直地发愣。 “要不要奴婢给您读?”玉姿问。 “不必了,我自己看。”沈鸢揉揉眼角。 /p /p - 分卷阅读61 /p /p “要不还是奴婢来吧。” “我是怕上面好多字你认不得!”沈鸢破涕为笑一拍玉姿的手。 玉姿望着被主子轻拍一巴掌的手背,也嘻嘻笑起来。“那奴婢给您掌灯!” 拿了枕头拍松了让沈鸢背靠着,递过外衣给她披上防止着凉, 去外面点了取暖的火盆, 再忙不迭地捏着铜灯台柱举到沈鸢眼前, 照亮了她手心里的那封他乡而来的信。 沈鸢打开信封,取出信纸。 隽秀小楷落纸满满。 沈鸢看得很快, 一目十行通览全文不过两息, 又很慢, 辗转来回句句细品。 一页落完,第二页照样清隽秀雅满满当当,再看第三页, 第四页… 好不容易通一次信,淮南王妃必然文字绵长不肯卒毕。 沈鸢看了四页, 终于掀到最后一页。 玉姿一旁掌灯, 纸上的文字看不完全, 但她完全能分辨出来这一页的文字与前文截然不同, 苍劲潇洒不似女子书写。 她好奇地撩眼皮瞧沈鸢,但见主子目光扫过纸面,脸上一直维持的温柔安慰忽然就变了基调。 床榻“吱呀”一声,沈鸢脱离背后的枕头,蓦地直起身子,弯腰向下凑近手心,最后一页信纸顺势压在锦被上。 “殿下?”玉姿看出了沈鸢的脸色突变,小心翼翼地询问。 半晌后,沈鸢才抬起脸,凑近的烛光下面容苍白许多,目光直直地盯着玉姿,满是震惊。 “怎么了?”玉姿的心猛地一揪,忙问。 沈鸢道:“王兄说,皇上染上恶疾病情严重,恐怕…” 她不知道要不要说出那个词,在朔北的地界上,好像关于大周天子无需那么多避讳禁忌。只是忽然要说出那个词,确实太难。 但玉姿立刻就明白了,她先是错愕地一愣,而后不相信:“不是说只是小病吗!” 关于皇帝龙体抱恙的传闻由来已久,自入秋以来沈鸢已经从岱钦那听到过,但当时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小疾病”,沈鸢便没有太上心。 可现在,王兄的信里明明白白说了是恶疾,且皇帝已经到了不能下床的地步… 太突然了。 “可咱们在这边一次也没听到过呀。”玉姿还是不敢相信。 沈鸢目光放空:“王兄说,这件事被定国公压着,没有多少人知道。定国公早就把自己的精锐亲兵带入京都,皇宫内外都有他的人…这件事,还是京都的探子传回淮南王宫的。” 定国公。这个称号对沈鸢和玉姿来说,既熟悉又陌生。话音落,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在各自的脑海中搜寻关于此人的全部信息。 玉姿低声问:“他…他是不是掌管着长风军?” “是。”沈鸢答得很干脆。 长风军是大周朝最强劲的一支军队,定国公汪淼所建,这么多年的边境安定与内部稳定,少不了长风军的功劳。长风军的名声很大几乎到了妇孺皆知的地步,玉姿能知道并不稀奇。 只玉姿再问的问题则叫人狐疑:“皇上是不是很怕他?” 沈鸢转过眸子:“为什么这么说?” 玉姿道:“之前在宫里的时候,总听人说定国公受皇上恩赏濯升,身穿织金蟒袍,可配剑上殿,上朝不趋…”她努力组织起当初别人议论时的语言。 “都这个地步了,那皇帝不就是怕他吗。” 玉姿虽身在皇宫,到底后宫婢女,不接触前朝,对礼数规矩有着简单的认知,若有人明目张胆地逾越,不是皇帝怕他又是为何? 沈鸢想开口说这乃隆恩并非因为有惧…可话在嘴边,却说不出来。 其实还是内心有畏惧的吧,权力在一开始被授出的时候,并不会想到它会如此迅速地滋生壮大,待要阻拦削减已是不能。于是只能饮鸩止渴,企图不断以纵容换取忠诚,终究越陷越深。 玉姿望着沉闷的沈鸢,问:“殿下如果皇上真的…,定国公会怎样?” 沈鸢抬起脸看帐顶,只看到光秃秃的一片白,就和她此时的头脑一样。 “我不知道。”她叹气。 曾经的沈鸢身在闺阁,甚少触碰朝堂事,对定国公其人、其作为,知之过少。故而她收到王兄来信,先是错愕,再是愣神,如今又迷茫。 不过,王兄在信中似有满腔正义怒火,不吝告知自己的妹妹:那权臣汪淼带兵入京,封锁皇宫,群臣面圣无门,在白玉长阶外连等数日。汪淼的狼子野心再明显不过,他就是想篡位! 沈鸢阖上双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看着放在被面上的信封入神。 这封信受专人所托精心保护,一路上未曾风吹日晒雨淋过,只是信封的轻微褶皱还是显出日久奔波的痕迹。 这封信送得再快,也有半月,半月之后的现在,京都到底怎样了? 沈鸢再次抬起脸,望向空荡荡的帐顶。 …… 京都。 国丧期间,满城皆白,自从那夜独孤侯被紧急叫走,不远万里来到中原的朔北人就再没见到一个熟面孔。 酒不能喝,曲不能听,就连熟人都没有一个,明明白白地把他们撂在这,几个朔北人老大不痛快。 “他马的!”一个朔北人骂了声脏话,空了的酒坛摔在地上,碎成数十片。“这些人就把咱们晾在这?老子要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 其他几个朔北人也跟着起哄。 使官到底是文臣,站起来让大家冷静,转身求倚在椅子上的巴图管管手下。 “行了。”巴图撩起半个眼:“他们的皇帝死了,忙活一阵顾不上我们也是正常,没必要大呼小叫。” 那几个朔北人安静了一些,只还有些气不过,嘟嘟囔囔:“多少天了,死个皇帝而已。咱们汗王屈尊派人过来他们不好好招待就算了,还他娘/的天天鬼哭狼嚎,不知道的还以为老爹老娘都死了!” 巴图剔着牙:“这群中原人就爱装模作样,不管他们,等他们演完了戏自己来找咱们。”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不是说国丧二十七天?就等他娘/的二十七天!要是再没人来,咱们就回去,直接带兵到南边干他娘/的一票!” “嘿。”那朔北人瞟着巴图,笑问:“将军怎么今天这么给中原人面子了?就因为喝了那小老头一碗酒?” 巴图剔牙嘶嘶作响:“他请咱们喝酒,咱们也喝了,他求咱们等一等,咱们也答应了,这时候再反悔可不是朔北人的作风!”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似有五六人,为首那人步伐沉闷有力,是练家子。 屋内的朔北人不约而同止住话头,拿起佩刀望向屋门。 但听门外有人通传:“定国公求见。” 几人相互看了一眼。定国公是这几日他 /p /p - 分卷阅读62 /p /p 们听到最多次的人,如今他居然过来了?! 门栓拉开,近卫两边让路,朔北人站在屋内朝外看,看到了一个身穿丧服的中年人,薄薄的白麻底子下透出那一身气势恢宏的御赐织金蟒袍与镶金玉带,国字脸,浓眉细目,长髯及胸。 朔北人下意识地屏气,这长相,这气势,是他们草原人喜欢的! 巴图一侧身,请汪淼进内。来人也不客气,大步向前,站到了中央。 “各位朋友远道而来,未曾好好招待,实在抱歉。只是事出有因,国丧期间不便见客,照顾不周之处还望各位见谅。” 巴图给使官使眼色:这老头说啥? 使官简单翻译一遍。 巴图大手一挥:“和他说,咱们要进皇宫见新皇帝,让他安排一下。”使官便同步翻译出去。 汪淼眯着细目缓缓抚须:“新帝将此事交托于鄙人,这里说也是一样。” 巴图道:“你又不是皇帝,现在不是有了小皇帝吗?咱们要去见他!” 汪淼不为所动:“新帝尚未上朝不便见诸位,故将此事全权交托于我,我可代行大小政务决策,诸位还有何顾虑呢?”他抬手示意。 “诸位远道而来,实在辛苦,备了几坛好酒,为诸位接风洗尘解乏抚惫。” 说话间,几个手下抬着数坛酒进来,尚未打开便已酒香四溢,惹得几个朔北人眼睛一亮。 只为首的巴图并不动容,反倒扬起嘴角。“你这是几个意思?” 汪淼眼睛眯得更细:“只是想与诸位交个朋友。” “这个时候不说什么国丧的规矩了?” “只是几坛酒,请的是朔北的朋友,谈不上这么严重。” 巴图扬起下巴看他,注视了许久,才问:“现在大周朝庭,到底谁当家?” 巴图看起来粗枝大叶不拘小节,可实际胆大心细,一眼便看穿了。 “要还是沈家的皇帝当家,咱们就去见他,若是你~”他耸肩:“那就等你坐上皇宫里的那张椅子后再来找我们吧!” 汪淼定在原地,被巴图高昂的目光俯视着,只觉得额头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还有,下次真想和我们交朋友,就学会说几句朔北语再来!他马的罗里吧嗦一句听不懂!我们使官又不是你的翻译!” 屋内响起朔北人的大笑声。 巴图两脚定在地板上,刀尖向下,抵在地面“咯噔”一声金属碰撞砖石的清脆回响。 “一个想上位的叛徒,没资格和我们交朋友。” 陌生的朔北语回荡在大周朝京都的屋内。 作者有话说: 春节估计得休几天哈~ 感谢在2022-01-26 20:12:15~2022-01-27 19:14: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高冷范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节哀 杨清元依汗王的指令, 时常来给王妃“上课”。只今日,他告了假。 “杨大人有说是什么原因吗?”沈鸢问来人。 来人摇头:“杨大人早上从汗王那边回来,身体就不太舒服, 现在还在休息着。” 沈鸢颦眉, 顺手合上了书卷。这段时间她的朔北语突飞猛进,对朔北方方面面的了解也更深一步, 杨清元功不可没。更重要的是, 有杨清元这位学识渊博稳重冷静的同族在,她就感觉安心许多。 现在听闻他身体抱恙,下意识地想要去探望,转而又感到不妥当,止住话头只颔首回应。 “请大夫来看了吗?” “着凉而已,不是什么大事。”那人轻描淡写。 也难怪, 入秋之后天气急转凉, 朔北人早就见怪不怪, 这点初寒对他们来说只是毛毛雨,在他们眼里只有单薄体虚的中原人才会因此受冻。这点小风寒, 算的了什么? 也罢, 沈鸢心想。杨清元一向心中有数, 他若真的身体抱恙严重必然会请大夫来看,她不必显露太多关心授人话柄。 “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了。” 那朔北来人弯腰致意, 再起身时,注视坐在桌边的小王妃, 却有短暂的犹豫, 欲言又止。 小王妃抬高眼眸, 与他踟蹰不决的眼神相触, 突然觉得似曾相识,与那次杨清元提醒她躲避朔北人的恶意时的神色如出一辙。 她问:“还有什么事吗?” 那人眸光忽闪:“没有什么。”转身退了出去。 心里隐隐不安,却不知为何。沈鸢推开书卷,转而拿出珍藏的回信,拿起又放下。 这一幕被玉姿全数收进眼里,含笑:“殿下看了这许多遍,信封摸得都快包浆了,难不成真要把每个字都细细嚼碎了咽到肚子里呀?” 沈鸢知道她不过用揶揄的口吻行安慰之事,佯装温怒地瞪她一眼,听话地收回了信。 自从那晚之后,她的内心一直没安定过。今日焦灼感尤甚,宛如要把一颗心脏放在火上烤,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她兀自想着,手边的银杯被注入清水。 “刚刚诺敏太妃派了人过来,想请殿下去她那边坐坐。”玉姿在她耳边说。 思绪纷乱的沈鸢刹那回神。 玉姿并不知道主子与诺敏太妃发生的那些事,故而听闻邀请先是疑惑而又警惕,害怕这陌生的朔北太妃有什么坏心思。 毕竟朔北人无缘无故地展露轻视与挑衅已不是第一次了。 “您要去吗?”玉姿问沈鸢:“奴婢要不要找个理由婉拒了?” 沈鸢思忖一会,回答:“不用了,备马。” …… 当坐在太妃的帐中,接受太妃灼灼目光的注视,沈鸢才觉得,自己比想象中要更如芒在背。 沈鸢早能想到诺敏邀请自己来的缘由,只是真坐到了诺敏对面,在与她热切眼神相碰的那一刻,沈鸢还是自觉挪开了目光。 “其实你是知道的吧?”诺敏开门见山。 沈鸢只是回应:“我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事。” 诺敏道:“你是知道的。” 经过数日,诺敏已没有当初的惊慌无措,而是重新换上初次见面时的豁达不迫,说话更是直抒胸臆不再藏着掖着。 诺敏幽幽叹息:“这段时间我思来想去,想通了很多,知道时日久了总会有人知道,是不可能瞒一辈子的。” 沈鸢只是语气平稳:“我并不是会去告密揭发害人性命的人。但是。”她吸一口气:“我也帮不了您什么。” 她接着道:“我没有掌握生死的权力,也不能堵住其他人的口,只能堪堪保住自己,却不能帮到您。” 诺敏紧紧盯着沈鸢,注视几许,继而目含春水般弯唇:“你说得 /p /p - 分卷阅读63 /p /p 很直白,也很真实。” 沈鸢淡淡低眉:“您都开门见山说得直白,我又何必藏掖三分?只是望您莫责怪。” “其实当日你已经帮了我,这样的恩情我和苏木尔都记在心里,又怎么可能再会有责怪?”她顿了顿,又说:“我只是,想找人聊聊,毕竟除了你再没有人可以让我说这件事了。” 与家奴私通是死罪,就连喀其都会受到牵连,诺敏无法对别人说,只能一直压在心里将那源源不断的不安忧惧独自承受,压得太久太久了,她快要支持不住了。 既然被沈鸢察觉已无法阻止,那就让她能成为自己倾诉的对象吧,就算只有一次。 可是眼前的小王妃却直接又不失礼貌地回绝了她。 “若您真的想守护住这个秘密,就不应该与任何人分享,即使是我。” 沈鸢低着眉,姿态尊敬,但话语诚挚又肯定:“因您心里也清楚,这样的秘密会招来杀身之祸,为了您也为了其他人,就不要说出来。毕竟隔墙有耳,人心易变,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有心人传播出去。” 诺敏愣住,热切的眸子黯淡了一瞬,又很快染上深沉,深深地凝视沈鸢。 沈鸢抿下最后一口奶茶,缓缓起身向太妃福身:“不便再多叨扰太妃娘娘,这就告辞了。” 礼毕转身,听到身后太妃绵柔的声色:“喀其已经向汗王举荐了苏木尔,他不日便会作为汗王麾下将士入伍,再不是我一人的家奴了。” 沈鸢顿住脚步侧过脸:“苏木尔勇猛,在汗王麾下必然建立功勋不负娘娘所望,只是。” 她问诺敏:“这样太妃娘娘便能得偿所愿了吗?” 若不做低微家奴,建功立业被授勋爵,有了权力之后,苏木尔就能名正言顺地与诺敏在一起了吗? 沈鸢的脑海中闪过这个思考,只又觉得似乎太过异想天开。君臣之间千百年的制度,又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小小的将领改变? 诺敏印证了沈鸢的推想,摇头涩然苦笑:“当然不会,只是他有了自己的事业,他日有了功勋,不屈居人下为一低贱奴仆,于他而言终究是很好的。” 沈鸢了然。诺敏太妃其实,有心要结束这段禁忌之恋。 先汗王归天十载,她就守了十载的寡。因继位汗王是先汗王之子不能承及母妃,她便再无处可去只得孤身一人。 起初她还好,日子还能熬的过去,但时间久了,那些消之不去的寂寥空虚纷至沓来,像河流一样将她淹没。她数次想要抓住什么不至沉没,都以失败告终,最后只有在苏木尔这得以喘息。 而苏木尔从前不过一届奴仆,太妃于他是主人,上下关系地位失衡,这段恋慕里有多少真情,又有多少迫于强权不敢不从,谁也说不清。 还不如放他自由,也好过被她裹挟着一起沉沦。 诺敏明亮动人的眼眸注视沈鸢,不久便弯下眼角。她知道,小王妃冰雪聪明,能够很快心领神会。 “多亏那次的虚惊一场,让我也想得更加清楚。我本就是先汗王的妃子,没有后嗣本应跟着殉葬早就没命了才对,是岱钦把我救下还给我喀其。有这样的幸运,我怎么能再轻易挥霍?又怎么能辜负岱钦的善意让他为难呢?” “许苏木尔一个好的前途,总好过被我连累,他不过是个奴仆,很多事情他都没有选择的权力。” “我今日邀你前来,也是想为了给苏木尔谋前程。你是汗王的爱侣,将来苏木尔真的为汗王行军打仗,还请你多多照应。” 话全然说开,再无半点含蓄。沈鸢站在帐门口,回头望着含笑的诺敏,见她神态自然豁然真诚,不免动容。 她与诺敏并不算相熟,却莫名地互生好感,她知道诺敏是个真实良善又落落大方之人,而诺敏也这样看她。 “您也说,汗王重情义。”沈鸢道:“苏木尔是您和喀其的身边人,又勇猛忠诚,汗王是不会亏待他的。” 诺敏再次深深凝望她。 沈鸢回以淡然一笑,转身出了毡帐。 乌黑的福团儿还停在帐外,见到主人出来十分兴奋,立刻曲下脖颈求抚摸。 沈鸢便身后在它颈上顺着毛发轻轻抚了两下,福团儿鼻腔喷出两股气流表示舒适,而后拿头蹭蹭沈鸢。 诺敏出来送行,问沈鸢:“这小马是岱钦送你的?” “是他为我挑选的。” “是一匹好马。”诺敏微笑:“他对你确实上心。” 沈鸢点头笑笑:“嗯。”转身上了马。 她记着对岱钦的承诺,每日亲自喂养照顾福团儿,得闲便会骑它跑一个时辰,因此福团儿很快认定了她,她上马下马因而极其顺利再无不便。 看着小王妃流畅的动作,坐在马背上时沉稳自信的举止,诺敏的目光亮了起来。 “我发觉。”她说:“你与我第一次见你时有许多不同了。” 许多不同?马上的沈鸢不解其意。 “还记得第一次见你,你身材纤弱瘦小,看起来病怏怏的。”说话间,诺敏拿手在面前比划沈鸢头顶的高度。“可现在似乎长高了。说话举止也更沉稳了。” “是吗?”马背上的沈鸢沐浴在日光里,弯起眉眼波光莹莹。她坦然地一笑,打破一路过来保持许久的端肃重又显出少女烂漫。 诺敏眸光幽深:“看来岱钦是用了心调/教你。” 马上的沈鸢忽地“噗嗤”笑出声。“是承蒙朔北国的调/教。”她歪着头大方回应。 两月退一夹,在诺敏的目送中,沈鸢骑马奔离,沙尘被甩在马后,接着两匹载着护卫的骏马紧跟其后奔入飞沙尘幕,一同消失于诺敏的视线。 当真有了些朔北王妃的气势。 福团儿载着主人一路向前,一连在马圈里闷了七八个时辰早就憋坏了,正想撒开蹄子跑他个好几圈,突然颈上一拘,被背上的主人拉了马疆催停。 无奈,只得停了蹄子,福团儿发出“哼哼”响声表达不满,却见主人已即刻跳下马,头也不回地踏着疾快的步伐拦住一个人。 “杨大人。” 杨清元停下脚步,看着越走越近的沈鸢,略晃神。 “你身体如何了?”沈鸢见他面色灰暗神态黯然,询问道:“既然染了风寒,就不要再出来走动。” 杨清元迟疑着开口:“只是突闻噩耗,一时间没有缓过来罢了。” 他垂首致意:“也请殿下节哀。” 节哀。 沈鸢脸上的表情刹时凝固。 “什么?”嘴唇颤动,声音几乎细微不可闻。 杨清元诧异,又立马明白过来。 小王妃还不知道大周天子驾崩的信息! “啪嗒” 沈鸢的马鞭落入草丛。 作者有话说: 有些地方卡文挺严重的,得再理理 /p /p - 分卷阅读64 /p /p 大纲【叹 感谢在2022-01-27 19:14:51~2022-01-28 20:14: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老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生气 那封家乡而来的信件始终被小心翼翼地收在沈鸢的衣服里贴身带着, 此时信封坚硬的边角抵在胸口,透过里服抵上肌肤,宛如一把利刀破开层层衣物、刺破外皮、直达心脏。 沈鸢胸口蓦地一紧, 拿手捂住了。 “各地的藩王, 他们都有这样的打算吗?”她问。 “目前只有汝南王。听探子回报,他早在先帝病重时就已开始招兵, 汪淼的精锐一直停在京都附近抽不开身, 让汝南王麾下已调集上万兵力。如今先帝驾崩幼帝继位,汝南王更加不满,看样子是有要讨伐的意思。” 沈鸢紧紧拢眉急剧思考。 杨清元知道她在担忧些什么:“局势还不明朗,当下各地藩王还没有明确动作,京都也还算安定,殿下不必太过忧心。” 但沈鸢的眉头始终没有松下来。沉默许久后, 她终于再问。 “定国公, 真的会篡权夺位吗?” 杨清元道:“狼子野心, 昭然若揭。” 沈鸢倒吸一口凉气,衣间的那封信件边角扎人的触感再次冲上头顶, 蔓遍四肢百骸。 “只是若要明目张胆地篡位, 恐怕没那么容易。”杨清元很快接着说。 “大周王朝毕竟绵延三百年, 根基还是在的,仅凭那一支长风军就想颠覆,没有那么简单。正因如此, 他才会扶持十二皇子继位,堵住悠悠众口。” “短时间内他必然不会轻举妄动, 各地藩王也多半还在观望。” 杨清元何其明白, 汝南王招兵, 其他藩王必定蠢蠢欲动, 沈鸢忧心沈家天下的安定,但更忧心家乡亲人的安危。 沈鸢肃着面容,她能听出杨清元话语中的刻意安抚。但她清楚,眼前的安定只是“短时间”内的。奸臣有心,藩王欲动,大周朝内部小心维持的平衡难免打破。 只那时,远在江南的父王与王兄又将作何选择? 她了解父王,但更了解王兄。 心流澎湃,胸口的那一抹坚砺的触感再次极度放大,沈鸢艰难地呼吸让新鲜空气充盈体内纾解闷郁,然后背过身伸手将那封扎人的信件拿出来,放在手心收紧。 “杨清元,我想问你一件事,还望你能如实回答。” “您说。” “如果各地藩王真的欲行讨伐之事,淮南王的胜算有多大?” 身后那人沉默着,沈鸢没有转回身,看不到他现在的状态,是在忪怔,是在思考,又或是踟蹰不敢开口? “臣不知道。” 熟悉的声音传过来,声线低沉,话语诚恳。 长草枯黄,黑亮的马蹄踏在干草上窸窣几声,福团儿垂下马首,蹭蹭小主人的胳膊。 杨清元看到沈鸢抬手去为福团儿顺毛的背影,听到她平静地说: “没关系,本来就是还没有发生的事。” 沈鸢转过身,面色恢复如常。 “殿下能如此想,那便好。” “撒吉说过,叫我不要想得太多,不要总忧虑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情。” “撒吉实乃忠仆。” 沈鸢松松肩膀呼出口气,神色轻松起来。“说说你吧,你这是真的生病了还是装的?” 杨清元微微一笑:“是谁和您说的臣得了风寒?臣派到您那儿去的那个小伙子?” 沈鸢道:“是呀。” 杨清元摇头无奈:“他怕是不敢在汗王之前把大周天子驾崩的事告诉给您,故而随口胡扯了一个理由,这小毛头。” 怪不得!那个朔北人早上用那种眼神看她,欲言又止的,原来是因为这事。 沈鸢扶额。“既然杨大人无碍,那我也不多叨扰。” 提步欲走,忽想起方才见他时,他脸色灰暗目光晦暗,不复日常风采…听闻旧主亡故,他应该很伤心吧?才会告假独自疗伤。 回头望见杨清元依旧沉郁,柔声宽慰:“生老病死本是常事,帝王也不例外,杨大人勿太过伤感,保重身体。” 杨清元眼神闪过深沉,缓缓开口:“臣没有因此伤感。” 他不觉得自己有伤感,但也不觉得自己有高兴。在听闻消息的那一刻,他既不是没有情绪,又不是只有一种情绪。 太过纷杂互相缠绕,漫上全身。 若有一个词形容,当是,五味杂陈。 …… 探子快马加鞭送来的消息单单送入了汗王的大帐,知道的人不甚多,大家都不敢随便把消息说给王妃听,等着汗王的安排。 果然,岱钦觉得这件大事,得亲自告知沈鸢。 “妾已经知道了,杨大人来说过了。”沈鸢说。 岱钦:“…”刚喝了一口的奶茶差点呛住。 “皇帝的大儿子之前意外身亡,现在继位的是大周皇帝的第十二个儿子。”他接着说。 “嗯,杨大人说了。” 岱钦:“…” 他决心说点她肯定不知道的。“现在是一个叫汪淼的在掌权。” “嗯嗯,杨大人也已经说过了。” 岱钦:“…!”这个杨清元… 说起来他以为这个消息或许会令沈鸢震惊,至少也有焦虑,但她好像没有什么太多的情绪。 行吧。 转身掀开氅衣准备坐下,瞥见帐门外的福团儿,乌黑乌黑的,若不是月光打在它闪亮的眼睛上,黑夜里还真看不见它的存在。 此刻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被锁在马圈,而是悠闲自在地俯在地上翻动厚厚的嘴唇拨动石子玩。 “怎么将它放出来了?”岱钦问。 沈鸢重新满上一杯奶茶。“它最近很听话,把它放出来透透气,给点奖励。” 岱钦瞥她:“鬼点子挺多。” 沈鸢坐在岱钦身边,支起手臂撑腮转过脸,眸子亮晶晶。 “毕竟还是小马,就跟小孩子一样,要连哄带骗的,没点鬼点子还真管不住它。” 岱钦扯起嘴角:“它现在是真认你作主子了。” “算是吧。它现在听话倒是真的。” 沈鸢不知道,但岱钦却清楚,福团儿的母亲是一匹野性十足的烈马,是被极有经验的驯马人使了许多力气才驯服的。福团儿的性格继承了母亲,骨子里顽劣不羁,不是那么温顺。 正因此当初给沈鸢挑马,岱钦犹豫了许久。但福团儿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宝马,他打心眼里觉得这样极致的宝物就该配她。驯马人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从旁照看喂养,让他下决心挑选了它来。 现在看来,这人与 /p /p - 分卷阅读65 /p /p 马和谐共处的速度也着实快了些… 本着那止不住的好奇,岱钦起身出了毡帐,走到福团儿身边细细打量它。 小王妃迈着静悄悄的步子跟上来,轻轻倚上岱钦的臂膀,在他臂弯里悄悄说: “您看它现在是在玩呢,它无聊的时候就喜欢在地上拱石子玩。” “要是玩累了,它就会拱拱帐子要人送它回去,有好几次帐子都快被它给拱破了,被撒吉教训了好几次。” “它只是顽皮了些,就像小孩一样,喜欢玩,还喜欢吃,要人哄着,有时候还得揍一揍。” 沈鸢笑起来:“可爱着呢!” 福团儿在眼前,沈鸢在臂弯里,岱钦心里一暖,低下头柔声问:“你这么了解小孩子,莫不是家里有个小弟弟?” “汗王猜对了一半。”她回答:“妾家里确实有个小孩子,只不是弟弟,而是侄子。” 岱钦拧眉:“没听你说过家里还有其他兄弟姐妹。” 沈鸢想起嫁来半年,她与岱钦两人虽然关系亲密了很多,但好像仍然交流甚少,每每几乎浅尝即止,关于他们各自的过往,两人似乎没认真交流过。 于是解释:“富裕点的人家都是一大家子,妾的家里是皇室宗亲自然更不会差,上面是有一个哥哥的。” 岱钦忽然目光凝滞,生出许多严肃的困惑。沈鸢被他突如其来的肃穆吓了一跳,慢慢松开抓着他胳膊的手,定定看他。 “那为什么他还能同意你嫁过来?”岱钦突然问。 “同意…?” “如果你家里只有年迈的父母,他们保不住你还算有理由,可你哥哥年轻力壮,自己的妹妹被人送来和亲,他为什么不带兵反抗!” 沈鸢惊得说不出话。 夜穹深暗,衬得穹顶下的岱钦愈发冷肃:“连自己的妹妹都无法保护,还算得了什么男人?” “不是…”沈鸢觉得脑袋一空:“不是你想的那样。” 岱钦冷冷言道:“在我们朔北人眼里,就是这样。” 沈鸢退开两步又站稳,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岱钦的这一句斩荆截铁的论断。 “可能我们确实与你们有诸多不同吧。”最终她只能怅然失笑。“只我哥哥,并不是懦弱之人。” 岱钦立在马旁,不说话。 对面的小姑娘一向顺着他,此刻却坚定地反驳着他,即使她面容平静声音轻绵。 “我的哥哥,一直都有一颗赤子之心,心里想的都是忠君报国海清河晏,他虽然不是您欣赏的那种勇士,但绝对会是我们中原人心中的君子。” “君子。”小王妃微微歪脑袋,含笑问岱钦:“汗王听说过这个词吗?” 她印象中的兄长,绝对配得上这个称呼。 岱钦从杨清元那里听过,但他并没理解过,这个词超越了朔北人的理解范畴。 沈鸢道: “我哥哥身为世子,要顾忌很多事,要考虑很多人,不能像汗王麾下的勇士们一样只说对不对、强与弱,这不是我们中原人的行事方式。” “权衡利弊后,为了大局有所取舍,在我们看来,也很难得。” “再说我来和亲,也是心甘情愿的,为了父母亲族,我愿意这样做,不愿叫家人为我贸然反抗朝廷。” 她握住岱钦的大手,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所以还请汗王不要再这样说我的王兄了,不然我会不高兴的。” 岱钦眉尾不自觉地一挑。再看他的小王妃,面若桃花,目如春水般,从来如此。只好像这次突然多了其他什么东西。 “王妃可没有对汗王生气的权力。”他佯装有怒,逗她。 “可是汗王也没有强迫王妃不生气的能力呀。”沈鸢笑道。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我去休假啦! 话说我男女主对手戏是不是少了点,第一次写文,节奏把控上我还在慢慢学? 第47章 大醉 独孤侯没有想到, 国丧之后能与他真正交心的,居然只有朔北人。 朔北人? 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一碗酒递到面前,清澈的酒水泛起细细波纹在碗中摇晃, 映照出他双眉紧锁的面孔。 他盯着这倒影, 不由自主地拿手揉揉眉心捋开褶皱。 “你这脸本来就褶子多,天天臭脸褶子就更多!”一旁的巴图拍大腿笑他。 独孤侯学的朔北语不多, 只能听懂一半的词语, 但他轻而易举就能听出这个朔北将军在揶揄他。 他尴尬地笑笑,谨慎推开了面前的酒碗。 巴图的眉毛就挑起来了。 “怎么?咱们大将军请你喝,你都不喝?一点面子也不给大将军留?”一个朔北人开始骂了。 “唉。”巴图止住手下,继而又冲独孤侯:“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规矩,可我们也有我们的规矩,我们交朋友就是要喝酒, 不喝那就不是朋友是敌人!现在我把酒放到你面前, 可是想认你作这个朋友了昂!” 独孤侯使劲揉眉心。 烦得要死, 在朝廷里憋屈,在这还被人半请半逼的, 哪里都不得好! 但是朔北人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 他也不能拒绝得太狠。思量一会, 终于端起了酒碗。 “这就对了嘛。”巴图一胳膊绕过独孤侯颈后把他拽到自己臂弯里。“我跟你说,这是那个姓汪的亲手送来的,他敢在这时候送我们酒喝, 那我们请你喝也不算坏规矩了!你尽管放心!” 汪淼?独孤侯猛地一怔。 “他来见你们了?”他问。 “是啊。这混蛋以前杀过我们不少将士,居然还有脸要和我们交朋友?呸他马的朋友!” 巴图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腰间的大刀晃了晃, 他拍拍宝刀。“老子没一刀砍了他就算给他娘的面子了!” 独孤侯听着巴图的话失神, 脑中再次浮现这段时间京都经历过的一切。 年幼的皇子继位, 不过是奸臣的手中傀儡而已。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新帝的继位不具备正当性。 朝廷里有许多人公开痛骂汪淼,说他伪造遗诏、挟持太后、加害大皇子…他是背主的逆贼! 汪淼的刀随之出鞘,所到之处,阴谋、残害、□□,无所不有,血流成河。 十月的京都,满城皆白,满城皆红。 能发声的人越来越少了,沉默与趋炎附势的人越来越多了,最终压过了那些反对的声音… 一口清酒入口,本是陈年酒酿,入口却辛辣无比,独孤侯的喉咙头一次如此火辣刺痛,五脏六腑都要被这烈酒搅碎呕吐出来。 “咣啷” 酒碗蓦地放下,太过用力竟让碗底开裂。 巴图见状都被吓了一跳,继而大笑,招呼手下再满一碗。 新碗盛满清酒,再次放到面前 /p /p - 分卷阅读66 /p /p ,独孤侯坐在凳子上垂目,看到水面倒影中自己愈发灰暗的面色。 做官数十年,他一直以为自己秉持着家国天下的赤子之心,为此他曾在千百日夜辗转反侧,为着官场不得志而郁郁寡欢。 可如今… 他凝视倒影中那一对混浊的眼珠,在问自己: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也曾想以死明志,也曾想顽抗到底,可他还有老母,还有妻儿,他死了,他们怎么办? 曾自诩赤子忠心鸿志人,其实不过左顾右瞻平常人。 像发泄一般,独孤侯没有犹豫,再次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啪嗒!” 酒碗落地尽碎。 “再来!”微醺之人伸出一根手指,冲巴图的手下嚷道。 巴图眼睛都亮了。这小老头,看起来半死不活郁郁沉沉的,现在是终于有了点豪迈放肆的气势! “来,我陪你喝!” 于是在朔北人的房间里,独孤侯头一次感受到了这不羁的醉意,这个期间最不能行纵情之事,他却与人觥筹交错好不畅快。 酣畅之时,与巴图互相搂脖子,笑问巴图:“你们这帮人在这天天好酒好肉伺候着,真要混吃等死呆得不想走了?” “呸!老子恨不得立马回家!这狗皇帝是见不到了,还呆个什么劲?喝完这趟,咱们就要回草原了!” 独孤侯眼睛一亮:“怎么?新帝还不见你们?” “是老子不想见他!你看看你们现在都乱成什么样了?说不定那个小皇帝也做不了几天就被人踹了,还见什么见?” 独孤侯红扑扑的醉脸醒了半分,睁大眼睛问他:“真的不见了?” “不见!” “真的要走了?” “回家!” 胡闹一场,独孤侯跌跌撞撞地走出驿站。酒意正浓,双眼模糊一切都看不清。 秋高气爽,风过凉寒,吹散了他的一点醉意,终于能看清那么一星半点景象。 街道满眼的白丧,空空荡荡极其萧瑟,除了朔北人,还没有人敢公然开张揽客。几阵风拂过,枯黄落叶落到独孤侯肩头。 就在这时,震动在脚下散开,街道那头,忽然传来阵阵马蹄飞奔的蹄声。 “让开!让开!” 马上的军官大声呵斥双眼迷离的独孤侯,转眼马蹄就要踩到他的头顶! “让开!!” 刹时天旋地转,独孤侯躲过蹄子,身体不受控制地跌倒撞上身后的石狮子,整个人趴在狮身上大口呕吐起来。 连绵整条街道的马队没有一刻停留呼啸而去,谁也没有注意这里有个国丧期间饮酒的醉汉。 “让开!让开!” 军官叫喝声还在不断传来越来越远,回荡独孤侯耳边,他的脑袋突然就清醒了。 “发生什么事了?”他抓住驿站的人问。 那人毕竟在衙门里任职,还能知道个一星半点,叹气:“听说是汝南王带兵要叛乱了,这不,定国公调兵呢!” 独孤侯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一句话。 满城皆白,满城皆红。 …… 朔北下了夏日以后的第一场雪,薄薄一层覆在草地上,雪白与枯黄交织,结成了冰,脚踩在冰渣上咯吱咯吱。直到太阳出来,冰才融化成小小的水珠。 “第一场雪出来,就要着手准备最后一次秋猎啦。要不等到寒冬,就再打不到猎物了。” 玉姿陪着沈鸢站在帐门口,帮她挑着厚厚的帐帘往外眺望,一面提醒着沈鸢。 沈鸢刚刚还沉浸在看雪天的新奇里,听到这里才终于想起,不久之后就要秋猎了! 届时重要的王族子弟都会参加,沿着河道一路骑马奔到草原深处,看谁打得猎物多,打得猎物大。 这样大的盛会,算是继屈古纳节之后最重要的节日。 她搓搓手,朝手心里哈了一口气。 “不错呀你,居然对这些事情这么了解了。”沈鸢笑玉姿。 “奴婢可是跟着撒吉很久呢!撒吉前几日就在念叨了,让奴婢多上上心。这不,过冬的衣物都吩咐下去了!” 沈鸢捏捏她的脸:“有进步!” 回去坐着,拿起书来看,听到门外响起朔北语。 “王妃娘娘的裘衣都准备好了,这次是我和底下的嬷嬷们一起做的,更轻便些,就算骑马也不碍事。” 竟珠?沈鸢听出来了这细小的声音。 只听玉姿语气高傲:“行,送进来吧。” 竟珠跟在玉姿身后,走到沈鸢面前,玉姿转头冲竟珠不友好地一扬下巴,像使唤下人一般示意她放下盛盘。 竟珠恭谨地跪下来放好衣服,正准备起身,听到看书的沈鸢问:“你们过冬的衣物准备了吗?” 竟珠抬起眼睛,点头:“有的,上次汗王叫撒吉给我们添置些衣物,撒吉带了许多过来,过一整个冬天都够了。” 之前沈鸢让撒吉不要再叫这几个汗王帐下的小姑娘做下人的活儿了,但撒吉却说这就是低等侍妾应尽的责任,义正言辞地把沈鸢的话给打回去。撒吉看起来淡漠疏离,但其实私底下还是给了她们不少照顾。 玉姿可没这样包容的心思了,直接冲竟珠鼻子一哼。 哼哼哼!得了汗王一点好处就满世界宣传,还特地跑到公主这里说,安的什么心呢! 果然就是狐媚子! 竟珠不知道玉姿为什么总对她那么大敌意,垂下头不说话了。 沈鸢瞪一眼玉姿。“弄点羊乳来。”打发了她。 转手推开书,冲着竟珠:“别急着回去,正好下了雪天气转凉,你喝一碗羊乳暖暖身子再走,再带一罐热的回去给那两个姑娘都分分。” 竟珠多次受过沈鸢的好处,再看她时,已是心里暖洋洋的,油然而生一股亲切。 “嗯嗯!”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春节在家懒了,也有点卡文,所以搞了这么多天 感谢在2022-01-28 22:35:26~2022-02-09 18:31: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晨曦_sunny 4瓶;束姜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射箭 “你!给我过来!” 秋猎的营帐里, 谷兰穆正指着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趾高气昂地叫她过来。 那个姑娘也是一身戎装,非常不屑:“我凭什么过来?” 谷兰穆噎住, 又叫道:“再不过来, 我就让帖尔班揍你了!“ 她把帖尔班往前面一推,“去呀!把她拉回来!” 帖尔班为难地看看主人, 又转头看看对面的小姑娘, 左右为难。 那个小姑娘鼻子一哼,满脸不在乎:“有什么事你自己去 /p /p - 分卷阅读67 /p /p 和你爹说吧,我可不奉陪!” 说着就跑出去了。 “气死了!”谷兰穆咬牙跺脚,气不过无处发泄,就用手揪旁边的帖尔班。“叫你不抓住她,叫你不抓住她!” “丫头。” 门口徐徐走进可木儿亲王, 看到眼前这一幕拧起眉头, 沉声斥她。 “父王!”谷兰穆瘪着嘴, 撒娇般地跺脚甩胳膊。“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什么意思?”可木儿走进来,捏着胡须问她。 “为什么这次秋猎还要带阿日那?她凭什么就能跑到岱钦哥哥面前晃悠?” “就为这事啊。”可木儿悠悠道:“她也算是你母妃那边的后辈, 和你沾亲带着故, 怕你一个人在这无聊, 找个人陪你不挺好?” “好什么?!这女的是过来陪我的吗!” “丫头。”可木儿沉着嗓音:“我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是让别人替代我吗?”谷兰穆小嘴一撅,立马泪眼汪汪。“我就是你往上爬的工具,见我没用了就找别人了!” 说着, 泪珠就像断了线的珠帘一样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丫头!”可木儿本想斥她,可见到女儿哭泣的模样, 心不自觉地就放软了, 又很快放柔了声音。 “你是知道你父王的, 我什么时候有这样对你过,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帮你。” 他走上前,退开帖尔班,站到谷兰穆身边,伸手摸着女儿的头。 “要是能让你直接去做岱钦的妻子,我又怎么会有其他安排?可是他现在不想要你,你明白吗?” 落泪伤神的谷兰穆愕然抬头望着父亲,满眼不理解。“他,他到底为什么不要我呀!哇!”说完又是大哭。 可木儿又心疼又烦闷,拉着女儿到怀里。 “你汗王哥哥有自己的心思,他的脾气你也知道,这种事强迫不来的。现在他既然不想要你,我再安排个人到他身边,能在他枕边吹吹风,好给你将来再进帐铺路!明白吗!” 谷兰穆似懂非懂。她只知道从前家人都是告诉她,她将来要做朔北国的大王妃,岱钦就是她的夫君。可现在…现在怎么突然就不行了呢? 她还想哭,但是父王使劲捏着她的肩膀,告诫她:“千万别在汗王面前耍小性子,惹恼了汗王,你可就什么希望都没了。” 说得这么严重,谷兰穆擤擤鼻子,把就要落下来的两滴泪珠给硬生生地憋回去了。 “那要是,要是阿日那真的给岱钦哥哥当妃子了,她真的能帮我嫁给岱钦哥哥吗?” “我会监督她的,你放心。” 可木儿为了哄女儿也是拼了命,他知道岱钦的决定难改变,可为了长久的地位权力,他还得汲汲营营寻求其他方法。这次把阿日那推上去,是为了帮谷兰穆,也是为了有个备选… 可木儿连哄带骗地擦掉女儿的泪水,安慰她:“你父王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下谷兰穆终于信了,一抹鼻涕,又高兴起来,转身就带着帖尔班跑出去玩了。 跑出帐子,看到阿日那还站在外面直直地盯着远处,谷兰穆傲娇地一把推开她,叉腰看她。 “唉!我同意你去给岱钦哥哥暖被窝啦!不过我可警告你,以后你只能在我下面!” 阿日那白了她一眼。“我俩能不能进的去还不一定呢。” 谷兰穆瞪大眼睛:“你什么意思?” 阿日那朝远处一处小山包那边努嘴:“你自己看看。” 那座凸起的山包下,身白如雪的乞言察苏正迈着蹄子绕着围场奔驰,马上高大的汗王护住身前的小王妃,始终低着头温柔地望她。 谷兰穆刚刚露出的笑容顿时凝固。“啪!”她狠狠跺脚。 旁边的阿日那幸灾乐祸地一笑,被谷兰穆没好气地推开。“滚开!别在我面前晃悠!” 跑了几圈之后,岱钦拉停了乞言察苏,身前的沈鸢放松地呼出一口气,抹抹头上的细汗。 “还是乞言察苏跑得更猛呀。”她说。 岱钦道:“现在福团儿还小,等长大一些,跑起来不输乞言察苏。” 他问沈鸢:“等会要围猎了,你是要在一旁为你的夫君打气助威,还是要一同参与?” 沈鸢惊诧地转头看着岱钦。原来,她也能参与的吗? 扫过整个猎场,空旷的草场上隆起几座低矮的山包,金黄遍野一眼望不到头,这里人迹罕至,甚少被人居打扰,故而随处弥漫原始野性的气息。 不比中原皇家猎场人工塑造感浓重,这里是真正的自然猎场,是人与动物的较量场。 要在这无边野外骑马狩猎,必然刺激又危险。 岱钦道:“你若有害怕,就在一旁等我归来。” “有您在身边,妾有什么担心的?”沈鸢答道:“妾想和您一起。” “不过呢。”她拍拍马肚带上悬着的箭筒,继续说:“需要汗王教一教啦!” 岱钦抚掌笑道:“好。” 夹马奔到靶场,手下卫兵抬起沉重的牛角大弓,抬得吃力。一旁的苏木尔接过大弓,奋力向马上一扔。岱钦伸手接住,举重若轻,即刻将这大而弯的大弓置于身前。 “不错。”他赞许地冲苏木尔点了下头,转而对沈鸢道: “你摸一摸。” 沈鸢的手掌抚上油黑发亮的牛角弓上,光腻腻不滑手,弯曲的弓面两端绷直一条坚硬的皮筋弦,仅仅指腹撩拨便觉粗糙疼痛。 “你再试着抬一抬。”岱钦又言。 沈鸢又试着去拿大弓,弓身太大,她一只小手几乎握不住,只能上了两只手抓。岱钦手上一点点放力,不过才放了五六分,沈鸢就抬不起来了。 “太沉了。”沈鸢摇摇头,回手放到岱钦眼底,手心里已印出两道红印。 “够沉才能射得够远,这样的大弓是能把天上的大雕给射下来的。” 岱钦从箭筒里拿出一只箭,叫沈鸢握着箭尾放在弓上,带着她一起抬弓瞄准远处的靶子。 “就这样,肩膀下沉手肘内旋,看着靶心用你的小臂和手腕发力,瞄准了,就放手。”岱钦在她耳边说。 咻! 正中靶心。 “好!”旁边围观的众人都为汗王叫好,这个距离还能一发即中,绝对不容易! 沈鸢发出一声惊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靶子上的红心,从她这儿看,就是指甲盖大小的一个点而已! “还来吗?”岱钦问她。 “嗯!” 岱钦头一次做了示范,便驱马上前,近了靶子一半距离,再看那靶子,红心已有小圆盘大小。 很有耐心地,岱钦再次教沈鸢射箭,一步一步,从头到尾,精细无遗,一连又射中几次。 岱钦手一扬,扔下大弓换了轻巧的小弓来,这次从手把 /p /p - 分卷阅读68 /p /p 手射箭变成了让沈鸢自行握弓,只从旁指导助她找好角度。 三支落,一支中,还有一支不小心脱了手。 “哎呀,中了一支!”沈鸢眼睛都亮了。 “学得很快,不错。”岱钦搂搂她的腰,又给她上了一支。 初始落得多,慢慢地,中了靶面的就变多了,最后竟然有一支中了红色靶心! 靶场上数次响起少女清灵的笑声,这次,倒是汗王先爽朗地大笑。他用力揉揉小王妃发顶,恨不得将她按到自己胸膛里去。 众人早把靶场围了个水泄不通,凑在围栏外远远地看着,人挤着人,后头的人差点爬到前头人的头上去。 “唉唉唉,那是汗王吗!” “是啊!你是眼瞎了怎么!那不就是汗王和王妃!” “这王妃这么厉害的吗?还会骑马射箭?怎么和之前听说的不一样?” “还以为真是个病秧子,想不到这中原人也能有两把刷子。” 七嘴八舌的,草原上的男女都被勾起好奇心。 “唉唉!让让!让让!” 玉姿手里拿着帕子和药膏,硬往人群里挤。怎奈那群人长得又高大又铱哗彪悍,光是一身身彪肉挤在一块,就筑成了一面人墙。她数次想挤进去,数次又被肉墙给弹回来。 “烦死了!挤都挤不进去!”玉姿气鼓鼓地。 她手里还拿着要给公主护手的油膏呢,公主头一次弯弓,手上一定会磨出水泡的!这下可好,这群人死死围着,让她准备好的油膏也没处用了。 “撒吉~”几乎是条件反射,玉姿立马就找撒吉求助。 撒吉永远淡定:“给我,我送进去。”拿了油膏就往里走,毕竟是常年伺候在汗王身边的年长嬷嬷,众人见她来了,都主动让一条道。 撒吉走到靶场内,将油膏递给马上的沈鸢。 “娘娘弯弓久了,该歇一歇了。” 沈鸢反手放到眼前看,才发现四根指腹上果然多了几条印痕。 身后的岱钦道:“今日就先到这,晚点秋猎开始,你在马上看着我就行,慢慢来。” 沈鸢弯眼:“好。” 就在这同一时刻,靶场外的玉姿正听着围观人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心里好不自豪,刚要扬起嘴角浮出微笑,只听不远处鞭声抽地啪啪作响。 “不就是射了几支箭吗,还是被人手把手教的,有什么好得瑟的!” 闻声看去,一个黑黢黢胖乎乎的小丫头正拿着鞭子抽地,扬起的尘土直接驱散了身前聚集的一批人。 “你胡说什么呢!”玉姿怒火一冲就脱口而出了,待看清谷兰穆身上的富贵装扮意识到她是贵族女子,心里咯噔一下忙住了口。 谷兰穆满不在乎:“看着吧,真见到野兽,她保证就吓得要死了。中原人嘛,都这样!” 嗓门很大中气十足,就连靶场里的沈鸢都听到了,她转过头来看向谷兰穆,谷兰穆也直勾勾地看她。 岱钦欲驱马上去教训教训她,却被沈鸢止住。“别管她就是了。”她说。 谷兰穆傲娇地一哼,觉得自己果然震慑住了这个娇滴滴的小丫头片子。勾勾手,把帖尔班叫过来。 “等会带我跑马,可得给我争气了!”? 第49章 秋猎 猎队排成整齐的两排, 在寒风中蓄势待发。远处是直奔向天际的金黄,长草间隐约能看出野兔奔跑的身影。 一只雪白前蹄破开队伍向前踏出,马上众人皆偏头望去, 看到那位彪腹狼腰的汗王骑着乞言察苏, 疾风撩起他许多散发切割硬朗的侧颜。他半眯眼睛,眺望前方那片草场。 苏木尔抬着牛角大弓上前, 递给岱钦。 岱钦挪开臂膀伸手去接的刹那, 一颗梳着长辫的小头从岱钦胸前钻了出来。 这不是那个中原来的王妃?! 众人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这种场合岱钦居然还带着他的小王妃。 沈鸢好奇地环视左右,看到马上之人无不身形彪悍壮硕,蜜色的皮肤,虬结的肌肉,厚实的裘衣加身也挡不住他们内里坚实有致的身形。 这些人无一不是朔北国最勇猛的王族与将军, 是岱钦身边的手足与干将。 和他们一比, 沈鸢忽然就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小麻雀进了老虎窝里… “别走神, 抓紧缰绳。”岱钦在她头顶说。 沈鸢立马回神,下意识地心里一紧, 即刻收紧了抓握马缰的手。 “苏木尔, 你也寻一匹马, 一起。”岱钦道。 苏木尔的应答声还在耳边,沈鸢眼前的景象刹那疾速放大,人声被呼啸风声与蹄声压过, 所有的静止与端肃倏地被飞驰取代。 沈鸢奋力拨开疾风的帷幔向侧方看去,数匹马并驾齐驱, 马首颠簸喘着粗气, 在他们身后扬起比人都高的尘幕, 满天飞沙中不断飞出骑马之人。 猎狗在前面开路, 能比人比马更快地发现藏伏草丛的野兔野狐。跟着猎狗追寻的方向,乞言察苏不断换蹄调头,把沈鸢颠簸得差点掉下来。 沈鸢死死抓着缰绳,可下面的马鞍还是数次离身,与这次的颠簸相比,从前的跑马就和闲庭信步一般,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她再次被颠离了马鞍,忽地腰身一紧,被身后的岱钦手臂环抱稳稳当当地按下。岱钦一面按住她,一面俯下身躯减少阻力,胸膛压在沈鸢凸起的脊骨上,短须几乎贴在沈鸢颈后。 这时候岱钦必然全神贯注地找寻着猎物,沈鸢紧闭着唇不让自己惊呼出声怕打扰了他。忽然,一只手掌抚了抚她的脸颊,前探出去指向前方草地。 “看到了吗?”岱钦提醒她。 “好像…好像是一只狐狸。”沈鸢道。 压在脊背的坚实胸脯忽地放松,沈鸢看到岱钦的抓握的手抬起来,油黑的大弓已拉开。 还没来得及反应,银黑的箭头从眼前划出一道亮眼弧光,疾速向前,光的尽头点中正埋藏草丛绕弯奔跑的赤狐。 左右骑马的大汉大呼喝彩,岱钦拉马停下,抱起小王妃,兴冲冲地示意她去看自己的秋猎首获。 那只赤色狐狸在长草堆里翻滚着毛茸茸的身躯,箭头精确无比地插在它的腹部,令它不得立刻就死。 “抓起来剥皮。”岱钦指示手下。 这赤狐甚是少见,好不容易打下一只,皮毛正好可以给沈鸢做个披肩。岱钦看见手下抓起那战利品,不由地勾起嘴角。 沈鸢长呼一口气,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她抹抹粘在脸上的碎发,正要缓一缓,只见岱钦又要催马了。 这开场这么顺利,第一次就打了只赤狐,岱钦来了大兴致,兴冲冲地就要再带着沈鸢再打几只。 沈鸢一口气还没缓过来:“…” 由着他吧,毕竟也很少见 /p /p - 分卷阅读69 /p /p 他这么兴奋。 时间尚早,秋猎开始时太阳不过刚刚西沉,这时天空也才染初霞云。动物昼伏夜出,刚到狩猎高/潮之时。 乞言察苏优雅地甩甩马头,给了旁边一匹棕马高傲的一眼,抬起蹄子转身往西边跑去,翻起的草泥飞出半丈高。 “畜牲!”谷兰穆叫道,忙低头去寻身上的泥点。 “小姐放心,没沾上。”带着谷兰穆骑在棕马上的帖尔班及时护住了她,乞言察苏踢飞的泥点都打在他身上,半点没上谷兰穆的身。 帖尔班小心翼翼地解释,本以为能让小姐消消气,却不想谷兰穆更气恼了,看着头也不回飞奔而去的乞言察苏,转头教训起帖尔班。 “叫你骑快点骑快点!这下好了吧?都让他们走了!” 帖尔班挠头:“汗王的马咱们是真追不上,要不还是休息一会吧?” “休息什么呀?咱们的马哪儿比乞言察苏差了?” 谷兰穆撅着嘴,扭头斜眼望着越行越远的乞言察苏,心里越来越疑惑。 那个小王妃上猎场这么久了,怎么还没被吓哭? 岱钦一路带着沈鸢又打了两只兔子,但有了一开始的高起点,就再不满足几只野兔。岱钦停下来,让猎狗在前面搜寻其他猎物。 夕阳烧红半边天,一路从云端烧下来 ,烧到地平线上凸起的山丘,蔓延山脚燎遍平地,直烧到乞言察苏蹄下。沈鸢抬手放在眉下隔挡夕晒,极目远望,看到不久前跑出去的猎狗正披着金色霞光飞奔回来。 “海古拉回来了!”她兴奋地叫道。 岱钦顺着沈鸢手指的方向看去,颔首:“看样子,它是找到了一只大的。” 一众人驱马跟随海古拉,奔到接近山丘的位置,看到一处小型土包下几只猎狗正围着一头浑身黢黑的野猪。 那头野猪横冲直撞,数次想要突围,猎狗们不敢上前但很懂合围的战术,在它冲上来时前面的后退后面的上前,仍旧保持着围攻之势。 海古拉极其激动地在岱钦面前来回奔跑打滚求奖励,但岱钦却摸了摸短须,并没有意料中的喜悦。 “这猎狗已经把它的体力耗尽了,打不打都没什么挑战了。”岱钦望向身旁众人。“你们有人想要的,尽管出手吧。” 马上的汉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立刻回答。 “我来!”两个人声突然交叠在一起。 众人寻声,看到一个是岱钦的异母哥哥穆沁,另一个… 沈鸢扭过头惊奇地望着那人。谷兰穆? 谷兰穆赶上来,小脸一扬:“我想要这头野猪。岱钦哥哥,你给不给我?” 穆沁拍拍谷兰穆的棕马:“你个小丫头片子不在家带着,来这凑什么热闹?小心被野兽给翻了马。” 谷兰穆不服,指着沈鸢:“那她都能来,我为什么不能啊?” 在场之人一时间都哑口。 是啊,这种场合,怎么能带女人?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女人。 沈鸢和谷兰穆是猎场上唯二的女人,一个比一个身子瘦,一个比一个年纪小,但一个大大方方跑遍草场一点也不害怕,一个自信满满地叫嚷着打野猪… 怎么和他们印象里的女人都不一样?莫名地叫那群草原大汉心里憋屈。 只听岱钦淡淡道:“没规定猎场只有男人能上。只要能打到猎物,就是好猎手。” 他冲着穆沁:“穆沁,你年长些,让一让谷兰穆,这次让她来。” 穆沁只得让步,谷兰穆高兴地拍手,冲着沈鸢就是胜利的一眼。 沈鸢耸肩,拿她没办法。这个小丫头总是把自己当对手,殊不知,自己从来也没将她看成对手过。 谷兰穆让帖尔班驱马上前,猎狗形成的包围圈里,野猪已经停下冲撞,吐着舌头喘着气,撩起厚重的眼里看向马上的这些人。 野兽的眼神总是带着与众不同的兽/性,在最原始的狩猎与被狩猎中生长,在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下生存。它们从没被人驯化过,眼神里未曾染上任何人性的痕迹。 沈鸢见过家养的各样动物,却是第一次与这种纯粹的野物近距离对视。野物的眼皮一只向上撩着,混浊的眼珠里闪着尚未屈服的狠意。 一股莫名的寒意蓦然升起,沈鸢转过脸,注视谷兰穆手里已经拉开的弓。 银黑色的箭头在夕阳下闪出银色与橙色交织的光点,宛如一点火星从沈鸢心底燃起。 凭着那不知从何而起的忧惧,沈鸢突然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只尚未出口,眼前弯弓的小手倏地松开,弓弦“啪”地弹回发出一声轻响,空中散开几粒白色尘埃。 忽听野猪一声凄厉惨叫,狗吠声随之激烈响起。 沈鸢看到草堆里那头野猪左腹中了一箭,这一箭彻底激怒了它,本已是困兽此时却突然被激发了最后一点求生本能。野猪在地上翻了个身爬起来,竖起尖锐的獠牙猛地冲向猎狗。 本来占据上风的猎狗被对手最后迸发的爆发力撞翻在地,合围的阵势瞬间破了。那野猪向前扑腾两下随即调转方向,以极快的速度朝马群这里冲来! 这个时候马群已经凑得很近,野猪的爆发力在一瞬间倾泻而出,几乎是势不可挡如飞星划破天际。众人只觉得一阵乌黑在眼前忽闪而过,大地都震了震。 几个骁勇之士眼疾手快,弯弓射箭,几只落,几只中。顶着两三只箭矢,野猪奔得更猛。 “退开!”沈鸢几乎是未经什么思考,扬起马鞭抽动身边的那匹棕马。 马受惊,总算挪开步子欲带离已经被吓懵了的谷兰穆。 沈鸢的马鞭还没收回,那头横冲直撞的野猪已经近到身下,她心头一凉。 下一息,她的耳边也一阵凉意。 银色寒光在余光里闪现,划过耳边斩断几缕鬓发,沈鸢身下一震,乞言察苏抬起前蹄高高扬起马身,让背上的岱钦有足够时间拔刀向下。 岱钦一言不发,紧握刀柄夹/紧马身,疾速向下俯冲,毫不拖泥带水地,一刀砍断了野猪的前蹄。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只牛皮粗绳圈从半空中飞来,重重摔在地上砸出一阵尘土挡住野猪的视线。 绳圈被人往后用力一拉,锁上野猪咽喉将它桎梏。 被斩断前蹄又被锁住咽喉,野猪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身躺倒露出肚皮。 圈绳再次收紧,人群里一个彪形大汉跳下马,走到野猪身旁,膝盖压住它的肚子,抽出小刀抹尽脖子,斩断它最后一丝气息。 再起身退后,跪倒,向汗王报告:“畜牲已死。” 岱钦安定坐骑,坐直身躯,目光放冷,薄唇轻轻启动,只吐出三个字。 “苏木尔。”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2-09 18:44:15~2022- /p /p - 分卷阅读70 /p /p 02-11 20:32: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9418345 2瓶;初霁夜茶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驯鹰 苏木尔低着头, 眼前是野猪身上流出的鲜血,那一摊血像是雨后涨潮的湖泊,在他眼下缓慢地延展侵蚀草地。 他听到汗王说出那三个字, 他的名字。 岱钦的声线低沉浑厚铿锵有力, 是王者的气势。苏木尔当奴多年,知道当上位者用这副姿态说话的时候, 必然是要以君主角色行事。 雷霆雨露啊。苏木尔不知道等待自己的, 将是什么。他甚至在心里打鼓:是不是自己刚才的救驾行为抢了汗王的风头?是不是汗王要惩戒自己了? 正在忐忑之时,只听岱钦又道:“果真是勇士,喀其没看错你。” 苏木尔抬头,看到岱钦的脸上露出笑意。 苏木尔大着胆子:“都是沾了汗王的光,小人不过收尾罢了。” 岱钦道:“谨慎说话是优点,但是不要阿谀奉承, 我们朔北人不讲这套, 尤其是朔北的勇士, 更要真性情。” 苏木尔伏地称是。 在低头的前一刻,他看到坐在岱钦身前的小王妃。经过那一场惊险, 她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红晕, 汗水打湿了秀发粘在脸上, 模样上有些狼狈。 只是她的神情很快平静下来,轻轻吐着气,朝苏木尔善意一笑。 莫名地就让他想起那次她的出手相帮。 另一头的谷兰穆就没那么好了, 还没从刚才的艰险里回过神来,甚至都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穆沁拽着野猪的一条腿把它拖到谷兰穆马下, 嘲笑她:“你的野猪, 归你了!可别再被它拱了啊!” 又是一阵哄笑。 谷兰穆涨红了脸, 想到方才穆沁笑她会被野兽翻了马, 没想到真的差点一语成谶! 没脸见人了! 谷兰穆撒开马蹄,掉头就跑。蹄子掀翻不少草泥,都打在穆沁脸上。 “死丫头!”穆沁抹着脸,骂道。 又是哄堂大笑。 穆沁一瞪眼,众人就安静了。 岱钦吩咐手下:“几个人跟着她,她就一个帖尔班太不安全。” 单手叉腰对众人,冷声:“还在这看热闹?十几个人连只野猪都拦不住,回去好好反思身上的肉都用来干什么了。” 众人也都不说话了。 有几个人忍不住瞧了小王妃一眼。 刚才那一幕他们都看到了,这个小小的中原女人临危不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扬鞭驱离谷兰穆的马。这样的反应能力,让人刮目相看。 他们在她面前,忽然就有点羞惭的愤愤不平。 “看什么?”岱钦低沉威严的声音传来,把这些人呵斥得低下了头。 回去的路上,沈鸢用袖子使劲蹭蹭额头,把头上的汗珠都擦去。想起些什么,回头问岱钦:“汗王怎么一直不问妾害不害怕呀?” “我知道你害怕,但又不害怕。” 沈鸢:“!”这不是那次抵抗大余归来她说的话? 沈鸢撇撇嘴:“那这次还是害怕的。” 岱钦笑道:“那我把这头野猪给你做晚上的下酒菜,好不好?” 沈鸢好奇地问:“为什么呀?” “吃掉令自己恐惧之物,就能消除恐惧。这是我父王说的。” 沈鸢“哦”了一声,小声问:“那野猪肉好吃吗?” 岱钦勾着唇角,像是幸灾乐祸:“不好吃。” 沈鸢轻轻一哼:“好吧,就吃一小口。” …… 谷兰穆趴在草地上哭了许久,眼见着从黄昏哭到黑夜,她哭得实在累了,慢慢地就不哭了。 坐起来揉揉鼻子,冲一直等候在旁的帖尔班叉腰:“什么时候了?” 蹲在地上拔草的帖尔班立刻站起来:“要回去了吗?” “回去什么,我才不要见他们!”谷兰穆道。今天丢了这么大的人,她可没脸再回去被人笑。 帖尔班挠挠头。那这怎么办?难不成这小祖宗要在这呆一夜? 见对方半晌没回答,谷兰穆拽起地上的草一把扔过去:“愣头巴脑的,什么都不知道!” 转而想起些什么,又凑过来戳戳他:“唉,唉,你说我真的不如那个沈鸢吗!” 双手叉腰杏目圆瞪,气势汹汹地,分明就是不服气。 帖尔班很识相:“您比她厉害多了,小人都看在眼里呢。” 瞥了一眼小主子,低下头。 唉!原本以为在可木儿亲王手下做事已经够累了,没想到伺候小主人更累,自己已经在这儿陪了大半天,不仅被小主人骂,回去了免不了还要被大主人也臭骂一顿。 “啪”,虎背狼腰的帖尔班一甩手里的草,心里闷闷叹气。 谷兰穆狠狠地瞪他,翻身仰面倒在草地上,满空的星光落入眼中,脑海里都在想着今天岱钦带沈鸢骑马射箭的画面。 言笑晏晏,如沐春风,简直和印象里的那个严肃的岱钦哥哥联系不起来。 叫人向往。 也不知道她要是真嫁过去,会不会也被这么温柔地对待,总感觉他不会这么对她。 说真的,她还是有些怕他的,毕竟他长得高大威武平常又不苟言笑。 那要是汗王不是他该多好啊,找个温柔又体贴的人做汗王,她嫁过去就一点都不害怕了! 翻了个身,头压在胳膊上,半张脸都挤扁了,眼前又是帖尔班在默默叹气。 伺候她还不老实,苦大仇深的样子给谁看! “再叹气我揍你!”她怒道。 …… 回到靶场,落日已快下地平线。岱钦抱下沉鸢,与她行走到营地边。 距离营地不远的地方,一只老鹰俯冲而下抓住正扑腾翅膀准备飞翔的小鸟,就在这时,巨大的网突然从天而降向内收拢。几个大汉冲上来合力将网收紧,困住正准备进食的鹰。 沈鸢停下脚步好奇地望着。 “鹰肉也可以吃吗?”她问。 岱钦道:“这是要驯鹰。” 驯鹰?沈鸢只从杨清元的介绍中听过,这回终于实实在在地见到了。 远处那些人好一阵忙活,总算把这野性十足的老鹰制服。 驯鹰人拿来一只铁质笼子,众人合力将它塞了进去。 那鹰还在扑腾,丝毫不愿屈服。驯鹰人拿棍子朝笼子敲击几下,再罩上黑布,让鹰置于黑暗中。 驯鹰人提着笼子走到岱钦这边,跪下举笼,向汗王进献。 “是一只难得的好鹰,小人在这里蹲守了三天,终于捕到它,特来献予汗王。” 岱钦问沈鸢:“怎么样?想要一只吗?” /p /p - 分卷阅读71 /p /p “可是需要先驯鹰的吧?” “不需太久,半月即可。”驯鹰人答道。 沈鸢思忖。她知道驯鹰的过程,被捕获的老鹰会经历一场极其残酷的熬鹰流程,以便使其丧失野性变得顺服。 可鹰始终是翱翔天际的野物,它与牛羊猪狗不同,是无法真正被驯服的,因此熬鹰的过程中许多老鹰最终会变得乖张狠戾,只落得个被人处死的下场。 越是难征服的事物,就越是激起人们的征服欲望,倘若无法被征服,那宁可彻底毁灭。 沈鸢明白这是朔北国的传统,但她心底里并不能接受。 “我不要了,它于我没有什么用处。”她摇头。 岱钦也不勉强,转头对驯鹰人吩咐:“送到我大帐里。” 带沈鸢散步,夜幕下,看到苏木尔走到小小的喀其面前,单膝跪地向他行礼,喀其打开怀抱向前轻轻圈住他的肩膀,不失孩童气地恭喜他。 苏木尔携尘带土,身上的灰尘都弄到小主人身上,故而熟练温柔地帮他擦拭。喀其则一面望他,一面同他说话。 “不该这么亲近。”这边的岱钦道,听语气不太高兴。 沈鸢打圆场:“喀其是没什么架子的。” 岱钦道:“没断奶的毛头小子,没一点男子汉的气概。” 沈鸢回过味来,还以为他是在怀疑什么,原来只是觉得幼弟粘人不够独立,不符合草原汉子大咧咧的形象。 “他才十岁啊,还算个小孩子,得等几年。”她说。 岱钦可不这么想啊。 毕竟他这个年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肩负起照顾扎那的职责,半个母亲半个父亲,什么都得学着来。扎那当初一个屁点大的小娃娃,还不是被他给硬生生拉扯成个彪形大汉? 虽然拉扯得很失败… 但看着眼前相对交谈亲密自如的苏木尔和喀其,真如兄弟,又如父子。 像极了当初的他和亲弟。 只那亲密的岁月如白驹过隙一去不返,扎那越长大,就越任性娇纵,乃至残忍,曾经幼弟对长兄的那份敬爱尊重便随之烟消云散。 说到底,是他太纵容,也是他不会教。 从前他没多想,但现在突然就意识到,教导孩子可不是在熬鹰,是要像驯服乖张小马,要有耐心有策略,能周旋敢迂回。 弯弯绕绕,各种门道,理也理不清,反正他不懂。 岱钦便低头凝目。 沈鸢正目视前方,忽然一只手掌覆上小腹,她疑惑地抬头,正迎上岱钦灼灼目光。 “我们的儿子,得你亲自教。” 那宽大掌心在她腹上,激动地隐隐压着力道,只被压的小腹,始终平坦不见动静,如此已有半年。 岱钦的眼中又有刹那的失落。 作者有话说: 可能缘更一段时间,最近事情太多了 感谢在2022-02-11 20:32:38~2022-02-13 19:26: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浅、花摆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冰山 大萨满说, 朔北国的汗王是天上的鹰地上的狼,是草原上真正的征服者,必然子嗣绵延, 子子孙孙追随太阳踏遍辽阔疆土。 大萨满怎么可能说错?他曾预言汗王所向披靡开疆拓土, 结果也如他所言。所以,这回也不会出错! 岱钦这样想着, 一瞬的失落又退散, 精亮的眸子盛烈炙热,将眼下小王妃的发顶都要烫化。 只沈鸢垂下眉眼。“看样子还早。”她说。 岱钦道:“会有的。” 沈鸢咬咬下唇:“御医说之前寒气入体,需要调理一段时间,可能不会很快。” 岱钦道:“会有的。” 还是那句话,很简短,但是很肯定。 他不知道的是, 却哈罕御医在他的王妃面前还有另一套说法。 “寒气入体是一方面, 毕竟娘娘从前在中原初来乍到受不了草原的风霜。”他说:“但是呢, 也可能是有邪祟侵入致娘娘不孕,臣建议找萨满来卜一卜。” 当他言辞凿凿地讲到这的时候, 沈鸢就明白了, 这是在嘲讽她。 玉姿当场就抡起大扫帚, 呼呼地把人给赶出去了。“胡说八道!敢咒我主子,我揍死你!” 因小见大,他敢在她面前这样, 就说明不只是他一个人这么想,他能在她面前这么说, 就说明更赤/裸裸的传言早就遍布上都了。 能露在明面上的永远都是冰山一角, 水面之下早就筑底了。那些人心里面, 不知道在期待着什么中原公主落马的好戏呢。 纵然岱钦已极力想保护她, 要她能立足朔北,但对异族人刻在骨子里的态度不受汗王一人意志的干扰。 这条路,必得她亲自走过。 只她一路走过来,早就有准备了,她懂得自保的道理,那些风言风语伤不了她太多。 此时那只手掌还压在她的腹部,隐隐传着压力,叫她从思绪中回神。 抬起头,看到头顶那个人还想说什么宽慰的话,只他也说不好什么特别有感染力的话语,每每就是那么几句,反反复复,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沈鸢连忙止住他话头。 “好啦,知道了。”她握握岱钦的手背,挪开了他覆在她腹上的手掌,伸手捋捋他打皱的眉心。“妾都没焦虑,您焦虑什么呀?还年轻呢,又不是生不出来了。” 侧身传来蹄声,穆沁已骑马跟上来。“大家都回来了,就等你了。”他提醒岱钦又看了一眼岱钦身边的沈鸢。 秋猎之后草原上的男人们要分享猎物,要酣饮聊天,从夜晚到天明。 岱钦低头看向沈鸢。 “臣妾先回去了。”她说。 转身独自行走,却见坡道上已有一个人影行近,两人相对走近,对面那人从阴影下走出来,月光轻飘飘洒在肩头。 “巴图将军从中原来信。”杨清元道,向岱钦递上一封书信。 巴图的信被专人快马加鞭送到上都,直达岱钦手中。 朔北文字少不成体系,故而这封信便大部分由汉字书写,岱钦看得吃力,展开在手里来来回回看了许久。沈鸢站在他身边,略略一瞥便一目十行,信上文字尽收眼底。 她的心里咯噔一声。 因信上言: 权臣汪淼扶持幼帝登基,终究根基浅薄,引诸王不满,豫州汝南王率先起兵,联合周朝北部其余大藩王,欲清君侧伐奸臣。是以,中原政局不稳已出乱象,不再能予朔北西征以支持。 “政局不稳” 几个字像在炉里烧红了一般,直直地烙进沈鸢眼里。 此时岱钦则握着信件 /p /p - 分卷阅读72 /p /p ,抬头疑惑地问杨清元:“在这个时候?” 在这个时候,未先攘外,已先乱内,他们图什么? 只听杨清元答:“毕竟将要过冬,若能在开春之前安稳内政,他们不愁来年边境防守。” 岱钦道:“原来如此。” 草原冬季寒冷漫长,草原人休养生息便在此季,若有战事也要再到第二年。是以,中原的那些人才敢如此行事。 为了那皇位,为了那权力。可向内倒戈,却难以一致向外。这一点,在这么多年的对战中,岱钦已深有体会。 大周朝缺的从来不是视死如归的勇士,而是安内攘外的团结,最终几十万大军也不过一盘散沙,令北方各族可持续侵犯,不得不送来女人与嫁妆,以求一时边境安宁。 只,这样的安宁又能维持几何? 岱钦眯起眼睛,将那封信握在手中,心中强烈的鄙夷在攀升,但某种莫名的愤恨惋惜又在激荡。 最终,他勾起唇角,在月色下沉沉地嗤了一声:“愚蠢至极。” 话音落,余光中一双明亮的眸子眸光一闪,继而黯然。 …… “汗王!” 高昂呼喊打破岱钦的深思,他撩起眼皮,正看到王弟哈图进举起银杯从位子上站起来,叉腰朗声笑着,要叫他同饮。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他走上来,歪倒在岱钦身边,将浓郁的马奶酒给他尽数满上。 “听说大余经过上次那一战还没缓过来,饿死冻死不少人。现在中原又自己乱起来了。这么一看,就剩下咱们独大了!” 乳白的马奶酒晃晃悠悠注入银杯,激起许多酒花,露天宴席中央的巨大篝火火光冲天,承载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赞同声。 哈图进一身酒气,凑得岱钦好近。“等这个冬天过完,咱们是不是就可以干一票大的!” “对先去干一票大的!” “把西边那些秃贼给打到沙漠里去!” “再怎么也是先去南边捞一笔!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生擒了那个小娃娃皇帝!”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借着漫天酒气,又将这一议题推上一轮高/潮。 只大笑声中,岱钦的声音不咸不淡地传出来。 “我还没发话,你们就把开春的事情都定好了?” 开怀的笑声弱了一些,离上位近的几个王爷扭过头,朝岱钦这边看来。 此时岱钦还正襟危坐着,给了身边要倚靠上来的哈图进一个眼神,令对方自觉坐起来,理了理仪容,灰溜溜地离开了岱钦的位子。 “这可是个好机会。”一旁的穆沁道,他喝得少,此时还能端端正正地坐着对岱钦说话:“但依我看,西征大余还需从长再议,毕竟今年我们也同样损失惨重,如今的重点,倒不如放在恢复元气上。” 众人皆点头。 岱钦反问:“那你说说,要怎么恢复元气?” 穆沁道:“可把目光放南。” 岱钦抓起案上的酒一饮而尽,火光映照中,眼神已放冷。 他扬起脸,冷冷地回答:“说到底还是想去中原抢掠。” 只听穆沁道:“现在他们已不能予我们支持,没有用的朋友就不是朋友。” 岱钦道:“别忘了之前支持和亲的也是你们,如今我收了中原人做王妃,再要南下便是言而无信。” 穆沁道:“一个宗亲女子而已,说到底在她娘家也无多少权势,就连子嗣也未能为我朔北诞下,到底是没什么用。” 刚才还热烈的气氛突然冷了一下,只因大家还记着可木儿的那次宴会上,岱钦发怒的后果。 只岱钦坐在席上,阴影落于脸上,冷眼以对一言不发。 就这么全无表情。 …… 月光打在草地上,沈鸢一路小跑,从平缓的坡道上下来,终于走到了自己的小帐子前。扶着帐壁气喘吁吁,脑门的细汗被夜风随之吹凉,一点点渗透她心里。 就在刚才,坡上那闪耀明亮的火光被她甩在身后,连带被她甩开的,还有那些草原人此起彼伏的笑声。 不久前猎场上的意气风发其乐融融,转眼烟消云散,落在身后渐渐飘远的笑声正在将她与这片草原重新割裂。 因她知道,他们在笑的,必然与大周有关。 那“政局不稳”四个字,足以令他们嘲笑揶揄。就如今晚岱钦拿到信件后的那一声嗤笑。 不知为何,她本该感到屈辱,此刻却只觉得无奈。 杨清元跟在她身后,走上来。 沈鸢转过身吸了一口气,问:“如果真的要打仗,会怎么样?” 杨清元道:“难说。”他说:“汪淼手里有重兵,要快速镇压下去想必不是难事,但藩王既然敢起兵,想必也有了准备。” 沈鸢低叹:“那便是说,可能会僵持很久吧。” 两人不约而同地互望一眼。 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清楚,只因是同族是同胞,便有那天然的默契。 短暂的沉默后,杨清元劝解道:“汗王说过不会入境中原,必然说到做到。” 又道:“您不用担心。” 沈鸢摇摇头:“他想要反悔,随时都可以。” 杨清元道:“只要您还在这,他不会的。汗王会在意您的母国,不会轻易南下。” 沈鸢轻轻叹了口气。 站在这里,还能眺望见那边高坡上被矮丛遮挡住的通红火光。那火光照亮的,是草原人的面孔,是他们骑乘的马,他们腰间佩戴的刀,以及他们盛在银器里的酒肉。 沈鸢不用去看,这些画面便能一幕幕地放映在她脑海中,因她长久地生活在这里,已经对他们熟悉,又因她熟悉,所以她了解他们。 “朔北人几百年来都在马背上生活,四处为家奔波不停,要靠天吃饭没有稳定的生活,他们若是不把目光投向资源丰饶的南方,再往北便是死路一条。怎么可能指望他们会一直安守草原不南下呢?” “就算朔北国可以不作南下举动,但能保证西边的大余国也不南下吗?” “真到那时,朔北又怎会放任敌国盘踞中原做大?” 难化解的从来不是仇恨与分歧,而是局势,是大势所趋,非个人可掌控。 沈鸢摇头,轻轻叹息:“杨大人,我是怕,真到了那一天,我没办法阻止这一切。” 岱钦说的没有错,大周朝选在这个时候要内斗,真的太愚蠢了。 月光打进沈鸢眼里,令她又想起今晚岱钦的鄙夷与嗤笑,压在心头的无奈慢慢被恼怒取代。她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的情绪因何而起。 为了母国安定,她还在这里努力地融入,而她身后的那些人,却已经在拆台了! 那她来到这里,又到底为了什么?难道叫她一个人凭着自己,去苦苦维系这一切吗? 沈鸢收紧拳心,袖口被 /p /p - 分卷阅读73 /p /p 她攥得皱起许多褶痕。 杨清元默默望着她良久,只觉得眼前的小公主还是那么清瘦温婉,但又与初来草原时,有了许多不同。 良久后,他开口:“殿下在这里,能与汗王相处周旋,能为大周子民提供庇护,能让朔北士兵有所忌惮,大周还仰仗着您。” “周旋”这两个字在沈鸢心里隐隐发烫,她只偏过脸,咬着牙:“讲白了倒是叫我以色事人。” 杨清元一怔,旋即沉下嗓音:“您贵为公主,怎可自行轻贱。朝廷是您的支撑,您也是朝廷的支撑,相辅相成,绝不是什么以色事人!” 既是公主,又做王妃,就不可自轻也不可自艾。这一点,杨清元没有说错。 是她失言。 沈鸢垂下眼睛,不再说了。 杨清元缓和了态度,又道:“臣还是那句话,汗王承诺过的事必然说到做到。您与汗王鹣鲽情深自然了解…” 他的脸色忽然一变,话语戛然而止。 秋风拂面,因突如其来的沉寂,让风声钻了空档填满了这刹那寂静。 沈鸢顺着他凝滞的目光,转过身,一个倚靠在帐篷边的高大身影忽然映入眼帘。 隐在暗处,只有月光朦胧散落在他肩头,那张脸,便模糊。 只,双目炯炯有如篝火,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看不出喜怒,分不清虚实。 就这么静静听着他们两个人,聊着自己。 一刻前脱口而出的“以色事人”几个字犹在风中回荡。沈鸢直愣愣地看着那身影,回过神来,身体里像有火焰燃起来。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拖了这么久,因为各种原因可能无法保证日更,让大家失望了,再次抱歉 感谢在2022-02-13 19:26:22~2022-03-07 21:24: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坨坨、47160944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初霁夜茶 2瓶;不加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安心 月光落在岱钦肩头, 照亮了那一块宽阔的肩头,他走在前面掀开帐帘,跟在后面的小王妃就微垂着脑袋从他臂下钻过。 帐内的烛光射/出来, 显得她的脸蛋红扑扑的。 “臣妾一时胡言乱语, 杨大人也不过是想安慰臣妾,并非有意妄议政事, 还请您恕罪…”沈鸢小声说。 厚实的帐帘落下来闷声响打断了沈鸢的话, 那个宽大的身影便从身后笼罩住她,气息若有若无地打在她耳鬓,发着凉意,沈鸢忍住缩颈的冲动,沉默静静以待。 身后那人问她:“我有整兵要南下吗?” 沈鸢低声道:“没有。” “我有再命人抢掠你中原百姓吗?” 沈鸢声音更低:“没有。” 岱钦顿了一会,沉着嗓音凑到她后颈, 发问:“那你在担心什么?” 沈鸢不说了。 岱钦伸手把她转过来, 沈鸢缓慢地抬起脸, 看到对面那双深邃的眼睛正直直地注视她。 这副面容不似刚才帐外的似笑非笑,很严肃叫人微汗, 沈鸢便知道, 岱钦是以汗王询问臣下的姿态在发问。 沈鸢捏着自己的手指头, 指甲向里掐了掐。 这副场景,莫名地叫她想起当初她在乞立部的那个晚上,也是一样的失言惹王上温怒。只是那次她只是不痛不痒地评论了几句, 但这次她几乎是直接筹谋起了母国与朔北的政事… 说到底,她还是自己不谨慎, 一不小心就口无遮拦… 从前母妃经常拿指尖点她额头, 嗔骂她“遇事沉不住气”, 其实没错。 沈鸢吸了口气, 对面的汗王还在等她回复。 “因为大周曾与北方各部有过百年来的战争,从朔北到大余,甚至是曾经的其他各个小部落,游牧者一到开春入秋便会南下,从没中断过。直到臣妾嫁过来,才有了和平。” 她又说:“但是臣妾知道,其实是因为周朝送了丰厚的嫁妆,还许诺过年年的进岁,才能补给朔北的物资,抵消往年南下中原可得的资源。” “但现在,恐怕周朝很难再送来进岁了。臣妾不知道这会不会有什么影响,或者…”她眼睛亮亮的,眉头又轻轻拧着:“或者您又是怎么想的。会不会,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岱钦凝目听着,沉声反问:“在你眼里,我们就只会依仗抢掠中原才能活下去?” 沈鸢惊讶否认:“不不,臣妾并无此意…” 沈鸢的声音很轻,像聚集的轻薄云雾在帐子里轻轻荡着,但每字每句,都像击鼓一般在岱钦心里激荡。 岱钦嘴上反驳,但他心里知道,她说的并不错。 马背上过活的人经历过血与汗,比南方那些干瘪瘪的种地农民要勇猛要强壮,为此朔北人引以为豪。 但说到底,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草原上有水草与牛羊,但也有漫长的寒冬与莫测的气候。马背上的勇猛强壮祭出的是富裕稳定,保留了原始的野性便只能遥望经纶灵秀。 人都是向往更富庶更文明之地、寻求更安稳生活的,纵是他们铮铮铁骨的草原人,也是人。 只是富庶开化的中原,早有人占领了,建立了城墙堡垒,阻挡住草原人的一次次进攻。草原人有再多的刀枪马匹,也攻不入中原的腹地。 故而在这苦寒之地建了汗国。 汗国每逢春秋两季来中原边境抢掠,就能得到不菲的补给,属实叫人更加眼红。因而朔北的人们心里都清楚,他们真正想做的,是有朝一日入主中原。 入主中原! 岱钦的眸子里燃起一丝火光。 此时沈鸢仰着脸看着岱钦,那张柔和温婉的面孔正是典型中原人的样子。 岱钦燃起的一团火焰又慢慢熄灭。 是啊,她说的又有什么错呢?连他想到中原,也不禁下意识地激动。 只她还是纯正的中原女子,身上流淌着中原的血液,在朔北还未有任何动作的时候,便已经开始下意识地要为母国分忧。 这种下意识,像是刻在各自的骨血里,天然地就带着分别。 岱钦的心头揪了一下,舒展开紧绷的眉眼,伸手把小王妃拉进怀里,按住她的脑袋,让她那张异族的面孔埋进他大氅的黑绒里。 他说:“我答应过你,就不会轻易南下,我们朔北人,言而有信。” 沈鸢的小脑袋在他手掌心里点了点,随后又似乎轻轻叹了一声,气息喷在岱钦手掌上。 岱钦放开她,问:“怎么?” 沈鸢垂眸:“但是,也许各位亲王会有怨言。” 岱钦问:“你听到了?” 沈鸢 /p /p - 分卷阅读74 /p /p 道:“一点点吧。” 想到今晚穆沁说沈鸢的那些话,岱钦道:“他们喝多了没分寸,等酒醒了我去教训他们,叫他们嘴巴放干净点,否则就和扎那一样滚蛋!” 沈鸢忍不住笑了。 她的梨涡很浅,要开口笑起来才能看得清楚,沈鸢一直温柔矜持,笑容也总是淡淡的,那梨涡便很少见到。只这回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她很近,她脸颊上的梨涡清清楚楚地落在岱钦眼里。 很好看,叫人心动。 岱钦低头覆住一侧梨涡,湿湿热热,连带着沈鸢的脸也烧起来,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迎上去,将他最后残留的一点怒意卷走。 岱钦过来,原本是带着温怒的。 帐子外,他的王妃说的那些话都被他听见了。 今晚他听到宴席上那些人的话语,忽而想到她看到巴图来信时黯然的目光,便提前离席出来寻她。却没成想她已经在思考怎么周旋、怎么迂回,怎么才能在朔北的王座旁游刃有余。 以公主的身份,以异族的视角,像在算计,而他明明还什么都没做过。尤其那一句“以色事人”,更是刺耳。 但是沈鸢没有想错,朔北人从来不曾把目光从南方收回去。两国往来看的是利益,如今的休战是时势造就,但亦可时迁事易。 她是很敏锐的,一向都很敏锐。他可以恼怒她的妄议政事,但不能恼怒她的敏锐。 岱钦抚摸着沈鸢的脸庞,在烛光里细细看她,他忽然眸光凝住。 “就算真的有朝一日要南下。”他说:“我也不会践踏奴役中原的百姓。” 沈鸢笑容僵住。 岱钦道:“我不能把话说死,沈鸢。”他叹气:“以后十几年,几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事情很难说,我只能保证你,朔北不会轻易侵犯中原。纵使将来情势有变,你家乡的平民也不会受我们的践踏掠杀。你是朔北的王妃,朔北人只会为了朔北征战,但不会奴役王妃的同胞。” 他摸摸沈鸢的头,问她:“你能理解我说的意思吗?” 沈鸢怔住半晌,低声道:“明白了。” 岱钦再确认:“真的?” 沈鸢放低声音:“有这个允诺,臣妾也能安心。” 岱钦摸着她的头。他的王妃,一向都是很聪慧的啊。 帐外又开始热闹起来,王族子弟酒足饭饱陆续从坡上骑马下来要回帐营,吵吵闹闹地消停不住。 沈鸢走到烛台边,剪掉火绒,帐子里暗了一些,她转过身看到岱钦已经开始动手脱下外衣了。 “您不出去了吗?”她有些讶异。 按照惯例秋猎时朔北的男人们都会聚在一起庆祝直到天明,因而下人们特地为王妃单独安排了远一些的帐子居住。 岱钦脱了外衣:“随他们自己去闹吧,我今晚在这睡。” 沈鸢有些意外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见岱钦外衣随意一扔,露着笑:“既然要以色事人了,不得巴不得我过来睡?” 沈鸢脸上挂不住:“我错啦!”转头要往里跑,身后的男人轻轻一伸手揽过她腰身,随即她身体一轻双脚离了地。 她把脸埋在手掌里,透过指缝能看到黑暗里炭炉的火星冒着,靠在岱钦身上,烤肉与马奶酒的气息正一缕缕似有似无地萦绕她周身。 她轻声道歉,又像在示好:“都怪臣妾口无遮拦,其实臣妾没那个意思…别生气了好不好?” 岱钦迈开步子朝里走,笑道:“我生气了吗?”放她到榻上,指腹剐蹭那精致挺立的鼻尖,淡淡的酒味轻扑着她脸颊。岱钦的深目闪着亮光,他忽而收起笑容:“你是我的妻子,不是什么没名没分的姬妾女奴,无需像她们一样来讨好我。以后这种话不许再说了。” 妻子。这个词好像很陌生又遥远,可能曾为她于年幼懵懂时想象过、憧憬过。但自她戴上沉甸甸的公主冠帽,嫁入漠北做了那王妃,它便逐渐从她的意识中远去。 但她继而意识到,脱下这公主的头衔,褪去那王妃的尊荣,她的确算得上,他的妻子…吧。 原来,他心里是将她当作妻子的啊… 心里暖起来,还又苦涩涩的。情不知何起,她便引颈轻吻岱钦的下颌,柔声道:“再也不说这种话了。” 岱钦望着她:“你既然来了这里,就安心在这里生活,我必不叫你两难。” “好。”? 第53章 完卵 小小的沈延歪在奶娘怀里, 看到桌上的那一盘精致的点心,巴巴地伸胳膊想够,嘴巴里说着小孩子简短的话语, 央求奶娘拿糕点给他吃。 “吃块桃花糕好不好?” 淮南王妃慈爱地拿起一块绵软米糕, 含笑递到小延儿面前。 沈延黑黑大大的眸子倏地布满亮光,软乎乎的两只小手迫不及待地接过, 咬了好大一口。米糕渣子簌簌落下来, 在奶娘袖上撒了好几处雪点。 “别着急,慢慢吃。”王妃见他喜欢,又递上一块。 一旁的尤氏轻声提醒:“延儿还小,太甜的还不大能吃。” 王妃道:“快四岁不小了,偶尔吃两块不打紧。” 尤氏在旁看着不再阻止,眼见婆婆的注意力全数放在孙子身上, 温暖和煦的笑意如春风漫沐, 多日不见的松快终于在此刻重新浮现, 好像连带着人也突然年轻几许。 尤氏感慨,她应当多带延儿过来的。 “人前的时候别总叹气。”王妃逗弄着孙子突然开口:“别让旁人看了去, 更何况这里还有下人在。” 尤氏立马打起精神, 挺起腰板展开双肩, 收了她那暗自感慨的小心思。 她的婆婆能洞幽察微,目光明明一刻都没离开过小孙子,可就是像背后也长了眼睛似的, 偏偏就能看到她闷在心里的喟叹。 是她表现得太明显,不似婆婆, 纵使心里再藏着事, 面子上永远还是无波无澜的状态。到底大家族里出来的贵妇人, 这样的养气功夫她就是再学十年也不能用。 尤氏打心眼里佩服。 只她不知道, 不久前的王妃也曾当众发过怒,红过脸,摔过帕子。心头的火气一点都没保留地露在脸上,失了王妃的仪态。 “你家里可还安定?有没有什么需要王府支应的。”王妃问她。 “城里有存粮,万事都还安定。只是人心惶惶,百姓们心里都有担忧。” 王妃道:“你家在北边。不比我们南边,真的有战事一时半会波及不过来,有担心人之常情。” 她吩咐下去:“从账房里多支取些银子,兑成米粮绸布给世子妃家里送一些去以备不时之需。” 尤氏想谢下,但转念想到什么:“不劳母妃了,其实如今,怕是送不了太多东西。” 王妃微微诧异。“已经这样了吗?”她 /p /p - 分卷阅读75 /p /p 问:“可现在还没有战事。” 还没有战事,只是箭在弦上已是人尽皆知。汝南王调兵欲北上,京都定国公调兵在往南,牵一发而动全身,风雨欲来之时很多东西都要受影响。 比如南北的通路。 尤氏急忙解释:“还不到那个程度,只是最近多了许多流民,万事还是谨慎些好。” 尤氏一心想安慰婆婆,只王妃已缓缓走到窗边,透过那半开的纱窗,看向对面的回廊与小院。 “母妃?”尤氏轻声问。 王妃无回应。 目光可及之外,淮南王世子必已面见父王,所言之事,将生死攸关。 只她在这,什么也做不了,唯有耐心等待,他们父子二人的决策。 他们淮南王一家安居一隅,日子过得安定荣华,但也由此不常在帝心。没有太多权势,就连爱女也无法保住,对此她常有怨恨,午夜梦回时心梗难耐。 现在,有一个新的选择摆在面前,能叫打破旧局开拓新局,但…太多不确定… 手心的帕子起了层层褶皱,条条折线从拳心里散出垂到帕角,宛如她眼角不知何时出现的诸多细纹。 她深深吸气,又缓缓呼气。 书房里,淮南王放下信,信封完好无损未被拆开,就这么摆在他眼底。信封上熟悉的火漆烧着他的眼眸深处。 “不拆看吗。”沈祁站在对面,平声询问。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淮南王斜着身子倚靠着椅子,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一只手揉着太阳穴。 “父王作何打算。”沈祁问。 淮南王揉着额,许久才回:“先放一放,静观其变。” 屋里沉寂片刻。 “朝廷奸臣当道,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现在位子上坐着的还是沈家的人。” “幼子登基,奸臣相国,不过傀儡罢了。” 淮南王用力一按太阳穴,年老起褶的额头上凸了一条细长青筋。 “这是谋逆的事。”他直直盯着眼前那片青砖地。 沈祁一字一句,声调平稳但掷地有声:“汝南王出兵,以奸臣伪造遗诏,谋害大皇子□□太后为由,有正当性。” 淮南王不屑一顾:“成王败寇,成了就是勤王,败了就是谋逆。长风军规模十万,在北征战多年经验丰富,汝南王那几万人的军队在他面前,就是个小儿科。” 没胜算的东西,不是谋逆是什么?淮南王心里直冷笑,豫州汝南王一家要造反那是他的事,但别波及到南方来。 他们这样的灵秀之地,是经不起任何铁骑的糟蹋的。 沈祁凝望父亲,只淡淡接言:“汝南王国人口稠密,还能继续调兵。再有其他藩王联手讨伐,强强联合不愁打不过汪淼的长风军。” 走上前一手推过那封信,让暗朱色的火漆更猛烈烧在父王的眼里。 “请父王为大周的百年基业考虑。” 淮南王坐着未动,头上那条青筋抽动。 “请父王为我大周朝考虑,如今不伐汪淼,就等于任他坐大,天下迟早要落在异姓手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淮南王还是坐着没动。他不爱动怒,和善的性子令他很少展露怒意。但此时,他吸着气,头上那条青筋随着气息抽动得愈发厉害,克制的怒意已有迸发的苗头。 “父王。”沈祁站在他面前,提高了声量,犹如洪钟鸣响屋内。 “我不同意,这就是在送死。”淮南王倏地站起身:“我手下无兵无将,就凭咱们那一千小兵,就要去和那些个军队干仗吗!” 沈祁直直地站着,无一瞬犹豫:“儿可带兵,兵力可再征,万事都有解决办法。” “解决办法?”淮南王绕过书桌近到儿子身前,负手在屋内来回踱着步子。“沈珏的封地上有多少人,我们才多少人?你有没有想过,汪淼为什么能够把持朝政,沈珏又为什么会修书给我们?你到底有没有仔细想过!” 沈祁只缓缓答:“儿知道,也都想过。” 他知道军力就是一切,军力的背后是人口与物资,是铁骑与征战的经验。南方富庶,但偏安无强军。说是水乡灵秀之地,终究也是弱小之地。 以卵击石,不是聪明人所为。 但他不只做聪明人,他不能只做眼前的聪明人! 沈祁走到窗户前,修长的影子投在窗纱上,透过那扇半开的窗,他能看到外面的回廊与院落。 目光可及之外,是他的母亲与妻儿。如今能在这里安居一隅,是因为有这沈家的天下。 窗纱上投落的暗影颤动,沈祁抬手将窗推开些,一张英俊冷肃面容全然展露,深静双目眺望远处。 “汝南王不止修书给我们,也同样有心联合其他藩王,并州河间王已有回应,青州齐王已有动作。” 波澜不惊的话语像从云霄传来,破开天际流过窗棂,穿入淮南王耳中,他蓦地滞住脚步,抬起垂下的眼睑讶异地望向儿子。 “父王有忧虑儿子都明白,但还是那句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汪淼在朝廷里清理完政敌,又怎么不会再盯上我们?各地藩王都明白的道理,父王焉能不懂?” 沈祁敛容眸光灼灼,轻叹:“无人可置身事外,早晚会要站队。” 无人可置身事外。 沈祁抬头看云端。 “真到了那时。”他说:“就连北方的鞑虏,都会有动作。” …… 夜晚。 淮南王走到书桌前,推开放置已久的汝南王修书,另一封书信映入眼帘。 熟悉的字迹,熟悉的文字,映出一张熟悉的脸庞。 分明如此熟悉,却又一再模糊。因他已有太久未再见她,那张陪伴了他十六年的脸庞便在他的记忆里慢慢模糊起来。 万事万物仿佛都抵不过时间的力量,如流水一般一点点冲刷尽所有记忆痕迹。纵然她是他最疼爱的女儿,是他的骨肉至亲。 “有荣华就有责任,这就是王公贵族们的使命。我们沈家的儿女,也不例外。” 这是淮南王曾对爱女说的话,为了劝她接受皇帝的决定,也为了劝自己接受。 此夜再想起,却像讽刺。 有荣华就有责任。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他坐下来,接着桌边的一束烛光,第一次拆开了女儿的信件。 作者有话说: 两章配角推推剧情,希望不会太无聊? 第54章 京都 豫州汝南王的讨贼檄文一出世, 各地就像炸开了锅骚动起来,一呼百应般,北边的河间王与齐王齐齐响应。三王联合, 打着肃清逆贼勤王的名头要带兵入京。 三王一个在南, 一个在北,一个在西, 召集封国兵力近七万, 要将京都团团围住。 “汪淼伪造遗诏,杀储君,扶幼帝,在京都城内大开杀 /p /p - 分卷阅读76 /p /p 戒,忠诚良将都成他刀下亡魂,京都血流成河!” 说得要多夸张有多夸张, 上面的派发下去传到民间, 口口相传, 民间再生出各种鬼怪版本,到最后, 京都快变成一座“鬼城”。 “放狗屁!从来没有的事!京都谁不是活得好好的!” 汪伯贤倏地起身, 身后的椅子被这一后力撞翻在地。 汪淼还坐在椅子上, 捋着胡须气定神闲。“急什么?我要是他们,传得一准比这更难听。” 汪伯贤道:“他们这几个乌龟王八蛋平常闷不做声遇事见不着人,现在倒好, 皇帝一死一个个恨不得蹦三丈高!” 汪淼道:“人之常情,谁还不想坐收渔人之利。” 汪伯贤:“爹!” 汪淼抬手打住儿子的话头, 呵笑耸肩:“他们能吗?” 好比石头见大山, 压成石头粉末都不止。 什么三王压境?军队还没出豫州, 就在洛阳被打回去了。 只因他有长风军, 对付那些承平地界上出来的新兵蛋子,还不是两三手的事情? 如今那些个没出豫州地界的汝南王军就是明证! 汪淼随手抄起幕僚誊抄的檄文,入目又是那些熟悉的语句。 早在先帝还在时,他就已经从那些文臣口中听过许多次。那时候他权势有限,还能任他们指着他鼻子骂。但现在… 他们终于闭嘴。 汪伯贤还站着,盯着父亲看,说到底,三王忽然调集兵力压境这种事,他心里还是有点虚的。 但汪淼安之若素。因这一日,他等了许多月、许多年。是那些日夜里的辗转反侧焦心忧虑,最终生出的决定。 他有兵,在疲惫积弱之国鹤立鸡群,一支小军战场上逐渐做大,能与北方劲敌周旋一二,封官进爵终成如今的定国公。 只,有了军力,有了权势,在这无地方强兵无边境强军的地界上长驱千里,必成众人眼红的对象。 要保住这位置,要保住长风军,除了能带兵,还要能争能斗阳谋阴谋一手抓,必要时掀风浪肃政敌,刀尖染血。 世事朝前走。 既然有这一步,就会有下一步,谁也停不下来。 现在终于到了这一步。站在山崖上,往前是深渊、再前则绝处逢生。若不跨出这凶险一步,将来要被清/算的就是他! 汪淼捋捋引以为傲的长髯,将檄文捏成皱团,被指尖捅破压烂。 “再调长风军与各地州郡兵,速战速决,要在开春之前把这些个逆贼都给灭了。叫小皇帝下旨,送其余各地藩王,让他们往前往后两条道明明白白地选清楚,别给老子在那看戏!” 汪伯贤应下,又忐忑地问:“父亲这是有几分把握?” “没种的样子!”汪淼狠狠一眼,长髯震颤。 汪伯贤闭嘴,心里直叹气。要是能有选择,他才不想去做这种掉脑袋的事情,安安静静地当他的小公爷多好! 不过呢,转念想想要是这事成了,将来摄政权势滔天,搞不好还能取而代之,那可是大位呀! 汪伯贤又立马来了劲头,搓搓手笑嘻嘻的,转身就出去办父亲的事。 汪淼眼角一抽。 不成器的东西,还想着以后登大位?想屁吃呢?就那么点能力,真取代了沈家的天下,还不得被天下人的吐沫星子淹死? 唉!他一叹气,只恨自己当初留恋战场没能多生几个儿子备选,现在可好,想生也没这个体力了。 人老了。 一揉眼角,恨不得眼珠子都给揉出来。 傍晚进宫,宫门的禁卫军已换了他的人,一路上通行无阻,眼看着两排整整齐齐的守卫军士,无一不效忠于他,汪淼心情大好,刚刚在定国公府内生出的一丝老年迟暮的伤感转瞬即逝。 文德殿内幼小的新帝正坐在母亲怀里练字,他的生母本只是低位嫔妃,儿子一朝忽登大位,摇身一变成皇帝生母,只比陈太后低了一等。李太妃恍恍惚惚,只觉得一切都像是做梦。 殿门一关,汪淼径直上前,在长案前站定,弯腰看小皇帝练字。 小皇帝不过五岁,还是识字的阶段,字体扭扭曲曲大小不一,手腕没力气,下笔就不成型。 汪淼笑眯眯地抬手,抓住小皇帝的小手,带着他写完这“国”的最后一笔。 笔锋犀利苍劲。 “下笔要准,收笔要快,这便对了。”他道,冲小皇帝慈善一笑。 小皇帝乐呵呵。 汪淼满意地挺直腰板,目光上移,落在李太后脸上,恍恍惚惚的李太妃立刻大梦初醒。 “太后呢?”只听汪奸臣问。 “不…不知道。” 汪淼细长目眯着:“听宫人说是来了这里,怎么,不在吗?还是,不想见臣?” 声调慵懒,这样的英伟之人忽然使了这样的声调,反叫人不寒而栗。 李太妃就是这样的感受,迎着汪淼刀子般的目光,感觉脸上的胭脂油脂都被刮掉一层。 她就眼珠不听使唤地往偏殿看,汪淼顺着她的目光,脸缓缓转过去,看了一眼,再转回来,冲李太妃一笑。 刀子再刮一层,要入了皮肉。 汪淼握着悬腰间的长剑剑柄,朝偏殿走。 李太妃吐出好大一口气。 “母妃,为什么叹气呀?”小皇帝后仰着头问她。他一点都不明白,母后和母妃为什么都这么害怕汪爱卿呢?汪爱卿明明是个慈祥的老爷爷呀! 李太妃摸摸小皇帝的头顶,只无言。 汪淼入了偏殿,抬眼便看到曾经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她一如既往的珠光宝气华光溢彩,只是素着面孔未施粉黛,倒与那身华服格格不入。 陈太后望着他走进来,冷冷言道:“你又想怎样?” 被他揉烂的檄文扔在她面前。 “太后冒死给汝南王送的信,终于等来回音了。” 陈太后黯淡的眼眸里闪过异色。“你…”她嘴唇颤动。 “太后叫宫人用贴身衣物送信出宫,到云如海府上,再由云府快马加鞭出京都跋山涉水到汝南王封地。这一环一环,环环是险境,太后竟然也有魄力做成了这事。” 汪淼伸出大拇指,紧接着又摇头喟叹:“看来是老臣疏忽了,封城的时候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陈太后嘴唇颤抖得更猛烈,她睁大眼睛,头冠的珠花直颤。 怪不得,怪不得这一天下来,身边服侍的许多人都不见了。她能想象到她们被汪淼押起来严刑拷打的场景。 “你…你把云家怎么样了!” 汪淼眼底阴沉:“云如海其人勾结逆贼,蛊惑太后,应满门抄斩!” 陈太后从榻上跌坐至地。 “你…你不能这样做!”想要冲出去,眼前一道银光闪过,拦住了她飞奔向前的脚步。那长 /p /p - 分卷阅读77 /p /p 剑的剑光太过闪亮,将她一瞬间激起的勇气尽数劈碎。她一停步,修长的身躯不自主地倾倒在地,满身珠宝剧烈摇曳,落了一地。 “我可以再写信,可以重新写一封信…” “没用了。”汪淼丝毫不为所动:“你这封信可是给了那些藩王帮了大忙啊。密信已经送出去了,还想再收回来?就算我同意了,你觉得那几个藩王,他们能同意吗?” 既做了他人手中刀,刀未用尽,又怎会收回? 可笑! 汪淼站在她面前,俯身狠狠地嘲笑她。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有其他路可走,事态早已超出了她的掌控,只能叫她承受这所有后果。 陈太后两眼茫茫,汪淼那得意的脸孔逐渐模糊退去,眼前似乎又出现云如海的面容。 他是她的表哥,从小玩在一块关系还算亲密,但她自嫁入皇室,就再看不上这些不上道的亲戚。 区区一个校尉,不会经营不懂官场人情,这么多年也只有这么个品阶,朽木不可雕也,怎么能入她堂堂皇后的眼? 直到大势已去,京都染血,众人或死或屈服,最终还愿意为她出力的,就只剩这一人。 “臣受先帝之恩,一路濯升提拔,才有如今的官职地位,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责无旁贷。” “臣必不负太后所托,将密信送达汝南王沈珏手中,令奸臣诛杀,令陛下与太后脱困,令我大周重归太平!” “定不辱命!” 军营里,河间王沈誉派来的于蒙看着眼前这位大名鼎鼎的汝南王,心里的焦躁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当初要起兵的是他,被长风军打得满地跑的却是他们,现在倒好,这位大老爷不慌不忙,就知道趴在沙盘边上喝茶。 “这个时候了,我们的军打不出去,洛阳攻不下来,三军没法合兵。”于蒙终于忍不住了:“这是在被京都的军队追着打!” 沈珏放下茶盏抬起脸。“别急。”他说:“现在才哪到哪。” “那你说,还能有什么方法?” 沈珏神色澹澹:“你知道现在豫州几个大郡的太守来投诚了吗?” 于蒙迟疑:“然后呢?” 沈珏道:“先攻郡县,城中储粮与人员就都是我们的。长风军再强,不过一只军队,不能四散。” 自大周开国以来,军队逐渐收归中/央,州郡兵裁撤,不堪外来强攻。而北境又年年遭受蛮族入侵,想再重新恢复州郡兵已是来不及,只能寄希望于边境守军。 至此,长风军被逐渐坐大,养出定国公的强权。 只成败都萧何,郡县没了强军守卫,在这乱世必将轻易为藩王所取。 沈珏道:“豫、并、兖是大州,物资丰富,有了它们,便有后备的保障。” 凝视沙盘,长杆扫过大周南北。 “现在最紧要的,有三点。” “一是加紧藩国征兵,补充军力。” “一是收纳各地郡县,逼三州州治投诚,就地补充后备物资。” “一是切断南北通路,叫南边那些人过不来,把汪淼给堵死!” 风吹进营帐,吹得帐壁呼呼作响。这个时节,凛冽寒风,较往年更甚。 “这样是把各州都牵扯进来。”于蒙摇头:“这已经不是我们和京都的战争。” 狂风更凛冽,几乎要淹没于蒙的声音。 “况且现在已是冬季,刚过完一个荒年,百姓的日子都不好过,各州储粮早已吃紧。” 狂风中声音微弱,已不可闻。 沈珏盯着那沙盘置若罔闻,长杆划过京都的坐标,“啪嗒”模型掉落,陷入沙盘,摇曳烛光映出他扯起的嘴角。 “然后你我就等着分这天下吧。” 作者有话说: 很多写法没有尝试过,一点点摸索着来,没办法像很多太太那样写得很流畅,不好的地方请多包涵哈? 第55章 幸运 朔北下了雪, 不再是蜻蜓点水,而是鹅毛大雪纷纷直落,在广阔平原上覆上半尺厚的白雪。 大雪之后气温急转直下, 原本只是寒凉的天气仿佛一脚踹开了刺骨寒冬的大门。这下, 中原来的两个小姑娘是实实在在感受到什么叫“苦寒之地”了。 “啊切啊切啊切!” 玉姿连打十来个喷嚏,身上裹了两层被褥, 还是冻得直发抖。 这里不仅冷, 还冷得极有层次。到了夜里寒气最盛,能穿透被褥直钻手脚。玉姿才过了一夜,就得了风寒。 还以为过了大半年早就适应了这寒冷,不想寒冬才刚刚开始,之前经历的就是个小儿科! 玉姿拧拧鼻子,呛出一个鼻涕泡。 帐帘一起一落, 同她一样初次经历漠北寒冬的姑娘走进来。 “您别进来!”玉姿哑着嗓子喊:“奴婢发着热呢。” 沈鸢一步不停地走上来, 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那滚烫温度漫上手掌,沈鸢顿了一下, 塞了个东西到玉姿手上, 转头走到小帐篷中心。 玉姿的手里突然被塞了个硬邦邦圆滚滚的东西, 暖洋洋的烘着她的手心。她一低头,看到一只铜黄的手炉。 “奴婢不能要这个。”她说,想起身。 “拿着。”沈鸢答得很简短, 叫她坐下,转身拿了个瓦罐过来。 点了炭火, 架起来添了水, 用刀刮了半块乳酪放在罐里, 放在火上慢慢加热。 和刚来朔北时, 玉姿为沈鸢做的羊乳步骤一样。 玉姿说不出话来,看着公主坐到她床头。 热腾腾的羊乳被纤细的小手端起来,沈鸢沿着碗口吹了吹,递给玉姿。 玉姿看着羊乳直发愣。从前都是她照顾主子,怎么这会儿变成主子照顾她了? 白白的热气升起来,像一道隔在两个小姑娘之间的屏障,叫各自都看不清对方。雾气散去,在她们两人粉粉的鼻尖上都留下了许多雾珠,视线豁然清晰,眸子一瞬就对上。 恍惚就回到初来朔北时,也是这般大眼对小眼,四眼茫茫不知所往,懵懂青涩。 “扑哧”,沈鸢笑出声。“快喝吧。”她抬了点碗底。 玉姿还犹豫着,只听沈鸢问她:“还记得我们在朔北第一晚我同你说的话吗?” 【咱们这会说是主仆,其实是相依为命互帮互助呢。】 玉姿揉揉鼻子,圆圆的眼睛看沈鸢。 “寒冬很难熬,这里不比中原,是得要慢慢熬的。咱们都是第一次经历,都要有个适应的过程,互相都得照应着才行。”沈鸢对她说。 玉姿似懂非懂地点头,捧起碗咕噜咕噜地把热奶喝下去,食道的暖一路滑到胃里漫上四肢百骸,连同心里腾腾升起的暖意一起烘着她。 “怎么样?”沈鸢帮玉姿擦了擦额头的汗。 /p /p - 分卷阅读78 /p /p “暖和多了。”玉姿道:“就嘴里发苦,还吃不下东西。” 话音刚落,一颗滚圆的小东西被塞进嘴里。玉姿“唔”地一声,牙齿不自觉地咬下去。 汁水迸到齿上,满嘴的甜。 “啊,这!” 是新鲜的,脆甜的,水灵灵的!不是果干不是干枯枯的! 久违的果香! 玉姿眼睛瞪圆得眼珠子都要蹦出来。 沈鸢笑道:“赞皇的金丝长枣,金贵着呢!”一抬手,一个金丝食盒放到被子上,一颗颗青红欲滴的大枣来回滚着,略略一看,数量不过五六十。 沈鸢数了数,挑了十颗出来,放到床头的矮柜上。“省着点用!我可是特意留着的!” 玉姿惊奇:“现在这个时候,中原的东西还能运过来吗?” 不久前在襄城的那一次会战据说十分惨烈。起兵诸王加紧了征兵,三王各自镇守十几万户的大封国,一路收纳周边郡县的小军队,兵力一下子从七万扩张到十二万。 汝南王在南以清君侧名义收了几个大郡,切断南北通路,南部的物资和州郡兵过不来,等于令汪淼的长风军孤军作战。 汝南王要北上,要出豫州直捣京都,于是就有了襄城的那一战。 双方都惨烈,染血千里,却是谁都没再能向前突破一步,就这样僵持着。 僵持到了现在,到了这寒冬。 动乱之下,什么都被切断了,沈鸢再不能向家乡送信,家乡的信也再到不了她的手上,而她顶着沈家宗亲女的尴尬身份,也被朝廷的定国公所提防。一来二去之后,朔北的和亲公主如风筝断了线,与生她养她的故国失去联系。 沈鸢摸着那滚圆的大枣,只还感到庆幸。至少她还能从岱钦那里得到关于故国为数不多的消息。 岱钦安慰她:“你父王的王国靠南,战事没有波及过去,你家人都安全。” 沈鸢也算松了口气了。 玉姿看着枣子,忽然说:“听说南边死了不少人了,本来就是饥年,又在打仗,很多路都断了,百姓被饿死冻死是成堆成堆的。”她想了想,又叹气:“也不知道云嬷嬷、徐嬷嬷、小红、移星她们都怎么样了,在宫里过的好不好,能不能接济得上宫外的家人。” 虽然她在宫里时总受嬷嬷的打,但真到了朔北,心里总还时不时地惦记起她们来。“那时候我被选中陪嫁朔北,她们还哭了,说我要去苦寒的地方受苦去了,没想到现在反而调了个,京都反而才是最苦的地方。” 玉姿的眼泪掉在沈鸢手背上。 还记得当初大余国攻破朔北防线深入腹地,战事不过持续一天,但却足够惨烈,平民的帐篷羊圈被踢翻,牧民被马蹄踏死,士兵的残肢断臂堆成小山,夜晚那些军营发出的哀嚎声更是不绝于耳。 沈鸢和玉姿是经历过的。所以,她们也都知道南边的情况并不会好。 玉姿又问:“要是朝廷或者藩王一方打赢了仗,咱们会怎么样啊?” 沈鸢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其实我心里是希望沈家人能赢的,如果汪淼把持了朝政,纵然他不敢做些什么,但难保将来不会改朝换代。但是我有时候又想,如果三王真的攻进了京都,说不准又会因为他们三个谁坐大位干上一仗,那战事还得继续…我懂的少,想不了那么多,只能保住咱们眼前。” 沈鸢伸手帮玉姿擦了泪,玉姿又小声问她:“那咱们在这儿,该做些什么呀?” 沈鸢道:“好像没有什么可做的。能在这里好好活着,那便是幸运。无论最后谁坐了大位,他们还会顾及我们在朔北的身份,不会动我们的家人。” 玉姿点着头,像是立刻明白过来:“懂啦,要是殿下生了小王子,小王子以后当了朔北的继承人,那王爷在淮南就更没后顾之忧了!” 沈鸢捂脸:“还早呢。” 但玉姿已经翻身下来,一把抢过主子手里的枣子放到炉边,嘴里直念叨:“那更不能吃凉的了!” 沈鸢无奈:“行了行了,我都注意着。”按下玉姿,忽而正色说:“别瞎想了,别说我现在没有身孕,就算真有了孩子,也当不成继承人的。” 玉姿震惊:“为什么?” “朔北没有让异族子女作继承人的传统。你看穆沁,虽然是长子,却也没有资格坐上王座。” 玉姿愣在那里。“可是,可是汗王现在也没有别人啊。” 沈鸢道:“现在没有,以后总会有的。” 玉姿说不出话了。 蓝天下,沈鸢坐在马背上,眺望那绵延天际的白色平原。她摸了摸小腹,一如既往的平坦,御医还是那一套说辞:寒气入体不能受孕。 虽然岱钦从来没有说过些什么,但沈鸢知道,朔北的无数双眼睛还在看着。但是岱钦不发话,其他人不敢明着说,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岱钦说她是自己的妻子,必不叫她两难,这便是她的幸运。其他的,她不能再要求更多。 福团儿又喷出一团白雾,跺着前蹄,朝东边用力点了点马头。 “怎么了?”沈鸢轻拍安抚它,抬起头,白雪覆盖的空旷缓坡上,突然出现许多人。? 第56章 追击 骏马冲出地平线冲进沈鸢视野中, 一匹、两匹、紧接着是许多匹高头大马,从地平线那头冲出来顺着雪幕飞奔直下,白色雪雾弥漫天际。 马上的那些人均身着裘衣盔甲, 朔北骑兵的打扮, 扬起长鞭,扭头朝身后的雪地抽打。 沈鸢骑马立于缓坡这头, 直到他们逐渐逼近, 她才终于看清。 那些骑兵抽打的根本不是什么雪地,雪雾散去,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扭动挣扎,被绳索捆绑串行系在马后,被一路拖行至此。 他们身后,是长长的拖行轨迹, 翻滚的雪堆中混杂泥与血。 马队缓行下来, 被拖行的人终于找到缓口气的机会。有人爬起来直冲上来要反击, 被马上的士兵一拳打倒在地。 马队撂下牛皮绳,包围地上的奴隶围成一圈来回环绕, 挑选他们想要的人。 立在不远处的沈鸢问卫兵:“这些是什么人?” 卫兵答:“看样子是俘虏。” 俘虏吗? “啊!” 刺耳尖叫划破长空, 沈鸢举目望, 一张稚嫩的脸直进入她眼帘。 “就她了!” 士兵弯腰抱起选中的猎物,高高扛起摔上马背,一扬马鞭奔出马队。 马身略过, 就在经过的一瞬,马背上被横卧的俘虏抬起脸。 黝黑皮肤, 粗糙脸颊, 唯眼睛清澈, 是少女的稚嫩与质朴, 如今染上极度的惊恐,于沈鸢眼前一晃而过。 手心的缰绳倏地握紧,沈鸢转头,明利眸光直射卫兵,质询:“为什么会有女 /p /p - 分卷阅读79 /p /p 孩?” 卫兵略一怔,回答:“可能是从边境上掳来的奴隶。” 那边的骑兵还在挑选自己的猎物,鞭子落下,扬起俘虏的脸,看到女人便抓起,像抓小鸡一般,一个接一个抓上马背。 “混蛋!” 雪地里那些人叫骂,有人爬起抡出拳头,马上骑兵举刀向天,顿时激起千层雪浪。 女人被扛起来,扔马上。骑兵飞奔出列,一个接一个,像箭矢从沈鸢身前略过。 那些脸庞匆匆而过,距离太远,叫人看不清长相,唯眸光明亮,如锋利刀尖,在人心上重重刻上印痕。 沈鸢的卫兵凑近:“都是大余人,按照传统分给军士。” 拉住她的缰绳,问:“是否回去?” 沈鸢抬头,四目相对,对方的意思便清晰传递。 这不是她该管的事情。 岱钦曾说过,大余人与朔北人世代为敌,朔北人不会愿意善待敌人。这便是草原的传统。 始终有条界限,划分江河两岸,对岸是她不能涉足的区域。 这确实不是她该管的事情。 卫兵又问:“是否回去。” 沈鸢抓紧缰绳的手便松开。 忽听一声响亮怒喝,如云霄传来直破雪地。 “放开她!” 调转的马蹄被拉停,沈鸢下意识地一拉缰绳,脑子却跟不上手的速度,还有一刹那放空。 因那句怒喝,太熟悉。 …… 夏妈妈的视野里白茫茫一片,都是激扬的雪雾,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周围鞭挞声、叫喊声、马蹄声,响彻耳畔,好像曾经无数个夜晚里缠绕她的梦魇,诡异且骇人。 她恍恍惚惚地想,事情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云府虽不是京都的大户,但也曾富贵祥和,水榭楼台、阶柳庭花,隔绝了墙外京都城里的那些波谲云诡。 她曾经这么认为,毕竟云如海不过一介校尉,在皇城下毫不起眼,皇宫里的事再如何也波及不到他们来。 直到官兵冲破府邸,火光中利刀霍霍,一众人都被带走,大小姐带着几个女眷侥幸逃出,正遇兵荒马乱只得一路向北,来到这无边草原。 逃出绝境再遇绝境,还是逃无可逃,一拳击碎过去几十年的静好岁月。 终是到了这一步。 纷乱声中一声暴喝直击心海,夏妈妈浑身为之一颤。雪雾散去,她看到熟悉的身影冲出来飞身跳上一匹骏马,日光下银光闪过,马上士兵的手臂鲜血直流,立时摔下马身。 跳上马的那人顺势取而代之,拽过缰绳,一夹马肚,飞也似的冲了出去,在夏妈妈眼前留下一道模糊幻影。 别去! 不能去啊! 不能就这么进了贼窝,受他们的侮辱啊! “云琦!” …… 沈鸢驱动身下福团儿,身旁卫兵问:“怎么?” “有中原人。” 卫兵的眼神里有些不解。“汗王已经不准地方上再骚扰中原边境了。”他说:“会不会是您听错了?这里都是大余的俘虏。” 沈鸢抬起眼:“我没听错。” 眸光像一束亮光直直地打上来,卫兵忪怔片刻。“小人去叫人回去禀报。”他说,手还握在福团儿的笼头上,控制着它。 “那还来得及吗?”她说。“那些女孩都被带走了。” 那些朔北士兵急不可耐,她们等不到她派人细细纠察,就要被侮辱清白。 脑海中又浮现出扎那抡起砂锅大的拳头击碎年轻姬妾天灵盖的画面,姬妾倒在地上瞳孔放大,与刚刚那一双双一闪而过的恐惧的眼睛逐渐融合。 说话间,缓坡下的雪地陷下一个大坑,无数雪花朝天舞,沈鸢举目望,看到朔北的士兵摔下马重重落地,一个青年人驱马向前冲出马队,直奔前方而去。 他身后那些朔北人立刻夹马追击,十来匹高马前后疾行。腰刀拔出挺直向天,寒光乍现,于空中划出无数银色轨迹。 沈鸢咬牙。 “达里维欸,先去找杨清元,就说是我的命令。” “那您怎么办?” “我先追上去,他们不敢伤害我。” 达里维欸一转头,福团儿已冲出视线,沿着缓坡向下朝远处那奔走马队追去。 达里维欸脑袋一空,待回神,才想起刚才小王妃奔出去的那一刻,给了他一个眼神。 是在命令他,叫他立刻行动,时间紧迫,不容停顿。他跟在王妃身边许久,她大多和和气气说话温柔,这是他第一次,受她明确的指令。 达里维欸略一迟疑,调转马头。 福团儿不到六岁还算小马,但也是岱钦精心为沈鸢挑选的骏马,迈开蹄子速度一点不落下风,很快就从缓坡的另一侧冲到平地,赶上前方那个青年。 寒风呼啸而过,沈鸢头上的帽子被吹落,长长的辫子落下来,打在她脸颊,叫她清醒,又叫她迷茫。 岱钦说过,自她嫁过来朔北人再不擅自骚扰中原边境,烧杀抢掠被禁止,纵使在这中原王朝内乱的时期,他也给了保证。自此,她实现了来此和亲的使命,以她的能力,能得此承诺,已经是极大的幸运。 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些俘虏她略略一眼,至少百来人,看不清长相,但男女老少皆有,平民毋庸置疑。 这些人就这么在上都被堂而皇之地奴役,那在整个朔北还有多少人得此遭遇? 沈鸢一咬牙,加快速度。 她从缓坡另一侧插入,直接越过了后面出列的那些朔北士兵,福团儿跑得快,她便很快追上了那个说着汉语的青年。 两匹马并驾齐驱,沈鸢侧脸,看到青年身着单薄外衣,脸颊黢黑脏污,难辨五官相貌。他紧紧咬着牙俯在马背上,攥紧缰绳的手背上一条血线滑下来,脏了鬃毛。 察觉到身旁有人赶上,青年转过脸,正要祭出的匕首蓦然停顿。 遥相对望间,时间缓慢流逝,但路程已行远。 前面仍在疾驰的朔北人来不及确认身后追他的人是谁,转手取出挂在马侧的弓箭,扭过上半身,弓尾压在被他掳来的女孩背上,弓身拉满。 沈鸢的眼前只闪现一个银黑色的点,破开凛冽疾风,不过半息已放大数倍,身后拖着长长的箭身,呈弧线轨迹疾速向前。 电光火石间一道强力拉开她身下的小马,躲开了那支箭。 “抓紧了!”青年道,放开拽住福团儿笼头的手。 朔北人见不中,正要再掏箭矢,手上忽然插上来一只匕首。“哎呦”一声,身子一歪,摔下马栽倒在地。 追击就此停歇,青年跳下马,拔出插在朔北人手上的匕首,无视朔北人的哇哇叫骂,转身去接被他强行带走的女孩。 沈鸢马背上直起身,停歇后初始的惊魂未定过去,眼前的景象叫她瞳孔 /p /p - 分卷阅读80 /p /p 微缩,心头隐隐漫上寒意! 这个朔北人的目的地,是军营。 大片大片的营帐拔地起,士兵们走出来站到她眼前,停下动作目光投射,神情均有些许忡怔。 一个大汉抽刀上前,目露凶光。 “放下。”佩刀军官走出来一把拦住,转头问沈鸢:“王妃娘娘,您来这里做什么?” 士兵们都顿住。 被层层目光包围的沈鸢脸颊发热。? 第57章 救下 被掳来的女人坐了一地, 挤在密集的帐篷中间那一小块空地中。四周朔北人高高壮壮围了一圈,透过那参差的间隙,她们能看到有个中原长相的女人站在最前面。 朔北的这些士兵从来不会客气, 但在这个女人面前他们却意外地安静, 只叉着腰扶着刀耐心地听她说话。 她说: “这些人我要带回去。” 乌利矣是这里的牌子头,他长得又黑又壮, 一脸大胡子, 看起来比黑熊还凶猛。就是这样一个人,面对小王妃这莫名其妙的请求,也只得平心静气地应对。 “这些是经过穆沁王爷同意分发到军中充作奴隶的大余人,您无权带他们走。” 话虽然说得客气,但态度却很强硬,他昂着下巴明确地拒绝沈鸢, 目光犀利且冰冷。不光是乌利矣, 他身后的那堵人墙中的每个人都是这般神情。 任谁被这么多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包围, 也不会好过。 此时沈鸢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毛发都竖起来。 她硬着头皮,攥了攥拳头, 说:“这里有中原人, 我的同族人。” “奥。”乌利矣面无表情:“您是不是弄错了?这里的都是从边境逃过来的大余人, 没有什么中原人,中原人只会被我们掳来做奴隶,他们可没有胆量自己到草原来。” 身后的人哈哈笑。 沈鸢坚持:“这里有中原人, 中原人和你们,和大余人长得都不一样, 仔细看一看就能知道。” 她向前踏出一步, 想要穿过人墙去见后面的那些女奴。 “呼啦”一声, 乌利矣的腰刀被抽出, 刀尖向下抵在地面,乌利矣两只手交握搭在圆扁扁的刀柄上,撑着宽而大的身躯挡住沈鸢。 “我不管这里有没有什么中原人,总之这是上面许准了的,将士们辛苦了一年,就等着冬天的时候享享福,现在到手的猎物跑了,我怎么向他们交代?” 身后的人墙发出高呼赞同之声,只把帐篷都震得抖一抖。 乌利矣官阶低,但会处事。他朗声询问:“护卫王妃的人呢?去哪了!王妃误入这里,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这个责任谁能担得起!” 又抬手:“来个人,把王妃护送回去!王妃有一个三长两短,报到上面你们都得掉脑袋!” 样子做得明明白白,客客气气地就要赶人了。 乌利矣注视沈鸢,嘴角慢慢拉起一个弧度,拱卫他的士兵们更是做得放肆。 这里是军营,是朔北的军营,阳刚气重,草原味浓,最见不得有其他元素混杂其中。 两个士兵逼近上来,左右两边夹着沈鸢,目光紧紧粘在她脸上,就差一步便能把她吞进肚子里。 沈鸢攥着马鞭,没挪步。 人若要立足世间,必要有傍身之物。有人依仗自身顶天立地,光芒不可逼视;有人承继家产权势,也可自保荣华。 而沈鸢自问,如今在这里,她两样都还靠不着。不过好在,她有岱钦,岱钦可作她的后盾。 岱钦,你说过会护我。 她说:“汗王之前因为乞立部部首放纵手下侵扰中原,受到责罚的事情,你应该清楚吧?” 乌利矣弯起的嘴角抽了一下。 沈鸢道:“大周和亲朔北,为两国交好,汗王下令不再侵扰不再抢掠中原,既然如此,中原人不可为你们做奴。” 她说:“否则,我会请汗王为我做主。” 乌利矣虚伪的笑容凝固了。 “这是上面的意思,我们不过是执行。”他很及时地推诿。 沈鸢微笑:“那不如等我请示完汗王,你们再执行。不然我怕你们执行完了,上面又会怪罪下来。” 乌利矣的眼角抽了。 哈!都说中原人狡猾,看来真没错!为了达到目的,连汗王都能给搬出来! 刀尖离地,被他收回手上。 “娘娘,恕我提醒您一句。”他紧紧盯着沈鸢:“朔北的大帐里不会允许异族女人指手画脚。” 这件事沈鸢早就知道了。“我心里有数,多谢提醒。” 乌利矣还是不死心:“我怕您报到汗王那里,会受汗王的责备。” 沈鸢还是回答:“我心里有数,多谢提醒。” 她走上前,让那乌利矣侧身,穿过层层人墙,在许多朔北人的目光中一路走到那些女奴面前。 “只带中原人。”乌利矣一旁提醒:“大余人得留在这。” 沈鸢对视着那些蜷缩一地的女奴,一眼扫过去,就大概知道谁是中原人,谁是大余人。只是不同的是外貌,相同的是处境与人心。 她抿抿唇。身后朔北人还在看她。 “其他的人我不带走,我会找汗王一并确认,在此之前你们不可擅自行事。”她说。 乌利矣沉着嗓音:“恕我提醒您一句,朔北的…” 沈鸢转身:“乌利矣,你说的太多了。”敛容逼视。 乌利矣只好闭嘴。 走出帐群,沈鸢叹了口气。 杨清元问:“为何叹气?” “其他人被留下来,那些女人很可怜。”沈鸢道。 杨清元道:“草原上百年如此,一方土地养一方人。游牧者依水草而居,资源要靠互相掠夺获取,不可能轻易改变。” 沈鸢道:“说到底还是因为能力有限吧,不能指令他们。” 杨清元道:“是。” 沈鸢瞥他一眼。“你为什么说话总这么直白呢?” “臣不会说假话。”他说:“不过就连汗王也要尊重草原人的传统,也不可以随意行事。” 他瞥了一下那些人,说:“乌利矣是穆沁的人,你这么做可能会得罪他,难保不会去汗王那里告一状。” 沈鸢道:“岱钦那里我会去说。其他的事,我会再想办法。” 都叫岱钦了吗? 杨清元望她一眼。 “那几个中原女子还需要您带回去,亲自问话。”他说。 中原女子,这几个字眼钻入耳中,沈鸢忽然想起些什么。 那个和她一起来的黑面青年呢? 乌利矣看着被五六个赤膊士兵包围起来的那个勇猛的青年,只感叹,自己亲自训练的士兵怎么就能被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原人给偷袭了呢? 丢脸! 他抓起士兵的手臂,手臂上还在汨汨流出的 /p /p - 分卷阅读81 /p /p 鲜血刺痛了他的眼。 倏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士兵。“被这个小不点伤了不说,还被踹下马,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转头看到其余的士兵已经围扑上去,要把那个中原来的年轻人撕碎。匕首从那青年手中划出万般轨迹,手起刀落,瞬间放倒了两个人。 “再被放倒一个我把你们全宰了!”乌利矣怒喝。 更多人扑上去。 终究是寡不敌众,青年终于被狠狠地压在地上,黢黑的侧脸被土地压扁,五官都变了形。 乌利矣的面子稍稍保住,总算转怒为喜,大步上前,聚拢在一起的士兵便让道。 乌利矣弯下腰,从地上拽起手下败将的头发,将他的脸脱离地面,那青年怒目而视。 “小子,你挺厉害的吗。”乌利矣笑眯眯地拿手心拍拍他的脸,像是在夸奖,更像是行刑前的威胁,让人不寒而栗。 宽圆的指头用力捻过那青年的脸,一抬手指,指上黑乎乎一片。 乌利矣的眼睛微眯。 他拽起衣角狠狠擦了擦青年的脸,擦下来许多炭灰,再看青年,褪了黑面,显出另一张面容来。 那青年被拽着头发强行仰起脸,极致的美貌冲出污浊黑炭与凌乱散发,直击人眼前。那是一张属于美人的脸。 军营一瞬间寂静。 他们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可这样的美人真没见过! 那些士兵只觉得自己心跳突然加快,就连乌利矣也愣了下神。 “牌头!”有人扯着嗓子叫乌利矣。 “牌头!” “牌头!” 越来越多人兴奋地叫出声,军营里闹哄哄。 乌利矣呵斥:“都给老子闭嘴!”他揉揉眉心:“叫老子也没用,这种得给上面的老爷留着,懂不懂!” 一手拽住美人的衣领,把她拖出人群。 她在所有人直勾勾的目光里被一路拖行,闭上眼,又睁开。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住乌利矣的手臂,张开嘴用力咬上去! “啊!”乌利矣一声惨叫。 那美人一口吐掉血肉,拔出他的腰刀,冲过人群,冲出帐群,因着求生的极致爆发力势如破竹,来到雪地。 “抓住她!” “把她给老子逮回来!” “老子要弄死她!” 风呼啸,怒骂声响起,于她身后越来越近,眼前白茫茫的雪地一望无际,竟没有一处她可落脚停歇之地。 力气耗尽脚底一软,她跌倒在地,低下头,手里的刀闪闪发光。 父亲说,云家人要有骨气,宁玉碎不瓦全。 她身为云家长女,将几个姐妹与奶娘带出来,一路逃亡至此,已是用尽了她的全部力气,她不曾辱没门楣,她对得起自己的姓氏。 到如今,她实在没力气了。只是赴死之前,还要留下清白不受侮辱,他们云家人,绝不受辱! 架起刀,闭上眼。 “咯噔” 刀飞进雪地中。 云琦睁眼,一个长相俊美的男人站在身旁,注视她,缓缓开口: “有公主在,无需寻死。”? 第58章 别哭 穆沁简直气得跳脚。 横冲直撞来到大帐, 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推开守卫就冲了进去。 “岱钦!你女人造反了要!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帐子里的执事官与万户长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喝吓了一跳,转头看穆沁。 “你女人现在明明白白地, 要在咱们朔北的地界上爬坡撒野, 不教训一顿她下次就要直接坐到咱们头上来了!” 官员们又互相意味深长地对望一眼,再看王座上的岱钦。 只见岱钦端坐着不动, 神情有困惑, 但仍旧淡定,他招招手,心平气和:“穆沁,什么事,慢慢说。” 穆沁这次是真气着了,一口气憋到现在, 一股脑全在岱钦这里发泄了, 猛然叫他心平气和下来, 他反而差点提不上气来。 仆人端来茶水,穆沁一口闷了, 才重新说:“你知道你那个中原来的丫头今天去哪了吗?”然后把今天的事摘了个重点秃噜了出来。 穆沁骂完最后一个字, 那一口怨气终于发泄了大半, 喘着粗气平和不少,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岱钦,只等他也发怒。 但岱钦只是一只胳膊肘撑在扶手上, 抬手缓缓捋着胡须,面无表情。 穆沁呼出最后一口粗气。帐子里的其余几人再次意味深长地对望。 “她为什么突然去了你管辖的军营?”岱钦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淡。 穆沁压住胸口, 再解释:“谁知道?中原人有句话叫头发长见识短, 说的就是这些个没脑子的女人。” 岱钦又捋捋胡须。 穆沁瞧着他, 心里那压抑了一路的怒气忽然就没了底气。岱钦这态度, 几个意思? “穆沁,你是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岱钦只平声问。 穆沁太阳穴突突两下。 “没有,就抓了几个奴隶来。”他说。 “那她带了那些人回去了?”岱钦歪靠着王座,不咸不淡地问。 “带了几十个。” “为什么只带了几十个。” 穆沁搓了搓手。妈的!怎么告个状还这么麻烦! 他那底气又消解大半。 岱钦还是问:“穆沁,你到底有没有做我不知道的事?” “没有。”穆沁挪开目光,顿了一下,又提高嗓门:“不是,现在那个中原女人堂而皇之地跑到军营里去,带走了我们的人,这个总得有个说法。” 岱钦抬起下巴:“去把今天跟着王妃的卫兵找来。” 转回眸子,注视座下一脸懵怔的穆沁,微微眯了眼睛,勾起唇角对他笑。 穆沁:“…”他压下嗓门:“你什么意思?” 岱钦起身,跨步下了座台,在众人眼前阔步走向穆沁,张开手臂揽过他肩头。 “一件小事而已,大哥你何需发这么大的火?咱们兄弟两个,有什么不能私下里说?” 岱钦露着笑意,语气里反而多了些戏谑之意。他的手臂很有劲,被搂着的穆沁的肩头隐隐作痛。 岱钦问:“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气冲冲地闯进来,对我直呼其名,把我的女人也给牵扯进来,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穆沁斜眼看他,愣了一下,问:“什么。” 岱钦垂眼盯着穆沁的下巴,缓缓地说:“这叫以下犯上。”他一字一顿:“大哥,这叫以、下、犯、上。” 声线浑厚低沉,这样近的距离,直震着穆沁的耳膜。穆沁讶异地抬眼,看到面前的岱钦也撩起眼皮,目光直射过来,威慑且瘆人。 穆沁的话语哽在喉咙里。 岱钦收起笑容:“我可以允许你私底下对我不敬,但明面上,当着 /p /p - 分卷阅读82 /p /p 外臣的面,我还是你的君主。” “明白吗?” 岱钦拿手拍拍穆沁肩膀,转身回了王座,再坐下时,面色已放阴沉。 “叫王妃的卫兵过来,立刻!” …… 穆沁快了沈鸢一步,当她回到帐子的时候,汗王已经派人叫走了达里维欸。她未得汗王的允许,只得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忐忑地等待。 直到夜深,撒吉拉下帐帘遮风,一个身影才从外面走到门口。 撒吉行礼。 “出去。”门外那人只道。 撒吉讶异,心里又突突一跳,因岱钦从来敬重她,从不会对她如此强硬地命令。 这语气,与沈鸢和亲那晚,岱钦命令玉姿出去时如出一辙。 冷漠,强势,不带一丝情绪,便是最大的情绪。 撒吉快速回望沈鸢一眼,而此时,沈鸢也已经站了起来,眼神里略微透着忧惧。 撒吉转身,终归只能离开。 岱钦走进帐内,从黑暗到光明,烛光打在他脸上,照亮了那脸上的阴沉。 他坐到矮墩上,身子斜靠下来,没说话。 沈鸢咬咬下唇,缓缓坐下。 烛光轻轻摇曳,火盆飞起几点炭星,帐子里安静得吓人,沈鸢垂着脸不敢看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与对面那人沉沉的呼吸声。 她蜷起手指,指甲狠狠掐着手心。 不可以这么耗下去。那些说辞与请求她来时就已经想好了,当初她做出那个决定,就意味着要承担这样的后果。她不应该临时又退缩,更不能临时又后悔! 于是她开口:“今天的事情想必您都知道了。其实…”她控制了一下声调:“其实是因为其中有我的同族人,她们是从南边逃难而来,并非有其他目的…” 头顶传来声音:“这我已经知道了。” 指尖继续往手心里深入,沈鸢接下去说:“打扰了军士们,又冲撞了长官,是妾的鲁莽,但绝不是有意…” “这我也知道了。”岱钦只是说:“但是不止是冲撞这么简单,今天有个女人砍伤了几个士兵。” 语气没有一点波澜,平淡地叫人心里打鼓。 沈鸢闭上眼睛,顿了顿,再说:“这件事是妾一个人的错!妾愿意一人承担!她们只是想自保,才会出手伤了那几位军士,请您饶她们一命!” 她叩首行礼,手掌覆地,额头扣手背,请求:“妾这里还有从家乡带来的财物,如有需要,明日会交给乌利矣,请他代为转交那几位军士赔礼,以抵消同族人所犯的罪过…” “赔礼。”岱钦换了一边仰靠:“你是王妃,去给下面的小卒赔礼,这算什么?” 沈鸢说不出话了。 在这沉默的间隙,她再次扪心自问,一如既往地得到那个一模一样的答案。 她和亲而来,没有多少选择,临行前,为了能让她安心上路,她的父王告诉她:“有荣华就有责任。” 她进入汗王的卧帐,送她来的使官告诫她:“大周朝子民的安定就掌握在您的手中。” 她寻求杨清元的安慰,这位友人温柔地安慰她:“为了两国和平,为了边境的百姓。” 既然如此,这便是她不得不承担的职责。纵然在这里,她必须依靠着岱钦,很多事情都受限,但若一再事不关己以明哲保身,实在是本末倒置。 更何况,没有人会尊重一个不敢发出诉求,不敢争取的懦弱之人,在朔北,更是如此。 于是沈鸢再次开口:“您…” 岱钦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脸抬起来。” 沈鸢便收口,抬起脸,从地上直起身。自岱钦入帐以来,沈鸢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到他脸上的表情。 他凝视着她,面沉如水,她与他朝夕相对近一年,极少见过他这副模样,因而她看不出,他到底有多少怒意。 四目相对,眸光凝在对方眼中。 便是这样直接的对视,令沈鸢在经历初始的慌乱后渐渐镇定。 她平声说:“您答应过,不叫朔北人再抢掠我同族人。” “我给过这样的保证。”岱钦道。 “妾不仅是朔北的王妃,也是同族人的公主,于情于理都不能坐视她们受到侮辱。” “你确实有这个职责。”岱钦道。 沈鸢轻叹:“但您还是有怒吧。” 岱钦没接言,他凝望沈鸢好一会儿,终于抬手,指尖赫然触上她的眼角,她只退无可退。 但那粗粝指腹只轻轻一捻,再回手,一点点凉意在眼下晕开。 沈鸢自己都没发觉,她的眼角已挂泪。 “我是有些怒意。”岱钦看着她:“毕竟这件事你做的确实鲁莽。” “但是你没做错。”他又说。 “别哭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3-16 23:48:05~2022-03-19 00:06: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沉迷修仙不能自拔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教训 不是什么大事。 岱钦这样告诉她。 他支起身子凑上来, 伸出双手扶住沈鸢左右脸颊,把她的五官挤到中间,手掌擦掉了她余下的泪水。 虽然动作笨拙了点, 但不得不说, 擦得很干净。 拿开手搭回膝盖,岱钦望着眼前五官重新舒展开的小王妃, 对她说:“这件事你应该来找我, 而不是去找什么杨清元,更不应该自己再一头扎到军营里去。” 沈鸢道:“是妾做错了。只是当时情况紧急,那些人被一个一个扔上马,如果时间晚了…” 她说不下去了,不过不要紧,岱钦能明白她的意思。 他只撩起眼皮瞅着她, 表情还严肃着, 但是没有之前的冷淡了。 沈鸢坐到脚踝上, 问:“他们很生气吧?” 岱钦道:“穆沁最生气,他向来冷傲, 我第一次见他这么恼火地破口大骂。” 他叹出一口闷气:“还在大臣们面前。” 沈鸢垂下眼, 摊开的手心进入眼底, 浸满了冷汗,一个个半圆月牙儿掐痕清晰可见。 “对不起。”她说:“让您为难了。” 对面半晌没回应,沈鸢往上看去, 见岱钦再次仰靠下来,身躯缩在敞开的大氅里, 搭起一只脚, 撇撇嘴:“还行吧。”神情放缓许多:“毕竟我是君主, 他再跳脚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神情突然就没那么严肃了, 甚至还有些耍无赖的感觉… “呃…”沈鸢反而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斜歪着的岱钦侧过脸瞥她:“还想哭吗?” 沈鸢摇摇头。 他便伸手拍拍身 /p /p - 分卷阅读83 /p /p 侧的地毯,叫她坐过来。 沈鸢挪过去,岱钦拉她进他怀里。 “我们有自己的规矩和传统,和你们不一样。”他说:“你今天贸然闯进军营里,侵入他们的领地,他们不会仔细询问你的身份,如果不是乌利矣见过你,刀剑无眼,你很可能就受伤。” 他皱眉严肃地和她说:“这样很鲁莽,很危险,远比让我那个哥哥跳脚要严重得多。” 沈鸢诚恳地点头。“以后不会了。”她说。 “还有以后?”岱钦瞪她:“再有以后真得好好教训你了!” 沈鸢摇头:“没有了,没有了。” 气氛好像突然缓和了许多,但经过这一遭,沈鸢惊魂未定,脸颊还是烫烫的。她抬手想用手掌凉一凉热气,不想手里的冷汗都被她蹭到了脸上,便又低头想寻巾帕来擦,看看周身却寻不见。 岱钦把她的手拽过来,用自己干燥的手掌抹了抹。 “你的那些同族人。”他问:“她们为什么会被士兵抓起来。你问了吗?” 沈鸢道:“还没有。还没来得及。” 岱钦道:“中原人很少会来草原,这里他们活不下来,要跑也只是往南。”他思忖着,想到什么,放沉语气:“你可以问问他们,中原的形势。” 抬眼瞧见沈鸢在注视他,问:“怎么?” “这些人妾可以留下了吗?”她谨慎地询问。 岱钦道:“她们是你的同族人,被你救下来,就是你的人,你想怎么处置都可以。” 沈鸢心头的那块大石便终于落地,她垂下眉眼,呼出一口气。 “记着。”头顶上传来岱钦的话语:“有些事做之前要谨慎,要想好后果,但如果已经做了,就大大方方地提条件提要求。” 他扶起她的脸,正色教导她:“你是你们本族人的公主,是朔北人的王妃,要拿出你的气势,叫那些人尊敬你,不轻视你。” 岱钦的手掌再次有力的扶住她的下颚,将她的脸凑近自己。烛光下昏黄的光照在两人之间,能叫对方的细微情绪都落入眼中。 他们相处半年多,有疏远有亲密,有简单的交流也有互相隐藏心事,唯这次,岱钦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的要求与期待。 岱钦很好,不善言辞但会温柔地对她,会给她承诺予她保证,许她立足于朔北不叫他人轻慢。唯这次,是将这依仗交回她自己手中,教导她拿出自己的气势。 沈鸢有自己的聪慧,但在有些事情上,与岱钦这位在王座上呆了十年的汗王比起来,她还很稚嫩。 她颔首:“明白了。” 岱钦便笑了,把她的脸再拿近些,亲了亲她的额头。 沈鸢期待地问:“那可以要求把其他那些大余奴隶也放了吗?” 岱钦:“…” “不行。”他一口回绝:“这是朔北的传统,那些人必要做我们的奴隶。” 沈鸢:“哦。” 岱钦抱起沈鸢把她挪到一边,起身准备把厚重的大氅脱了,刚跨出一步,只听身后那个小丫头又问: “那帐子里能再添置些奴仆吗?” 岱钦脱下一只袖子,漫不经心地问:“伺候你的人手不够吗?” 回想自从他们关系亲近以来,他陆续送给她几个婢女,但她似乎生活诉求简单,撒吉和玉姿两个人就可以照顾得过来。 现在怎么突然提这个要求了? 恍然大悟,顿了还在脱衣的动作,霍然转身凝视小王妃。 烛光里她仰起脸看他,一脸天真的样子,眼里却有几分狡黠。 她一脸坦诚地说:“现在还好,可是想着以后要是有了身孕,有了小孩子,那需要照顾的事情多了,人手就不够了…” 话没说完,眼前一黑,脸颊全数被塞进胸膛里,与坚实的肌肉撞个满怀。说了一半的话戛然而止,耳边激荡着那人的朗声大笑,手掌揉乱了她的头发,差点叫她喘不过气。 …… 云琦仰头望天,夜空繁星点点,一点点照亮她的内心。 过去的那些日子,她疲于奔命没有心思抬头仰望星空,到今夜她终于可以歇一歇,去看那壮丽夜穹。她闭上眼睛,风吹拂脸颊,是绝无仅有的清凉。 “姑娘。”身后一个人唤她。 那声音太熟悉,云琦一下子就睁开眼。身后那个人,曾将此生以来最令她感到慰藉的一句话对她说出: 有公主在,无需寻死。 这里有她们的公主,有她们的依靠,她终于不用再让人依靠,而是可以依靠别人,可以歇一歇了! 她止不住地流泪。 杨清元走上来:“姑娘,公主已经给你们安排了帐子,外面不安全,还是早些回去。” 她透过泪幕望向他,朦朦胧胧,看不清他,只知道他目光濯濯,紧紧盯着自己。 她知道杨清元说的“不安全”是什么,她的美貌,足以引来祸端。 “多谢。”她说。 往回走,杨清元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距离。 她问:“您是跟随公主一起来的朔北吗?” “不是。”杨清元道:“我与你一样,是被俘虏过来。” 云琦惊诧,但身后那人似乎非常平静,毫不避讳这灰暗的过往。 身后那人说:“你的刀法很好,是实战的刀法。” 的确很好,否则云琦不可能一人打伤多个威武高壮的士兵。 这是她父亲教她的,曾经不过为了强身健体,谁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用到实战中来,成为自卫的手段。也就是这段时间多次的实战,才让她渐渐意识到,自己的身手其实非常不错。 匕首还攥在她手里,她掂了掂,道:“是我父亲教我的,这把匕首也是他送我的。” 杨清元走上来,低头看到了那只银色的匕首,很漂亮,因为沾了血迹,则更加夺目。 他目光上移,看到了她握着匕首的手,白皙修长,昭示着曾经安稳富贵的生活,只那指上又附着许多冻疮与伤疤,像是新伤。 美好的往昔与残酷的今朝,都汇聚在这只手上。 杨清元抬起眼。 云琦很坦荡:“我家受奸臣所害,被屠戮殆尽,只我侥幸带着几个女眷逃出,无法再南下只得一路朝北,来到这里。” 她咬着下唇:“只恨我力量太弱,杀不了那个汪狗贼!” 杨清元的眼睛里闪出一点光。 “是汪淼害的你们。”他说。 “是。” 杨清元点头。“他不会活太久的。”他说:“藩王已起步讨伐,他不得人心,很快会落下风。” 云琦紧握匕首。汪淼杀她父亲,她想亲手报杀父之仇,然而自己已在朔北,身单力薄,报仇已是不能。 心中郁结难舒,眼中再次噙泪。 “我是不是,要留在这里?”她问。 /p /p - 分卷阅读84 /p /p “你们有公主,公主会护你们,不用担心。” 杨清元送她到帐外,他说:“如果你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在下。”他顿了顿:“杨清元。” 杨清元。 云琦惊诧回眸。 …… 榻上的被褥添了两层,一层沈鸢带来的轻薄的锦被,一层厚实的毡被。两层叠在一起,压在岱钦胸膛上。 炭盆半明半灭,帐子里昏昏暗暗,摸了摸这两层被子,又感受了一下背部紧贴着的软厚的褥子,瞬间没了睡意。 也太厚,太软了点… 他有几日没回来了,陡然入睡卧帐,实在不习惯这样厚的被褥。他伸出手,掀了半边的被子出去,好让自己透透气。 甫一掀开,身旁的那个人有了动静。 她正睡着,忽然用力吸了吸鼻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身凑上来鼻尖抵上岱钦的胳膊,四肢也同步贴上来,那脚心就顺势贴上了他的大腿。 冰凉冰凉冰凉冰凉的… 岱钦直接倒吸一口冷气,侧过身,将她拉过来抱在怀里,肌肤贴着肌肤,让她在冬夜里积攒了的寒意被这渐渐传递的温暖击溃。 沈鸢醒过来:“怎么了?” 岱钦问:“还不适应吗?你身上太凉。” 沈鸢道:“应该是今晚冷了些吧,其他时候还好,没有不适应。” 但是她吸鼻子的声音就在黑暗里回荡。 从小生长在温暖的南方,未曾经历任何冰寒。猝然度过这冬季的黑夜,再多层的被褥也止不住手脚的寒意。 是以小王妃曾对玉姿说:漠北的寒冬是要慢慢熬的。 只是这些话她从不曾对岱钦说,在岱钦面前,她从来都是恭恭敬敬又只说好话的,就连对他的称呼也从来得体尊敬。 他摸了摸沈鸢的头,对她说:“你忘了我和你说的话了?” “嗯?”沈鸢抬起头眨眨眼。 “心里有什么想法就说什么,不要藏着掖着。”他说:“我又不吃人,你总怕我什么?”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唯有沈鸢的眼睛亮晶晶,像夜星,她望着岱钦愣了愣,继而笑起来。 “因为您是王啊。”她笑道:“是王上,是君主,拿捏着大家的生死,怎么能不怕呢?总会有点怕的吧。” “就比如今天,您要是真的发怒了,说不定我小命就没了,又或者小命还在,但是胳膊上啊脖子上啊被掐一掐,没死也得丢半条命。” 她翻过身去直接背对他:“那以前不就差点小命不保了么,总得有点后怕吧?我心还没这么大,那以前的事我还记着呢!” 岱钦哈哈大笑,凑上来,胡须便摩搓她后颈。温度渐渐升高,烫着她的脊背,烫红了那片温润的雪白,沈鸢两只手死死抓着枕沿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不看他。 许是脸埋得太深,她几乎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地荡开。 “那我以后私底下能不能叫你岱钦啊?” 又说:“胡子该刮一刮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3-19 00:06:06~2022-03-20 11:33: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6309690 28瓶;不加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公主 已过去许多年, 但杨清元每每回想当初的情景,又好似还在昨天。 当他还是安阳侯世子的时候,他有荣华, 有富贵, 有所有的一切。 他跟随父亲上战场,看着父亲马上铁血, 父亲有时得胜归来意气风发, 有时也身负刀伤。 多次从蛮族大军手下死里逃生,父亲都感叹,与其负罪回京面见圣上,不如战死沙场来得壮烈。 只最终,他不是死在沙场上,不是死在敌人的刀下, 而是死在了同僚手里。 那夜大雪纷飞, 安阳侯府内火光冲天, 无数火把游走,侯府内外恍如白日。 父亲被带走, 母亲被带走, 所有人都陆续被带走。 他们没有反抗, 也反抗不来。父亲那么一个勇猛无畏之人,在圣旨面前,在皇城脚下, 也只得认命,带上这屈辱枷锁。 更何况, 他们得为独子争取时间啊。 要逃。 必须要逃出去! 逃到哪里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儿子还能逃到哪里去! 出海, 去草原, 去西域,那里都行,只要能离开这里! 到后来,他真的逃到了草原,倒在朔北人的箭下,草地里马蹄环绕,他从草泥里抬起头,看到了一张英武的脸。 双目炯炯,凝视他许久,而后扬笑。 “我在战场上见过你。”岱钦说,笑得张扬:“按照你们中原人的语言,别来无恙。” 意气风发的朔北汗王没有杀他,反而叫人撤了架在他脖子上的刀,让他到朔北的大帐里,教授汉语汉字,介绍中原大地的人与物。 其实年轻的汗王不像其他朔北人对待敌人那样多加羞辱,汗王待他既尊重也温和。 但他还是觉得屈辱,因忠君报国的思想深入骨髓。也想过要自我了断,却也因求生本能一次次地临到头放弃。最后一次,刀已经在他手心里攥着,几乎是用尽了力气向脖颈划去。 刀被踩进土里,他被带到大帐,岱钦冷冷地看他:“你是我救下来的,你的命是我的,什么时候我叫你死了你再死。” 好吧。 杨清元停在帐外,回忆扑面而来。“你是…”突然有个声音传来:“你是安阳侯世子吗?” “是。”他抬起头:“姑娘知道我。” 云琦道:“以前听家父说过。因他与你一样,是军人。” 杨清元道:“在下不算什么军人,不过随家父行过两年军。” 云琦深深望着他,眉头皱起。“家父说,安阳侯忠肝义胆,若不是有他,蛮族的铁骑也许早就踏上了我们的疆土。” “但现在。”她叹气。“请世子节哀。” 杨清元只淡淡地涩然笑道:“已经过去很久了。” 云琦看着他。月光下,她的脸很苍白,却也透着坚毅,是经历过血与火淬炼的平静,是那种将仇恨咬碎了化在骨血里的坚定。 杨清元目光对上,又轻轻挪开。 他问云琦:“姑娘来了朔北,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云琦叹道:“既然来了,便想留下来,只是不知道公主是否能长久地收留我们。” 杨清元道:“公主心地善良,她会尽力,但是…”他摇摇头:“但是她在这里的能力也有限,能做到多少是不确定的。” “果然如此。”云琦只叹。“公主和亲而来,在这里过得也很辛苦吧 /p /p - 分卷阅读85 /p /p ?我们来此,也会令她为难吧?” 她想起沈鸢冲入军营救下她们,与朔北的军官周旋许久,最终才带走她们的场景。 其实是有诸多阻碍的。 “公主会受汗王的责罚吗?”云琦问。 杨清元肯定地回:“不会。”又说:“别多想,她既然能救你们,自然知道如何与汗王说。” 云琦不知道这是不是对方安慰她的话,朔北人与周朝为敌那么多年,又那么野蛮那么凶残,一个无权无势的和亲公主怎么有话语权,又怎么能不惹怒汗王? 她只得将信将疑地点头,再次道过谢后转身准备回到帐子,忽然想到什么,停顿了动作。 “有件事我想问你,但不知道该不该问。” 杨清元道:“但问无妨。” 云琦回过头:“你恨汪淼吗?” 杨清元道:“杀父之仇不可不恨。” 云琦点头,犹豫一下又问:“那皇帝呢?你恨他吗?” 杨清元没回应。 云琦道:“当初抄家灭族的圣旨是皇帝下的,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君主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地杀臣子,而臣子却只能等着被杀,甚至还要反过来继续效忠他,即使到了敌国也要带着叛主的罪过活着。为什么君可以对臣不义,而臣不能对君不忠。我带着家人到了这里,能活下来,却还觉得不安内疚…” 她说不下去了,只得转了话锋:“世子,我今天同你说这话,是因为我觉得,我们的经历是一样的。但我有恨,恨皇帝恨朝廷,但来到蛮族的地界上苟活,又觉得像是叛主。但你却好像很安定,没有恨也没有羞愧…” 杨清元只是回答:“君不义臣可不忠,千百年来的王朝更迭都是这个道理。只是新帝也不过是汪淼的傀儡,他并不能做你家族去留的主,你该恨的只有汪淼。” 云琦垂了眼沉默。 杨清元又道:“朝廷是朝廷,但国家是国家。人贵在活着,只要还记着自己是中原人,骨子里流着中原的血液,必要时知道该站在哪边,便不算叛主。我这样想,便也能安心。” 云琦轻叹:“明白了。” 杨清元帮云琦掀起撩开一半的帐帘,指引她进去。“回去吧,明日公主还会召见你们。” …… 昨日沈鸢紧绷着神经站在军营里带走了同胞,挑走了几个年纪小的大余族少女,至此已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草原上各部落各汗国间的抢掠奴役原本就常见,男人被俘女人为奴,从不缺血泪。沈鸢曾感受过草原的残酷,如今更有体会。 但令她惊讶的是,这些中原的平民并不是被抢掠来的,而是他们自己逃亡而来。 从南边翻山越岭,在这寒冬里,来到了冰雪覆盖,为游牧民族占领的草原? 沈鸢吃惊。“南边已经这样了吗?” 平民道:“仗打得厉害,官府挨家挨户地征男丁,兵马又毁坏了官道与粮仓。许多人家里都没了粮食,严冬加上饥年,青州豫州等各地早已是饿殍载道。有些人往南逃了,去不了南方的只能往北,被蛮族人骑的马踢死总比冻死好。” 原来大周,真的已经这样了吗?沈鸢心想。 不比漠北游牧部落之间的战事凶狠且急促,中原有平原与山峦、有堡垒有城墙,人口调度复杂,战线一点点拉长,后援物资一点点耗尽,不安定的因素逐渐浮现,天下亡而百姓苦。 沈鸢以在史书里读到过,现在是开始真实地触摸到了。 原来,书上说的,会是真的。 平民们又道:“本来是为着一条活路,没想到最后还是被蛮族抓了,要不是有公主,我们现在肯定活不了了。” 他们跪下来谢恩,跪了黑压压一排,把狭小的帐子挤满了。 他们抬起脸,洗掉了前日的汗渍污垢,显露出平坦的面容,与沈鸢有着同出一族的天然印记。 他们称呼“公主”,和江南的口音不同,但都是汉语,在这朔北的大地上尤为特殊。 他们在故国没了家,还想要在这里定居,但这不是容易的事,只能仰仗大周公主。为此他们跪地引颈以盼,希冀公主能收留他们。 沈鸢还没说话,玉姿早就迫不及待了:“快起来吧!有殿下给你们作主呢!” 平民们又要谢恩,但沈鸢开了口:“等等。” 沈鸢认真地问:“你们想在这里谋个生路吗?这里不比南边,没有土地给你们耕种,现在又是冬季,就算我同意收留你们,你们又打算怎么生活?” 对面谢恩的声音登时弱了许多。 沈鸢摇头:“我知道你们想谋一条活路,只是这里是朔北人的地界,你们留下来并不会容易,我并不能给予太多依仗。” 她给身旁的撒吉示意,撒吉便转身拿出了一个红色的方盒。接过盒子,沈鸢站起身,在众目下打开盒盖,金灿灿的黄金映入众人眼帘。 沈鸢郑重地说:“我昨夜思来想去,觉得有三条路尚可走得通。” “第一是我给你们每人一笔路费,你们买些干粮衣物,可以重新回南边,也可再去其他地方。路上我必叫朔北人不欺辱你们。” 那些人面面相觑。他们还不容易走出来,现在又要回去,怎么可行呢? 沈鸢又说:“或者,女人们可以留下来嫁人。草原上女人稀缺,现在又是休养生息的季节,人口要增加,牧民需要妻子。” 人群里的女人们瞬间变了神情恐慌起来,她们还记被朔北士兵掳掠的情景,好不容易出了狼窝又要进狼窝,被那些野蛮人撕成碎片吗!更何况,她们中有些人,早就嫁过人了啊! 沈鸢话语平静:“女人要在这草原上生存更难,既然要活下去,总不会容易。只是别害怕,不是要你们去当女奴或者军技,是嫁给牧民,有个安身之所。” 女人们渐渐无言,她们有些人看着公主,公主也在看着她们。 “决定权都在你们,谁也不能逼迫你们。”公主说。 她再次抚摸了一遍方盒中的黄金,因为长期压在箱底,金子带着淡淡的木屑香。 她还记得和亲临行前,母妃专门为她准备嫁妆的情景。 那时候她只有十六岁,还是个年轻、无知、懵懂的少女。 现在她十七了,仍然年轻,仍有许多不知,但已不再懵懂。很多现实的问题,她要考虑起来。 很多人仰仗着你,沈鸢。 她继续说:“最后,如果是拖家带口想留下来,我也可以给你们一笔钱,只是借给你们过冬。等到开春你们买些牛羊家畜,生活富足起来了再还给我。” 沈鸢走到众人身前。 “要想活下去,光指望我是不行的,你们得自谋生路。” 一时间无人应答,或沉思或相觑,他们许多人一辈子都在被现实驱使,这是第 /p /p - 分卷阅读86 /p /p 一次有人明明白白叫他们做决定。 他们的公主始终挺立在最前面,话语坚定平缓,说完最后一个字,便坦然耐心地等待他们的回复。 直到一个身影突然站起来:“我想留下来。”那妙龄女郎说道:“只是我不想嫁人,我身强力壮还有家丁跟随,应该能在这里立足。” 她绕过人群走上来,虽然身材修长但不柔弱,身形矫健富有力量。她走上来时,姣好的面容令沈鸢的目光一颤。 沈鸢微笑,说道:“好。”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郎道:“云琦。” 沈鸢盯着她的眼看了好一会儿,想起来在哪里曾见过这双眼睛,忽然又问:“你是前日救过我的那个人吗?” 云琦说:“是您先要救我们,民女不过自救而已。” 沈鸢点点头,笑道:“既然要留下来,那就来玉姿这儿领借款吧。”犹豫一下,又说:“不过以后还是得把脸遮一遮,漂亮的女孩子在这里生活总是不那么安全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3-20 11:33:50~2022-03-22 10:12: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ile91 20瓶;喝茶π吗 10瓶;团子爱吃大福、40675751 2瓶;要脸、Wings、不加糖、多肉动物、向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扬州 “不可再放人进来!” “不可再放人进来!” 李甫站在城墙上, 俯瞰历阳城外,这个声音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任扬州刺史以来,州内安定和平, 虽有过几次天灾人祸, 死过不少人,好歹死的人还在极限以内, 最后还是熬了过来。他自问, 在这地方治理上,他是有能力的。 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迷茫过。 他俯视城下,依稀能看到那长长的队伍从粥棚下延伸到远方的田野,这些人每日都会来,为了那一口吃的,他们宁愿在寒冬里等待两三个时辰。 他们会跪下来, 捧着热滚滚的粥碗, 感恩上苍, 感恩各位青天大老爷,终于能让他们一路逃亡过来有条活路。 他们不知道的是, 这条活路很快就要走到尽头。 李甫咽着口水, 把伸出去俯看的头缩了回来。 “不止是历阳, 扬州境内各处都是这样的情况。”身边的裴都尉提醒:“人都堆在外面了,这大冬天的,死的人多了, 没有管束,到时候谁能说得准会不会出现什么内乱!” 他上前扶住脸色逐渐苍白的李甫:“大人, 这个时候要尽快做出动作, 不能再这么耗着了!” “这才什么时候?”李甫低语:“才打了两个月的仗, 竟然就已经这样了吗?” “不是!咱们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安置这些平民。”裴都尉简直要急死:“其他的, 咱们晚点再说成不成?” 见李刺史还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裴都尉恨不得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扔到城楼下。 “大人,现在扬州境内各郡县都还等着您的指令呢。”他咬着一边牙,腮帮子鼓起大包:“现在朝廷自顾不暇,您就是咱们的天了,大家的眼睛都看着您呐,您得说句话呀!” 李甫却还是不动。 他不是不想动,只是腿脚发了软。 扬州各城里,没有那么多的储粮了。 城下一声响亮嘶鸣,李甫和裴都尉再探头,看到一队人马疾奔到城下,绕过粥棚,向城卫递话。 就在这停顿的档口,最前面骑着马的首领抬起脸朝城墙上望了一眼,一张俊朗面孔直入城上二人的视线。 “世子爷?”裴都尉喜出望外,推开近卫朗声叫城卫开门。 “咱们得去迎一迎。”李甫眉眼都是深深的皱纹,照样一幅苦大仇深的样子,理了理官帽,揉着额头往石阶走。 到了城墙下,李甫近距离见到了这位淮南王世子。 沈祁下马的第一句话便是:“为什么一直不放百姓进来?” 李甫还在揉额头:“放进来做什么?哪有地方给他们安置?别说是安置了,就连粮仓里的存粮也快不够了,这一天天的施粥下去,还能维持几天?” 沈祁面容肃穆,问:“现在各郡县收到的难民有多少?存粮有多少?还可支持几日?” “存粮可维持三月。” 沈祁紧抿着唇点头思忖。 “我就说!”裴都尉扶着腰刀朗声:“这么点人不成问题!咱们这么大的地方,要什么没有!” 胳膊肘拱拱李甫:“李大人总担忧个什么劲呢?” 李甫烦的要死,朝天叹气,心里早对这个武夫翻了好多个白眼。 “李大人是有未雨绸缪之虑。”沉默思忖的沈祁忽然开口,打断了都尉。“这才刚刚开始,如果战事不停,流民只会更多,我们的存粮就只有这么多。” 他锐利的目光投过来:“李大人就是出于这个担忧才不开城门的,是吗?” 李甫终于露出一丝被人理解的释然:“不错。扬州虽然富庶,但不代表可以坐吃山空!况且现在还是寒冬,他们留下来,只能坐等吃粮!” 沈祁凝视李甫片刻,徐徐开口:“我们可向地方大户借,大户也有捐助的义务。” 李甫的眼睛闪过惊色。 “他们不会借。” “那就带兵去借。” 李甫眼里的惊色更重。 “这不可!” 沈祁面色深沉:“纵是大族,在这种时候,也应当为国家出力。” “说什么大道理!”李甫一把扯下头顶的纱帽,气得跺脚:“现在北边都打作一团了,各有各的主张,我们帮哪边都不是,现在咱们这儿就是个孤岛!” 沈祁静静地站着看他,面沉如水。在他身后,他的亲兵均坐在马上,冷眼瞧着李甫,气氛压抑而冷漠。 李甫的脸上忽然火辣辣地红。“世子要做什么?”他冷静下来,喘着粗气问。 “借粮,安置平民。” “这事没这么容易,这些大族都是,都是…”李甫的声音渐渐沉下去,满是皱纹的眼里布上恼怒,他道:“世子请别忘了,这还是在我扬州境内,不是在你淮南王国!你不能就这么带兵进来!” “我能。”沈祁平静地说:“你也说,现在这里就是一座孤岛,既然是孤岛,就靠谁有兵谁作主。” 他直视李甫:“而我有兵,强于你,这里就应我做主。” 李甫大惊失色。 面前这位俊朗青年潇洒转身,重新上马,胯/下宝马腰间利剑,在日光里熠熠生辉。 他轻启薄唇,神色肃穆:“过了这个坎,您 /p /p - 分卷阅读87 /p /p 还是扬州刺史,但现在,我必须要这么做。” “因您想得没有错,战事不会这么快结束,我们必须提早打算。” 他伸出手,手掌朝上,对着那蓝蓝的天空。 “这个冬天会比以往更难熬。”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手心,鹅毛大雪即将洒落大地,是南方以往未曾感受过的冰冷。 沈祁一语成谶,从北至南又从南至北都过了一次透彻的寒冬。 冰雪覆盖下三王的军队行进得异常缓慢,好在汝南王国是大国,后备充足供给到位,加上阻断了南方各州北上支援的道路,藩王军队在一点点蚕食长风军。 初始的强弱局势有了翻转。 原本的情况是,长风军十万,加上争权夺利收归的军权,汪淼的手中可调动的兵力能达到二十万。随着京都的调兵令不断下达,边境守军一度南下。故而,朝廷的军队无论从能力还是规模上一度高于藩王军。 但到一月末,边境守军的南下停止了。 时间在推移,冰雪在消融。 这一次,从前那个志得意满的定国公也不再胜券在握。 作者有话说: 休几天哈 感谢在2022-03-22 10:12:25~2022-03-23 11:23: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龚喜发财、不觉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筝同学、不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觉 78瓶;风果林 8瓶;40675751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礼物 当襄城被藩王军攻下来之后, 京都中的众人就隐隐感受到了局势的微妙转变。如今朝廷要把在外面打仗的兵调回北境去,这怎么行? 狗腿子们一众反对,其中汪伯贤反对得最凶。 “大余国刚折损了兵, 朔北也和咱们联了姻, 这个时候不该把兵调回去。” 汪淼道:“北方的鞑子就算死绝了男人,看到机会连女人孩子都能派过来。狼就没有不吃肉的。” 汪伯贤嘟囔:“是不是杞人忧天了?” 耳朵不知道多尖的汪淼抬手就拍过来一块砚台, 差点砸在儿子脑门。“老子见过的鞑子比你吃的饭都多!他们什么德行老子比你清楚!” 汪伯贤险些挨一板砖, 早就躲得远远地,只还是忍不住想抱怨。 是谁当初信誓旦旦速战速决来着?仗都打到这时候了,早就骑虎难下了,还想着防鞑子呢?再想要被姓沈的那帮人一锅端了都! 汪伯贤滚到一边嘀咕去了,汪淼也站不住了,坐下来老眼昏花, 揉着灰白的鬓边, 脑子里回想着这一段时间以来的变化。 自平乱的步伐一再缓慢, 朝廷里原本被他镇压下去的反对声又慢慢开始崭露头角。起初还只有风言风语,到后面, 就连大臣们在朝堂上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难的是堵住天下读书人的吐沫星子, 当初他也是血染京都才暂时控制京都, 但一旦形势有变,这些读书人并不怕再次洒血阶前。 天下人心里到底是认可沈家人的。 即使沈家人这会儿已经不管不顾地征兵调粮,堵死粮道耗死城池无数百姓。 “没有十几万的兵力, 扛不住鞑子的铁骑啊。”汪淼自语。 汪伯贤又凑上来:“再像去年那样送点好处过去,把他们喂饱了, 他们何必费这大劲过来?” 米粮金帛都掏空作军费用了, 哪里还来的好处? 汪伯贤说得轻巧:“再送个公主过去, 嫁妆意思意思也就行了。” 汪淼看了儿子一眼, 又回想起当初自己站在殿门外收到朔北来信后,向皇后抒发的那一通感慨。 和亲还是有用的啊。 只是先帝愚蠢,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千挑万挑挑了个南方小藩王的幼女,性格柔顺不能自理,想必此刻也该在苦寒的漠北活不了太久。如今天下将乱,她的父王也弱得左右不了局势,这场和亲到底是作用有限。 他汪淼必不像皇帝一样。 他问儿子:“那个会说朔北语的礼部侍郎在哪?” “把他找来!” …… 朔北的大帐里,斥候来报,调出去的周朝边境守军又调回来了不少。 王座上的朔北汗王扶着下巴,疑惑非常:“他们又回来了?” “是。” 大臣们都一脸不可思议。 岱钦又问:“是谁把他们调回来的?是那个姓汪的?” “这些军队都听朝廷调遣,汪淼如今说一不二,想必没有他的同意,大周皇帝不敢下这道圣旨。” 岱钦道:“还真是他。”言语中半信半疑。 不仅是岱钦,下面的大臣们也大都不能理解。 毕竟这个时候正是内战吃紧之时,藩王与朝廷僵持不下已有数月,最后的成败往往就在于那么一两次战役和一两个城池上。这个时候汪淼收兵回去,难道不怕自己多年的权力图谋功亏一篑吗? 大帐里的众人都不信。 忽听一个人幽幽开口:“汪淼是守北境出来的,他知道开春防卫的重要性。” 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把淡定发言的杨清元团团包围。 岱钦看过去:“就因为这个原因?” 杨清元答:“他和其他人不同,他是打仗出来的,知道什么最要紧。” 哈图进哈哈大笑:“敢情是怕咱们怕惯了啊!哈哈哈!咱们还没怎么着呢,为了防咱们就连家都不顾了!” 大家也跟着笑,笑声充斥大帐。 只有杨清元没笑,他只是看着王座上的岱钦,而岱钦,也没笑。 大家很快识相地不笑了。 杨清元说:“他防的并不完全是我们,还有大余国,甚至西边几个小国也要防。这种时候打仗的两边都消耗得差不多了,要是外族趁机入侵就得满盘皆输。” 岱钦道:“现阶段最主要的,是看紧我们的邻国。” 座下摆着沙盘,汗国疆域一览无余,广阔的汗国西邻大余、南接大周,而它如今的对手,只有那同样是草原强主的大余国。 从探子带的消息来看,即将度过严冬的大余国似乎在缓慢地集结兵力。原本这也正常,经过一年一轮的休养生息,万物复苏,草原总要重新迸焕活力。但是今年的动作似乎早了许多,或许是因为中原的形势。 岱钦锐利目光扫过这一片区域,倾身沉眸,将那狭长曲折的边境防线收入眼底。 上一次大余人就是突破了这里的守军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地,为此守卫一再加强。而这一次,朔北真正要防的也许不再会是西边。 汪淼啊,他其实是聪 /p /p - 分卷阅读88 /p /p 明人。 这才是岱钦没有跟着他的兄弟嘲笑汪淼的原因。 他下令:“叫人盯紧大余,有任何动作都要禀告我。” 官员领了命下去。 岱钦又问:“江南怎么样了?” 江南离得远,中间隔了战区,消息传递得又慢又失真,能知道的只有:南部诸王还在静观其变。 淮南王国无事,沈鸢的父母无事,这才是岱钦想知道的。于是手下很精准地给了岱钦想要的答案。 散了众人,岱钦问杨清元:“没想到你还能为姓汪的说话。” 杨清元道:“臣只是说了实话。” 岱钦乜他:“看来他还不是全然的恶人,还知道保家卫国。” 杨清元听出对方在有意刺激他,只是笑笑:“文臣经世治国,武将保家卫国,古来如此。” 果然,又是这一套滴水不漏的回答。 岱钦其实就是想要挑一挑他的情绪,但这人骨子里就透着疏离无情,带着那中原读书人的傲气。在外人面前,这人是不会表露太多情绪的。 算了。岱钦嗤鼻。 对方很合时宜地问:“今天还要学字吗?” 岱钦撇嘴:“不用。”瞥了一眼对方的腰间,银色的光灼烧眼睛。“短刀不错,新打的?怎么突然想起来打短刀了?” “送人的。” 这人什么时候在这里交上了朋友?岱钦瞅了他好几眼,许久才回应:“别送了,王妃不喜欢舞刀弄剑。” 杨清元失笑:“臣并不是送娘娘。” 从大帐出来,带着那把新制的短刀,杨清元一路绕过王族帐群,寻着熟悉的道路,走到熟悉的帐篷群中。 蓝天下惊呼声响起,惊动了羊群,杨清元听到熟悉的声音,不由加快脚步。 “你们在做什么?”清脆的呵斥声响彻云霄。 杨清元绕过羊圈,视野开阔,几个彪形大汉的身影显现眼前,他们身上的裘衣,腰间的弯刀,杨清元无比熟悉。 是朔北的士兵。 他心中顿时联想到那不好的场景,浑身一阵寒意,待要再向前,忽见一个修长身影挡住视线。 那姑娘叉着腰背对他站着,扬着下巴朗声质问:“你们知道这是哪里,她又是谁的人!得罪了娘娘,你们有几个脑袋来砍!” 响亮的声音中,那群高大士兵纷纷转过身,看到玉姿的一刹那无不愣住。 玉姿一脚踩在泥地上,毫不客气地怒斥:“我告诉你们,她是娘娘的人,是给娘娘干活的,不是你们的女奴!都散开!” 帐篷里的人都闻声出来,雪地上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几十双目光的注视下,满脸胡须的士兵们终于慢慢向两边散开。 混着雪的泥地里,一只银色的匕首斜插着闪耀光芒。乌黑长发如瀑布流动,倒地的女子从雪地里缓缓抬起头,破开凌乱散发,在混乱中露出染上血渍的脸,抬眼便看到了站在人群之外的杨清元。 她看了他一眼,随即有些无奈又尴尬地笑了,鲜红鼻血顺势落在地上。 他腰间佩戴的那柄要送她的新制短刀在风中悠悠地晃。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3-23 11:23:31~2022-03-27 13:49: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沉迷修仙不能自拔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静希 10瓶;晋江纯情一姐 5瓶;不加糖 2瓶;kk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依靠 沈鸢嫁进朔北近一年了, 但穆沁实在没正眼看过她几次,印象里她外表瘦瘦小小弱不禁风,不成想她还做得出冲军营的事情来。 至此心里便对她有了芥蒂, 只上次被岱钦给生生怼了回去, 穆沁再怎么不满也只得打碎门牙往肚子里咽,压根不想再见到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 但现在她找他来了。 穆沁只得咽下恼火, 眼皮都不抬地绕过她走。 沈鸢却朝他踏了一步, 堵死了他的路。 穆沁拿下巴对人:“怎么着?” 沈鸢也是开门见山:“前几日乌利矣手下的几个兵到牧民的帐子外面骚扰,想要强抢民女,被我的侍女拦了下来,这事大哥您知道吗?” 穆沁道:“不知道。”并不在乎:“那又怎样?” 沈鸢微笑着:“那个民女是我之前在乌利矣手上救下来的中原人,是我的同族人。” 穆沁的脸色立马就不好看了。 玉姿赶走士兵,带云琦来找沈鸢, 沈鸢弄清了那帮人的来历, 就来找穆沁了。 此刻她臂上挎着食盒, 笑吟吟地注视穆沁,看不出一丝恼怒不忿来, 但说的话却是摆明了兴师问罪。 沈鸢道:“之前他们被我救下呢, 我是想给他们一笔银子离开的, 毕竟是我的族人,我不忍心叫他们受人欺辱但又不能白养着他们。但他们一个个地都说想留下来,我借给他们钱叫他们自力更生, 在朔北的大地上生了根有了家,也就是朔北人了, 怎么也算是好事一桩。” 她娓娓道来, 传递的信息就两点:他们为我做事是我的人, 岱钦知道这件事, 所以也是岱钦的人。穆沁不傻,全听出来了。 他的脸就更绿了。“那你想怎么样?要我把乌利矣找来交给你?还是要我当着你的面砍他的头?”他高声问:“大不了咱们去找岱钦,叫他看看怎么处置!” 响亮的声音在蓝天里回荡,任谁站在沈鸢的位置上,也得耳膜遭罪。但沈鸢站着不动,她背后还站着如松挺立的撒吉。 叫嚣完的穆沁便知道,这时候谁嗓门大,谁便心虚。于是他也不叫唤了。 “一点小事而已,我并不想闹到汗王那里去。”沈鸢道:“只是士兵骚扰平民并不是什么光彩事,军中一向明令禁止。再加上这些人又是我的人,我知道了这事自然是要第一时间告知您。至于怎么处置,我无权干涉。” 她走上来,挡住穆沁的去路:“只是呢,如果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我就只能找汗王作主,向汗王请旨。并非是我狐假虎威,而是若不对军士施以惩戒,军纪不得维护,百姓不得安生,小恶积成大恶,定然是大家不想看到的结果。” 说得平缓有力,不卑不亢的。但穆沁随即冷冷地说:“你这是真把自己当成岱钦的妻子,我们朔北的王后了?我们朔北士兵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插手。” 这样的回复足以令对方恼羞,但沈鸢曾在许多人口中听过这些话,只是报以一笑:“我是没有妄议的资格,不过是在大哥面前随口一说而已,大哥若觉得我多言,大可不听就是。” 穆沁道:“别一口一个大 /p /p - 分卷阅读89 /p /p 哥,我可不是你大哥。” 沈鸢机敏地回复道:“若我不这样称呼您,难道还要直呼其名吗?想必汗王会不高兴的。” 穆沁就没话说了,只脸还绿着,并不太好看。 沈鸢道:“大哥,我并不是想和您为难,你我也不是敌人,就算从前有过什么冲突,误会也是可以消除的。” 穆沁道:“你我没什么误会。” “那便好啦。”沈鸢顺势接话,拍手道:“既然这样,我和您说这些就更没有负担了,想必大哥心里也知道我没有恶意,不会多想的是不是?” 伸手不打笑脸人,话说到这份上,穆沁心里再恼怒,也不好再发泄,毕竟人都是要面子的,借坡下驴的道理正常人都懂。 沈鸢抬起食盒送上来:“这是我特地做的家乡点心,想送给大哥您尝尝。大哥收了这一盒,咱们就言和了好不好?” 她笑容清浅地递过来,态度极好。纵是穆沁这样的草原大汉,前一刻心里还芥蒂,但也只得硬着头皮接过去了。 穆沁眼见她转身离开:“我也劝你一句,你不过和亲给岱钦做妃子而已。他现在年轻还对你有几分喜爱,等过几年你还能剩多少恩宠?摆清自己的位置,安安分分地呆在你的帐子里,我们朔北人可不受你一个异族人的摆布。” 他以为沈鸢会停步,但沈鸢只是一步不停地走远,留给他一个纤细的背影。 穆沁:“…” 回到帐子里,打开那温热的食盒,一盘精致的米糕映入眼帘,是朔北人从来没见过的样式。穆沁略略瞟一眼,就知道食材的价值不菲与工艺的繁复,在这寒冬里还能温热,必定是刚出炉就送了过来的。 小王妃长得温柔,说话也温柔,站在那里随意笑一笑,恬静无争之感便扑面而来。但她实际说起话来,有理有据有策略,眼中有狡黠,脚下不退让,不过是以柔克刚以退为进。 所以朔北人总说,中原人狡猾,中原的女人更会迷惑人。 原以为她在朔北活不长久,得恩宠也不过是一时,没想到竟然还能越活越有底气,竟然还胆敢摆出主母的架子! 妈的! 穆沁忿忿地想,拿起一块递到嘴边狠狠一咬。软绵入口即化,香香的甜甜的。穆沁眼角一抽。 “真她妈难吃!” 又使唤手下:“把那个乌利矣给我找来!” 乌利矣很快屁颠屁颠地来了。上次王妃闯军营要人那件事让穆沁气大发了,他那护犊子的本性也在属下们面前暴露无遗。这次王妃的侍女又教训了军士,乌利矣巴不得立刻给气头上的穆沁添把火。要知道,能调动得起主子的情绪,就离成为亲信不远了。 哪知道乌利矣一进门,穆沁直接迎头一脚。“哎呦”一声,乌利矣滚了几圈。 穆沁心里气。 一天天的不安生,尽给我找事!管不住下半身看到个姑娘就想上,干完破事要我给你们擦屁股,还不如一个小女人! 晚上岱钦便知道了这件事,倒是笑她。“你怎么想到的这招?” 沈鸢道:“我看以前母妃在宫里教训人都是这样的啊。以前我没注意过,但现在回想起来,母妃从来没和谁红过脸,但宫里却没人敢违背她。只因她有淮南王妃的身份,背后依仗的是父王的权势,她若和和气气陈情利弊,没人敢再说什么。” 她问岱钦:“我一再把你推出去,借用你的名义,你不会介意吧?” 岱钦道:“这没什么,要他们知道你和你手下的人不是好欺负的,他们欺负了你,就是在欺负我。” 沈鸢笑道:“那我放心啦!” 岱钦又说:“我那个大哥并不是什么坏人,他性格冷傲惯了,有时候连我也不爱搭理。但是你对他示个弱,把道理说清楚了,他不会听不进去的。不需要我开口,他现在八成已经去揍乌利矣了。” 沈鸢知道穆沁在朔北的地位。他手上有兵,曾跟着特木尔汗王与岱钦一起打天下,即使王座没他的份,他也没有太多怨言。岱钦对他,骨子里是有敬重的。 母妃从前教导:做事之前,要看清自己的位置,也要看清对方的位置。沈鸢要在朔北真正地自立起来,这些道理是要一点点摸索的。 好在,岱钦肯教她。 岱钦又问她:“你安置的那些人,在这里能活得下去吗?”又说:“中原人在朔北,难免受欺辱、生冲突。” 岱钦一语中的。 因这几个月来,从南边流亡而来的平民不在少数,他们连草原上彪悍的骑兵都不怕,连冰天雪地都不惧,可想而知中原的惨况。 只人多了,简单的事情很快变得复杂,很多不稳定的因素就显露了。 岱钦大手一摆:“杨清元送你的朔北地图呢?” 沈鸢不知道他要这个来做什么,但还是很快找了出来,铺在桌案上,烛光里朔北的全貌被浓缩在泛黄的羊皮纸上。 岱钦拿过笔,寻着上都的疆域,在靠南的地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这是我私人的地界,不受部首管辖,不属亲王封地。这里的地界水草丰盛可放牧也可耕作,是一块好地。” 他指着圈中的地界,对沈鸢说:“这里给你。” “给我?”沈鸢迟疑:“这里…给我?” “只是作你的私产。”岱钦道:“你的人,你的产业,都可在这安置。” 岱钦指向的那个圈不过一个指甲盖的大小,但在现实中,却是一块很大的地界。这里偏南依靠河道,有森林有水草,是一片沃地。 这片沃地被朔北的君主随手一圈,给予了小王妃。沈鸢望着那片灯影摇曳的区域,微微失神。 人若在世间,必要有可傍身之物。沈鸢作为异族人来朔北,除了从周朝带来的头衔与在朔北获得的名分,就只有那点不多的嫁妆。无根无基,因而更要依靠岱钦。而岱钦如今予地,则是要为她那空荡荡的地基里注入第一桶泥岩。 有了自己的地方,自己的产业,安置了自己的人,就不用万事万物依靠他人了。 沈鸢勾唇,耳边忽然传来岱钦凑过来的声音:“送给你这么大的礼了,还不快谢恩?” 沈鸢转过脸,伸手一把拽住他的短须,笑道:“是你主动送我的,我又没求你。” 岱钦被拽了胡须,反而下意识地用力抬高了头,胡须扯着下巴,拉长了那张英朗的脸。 沈鸢凑近上来:“别动,胡子又长长了,我给你刮一刮。”说着,就拿了剃刀来,沿着他下颌的边缘一点点修剪。 剃刀冰凉的刀面剐蹭过肌肤,岱钦忍不住垂目俯视,入目的便是小王妃低垂的眉眼,柳眉纤细眼睫弯弯,她抬起眼来,将跳动的烛光也蕴纳。 自从那次教训过她之后,她对他反倒少了从前的那种敬畏。她私底下 /p /p - 分卷阅读90 /p /p 不再叫他“汗王”,也不再自称“臣妾”,开起玩笑来并不怕他恼怒。 她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呢。我嫁了人来了异国,就失了过去的基础,我在这里得来的尊重也好、权力也罢,都是你为我争来的,我心里是很感激的。” 剃刀在水盆里划拉一下,荡去断须,清澈水面登时被打破了平静。 望着那裹挟断须荡漾的水波,沈鸢只又想起今日穆沁的话,心底忽如那水面,又起了涟漪。 岱钦问:“在想什么?” 沈鸢回过神:“没什么啊。”顺手给他刮完了半边脸。 岱钦突然伸手将她的手腕阻在半空。 “我今晚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之前送你和亲的那个小老头,要来朔北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3-27 13:49:09~2022-03-28 11:31: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密密麻麻吗111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霁月 前几日差点受辱的云琦送了羊奶过来, 她的脸上还带着伤,从鼻梁延伸到眼角,红红的印记肿胀着并未消退。 沈鸢示意她同坐:“过来坐吧。”又叫玉姿去端了茶来。 云琦还是站着, 始终保持着君臣之间的礼仪, 只伸手接过了玉姿给她端过来的热茶,轻声回了句:“谢谢姐姐。” 玉姿头一次被人这么称呼过, 顿时如沐春风。要知道, 她在宫里伺候的时候可没多少人尊称她“姐姐”呀! 再看眼前亭亭玉立的云姑娘,有礼数,又端庄,浑身透露著书香大户的气质,叫人很难想象她如今在朔北的处境。 玉姿喜滋滋地冲她笑了笑。 沈鸢温声问:“在这里生活,过得难吗?” 云琦摇头:“要早起打水, 喂羊喂马, 自己制衣服御寒, 还要学说当地话,从来没这么充实过, 一点也不觉得难。要是没有男人来骚扰, 那就更好。” 美貌固是天赋, 也能成灾祸。过去她长在高门大院,是京官之女,身有依仗庇护, 无论如何也不会叫这份姣好面容为人觊觎。而如今一朝失去依靠,孤身立于世间, 那些张狂恶意便能扑面而来毫无阻滞。 更何况是在异乡, 又是在这乱世。比自立更难的, 却是自保。 她咬牙:“大不了用刀花了脸, 也能少些麻烦。” 匕首还别在腰带上,被她攥得紧紧。 “说什么呢。”坐在位子上的公主却突然笑了,迤迤然调侃道:“这才哪到哪啊,现在就要花了脸,往后再遇到其他事难道还要断胳膊断腿不成?” 云琦微微错愕地抬头,看着沈鸢一时语塞。 沈鸢说:“既然打水制衣喂羊过冬这些事情都不算难,就更不应该为了这样额外的事烦恼。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不要害怕,来找我,若我不在,找撒吉或者玉姿,甚至找我的卫兵,都可以。”她目光微微放亮:“在这里,有我护着你们。” 云琦下意识地点头:“谢殿下。” 沈鸢扶着脸颊歪过头上下打量云琦,又说:“不过,你这样的打扮也确实惹眼,也不方便做事,我叫玉姿帮你改一改,好不好?” “好。” 日光映着雪光打在圆圆的铜镜上,玉姿拿着大剪刀熟练地一勾再一剪,一尺半长的青丝断尽。云琦抬起脸,那张微黄的铜镜映出自己的面容,五官展露在短发之下,少了明丽多了英朗,隐约有了父亲的影子。 她父亲生前,曾予她安逸生活,又授她诗书武艺,开辟一处与世隔绝的闺阁,叫她无忧无虑成长十七年。 这一切,在父亲受托送信于汝南王时戛然而止。待到家破的那一日,她才幡然领悟,在那闺阁之外,世界有另一重样子。 这是云家人为臣的忠诚,她不会为此抱怨,就像公主一样。公主也肩负沈家的使命而来,她坐在那里安然沉静,从来没有显露过怨恨不甘。 想起过去种种,云琦突然觉得眼睛酸涩,迎着日光仰头问沈鸢:“那殿下您呢?您在这里过得难吗?” 沈鸢怔了一下,而后道:“起初不太好,后来慢慢地好了,就不难了。” 云琦犹豫一会,又问:“那您还会想家吗?” 沈鸢道:“怎么不会呢?我家人还在江南,与这里相隔千里,只是我来了这里就不能再见他们。只要知道他们在家乡过得还好,我就能放心了。” 她用柔软的指尖抚去对方眼角的星光,轻声宽慰道:“只你有机会,还能够回去的。等这一切结束,你就可以和你的朋友们一起回家了。” 我们还能回的去么?云琦心里想。她忍不住问:“那您呢?” “我么。”沈鸢捏捏自己尖尖的下巴想了想,笑起来:“我在这里侍候汗王,供奉长生天,有撒吉玉姿她们陪我,哪也不去。只是你若有机会,帮我带信给我父王母妃,告诉他们我一切安好,和他们聊聊我在这里的生活,叫他们也安心,就好了。” 云琦应下:“好。” 云琦走了后,杨清元求见,带了新的书卷。 “杨大人来啦。”玉姿快步迎上来,熟练地接过他放在臂弯里的书卷,又帮他掸去雪渍,还摆好了椅子。 小妮子突然这么殷勤太不正常了。杨清元目光追随着她的灵巧动作,正赶上她抬头也瞧他。 眼眸弯得快成一条缝了,一看就没安好心。 沈鸢也是一脸没安好心的表情,招招手:“怎么不坐呀。” 杨清元坐下,把摆在旁边的书拿起来。 “先别讲书了,先聊聊别的。”沈鸢小手一推,又把那本书推了回去,支起下巴,弯着笑眼。 杨清元收回手放在膝盖上,心平气和:“殿下想聊什么。” 沈鸢说:“聊聊你为什么这些天来得少了,也不知道把时间都花到哪里去了。” 杨清元风轻云淡:“殿下聪慧过人,已经不需要臣再教什么了,因而臣来得少了,日常都于殿前听候。” 沈鸢支高了下巴:“我听说的倒不是这样。” 对面两个小姑娘一坐一站,都亮着大眼睛俏皮地看他,杨清元察言观色早猜到她们想说什么了。 玉姿受了沈鸢的命令,隔三差五去照看当初被救下的那些中原平民,能经常撞见杨清元。起初她还没太在意,后来撞见得多了,怎么着也得长了心眼。小姑娘稍稍一联想,心里就有了猜想,回头就告诉了沈鸢。 清清冷冷的杨大人居然也有中意的人啦?她们简直像发现了什么大秘密,立刻就要探个虚实出来。 眼看这人终于上门了 /p /p - 分卷阅读91 /p /p ,都暗搓搓地准备逼供一番了。 杨清元却不紧不慢地又把书从桌子上抽了回来,坦然回答:“云姑娘的先父原是家父故交,都是掌军之人,也都受了汪淼所害,这样的渊源下臣理应多照看。” 竖起耳朵等着听趣事的沈鸢顿住笑容。“原来…” 杨清元简短又肯定:“是的。” 沈鸢收了笑。 她认识他许久了,听他授课听他宽慰,有时也听他为她解围。他们交流许多,但有一样,他们从没谈过,便是他的家世。 只有很早那次,他主动说起自己的父亲打过仗行过军,让她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想。 但他不愿主动提,她便不会去探究。因她与他毕竟男女有别,还需遵守那点到即止的亲近。又因,她隐隐觉得,这是他不愿意触碰的话题。 然而他现在主动说出来了。 沈鸢低声:“你也是逃过来的,是吗?” 杨清元道:“家没了,背上那通敌的罪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若留在中原早晚还是死,倒不如去草原某一条出路。” 掌军之职、通敌罪名、灭族抄家,这样的大案曾经轰动过京都,也传入过淮南王宫中。除了曾与汪淼共掌长风军的安阳侯,再没第二个人了。 沈鸢想说什么,喉间滚动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转眼间对面的杨清元已徐徐展开书页,抬眸看了沈鸢一眼。“殿下应该不会再对臣刨根问底了吧?” 沈鸢一怔:“什么?” 杨清元无奈:“人家姑娘家还没嫁人,您这么猜想要是被其他人听去,岂不是会影响她的名声?” 又不是在中原的高门大户里,草原上未婚男女连晚上钻帐子的事都能做出来,又怎么会因为这种事影响名声? 沈鸢没反驳,只是看他的修长手指捏过那书页一角,翻过了一页。 半晌,她松了气颓然道:“只是想着,她一个人在这里无依无靠,如果能得你照顾那也不错了…” 杨清元垂眼翻著书页:“她不会想着依靠别人的,况且她在这里还能受殿下的庇护,更不需要旁人。” “不过呢。”合上书,抬起清朗俊美面容朝沈鸢微笑:“臣看到您给她剪的长发,倒是不错,没那么惹眼就能少不少麻烦。” 又调侃:“只是殿下剪发的手法不好,下次这样的活还是让臣来吧。” 想起扎那醉酒乱性那次,杨清元给玉姿剪的头发,直接让她头顶秃了两大块,沈鸢不由得“噗嗤”笑出声,阴云全散去。 云琦刚到家,正在喂羊的夏妈妈“嗳”地一声跳得老高。 “你这是怎么了?”夏妈妈还以为她受了什么伤害,扔了干草冲过来要看她头顶。看她好端端的,放下心白了她一眼:“好好的干嘛把头发剪了?” 云琦笑道:“公主帮我剪的呢。”随便拿了个头巾裹上:“你看,这样是不是就利落多了,一点也不招眼了?” 夏妈妈左看右看,只觉得她英气了:“这样看眉眼还真像老爷啊。”又叹气:“到底是留了多少年的头发,多可惜啊。” 云琦道:“为着方便,这点不算什么了。” 夏妈妈乜了一眼,嘟囔:“要我说,找个靠谱的大人嫁了,那就什么不方便都没了。” 又来了。云琦泄气:“怎么又说这个了。” 夏妈妈说:“到底是能在汗王面前说上话的人,又年轻长得又好看,还是自己人…” 她想到杨大人的风姿,在雪地里随意一站,面如冠玉风度翩然…大家就都看得痴了。他不仅长得好看,就连心地也善良,每每带着紧要的钱财和物资来,大家心里都感激不尽… 偏偏她家小姐不收。 夏妈妈简直恨铁不成钢:“真是没见过你这样的,这时候了还摆清高!” 云琦转过脸反问:“我们现在缺土地了?还是缺衣物,缺粮食了?” 他们有了购置家畜的第一桶金,又得公主赏赐的沃地种子,待春后便可种上藜麦与黍。虽然比不上故国南方,但已是有了生活的支撑。和以往流亡的境地比起来,其实也不算缺什么了。 但夏妈妈还是叹气:“咱们是女人,比不上力气大的男人。多年锦衣玉食养着,就连做粗活的力气都给耗没了…还是得早点找个归宿。” 毕竟漠北的苦寒,是真真实实的。 灰头土脸、饥寒侵体、身上生了冻疮与厚茧,日复一日岁月消磨。如果从前流亡时还提着一口求生的气,现在这股气也要殆尽。 怎么能不叫人自艾呢? 云琦低着脸。“我知道你的意思的,妈妈。”她低声说:“只是我还不想,不想随便找个人嫁了,我还想回家的。” 夏妈妈抹眼泪:“杨大人怎么能是普通人呀,我看他就能和你说得上话,又喜欢和你说话,你怎么…再说我们怎么可能再回的去…”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啊,她家小姐怎么总这么犟呢?夏妈妈的眼泪更多了,怎么抹也抹不尽。 云琦坐到雪地里,扯着手里的干草。“也许还能回家,我若能见到汝南王,他会为我家平反。” 她目光放空:“杨大人是个好人,但他那么光风霁月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看得上我,我又怎么配得上他?他对我好,和我说话,不过是善意怜悯罢了。” “只我,并不需要别人怜我。”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3-28 11:31:59~2022-03-30 11:44: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天空之景很美好、静希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大帐 二月, 漫长的寒冬接近尾声,正是冰雪消融时。 边境上来了消息,周朝派来的出使队伍近了, 这次为首的使臣还是独孤侯, 那个曾送沈鸢和亲的礼部侍郎,也是岱钦口中“干瘪瘪的小老头”。 清了雪的帐群在白云下聚集, 道路交错纵横汇聚至上都最为雄伟华美的大帐。 从前沈鸢只远远地看过它, 只今日,她的夫君把她带到了这里,破天荒的头一次。 因汗王的大帐相当于皇宫的承德殿,是汗王与大臣们议事、举行大典、接待使臣的地方。如军营一样,这个地方隔绝了后宫隔绝了后妃,绝不是沈鸢这样的女人可以随意踏入的。 沈鸢曾有一次被准许踏入的机会, 是在她顶着红盖头前来和亲的那一回。但因母国势微, 她被拒之门外, 甚至连礼都没有成。至此,她失去了这唯一一次机会。 现在, 她站在外面, 可以伸手触摸那外缘的光滑革面, 抬首仰望,但见禄旗多彩、经幡环绕,迎风 /p /p - 分卷阅读92 /p /p 飘动拱卫起中心王帐, 庄严且尊贵。 沈鸢不禁赞叹。 岱钦道:“比不上你们皇帝的宫殿。” 沈鸢反驳:“你又没有看过皇帝的宫殿。” 岱钦扶刀:“我倒是很想去看看,把我的乞言察苏带过去在皇宫里跑一圈, 看看到底是在草原上跑马快还是在你们的平原上跑马快。” 沈鸢回过头来反问:“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呀?” 岱钦说:“你母国的人到了, 到时你伴我左右接见他们。”他指向大帐, 强调:“在这里。” 沈鸢惊诧。“这样合适吗?” 岱钦道:“有什么不合适?你是他们的主子, 他们过来自然要先拜见你,既然要拜见,干脆一起拜见。” 沈鸢听懂了,这是在给自己撑场面,叫母国的人都看看,她在这里受着什么样的尊重。 她突然眼睛酸涩。 背过身去,一道宽大暗影压上来覆盖住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暗影拉长,她的手腕被布满薄茧的大掌拉住,带着她往里走。 这力道太大太强势,她不得不跟上,小跑进了大帐中央。阳光透过雪白细腻的帐革照满了她全身,仿佛叫她置身白云之端,享受那极致的洁净清明。 “到时我叫人在王座旁边设座,你可以坐在我左手边上,他要是跪你,那也就算是顺带跪我了。”岱钦抚颌而笑,自顾自地显露着雄心:“让我也感受感受当中原人君主的滋味。” 沈鸢紧绷着朱唇不回答。 岱钦停住脚步回头:“怎么?” “我怕我到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沈鸢咬着唇,犹疑着:“他们把我送过来,自己却打起了仗,一年了,一封信都没能寄过来…” 他们不知道她在这过得怎么样,她也不知道他们在京都过得怎么样,一年未见,到时面面相对,恐怕还要相对无言。 沈鸢心绪复杂,将头埋进岱钦的胸膛里,好在岱钦足够高胸膛宽阔坚实,环起臂膀便将她整覆住。 岱钦是真的没想到她还会因为这样的事落泪困窘。 他原以为小王妃嫁来这么久了,在朔北生了根做了半个朔北人,早就不会再想家再想家乡的人与物了。 原来不是的。 即使这些人曾把她无情地送过来,用着草原人不耻的和亲手段,只能算得上她的半个同乡故人。 他只是抚着她发顶,用不那么温柔的语气安慰她:“有什么不会说的。说你在这里过得挺好,比他们生活安稳,不用打仗不用担惊受怕,叫他们羡慕后悔的话还不会说?” 成功地让沈鸢破涕为笑。 日头正盛,大帐里明亮宽敞。 沈鸢站在这里,脚下踩着金丝细绒的柔软地毯,头顶是那雪白的天幕穹顶,掌心抚上坚硬粗糙的木制哈那,岱钦腰间宝刀的利光照进了她半干的泪光里。 恍惚回到在承德殿中受封的那天,带上公主的身份,踏出殿门下了长阶,径直入了和亲队伍。 只是那一次,犹生离别,她不过富丽皇宫匆匆过客。 天差地别。 …… 几天后,岱钦口中那个送沈鸢来和亲的小老头,真的到了朔北。 独孤侯眺望那拔地而起的华美大帐,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离得太远,模模糊糊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就是她。 这是独孤侯第二次踏上朔北的土地。第一次启程之时,他坐在马上,身后的红顶舆车里,坐着从江南来的绍阳公主。 她话很少,只有在学朔北语时才会显得没有那么沉默,但大多数时候,她只是默默坐在车里,坐上一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当初还是皇后的陈太后嘱咐独孤侯:“小心照看着,别让她半路病了死了,被朔北退回来…” 这都什么话。 好在她看起来脆弱,但实际有着韧性,她一路平安到了朔北大营,没有哭也没怨言,甚至坐在帐子里,告诉他要“放心”。 他就真的放心了。 一晃近一年过去,时间冲淡许多事,绍阳公主的那张脸在他的记忆里变得很模糊,只有那句“你放心”,还刻在脑海里。 马队渐渐近了,独孤侯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帐外那个身影上,看着它变大,变清晰明朗,与他记忆里的那个人合而为一。 独孤侯还是怔了好一会儿,因眼前这人的确还是记忆里的样子,但是又好像变了许多。 她长高了,面色也红润了,站在那里,形貌昳丽,是中原人的底子,又还有了草原人的风貌。 独孤侯目光微颤。 周臣出使草原往往只有两件事,求和与联姻。这一次,出使的队伍里不再有朱红舆车,只有进岁各样米粮金帛。队伍不长,在这内乱之时周朝已拿不出太多了。 独孤侯下了马,环视四周,高大的朔北人围了两圈,像群狼环伺。 他想起了上次来时,朔北人高傲且轻慢的态度,未待和亲公主进帐就要求周朝人卸货。如今这些人还是这般盯着他,盯着他身后的那组车队,威压气势滚滚扑面。 独孤侯的手心又微微出汗。 围成半圈的朔北人突然让出一条道,一个皮肤黝黑的彪形大汉阔步走出来。 独孤侯只听得空中响起爽朗笑声,一股强有力的力道抵住他的后颈,他眼前随即漆黑一片。大帐外的朔北人也哈哈大笑,独孤侯脸上一阵火辣,身子却是动弹不得。 沈鸢的声音响起来:“巴图将军,汗王还在等着呢。” 被抓住的后颈突然放空,独孤侯脚下一个不稳,身子猛仰过去,好在巴图顺手轻轻一带,把就要倒地的小老头给拉了回来,这才免得周朝来的使臣在众人面前出丑。 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对面娉婷袅娜的沈鸢远了又近,独孤侯站住脚缓口气的间隙,定住心神,与沈鸢眸光相触。 一瞬间,独孤侯突生心头的慌乱窘迫雪霁云散。 他颤巍巍地掀袍屈膝欲行礼,低下头去,额上的细汗微光毕现。 沈鸢扶他起来,动作轻柔地将他头上的黑纱帽扶正了,回手短暂又有力地握了握他的手腕。 她安慰道:“朔北人热情好客,动作鲁莽冲动了些,大人莫怪罪。” 独孤侯垂目恭敬:“无妨。”谨慎地抬起褶皱的眼睑,入目还是小公主满含期待的明眸。 她有话想要问他,他只能低首洗耳恭听。 公主问:“朝廷有托您给我带信吗?” 独孤侯只能回答:“皇上政务繁忙无暇抽身,这次到朔北又行程匆忙,故而未来得及与殿下书信往来。” 沈鸢有些失望,随即又问:“那皇上与太后可有什么话托您带给我?” 独孤侯立刻组织好说辞:“皇上与太后都记挂着您,命臣见到您后问您的安好。” 最标准的回复难免笼 /p /p - 分卷阅读93 /p /p 统模糊。沈鸢不是小孩子了,她没那么好骗。 沈鸢淡去眸中亮光:“辛苦大人转告陛下与太后,我在这里平安顺遂。” 最标准的回答,转回给他。 转而换了话题:“汗王还在大帐里等您呢,快进去罢。” 寒风瑟瑟凛冽刺骨,雄伟的朔北大帐更叫人横生冷意。因年过半百的周朝使臣尚未忘记上一次的屈辱:圣旨陷于淤泥、尊严踩于脚下。 忽听耳边传来沈鸢温和的声音:“我陪您一起过去。” 独孤侯心中微惊,朔北的大帐,她也能进得去了吗? 沈鸢先一步走上去,又回头朝他看:“独孤大人?” 独孤侯便提了气,在朔北士兵们的注目下朝大帐走去。 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这次,朔北人没有再要求他首先卸货,没有再在大帐外挡住他的去路,甚至也没再用一张空空的王座等着他。他停在大帐外,甚至能看到里侧的汗王已经从王座上起身候他。 一切都因为身边有了绍阳公主。 大帐近在咫尺,只有一步之遥。 独孤侯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动,顿住脚步,问出了一路上被他想了千百遍的那个问题: “殿下,您在这里过得还好吗?” 这次他问得真心实意,自然也忐忑地期盼对方真心实意的答案。 沈鸢眨了眨眼,目光清明一片赤诚,用汉语回答: “我很好。”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3-30 11:44:55~2022-04-09 20:26: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2449778 80瓶;静希 10瓶;言嬅 8瓶;啊你说啥啊 2瓶;要脸、不加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出使 古来和亲异族的公主, 是很难有好结局的。身为政治工具,作为求和信物,要在异国生存并不容易, 能在史书里得一“善终”已经难得, 那些隐于文字之后的艰难孤寂则无人问津。 因此,独孤侯心里始终不能真的相信绍阳公主在朔北过得好。他宁愿相信是公主为了宽慰他, 才故意报喜不报忧的。 直到他进了朔北大帐。 大帐里, 朔北人特地为沈鸢在汗王王座旁边设了位置,汗王接过周朝文书,细细读起来,沈鸢就坐在旁边,文书上的一字一句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周朝的小皇帝在上面说,因三王叛乱, 国库钱粮已大半投入了军队, 这次是掏空了最后一点家底, 送了物资过来朔北。周朝诚意足够,希望朔北也拿出诚意, 继续南北和平。 岱钦合上文书, 说:“我朔北向来言而有信, 既已交好联姻,便不会再起战。” 独孤侯松了口气。几个月前朔北使臣来京都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朔北人看不上新上位的小皇帝, 就连进宫见一面都不肯,来了一遭什么都没谈成就拍拍屁股回了草原。当时朝廷里人心惶惶, 还以为朔北人这是要撕破脸了呢。 独孤侯的这口气还没松完, 只听岱钦又问:“除了这个呢?你们皇帝还有什么要求?” 独孤侯道:“如今西边大余国虎视眈眈, 难保不会趁着初春南下入侵中原, 唇亡齿寒,大余若盘踞中原,必然对朔北形成夹击之势。若真到那时,还望朔北可出兵阻击。” 岱钦漠然:“这个不需要你提醒。”他身子朝前探去:“还有呢?” 还有?独孤侯忪怔。 脑海中浮现出汪淼的那张面孔,双目凌厉凛冽,带着一贯的威严又掺杂一丝狡猾。临行前,汪淼说:“这次你去朔北,还有一件大事要谈。谈好了,礼部尚书的位置就是你的,谈不好…” 是的,还有一件事。 “回去告诉你的皇帝。”王座上的岱钦却先开了口:“不要痴心妄想我会出兵支持他。” 岱钦手里攥着那一纸文书,嗓音浑厚响亮:“这上面盖的是大周天子的玉玺,但背后无不是那个定国公的授意。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叫你来这里的目的吗?” 手心朝下,文书落在膝盖上,岱钦说:“我没心思去管你大周皇帝的位置谁来坐,你也没资格求我的兵!” 这一通忽如其来的斥责叫独孤侯脑子嗡嗡响,他定了定神,才慢慢意识到岱钦是什么意思。 朔北的汗王觉得,他前来是代汪淼求兵吗?汗王一口回绝,脸上轻蔑鄙夷一览无余,是…因为汪淼打的是沈家人? 独孤侯目光右移,落在了岱钦身旁的沈鸢身上。只岱钦的眸光过于锐利,叫独孤侯的注意力无法在沈鸢身上停留太久。 只好拉回目光,回答:“定国公无此意。” “那就好。”岱钦道,缓和了些表情,又说:“事情谈完了,就别在这耗着了。” 这话独孤侯再明白不过了,上一次朔北人就是这么赶人的。那次他晚上才到的朔北大营,屁股都没坐热就被人下了逐客令,只得连夜收拾行囊就往回赶。 甚是狼狈。 独孤侯从上一次就积压在心里的恼火突突地往头顶冲,只他在异国他乡,母国又羸弱,实在没有发怒的资本。 那股气就被憋回去了。 待要丧气,人已被一个宽大的阴影笼罩得严严实实,独孤侯抬着眼,看到了人高马大的巴图正站在身前,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害什么怕?咱们汗王这是叫你在咱们朔北好好放松放松!你以为是要生吞活剥了你?” 说话间,巴图一条胳膊已经搭到独孤侯肩上,紧接着一群朔北大汉朗声笑着冲上来,把独孤侯就往外面推。 这大起大落唬得独孤侯一愣一愣,他被人推着脚下不听使唤,只得扭着脖子转头从人群缝里寻沈鸢,指望着她来救他脱困。 但见岱钦从王座起身,抚须而笑阔步下了座台,身边跟随的正是沈鸢。 沈鸢清甜的声音传过来,像是憋着笑:“独孤大人,他们是要拉你去喝酒呢。” 一点也没要救他的意思。 不过这些莽汉真的只是拉他去喝酒了,说是朔北人的待客之道。喝酒还不够,晚些的时候又拉他去了马场,说是要骑马射箭,这…也是朔北人的待客之道。 独孤侯捏着眉心,第一次觉得自己确实年纪大了,筋骨不行了。 到了马场,汗王和王妃也在。 独孤侯远远地看着,看到身着裘衣的沈鸢骑着一匹乌黑骏马,手里握着弓箭朝远处的靶子射去。一匹雪白高马在旁,马上的岱钦聚精会神地看着,时不时出言指导。一黑一白的剪影立在地平线上,犹如日月凌空。 独孤侯看着入了神。 一年前 /p /p - 分卷阅读94 /p /p ,陈皇后急需一个替代品远嫁和亲,于是选中淮南王的女儿沈鸢。因为她只是个小藩王之女,在京都没有人脉根基,当初组成和亲队伍时,基本没有给予她多少陪嫁侍女与兵卒。 而后朝廷又选定了他这么一个仕途庸碌的三品官员陪行。给他的任务就一个:把沈鸢活着送到汗王面前,别半路死了就行。 这样的安置,几乎就是在宣告和亲公主短暂又悲惨的一生。 谁会相信和亲公主真的能在草原上过得好呢?没人相信的。 就算后来巴图来京都时和他说,王妃很得汗王的宠爱,甚至为着她拒绝了纳别人,他也只是一笑而过。 在他出使前,陈太后甚至召见了他说:到了朔北,去见一见绍阳,回来和哀家说一说。 他知道,陈太后太需要这些信息聊以慰藉了。知道一个人比她过得更惨,比她的处境更为艰难,让她确信自己当初替换下女儿的举动没有错,才能让她的心里有些安慰。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没人相信沈鸢能在草原立足。 但是这是真的吗? 小公主。 蹄声拉回思绪,独孤侯身旁多了杨清元。 “世子爷。”独孤侯低头。 “我早就不是什么世子爷了,不必如此称呼我。”杨清元目光幽深:“这次是汪淼叫你来的?” “又到了开春之时,北边的饿狼总是要喂一喂的。” 杨清元盯着他:“只为了这件事吗?” 独孤侯沉默。 杨清元面容冷峻:“我了解汪淼在想什么,你也了解。但是我们都知道他想做的事不可能实现,这个天下从来是沈家的天下,天下人也只认沈家的君主。” 独孤侯眉头皱了起来。他们两个,一个在异国为臣,一个为奸臣卖命,居然在这大谈特谈为臣之道,五十步笑百步,简直讽刺。 但杨清元面不改色,他又问:“你知道今天汗王为什么会呵斥你,叫你带话给汪淼,让他不要妄图朔北的支持?” 独孤侯看着他。 杨清元道:“因为王妃在这里,她姓沈,明白吗?” 因为她姓沈,汗王在意她,必然不会易这沈家天下。独孤侯心中喟叹,原来他之前那短短闪现的猜想,是对的。 独孤侯道:“他没这个意思。” “我不管他有没有这个意思,只有一点。”杨清元拉住独孤侯坐骑的笼头,把他往自己身侧强行拉近,像在警告又似威胁:“他汪淼想在中原做什么恶事是他的事,但不要到朔北横插一脚。他如果敢做什么对公主不利的事,汗王可不会放过他,你如果敢做什么对公主不利的事,我也不会放过你。” 杨清元压低了嗓音,也压低了眼眸,一改往日的澹然疏冷。独孤侯被他的威压摄住,剩下的话语便如鲠在喉。 独孤侯展了眉眼:“世子爷言重了,我不过一员小官,又能做出什么来?又有什么是我能决定的?” 杨清元松了手,看着他踢马行离。 沈鸢射完了一轮箭,收了箭筒,拉马准备回去。 岱钦在后面跟上来,问:“怎么样?” 沈鸢抬了头:“什么怎么样?” 岱钦扶着侧腰,开阔胸膛:“让我的大将陪着,美酒佳肴都往他身上招呼了一遍,这样的待遇,可没几人能享受得到。” 上次周朝使臣来的时候,朔北怎么怠慢的,这次就怎么一次性补回来。沈鸢听出来了,岱钦这是在邀功呢。 沈鸢故意别过脸:“你说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你连礼都没成就强迫我进你的帐子,还叫我等了你一夜。” 岱钦耸肩:“你不也吐了我一身。” 沈鸢道:“那能一样吗?”语气像是嗔怪,踢了马肚把马拉开,但岱钦随即踢马又凑近。 福团儿的鬃毛蹭到了乞言察苏,乞言察苏扭了扭细而长的脖子,把背上的岱钦颠了颠。两匹马靠在一起,毛发贴着毛发。 借着月光,岱钦看得清晰,小王妃脸上一点怒意没有,她就是脸皮薄,说到曾经的糗事就想躲起来。 岱钦和她相处这许多时候,早就知道她的性子,他也不过就想逗一逗她。岱钦也是个年轻人,这种逗弄的意趣他最是受用。 沈鸢不想理他:“我回去了。” 回到卧帐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点了炭火,帐里暖洋洋的。漠北的冬季虽然漫长严酷,也有结束的那一天,沈鸢卸下裘衣,正觉得严寒已退去。 但南边的仗还没打完。 沈鸢坐在镜子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打了个寒战,明明天已经暖了。 “再加点炭吧。”她对撒吉说。 撒吉加完炭,盖上铜网,听到门外有人轻声叫她。她走到门口看到达里维欸探了头进来,喘着气脸通红,像是压着火。 “有件事得禀报娘娘。”他说:“想了想还是得先告诉您。” 撒吉说:“你说。我去告诉娘娘。” 沈鸢在屋里引颈:“撒吉,在说什么呢?” 撒吉放下帐帘,脸上看不出表情,只长着细纹的两片薄唇绷成了直线。 周朝来的使臣再见了岱钦,他说,周朝还想再次和亲,再送一位公主过来。 沈鸢梳头的动作停顿。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4-09 20:26:08~2022-04-24 17:43: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0333329 20瓶;若零苓彤 10瓶;催更的打工人 2瓶;不加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新求 周朝使臣来朔北也算是大事, 使臣来访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关注。更何况,他是在大帐里,在众目睽睽之下, 提出这样的请求。 是的, 是请求。因南弱北强,又要联姻, 也得对方答应才行。 看起来很简单的事, 朔北已经多了一位中原来的王妃,又凭什么要再接纳一位?你当这是招上门女婿呢? 只是沈鸢握着手炉,抿唇听完了撒吉的禀报,问她:“是什么条件?” 撒吉回答:“每年翻倍的进岁。” 沈鸢抬眸:“所以,是谁家的女儿?” 撒吉放低了些声音:“定国公的小女儿。” 火盆里细小的火苗吞噬炭块,发出滋滋响声。 沈鸢喃喃:“怪不得。” 其实很容易想, 自古和亲来的都是公主, 只是公主头衔下的可以是不同的出身, 有真正的嫡亲公主,有宗亲女外亲女, 甚至有时候, 宫廷侍女也能被封成公主。 这一切全凭联姻对象的实力。对方若为附属国, 就算送个平民过去对方都能感恩戴德,但 /p /p - 分卷阅读95 /p /p 朔北显然不是弱国。 周朝皇宫坐着的还是沈家人,但真正把持朝政的却是汪家人。三王与朝廷的对抗, 表面上是沈家人的内讧,实际上却是正统皇族与异姓权臣的较量。送一个汪家女儿过来, 要比再送沈家女儿更有价值。 有时候, 联姻也是投资。 坐在椅子上的沈鸢看着那吐出星光的火苗, 目光渐渐失焦。 沈鸢低低地问:“汗王怎么回应的呢?” 撒吉说:“汗王还没答应。” 玉姿松口气:“那就好啦。”一回头, 却看到撒吉的神情并不轻松。 撒吉低声说:“王爷们都来了。” 火苗的滋滋爆裂声吞没了撒吉细微的声音。 烛台不多,光线昏暗,玉姿和撒吉站在对面,却能看得清对面的沈鸢低了脸,珍珠一般的贝齿咬了咬下唇,粉红的薄唇上就此生出许多细纹,承载住了那些烛灯荧光。 沈鸢低语,似在回应撒吉:“这也算是朔北的大事了。” 玉姿还没反应过来,忙问撒吉:“那现在怎么样了啊?怎么话说一半就没了?” 撒吉一个眼风扫过去:“主子们商量的结果还能给我们这些奴婢们知道?” 玉姿:“哦。”拿眼睛偷偷瞄沈鸢,但见沈鸢还在独自出神,便欲言又止。 这都什么事呀,绍阳公主和亲才不过一年,好不容易在朔北有了家站稳了些脚跟,突然又来了这么个事情。 这都什么啊! 玉姿心里憋着气,刚想说:“殿下…”就被撒吉拉了一把。 沈鸢回过神来:“还站在这儿做什么呀?你们活都做完啦?”挥了挥手:“都挡着我看书了!” 沈鸢拿着一本书卷在看,走神的那会书本半倒在手边上,这时候她回过神来又立马拿正了。 浅浅的眼窝盛着柔光,半垂的眼睑下,聚焦起来的目光重新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那新和亲的消息似乎真的没有对她产生太大影响。 玉姿心里的那股气便真的发不出来了。跟着撒吉退出去,临出门前又回头朝里望了沈鸢一眼。 公主为什么不怨恨,不难过呢? 她当初奉皇命来到草原的时候,有多么的不易啊。朝廷远隔千里根本无暇顾及公主,好像把人随意仍在荒漠里自生自灭。而今故国有了联系,派了人来,却是要重新打破她们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派了新的和亲公主,又把她这个旧的当作了什么? 玉姿想不通,心里堵得恨不得抓耳挠腮。 撒吉太了解玉姿那点小心思,拽了拽她,低声提醒:“别魂不守舍的,等会伺候娘娘的时候,可别说些有的没的。” 玉姿心不在焉:“哦。” 这晚沈鸢看书的时间更长了,直到夜色四合帐外沉寂,她才从书页里抬起头,唤玉姿来洗漱。 一直惴惴不安的玉姿提着裙子就小跑了进来,路过书桌的时候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看到翻开的书本还停留在最开始的那一页。 玉姿抿了抿唇,挪开目光朝里走。 梳妆桌前沈鸢已经落了座,闭目养神神态安和,长蜷的睫毛覆于眼下,几许细小的尘星安静地落在睫间。看起来像是在小憩。 为沈鸢拆发髻的玉姿终于忍不住了,把那口憋了好久的闷气呼了出来。 附着在眼睫上的尘星散于空中,沈鸢睁开眼睛,“叹什么气呀?” 玉姿鼓着腮帮子:“奴婢就是…就是替您不值。” 沈鸢问:“有什么不值的?” 玉姿道:“您过来这边一年了,朝廷有给您带过一句话,问过您一句安好吗?当初…” 她心底里其实想说:“当初根本没记起过还有和亲公主这么个人”,但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当初那样对您,现在朝廷变了天了,又想起在朔北的您来了,却是这么个方式…”玉姿的火气越说越大,说到最后差点没把手里的木梳子给扭断了。 沈鸢扭过头望向玉姿,浓密的睫毛轻轻扑闪,她冲玉姿笑。 “我早就有准备了啊。”她说:“当初他们送我过来,我就知道他们根本不在意我的死活。接到圣旨的那段时间,我天天都在哭,甚至一路哭到了京都皇宫。到了皇宫见到了皇后,她一眼就看出来我哭过了,但是她说什么了呢?无非就是拉着我的手,假惺惺地说了些祝贺的话,然后拱手就把我送出去了。和亲启程的那一天,大家都在笑,只有我的父王母妃在落泪。那时候我就知道,真正关心我惦记我不会抛弃我的,只有我的家人。” 沈鸢说着这话,伸手将木梳子从玉姿的拳头里抽了出来,指尖抚摸着梳尾上雕花的纹路。 “这次朝廷出了这么大的变故,未来有很多不确定性。汪淼不知道我这个沈家的女儿会为他带来什么利益,又会带来什么风险,因而想要多一层保障,这也很正常啊。要是他们会先考虑我的想法我的心意,那我才会惊讶呢。” 玉姿攥着拳,心里的怨气升了又降。 “这个姓汪的混蛋!”她恨恨地骂:“那这样倒不如叫王爷们灭了他呢!最好咱们的骑兵也能跟着一起把他给剿了!” 玉姿跟着沈鸢陪嫁过来近一年,以往从没在皇宫里感受过的亲切温暖都在朔北有了着落,便在心里慢慢地将朔北当成了自己真正的“家”。此时她口中说的“咱们”,自然是指朔北。 沈鸢抬高了眸子看她。 玉姿反应过来,赶忙脑袋耷拉:“哦,奴婢失言了。” 沈鸢道:“那些藩王也是一样的,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位上换了他们,他们也会做出一样的事情来。” 沈鸢打了个哈欠起身,拍拍玉姿的手:“行啦,早就和你说过了,咱们在草原上安心呆着就是了,其他人要怎么着,也不影响咱们过日子。”说完转身走到床边。 玉姿又激灵起来,忙跟着附和:“才不会有其他人,汪老贼想得倒美,咱们汗王才不会同意呢!” 沈鸢躺进被子里,望着帐顶,没回答。 “王爷们都来了呢。”沈鸢轻轻地说。 曾经的岱钦可以拒绝可木儿亲王的联姻请求,是因为他还不需要为朔北拉拢王叔。而如今…更何况,汗王怎么可能一直没有子嗣呢? 朔北的王爷们过来,就是想说这些吧。 当初的扎那也好,穆沁也罢,早就提醒过她了。 沈鸢拉高了被子,把脸埋进去。 “殿下,您怎么啦?”玉姿在床头旁跪坐下来。 沈鸢的头又露出来:“没什么呀。” 她吸了吸气:“我就是在想,汪淼这次居然要让他的女儿嫁过来。就连皇帝都不愿意嫁自己的女儿,可是他却愿意了…” 她怔怔地盯着毡帐上的圆形尖顶,叹气:“他不爱自己的女儿吗?什么样的父 /p /p - 分卷阅读96 /p /p 母能忍心送女儿来这么远的地方啊,犹生别离、孤孤单单的…” 沈鸢的两只小手抓着被子边沿,玉姿伸了手握住沈鸢的指头,凑过来。 “您还有奴婢呢,有奴婢陪着您呢,您在这里才不会孤单的。” 玉姿的眼睛水汪汪的,像清澈见底的湖泊。凑得沈鸢那样近,乌瞳中能映出沈鸢的面孔。 沈鸢用指骨在她额头弹了个脆响,叫她吃痛:“没大没小的,我又不需要你陪。”一转身,身子完全塞进被子里:“快出去,我要睡了!” 玉姿揉着额头就出去了。 火盆一直燃到半夜,屋里传来钳子轻轻碰撞细丝铜网的声音,随即那始终安静无声的火苗迸裂几声,惊醒了被子里安然入睡的主人。 听到响声的沈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看四周仅仅亮了短暂一息随即便暗去,陷入黑暗的沈鸢什么也看不清,只感到有人掀开锦被慢慢躺下来。 黑暗里对方呼吸沉缓。 “出什么事了吗?”沈鸢轻声问。 “没事,睡吧。”熄了灯的岱钦手掌扶住她的鬓发,手指穿过发间缠绕发丝,撑住了那颗小小的脑袋。岱钦低头,安抚性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气息缓缓推进,沈鸢睁开眼睛望向对面。 一息,两息,无言的沉寂在回应无声的问询。 夜间晦暗什么也看不清,对面那双精亮深目与黑夜渐融一体,再探寻不出任何意味。 就此,沈鸢的眼里终于只剩下黑暗一片。 她释然一笑,翻了个身枕着岱钦的臂膀复睡下。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4-24 17:43:26~2022-04-25 19:33: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静希 5瓶;不加糖 3瓶;49946851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怨怼 玉姿一大早就端着水盆进帐伺候梳洗, 经过了昨夜的那一遭,她心里七上八下一夜没睡好,早上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就进来了。 此时沈鸢正伸脚穿进兔绒鞋里, 见到玉姿, 她第一句话便问:“外面这是怎么了?” 玉姿回答:“似乎是军营那边的动静。” 天还未亮时,帐外便蹄声纷踏嘶鸣四起, 睡梦中的沈鸢被惊醒, 转头却发现身旁的岱钦已不见了身影。 他一向起得早,但这一次却还是深夜,是出了什么事了? 沈鸢稍稍挽住长发,披上外衣走到外面,看到晨光熹微间,一队骑兵划开苍穹与大地的分界线, 冲向远处拔地雄伟的大帐。 她问守卫自己的达里维欸:“是发生什么事了?” “小人也不清楚, 可能是边境出了事情。” 沈鸢拉紧领口。上一次边境出事, 还是大余人入境奇袭,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动荡与死亡。上一次大余人因为她和亲而发兵, 如今则是因为独孤侯出使吗? 达里维欸安慰道:“这次大余人不会这么轻易攻进来。” 沈鸢点头。蓝天下又有一队骑兵呼啸而过, 噪声震荡天际, 骑兵朝远处大帐奔去,大帐外已有不少裘衣佩刀的大汉守候。 她又问:“独孤大人呢?” “尚在客帐,早上来求见过一次, 您是否要见他?” 朔北的骑兵出动,但独孤侯还好好地等候着, 看起来这事与他并无关系。 沈鸢还没回答, 玉姿颦眉反问:“他还有脸过来?” 达里维欸知道她的意思, 耸了耸肩。 沈鸢回应冷淡:“叫他不用来了, 我今日要去跑马没有时间见他。” 转身回屋洗漱穿衣,再出来时已穿戴整齐,一身利落骑装,腕上悬着马鞭,上了福团儿踢马奔行。 达里维欸要牵马跟上,玉姿却抬头起来询问:“那个使官来的时候还说了什么没有?” 达里维欸摇头:“他还能说什么?这人当初送娘娘过来,现在又要找人顶替娘娘,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还有脸说什么其他的?我直接在外面叫他滚回去了。” 玉姿听着,顿时觉得心里的怨气有了纾解,粉唇一撅:“咱们娘娘可不想见他。”又拍拍达里维欸的胸口:“做得好!” 年轻的卫兵被姑娘拍了胸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问:“娘娘知道这事,没难过吧?” 汗王与王妃是怎么相处的,没有人比他们的身边人更清楚。这么长的时间,汗王除了小王妃再没别人了,这在大草原上,在贵族老爷们中,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不就和那些普通的夫妻一般了? 和那些放羊放牛的牧民一样了? 达里维欸惊讶,又隐隐羡慕。 不久前他还和军营里的其他人打过架,只因那些人讥讽王妃是“不下崽的羊”,等汗王腻了迟早得被扔到小帐篷。 他很生气,又不敢把这些话说给王妃听,只得鼻青脸肿地来找撒吉上药,撒吉则异常平静。 “怎么能和寻常夫妻一样呢?肯定是不一样的。”撒吉只是说,瞥他一眼:“以后别胡思乱想,多做事少说话。” 扔了止血的纱布,又说:“上完药再把御医找过来,给娘娘把脉。” 御医给王妃把脉并不如中原宫廷常规,只是这半年来越来越频繁,大家心里都清楚,是为了治王妃的“不孕”。 君王可以没有后宫,但不能没有继承人,就像在牧民家里不能没有儿子。 头破血流还憋着怒气的的达里维欸只好不说话了。 帐子外,玉姿看着沈鸢行远的背影,没有回答年轻的卫兵。 昨晚公主说了很多话,关于京都,关于父母,关于汪家小姐,唯独没提过汗王会有新人这件事。 她还记得清楚,公主那时刚与汗王情意缱绻,便是稍稍看一眼伺候过汗王的侍妾,都会难过落泪。她分明就是完全不希望与人再分享自己的夫君。 所以,她应该也会难过的吧。 但是这一次,她为什么一滴泪都没有再流呢? 玉姿抬头望天。 达里维欸赶上沈鸢的时候,沈鸢已经骑着福团儿绕着草地跑了半个时辰。这个季节,空旷的草场上还覆盖着薄薄的一层冰雪,在太阳底下结了冰面反着冰光,叫福团儿连打了好几次滑。 沈鸢马上颠簸,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拉着缰绳控制方向。 好在福团儿灵敏矫健,很快就适应了这半泥地半冰雪的平地。一连跑了一个时辰,将这一片空地都跑遍了,福团儿撒开蹄子,带着沈鸢头一次冲上远处的矮丘。 达里维欸的马上不了这样的陡坡,只得留在平地,看到不久后沈鸢俯冲下来,额上闪 /p /p - 分卷阅读97 /p /p 着汗光,颈边打湿密绒领口。 达里维欸弯腰:“娘娘。” 沈鸢红着脸微微喘气,拿袖子一抹额上的汗,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接过水壶一饮而尽。 “达里维欸,你不和我一起吗?”她问道。 达里维欸低着脸:“小人的马劣,比不上娘娘的骏马。”看了一眼福团儿:“您还要再跑一回吗?” 沈鸢拍拍马头:“我看它倒是还想再跑几圈。汗王说过好马都是能一连跑半日的,反倒是我从前太拘着它。” 日光缓慢拉满,达里维欸眯起眼睛,目光追随远处那匹黑色骏马,一等就是许久。 他眯眼看了看高悬头顶的太阳,只觉得这次王妃的跑马与以往比,时间更长了,好像要把福团儿浑身的劲都用光,也把她自己的劲也用光。 沈鸢第三次冲到平地,拉住马擦去汗,才注意到停在远处的身影。 “刚才来的是什么人?” 达里维欸已经将来人斥退了数次,怎奈对方就像狗皮膏药一样,一直等在不远处,他无奈,只得回答:“是周朝使臣。” 沈鸢喟叹:“他还来见我做什么呢?”垂眸又道:“既然如此,那就叫他来吧。” 独孤侯驱缓缓近前,只隔一日,却分明情境天壤之别,此时再无前一日的契阔,而是沉默良久后,问沈鸢: “殿下怨臣么?” 沈鸢转过脸:“我为什么要怨你?” 独孤侯道:“臣来之前人人都以为殿下过得孤苦,臣来之后却发觉不是的。当初巴图将军来朝,臣曾听他说过,只是臣那时不信,后来真亲眼见着了,就信了。” “只是,臣来之后,反而要您为难了。” 沈鸢道:“并不是你要我为难,你不过是遵着朝廷的意思,朝廷想要新进和亲,你不过是受托之人,我又能怨你什么?” 又说:“我知道这是汪淼的意思,他要求你,你不得不从,毕竟在这朝廷里,不从的忠臣都被他悉数斩杀了。” 独孤侯揉揉昏花的眼睛。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周臣是有选择的,选择求生还是求死罢了,当初血洗京都时,他选择了保家人保自己,认了新主人,那自然会是这样的后果。 但听沈鸢幽幽地叹:“我本来就是过来和亲的,嫁给汗王做他的妃子,和嫁给大周其他人亦无不同。再有新的和亲公主,我不过多了一个同族人,又有什么为难呢?” 独孤侯还在揉眼睛。“是老臣的错…” 等于叫沈鸢的和亲成了一个笑话。不过维持一年,便有新人替旧人,那些和亲多么重要,和亲公主一人能肩负起多么重的责任…都成了笑话。 而这些话都是他曾经劝说给她的。 独孤侯的眼睛怎么也揉不开。 沈鸢道:“时势如此,你我都不能控制。你本来就是被时势推着出使,我本来就是被时势推着和亲,现在不过是时势变化,你我的处境都要变罢了。” 独孤侯道:“殿下宽厚。” 金色的光洒在雪白的地上,打在沈鸢柔美的脸上。 两人相对而立,过了许久后,沈鸢又开口:“所以大人过来见我,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些?” 独孤侯扶了扶帽子,低声道:“臣还想,向殿下问一问朔北的意思。毕竟至今,无人答复老臣,甚至无人再见老臣。汗王有其他要务,但臣还身负定国公的要求,不能一直等着…” 他每说一句就低头一寸,到最后脖颈已再弯不下去,话也就说不下去了。 沈鸢震惊。 朔北大帐今日突然调兵忙碌,几乎忽略了昨夜周朝的议题,独孤侯见不到岱钦,就找到自己这来了? 要她这个沈家人去求岱钦答应和亲吗? 沈鸢觉得心头有股怒火在燃起,被她压制,又乍然突破,在这长久的温和中陡然迸发。 “咔嚓”一声,马鞭折断。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4-25 19:33:51~2022-04-27 18:09: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加糖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消息 达里维欸牵马守在外面, 看到王妃和使臣的马并排慢悠悠地走,走到山阴处时,浑身黑亮的福团儿忽然翘起蹄子, 调转方向朝他这边奔来。 看着近到身前的王妃, 达里维欸说了声:“娘娘…” “叫他滚。” 那纤细身影从他身旁一晃而过,达里维欸愕然之余, 陡然意识到她说的那个“他”是谁。 她叫独孤侯滚。 她那么一个性情的人, 对卑贱的下人也不曾红过脸,此刻却叫她的故人“滚”。 声音冷淡,面若冰霜,眸子像乌云一般晦暗。 达里维欸目光投远,那个被王妃抛下的老臣还坐在马上,孤单立于空旷草场, 身形被巨大的山丘投影所覆。 他没敢跟上来。 便是前一刻还能放得下骨气拉得下老脸, 这一刻也再没多余的勇气再纠缠了。 独孤侯独自坐在马背上出神, 但见太阳已微斜,在这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晒烫了他的眉眼。 福团儿载着沈鸢奔回了帐群, 一路上又有骑兵穿行, 这一队较之前的都要装备精良, 那队伍从旁略过的时候,领头之人转脸朝沈鸢看了一眼。 是穆沁。 他侧脸朝向她,眼神冷淡。 身后士兵同样转过脸来, 中途有人拿胳膊肘蹭了蹭身旁的人,示意王妃在旁边, 于是就有更多人从沈鸢身边经过时投来目光。 既有好奇, 又有警惕, 上下打量在她周身徘徊。 沈鸢拉停了马, 冷冷地回看他们。 那些人就不敢再看了。 “愣着什么?跟上来!”前头穆沁身旁的领兵在呵斥,骑兵们均回过神催了马。 等候多时的玉姿上前,牵住了福团儿,一眼就看出沈鸢压着怒火的情绪。 奔腾而去的马队还在视线里渐远,沈鸢扔下断了的马鞭,叹道:“他们都在看我。” 玉姿一听就明白了。出了昨日这一遭,他们想必都在等着看王妃的笑话,看人从云端跌落到泥里,跌得浑身狼狈。 玉姿开口安慰:“其实他们…” “刚才独孤侯求我劝岱钦答应和亲。”沈鸢又说。 玉姿没说完的话被堵在喉咙里。“他怎么有脸!”她斥道。 沈鸢叹息,说:“算了。”拉起领口转过脸庞,长卷的睫毛划出弧线。 沈鸢说算了,但玉姿知道这并不是算了。 她想起达里维欸早上的问话:娘娘难过吗? 公主在朔北过得很好,有了夫君有了地 /p /p - 分卷阅读98 /p /p 位,落了地生了根,想必不再会因为这些事难过。 那些母国的利用,异国的轻视,难以消散不得去除,却很容易被人忘记它们的存在,直到又在某次忽然而至令人惊觉,安逸美好的错觉便幻灭。 怎么能叫人不难过? 马鞭陷进泥地里,玉姿瞅了一眼,默默提步绕过,跟在沈鸢后面往回走。 沈鸢脱下斗篷,问撒吉:“杨大人今天来过吗?” 撒吉道:“没有。今天许多大臣都被召到大帐议事了。” 沈鸢问:“他有托人带消息来吗?” 撒吉回复:“也没有。” 杨清元讲课的日程总也排得很清晰,说是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很少变动。但今天他却没来,甚至也没托手下来说明缘由,可见岱钦的召见又急又紧。 沈鸢又想起刚才从她面前呼啸而过的人马,穆沁领头而去直奔汗王大帐。 而大帐前,已聚集了许多骑兵。 朔北是出了事情。与一年前大余突袭那次不同,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来告诉她,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 沈鸢拿起茶杯,却只见茶杯空空,杯底未干的水面映照出自己陷入沉思的眼眸。 撒吉从她手里拿过茶杯,劝道:“娘娘莫要多想,想必只是地方上的小动静,不会有事的。” 沈鸢道:“嗯。” 撒吉搬来矮椅,拉开帐帘,却哈罕御医已恭敬立在帐外等候召见。 草原上的人们没有那么娇贵,不像大周皇宫里的各位贵人们要每日请诊问安。唯独沈鸢不一样,御医时常会来,这样的请诊频率,明眼人都知道是因为什么。 这是撒吉安排的,沈鸢知道她是好意,但她今天只觉得累,想找个地方躺一躺。 沈鸢把脸掩在手掌下:“今天不了。” 撒吉想劝诫,但沈鸢说:“不了。”温和但坚决地拒绝了。 撒吉看着沈鸢:“娘娘。” 沈鸢从手掌的阴影里抬起脸。“我说什么你只管执行就是,不要多言,做好你自己的事。” 那露出来的眼睛透着冷肃,像雪山寒潭,令撒吉一怔。 撒吉随即收回悬在嘴边的话,点头应下:“奴婢请御医回去。” 这一晚朔北大帐前的篝火一直燃着,几队骑兵守在帐外,戒备森严。 沈鸢不见岱钦的身影,也始终没有人来告知她出了什么事情。 外面,风雪刮过帐壁嘶嘶作响,兵马疾驰人声杂乱,愈发热烈。 她坐到榻上,弯腰摸到自己的靴子。 绷了线,敞开一条口子,要不是今天骑马骑得太狠,也不至于会破成这样。 叹气间,撒吉过来蹲下查看她的绒靴。“裂了口子不能穿了,脱下来奴婢给您重拿一双。” 沈鸢说:“再补一补吧,别急着扔。” 撒吉转身去拿针线,重新蹲下摆弄那缺口。 沈鸢忽然想起了刚来朔北时,被她穿坏的那双靴,那是母妃为她制的,实在经不起风土沙砾的折腾,一天功夫就坏了。 还是玉姿拍着胸脯保证说自己能补好,然后用了几个晚上,终于补好了。 那时候玉姿白天忙着照顾沈鸢,夜晚小帐子里也用不起油灯,沈鸢就索性让她在自己的卧帐里补了。 玉姿手巧,坐在凳子上,一点一点,补得十分仔细,垂着眼睛看上去安静亲和。 现在撒吉蹲沈鸢在面前,也是一点一点寻着针线,垂着眼睛认真又安静。 撒吉和玉姿完全是两种人,撒吉老成持重,很多事情只放心里谨言慎言,但也有几次,她和沈鸢提过建议,也许用词委婉些,但观点难免犀利。 就像很早那次,撒吉告诫过自己:将来有很多事要考虑,她和平常人不同,她和岱钦不是寻常夫妻。 撒吉不会像玉姿那样打抱不平,她只会站在现实的角度谆谆告诫。 但归根结底,她和玉姿,为的始终都是沈鸢。 沈鸢忽然轻叹一声:“撒吉,我不是故意的。” 撒吉抬起脸,有点诧异。 “我知道你的心意的,只是我今天心情不好,说话重了,你莫往心里去。”沈鸢又叹气,非常内疚。 撒吉诧异后,含笑:“奴婢照顾主子天经地义,做的不好被训诫也是应该的,娘娘这样反倒是折煞奴婢了。奴婢确实不该擅自做主惹娘娘不快,以后断不让御医来了。” “好。”沈鸢想了想,又说:你以前劝我的话,我都记着。” 撒吉沉默一会,说:“今早的事卫兵和奴婢说过了,这些个外人怎么说您都别往心里去,您已经在朔北了,他们凭什么还妄想拿捏您?” “哦,你说独孤侯啊。”沈鸢捏捏下巴:“我让他滚了,叫他滚远点,别在我眼前晃悠。” 撒吉抿嘴一笑:“正是呢。”正是要这样。 想想还挺解气。 沈鸢哼哼两声,得意地晃晃腿。 补完了靴子,撒吉问:“时候不早了,娘娘要歇息吗?” “嗯。” 熄了灯,四周暗且静,就显得外面更闹腾。 沈鸢翻了几个身,睡不着,摸摸锦被又摸摸褥子,枕着胳膊闭着眼睛想事情。 忽听外面有人在问:“王妃呢?睡了吗?” 是岱钦的声音,沈鸢睁开眼。又听有人答:“已经歇下了。” 然后静了一会,似乎是在犹豫。 过了一会后,帐帘还是被掀起来了,外面燃起的火光照进卧帐里。 沈鸢坐起,但见人影朝这边阔步行来,站在炉边烤手,接着炉火的光,一张严肃面孔出现在眼前。 她回神少顷:“岱钦。” 对方擦去了沈鸢头上的细汗,只是那张脸依然冷峻。 “那个老头暂时回不去了。”岱钦道。 “是因为什么?” 岱钦扶住她双肩,眼底已晦暗。 沈鸢目不转睛地凝视岱钦。 “有件事要告诉你。“ 沈鸢眨了下眼,又眨了一下眼,然后问:“什么事?” 她以为他有决定,已做好准备听他说。 但他开口,说的却不是她预想中的那件事,他说: “中原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不虐的~ 感谢在2022-04-27 18:09:04~2022-04-28 19:58: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静希 5瓶;49946851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大余 当大余人的精锐骑兵南下突袭时, 如往年一样,受到了阻碍。全赖一月底朝廷军队抽调出与三王的对战回流北境,用以应对开春后随时可能南下的游牧民 /p /p - 分卷阅读99 /p /p 族, 才让大余人的军队滞留了半天。 在过去百年间, 游牧者凭借马蹄与钢刀曾无数次来到边境,甚至一度险些深入腹地, 但都被朝廷的军队堵在了最紧要的关卡。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次的入侵也不会有何不同, 这些骑兵不过短暂地骚扰抢掠,得了眼前的好处尝到了甜头,就会心满意足地回去。 但他们想错了。 这些人不是散兵,有纪律有战术,凭着中原人难以企及的勇猛,不满足于浅尝辄止而想要长驱直入。 守军们根本反应不过来对方是大余人还是朔北人, 只知道对方一身劲装裘衣, 骑马举刀, 黄沙飞石直充云霄,斩落的人头挂上腰带, 颠簸碰撞着在风中咕噜咕噜地响。 来得快, 来得更猛, 令人胆寒。 若在往年,边境守军充足还能抵抗。但今年已不比往年。刚与三王打完仗,调回重整的兵力不足五成, 缺军粮,缺军备, 大家都是饿着肚子顶着薄甲上阵, 就连箭矢滚石都是缺的… 从前的中原守军还能以数量取胜, 但现在: 眼看滚滚黄沙遮人眼目, 眼看手起刀落白光刺眼,一晃眼的功夫,就纷纷成了那裘衣腰间悬挂的头颅。 挡不住! 边关将领急急派了人去找援军,然而已等不到援军来时。 像洪水决堤,漫上土地横冲直撞,击溃了最后一波人。 满地都是血肉,堆成了山淌成了河。 大余人攻入凉州腹地的消息传入京都时,李太妃正在看小皇帝练字,内侍急冲冲跑进来,在殿门后滑了一跤。 李太妃吓得打翻了砚台。 陈太后亦大惊失色:“定国公呢?定国公人呢?”第一时间要问汪淼。 大殿内都慌成了一团。 边境的消息第一时间都报到汪淼这里,他比皇帝太后更早知道这事。听完战报,容长的脸沉得吓人。 目光扫过常年摆在书房里的沙盘,眸子如乌云蔽日般晦暗。 平常能说会道的幕僚亲信们提着气不敢轻易发言。 只因。 大余人下了凉州。 凉州的州郡兵早在八百年前就被朝廷兵给抽空了,地方兵力空缺,全靠边境守军支撑腹地安定。 凉州没兵,大余人便往东冲入雍州与司州。 下一步便是京都。 怎能不叫人心惊! 在场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打鼓。毕竟鞑子的勇猛他们见识过,野蛮与残暴,他们更是见识过,光是想一想,就叫人打寒战。 汪淼坐下来,沉着嗓子:“说说该怎么办。” 幕僚建议:“赶快把长风军调回来,阻一阻鞑子。” 另一人说:“他们可还和藩王军在豫州青州打仗呢,怎么调?调回来了藩王军直捣黄龙了!” 幕僚挥袖:“现在什么时候了?就算藩王也得先攘了外!” 这话还是有理,毕竟沈家的江山,被鞑子占了,沈家的王爷们下了黄泉没脸见祖宗。 汪淼听着他们吵,只仰头看房顶,朱红的房梁黑色的瓦顶,都落在他眼里。 气息忽然不稳,“吧嗒”一声,手里的笔断成两截。 “把长风军调回来。”汪淼说:“替我写一封信,送到汝南王营中,这种时候他们得把兵用来抗敌。” 别人问:“要不要等藩王军退了我们再动?就怕我们调走了兵他们就直接进了京都。” 大家头点得厉害,既怕大余人的铁骑闯入京都,也怕藩王的军队踏平自己的家门,哪种结局他们都得完蛋! 汪淼脸沉,眸子更阴森。 要等着藩王军撤出,要等到什么时候?大余人的骑兵又快又猛,日夜兼程如入无人之境,到时阻抗的兵哪里来? 他咬牙,挥手:“去后山!” 后山是禁军的营地,现在已经被汪淼的亲信军队取代。他要去那里,那便是要调亲兵。 大家都大惊。 调禁军出京都,到凉州阻抗一路南下的大余人,这事前无古人! 汪淼出了书房踏出定国公府,马停在门口,一队近卫等候两旁,一抹夕阳照在汪淼的发髻上,灰白染了一层薄薄的火红。 他出门前戴上盔甲,照了镜子,短短几个月,又老了许多。 打了这么多年的仗,领了这么多年的军,风吹日晒都不见老,离那大位只剩一步之遥时却转眼年老。 这是老天也不叫他成事啊。 汪淼坐马上,揉开紧锁的眉心。 汪伯贤跟到门外,抬头喊:“爹!” 汪淼提了气重新挺起腰板:“这里还有几千府兵,必要时候,带出来守宫门,带皇帝和太后逃出去。” 汪伯贤怔住:“真,真会到这种地步?” 史书里都没记载过异族乱华的事情,怎么就会发生在现在! 汪淼扶腰大怒:“有你老子就不会!要是让他们进了京都,你老子就得遗臭万年!” 皇宫里的太后和太妃还在惊慌,起先只因大余人突袭南下惊慌,听闻汪淼调了禁军,更是差点没晕过去。 太妃哭骂定国公让铁桶一般的京都突然就成了空城,又骂汪淼贪生怕死,这时候先调亲兵逃了,留下他们孤儿寡母守在这里等死。 大臣们倒是没有跟着骂。 汪淼如果要逃,不可能不带着家眷走。要知道,他的亲儿子也还留在京都。汪淼年事已高,已经很多年不再领兵了,这次却是真的亲自带兵北上去了。 地方不济缺兵少粮,要有超人的魄力,才能做得出抽空京都以保京都的惊天决策来。 紧要关头,还要靠定国公啊。大臣们心里都感叹。 但大臣劝导的话太妃一句也听不进去,小皇帝少不更事,看到母妃哭也跟着哭起来,母子二人都哭成了泪人。 陈太后倒是没哭,忍着心慌攥着手帕问:“汝南王他们呢?他们就在豫州,隔着这么近,难道不出兵拦着?” 大臣道:“定国公已经派人去见汝南王了。” 陈太后点点头,想了想:“我也写一封信给他,有我的面子,他不会不理的。” 大臣却是迟疑。毕竟上一次太后递密信出去,可是让汪淼剥皮实草了许多人。大家都还想多安稳活个几年,可不想上杆子找死。 陈太后急道:“这次不一样!就算汪淼来了也不能说什么!”说完就命侍女摆上笔墨纸砚,拿起笔要写字。 手还打着颤,几点墨水滴落白纸晕开墨迹,陈太后用另一只手扶住手腕,方且稳住。 太妃泪眼婆娑看着陈太后写信,掩袖抽泣着小声问:“王爷真能帮咱们吗?” 陈太后掷笔怒道:“这不是帮咱们,是帮他自己!” 要是草原人真的用铁骑踏平了中原大地,别说是大周朝的龙座了,就连大周朝三百年的 /p /p - 分卷阅读100 /p /p 基业能不能保住都还不知道! 汪淼这时候都亲自调兵去了,沈珏还能不顾及大局吗?!陈太后不信,她必须得写这封信! 陈太后递出染了墨迹的信:“他知道利害的,这种时候…” 强撑着气力写完了字,跌坐在椅子上神态黯然,风吹进宫殿里,脊背汗冷了一片。 …… 沈鸢从床上坐起来,初始的震惊惊得她头脑发懵。 岱钦告诉她,仅仅一天的功夫,大余军队就突破了大周边境,一路向东南,几万人的队伍闯入凉州如入无人之境。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草原人的突袭从来迅猛,就连同样是草原人的朔北也措手不及。 岱钦安慰她说,大余人还没进京都,母国朝廷内的沈家人还算安全。 但沈鸢的脑子还是发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清醒。 明白了朔北大营中的动静从何而来,明白了为什么朔北的贵族都聚集在大帐内,以及明白了穆沁的那个眼神。 不是为了周朝的和亲请求,而是为了这事。 沈鸢压住起伏的胸口让自己平静,问岱钦:“你准备怎么做?” 母国遭侵,岱钦原以为沈鸢会惊慌也会哭泣,但她只是沉思了一会后,问自己的打算。他过来是想她安心,但她显然并不需要安慰,至少知道大余人尚未入京都这件事,并不能安慰到她。 清晨,斥候的消息快马加鞭传入朔北大帐,将这战况呈现于岱钦面前。 他曾设想过大余人的动作,开春之后,依照游牧民族的习惯,必然想要南下,更何况又是在这中原内乱之时。 只是这一次,大余人居然真的攻入了腹地,长驱直入突奔东南! 漠北草原的寄居者都想要做的事,一代代汗王君主都梦想过的事。入主中原,近在咫尺,居然被大余人捷足先登。 大周与朔北、大余曾三足鼎立,虽南弱北强,但谁也不能全然征服谁,因而如此僵持又互相提防,已有许多年。 而今却有一方要打破这局面。 不仅中原人惊恐,中原王朝惊恐。 朔北人难安,朔北的贵族难安,朔北的君主更难安! 岱钦负手立着望向沈鸢,目光幽而暗。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4-28 19:58:09~2022-04-29 18:28: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加糖 3瓶;49946851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1章 求兵 当初杨清元教沈鸢, 喜欢只在桌案上展开一张地图,按着地图讲朔北的历史和传统。 他能讲得深入浅出,就像说故事一样。沈鸢和玉姿听得津津有味, 也像听故事一样地听。 杨清元曾说, 教这些“说不定有一天派得上用场”,却不想这用场最先用在岱钦身上, 是让她在此刻能明白他的心思。 沈鸢仰着头看站在床头的岱钦, 岱钦则伸手抚她发顶。 他说:“周朝如今自顾不暇,恐怕挡不住大余人的骑兵。大余人占了中原,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朔北。” “在这草原上,不是你征服我,就是我征服你。一年前他们就想要突袭我们,这个仇朔北人记着。” “中原受侵, 我必要出兵。若能向西牵制大余, 说不定还有转机。” 岱钦语气平缓, 好像在商量一件平常的事,只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表明这其中的不容商量。 他只说出兵阻大余的事, 但神色的威肃却在表明更多的意图。 沈鸢凝望他, 将他引而未发的图谋网罗捕获。她目光沉如水, 反让他脸上生出一丝慌乱。 他抚她的手掌力道分明很轻,沈鸢的头却不由自主地往下沉,掌上的薄茧粗糙, 硌得她头皮发疼。 一高一低,一俯一仰, 威慑就隐隐压了过来。 如果在一年前, 初入草原的沈鸢一定会示弱求饶, 但经过一年的适应, 她已经不会再被吓着了。 她会知道他并不是刻意震慑,只是在特定的环境里特定的话题里,他会习惯性地用上君主的口吻,想要强制劝服对方,想叫对方不要反对他。就像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机制。 沈鸢也没有反对他。 只是很平静地答:“我知道了。” 岱钦蹙着眉头,半晌方说:“好。” 沈鸢掀被下榻,唤来卫兵:“去告诉周朝来的使臣。”她垂目顿了一下,又说:“就说西北大余南下入侵,已攻破周朝北境,向东南奔袭。” 在岱钦灼灼目光的注视下,沈鸢一字一顿:“告诉他,周朝危急,当需他应对。” …… 翌日,独孤侯求见岱钦,果然是为了求兵。 要求朔北的兵往西去,断大余的后路。 这是独孤侯想了一晚上的对策。前一晚绍阳公主派人将这件事告知他,之后他再没能睡得着。坐在地毯上,身上单单披了一件外衣,左思右想,才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前脚刚到朔北,带着金银与布帛,送到朔北汗王面前,后脚大余人就南下中原。这世上,就有这么滑稽的事情! 坐了一夜后,还是去见了杨清元。 彼时杨清元也没睡,站在雪地里,冷冷乜他:“我知道你要来见我。” 独孤侯道:“没想到你还愿意见我,本想见公主,想想还是无颜以对。” 杨清元挖苦他:“毕竟你还是要脸的。”一句话叫对方哑口无言。 不过来都来了,杨清元也不打算叫他空手而归:“你是来问我中原的形势还是来问我的建议?” 独孤侯叹道:“有什么区别吗?” 杨清元便笑了。“那你还来问我什么?朝廷的事情,你比我清楚多了。” “只还想寄希望于各州郡的守军能挡一挡,实在不行,还有各王国藩王的兵。” 杨清元哂笑:“开国以来,地方的兵力都被朝廷收归了,哪里还来的多少州郡兵?而藩王军,我只怕他们一心只想进京都坐龙椅,却没有胆量迎战外族。恐怕到了最后,只有汪淼手下的亲兵还能靠一靠。” 中原的消息都由斥候交到朔北大帐,初来乍到的独孤侯也只能从旁人那里得到一星半点的信息。对于朝廷里的动作,他还一无所知。 因此他问:“怎么?” “汪淼带兵北上了。” 独孤侯抬了眼,两人互看一眼,都沉默了。 半晌,独孤侯叹气:“毕竟是打过鞑子的人啊。”瞥向杨清元:“要是他死在大余人手上,你倒要高兴了。” 杨清元转回话题:“如今是天高皇帝远,要怎么做,还得你自己决定。”月光幽幽 /p /p - 分卷阅读101 /p /p ,他的目光也幽幽。 独孤侯入仕几十年,早没了治国平天下的心气,本来想着完成任务交差。怎聊年轻气盛时的抱负,却在年老气浊后才得机遇。 向朔北求兵,以解大周危急。 只这年轻时梦寐以求的机遇压得年老的他喘不过气。 因他从来就没自己下过这么大的主张。 他还想说:姑且再等等朝廷的旨意。又想到如此情形,只怕已等不到朝廷的来信。 杨清元插袖旁观: “怎么做,你决定。” “朔北的汗王自有决定,不由你控制。只你若谈条件,又有公主这一层关系,说不定朔北人还不会做得太过,不至于引狼入室。” “眼前的事,还得眼前解决。只怕大余人勇马快,很快就能破城入京都。到那时,才麻烦。” 到那时,外族乱华,天子受辱,才是真的危急。 独孤侯心一横,还是去见了岱钦。好在这回岱钦肯见他。 岱钦坐在位子上,听他强装镇定地说完。 独孤侯见过岱钦廖廖几面,每一次他都印象深刻。岱钦眼睛细长深邃,褐色眼瞳掩在深眶里,盯着他的时候不怒自威,让他心慌。 独孤侯适应了许久,因为并不是每位君王都有这样的气场,他侍候过两代大周天子,从没在他们脸上看到过同样的神态。 而现在岱钦依旧在看他,却是微偏着脸勾着唇,竟在朝他笑。 这笑容似曾相识,因汪淼每每就是这么笑的,似戏谑似狂傲,又城府。 独孤侯突然醍醐灌顶,竟是岱钦早等着他来! 朔北的出兵有了理由,将来更有条件可谈。周朝在下,朔北在上,怎能不叫朔北的汗王志得意满? 岱钦早等着他来,而他又不得不来。 独孤侯纵有屈辱,此刻也得压下了,刻意垂下眼睛,不去看他国的得意。 “你放心。”岱钦双手搭在王座两边,慢慢地说:“唇亡齿寒,这个道理我懂得。” 独孤侯闭上眼,浑身都是寒的。 岱钦召来臣下,穆沁、巴图等贵勋将大帐挤得满满当当。 “汗王!” “汗王!” “你说!我们都听你的!” 同样是要打大余,这次众人的情绪肉眼可见地高昂。 因这可是给中原救急,将来周朝割地许城还不是顺理成章?说不定还能赶跑大余取而代之,这可比自己苦哈哈地一头扎进西征里好处多了! 卸下盔甲享受了几年富贵日子的朔北王爷们又摩拳擦掌起来。目光投向岱钦,只等他下令亲征,他们便欣然跟随。 只岱钦抬起手,指向了人群,人群层层退开,露出站在后面的哈图进。 “这次,你去。” 太阳又西沉,上都的兵马在集结。 草原上的人们都惊讶于岱钦的决定,他没有像从前那样亲上战场,而是只派了哈图进。 人们并没意识到,如今的朔北征服兼并了大半东部草原,从松散的部落正成长为大汗国,如今的岱钦,并不万事亲为。 草原上野生野长的汉子们有自己的一套认知,只觉得朔北越来越像南边的中原王朝,朔北的君主越来越大袖一摆高高挂起了。 大家不敢说什么,羡慕又嫉妒捡漏的哈图进。这肥功劳,凭什么就给了他? 岱钦站在风里,看哈图进的军队整装待发,看骑兵一队又一队,大纛栉比迎风扬动。 这么多年,他与大余的汗王,都在等一个机会。现在这机会摆在了面前,大余已经捷足先登,但他还想再沉住气耐心等一等。 这是一场拉锯战,先来后到不重要,顺势而为,亦能后来居上。这是父王曾教给他的道理。 面朝南,西沉的夕阳暖上他的宽阔肩头。远眺下,尽是平坦广阔一望无际,草原上什么事物都显得粗犷磅礴。只有西边那处雪白的帐子干净而圆润,在拥挤的帐群里十分显眼,那是沈鸢的住所。 岱钦往这边看的时候,沈鸢也站在空地上看他。 看他侧身挺立,硕大的圆日吊在天边给他周身镀了光晕。 看兵马在前环绕,若他有令他们无不遵从。 看他在巡视,在指挥下令。雄姿英发,是为君王模样。 大约是过了太久安逸日子,岱钦又愿意放下身段待她,沈鸢难免会忽略岱钦的身份,把他真当作寻常伴侣来看。 但对朔北人来说,他是他们的王上,是在关键时要依靠的人。他们都仰仗他,他下的每个命令都会直接影响手下的人。 这是一项很耗费心力的工作,此时他必然神经紧绷面容也紧绷。 沈鸢就静静地远观,知道这种时候她纵有什么别的想说,也不该去打扰,即使打扰,他也无法允诺。 而她自己想了想,好像也确实没有什么可再说的。 玉姿也知道了凉州发生的事,还处在惊讶恐慌中,寒风里瑟瑟发颤。 沈鸢把自己的斗篷取下来,给她披上了。 “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来了这样的消息?”玉姿语气里有哭腔。 沈鸢叹气:“是啊。谁又能想到?” 摸摸玉姿的脸蛋,玉姿又问:“那皇上太后怎么办?王爷王妃又怎么办?” 大余人下了中原,现在还离得京都远,离淮南王国更远。但是他们兵马轻快,谁又能料到他们几时能进京都下江南? 沈鸢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回答玉姿,她自己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想当初她出嫁时,父母家人俱落泪,为她要告别富足安定,去过暗无天日荒蛮混乱的生活。 又岂料,如今要承受山河风雨的却是远在南方的家人。 父王母妃与兄嫂,此时应当也恐惧吧。而他们,又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4-29 18:28:27~2022-05-01 17:32: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2449778 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反对 从中原来的军情一条接一条地送进大帐, 朔北人由此知道大余军队向东南推进得很快,不久就要出凉州。 这也算意料之中,州郡刚刚经历天灾人祸, 到处是流民地方管理得也松散, 根本没时间组织起兵力抵抗。 但到了凉州边境,大余人遇上汪淼, 同时朔北的骑兵也向西挺进欲予夹击。一来二去, 大余军队也被拖缓了脚步。 但岱钦此时却被气的够呛。 因骑兵西行时穿过亲王封地,亲王大骂哈图进惊了自己的羊群,差点和哈图进干架,就这样骑兵耽误了半天功夫。 “是谁?”岱钦一眼扫过来。 /p /p - 分卷阅读102 /p /p 臣下支支吾吾一会才答:“是扎那。” 岱钦刚刚燃起的怒火灭了不少,换作了脑壳疼。 扎那毕竟是汗王的亲兄弟,和其他异母兄弟不一样, 大家到底要让着他三分。他要打哈图进, 哈图进也顶多不过和他周旋, 转头再派人把消息带回来。 都要考虑扎那和岱钦的这一层关系。 岱钦说:“派人过去盯着他,要是再给我使绊子, 封地减半。”又补充一句:“就说我说的。” 臣下领了命, 都没多说。 大家心里门清, 岱钦一手养大这个弟弟,无论怎么样都是舍不得的。当初他为了和亲来的王妃把扎那逐出上都已经是惊天一举,再不会有其他惩戒了。 实在是有亲哥哥护体。 臣下退了, 岱钦还坐着。抬手摸摸下颌,才发现几日的功夫胡须又长出来, 已垂落得满掌。 却是有许久没有回去了。 站起来走出去, 命卫兵:“将乞言察苏牵过来。” 岱钦过去的时候, 玉姿正从屋里出来, 看到他骑马前来,忙朝里唤了一声。 乞言察苏停在门口,岱钦直起腰往里看,看到帐中沈鸢从座位上起来,跪坐在她对面的几个人也跟着慢慢站起来,低着头慌忙退出,不敢看他。 岱钦略略瞥了一眼,就认出这些人不是当地人,朔北人没有这么瘦弱。 乞言察苏垂下长颈,岱钦回神看见沈鸢已经提了裙子走近,伸手很自然地抚捋起它的鬃毛。 乞言察苏早熟悉沈鸢了,乖巧地叫她捋毛。沈鸢捋了两下,又将手放在岱钦握着笼头的手背上,抬起眼睛看他。 日光里眼眸亮晶晶,如泛波光的湖面。从得知中原险情至今已过去一段时日,她终于褪去惆怅又恢复恬静。 沈鸢眯起眼睛笑问:“怎么了?” 岱钦问:“那些人来做什么?” “哦,他们啊。”沈鸢说:“他们蓄起了牛羊,下了小崽子,有余下的就拿过来送给我。而且很快要到暖春了,有些人也想再求一些种子,到时好播种。” 说得十分自然,似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是这几个月来,投奔王妃帐下的已有三四百人,沈鸢的那点珍藏的嫁妆也见了底。要收容好这些人,几乎可以赶上一个小百户长。这在旁人听来,绝不是轻松容易的事。 至少岱钦闻言后,有意抬了眼朝那些平民的身影扫了一扫。 他皱眉又说:“他们不是普通的平民。”指着一个人:“那人身上有刀。” 他眼力好,能一眼注意到云琦藏在腰间的短刀。只逃难过来的平民身上佩刀,会让他本能地警惕。 沈鸢坦然地回:“她家里就是有军功的,身上有功夫也倒正常,上次打了乌利矣的便是她了。我还想着他们当中有人会些功夫,不柔柔弱弱,正好可以保护族人不受欺辱,必要时说不定还能为我出力。” 岱钦说:“你有卫兵保护,什么事情都有他们可为你出力。” 沈鸢连忙颔首:“是呀。再怎么也比不过你的卫兵的。”轻飘飘地就把这个话题对付了。 沈鸢又开始低头逗弄乞言察苏了。不知道为什么,岱钦突然觉得胸闷。 他道:“上来,去走一走。”垂下臂膀环抱起她,带着她往河边散步。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同行散步了,应是熟稔自然,这回两人骑行了半个时辰,说的话却廖廖。 大概是因为中原的事令他已多日未见她,但更有别的原因,叫她再见他时,言笑还晏晏,却多了几分得体的疏离。 相处的氛围总有些怪异,可交谈的话题就窄了,到底是像在默默僵持。 只说到岱钦给的那一片沃地时,沈鸢的话才多起来。 岱钦起先随手赐下一块地给她,是为着她收容同族人着想。叫他们和朔北牧民不用混在一起生出纷争,又能安定沈鸢的心。他赐了地之后就没再留意过,只在今日看到云琦他们后,才又想起来。 然而沈鸢一直上着心,派了手下的人,又给每家每户做了安置,记了簿子,许多事情都亲力亲为。她管理得不错,到了现在始终没出什么乱子,一切竟还井然有序。 这点岱钦很难想得到,毕竟就没有这样的先例。先汗王的姬妾甚多,多半只能做到全然依附的地位,偶尔有些人也靠着汗王赏赐积攒下来产业,但都不过交给父兄掌管,她们自己是从来不亲自管的,更是管不来太多。 究其原因,是她们连字都没识得过。没有文化,很多东西就参与不进去。更何况,这又是在男人的世界里,实在没有权力。 因而岱钦惊奇又疑惑:“没人帮你,怎么做到的?” 沈鸢眨眼,很认真地回:“有人帮我啊。撒吉有经验,知道该怎么在草原上谋生路,杨大人又有掌事的经验,亦能教我给我建议,还能给我找了地方执事的文书来参考。” 岱钦问:“你能看得懂朔北字了?” 沈鸢说:“早就学会了。” 岱钦压着眉眼,不说话。 河面上浮冰块,乞言察苏在拨弄近岸的冰,沈鸢蹲着拿枣子逗它抬头。 岱钦看着她逗弄。“我竟不知道。” 和乞言察苏抢枣子的沈鸢回过头:“你没问过我呀。你每日有那么多事情要做,空闲时间不多,能匀出来一些给我,我已是满足了。有些事你没时间问,我便也没有告诉你。” 她把枣子给了马:“而且你这段时间也格外忙。” 岱钦的那股闷气便是这样来的。他们相处多时,尚能有许多话说,自然而然无需斟酌。但这段时间以来,他有意留宿外面,只不太想见她。 沈鸢歪着头问他:“是因为大周朝要送新公主的事情对吗?” 岱钦没否认:“现在南边自顾不暇,没精力再送女人过来。” 沈鸢点头:“我知道的。”顿了顿,又说:“但是当时,我确实以为你会同意的。当初你答应娶我,是因为对朔北有利,那现在也会以同样的理由答应娶汪家人。那个晚上,我以为你是来告诉我,你答应了周朝。” 岱钦反问:“那你同意吗?” “我怎么能不同意呢?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欣然接受。”她垂下眼:“是真的,不是说假的。” 她并不是嘴硬。 她刚来时,漠北草原的一切都值得敬畏,尤其是她嫁给的那个人,更是少言威肃,她是绝对不敢忤逆和得罪他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敬畏谢了幕。他和她变得亲密,能平等相处,说到底,她不过才十七岁,他也才二十五岁,都是年轻人罢了,哪有那么多中年城府。 他说她是自己的妻子,她有时就会高高兴兴地这么接受了。 但是岱钦不是普通人啊。 沈 /p /p - 分卷阅读103 /p /p 鸢回忆调兵那一天:“那时候你站在大帐外,朔北的骑兵就在你面前整整齐齐,所有人都看着你,等你给他们下令,他们好追随。我便记起来,你还是朔北的王上,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普通人。” 人在放松时怎么都可以,不需要时刻端着架子,大家都是人而已。但在其他时候,人始终还有在外的身份。 就像岱钦,无论平日里怎么能够放下身段和兄弟们开怀喝酒,到了正事上,照样是君臣有别,是上下等级,是强弱区分。 平日里很温柔坦荡的丈夫,那天晚上也同样会无意识地将手掌压在她头上,叫她不要反对、质疑他的决定,即使那时候她什么话都还没说。 雷霆雨露啊,怎么能说没就没。 岱钦问她:“我只怕你心里不好受,毕竟来的是姓汪的,要和你分庭抗礼。” 沈鸢一笑:“我和她都只是小女人,是被家里送过来嫁人的,又不是来争权夺利的,哪来的什么分庭抗礼啊。” 朝王宫帐群努嘴:“我当时想,如果她来了,我也能多一个说得上话的人。就像现在竟珠她们也经常来找我说话,但到底是话题少,还隔着一层。” “在淮南王宫时我母妃能和其他女人处的好,在这里我亦真心待竟珠。我不敢奢求别的,我还记着我现在住的地方将来是要让给大王妃的。” 那个位子始终空缺,始终存在。有些人惦记着,有些人只是想一想,就能冲淡心底的奢望。 沈鸢歪着脑袋望着岱钦,岱钦则无言以对。 他很早之前拒绝了可木儿亲王的女儿,是以让这事压下来。 但其实。 他是想过要给沈鸢留着的。 只是偶尔想一想,暗暗地觉得也许可行。 但就在几天前,王爷们冲进大帐里,十来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非要他说明白。 最先是问为什么不答应周朝的请求。都是联姻的事,都是对朔北有利可图,为什么一年前就行,现在就不行了? 想不通! 慢慢地,话题就换到了别处。 一直坐着不说话的可木儿转了眸子,缓缓地开口:“可不要告诉我们,是因为那个小丫头。” 窗户纸从前还薄薄一层绷着,可木儿有意在这场合里轻轻挑破,窟窿眼就越捅越大。 雉头狐腋、威武无比的王爷们阔步上前,挤得满当,就要倾身上座台。一张张深目阔面,被火光照得光影满布。 【什么理由都还能接受,但要是因为那个丫头,那真是天大的笑话!要是叫大余的呼乌桓知道了,不得笑掉大牙!】 【别说她现在连个蛋都下不出来,就算是生了儿子,她也没这个资格!】 【我们只认朔北女人生的儿子坐你的位子,不认异族女人生的儿子!否则中原的皇帝伢子迟早骑在我们头上!】 【朔北人绝不同意!】? 第73章 真心 岱钦还小时, 跟着先汗王学打仗学理政,学得了不少道理。 那时候父王率军吞并诸多部落,实实在在用自己的刀与马征服草原, 许多人对他五体投地心服口服。他在, 他下令,他们莫敢不从。 这就是绝对的权威。小岱钦看着很是羡慕钦佩。 父王却说, 这也得要小心维系, 他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有时候,他可以力排众议一锤定音,但有时,他也要跟着臣下的期待走。 草原有自己的规则。 要顺势而为。这是父王交给他的词,也是他学的第一个汉语词。 待岱钦长大, 也像父王那样建立了功业树立了威信, 大部分时候面对臣下也能自如。 但那天晚上, 他赫然明白了当初父王同他说的道理。 他不可犯众怒。 那时岱钦怒火难遏制,踢翻了炉子。只冷静下来, 回到卧帐, 又觉得心灰意懒, 不想多言。 草原亦有草原的规则。 河边上,乞言察苏在嚼枣子,一颗又一颗, 沈鸢不厌其烦地递给它,它吃得不亦乐乎。 沈鸢问他:“你知道御医经常会来看我吗?” 岱钦蹙眉:“你哪里不舒服?” 她摇头:“没有, 只是来看我因何不孕。起先他说我寒气入体, 又叫我去找萨满看看是不是沾染了什么邪祟。被玉姿打了一顿后就老实多了, 再没让我找过萨满。” 岱钦放下环抱胸前的手臂:“他敢说这种话?”眼看着有怒。 沈鸢叹道:“我说这些不是来给他讨罚, 只是告诉你,我知道自己的处境。” 岱钦一顿。 不过想想,她这么聪慧,什么猜不到。 只是平常,他不提,她就也不提。不明说出来,这件事就当作不存在。 但生活似乎总是这样,起起伏伏不会永远平顺。在中途设下陷进,叫你从安逸里霍然清醒,却又无可奈何。 沈鸢别过脸,隐隐有泪珠沿着侧颜的弧线滑落。 她在岱钦面前落泪过几次,都是因为恐惹怒他而惊惧落泪,这是第一次,泪中没有敬畏示弱。 只是极淡的涩然惆怅。 似曾相识。大概她曾流露过很多次,那时每每欲说还休,最后就索性不说了,只被他曾隐约觉察过。 现在则是凝成了泪,落下来,被晨曦照亮。 只可惜,这是女儿独有的眼泪,在这样的处境里,重担在女人身上,世间的寻常男子难理解。 岱钦沉眉看着。 大约在先汗王离世他继位后不久,按照朔北的习俗,未生子嗣的先汗王姬妾要被拉去殉葬。臣下到他面前说了这事,确认时间。 他叫人把那些女人带来,第一次认认真真看清了她们的脸。 原来年纪这样小,有几个甚至只比他大几岁,却是已经做了他父亲的女人。 其中一个美丽女子,叫诺敏,哭得十分绝望。 男人到了暮年衰老体虚,只还贪恋青春美好,白白牺牲年轻性命。 一个男人,却有这么多女人,实在没有意义。 他命人放了她们,整个草原都震惊。 但他自己知道,是诺敏的泪在他心里留下太深的印象,触到心底一块柔软的地方,他杀过许多敌人,此时却有了不忍。 他心里决定,以后决不能再有这种事情发生。 因在这草原上,没有子嗣的女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沈鸢用袖子拭去泪,岱钦默默看着。 许久后,说:“无论将来你有没有儿子,我都不会不好好待你。” 沈鸢垂目:“我知道。” 他又说:“以后不要让御医来了,他没别的事可做了吗?要是有人再嚼舌根,叫他滚蛋。” 沈鸢破涕笑答:“好呀。” 岱钦走上来,牵起还在低头吃枣的乞言察苏,跨步骑上。转 /p /p - 分卷阅读104 /p /p 过身,朝沈鸢伸了手。 默默无言,英武侧颜上眉眼凛冽。沈鸢将手覆上来,随他上马。 她仰起头问他:“那今晚你还回来吗?” “回来。”他拉起缰绳:“为什么不回来?” 沈鸢弯眼笑了。“那我叫下人准备晚食吧,今天正好送了羊来,羊肉很新鲜,烤一烤可香啦。”接着又细数要配的酒和菜,说得十分细致。 身后那人听她掰着指头说,俯下身子,在她脸颊上轻轻吻。 岱钦带她回去了。 炭火在铜炉里慢慢地燃,烛光在铜镜前悠悠地摇曳。 身上的大氅被弄脏,大氅的主人索性脱下来扔在地毯上,绒边叠着滑落的锦被,卷起一角。 沈鸢从云端荡下来,稳稳落地。因托着她的那个人有了经验,学会温柔以待,再不似当初粗鲁。 浅浅腰窝被按住,有气息扫着颈边,徐徐急急没有定数。 柔荑绕过后颈,透过层层细须撑起坚硬的下颌,她翻了个身,枕着宽阔胸膛安然地闭上眼。 蕴着光,眉目都美丽。 忽听那人在她耳边说:“不管将来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妻子。” 沈鸢睁开了眼。 “我心里都明白,我信你。” 你若真心待我,我便也真心待你,没有负担,豁然心安。 纵然不能再进一步,也已是极致。 …… 玉姿特别高兴。 常年伴随主子左右,主子的心情好坏都瞒不过下人的眼睛。沈鸢之前受到许多事影响,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玉姿也就跟着低落,眼见着沈鸢这几天又恢复了过来,就连眼角嘴角都透着温柔,玉姿也不知不觉地雀跃起来。 人情绪一好精力就旺盛,过了中午玉姿就去找云琦玩了。 云琦还在整理羊圈,见她来了忙说:“我还在忙呢。” 玉姿说:“哎呀哎呀,等会再做也行,先陪我出去走走。” 夏妈妈闻声走出来:“人家大老远来了,你这多没礼数!”推着云琦:“去吧去吧,有我在这呢。” 毕竟是公主身边的大侍女,他们受公主的恩惠公主的庇护,对玉姿自然是高看一眼。眼见玉姿和云琦走得近,夏妈妈打心眼里高兴。 眼下这点活不干又打什么紧? 云琦被夏妈妈推出去,没办法,只得同意和玉姿走了。 沿着帐篷间的曲折道路散步,云琦问玉姿:“公主还好吗?那日我见她,似乎不太开心,是因为南边的事情吗?” 玉姿说:“一开始大家心里都打鼓,但是这几天听说大余军队被咱们周朝的军堵在了凉州边境,说不定能给打回去。” 云琦问:“朝廷整兵了吗?是谁领的兵呀?” 玉姿蹲下来拔草:“是汪老贼呢。” 汪淼吗。云琦一愣:“他不是在京都呢吗。” 玉姿说:“是呀是呀。要不是他带了兵过去,大余人这会应该都杀到冀州了,再杀下去,那不得把京都一锅端了。” 说到这玉姿一走神。才想起来,那可是京都啊!带她的嬷嬷,曾和她住一块的同伴,都在京都皇宫里。 真是又惊又险。 云琦没说话。许久又问:“那王爷们呢?他们不是还在豫州和并州。离凉州那样近,完全可以阻一阻。” 玉姿一拍脑门:“对哦。你不说我都忘了还有他们。不过我也不清楚了,这也不是我该问的事情。” 她心思浅,想不到那么多。只要知道事情有了些转机,就能呼呼大睡了。 玉姿拔了会草,站起来:“正好这会空闲,要不咱们去找杨大人聊聊。” 云琦为难:“不用了吧,别去打扰杨大人了。” 玉姿说:“这有什么为难?他从来不烦我找他说话的。咱们都是中原人,和这里的人说不上太多话,还是咱们自己人亲近。” 拉起云琦的手就走。 杨清元的帐子离这里不远,两人很快走到,彼时杨清元正在看书,见她们来了,就请她们进来坐。 放下书,沏上茶,一举一动皆是风度。 这茶是江南来的瓜片,很是珍贵,杨清元从来不独自用,只在她们来做客时拿出来。 同乡人同坐,品故乡茶。 玉姿和云琦都喝了茶,恍惚又回到了在家乡的时候,俱有些失神。 杨清元突然说:“会平息的。” 她们回过神来。 “大周开朝三百年,从没有让外族真正入侵过一次。”他说:“从前也有过许多次危急,都避过去了,这次也会一样避过去。” 她们低头看着茶杯,点点头。 喝了一会后,玉姿将注意力放在了杨清元身后。 “好亮啊,真好看。”她指着他身后放置着的一把短刀,赞叹道:“杨大人这是又要舞刀弄剑了?” 杨清元头也不回:“原本是想送人的。” “送人的?送给谁的?”玉姿起身跑过去,拿起那把刀看了又看,啧啧称赞,忽而又问:“怎的没送出去?” 杨清元抿了口茶:“因为那人不收。”抬眼淡淡地看着对面的云琦,一双桃花眼甚是瞩目。 云琦顿时红了脸,垂下眼睛。 “啧啧啧。”玉姿调侃他:“原来你也有吃瘪的时候呀。” 玉姿有时候说话直白粗俗了些,但听惯了草原大汉更加粗俗的话语的杨清元眉头都没眨一下,只是含笑附和:“是呀。” 玉姿笑嘻嘻回来,手指头噔噔噔地敲桌面,笑骂:“真是的,谁敢让咱们天人一般的杨大人吃瘪,真是瞎了眼了!下次我揍她去!” 话里的揶揄成功地把那两人都逗笑了。 云琦一推茶盏,笑道:“喝你的茶吧!” 杨清元又沏茶,三人重新喝完一轮。 初春的漠北还冷着,但帐子里的人浑身暖洋洋。 若能一直这样暖下去,甚好。 直到有人来敲帐门。 “什么事?”杨清元问来人。 “汗王召见。”那人抬起眼,递上信息。 杨清元的脸色变了。? 第74章 城破 近段时间以来陈太后一直睡不安稳, 夜里多梦,梦到的都是同样的画面。 富丽的皇宫被攻破,大火四起、铁骑肆掠, 记忆里的宫殿都成了焦炭残垣。 那闯入者均身着裘衣盔甲, 手上皆是弯刀,他们深目浓须, 长得不像中原人。 是大余人。 他们从凉州一路东南奔行, 谁也挡不住,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到了皇宫里! 梦里的陈太后吓得不行。好在大梦一场,醒来定睛看,四周都安宁。 每次醒来时,她都告诫自己,下次再入梦, 一定要记起来这只是梦境, 要把自己给掐醒。 故而她这时死死掐着自己的手, 手背被掐得通红。 /p /p - 分卷阅读105 /p /p 明明是梦,但就是醒不过来! 眼见外面震天动地, 殿内的地砖都在颤。很多人冲了出去, 就再没能回的来, 一波一波,到最后殿内已乱了套。 侍卫冲上来,伸手要拉她:“娘娘, 再不走来不及了!” 陈太后颤声:“不…不…不…”还是醒不过来。但梦境都是模糊的,哪里有这么清晰过?陈太后越说越绝望,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 侍卫还在拉她, 内侍也来拉她, 方且让她走了。 找到一处空缺, 他们从侧门出了宫殿,放眼望去,浓烟滚滚。她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就这么满目疮痍。 雍容灵秀、富贵风流,俱往矣。 陈太后做梦也想不到,大余人真的会来得这样快,这样猛。他们真的就能攻破了通往京都的最后一道防线,入了曾经固若金汤的京都城。 怎么就能这么容易!怎么就拦不住! 陈太后喘不过气,实在想晕倒,但她还不能晕,转头便问:“安乐呢?安乐呢!” 安乐公主是她的女儿,是嫡公主,为着讨好北边的朔北国,曾差点被先帝送去和亲。好在当时的陈皇后极力阻止,才避免了女儿远嫁的结局。 她原本还打算着等女儿再大一些再离宫,但这件事让她有了紧迫感,在绍阳公主和亲后不久,她就为安乐公主找了个夫婿,匆匆将女儿嫁了。 就算不尽如人意,至少女儿还在身边,总好过远嫁到蛮荒之地蹉跎。 但此刻她却寻不到安乐公主。 内侍劝说:“殿下在公主府呢,此时一定逃出来了!”眼看着已有人往这边来,又急切:“快走,快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就这么,寻找安乐公主的议题被搁置,陈太后两眼茫茫,被人推着走。 台阶下,刀光掠影,戴甲军士在往上冲,身上脸上皆是血污,汨汨地洒向青砖地。 台阶上,人倒了一阶又一阶,供敌人踩着向上,血肉踏成泥。有内侍服,有武官服,亦有宫婢的轻纱,混在一起融为一体。 陈太后认出了自己身边的内侍,认出了李太妃身边的内侍,他们俱倒在台阶上。 她身边那些活生生的人啊,死在了她眼前。 陈太后想要晕厥,但越在这种时候感官反而越放大,处处都清晰,处处都惊心。她没能晕倒,被人绕到殿后逃出去,一路看了许多尸体。 “等度过了这个难关,你们…你们都有重赏…”陈太后痴痴然。 带她出来的内侍和侍卫互相看了一眼,都当是她被吓傻了。 终于到了宫门口,却有几人又冲出,侍卫刀在手却是还没来得及发,但见对方手起刀落,侍卫的头颅抛向半空。 陈太后愣在那里,又一个人死在了她面前。 对面敌人的刀举着,内侍吓得瘫倒在地,陈太后依旧痴痴然。 大周王朝三百年,竟就毁在了这一代! 天子皇族俱亡于外族刀下,真真是几百年来头一遭,后人评说,岂不耻笑! 咣当一声。那染血的刀落在青砖上。 但见面前已跪倒一排人,开出一条道路,一位披甲大帅箭步跨上前,亦跪地。 “臣救驾来迟,臣救驾来迟!” 声如洪钟,震醒了陈太后。陈太后抬起头两眼茫茫,半晌脸上才有了血色,竟是来救兵了吗?竟是绝处逢生了吗? 滚滚泪水溢出来。 “快去救陛下,快去救陛下…”她直用沾血的帕子擦泪。 那男人上前双臂略略框住她,安慰:“太后放心,陛下无恙。” “那就好,那就好…”陈太后惊魂未定,又问:“你是?” 男人说:“臣得先帝隆恩,封豫州汝南王国,曾有幸见过太后。” 沈珏就站在面前,抬起眼,幽深的目光直直地打过来。 他本在豫州,打下了襄城,准备往前挺进。现在他却在这里,在京都,带着一群兵马。 远处尚有厮杀声,不知宫内还是宫外。混战之时,往往什么也混乱,什么也看不清。 但陈太后缓缓记起来,前一刻她站在殿外看那冲上台阶的敌人,面孔一闪而过,却和她梦里的深目须面不一样。 大余人破朝廷军的消息传来仅五天,如今却已冲破了城防入了皇宫。 快得叫人措手不及。 沈珏抬起眼,在看她,而她亦抬起眼,在看他。 陈太后入宫封后,汝南王进京观礼,陈太后曾与他打过照面。 长得甚清朗,相比之下,她的丈夫简直黯然失色。尤其他的那双眼睛,修眉俊目炯炯有神,正是世家公子应有的眼睛。 如今再见他,依稀还能看出当初的样貌,唯独那双眼睛,幽如深潭,探不见底。 有人杀红了眼。 有人在宫婢身上耸动。 有人则在往袋子里装财宝。 这本是护卫山河的地方,此时却成了禁锢的牢笼。 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所有的秘密都被锁进皇城里。 陈太后动动嘴唇:“好。” 沈珏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朗声:“大余强攻皇宫袭扰陛下与太后,幸臣及时赶到诛杀敌军,陛下与太后无恙,实乃大周子民之幸!” 身后俱举刀高呼。 有人按照流程:“恐敌军不久派兵增援,我们只怕难以应战,还请王爷早些退出京都!” 沈珏义正言辞:“让他们来,我手下将士都欲血战以报国。” 然后有人又劝,沈珏再义正言辞,陈太后默默看着他们拉扯几个回合,沈珏终于以要保护陛下为由同意了。 将来禅位也是这么个拉扯的流程啊。陈太后出神地想着。 汝南王就带着陈太后出了皇宫,一路上又见许多尸体,分不清谁是谁,但汝南王都说,那穿甲的都是大余人。 他断定她一个女人,不忍看那血肉,但陈太后没别过脸,双眼直勾勾地盯着。 认出了印着定国公府字样的腰牌。 当初,汪淼的求和信到了三王营中,陈太后的信也交到了汝南王手上,俱是请求撤兵再出兵,先攘外再安内。 汝南王把信收了,河间王把信扔了,齐王将信撕了。 大余的兵马,他们见都没见过!听说那些鞑子人人都像猛兽恶鬼,谁能招架得住?以为谁都和你定国公一样打过鞑子似的! 汪淼带的几万亲兵就在凉州边境守了数日,后援不济损失惨重,又往东撤。在豫州与并州与藩王军对峙的军队也纷纷撤了兵,要接应回撤的汪淼。 原本严防死守的州郡突然留了好大的空挡。 这时候谁先到京都谁就抢占先机。原本同仇敌忾的三王立刻分兵直奔京都! 汪淼到死都没明白,为什么后路被断,就是等不到那数十万藩王军。 /p /p - 分卷阅读106 /p /p 明明守的是你沈家的天下! 汝南王兵马快,先进了京都。 汪淼给儿子留的那几千府兵加上剩下的城防兵没能挡住。破开城门,汝南王大摇大摆地进了京都城。 皇宫里,他的手下找到了缩在角落里的小皇帝。 大周天子被敌军所害,是个不错的理由。 手握住刀柄,沈珏沉吟一会,那刀就没出去。 毕竟大余人还在往这里奔袭,他们为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周天子。皇帝的身份,很危险。 最后,沈珏抱走了小皇帝。 沈珏的人寻来车舆,要陈太后上去。 “等等。”陈太后回头:“李太妃呢?” 士兵答:“敌军来攻时,太妃投湖了。” 车舆启动,载着陈太后与小皇帝。 陈太后茫然:“咱们往哪去?” 答:“往南边,渡过河到扬州,大余的骑兵难以过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5-03 18:22:38~2022-05-04 18:47: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加糖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5章 跪请 皇帝往南逃, 消息往北走,传到了沈鸢这里 。 彼时沈鸢正在缝狐皮披肩,听完来人禀报, 停了手里的工作, 在位子上坐了好久好久。 久到撒吉拦住了来人询问细节,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了。 “真的是大余人过去了?他们竟能走得这么快。” 来人说:“按道理他们的大部队离京都城还有些距离, 但也有可能是先派了轻骑探路。不过驻扎在附近的藩王军也有异动, 保不准是谁先到了。毕竟兵荒马乱的都成一锅粥了,谁也没法肯定。” 撒吉有意咳了一声,提醒那人在王妃面前注意用词,“兵荒马乱”听着实在刺耳。 “大周皇帝真的往南逃了?” “听说是这样,也不敢肯定,毕竟…”那人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地咽回去了。 毕竟多股力量都在角逐, 华夏大地已是混乱不堪, 纵使有消息, 也是难辨真假。 撒吉忧心地瞥了一眼沈鸢,见她仍旧坐着一句话也不说, 制了半条边的披肩耷拉在膝上。 来人说:“汗王抽不开身, 得了这样的消息第一时间就命小人来禀报娘娘。” 撒吉道:“多谢你了。”将那人送了出去。 待回来, 看到沈鸢还是坐着不动,屋里落针可闻,静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之后, 才缓缓响起沈鸢的声音。 “这是真的吗?撒吉。”沈鸢两眼放空:“真的发生了这种事。” 先前再怎么样,到底是还有机会将大余拦在西北, 只要朝廷有增援, 只要朔北能断敌后路…她都仔细想过。 怎么想都还有希望, 有希望就还能暂时安定, 现在却是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她把脸埋进手里:“我真的不敢相信!” 撒吉跪地环抱住沈鸢,等她缓过来。 很久之后,帐外起了响动,撒吉起身查看,看到玉姿从杨清元的住处回来。 玉姿站在门口抬起脸,脸上尽是惨淡的白。 杨清元得了消息,即刻起身去见汗王,临走前留下只言片语却也言简意赅,因而她也已经知道了。 “娘娘在里面。”撒吉叹道。 玉姿垂着脑袋、咬着下唇轻轻点头。 撒吉将她带进去,自己则退到外面。她知道,这里该留给她们。 纵然她忠心耿耿,有些感情也不能全然与主共通。 没有在那样的地方生长过,没有见识过紫陌红尘、流光溢彩、人杰地灵,生不出如今这极致的悲恸哀伤。 玉姿跪地:“殿下…”哭起来。 沈鸢轻轻拍她后背:“别哭别哭。” “现在,现在咱们可怎么办呀?”玉姿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问沈鸢。这种时候,她真是一点主意也没有了。 沈鸢道:“万幸只是在江淮北,他们还没□□江南。” “但,但…”玉姿哭道:“但还能拦得住吗?” 北边那样的重镇都拦不住,南边又怎么拦得住?玉姿越想越怕,先想到宫中的故人多半已死在了铁骑下,又想到再南下便是要到扬州,公主的亲人俱在那里… “要完了,是要完了!”玉姿哭得更伤心。 “还没有完。” 忽听头顶传来这一句话,玉姿惊诧地抬起头,见到沈鸢薄唇颤动:“还没有完。” 她脸上有泪痕,此刻却没再哭,只攥着帕子抿唇道:“咱们还有兵,这件事还没有完。” “哪里?哪里有兵?”玉姿瞪大眼睛。 沈鸢道:“咱们还有朔北的兵。” 玉姿双目倏地瞪得更大:“什,什么?” 朔北的兵?朔北的兵也没在西边拖住敌军呀! 她还在迷糊,却见沈鸢站起来转身进了里侧翻箱倒柜。 “您在找什么?”玉姿茫然。 “帮我找找来时穿的衣裳,放在哪里了?”那头沈鸢正在一个一个开箱子柜子。 找衣裳?玉姿更迷茫,眼见主子郑重其事,她一抹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在那红箱子里,在红箱子里!”抢着打开箱子:“我来,我来!” 翻出大红箱子开了铜锁,一双绒靴压在最上面,粉色的靴面白绒的滚边,正是淮南王妃做的那一双。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爷他们一定平平安安,敌军过不来的。”这次换作了玉姿来安慰,只因这次换作了沈鸢在垂泪。 “嗯。”沈鸢点头,拭了泪。 独孤侯半路截住了杨清元。 “这是真的吗?”他声音都在发颤:“这竟是真的!” 杨清元抬头看天:“是真的。”这声音竟如此平静,令悲痛欲绝的独孤侯微微侧目。 “怎会如此!”他悲愤:“那么多人,那么多兵,难道就拦不住区区几万人!” “有兵的都跑了,留下来的只是平头百姓,你让他们阻那几万人,怎么阻得住?” 独孤侯惊愕。“谁跑了?是谁跑了!” 杨清元答:“当初起兵的王爷们,一个都没留下来。” 独孤侯先是愤怒,而后又悲哀,最后两行浊泪夺眶而出。“大周亡矣,我大周亡矣!” 他们读书人,一辈子追求的,不过修身齐家平天下,就算做不到如此高度,也至少忠君报国。国没了家亡了,数载寒窗苦读多年官场沉浮,都丧失了意义。 独孤侯老泪纵横,已没了多年养气功夫积攒的最后一点持重。 因之前的那些事,杨清元本不愿与他亲近,但此时看他的样子,还是不免怜悯。毕竟他与他,骨子 /p /p - 分卷阅读107 /p /p 里流着一样的血。 故而杨清元宽慰他:“至少你还在这…” “我还在这,我老母,我发妻,却在京都…”独孤侯咬牙:“若我当时在京都,也能和他们拼一拼以身殉国,可我竟在这里!” 他偏偏在这里,侥幸保全了自己。是幸运,又不幸。 “大周亡矣,我大周竟这样完了。”他又喃喃。 “还没有完。”杨清元忽然说:“皇帝还在,被汝南王救出了京都。” 皇帝还在,朝廷就还有支柱,百姓就还有支撑。独孤侯涣散黯然的目光又亮了亮。 “在哪,陛下如今在哪里?”他立刻就问:“我须得回去见陛下,我须得…” 杨清元伸手拦他:“他还能在哪,自然是往南边去。先不要想皇帝,眼下你要考虑的却是这里。” 这里,是他们想在脚下踩着的大地,是大地上承载的汗国。独孤侯转眼看他,渐渐意识到他的意思。 “大余占了皇城,已是中原的主人。”杨清元道:“若他们真的盘踞中原,朔北则受夹击,任谁都不能坐视不理。” 先前朔北只是从西境夹击大余,是为留着一手。而今大余已破大军占皇城,江淮以北再无守军,这个时候,大余能入,朔北亦能入。 这片疆土将成争抢之地。 怎奈皇帝可逃,军队可撤,然百姓无处可去,似浮萍一般失家失国,如草芥一般刀枪底下求生。 独孤侯痛心:“华夏之地,就要被蛮族所乱!”摸着胸口缓了许久,忽瞥向杨清元,大怒:“他早就想到了是不是?他就等着这个时机了是不是!” 朔北的汗王,早是虎视眈眈。他早留了手,等这一天。 独孤侯更悲愤,捂着胸口不放开。 杨清元只凝目:“我早说过,他有他的打算,他若要出兵南下,你掌控不了。只你还在这,还有公主这一层关系,说不定还有余地。” 独孤侯自始来见,杨清元都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全然不曾展露痛心或悲恸,如今他说这话,更显得凉薄。 独孤侯心头无处发泄的恨此时都倒向了杨清元,他欲上前揪住他领口质问“你到底还是不是中原人”,却不料甫一出手,对方已退步迅捷避开,那手便抓了个空。 上了年纪又突逢噩耗,他仅仅踉跄两步就开始气喘,弯腰扶膝喘了一会才缓过气来,气顺了头脑也冷静了。 【只你还在这,还有公主这一层关系,说不定还有余地。】 此时朔北的贵族们挤进了大帐。 岱钦握拳支着下颌低头看沙盘良久,又撩眼看他们。 穆沁在,可木儿在,巴图在,几乎能在朔北排得上名号的人都过来了,挤不下的就站到了门口,倚在门框边。 他们的眸子闪闪发亮。 岱钦御下多年,只在过去征战的时候见过他们发亮的眼睛,而此时这些人的眼睛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更亮。 绝佳的时机,错过这一次,以后再不会来。 南边那广阔疆土,必成争抢之地。 岱钦的指头在沙盘边敲了一下,再一下,而后启唇:“传令下去,我要南下亲征!” 众人的眼睛又忽地亮了一分,像炸了烟花一般俱拍手欢呼。 高声中有人来传:“王妃来了。” 欢呼声就小了不少。“她来做什么?”穆沁挑眉。 “让她进来。”岱钦道。 倚在门边的人退出去了,大帐里的人退到两边。一条通道打开,随着卫兵通报的声音,沈鸢走了进来。 穿的是中原的华服,上衣下裳大袖长裙,金云纹朱红底,处处是华贵。只头上素发,有意撤了钗冠,以示哀悼。 她走进来,两边的目光都跟着她从帐外移到帐内,再移到大帐中央,定住。 她来做什么?她来这里做什么?! 众人都侧目,又疑惑。 岱钦眼睛都不眨一下:“因何求见?” 却见她站稳,又跪下:“臣妾母国受侵危在旦夕,特求汗王出兵入大周境,驱逐大余,救我百姓,救我子民!” 众人皆惊。 王座上,岱钦撩起眼皮,王座下,沈鸢抬起脸。 时间凝固,唯有青烟还袅袅。 你有你的国,我有我的国。 你有你的筹谋,我有我的责任。 你欲枕戈待旦孜孜进取,我需反客为主安寨设营。 因你亲口说过,有朝一日南下入中原,也绝不奴役我百姓。 朔北的男人们把目光投向岱钦。 岱钦端坐着,慢慢勾起了唇。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5-04 18:47:43~2022-05-06 18:15: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静希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2449778 20瓶;三眼文鱼小澳代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6章 同行 沈鸢还跪着, 没有起身。她的姿态放得很低,说话的态度却不卑。大帐里就她一个女人,男人们的目光都锁在她身上。 谁也没想到她会过来, 以这种方式, 以这样的请求。那些人都道,她这会正伏在床榻上哭呢, 毕竟娘家没了顿失后盾, 她这个和亲来的小王妃以后还怎么在大草原上富富贵贵地生活? 但这会她分明在这,以周朝公主的身份端肃,又以朔北王妃的身份跪请。如果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出她脸上的泪痕,但已经没人会在意这个细节了。 他们觉得自己的呼吸都窒住。 岱钦说:“起来吧。” 沈鸢缓缓起身,周围人的目光也跟着上移。 岱钦扶膝:“周朝与我朔北交好,周朝子民有难我朔北自然要救。大余侵我边境, 入周朝腹地, 欺辱你我子民, 是可忍孰不可忍,朔北必出兵征讨之!” 他一句朔北语一句汉语, 抑扬顿挫掷地有声, 在众人听来自是振聋发聩。 什么什么什么?这就答应了?这是要把大周皇帝给救回来?他们朔北猛士敢情是给小皇帝做嫁衣去了?! 底下众人大眼瞪小眼都没反应过来, 欲开口询问,忽又都犹豫,怎么琢磨怎么不对。 她明明是为母国子民所求, 而非为大周天子求,非为朝廷求。他明明允诺驱敌国安百姓, 却非救友国君主, 救友国朝廷。 她身为大周公主, 无法阻止大厦将倾大势已去, 但作为朔北王妃,至少还能做到护住同族百姓减少生灵涂炭,为朔北的野心设下界限。 而岱钦,则在所有人面前承诺了她。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属实被他俩玩明白了! 大帐里的其他人突 /p /p - 分卷阅读108 /p /p 然有了种被拿捏住的感觉… “汗王…”穆沁控制不住想说话。 刚说两个字,一旁沈鸢立刻拿帕子作拭泪状:“有汗王这句话,臣妾心安,周朝百姓亦心安。”颇有梨花带雨娇柔怅然之态,姿势转换简直信手拈来。 穆沁:“…”这女的什么时候这么会演戏了?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可木儿拉了一下。 事后,可木儿对他说:“你不该插嘴,你知不知道那女人在为她的母国的同族人,但也帮了我们?” 穆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 可木儿道:“都是要入中原,除了看兵力,还要看人心。反正现在中原人没了主心骨,有那女人嫁在朔北,你觉得他们心里会向着我们还是大余?” 穆沁反问:“这要紧吗?”他们草原人征战,从来靠的是暴力征服,制服住了身就制服住了心。 可木儿摇头:“中原不一样,凭着武力能征服他们一时,但若想长久安定,却要靠人心。” 穆沁就沉思起来,半晌后说:“还是王叔看得透。我王军还是要有您在旁参谋才行啊。” 可木儿摆手:“不行了不行了,我年纪大了,早就带不了兵了,还得靠你们年轻人。” 他今年四十有五,按照草原上的平均年岁来看算得上老人了。他从前也是带兵神勇,故而得了很高的威望。怎奈膝下一直无子,只有几个女儿,手中的兵没了继承人,再高的威望也只能是威望。 维系权力的方式就只剩下联姻这一种,大女儿们都嫁出去了,他就等着把小女儿谷兰穆嫁给岱钦,就能安心养老了。 可岱钦偏不要! 可木儿又是一声叹。 穆沁安慰:“这事咱们都表明过态度了,他岱钦再怎么迟钝也得明白了。为着朔北的安宁,他早晚还得收别人,朔北女儿里谁比得过谷兰穆?兜兜转转还得是她!” 可木儿叹道:“以后的事以后说吧。这次可是你立功的机会,将来入了中原占个大郡也够你吃的了,可得把握住!” 穆沁哈哈大笑:“那是自然!” …… 岱钦与沈鸢相对而坐,中间隔着炭盆。岱钦倚靠在椅子里,沈鸢则倾身摊开掌心取暖。 大帐中的事情他没再问,她也没再解释。因为当时她一进来,他就知道了她的来意。 他只是事后对她说了句: 你放心。 两人坐了一会,沈鸢开了口:“能带上我吗?” 岱钦撩起眼皮:“行军打仗不适合带女人,兵荒马乱对你不好。” 沈鸢说:“不会的,我会好好的,不会给你添乱。” 岱钦还是坚持:“不行。” 沈鸢说:“我东西都准备好了呢!”从位子上倏地起身,飞快地跑进里侧。 岱钦捏捏眉心,亦站起来跟她进去。但见大箱小箱都打开了,翻了许多东西出来,只整理了一半,另一半还乱着。 沈鸢指着一只箱子,当着岱钦的面一件件清点。要带这个,要带那个,她和玉姿想了一下午,想得十分仔细。 但岱钦却直接来了一句:“这是行军还是游玩?” 沈鸢愣了一下。 岱钦从箱子里一把拿出衣服:“这些不用带,到时候十天半个月也不会换。”又一把拿走洗漱物品:“这些用不上。” 东拿一些,西拿一些,箱子里的东西被拿的七七八八。 岱钦说:“行军是件很辛苦的事,若是安营还好,若是遇到突袭,需得反应迅速。作战时将士们的军备口粮才是第一紧要,其他的都要舍弃,必须轻装上阵。” 没办法,沈鸢再怎么样也不曾行军过,当初远嫁和亲也是嫁妆许多,虽然条件艰苦但也不曾短缺些什么。她和玉姿只能比照着当初的和亲来准备东西。 不想真实的行军却是极致简单,又极致艰苦。考虑舒适,思量娇贵,都不得行。 沈鸢看着那堆东西出神。 岱钦以为说动她了,伸手要关箱子。甫一触到箱子却被沈鸢拦住。“我知道了,我重新装。”她说。 岱钦歪着头看她,她也抬起脸眨眼看他。“带我一起吧。”她请求:“中原的百姓需要我,若我去了,他们会向着你。” 她不过是为了和亲才封的公主头衔,算不得天子帝姬,但现在京都已没有皇帝坐镇,百姓无主张,沈鸢的公主身份就成了偌大的光环。 若她去了,百姓们会向着岱钦。 他有他的国,她亦有她的国。像平行的道路,却在时势下纵横交错。 世人被迫各选一边,各人行各人的路。偏她还在半途等他,要与他同行至终。 岱钦说:“你还信我,没有生气。” 沈鸢道:“我为什么要生气啊?你一早就说过,若时势有变,你还会南下中原。我知道现在的情形,朔北大军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叹了叹气,却似放下心头负担:“我也知道,大周皇帝大概率是回不来北边了,到时北方空虚,不是被你占就是被他占,早晚要成他国之地…我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我不会再纠结。但天下还需安定,留守的百姓还需有活路,你答应过我,你会善待他们。” “还有,我也有私心。”她坦诚:“我的家人还在南方,我不想他们落在大余人手里,如果是你,你会善待他们。” “而且,我一直信你。” 握住岱钦的手,顿了顿,又抬起脸:“所以,能带上我了吗?” 岱钦微笑:“好。” 沈鸢就唤玉姿:“快来快来!” 玉姿闻声小跑进来:“奴婢来弄,一准弄得妥妥贴贴的!” …… 杨清元提着酒来到云家人的帐群里,云小妹先见到他,一溜烟地立马就去喊二姐了。二姐又去喊夏妈妈,夏妈妈又去喊云琦。 这么一来二去,你喊我喊的,帐子外早站了一堆人,都拿眼睛盯杨清元。 杨清元扶额。“我就是来送酒的。不必这么大的阵仗。” 云家人说:“我们都知道了。” 杨清元道:“是,大家别难过,皇帝还在,只是往南去了,大周还有希望。” 云家人焦虑地问:“朔北人要南下吗?” 杨清元说:“汗王自有决定。”这事他不能多言,他们就不再多问了,待要回去,他又提了提酒壶:“且不说伤心事,我今天来是要说件好事。” 云家人问他:“是什么?” “汪淼死了。” 四周一下子沉寂了,过了半晌,才有人哭出来。当初是汪淼下令抄的云家,云琦的父亲云如海死在他手上,云家人怎能不恨? “怎么死的?”人群里仅云琦没有哭,她突然问。 “藩王军断了他后路,他又抵抗不过大余的军队,死在了战场上。不仅是他, /p /p - 分卷阅读109 /p /p 他的儿女都在京都,敌军攻进去的时候,他们亦没能幸免。” 云琦的眼睛里原本闪着光,闻言眼里的光却黯了不少。 “这样有什么意义呢?”她说:“他争了一辈子,白白牺牲那么多人,到最后却什么也没得到。” 杨清元道:“可能就是想争一争吧,以为人定胜天,哪想是人算不如天算。” “不不!”云小妹叫起来:“是人心隔肚皮!他是大坏人,那些王爷们也是大坏人!” 先前对话的两人同时怔了怔。杨清元回过神来,俯下身子温柔地摸摸云小妹略显稚嫩的小脸蛋,笑道:“你说的不错。” 哥哥笑起来真好看。云小妹扑闪着大眼睛,心里想道。 杨清元起身,拔掉了酒壶塞子。“仇人已死,也算了却一桩心头事,今晚就好好喝酒,其他的事明日再考虑。” 他手腕一转,酒洒在土地上。 “敬云校尉。” 递给云琦,云琦亦倒酒:“敬安阳侯爷。” 云琦喝完一口酒再递给云二妹,云二妹再递给小妹,就这么递下去,逃出来的云家人共享了这壶酒。 夜星爬上苍穹,云琦盘腿坐在草地上,举目看到杨清元正在仰头看星星。 她问:“如果汗王要举兵,你要跟着去吗?” “应是要的。” 那便是侧面承认了他们担忧的事。云琦低下头,没说话。 杨清元转过身:“朔北的汗王和大余的不一样。” “大概吧。”云琦道:“但他们从前同样侵扰过我们,杀过我们的将士,杀过我们的百姓。你说他不一样,又在哪里不一样?” 这次换杨清元沉默了。 少顷,云琦问:“你在这里,真的就认了这里吗?要是他们要杀我们的百姓,那你…”她又没说下去。 杨清元侧过身,修长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我还认自己是中原人。” 两人再次相对无言。 夜空里繁星满布,明灭闪烁如万家灯火。 云琦长指蜷曲,空酒壶在指腹间滴溜溜地晃,她扬起脸庞月光下明眸弯弯,轻巧打破这沉寂僵局。 “公主曾说世子善吹埙,吹的亦是中原的曲子。不知民女是否有幸得世子抬爱,听得一曲以慰思乡之情?”? 第77章 有孕 载着皇帝太后的车舆不敢停歇, 好在一路没撞见大余的军队,逃得还算顺利,很快到了扬州境内。停在历阳城脚下, 陈太后撩开帘幔, 眼前竟是一片荒凉灰暗。 城外粥棚长队漫漫,饿殍遍地饥民苟活。陈太后一路行来, 看了太多死尸, 却不想竟连鱼米之乡的扬州也是这般景象! 她感到深深的绝望。 历阳城门开了,扬州刺史李甫慌慌张张地出来,连官帽都被风吹歪。 奔到大军前方,李甫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紧接着就是老泪纵横各种上苍庇佑先帝庇佑…乱七八糟说了一大堆,最后实在是领军的沈珏听不下去了, 叫停了他。 “陛下和太后还在马车里, 切莫叫他们多等。” 李甫袖子拭着泪起身, 叫人赶快去迎陛下与太后。 沈珏坐在马上看着陈太后领着小皇帝从车里探出身子,士兵拿来脚凳后, 她先是朝这边谨慎地瞄了一眼, 才探下绣鞋。 曾经高高在上的贵人, 现在也要看他的眼色行事了。沈珏心中说不出的舒坦。 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沈珏寻声望去,看到历阳城外正有一队人马朝这边奔来。汝南王军皆警觉, 就要拔刀以待。 “是淮南王爷,是淮南王爷。”李甫安抚。 竟是沈伦吗?沈珏眉尾轻挑。不过转念想想, 附近就是淮南王封地, 他们来再正常不过。 小小王国, 兵少力弱, 与他汝南王有云泥之别,不足为惧。 沈珏松开压着刀的手,淡淡说:“知道了。” 果真是淮南王,只见他翻身下马行跪拜礼,接着就开始在皇帝面前做拭泪状,所有流程都很正常。 就在此时,沈珏突然感到有一双眼睛在看他,紧接着他就感到一股气场压了过来。 他立刻抬眼扫寻,在淮南王身后寻到了那双眼睛的主人。 “那是谁?”他抬高下巴示意了一下。 李甫道:“是淮南王世子。” 沈珏缓缓吸了口气。那是个年轻人,相貌俊朗,颇像淮南王沈伦年轻的时候,但他明显比他父亲凌厉多了。 世子沈祁身形颀长,侧了三分之二脸庞,定定地朝这边注视。 沈珏拉马调转了方向,避过投来的目光。 迎了皇帝太后,双王打了照面,谈不上契阔,把该有的泪水与客套都过了一遍,就该讨论讨论正经事了。 既来了这里,皇帝太后怎么安置?汝南王的兵马又怎么安置?还有怎么抵抗随时可能到来的敌军?甚至…还要考虑闻着味尾随在后的另两位藩王的军队。 这么多事情,大家都得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 在这种场合,李甫最人微言轻,小皇帝又与傀儡无异,最后要谈的也就是双王。 沈伦其人沈珏也了解,性子软不愿意麻烦,沈珏不愁拿捏不住他。 但没想到这次发言的却是沈祁。 “陛下与太后身份尊贵,断不可住在刺史府,我与父王可腾出淮南王宫,令陛下与太后暂且休养。” “扬州各地已设精密城防,应是可以阻挡敌军。还有江河作阻,敌军不适应水战,想要跨过来没那么容易。” “至于齐王叔与河间王叔,若他们来,刺史大人大可开门迎接,多一股兵力迎击敌军就多一份保障。” “到时大家合兵,不愁不能驱除鞑虏收复失地!” 沈珏眼观鼻鼻观心地一一认真听了。移宫那条他挺满意,天险阻敌军那里也尚可,接应双王合兵那里他就蹙起了眉头。 敢情这人一点揣摩不出他的心思!要不是齐王与河间王就像狗皮膏样一样贴在屁股后面,他也不会带着小皇帝来得这样急! 沈珏撩着眼皮,但见沈祁敛容端肃,浑身都散着“坚定”这两个字。 沈珏就没再说什么反驳的话。“甚好,甚好,既这样,陛下定能安心。”笑眯眯地说了一堆客套话。 送走沈珏,淮南王教训起儿子:“他还在这,你插什么话!” 倒不是觉得小辈失了礼数,而是,那可是汝南王啊!那可是手握近十万大军,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汝南王啊! 淮南王两眼发昏一个劲地揉太阳穴:“你招惹他做甚!还嫌我们命不够长吗!” 沈祁绷着唇。“我是要试探他。”他说。 “试探他?试探他什么?你能试探出些什么来!” 沈祁握拳,咚地一声砸在桌面上。“他果真如传闻所言,私藏祸心 /p /p - 分卷阅读110 /p /p 。” 淮南王叹息:“这还用试探吗?” 都已是世人皆知了。 小皇帝与陈太后就这么被推着进了淮南王宫。 小封国的王宫啊,从前陈太后是决计瞧不上的,但经过了那些事,她看着小王宫只剩感叹:真好啊。 纵城外一片暮色,城里依旧草长莺飞。她站在宫墙内,或恍若隔世,或如在梦中。 陈太后忍不住红了眼眶。 淮南王妃递上帕子:“娘娘还得看开才是,切莫伤了凤体。” 淮南王妃生得温柔又美,原本陈太后自问容貌上也不相逊色,身份又比她尊贵多了,但经历了大打击又风尘仆仆,这时候在她面前,反倒被她周身焕发的光芒刺了眼睛。 陈太后骄傲了半辈子,怎能忍受这般落差,咬着下唇将脸别过去了。 淮南王妃识趣地收了帕子,唤了宫婢,自己作势要退。 “等等。”陈太后忽道。 淮南王妃停步回过头。陈太后犹豫一会,还是没有再说,淮南王妃还是退了。 刚刚那一瞬的思绪是什么呢? 她入了王宫,看到了淮南王妃一家,她有丈夫,有儿子,有儿媳,还有孙子。而她,则守了寡,膝下无儿子,就连女儿安乐也下落不明。 心里说不嫉妒,说不恨是不可能的。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当她看到她的脸,就会想到一个人,因她们二人,长得实在太像。 那个穿着嫁衣在长阶下回头垂泪的少女,是她亲手选定嫁出去的。她给她选了一个悲惨的结局,她却活出了另一副样子。 朔北来的人说,她过得极好,汗王为了她甚至没有别人。不论真假,至少她如今确确实实不用承受中原的这一切了。 只陈太后心里一直有恨,凭什么?凭什么她要在这遭罪,那个丫头却可以在朔北享受尊荣?明明她是给她选了最错的一条路! 人有时就是这样,恨意不必从分歧龃龉里发生,仅凭落差与失衡就够了。 陈太后再忍不住,咬紧后槽牙泪如雨下。 到了扬州后,沈珏一直没有轻举妄动,他花了几天功夫将扬州官府上上下下都调查了一遍。这天,他叫来了李甫。 “扬州各地城防严密,竟超乎了我的想象。”沈珏慢悠悠地吹凉杯里的热茶,沉声说:“还有扬州各地为难民施粥竟能一连施四五个月,也是令人称奇。” 言下之意,按照往年的人力物力,扬州应是达不到的。 李甫额上微汗。 “李大人!”沈珏喝道:“难道还要我去陛下那里去禀告,参你个瞒报兵粮,私吞税银的罪过吗!” 李甫当时腿就软了。 从一开始,沈珏就注意到了李甫对沈祁的态度:非常尊敬,甚至还有些怕他。 按理说李甫也是扬州刺史,掌管大周二十一州之一,沈祁的淮南王国虽不受李甫管辖但也在扬州境内,再怎么也到不了怕的地步。 沈珏万万没想到,沈祁凭着乱世崛起,屯了兵镇住了大族,扬州兵粮竟已尽在他手! …… 这日沈鸢缝完了披肩的最后一针。 银狐的皮毛在白日里雪光莹莹,沈鸢拿起来放在阳光下看,玉姿也在一旁支着下巴欣赏。 “制得真好!” 沈鸢笑道:“比不上你们,我就学了个皮毛,图个心意而已。” 玉姿也笑:“这个时节正合适!”叫撒吉来看,撒吉看了也说:“娘娘手巧。” 临近中午,侍女端了乳酪和肉麦粥,沈鸢却微微犯难,她这几日的胃口一直不大好。 玉姿说:“多少吃一点的,到时候还得长途跋涉呢。” 但沈鸢还是没能吃多少,大概是因为天气渐渐转暖,令她食欲消减。她最终只吃了些乳酪,其他的一点没动。 玉姿絮絮叨叨地说要给沈鸢寻一些干梅子来,助她开开胃,撒吉则一旁听着默不作声。晚些时候,撒吉找了却哈罕御医来。 沈鸢扶额:“我真没什么。” 这次撒吉却很坚持:“一定要看看的,吃得太少无益于身体康健。”然后又摆出她很快就要随军的理由,让沈鸢无法反驳。 沈鸢还是同意了。 寒冬来后,沈鸢又断续推迟了经期,但每次御医来看都说是因为太冷的缘故。这也没什么奇怪,她毕竟生长在温暖南方,第一次过冬自然是需要时间适应的。 后来御医再来看时,有几次也把握不住。因如果月份尚小很难把出来,草原上的大夫又属实不及中原,故而最后还是以寒气入体需注意保暖静养结尾。 再后来…岱钦直接警告他别没事找事让王妃心烦…所以他再不敢轻易过来了。 而这次,他给沈鸢把脉却实实在在把出了喜脉。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5-07 18:36:31~2022-05-09 18:17: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访川 5瓶;束姜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取名 沈鸢已怀孕两月有余。 那些私底下嘲笑她不孕的人脸被打肿了, 都闭了嘴。 岱钦听闻后立刻就赶了回来。这是他第一个孩子,在草原上二十多岁还无后人实属罕见,大家私底下不仅在嘲沈鸢, 也在盯着岱钦。而今, 他终于将有子嗣。 他伸出手掌轻轻按在沈鸢的腹部,即使那里依旧平坦看不出任何鼓起。 帐子里站着沈鸢的贴身侍女, 她们都在等着汗王说些什么。但等来等去, 只听到他低低说了声: “好。” 撒吉和玉姿都抿唇笑。 他转而又问了很多事情,比如要注意什么,要怎么做之类的。只因却哈罕说了一句“月份小会有些不稳,需要多注意”。 撒吉照顾过多位老王妃,很有经验,都一一答了。 岱钦和沈鸢认认真真地听着, 像是刚入学的学生似的。 到底是没经历过。 沈鸢好歹还听说过女人们聊天时说起过, 长兄娶妻之后也见过长嫂怀孕的过程, 至少没那么懵。 但岱钦一个大男人平日里只和大男人们在一起,女人们的那些事情他极少接触过。当初是有了小王妃, 才知道女人还有月事这种事, 然后月事停了就有可能是有了身孕… 放在其他男人身上, 即使妻子怀孕也不会太过紧张,尤其对于姬妾成群的贵族老爷们来说更是如此。因为生养孩子这件事对男人来说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但岱钦显然不是这样,他很关心, 想要顾全周到,这并不完全因为这孩子来得珍贵。 沈鸢笑说:“撒吉她们都 /p /p - 分卷阅读111 /p /p 会照顾我的, 放心好了。” 岱钦颔首。坐了一会, 开口说:“你不能再跟着我南下。” 沈鸢点点头:“是呀。”她这情况是一定要留下来养胎的。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他突然有些沉默。沈鸢凑上来依偎在他怀里, “你只管去,不用担心我。这里有这么多人,他们都会照顾好我。” 她肚子里怀的是他的孩子,谁会不好好照顾着呢? 但岱钦还是沉默了一会。 晚上岱钦叫来了撒吉,又问了沈鸢的情况,问来问去都没能问出最想问的那个问题。但撒吉一叶知秋的人,一早听明白了。 他真正想问的是,真到了那一天,沈鸢能不能顺利生产? 因他曾亲眼目睹生母因生产而死,诞下新的生命,送走旧的生命。生母临终前,他进产房见了她最后一面,虽然产婆用被子遮住了血污,但刺鼻的血腥味无处躲藏,直往他鼻子里钻。 记忆里的生母生得极美,但那时候她躺在被子里只露出头,两颊消瘦脸色惨白,根本不像活人。 他第一次意识到,人是可以这么没的。 草原上生命易逝,除了天灾与疾病,男人多亡于战乱,女人多亡于生产。短命者多,长寿者少。 岱钦会下意识地想到这点,再正常不过。但是越是在意,就不愿明着提及。 幸而撒吉老道,说:“有长生天庇护,有汗王在旁,娘娘一定能顺利生产。”把这个问题搪塞过去了。 要有他在旁…但他很快就要南下了。岱钦绷着唇思索了一会说:“我会很快回来。” 回到大帐,岱钦又召了穆沁。 “大哥,你留在这里。” 穆沁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此时他只想说:凭什么要我留! 到中原,去那二十一州去那京都看一看,是他们做梦都想的事情,偏偏这好事就轮不上他。 而且汗国不比周朝,没有那样的地大物博,也没有那样的大一统,他留下其实连监国也谈不上,最多安定各部做岱钦的后盾。 怎能比得上去建军功? “我不留。”他把脸一别。 岱钦像是没听见,兀自说:“草原得有人守着,你留下来,我放心。”说完又定定地看他。 这眼神穆沁清楚,不是和他商量,是在给他下令。 穆沁合眼叹了口气。“行吧。选了我,其他人估计心里都幸灾乐祸死了。”想了想又说:“你可别让我去照顾那个丫头,这种事我做不来,而且我和她脾气不对付。” 岱钦不怒反笑:“这种事自然不麻烦大哥,我有安排。只要你管好自己的手下,别再给她找事,那我就放心。” 穆沁脸色不好,摆手:“不会不会。你在南边好好打,我在北边站好岗,就等你把呼乌桓的脑袋带回来,让咱们踢着玩玩。” 这件事到底是允诺了下来。 岱钦不止留了穆沁,还留下了自己身边的巴图,以及苏木尔。 他和沈鸢说:“让巴图他们跟着你,有什么事尽管让他去做。” 巴图是岱钦身边有军功的人,苏木尔也是跟了岱钦,都是他的亲信,且手中都有兵,他让他们跟着沈鸢,那就是让他们听从沈鸢。 这对她来说,是莫大的权力。但在这特殊时期,再重的安置也是情理之中。 沈鸢说:“好。”想了想又说:“那让独孤侯跟着你吧。他是周朝使臣,然而却无处可去,既然你要南下就带他一起,到了南边他要走要留,都随他。” 她说的没错,独孤侯的身份实在太尴尬了,他留在草原不适合,要回家可也无家可归。还不如随军南下,让他自寻去处。 这是沈鸢念及旧情为他做的安排。岱钦同意了。 沈鸢得偿所愿,转身去拿了新制好的狐皮披肩送到岱钦面前:“我学着做的,还行吗?” 岱钦眼睛都弯眯了:“看着挺好。”然后突然严肃:“以后别做了,御医说你得好好休息。” 沈鸢拍拍自己的小肚皮:“没那么娇贵,我天天闲着也没事做,总不能一直躺着吧。” 她手里拿着披肩,提裙跪到岱钦坐着的腿上,岱钦身形宽阔能稳稳载她,但还是出手框住她腰怕她摔倒。紧接着沈鸢就抬起披肩绕到他颈后,来回比划着看是否合身。 两人凑得极近,岱钦侧眸时,甚至能看到她脸上的绒毛,在日光里又细又白,像蒲公英的冠毛轻轻一吹便能吹散。 他忍不住抚了抚小小的绒毛,却见被抚的沈鸢停下动作有些走神。岱钦问道:“怎么了?” “从前我母妃也是这么给父王制披肩的啊。”她指尖在披肩细绒间轻轻揉搓,叹道:“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乱世里南北断了联系,她还不知道皇帝已经逃到扬州见到父母的事情,她父母也不可能知道她怀孕的喜讯。 双方都担忧对方,却又都触不到对方。犹生别离,便是如此。 岱钦说:“等结束,我叫他们来见你。” 沈鸢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她时刻记着她家人的姓氏与身份。 他们姓沈,他们家族的江山被人所占,而欲占这江山的人除却西北大余,还有她的丈夫。她更记得兄长坐在马上立志驱逐北方蛮族的场景。 将来…太难说了。这利益纠葛,早已一团乱麻纠缠不清,脱离了她掌控。 但有希望的星火总好过暗无天日,无论将来如何,沈鸢还是说:“好,我等你带他们来。” 夜深了,朔北的大军已集结,明日他们将向南去,到曾经是大周统治如今为大余所占之地。严寒的漠北草原,将成牧民留守之所。 沈鸢有了身孕后不能再与丈夫同寝,但岱钦还是留宿下来。“明天就走了,别这么麻烦了。”他说。 这晚沈鸢依偎在岱钦怀里,十分安心。岱钦一直小心护着她的腹部,生着薄茧的掌心隔着里衣触到那一块柔软的地方,像是能触到整个世界。 “就叫阿木斥吧。” “唉?为什么要叫阿木斥?” “朔北语里是太平安宁的意思,给儿子起这个名字正合适。” “你怎么知道就是儿子了?” “肯定是儿子。大萨满说一定会是儿子。” “…”沈鸢气鼓鼓一侧身:“女儿也挺好啊。” 说到底还是想要儿子。呵,男人!沈鸢一把抓住岱钦胳膊,枕着睡去。 沉睡的女子气息平缓,她身后的男人依旧双目精亮如炬,在黑暗中灼灼闪光。 在沈鸢有孕后不久,他召来自己身边的苏木尔,除了安排安定后方的事宜外,还给了他另外的任务: 【若我大胜占据京都,由你护送王妃南下进京都。】 【若我再回不来,你和巴图又制不住其他人。她父母如果还在,你也带她离 /p /p - 分卷阅读112 /p /p 开草原向南走,带她找她父母。】 座下的苏木尔错愕不已。“为…为什么?”他简直惊得说不出话了。 岱钦原本垂目凝望身前炭盆,闻言缓缓抬起眼皮看向苏木尔,威严眸光一射来,苏木尔就不敢再问了。 为什么呢?岱钦扪心自问。 大概是因为未来的不确定性,也因为那次贵族们的反对。如他还在,万事都可保全,如他出了什么变故,那…沈鸢要怎么保全自己? 从前他出征,从未有过这种顾虑,因他向来无往而不利,故此开疆拓土有了今日的疆域。但这一回,他却不再似从前胸有成竹。 他要去的是南方,要入的是中原大地,无论是他还是大余的呼乌桓汗王,都是真正意义上的头一遭。而他此时也不再孑然一身,他的妻子已有身孕。 怎么能没有更多的顾虑? 那晚,那些人说:朔北不会认外族女人的儿子。 这晚,岱钦垂下深刻眉眼,低头在沉睡的沈鸢颈间落下一吻。 “女儿也好,女儿长得像你。要是生的女儿,就由你起名。” 作者有话说: 发现地图盘错了,有些地理上的错误,改了前文部分细节,不影响情节 感谢在2022-05-09 18:17:39~2022-05-10 18:28: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浅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9章 南下 次日清晨, 朔北骑兵将启程。 天际忽如崩裂,金色日光透过层叠白云射向大地,一片片铁甲翻出耀目银光绵延数里。 杨清元收回目光, 待要上马却看到远处有一清丽身影朝这边行来。 “你真要走了吗?”云琦走上前问。 杨清元颔首:“多保重。”云琦答:“你也多保重。” 既定离别流程走完了, 春风轻轻穿过两人之间。 杨清元忽道:“有公主在,朔北大军不会践踏大周百姓, 你信我。” 云琦轻轻点头:“我信你。” 杨清元忽然又问:“待天下安定, 你想回去看看吗?” 云琦垂着的眼睛亮了一下。 杨清元道:“我有时就在想,以后若有机会回到故国,我还想去各处看一看,去江南、去蜀地、去交州、去海岛。我一直存着这样的心思。只是现在我想问一问你,你愿不愿同我一起去?” 说完,他又凝目看她。从前他们算是君子之交, 而今他邀她共游山河, 自然不止是出于君子情谊。 云琦考虑了许久。最后, 她点了点头。 杨清元脸上露出欣慰笑容,取下短刀递给她:“收下吧, 可作防身之用。” 之前他要送她时她拒绝了, 但这次互通了心意, 她终究是接过去了,继而再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递给对方。“你也收下我的匕首吧,虽然短小但也锋利, 可作防身用。” 杨清元也接过了。上马到军队前,见到了候在马下的沈鸢。 沈鸢说:“替我照顾好汗王。” 杨清元也说:“替我照顾好云姑娘。” 两人相视一笑, 互相应了对方。 沈鸢走到岱钦马下, 乞言察苏拿头蹭了蹭她。 春季的日光里, 她仰起头对岱钦:“我等你回来。” 岱钦却说:“你等我接你过去。” 沈鸢目光颤动:“我等着你救我子民, 救我家人。” 岱钦坚定:“你信我。” 就此驱马,大军前进。沈鸢站在草地上,看那些远去的身影。 她来时,他们在此迎接;他们走时,她在此送别。 …… 扬州。 自从知道了沈祁的实力之后,汝南王沈珏总也寝食难安。 虽他手里有精兵十万,但沈祁也有七万亲兵,沈祁有统帅之才,手下亲兵皆训练有素,真要较量起来,未必弱于他。 前段时间南逃的齐王与河间王军队也到了扬州。本来是双王角逐,一下子变成了四王互相制衡,局势立刻就变得复杂。 就是这几点,让沈珏连续很多天都没睡好觉吃好饭了。 好在他手里还有小皇帝,挟天子以令诸侯,再怎么也能震慑住其他三王。 为此他急急在淮南王宫里塞满了自己人,找了各种借口把淮南王沈伦的人给清出去,好让他们无可接近小皇帝。沈伦和沈祁父子倒无二话,撤出了亲兵,自己则搬到了附近的别院。 沈珏方松了一口气。 但是很快这口气又要收回来。江淮北的大余人疯狂肆掠,游牧民族本就流动性高,自从第一波骑兵突袭破城后,陆续有更多大余人涌入中原,紧接着又有周边小国趁乱南下,浩浩荡荡如狂风肆掠如海水漫灌,北方各州相继为他们所乱。 地方一乱,百姓受苦。铁骑无情收割了无数人命,所到之处无不生灵涂炭。一向安土重迁的中原百姓,终于被逼着大规模往南逃。 因此时皇帝在江淮南的消息已传到各处,天子如太阳,他在哪里,百姓就像看到了希望一般跟到哪里。 最后能逃过来的人廖廖,大都是曾经的富贵人家。有条件走得快,躲得够及时。 但就是这样经过老天爷层层筛选过的人数,南方也要吃不消了。 诸王各怀心思,很多亟待解决的事情就被搁置,最后面对潮水般涌过来的人,谁也不敢作主放开州境。 “我们本来是防大余人,为什么现在变成了防无辜百姓?”淮南王忍了这许多天实在忍不下去了,出口质询。 齐王沈乂拿眼睛一乜:“这你要问问汝南王爷了。” 沈珏不高兴了:“凭什么问我?当初问你意见,你不是也不同意?” 河间王沈誉帮齐王的腔:“他当时也不是怕你不同意来着?你要是有主张,自己出钱粮喂百姓,我们自然没话说。” 沈珏脸都黑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其他的都好说,就怕要放进来的是平民,却放进了大余人,来个引狼入室。” 三王扯了一轮皮,事情再一次搁置。 许久不发话的沈祁突然开了口:“各位王叔这么怕大余人,难道是要在这里一直躲下去吗?” 三王不约而同地转了目光,目光里都带着些许警惕。 就在几天前,沈珏特地派人去了沈乂与沈誉那里,将自己从李甫那里逼问到的关于沈祁的事情告诉了他们。当然在沈珏的形容下,沈祁实管扬州的事情被夸大再夸大。 原本眼红沈珏的二王立刻大呼好险。好险!大家都想防着淮南王沈伦,但那个不起眼的小世子其实才是枭雄! 沈珏派的说客就言:淮南王在扬州根基深厚非我 /p /p - 分卷阅读113 /p /p 们能比,沈祁又控制扬州已有数月,这期间安插了多少人,掌握了多少关卡,我们都不知道,分明是他在暗我们在明。别看我家王爷带着陛下,但其实是已经掉入了沈祁设下的瓮中,我们真正要防的正是这个淮南王世子!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虽然其他二王也不是傻子,不会说什么都信,但多少留了个心眼,都对沈祁另眼相看起来。 此时沈祁问,他们就直勾勾地看过来,突然就有点饿狼发现了猎物的意思。 淮南王不禁打了个寒战。 沈祁面不改色:“我们现在合兵,兵力可上四十万,各位王叔可否回答小侄,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挥刀北上收复失地?” 合兵?合什么兵?没看咱们刚从北边逃过来吗? 要是合兵,谁当老大?谁来北上?以后谁做这大位? 三王又开始想打哈哈。 其实他们想得也美,原本是觉得,下了江南也挡不住大余人的话,他们就再往西南,去蜀地益州,那里易守难攻说不定能安居一隅。可没想到在扬州就已安稳了,大余人忌惮江河,这么多天都没再攻。 攘外没那么危急了,那自然得先考虑考虑争老大的事情,大家都想把仅剩的兵力用在刀刃上。 由此又找了一堆理由,反正就是没有收复失地的打算。 最怕的不是没有兵没有粮,是各怀鬼胎不能一心,再多的资源再多的人也是一盘散沙。 王侯将相,人人都想争那最高位。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争雄势。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沈祁的眸光渐渐冷了。 汝南王沈珏揉揉后颈:“行了,今天都到这吧,其他的事以后再聊。” 起身要走,眼前却一阵黑影划过,再定睛时,沈祁已立在他面前。 两人相距不到半尺,四目相对如有火光迸发,顿时有了剑拔弩张之感。 沈珏眸光亦暗,阴鸷爬上眉眼。“你要做什么?”他不动声色地问。 沈祁盯着沈珏,薄唇绷直。 齐王河间王都在看戏,淮南王连忙站起身想要阻止。 僵持间,忽听门外有人来报。 “让他进来!”沈珏发话,双眼还凝视着沈祁。 沈祁的手掌从刀柄上挪开,让开了道路。 来人跪地,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 朔北人南下了。 作者有话说: 后面三条主线并行,尝试搞点事业线,鸢鸢和岱钦应该是有一阵见不着了~ * 宋代陈亮《念奴娇?登多景楼》? 第80章 羊汤 沈鸢在这一天得知了皇帝逃到扬州的事情。 “那岂不是见到了王爷啊?”玉姿眼睛都睁圆了。 沈鸢点头:“应该会的。” 两个人就托腮畅想起来。那皇帝见到了父王, 岂不是汝南王也过去了?那齐王和河间王会过去吗…这么多王爷挤在一起,手上还都有兵… 想到自己走时,家里只有不到几千府兵, 沈鸢顿时又没那么放心了。 不过她转念想, 父王是个性情温顺善藏拙之人,应能在三王斗争中保全自身, 她心里又安定了一些 收了忐忑, 转而摸摸自己的肚子,喟叹:“要是能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该多好啊。” 玉姿说:“一定有机会的。” 朔北骑兵南下已有数日,巴图带来的消息说,大军已入并州境,那里果然边防已毁。朔北骑兵不弱于大余,可作洪水漫堤坝势。 并州接壤朔北, 占了并州, 则不愁后援。 “却是伤了百姓了。”沈鸢抚着桌面上的纹路, 低头轻轻说。 玉姿说:“汗王手下的将士们不会滥杀的。” 沈鸢道:“但打仗就是要杀人啊。” 听说当初大余破京都时,也是闯入皇宫, 杀了许多人, 不只有拼死抵抗的卫兵, 还有无辜的宫人。如今大余汗王进驻京都,住进了皇宫,幸存下来的中原人更不会有好下场。 打仗就是要杀人的, 杀红了眼,难分得清对方是人是鬼。 但此时不打这个仗, 以后就会有更多的仗要打, 大周王朝就是前车之鉴。 沈鸢抿唇, 强迫自己不去想。 她喝了一口奶茶, 对玉姿说:“过了中午,带我去安平村看看吧。” 安平村是她收容同族人的地方,她自己起了个名字,说是村,其实也就是帐群。 午后她去了安平村。三月的草原渐渐回暖已不再冰雪千里覆盖,中原人擅耕作,此时正是可播种稷与麦的时候,开辟出的土地上农民播种,温暖阳光晒得脊背微泛红。 看到公主来,他们纷纷停了手里的工作,齐齐跪地叩拜,又有许多人忍不住痛哭流涕,平原上顿时哭声绵绵。 他们亲眼看着大军往南边去,看着飞沙走石铁甲耀眼,家没了寄居人下,还要目送他们南侵,大家心里都苦痛。 沈鸢扶起最前面的男人,请求后面人也起来。 沈鸢对他们说: “朔北与大周联姻交好,并不是敌人,如今大余南下占周朝疆土而威胁朔北,他们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我已请求汗王,驱逐大余以救我们的同族百姓。汗王亦已允诺我。” “母国虽丧失大半疆土,然家园尚在同胞尚在。这件事没有完,我们还没有到绝境。” 众人听着她说,眼里都显出茫然。这么多天,他们都以为他们的故国彻底完了,然而今天公主却说没有完? 朔北人与大余人一样,都是北方的游牧民族,凶残野蛮,曾令中原人恐惧。若在从前,他们不会相信两者会有什么区别。 但现今朔北与大周联了姻,大周的公主就站在他们面前。大军出发前公主曾请求汗王救母国子民的事情多多少少有传过,那时他们将信将疑,此时却是公主亲口承认了。 最前面的男人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以后我们还能回的去吗?” 沈鸢说:“到时若恢复太平,你们自可回去。但现在,你们还得在这好好生活,方才对得起我收留你们。” 那些人还站着,仍有茫然。但沈鸢便是他们的依靠,是他们在这里也可能是下半生唯一的依靠,她说的话他们不能不信。 但见沈鸢提裙一只脚踩到松软的土地上,身旁的玉姿跟上扶住她,带她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又遇上了苏木尔。自从上回秋猎,沈鸢已经许久没有碰见过他。直到临行前岱钦交代了让苏木尔留下听她差遣,她才重新记起他来。 现在的苏木尔真正成了岱钦的亲信,开始掌一小支精锐卫兵,从家奴一步步爬上来,也是不易。 沈鸢弯眼打趣道:“大将军来啦。” 苏木尔屈膝跪地向她行礼。“小人不敢当。” 眼见他 /p /p - 分卷阅读114 /p /p 身上穿得简单,手上似乎还拎了个食盒,却被他悄咪咪地被到身后去了。这副样子,一看就是想干私事。 沈鸢就问:“诺敏太妃和喀其还好吗?我这段时间都未曾见到他们,改日去拜访。” 苏木尔垂了垂眼皮:“他们都挺好,只是一早搬出了王宫帐群,距离这边很远,所以您才很少再碰见。” 沈鸢略惊:“搬出去了?为什么?” 苏木尔道:“太妃娘娘喜欢清静,否则夜里难安眠。” 他实在是个老实人,说的时候脸上表情别扭,连挠了两次头。沈鸢心思细腻,对方的这点小动作怎么也躲不过她的眼睛。 她恍然大悟。“是她要和你避嫌吗?” 苏木尔叹道:“算是吧。” 他现在脱离了家奴身份好不容易有这高位,很多事情就会惹人关注了。诺敏仍对当初谷兰穆叫嚣要揭发他们有私情的事心有余悸,思来想去决定搬离帐群远离是非,也是情理之中。 沈鸢问:“他们搬到哪里去了?” 苏木尔回答:“在上都西北边境附近。” “可那里不是很荒芜偏僻?”沈鸢讶异:“大家都往南搬好过冬,她竟然往北去?” 苏木尔颔首,看起来仍面有难色。沈鸢便知道,是诺敏坚持要如此的。 上一次见她时,她的的确确说要再不见苏木尔免生祸端,没想到真的能做到如此程度。 沈鸢又瞥了一眼被苏木尔藏在身后的那个食盒,心里有了数。 “你先等等我。正好前几日我的同族人给我送了羊来,我一个人吃不了一整只羊也不想留着肉风干,不如送一些给太妃和喀其,托你带去。” 苏木尔愣了一下。 沈鸢朝他努努嘴,反问:“难不成你就这样送过去?给别人见了怎么想?想要避嫌反受嫌疑,她做的这么多岂不都白费了?” 转头就叫玉姿回去分一些羊肉出来,顺便再带一罐新制的乳酪,甚至还嘱托了带少数干果米面。 她侧过脸语气徐徐地向玉姿吩咐,干练又周到,几句简单的安排,几乎是奔着给诺敏他们改善生活去的。 苏木尔只默默地看着。交代完后,她又笑眯眯地问苏木尔:“你一个人都能拿的下吧?” 苏木尔点头,低低地说:“谢娘娘。” 沈鸢道:“不用谢我。我还要依靠你来护我呢。” 【她父母如果还在,你也带她离开草原向南走,让她和家人团聚。】 岱钦的交代犹在耳边,苏木尔不禁望了沈鸢一眼,又挪开,只怕多停留一息便逃不过王妃的蕙质兰心。 收拾出来一份羊肉,却还剩下半只,怎奈身边没有了岱钦,吃也吃不完,挂在外面不出两日便会彻底风干。沈鸢到底是江南人,向来咬不惯坚硬的肉干,她每次都咬得牙根疼。 沈鸢和玉姿看着这半只羊都发了愁。 “一起吃吧。”沈鸢最终决定:“将竟珠她们都叫过来,趁着还新鲜大家分一分。” 玉姿提着裙子就跑出去找竟珠,不一会三个小侍妾被带过来,站在门口都捏着衣角忐忑小心地,不敢进毡帐。 沈鸢招手:“进来坐。” 还是竟珠和沈鸢相处得多些,第一个大着胆子进来了,见她进来,其他两个姑娘也跟着进来。 几个人在帐子里围着矮方桌盘腿坐。帐外架起小火堆,挂了汤罐在火上烧热,羊肉被达里维欸用小刀顺着纹理切了一块又一块,咕咚咕咚地掉落进滚烫的汤里。不久清汤泛白肉块翻滚,汤罐里咕噜噜地冒起乳白色的泡泡,香味顺着晚风飘入帐中。 “好香啊。”玉姿拍手。 达里维欸给每人盛了一碗,由玉姿和撒吉一碗一碗地端进帐子里。第一碗务必是给沈鸢的,达里维欸递汤的时候给玉姿使了个眼神,朝沈鸢所在的方向一努嘴。 玉姿低头一看,满满一碗羊肉,都快满出碗口了。她会心一笑,转身端到沈鸢面前。 他又盛了一碗,又是一个眼神递过来,果然这回羊肉也不少。玉姿挑挑眉尾收了这好意,将碗放到了自己这里。 却听沈鸢说:“达里维欸,你也给自己盛一碗吧。” 矮桌上热气腾腾,虽是初春倒还寒凉,一碗羊汤下肚,寒气全消散,浑身如沐温泉一般舒坦。 几人就随口聊了些话题。 卓雅哈摇起两只手臂在空中比划:“我家里以前有个大~羊圈,我还跟着放过羊呢。”然后就开始讲放羊时候的各种趣事。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她家里人早在战乱里死光了,就剩她一个。放羊的事发生在她七八岁时,她竟还记忆犹新,说得绘声绘色。 竟珠听完,撑着腮:“以后年纪大了要能圈上几只羊,平常在草场上放放羊,每天能喝上羊奶偶尔吃吃羊肉,那我就够满意啦。” 和竟珠一起的馨格也说:“我也想有个大羊圈,能放羊。” 卓雅哈摇头:“放羊不好玩,羊圈又脏又臭还要防狼叼羊,还是种地好,有麦粥喝。” 玉姿立马想到安平村:“南边那块地不就有人种?你以后不就可以去?” 撒吉瞪了玉姿一眼,意思她又口没遮拦,玉姿连忙闭嘴低头从碗里扒拉羊肉。 卓雅哈忙说:“我也就是想想啦,咱们还要等汗王回来的。” 虽然她一年多来连岱钦的面都没再见过,不过她不介意这时候搬他出来打圆场。 沈鸢含笑转过脸问:“那撒吉你呢,等你年纪大了,想做什么?” 撒吉说:“奴婢没有想法。” 人怎么可能对未来完全没有想法呢?沈鸢拿胳膊肘推她:“说一说呗,没事的。” 犹豫了一会后,撒吉说:“那奴婢想去南方看看,想去南方的皇宫里看看。” 沈鸢眸光柔和:“会有机会的。” 吃完羊汤,众人散去,沈鸢回了自己的卧帐。举目四望,帐子里陈设还是当初模样,唯独少了那个最重要的人。 木板榻上还放着她从家里带来的粉色小被子,黑色的毡被紧紧挨着它,形似每晚他拥她共眠。他会抱她在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肩头与手臂,她若觉得寒凉,就大方地腾出肌肤叫她取暖。有他在,长夜也短暂寒冬也柔和。 玉姿铺好床准备离开,沈鸢叫住她:“留下来睡吧,晚上我一个人睡这么大的地方,我害怕。” 玉姿:“?” 沈鸢只好承认:“主要是旁边没人不习惯,有点睡不着。” 玉姿挠头:“可奴婢睡这…这不好吧。” 沈鸢眨巴眼睛:“不然我真的睡不着。” 好吧,毕竟怀着身子不能缺觉啊。玉姿蹑着手脚跑出去又抱着被褥跑回来,利索地在地上铺了床。 “可不能让别人知道。”她边铺边说:“不然他们非得嫉妒死 /p /p - 分卷阅读115 /p /p 我晚上能住这么暖和的地方!” 熄了灯,暖着炭盆,沈鸢躺下来闭上眼,依稀能听见榻边平缓的呼吸声。 心就安稳许多。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5-11 18:55:21~2022-05-12 18:19: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天空之景很美好 5瓶;团子爱吃大福 2瓶;三眼文鱼小澳代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1章 并州 朔北大军入了并州, 而此时的并州正处在大乱边缘。 先是河间王在此起兵与朝廷军混战数月,再是大余骑兵攻破与之邻近的司州与冀州。北境边防尽毁,河间王弃封地而南逃, 外族零散侵入, 官府已无力管制。 朔北大军南下,几乎是一块巨石猛然砸入了翻滚涌动的漩涡, 万丈浪花朝天起! 岱钦不费吹灰之力便占了西河郡。彼时西河郡守早已弃郡南逃, 朔北大军浩浩荡荡铁蹄轰鸣,入了城。 骑兵在前开道,平民踩着泥地往两边闪躲,人头挤着人头,谁都害怕作蹄下亡魂。 有人脚步慢躲不过飞驰开道的骑兵,马上骑兵拉起缰绳, “哗啦”一声金属摩擦悬勾迸出火星, 锋利弯刀划破人群间的尖叫声。 刀锋距离那人头顶不过半尺, 电光火石间只听一声脆响,弯刀向下的走势却被另一把刀阻断。 持刀的朔北骑兵又惊又疑, 转头盯着阻止他的人看。 那人显然是个将领, 他只冷冷说:“上面有令, 不杀平民。” 百姓们只看见那两人在马上嘀哩咕噜交流了几句,然后那士兵收了刀,用陌生的语言大声呵斥刚刚死里逃生的男人。男人连滚带爬地逃到一边, 骑兵再次驱马向前。 乌云蔽日压上城楼,潇潇风雨无情拍打瓦舍砖道, 拍打在人群间一张张或恐惧或麻木的面孔上。雪白骏马穿行于官道, 身后长长的马队蜿蜒跟随。岱钦目光如炬扫过人群, 他们则低下头不敢看他, 他的队伍行到哪里,哪里的人头就如浪花般起伏翻浪。 独孤侯用袖子擦泪:“你看到了吗?” 杨清元与他齐头并进:“看到了,这是我同族百姓。” 进了郡守府,岱钦令将领留下。因西河是通连草原保证补给的要塞。郡县内外都换上朔北军,存粮亦俱归胜者。 还有少数抵抗军也被轻松击溃,俘获几百人,均被五花大绑带到岱钦面前。 为首的是西河郡的原郡尉,他从被俘起就数次想寻死,被人带来的路上也是不间断地破口大骂,直骂到了岱钦面前。 卫兵找来布团想堵他的嘴,却被他趁其不备一口咬掉手上一大块肉。卫兵疼得哇哇叫,飞出一脚生生踹断了他的手臂,仍止不住他的叫骂。 拔刀待要再进一步,岱钦止住了卫兵。 岱钦问郡尉:“你叫什么名字?” 还在破口大骂的郡尉倏地一愣。“你会说汉语?” 岱钦却勾唇:“你先回答我,你叫什么名字?” 流利的汉语传入耳中,郡尉终于定睛透过散发间隙去捕捉那个高大身影。但见对方扶腰而立健硕挺拔,悬钢刀于腰间,一身狐腋裘衣欲破甲而出,五官深刻英气逼人,绝不是寻常将领拥有的风采。 郡尉甩开散发把脸一扬:“老子姓朱名玉,你又是谁?” 岱钦却不答他:“你们的郡守呢?怎么就你在守城?” 朱玉咬牙:“郡守他娘的带着一家老小跑了,就剩我们这些人,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其所!” 岱钦道:“不用你死,我只要你告诉我全郡地形城防图与郡治公文藏在郡守府哪里,我就放你。” 朱玉只大笑:“笑死!我既能拿刀杀敌就不怕一死,你大可弄死我。” 岱钦侧着脑袋,反而冷笑:“反正我手下士兵迟早也能找得到,不怕你不说。只是你不从,我有的是办法。西河这么多城,随便屠上一城也就一天的功夫,正好让将士们的刀都见见血,解解他们的饥渴。” 说着,手掌抚过坚硬弯曲的金制刀柄,似要将杀戮的乐趣率先融入自己的贴身利器。 屠城二字一出,朱玉就脸色大变。古来战乱后胜者屠城不是没有,更何况是一向凶残的草原人? “畜牲!真是畜牲!”朱玉后槽牙都快咬断了。 岱钦展开双臂示意:“我手下这么多人,不愁做不成事,但我并不愿屠戮,故而与你好言相劝。省了我的时间,也就保了你们的性命。” 他又凝目反问:“西河数十万的百姓,你就忍心看着他们死吗?别忘了你先前拿起刀箭守卫城门是为了保全谁的性命。” 朱玉气得目眦欲裂,恨不得用眼神撕碎岱钦。怎奈越是如此,岱钦越是不动如山,眸中反闪现嘲讽冷笑。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被俘的朱玉终于泄了这股杀气。 当初郡守南逃几乎什么也没带走,留下的朱玉曾想过一把火烧了郡守府和粮仓,以免落入敌军手里。只是临到关头他还是下不去手,这里还有这么多百姓,烧了粮仓他们吃什么?郡守府最后也没烧成,这里曾是中原胜地,积累了这么多年的文书宝物,谁又忍心付之一炬? 不想最终还是要落入敌手,朱玉泪流满面只恨自己当初太心软。 他蓦地抬头,问岱钦:“地形城防图还有用,只你要郡治公文做什么?” 岱钦道:“百姓在这里,还需安定,从前怎么运转,往后还怎么运转。” 朱玉哈哈大笑起来:“给你文书你看得懂吗!” 岱钦只挑眉一笑:“我有能懂的人。” 朱玉的笑哽在喉咙里。 岱钦吩咐卫兵给他松绑,朱玉惊诧:“你不杀我,不怕我来日再杀你?” 岱钦则淡淡:“你杀不了我,也逃不出去,我的人会看着你。” “那你留我做甚?” “我还需要有能安定人心之人,叫郡内太平不生动乱。” 西河在北,承朔北;上党在南,地势高而险要,接司、冀二州。岱钦入了西河,下一个目标就是上党,收此两郡,则并州大半入囊中。 然上党郡的郡守封洗还在镇守,欲身死而报国。 岱钦没有硬攻,而是派了人去谈判。谈判的内容也很简单,无非是陈清利弊再威逼利诱。 朔北三十万骑兵,如海水漫灌,怎么能是他一个郡守可以挡得住?只怕不到一天就会身死,到时朔北人杀红了眼,管不住那么多,难免伤及无辜百姓,他封洗就成了身负千万人命的罪人。 封洗毕竟忠良,一开始是绝不会同意的,于是说客再搬出第二点。 /p /p - 分卷阅读116 /p /p 朔北汗王已攻入西河,未屠一城,反而保留了原郡治官员,重新整顿起政务。他能如此对邻郡,又怎能不善待上党? 究竟是要战死报国但流血千里,还是顺应时势保全无辜百姓?就像每一次的战乱中许多父母官员都要做的选择那样,现在这个选择被摆在封洗面前。 这次,封洗终于仰天哀叹。 大周开朝三百年,天下一统而安定,经过两朝之后,当时的承平帝认为天下大定应偃旗息鼓,又怕地方势力坐大不好掌控,故而废地方军而兴朝廷军。 培养了汪淼,又剥夺了州郡武力,三百年后的北方蛮族浩浩荡荡直入中原,他封洗所镇的这一曾经的兵家必争重地竟也无力抗争! 时势如此,天意如此。 “非我一人可扭转乾坤。”封洗哀叹:“非我一人可扭转乾坤!” 郡守降,城门开,岱钦就这样进了上党。 比起大余,朔北大军几乎在以不可思议的慢速向南推进。但朔北亦未废一兵一卒就占了并州,却叫人瞠目。 很快朔北另一路南下的十万军队也以同样的方式入幽州。虽遇抵抗,但朔北有天时地利与人和,仍旧以较少的损失先占上谷,再入辽西、广宁,至此幽州大半入手中。 有并、幽两州,朔北国在国土南缘建立起了一条地势险要的护卫带。 上党不远就是河间王封国,河间王带着自己的亲兵和家眷南逃,他的王宫早已人去楼空。岱钦在这一天去巡视了这座小宫殿。 中原的宫殿与草原的完全不一样,有青瓦白墙楼阁水榭,处处都精美处处都奢华。 岱钦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观光了一番。 卫兵们跟着他都丈二和摸不着头脑,他们的汗王是最不在意吃穿用度的啊,怎么突然对这座奢华王宫这么上心? 只有杨清元听说后了然一笑。“听说王妃之前在母国时,住的也是这样的小王宫。” 岱钦确实在王宫里呆了许久。 踏上青砖地石子路,经过回廊园林,将中原宫殿收眼中。 原来她从前住的是这样的地方,是这样的房子,睡的是这样的床,每天起床推开窗户,就能见到这样的花园与楼阁… 江南更温暖,更灵秀。那她从前的地方定然比这里还要好。 原来她从前,过的是这种生活… 从这样的地方来到荒凉草原,住帐篷睡板榻,顶烈日与风沙,却没有过一句抱怨,反而学了朔北语学了朔北文字,会骑马会射箭,慢慢变成了半个朔北人。 岱钦低声叹。 不要紧,待大业成,他会把她接过来,在这里定都,建宫殿。这是他早就想好的事情。 回去后,他召来麾下将领,指着那地图。 下一步,入司州。 众人赫然眼里放起光,入司州,才真正入了中原腹地。然而杨清元只淡淡说了一句:“这是块难啃的骨头。”就像在烈火正旺时浇了一盆冷水。 当初大余南下一路奔袭,破了凉、雍、司各州防守,几乎就是顺着一条东南向的路线直指京都。虽然后续大余人一波波南下,陆续占了各州,但到底时间不够长,还没来得及顾上最北的并、幽二州,故而被朔北轻松闯入。 然司州已成大余领地,要攻司州,就要强强对抗。 岱钦挺起腰身,睥睨那地图。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5-12 18:19:51~2022-05-13 18:46: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氿氿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2章 传闻 朔北大军南下入并、幽两州的消息被一传再传, 传到了扬州。 听到消息,淮南王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忙让人搀扶着坐倒, 才没晕。 “这下是真的全完了。”他自顾自地絮叨。 先是大余人一波一波地南侵, 再是周边各小国趁机分一杯羹,现在又是朔北大军入境…江淮北的外族恐怕已有上百万人。 这么多人…整个北方真的成了他们的地盘了!那仅存的一点收复失地的希望之火也被一盆凉水浇得彻底。 淮南王不禁落泪, 而他身边的妻子也同样落泪。 “鸢鸢, 我可怜的鸢鸢…”淮南王妃泪流满面,泪水直浸透了帕子。 作为慈母,听到朔北的消息后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沈鸢,她嫁到朔北与她南北两地的女儿! 淮南王也抚着袖子擦泪。“她在朔北,至少没有战乱,应该还好…” “还好?”王妃闻言顿时怒火中烧, 杏目圆瞪:“她一个人在草原上, 娘家都没了, 现在夫家又南下屠戮,她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那些朔北人会怎么对她?她怎么可能过的好!” 说到后面她实在是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只掩袖呜咽。 那些草原人多么野蛮, 多么凶残。听说大余的汗王入了京都城, 把还没来得及逃走的宗亲男女都抓了个遍,将他们关在羊圈里地牢里,对他们极尽羞辱毫无怜悯。 鸢鸢一个泡着蜜罐长大的娇滴滴的小姑娘, 又怎么在朔北汗王的手下过活?他会不会经常殴打她,会不会羞辱她? 王妃简直想都不敢想。她实在不敢想自己从前放在手掌心里小心呵护的女儿现在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淮南王也不敢再想, 只好自我安慰:“鸢鸢上次来信说, 汗王对她不错。听说他占了并、幽两州后严格管制士兵没有乱来, 理应不会在这时对鸢鸢落井下石。” 王妃根本不想理会丈夫。报喜不报忧, 这个道理他不懂吗?鸢鸢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真的一点不关心吗! 她直接青着脸离开了房间。 紧接着去了王宫。 这里已经被皇帝与太后所住,宫人通报后,她见到了陈太后。 说了没几句话,她就红了眼眶,又开始拭泪。 不用她说原因,陈太后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她是为了谁落泪。陈太后只是看着,然后默默地推过来茶盏。 自从她逃到扬州,淮南王妃就经常来见她闲聊,每每说到兴处又总是欲言欲止。 陈太后心里都清楚,淮南王妃一直介怀自己当初选定沈鸢和亲的事情,但又因这件事使得她们两人之间多了一层微妙的联系,再加上陈太后自己的女儿也在战乱里失踪,两人的相似境遇总难免生出同病相怜之感。凭着这爱恨交织的关联,淮南王妃每每有不能在丈夫面前诉说、不能在小辈面前流露的情感,都会在自己这里抒发。 陈太后一开始并不太想听她哭哭啼啼,但时间久了,她却也莫名地想念淮南王妃的红眼圈。因她在这里,在 /p /p - 分卷阅读117 /p /p 沈珏的掌控中,亦有痛苦与孤寂。 终归是同病相怜之人才能共情。 王妃接过陈太后推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又露出红红的眼睛。 “我可怜的女儿。”她擦泪:“她一个人该怎么办!” 陈太后说:“她现在草原上至少没有战乱,不用像我们每日提心吊胆。” 王妃摇头:“可中原这副景象,她在朔北会受什么待遇?她得多么艰难。只怕,只怕朔北的汗王也会对她不好。” 又掉下泪来,都被陈太后看在眼里。忽听耳边一声轻轻的喟叹,王妃抬起眼。 “朔北人应该,应该不会对她不好。”陈太后突然低声说。 当初朔北使臣来朝,独孤侯和巴图喝过几次酒,那时巴图就说过沈鸢的境况。后来独孤侯受命出使,也在到达朔北上都的当晚向京都寄回了信,在京都大乱之前送到了陈太后这里。信上独孤侯好心提了一嘴,沈鸢的处境。 曾经的种种,突然一齐涌入脑海,变得无比清晰。 这是在想甚呢?陈太后自己都有些惊诧,明明她心里最嫉恨王妃和她的女儿,明明她心里的骄傲在遇见她们时都受到冲击… 但她却忍不住继续说下去:“去朔北的使臣说,绍阳过得很好,能进朔北的大帐,能有卫兵护卫有许多侍女服侍,汗王还会教她骑马射箭…是十分爱她的。” 淮南王妃怔住,一滴未干的晶莹泪珠勾着眼角缓缓滑落。 “真的吗,他真的这样说的吗?”她颤声求证,生怕是对方在编故事安慰她。 陈太后说:“是真的。使臣见到她本人,还觉得她长高了不少,脸色也红润。” 王妃就把脸埋进帕子里,少顷抬起头,脸上有了欣慰。 王妃欣慰了,反倒是陈太后落了泪。 王妃赶忙反过来安慰她,说什么安乐公主会找到的,吉人天相不会有事,之类之类的。 转而又说到太后尽管在这居住休养,江南水系发达,凭着江河足以阻挡蛮族大军,她在这里,十分安全。 说到前面时还好,但提及后面那些话,陈太后反倒泪水更猛,总也止不住。这倒把王妃吓了一跳,以为一不小心说错话了,忙要端茶安抚。 却见陈太后抬眼瞄了一下外面,那门外正站着宫婢,虽有帘子格挡,但宫婢的身形仍隐约透出来,紧挨着门帘似乎在探听。 陈太后就止了哭泣,“有你在哀家身边陪着说说话,哀家心情舒畅许多。只是时辰不早,王妃实该回去了。” 刚刚还现柔软的脸突然又换上冷傲,抬手就要送客。淮南王妃知她骨子里骄傲,不会在自己面前落泪太久,方识相地起身准备告退。 临走时,王妃又说:“大余人占领京都不会太久的,待将来收复失地,太后您还会再回去。” 陈太后听了没有回应,反而脸色更差。 回去,回哪去呢?她还能活到回去的时候吗?陈太后的目光黯淡。 淮南王妃就这么告辞了,回了府邸,正巧赶上儿子巡兵回来,母子二人坐着聊了一会,王妃便将今天从陈太后那里打听来的事情说给了沈祁听。 “她说鸢鸢过得好,那我心里就好受多了。” 沈祁抿唇听着,眉头紧锁,显然没有与母亲一同欣慰,但他也没有浇母亲的冷水。 王妃有了关于女儿一星半点的消息,也能聊以□□,反说起陈太后的哀伤。 陈太后接连遭受亡国、丧女的打击,哀伤落泪实属正常,但淮南王妃总觉得有点奇怪。 “有什么奇怪?”沈祁问。 “说不上来,她似乎还很害怕身边的宫婢。” 沈祁道:“沈珏把他们母子二人都看得紧紧,她受制于沈珏,会害怕也情有可原。” 淮南王妃心细如发:“但总觉得她每每欲言又止,那些宫人似都盯着她在。而每次提到皇宫,她就变得紧张,甚至比说起她女儿还激动。” 闻言,沈祁突然转过眸子。被儿子凌厉目光冷不丁地一瞧,王妃明显有些招架不住。 她又摆摆手:“算了算了,大概是我多想。她受这样的打击,会紧张激动也是正常。” 说着说着重新感慨起来:“以后若是真的北上击退蛮族,能将鸢鸢从草原上接回来,那该多好。” 沈祁神色深沉:“母妃放心,会有这一天的。” 王妃含泪点头。 唉,还是儿子靠谱,至少不会说风凉话。 面前的茶盏里,叶片舒展充盈盏底,沈祁长指轻轻敲着白瓷口温润的边缘,若有所思。 许久后,他叫来手下。“去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和汝南王有关的传闻。” …… 朔北。 随着天气转暖,长草覆地青绿绵延,沈鸢的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 刚怀孕时她顶多食欲不振,但随着月份变大,她的不适感也在加重。 吐了许多次,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侍女们忙里忙外不敢怠慢,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 玉姿搬来软椅让沈鸢能有个舒服的倚靠,沈鸢正要坐上去,“先别坐先别坐!”玉姿转头又拿了个软枕,将软枕拍松了靠在椅背上,方且忙活完了。 沈鸢扶额坐倒:“真没想到怀个孕这么麻烦啊。” 她嫂子怀孕时明明没有这么难受啊。 撒吉说:“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的。正是反应大的月份,过了这两个月,症状会减轻很多。” 沈鸢只揉眉心:“但愿吧但愿吧,可别再让我这么吐了。”突然想到什么,又叫玉姿去拿镜子。 “我是不是胖啦?”她端着镜子左照右照。 撒吉含笑:“没有呢。您都吃不下多少,哪能胖呢?” 好吧,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骗她。 沈鸢放下镜子,躺倒合眼小憩。午后阳光正盛,照在她轻薄柔软的眼皮上,细丝血管如蝉翼纹路,若隐若现勾勒精巧眉目。 手一松,书本落进喧软的地毯里。 梦里似乎见到熟悉的景色,熟悉的身影,朦胧不清像隔了一层轻纱。沈鸢徘徊许久,方才认出眼前的花团锦簇、鲜衣怒马,兄长骑马在园中等她。 他似乎又像她小时候那样,能将她抱在身前,爱护又温柔。鸢鸢笑眼盈盈,与他一路说了很多话。 兄长带她穿过花园,走过林道,眼前开阔出大片大片的空旷平地,围栏环绕骏马肆意,许许多多的士兵持木刀枪操练,竟是到了他带她去看过的操练场。 然后他伸直手臂指向那片浮于天边的白云,“有朝一日,我必能带兵北上,将北方蛮族永远驱逐出去!”他曾经说过的话再一次闯入耳中,像推木撞钟,钟鸣在耳畔震颤。 小鸢鸢的笑容赫然凝固,如闪电破空,梦里的她一下子忆起,自己现实的处境。 /p /p - 分卷阅读118 /p /p “滚你妈的!” “滚你妈的!!!” “你敢打我?” “老子打的就是你!” 日光强烈,从梦里挣扎醒来的沈鸢用手挡着被日光闪得睁不开的眼睛,吃力地从软椅里起来。 “外面这是怎么了?” 此时玉姿站在门边正欲跑出去制止,闻言回过头,面露难色。 “那些人又来挑事了。” 刺眼白光消散,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只见帐门框出的一小片画面里,远处的青葱草地上几人正激烈地扭打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最近几章属于过渡章,一天两更 感谢在2022-05-13 18:46:12~2022-05-15 19:04: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2449778 5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3章 赔罪 沈鸢急急走出帐子。 草地上那两个人还在互殴, 他们周围站了许多人,起先他们只是围观,后面就有人上去拉架, 再后面就开始撸袖子加入…场面愈发混乱。 现场很明显分成了两派, 视力不差的人站在远处也能一眼分辨。 一边是穿甲佩刀的彪形大汉,一边则是普通的平民打扮。沈鸢一眼认出了着平民装扮的那人。 族群就像是一个小世界, 有自己的语言、传统和交往方式, 外面的人闯进来,就相当于硬生生地将这个世界撕开一个缺口,强行与另外的世界做融合。 安平村的人就像是这群闯入者,他们带着自己的语言和习俗来,被留在这片广阔草原。虽有仔细的治理与庇护,但难免要在某些场合与朔北的原住民擦枪走火。 沈鸢脚步加快。“都住手!” 几乎是同一时刻, 蓦地冲出一矫健身影扑入在地上翻滚打斗的人堆里, 但见那人身法敏捷, 一手稳准抓住村民飞来的拳头,一手则顺势按住倒在地上尚未起身的军士后背一膝盖压了上去, 叫他动弹不得。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极其迅速, 很明显是先瞅准了空挡, 三下五除二之后,原本纠缠的两人就各自拉开了距离,一个的拳头停在半空, 一个则在地上趴着。 还想帮架的几人都愣在原地。但见那人头巾落在肩头,露出一头利落短发, 粉面桃腮细眉斜飞, 一双杏目炯炯, 正是幅极富冲击力的画面。 她跪在军士身上, 一只手还扳着村民的手腕,如剑目光向上扫视了一圈,用流利的朔北语说:“这是在做什么?公主还在这里,你们居然大胆惊扰,准备用几个脑袋赔罪?” 撸袖子准备干架的众人:“???” 一转头,正看见护着肚子停在附近的沈鸢,身后的玉姿赶上来,紧张地护在她旁边,生怕她摔了。 一群人立刻分开两边,都站回了自己的阵营。 沈鸢肃着面容,首先问安平村的人:“到底怎么回事?” “是这拿刀的又来骚扰我们的女人,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 沈鸢扫视一遍就明白了。 无非又是军纪不严骚扰平民的事情。若在平常还有岱钦在这,而现在岱钦率大军南征,上都只有穆沁等人坐镇,留守的军士难免生出别的心思。 沈鸢转头问被压在地的军士:“我手下的人说你骚扰民女,你怎么解释?” 那军士铁青着脸不回答,侧脸被云琦的膝盖积压得凹下去一块。 沈鸢一挥手,云琦就将膝盖松开了。 军士从地上迅速爬起,踉跄着跑进了人堆里,和他的同伴们站在一块,像是虎视眈眈盯着沈鸢看。 又是这种眼神。沈鸢可太熟悉了。 不服气,有敌意,却又碍于她的身份,不敢怎么样,于是就这么沉默相对,以眼神诉说不满。 草原上缺少那个人,就等于少了大家长坐镇。血气方刚的男人们都像会冲动会破坏的孩子,内心的不安分无法被一个弱女子平息。 他们就这么气鼓鼓地盯着她看。 沈鸢攥了攥袖口,别开目光冲达里维欸:“去,把穆沁王爷请来,就说他手下的人在我这里受了伤,我要当面给他赔罪。” 达里维欸一愣。 沈鸢一个眼风扫过来:“还愣着做什么?” 达里维欸:“哦,是。”撒开腿跑去找穆沁。 找到穆沁的时候,他刚吃完烤肉,一听又是这破事,立刻一个头两个大,想都没想就叫人把牌子头乌利矣叫来。 乌利矣又屁颠屁颠跑过来,穆沁直接飞起一脚踹在乌利矣脸上,差点没把他踹飞了。 “一天天的尽给老子找事!”穆沁指着他鼻子骂。 乌利矣捂着鼻子欲哭无泪:“这次真不是小人啊!小人的士兵们都乖乖在军营里待着呢,真是一点麻烦都不敢给您找啊!” 那可能是踢错人了。穆沁尴尬地捏了两把眉心,气消了不少。 那丫头找人来请他过去,口口声声说要赔罪,其实明摆着要他给她赔罪。呵!真是麻烦。 穆沁又捏了捏眉心,带着一身怒气出了帐子上了马。 穆沁的一小队人马很快就过来了,初始对沈鸢告状一举颇为不屑的军士们见到真正的大老爷来了,还是忍不住面露恐慌。 穆沁拉停高马,坐在高高的马背上,撑起一边腰,睥睨草地上等他的沈鸢。 沈鸢只静静看他,忽而又露笑:“大将军来啦。” 穆沁撇过眼去,正看到人高马大的巴图也骑马而来:“你怎么也来了?” 巴图说:“听到动静正好来看看。”直腰瞅了瞅那些人:“哎呦哎呦,这不是王爷您手下部将的兵吗?怎么一个个鼻青脸肿的,这是和谁打起来了?” 穆沁差点又捏眉心。这个巴图明显就是岱钦特意留下牵制他的,沈鸢叫他来估计是让他来拉偏架的。 “怎么回事?”他只好问手下的人。 肿了一边脸的军士回答:“只是见到那姑娘拿了羊奶过来,想帮她拿着顺便说说话,就被那几个人打了一顿。” 另一边的人反驳:“你那叫想帮她吗?你那手都快伸到哪里去了?要不是有我在,谁知道你们要做出什么来?” 两边又想吵吵。 穆沁头疼,抬手止住了。“没什么大的事。”他说:“天气热了,军士们没事做都想活动活动,撞了一两个人也是稀松平常,没必要大惊小怪。” 言下之意就是沈鸢小题大做,屁大点事也找他来。 沈鸢只拿黑黑的眼珠凝视他。“大哥,事关军纪。”她平声正色道:“朔北大军正在南边作战,听说与大余军队正焦灼,留守北疆的士兵理应起到安定后方的作用,整日 /p /p - 分卷阅读119 /p /p 里喝酒闲逛,还骚扰平民,这算什么?” 穆沁有些无言以对。因那些人身上的酒气都快喷到他脸上了,正是春末初夏的阶段,年轻的军士们躁动,缺少管制下什么样的事都可能做的出来。 但他与那些军士们的感受一样,都觉得受女人教训很不自在。 “你若要处置,我处置他们便是,叫你满意。”穆沁哼哼,呵斥了手下,拉起马欲走。 最多也就这样了,正如杨清元当初所说,她不能指令草原上的这些人,自然也没有要求处置的权力。 沈鸢望着穆沁拉马的侧影,亦无法。 正在这时,乌利矣忽然提醒穆沁:“王爷,王爷,就是那个女的!上次打伤我下属的就是她了!” 穆沁挑高眼尾一瞟,看到了短发的云琦。 就是这个小女人?就是这么个小不点?穆沁简直无语,自己手下训练有素的士兵们接二连三栽在她手里,这让他脸往哪搁? 穆沁给了乌利矣一个授权的眼神,乌利矣会意,随即调转马头踢马就向人群冲去。 人群受惊散开,正露出中间高挑的云琦,她猛地回头只见那高头大马已近身前。 鞭子由乌利矣手中而起,在蓝天下划出一道弧线,几乎托着长长的尾影般落下,眼见就要在云琦姣好的脸蛋上落下一道深刻的疤痕。 沈鸢的一声“小心”还没来得及出口,马背上的乌利矣神情一滞,那攥着鞭子的手臂蓦地顿住。 倦倦白云下,云琦一手精拽住了那疾速甩来鞭尾。鞭尾带着强劲的惯力在她手心触碰的一刻劈出清脆响声,一条粗长曲折的红印随即从她手心蜿蜒至手背,如朱红墨迹透纸般于肌肤缓缓浮现。但她生生攥着不松手,愣是阻住了那凌厉轨迹。 乌利矣眼睛都快瞪出来,想把手臂往回收,却不料对方的力道不逊于他,竟是让他收不回来。 乌利矣咬牙又狠狠抽了两下,那头就像绑了个大石头一样纹丝不动。马下的云琦仰起脸看他,面色平静得很像是在挑衅。 突然她手臂一收,乌利矣“哎呦”一声惨叫,从马背跌落重重摔在地上。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还没等他们惊诧完,只见染了一头灰的乌利矣气急败坏地从地上爬起作势扑向云琦。乌利矣再如何也是肌肉虬结的武者,身形上比云琦足足大了两倍,他横身飞扑过来,就算是用胸膛也能压得死她。 怎见云琦左脚一迈弯腰一低,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巧妙地避开山压之力,随即步法敏捷地绕到乌利矣身后,袖口一旋一柄短刀破袖而出抵住了乌利矣的后颈。 刀尖抵颈,沈鸢这一声“小心”也才刚刚出口。云琦闻言便倏地收回了袖刀。 乌利矣后颈的凉意退出,怒不可遏忽地转身欲再抓对手,只觉脚下一松离了地面,整个人都被驱马上前的巴图提了起来。 如果云琦靠的是灵敏,那巴图靠的就是绝对力量。乌利矣这样的大汉在他手里也像是个娃娃,任他扭动任他挥拳,提他也照样轻轻松松。 巴图将他提到与自己同肩的高度,然后猛地一松手,任由他从半空砸在地面。 此时乌利矣已经心态崩了,骂咧咧爬起来撸起袖子准备干架。 穆沁脸色铁青大喝:“滚一边去!还嫌不够丢人?” 乌利矣只好摸着屁股骂骂咧咧地绕到后面去了。 云琦退回来,沈鸢展开她手心,那条鞭子击处的红印已隐隐渗血。 云琦神色沉稳:“我没事。” 穆沁脸色难看:“你的人现在打了我的人了,你准备怎么处置?” 你的人。 正在低头看云琦伤口的沈鸢微微一怔。 她从前的的确确没有自己的人,但如今已不同,她身边有了卫兵,有云琦,岱钦亦给她留了掌兵的巴图和苏木尔。她自然是有自己人的,再不是只能全然依靠的外乡人了。 巴图淡淡:“好像是乌利矣先动的手吧?” 穆沁一哼。 沈鸢抬起头,倒是笑道:“伤了牌子头,容我代为赔罪便是。”? 第84章 胎动 沈鸢转身问巴图:“巴图将军, 咱们朔北的军纪你最清楚,军士骚扰平民随意生事,要作何处置!” 她最后一句咬字极重, 令在场众人心中均是一悸。 巴图会意地弯唇, 朗声道:“按照汗王定的规矩,每人要抽二十鞭子。” “好。”沈鸢颔首, 横眉立目:“既然穆沁大王爷不忍惩处手下, 军纪又摆在这里不可违抗,那么就请巴图将军代为处置吧。将这几个人绑起来!” 穆沁大怒:“沈鸢!你敢越过我行事!” 沈鸢扬起下巴:“大哥,我知道你一向宽仁,是不愿意处置这些常年跟随你的人的。但如我方才所言,军纪不可违,这是汗王定下的规矩, 难道你要违背汗王之意行事吗?” 她一下将穆沁抬得极高, 一下又搬出岱钦, 短短几句就将穆沁放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 穆沁怒而扶刀:“你他妈…” “大王爷,您这是做什么?”巴图审时度势地驱马上前, 笑吟吟地按住了穆沁扶住佩刀的手。“哎呀, 小事小事, 为了几个做错事的崽子,不值当!” “巴图你妈!”穆沁的手被巴图按着,佩刀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吹胡子瞪眼,差点要和巴图干起来。 “哎呀哎呀, 不值当不值当, 咱不值当为几个做错事的小崽子生气!有我教训他们您还不放心!”巴图照样笑吟吟, 把穆沁的气恼归结为因为军士违纪, 直把穆沁气个半死。 刀怎么也拔不出,穆沁索性踢马闪开,离巴图远远的。 平地上的沈鸢却含笑:“大哥,这些人就交给小妹处置吧,不劳您大驾。”挥手,巴图就命人按住那几个军士。 “好啊你,拿着鸡毛当令箭啊。”穆沁冷冷地睥睨她:“我这就写信给岱钦!” 沈鸢柳眉轻挑:“您尽管写,记得写清来龙去脉,如您不会写字,小妹可代劳。” 这话也就吓唬吓唬她,眼见吓唬不成,穆沁哼地一声闭上眼。 他又说:“刚刚还说要赔罪,现在又来拿人,这就是你的赔罪?” 沈鸢收起挑衅姿态,盈盈一笑语调转柔:“一码归一码嘛,这赔罪嘛是一定要的,只是您要我赔罪那也得先处置了这些人不是?礼尚往来嘛!” 穆沁:“…”这女人变脸也变得太快了吧! 沈鸢下令:“将他们带下去!” 穆沁没有想到,沈鸢说的赔罪居然是出钱设宴。招待了他,他的几个部将,以及鼻青脸肿的乌利矣。 帐外炊烟袅袅,带着夏日里独有的热气冲进帐中,熏灼穆沁的脸。他转头去看,正看见巴图挨着沈鸢而坐,正 /p /p - 分卷阅读120 /p /p 大快朵颐地吃着羊腿。 穆沁浑身不自在。 他真的不想来,怎奈被巴图拽着,一路拽到了这里。各营的部将听到是小王妃请客,都也屁颠颠来了。毕竟这时候她是汗王的宠妃,还怀着汗王的长子,这面子谁敢不给? 就这样靠着岱钦留给她的巴图,再靠着好的名头,叫他只能硬着头皮抬脚去。 沈鸢很大方也不讲究,大家慢慢地就能放开了吃喝。酒过三巡,她却笑吟吟地对穆沁说: “既然天气热了大家在帐子里呆着难受,都想找些事情做,不如今晚就好好玩一玩,也算把没发干净的精力都泄一泄。但是过了今天,大家该做什么还是得做什么,大军还在南边打仗,最忌讳后方不稳军纪松散。” 她当时盯着他的脸说的这话,末了还强调:“大哥知道我的意思的。” 嘴角还有笑意,但眼里隐隐有正色,口吻中就露出些许要求的意味。 人一旦有了权势,就能生出气势。无论这权势是她自己争来的还是岱钦给她的,到底是被她握在了手里。 谁让岱钦偏心,又对他留了心眼,留下心腹在这,牵制着他。 穆沁心里不畅快,但他还是将银杯里的马奶酒一饮而尽,闷声说:“行。” 沈鸢坐在席间,烛光映在她侧着的脸庞上,从额头到鼻尖顺下一条溢彩弧光。她前一刻还在肃穆地警告他,这一刻就能谈笑风生,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竟然是个厉害女人。他从前居然没看出来。 穆沁忽然莫名地觉得她脸上那道光影刺到自己眼睛了,立刻别开了眼。 天气热了,就算晚上也不寒凉,草地上便有人脱去外衣与人比试摔跤。 云琦这次出了风头,大家都见识到她的身手,就有人想拉她比一比。不料一拉她时,她偏偏灵巧躲过,袖刀一转,那柄亮闪闪的刀就架在对方脖子上。 几人拍手哈哈笑,反灌了那人一口酒。 沈鸢挂了披风出去看,问拍拍衣裙轻松起身的云琦:“怎么几日不见,你的功夫竟这样好了?” 云琦屈膝道:“粗活做得多了,力气自然就大了。平日里闲着无事,索性就练练从前父亲教授的功夫,孰能生巧能躲几招罢了。” 巴图也跟出来:“不是能躲几招,是寻常有功夫的士兵也打不过你了。”他抚须看她,倒是很欣赏,垂目瞥到她手里的短刀,又十分好奇:“这刀不错,我怎地好像在哪见过?” 云琦说:“是杨大人送我防身用的。” 巴图长长地“哦”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八卦。 云琦忽地抬起明亮的眼睛,问沈鸢:“对了,民女还想问您来着…杨大人他们在南边怎样了?” 因大军的战况都会及时带回朔北上都,杨清元写给她的信也会时常跟随带过来,而这段时间以来,她竟一封也没再收到了。 云琦得不到前线的情报,只能凭着无信的焦虑来找沈鸢,期盼能得到些消息。 沈鸢说:“他们还在与大余人作战,应是焦灼,你不用担心,待战局稳定,他会寄信给你报平安的。” 云琦还是在她眼里看到些许黯然。 是不好吗?是出了什么问题吗?她心里打鼓。但她毕竟一介平民,不能打听太多关于战事的消息。 压下追问的欲望,云琦行了礼便向沈鸢告辞。 看着云琦远去的背影,沈鸢略有沉思。 “巴图。”她说:“再去问一问,现在还没有快信到达吗?” 巴图一抹吃完烤肉的嘴:“是。” 不只是云琦,就连沈鸢自己,也有多日未再收到来自南边的信息。朔北大军下了幽州、并州后,已再起兵向司州。但司州显然是根难啃的骨头,大军与敌军在司州境内对阵,已有半月有余。 草原上春去入夏,沈鸢腹中的胎儿也渐渐成形,这半个月分明能改变很多事。 但朔北大军就在河内停了半个月。沈鸢的印象中,草原上历来的战争尚未在一地持续这么久。 岱钦,你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沈鸢抬头看向吊在天边的月亮,心里只想。 巴图低低地在旁说:“娘娘放心,若真有需要,汗王会来信下令的。若是还没有指令,便在他的掌控之中。” 沈鸢颔首:“但愿吧。” 话音落,只听那边叮铃咣啷一阵响动,草地上的两人闻声回头,看到踢倒桌案洒了一地酒器银盘的穆沁正掀帐大步跨出来。他看起来步伐不太稳重,显然有点微醺,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在说着什么。 “我还是不是你兄弟?怕我抢功就算了,现在还叫人来制我,分明就是不信我!” 断断续续的,然后就被亲信小心翼翼地拉到一边捂嘴去了。 沈鸢立在一边,都看在眼里。 大军离营的时间愈长,各项不稳定因素也愈多。 离开前,岱钦和她说:“穆沁为人冷傲,但是人不坏,他忠心耿耿不会乱来。” 沈鸢一向相信岱钦,岱钦比她经历得多,比她知人善用多了,她从不会质疑他的决定。但她也知道人心亦变,时间太长,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些什么? 就像大军离营仅仅两个半月,留上都的军士们就有些不安分了。 沈鸢还是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她沉声对巴图说:“还是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务必盯着穆沁,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禀报给我。” 沈鸢侧着脸,原本温润的侧颜上蒙了一层清冷的月光,令她的眉眼也显得有些清冷。 巴图说:“是,一直盯着。” 沈鸢又说:“还有其他各子部的情况,也要留意。” 巴图说:“目前安定,并无问题。” 沈鸢颔首,似是放了心,搓搓发干的手心,正搓着忽然脸色一变,停了动作。 巴图问:“怎么了?” 沈鸢突然有点欲言又止似的:“没事没事。”顿了顿,又说:“我可能是有些累了,得早点回去休息了,这里烦请你收尾了。” 巴图点点头:“好。” 然后沈鸢就伸手,明显要搀扶,玉姿眼睛尖一眼就看懂了,连忙扶住她,两个人就步伐别扭地往回走。 走到半路,沈鸢再次脸色一变:“快停快停!” 玉姿吓一跳,赶忙停下了,转眼看到沈鸢已经扶住肚子弯下腰来了。 “怎么了?是有什么不舒服吗?”玉姿脸都吓灰了,忙要喊人。 “别别别。”沈鸢按住她,生怕她一抬脚冲飞出去:“我就是刚刚肚子动了一下。” “啊哈?”玉姿怔住。 “就是就是…”沈鸢思考怎么形容:“就是好像从里面踢了我一下。” 玉姿:“…” 沈鸢:“…” 两个人在草地上互相瞅了对方一会,才慢慢反应过来。 /p /p - 分卷阅读121 /p /p 玉姿小声问:“是不是胎动啊?” 沈鸢说:“这就是胎动了吗?” 怀孕后,也听有经验的人说过胎动,但这是沈鸢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时间还没意识到这就是“胎动”。 原来是这样的啊。 好神奇。 玉姿说:“肯定是了,刚刚真是吓死我了,还以为您是怎么了呢。” 沈鸢拍拍胸口:“刚刚也吓死我了。” 两个人都没多少经验,头一遭经历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 沈鸢忍不住敲敲自己脑袋:“我真是变笨了,这都能给吓着。” 玉姿盯着沈鸢肚子看了好一会儿,轻声问:“奴婢能摸摸吗?” 沈鸢大方地答:“摸吧。” 玉姿就伸手,手掌小心翼翼地搭在沈鸢隆起的腹部,隔着层层衣服,一股力道不太有频率地传输到她的掌心上,很轻很柔,像蝉虫轻轻振翅。 这就是胎动吗?原来是这样的啊。 好神奇。 玉姿说:“撒吉说,这代表小王子成型啦,可以用手脚踢母亲了。” 沈鸢道:“是啊。”只她想到什么,忽然又显得落寞。 玉姿安慰她:“汗王在南边会顺利的,等他回来,就能摸到小王子的胎动了。” 回了卧帐,沈鸢坐在桌旁,抽过一张信纸,沾墨、落笔。玉姿在旁掌灯,看她一笔一划地认真书写。 怀孕以来,她有好多第一次,像是经历一场从无仅有的冒险,体验到的一切都是新奇且特别的。她每每都会和身边人分享,和玉姿、撒吉、竟珠等,唯独没有能够与他分享。 他不在身边。 不要紧,他尽管在南边打仗,她会在北边守好这里。 月光洒在门边,沈鸢落完最后一字,放下笔转头看窗外。 一轮明月,千里与共。 …… 然此时,杨清元亦站在军营外,仰头看星空。 朔北大军已在北山附近停留了约有半月。临近夏日,大雨瓢泼下了整整半月,像是要把一整年的雨水也下完,整片山脉像是汪在水里雾里一般。 这里是从并州通往司州的大门,从并州上党出而过汲郡北山,则可南下入司州。这里山峦连绵地势险要,是极要紧的军事防御地,因而早在岱钦攻下上党后,大余的主力军队就已经守在了北山上。 朔北军攻了几次都没能取胜,反而多次处于劣势。大余的士兵鸠占鹊巢后很快学会利用中原人的防御器械,占据高处而守险,令朔北军头疼。 就这样,朔北军汪在雨水里汪了许多天,大部分人在草原上一辈子也没淋过这么大的雨,就快把士气也要淋没了。 直到这一晚,下了许久的大雨终于停了。 杨清元走出营帐,抬头便看到了从乌云后闪烁显露的夜星。 “在看什么?”独孤侯也跟着他看,作为礼部官员,他也有观星象的爱好,正欲同杨清元切磋切磋。 杨清元答:“在看我们出兵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5-15 19:08:50~2022-05-16 18:18: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氿氿 5瓶;不加糖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5章 司州 大雨冲刷营地, 带了许多雨水进入营帐。岱钦看着人进人出,看着他们肩头总像撒面粉一样撒着雨水,一连看了半个月。 越看越面目冷峻。 前几日的强攻中, 朔北军折了许多人。一堆一堆的人从山坡上城墙上滚下去, 能与敌军近距离肉搏者廖廖。士兵将人的尸体或残身收回来,能救的活的堆在简陋的帐篷下, 听他们数日哀嚎, 似与击打营帐的潇潇雨声共舞。 这是草原人的头一次。 山地崎岖云雾环绕,人被困在这里,像被困在一处孤岛。 在这里,再俊的马也不一定能派得上用场,再好的骑兵也不见得能一展身手,再精良的弓箭也射不到山坡, 大草原上锻造的钢刀与短矛也须折于滚石与檑木。 过去的规则不适用于这里。 纵然大余人也不过初来乍到与他们并无区别, 但他们胜在占据有利地形, 就能打得朔北的精锐勇士动弹不得。 说不挫败是不可能的。 岱钦用手掌撑着自己的下颌,撩眼冷冷看着在他的营帐里的众人, 众人也在看他。找不出更好的对策, 又耗了这么多天, 大家相对无言,营帐里的气氛略显压抑。 忽然仆从打翻了水,打湿了地图。岱钦的目光闻声而动, 当仆从慌慌张张收拾起杯盏抬起脸,正撞上岱钦那双冷如利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盛着一瞬间被激发的滔天怒意, 吓得仆从立刻跪倒。 部将大怒拍桌而起, 一脚踢翻了仆从, 弯腰一把将他拽回到桌案边, 举刀要砍掉他的手臂。 “住手。”岱钦忽然说。 部将还在拿刀,跃跃欲试。 “住手!”岱钦抬高了声音。 对方被震慑住,顺从地收了刀。 岱钦放下了一直撑下颌的手,缓缓吐出口气。 他承认,他刚才确实起了杀心,但不是对那不小心的仆从。 这么多天,他和他的人被困在这里,很明显对方想要困死他们,令他们疲乏,令他们暴躁,最终令他们涣散。 这是大余人的阴谋。 不同于草原上的直来直去真刀真枪,到了这里,需要讲迂回曲折,讲处变不惊,讲沉得住气讲耐心。 这对于年少有为又在血气方刚之年的岱钦也许没有那么容易,但很明显大余的将领深谙其道。 岱钦垂下手,对伏地颤抖的仆从说:“下去吧。” 抬眼又望向众部将:“待雨停,我们重新定战术。他们想耗死我们,我们就偏偏要一波再一波地冲击他们,直到把这北山冲出一块缺口来!” 到了傍晚,雨果然停了。雨停云开,明月与繁星终于从云后显露。 杨清元走出营帐,走到空地上仰头看星空。独孤侯问他在看什么,他则回答独孤侯: “在看我们出兵的机会。” 他将这话带到了岱钦面前。彼时岱钦正在看地图,闻言,撩动眼皮如炬目光倏地投向他。 杨清元说:“朔北务必在明早出兵。” 岱钦问:“理由是什么?” 杨清元道:“一是汲郡北山易守难攻,如果在白日里强攻,多半会败于守军,然连日大雨后山中已有雾气,加上清晨雾重而光线暗,若突袭,守军难应对,这易守难攻的局势就破了。” “二是大余人占北山不过两月,对地形并不熟悉,加上连日大 /p /p - 分卷阅读122 /p /p 雨使其军心受影响。如我们凭山路小道上山突袭,他们则来不及逃,我们另一队人马在山下包围,便可瓮中捉鳖。” “三是。”杨清元凝目看向岱钦,放缓语调:“三是汗王也急需一场胜仗来鼓舞士气,一扫前段时日的颓败之气。” 岱钦环臂胸前,听完第三点,他幽幽撩起眼皮,似是因被点破心思而勾唇。 少顷,他说:“要凭崎岖小道上山,并不是易事。浓雾不止会遮挡他们的视线,也会让我们分不清方向。”他没有立刻给出肯定。 杨清元道:“北山西北边有一条路,从这上山可在很短的时间内到达大余营地。” 他的指尖浮在地图上滑动,将地图里从未记录过的一处路径描绘进了岱钦的脑海里。 他补充:“只需要一队精锐。” 岱钦问:“你觉得派谁去好?” 杨清元道:“臣愿往。” 岱钦注视他,而后扬起笑。“你要去?”他朗声笑问:“你要领兵?” 杨清元道:“是。臣生长于此地,曾跟随父亲于此地训练新兵,对这一片的地形十分熟悉。纵有大雾,臣也不会迷失方向。” 杨清元投靠朔北以来,从事的均是文臣之职,未有领兵,未有出战,朔北的大部分人都以为他不过一文弱书生,从来不会将他和如今的任务联系起来。 但岱钦却没有对此犹疑,相反他只追问:“你真的愿意为我领兵?” 杨清元垂目平声:“是。” 他回答得干脆,神情端肃,没有丝毫犹疑。但岱钦却反而略有沉吟。 “你有什么要求。”岱钦反问。 杨清元一默。 岱钦道:“你跟着我这么久,从来也没有主动为我求过出战,这次突然提出来,定然不会为了军功。”他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又含笑:“所以,你有什么要求?” 杨清元屈膝跪地:“臣只有一请。这里是臣的家乡,这里的人都是臣的同乡,臣只求,汗王率兵攻下汲郡后善待汲郡百姓。” 岱钦问:“你何时见我生灵涂炭?” 杨清元仍垂首:“士兵们在北山困了半个月了都憋着怒气,臣只不愿他们破城后举刀纾解。” 岱钦道:“有我在,他们不敢乱来。”沉下眉又问:“你真的有把握?” 杨清元道:“臣有把握。虽敌军占据有利地形,但他们有两点不如我们。一点是有大雾作掩护,则天时在我。” 提高声量,接着说:“二是朔北军中有中原人效忠,而他们没有。朔北军愿善待中原百姓则中原百姓愿拥戴,得人心者自得天下,则人和亦在我。天时地利人和,我朔北得其二,焉能不胜大余!” 这话说的!岱钦目光倏地一凛。 认识他这么久,岱钦还是第一次听他如此掷地有声地表忠心,不由得抚掌大笑起来。 “好,好!你不负我,我也必不负你!”岱钦双眸精亮非凡,他手掌于桌前摊开,一张兵符落下,于桌面擦出清脆鸣响。 向前探身面对跪地的杨清元,声调沉且重:“我的轻骑兵给你,若天明你助我打下北山,汲郡就归你!” 到天空翻出鱼肚白,山间升起白雾,杨清元带着那一队轻骑,上了北山。 半个时辰后,轻骑兵突袭大余军营,大余营中燃起滔天大火,大余兵不由得溃散而逃。 驻军将领率兵七拐八绕到了山下,正要松一口气,只见白雾散去,眼前竟是早已等候的朔北大军! 万箭齐发,短兵相交,两军再一次交战,却不是在草原,而是在中原腹地。这一次,朔北人得了先机,实现了岱钦的要求,一举在司州边境冲开了一个缺口! 这一早,汲郡的百姓都感受到了大地震动,紧接着就看到大军越过北山浩荡而来。 岱钦率军进入汲郡治所时,城中不可避免发生了动乱。 朔北军憋了半个月的怒气一朝得以释放,就像脱了缰的野马,他们纷纷举起刀,恨不得见到一个就杀一个。就这样大军刚入城中,沿路就有人被斩于马下,分不清是降军还是平民。 杀上头的骑兵还要挥刀,只见光影一掠,颈边多了一把利刀。 杨清元提着刀架在对方脖子上,冷冷地吩咐手下:“绑起来。” 那人瞪眼:“你算老几,凭什么绑我!” 杨清元厉声道:“汗王允诺将汲郡给我,这里就是我的地方,你擅自杀我的人,凭什么绑不得!” 那人却大笑:“你的人?你仔细看看老子杀的都是什么人!” 杨清元微怔,垂下眼去俯视马下倒地的平民。 那分明是个十来岁的男孩,也分明是大余人。 自皇帝南逃后,已有近百万外族人陆续南入中原。这些人或来自大余、有来自周边小国,也有来自朔北。中原已不仅仅是中原人的中原,中原的百姓也不只有说汉语识汉字的百姓。 他的家乡啊,早就变样了。 那骑兵还在咧嘴笑,对杨清元的怔愣很是幸灾乐祸。杨清元转回眸子,再次厉声:“不管是谁,都不能在我眼皮底下这么随意杀人,绑走!” 将杀人的骑兵带到岱钦面前,杨清元再次跪地请求。 这次岱钦扶腰而立听他说完,面色凝重。“传我的令下去。”他说:“谁再敢随意屠戮违反军纪,一律斩杀!” 继而又对杨清元说:“我答应过把汲郡给你,绝不更改。郡中一切事务,你自己把握。” 因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入司州,望京都! 消息了传到京都。 彼时大余汗王呼乌桓已经住在了京都皇宫里,老皇宫富丽令人沉迷,他南下一路上搜刮来的中原美女都被囚在宫内供他享乐。除此以外,他还将周朝宗亲女子送给众部将,令他们可与他一同享受京都迷醉。 听闻战报,呼乌桓一脚踹开了身下的美女,翻身下榻拽起衣服就往身上套。“什么!”他大怒。 他占领京都不过数月,北方的劲敌竟然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要来分一杯羹! 呼乌桓牙齿也要咬碎了。 叫来近臣,准备要亲率大军将朔北汗王打回草原。 然而近臣却劝他:“朔北汗王率大军南下,已占并、幽二州,想要将他们赶回去并不容易。况且他们离京都还远,我们有的是时间部署防御。” 呼乌桓被阻了这一道,气势又有些弱了。毕竟他在皇宫里住了这许多月,越住越舒适,人居安了,身子骨便软了,让他突然整兵离开京都,还有些舍不得。 他拿眼睛一挑:“怵灵,我看你似乎有话想说?” 谋臣怵灵道:“是,臣想到一点。与其正面迎战朔北大军,不如暗中瓦解朔北后方。” 呼乌桓眼睛一亮:“怎么说?” 怵灵不紧不慢:“汗 /p /p - 分卷阅读123 /p /p 王请想,现在朔北汗王率军南下,但还留了许多人未曾迁出草原。这么多人,作为他的后盾作为他的后备,却没有他本人的镇守。如若后方不安定,他自己还能安心在前方与我们对战吗?” 呼乌桓呼吸一屏。这个怵灵!真没白养他! 他乜着眼问:“你有办法瓦解他后方大营?” 怵灵说:“有。而且臣已选好游说的对象,就等汗王准我北上。”? 第86章 埋伏 随着时间推移, 扬州的局势愈发紧张。 三王都来了这里,一州之地一下子涌入几十万大军,大军每天都要消耗粮食。三王带的军粮不多, 能依靠的只有扬州的存粮。然外面又有源源不断的百姓南逃而来, 全部嗷嗷待哺,扬州就算再富庶, 这个时候也要吃不消了。 怎么办呢? 好在天子在扬州, 未被外族侵占的南方还听天子召令。于是淮南王提出,先从南边的江州借粮,以解这里的燃眉之急。 这是个好办法!其他三王都同意。但新的问题随之而来,谁去接应粮草? 大家都想把这个资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上,偏偏互相瞧不上对方,难免要为这件事争个头破血流。 这就到了要拼实力的时候。汝南王沈珏实力最雄厚, 又随时可搬出天子压制其他藩王, 自然略胜一筹。 这时候一直做老好人的淮南王沈伦突然助了一把力, 倒向了沈珏。 齐王与河间王:“?” 不是说他儿子沈祁野心勃勃,想在他们三王斗争中横插一脚。怎么这时候他却突然帮着沈珏了? 就连沈珏本人也愣了愣。 这个沈伦, 怎么这时候突然贴脸过来了? 不过细想想, 似乎这段时间他和他那个冷肃傲慢的儿子都挺老实的, 尤其是他儿子沈祁,自从上次得知了朔北人南下的消息后,就没再整出过什么幺蛾子了。 哼!一开始那么信誓旦旦要挥师北上收复失地, 说的跟真的一样,结果一看朔北大余百万人接连南下, 还不是给吓老实了?之前装什么装呢! 沈珏心里直哼哼。 毕竟是在关乎口粮掌控权的大事上, 别人表的诚意白要白不要。沈珏没有冷拒淮南王贴上来的热脸, 就这么收下了。 这样沈珏凭着绝对的实力, 将粮草的接应事宜掌控在了自己手中。 齐王与河间王就算再怎么不服,此刻也得将这口怨气咽下。他俩看着沈珏得意洋洋地从他们眼前走过,又看着跟在沈珏屁股后面的淮南王。 狼狈为奸! 还说什么淮南王世子有心争权,让我们多加小心,敢情是做戏给我们看呢? 沈珏其人,信不得! 齐王与河间王都甩袖而去。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沈珏对淮南王世子沈祁的忌惮并未完全消除。毕竟沈祁手上还屯有重兵,这么多的兵力,他不可能不多留几个心眼。 这种忌惮直到六月底才有了改变。 六月底,江淮北的战事升级到了一个新的态势。 大余汗王入主京都城,牢牢把控着周边各要地,而朔北汗王率大军压入,一边蚕食着东北面的各州郡,一面与大余争抢地盘。 双方僵持不下,战争打了一轮又一轮。乱世下南逃的百姓越聚越多,缺少管束又饥肠辘辘,百姓的情绪终于爆发,在南部各地相继出现了起义军,或占山头为流寇,或揭竿而起欲取灭朝廷。 这下,沈珏设想的退守江南安居一隅没有实现,反而江南内部先乱了起来。 头疼!真头疼! 三王都扶额揉肩,聚到一起还是大眼瞪小眼。 还是那个老生常谈的问题,谁去扫荡流寇?谁的兵能离开历阳城? 难免又是新一轮扯皮。 这时候,沈珏一直忌惮的沈祁站了出来。 “我去。”沈祁说:“我手下有将领,可调兵力出去平定乱民。” 三王纷纷转头。“真的?”沈珏大喜过望:“贤侄真的愿意出兵平乱?” 沈祁站立如松:“为君分忧,乃臣子职责所在。我愿调兵出去!” 三王都暗暗松口气。 “好!好!好!”三王立刻表态:“我们再各出一万兵助你平乱!” 沈祁言出必行,果真调出大半兵力,流寇亦分散且弱,沈祁的精兵训练有素足以应对,很快便有捷报传回。 然而还没等三王闲下来,又有斥候来报。 北边似乎有一支军队欲往西南穿过荆州,向扬州奔袭! 北方蛮族果然来了!他们果然想着把沈家人赶尽杀绝! 然这次,又是沈祁站出来。 “我愿带兵亲上战场,将敌军挡在扬州之外!” 抑扬顿挫、掷地有声,没有丝毫犹豫。 这一次,三王不再只是松口气,而是还多了一份,肃然起敬。 赤子之心,忠诚为国,怎能不加人尊敬? 只是这样的赤子心,他们必然是不会再有了,因忠直,不能在这权力场中长久地生存。 因而他们的肃然起敬也仅仅是敬意,却没有丝毫拉扯便默许了沈祁的出兵。 就这样,沈祁带领余下亲兵出了历阳。至此,他的亲兵已全部离开大周的权力中心,分散至扬州各地。 离开了权力中心,分散了兵力,就等于主动退出了大位争夺。沈珏眼中这个最具威胁性的钉子,终于被彻底拔除。 六月底,骄阳似火,花红柳绿。少了劲敌的沈珏不禁感慨,真是好时候啊! 六月底,随着淮南王世子沈祁告别父母,带兵往扬州边境抗敌,沈珏也开始着手安排起迁都事宜。 原本皇帝南逃后的住所在淮南王宫,算是临时都城,但如今有蛮族来袭,这个地方也不再安全。沈珏决定,再带皇帝和太后往南,到扬州的南部避难。 行程就这样定了,沈珏有意避开齐王和河间王,避免被他们缠上。但有一个人,他却避不开。 淮南王过来求他:“我一家老小,还求王弟收留啊。”说着说着就开始抹眼泪:“我的祁儿,我的祁儿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回得来,也不知还能不能回得来…”眼泪越抹越多,最后下雨一般落下来。 沈祁的兵都调出去了,留给淮南王的亲兵不多。他一个南部藩王,本可躲在江南远离战乱,不想却因皇帝避难来此而突生大变。 女儿远嫁,住处被占,一家老小被迫迁居偏院,在三王的争斗中夹缝生存,如今,就连儿子都独自带兵迎敌,生死难料… 淮南王哭得老泪纵横,沈珏纵使再铁石心肠,此时也软了下来。 “王兄,王兄。”沈珏忙上前安抚:“尽可放心,贤侄在前线抗敌,我又怎会丢下你们独自在此?你们尽管收拾金银细软,随我一同南下。” /p /p - 分卷阅读124 /p /p 淮南王一把老骨头连连弯腰道谢,感激涕零、感恩戴德,本与三王同为一地藩王,此刻却如丧家之犬摇尾乞怜,令沈珏唏嘘。 就带着他吧,就算可怜可怜他了。沈珏一瞬间觉得自己近乎大慈大悲的菩萨。 马车从淮南王国启程,一路南行。载着陈太后与皇帝的马车在前,载着淮南王家眷的马车在后。 “奶奶、奶奶…”小沈延倚靠在母妃怀里,伸出小手想要奶奶抱。 世子妃尤氏却抱着他不敢叫他扑向婆婆。因此刻她的婆婆一改往日温煦,正肃穆面容,浑身都透着前所未有的寒意。 “奶奶,奶奶…”五岁大的小沈延少不谙事,还在索要怀抱。 车里的淮南王妃忽然一个眼神扫来,欺霜赛雪凌厉无比。尤氏一阵寒战,立刻按下幼子的手臂。 马车在晃晃悠悠地前行,车下是倾轧石子的声音,震颤从底板传到几人的脚下。很明显,车队行到了山路上。 一路无言的淮南王妃突然开了口:“等会无论出了什么事,都不要慌。” 正在撩帘看窗外的尤氏转回脸:“什…什么?”她惊诧。 淮南王妃慢慢抬眼,眼中尽是浓重的凛冽寒意,她重复:“不要慌。” 刺骨寒意瞬间传到了尤氏身上,从头到脚漫遍四肢百骸,她惊恐地睁大眼睛,却又因婆婆的严厉目光而不得发声。 直觉告诉她,将有事发生。 队伍仍在行进。 马车上的淮南王妃攥紧了拳头,离目的地越近,多日前的回忆就越冲入脑海,恍若就在眼前。 那是沈祁站在桌案前,在昏黄光影中,徒手掐灭烛火的画面。 他转过身,大半面孔为黑暗吞噬,只听见他用近乎冷酷的低沉嗓音说: “儿子打算诛杀汝南王沈珏。” “什么?你说你要做什么?”淮南王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 “儿子已查明,沈珏率兵进京都时大余骑兵尚未抵达,是他带兵破了城防与禁军,屠杀无辜百姓与宫人,害死李太妃。如此罪名,完全有理由将其诛杀!” 淮南王差点背过气去:“用什么杀?你知道他手上有多少兵?!” 沈祁道:“我手上也有兵。” 他手上的那近十万兵马已全部调出,又哪里来的兵? 然而他眸光坚定,简洁有力地说道:“现在还有两万兵马在我手里,他们不会随我去荆州抗敌,相反,他们要绕路回扬州。” 淮南王愣住。 这两万兵是要沈祁带去抵抗蛮族南下的,不去抗敌,那如何保证扬州安全?难道扬州又要像京都那样任人□□吗? 淮南王显然想到什么,眼中显出惊疑。 只见沈祁缓缓点头,证实了父亲那不可思议的猜想:“是,蛮族欲来的消息是我放出来的。” 淮南王的眼睛瞪圆了。 沈祁不动如山,继续说:“地方动乱,由我出兵;蛮族入侵,亦由我出兵。他见我分散兵力,才能对我们不再设防。如此,我才有机会对他动手。” 声如洪钟,然话语又如激浪,淮南王只觉得头脑发昏眼前晕眩,一个不稳跌坐回椅子。 “你早就部署了是吗?”他按着胸口厉声质问,手都在发抖:“我真是养了个好儿子!我和你母妃还没死呢,你就急着把我们送进棺材里了!” 淮南王气得直喘。 但面前的儿子只看着他,回答:“是。儿子想了很久了。” 沈祁侧身挺立:“父王,你还记不记得你教我看的第一本书是什么?” 淮南王按着胸口:“你想说什么?” 沈祁道:“儿子至今都记得,书上记载的是我大周开朝以来经历的大小战事。史载三百年,我看到的是,北方群雄逐鹿侵扰中原,中原疲惫羸弱败退求和。我一直不明白,我们明明有这么广阔的地方、有这么城池、这么多人,明明一人一把刀就可以把敌军杀个片甲不留,可偏偏总被蛮族欺辱。我想不通,我真的想不通!” “直到数月前藩王带着皇帝来此避难,几十万兵马齐聚扬州,却无一人愿合兵北上,我才终于明白过来。只要大家都各存私心,只想眼前事只为一己私欲,就算再有多一倍的土地多一倍的强兵,也不可能抵抗得过北方哪怕区区数万铁骑!” 沈祁走到桌前,面朝父王凑得更近,月光透过窗纸洒在他脸上,显出那极致冷峻与极致哀恸。 “前段时间我随军去扬州北部视察,传言那里流寇四起。我去了后,没有看到所谓反贼乱民,却只看到饿殍遍野尸骨漫山,人人吃不饱饭已经到了卖儿卖女、易子而食的地步。” “谁能想到江州才刚刚给我们运来粮草?我们扬州不是到了无粮可吃的地步!数十万石的粮食就这么全部被充作军粮,没有一点分给百姓,百姓吃不上饭,怎能不反!” “父王,你告诉我,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我们、我们的百姓,还要为这群人的争权夺利付出多少代价!” 淮南王被儿子的一番言论冲得愈发晕眩,他死死按着胸口,却是如鲠在喉无法发出一语。 沈祁目光晦暗莫测:“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先诛汝南王沈珏,收其兵力,再挥师北上抗击大余和朔北,真正中兴我大周王朝!” “待那时,才能真正将蛮族驱离我中原大地。待那时,我们大周才能不用再一次次地用女子和亲求一时安稳。” “待那时…我也会迎回妹妹,叫她不必再在草原受苦。” 他握紧拳头:“当初是我们太弱,才让她一个弱女子被迫和亲,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用。但以后,再不会了。” 背过身去,不再面向已瘫坐椅子上的父亲。而他的父亲,也早已无言以对。 当初是他们太弱。他们小小藩王,违背不了圣旨,对抗不了北方草原人,正是因为太弱,才只能眼睁睁看着沈鸢被送走。 沈祁他…他说的又有什么错呢? 淮南王颓然痴坐。 沉寂间,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你真的打算迎回鸢鸢?你真的,有这个打算?” 沈祁转身,看到了原本一直坐在角落里默默倾听的淮南王妃。 而这时的淮南王妃已经起身,审视般地凝视自己的儿子。 马车外,忽然一声叫喊。 尤氏欲惊,淮南王妃却伸手有力地按住她,在她耳边重重地说了三个字: “不要慌。” 作者有话说: 本来要更两章,奈何生产力上不去,所以就一章吧 感谢在2022-05-16 18:22:11~2022-05-17 18:16: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2449778 10瓶;团子 /p /p - 分卷阅读125 /p /p 爱吃大福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7章 北上 沈祁和沈鸢是淮南王妃的亲生子女, 他们在她的怀抱里慢慢长大,她给了他们全部的爱,没有人比她更懂他们。 在她心里, 沈鸢就像温润的明珠, 而沈祁就像一把利剑。 但是这把剑应是君子之剑,有锋芒, 却不嗜血, 是为君子所佩而非武者所佩。 在王妃心中,沈祁就是这样的形象。他芝兰玉树,清正自持,他绝不会耍心眼用阴谋。 然而她心中儿子的形象在这一天改变了。 她没有像淮南王那样气恼儿子的自作主张,只是冷静耐心地问:“所以敌军从荆州南下的事真的是你捏造的?” 沈祁道:“是的。” 王妃惊奇:“你为何能骗过他们?” 沈祁道:“因扬州各关卡已经换成了我的人。” 沈祁最早带兵实控扬州开始于去年年底,他的屯兵、练兵、为灾民筹粮, 所有的一切都被王妃看在眼里, 但她没有想到, 他从那时就已经开始各处安插眼线。 她以为他不过是清直做事,却不想她的儿子正直却不迂腐, 他始终带着脑子留着心眼。 王妃微怔后, 反而轻轻弯唇, 竟显出些赞许之情:“你放出这个消息应该不仅仅是为了掩人耳目吧?难道是为了让沈珏挪窝?” 沈祁的眼眸也忽地一亮:“是。”他随即答:“有外敌之忧,他的兵马才能挪动地方,出城进入山坳, 我们才有奇袭的机会。让他掉以轻心,又令他单兵进山谷, 则我可以区区两万兵马, 诛灭他大军!” 王妃道:“但你要知道这是一步险棋, 如果失败了, 我们全家都要给你陪葬。” 沈祁放低了声音:“是,儿子知道。” 然而他还是这么筹谋了。若不能破,则不能立,为了这先破后立的可能,他宁愿冒这样的奇险。 王妃紧紧凝视沈祁的眼睛。 欲成大事,所行不仅忠直阳谋,还行奇计阴谋。 可不择手段,可放手一搏,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已不是君子所为,而应是雄主所为! 王妃凝视儿子的眼眸像深潭,平静无波的潭面有旋流在浮升,她常年哀愁的目光里隐隐透出非同一般的神采。 “好。”她说:“只要你决定好了,就去做。” 淮南王撑着扶手从椅子上颤巍巍起来,他这个家主还没发话,他们母子怎么就自行决定了! 没想到他话未出口,王妃率先止住他:“王爷,就让祁儿去做吧。”她说:“事到如今,您还能拦住他吗?” 淮南王的动作猛地定住,身体还保持着欲支撑起身的姿势。 王妃道:“当初藩王征讨汪淼邀您起兵,就已经是我们家的机会,怎奈您坚决不肯,我们也不好再说什么。但是今天这个机会您绝不能再错过,时不再来,上天能一而再地施予机会,天意已昭然。天意不取,必受其咎。” 天意?什么天意?什么天意!淮南王发白的嘴唇惊恐地颤动。 淮南王妃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彻底,沈珏要走,我们必须同行。如此这般,他才能彻底放下戒心,我们才能里应外合。” 淮南王颤声:“我还没同意…我不同意!” 王妃冷淡地回:“不同意那就等着我们都被砍头吧!”将丈夫堵回了椅子里。 转头又对沈祁说:“在这之前,我须得见一个人。要有她,事才能成。” …… “不要慌。” 淮南王妃的这三个字刚出口,马车外的叫喊声已在一瞬间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声音杂乱,但尤氏仍能清楚听到有人在喊:“有埋伏!有埋伏!” 居然会有埋伏!在极度惊恐中,本能让她心悸,但理智又按住了欲脱口而出的喊叫。 她意识到,这是自己的丈夫,淮南王世子沈祁设下的埋伏! 沈珏做梦都没想到,路途上居然会设埋伏。他已经来不及去想设伏的是谁,一下拉住马缰,要往后躲避从山谷两侧顺坡滚落的巨石。 “来人!来人!”沈珏一边拉马一边摸索自己的佩刀,怎奈越急越出错,在这紧要关头佩刀怎么都抽不出来! 眼看从山上射下无数飞箭,士兵们立刻举起护盾在沈珏周身围成一圈,阻挡箭矢的攻击。 暂时被护的沈珏刚舒一口气,回头一看,自己身侧的淮南王竟已不见身影! 他人呢?他人呢! 沈珏渐渐意识到真相,瞳孔剧缩,震惊几乎吞噬一息之前的恐惧。 此时淮南王已带着自己的近卫从山坡旁绕道,绕过长长的马队,近到小皇帝的马车前。 护驾的卫兵欲拔刀相抗,怎料淮南王的近卫早有准备已先一步拔刀,刀光掠过,护驾卫兵的头颅飞上了山坡。 马车内尖叫连连,淮南王心一横,踢开车门一手拽出了惊恐万状的小皇帝,紧接着便伸手要接陈太后。 淮南王颤抖的手没入马车内,明明只有很短的时间,淮南王却觉得如过万年。他的呼吸屏住了,手却还在颤抖。 一息的等待之后,一只柔荑放到了他的掌心。 与他不同的是,陈太后的手非常平稳 ,就这么,有力地按住了他的手掌。 沈珏仍躲在数张护盾下,被士兵们带着后撤。他越撤越发虚汗,因山上的这些人分明是只冲着他来! 他们所在的山谷又长又狭,队伍只能四人一排前行,他们行到中间受袭出不去退不了,身后的大军也无法及时赶上。 山上敌军的攻击点全部集中在队伍的龙头,明显擒贼先擒王,要以最快速度将他这个大军统帅擒杀! 沈珏后背的衣衫已经汗湿一片,大脑在短暂放空后开始飞速运转,他很快想通了这个月以来所发生的一切。 他把大把军力都用来提防齐王和河间王,却将后背留给了淮南王父子! 混蛋!他妈的混蛋! 然而“混蛋”二字还未出口,一声巨响,遮挡身前的护盾统统散开,强烈的阳光倏地破开黑暗如渔网一般铺散网罗,将他惊恐的表情强势攫取! “你!”沈珏瞳孔剧缩,死死盯着面前面容冷峻正睥睨他的沈祁。 “果然是你!”他大骂:“你想怎么样!你知道我…” 话未说完,沈祁手中的那把利剑如风如影从他眼前划过,一朵猩红花苞继而绽放。 汝南王近前的士兵还欲攻上,他们冲上山坡抬起头,灼灼烈日下,一颗染血头颅在他们眼前缓缓升起。 士兵们赫然愣住。 沈祁横刀立马,在众人面前提起了沈珏的头颅。已死的沈珏面容可怖,而他之后的 /p /p - 分卷阅读126 /p /p 沈祁则面如寒冰,薄唇紧绷目光阴鸷,以常人不可逼视的气场睥睨众人。 “汝南王已死,放下兵器!放下兵器!”沈祁的士兵们齐声大呼,呼声响彻整片山谷。 汝南王已死,汝南王的各副将均被斩落马下,大军瞬间群龙无首,狭长的山谷很快寂静下来。 士兵们或在谷底,或在山坡,一边是两眼迷茫进退维谷的汝南王大军,一边是手执弓箭刀枪的沈祁大军。郁葱山林间他们互相对望,最终又都将目光转向了沈祁。 只见沈祁仍一手拎着沈珏的头颅,一手扶剑,高声道:“汝南王沈珏带兵闯入京都城逼宫皇上太后,是为谋逆!本王得皇上旨意诛杀逆贼,肃清我大周叛党,仅此而已!本王知晓你们不过奉命行事,只要肯放下兵器不再为叛党效力,所有罪责既往不咎!” 他不过藩王世子,此时却以本王自称,然义正言辞气势恢宏,叫人不得不注目于这位新任“淮南王”。 这位年轻的王爷,他们也早有耳闻。自他们来到扬州,就听说了他的事迹。他于乱世而起,从区区几千府兵屯兵壮大,然掌兵后却没有像其他藩王那样争权夺利,相反,他游说屯粮大户,安定难民施粥于百姓。在他治下,负重不堪的扬州得以安定。 而今,这位俊朗青年正披甲执剑,命他们放下兵器。 沈祁道:“本王知道你们跟随沈珏从北方来,你们的家都在北方,你们的家人也都被留在北方。现在那里已经被蛮族的铁骑所乱,如你们愿意跟随本王,本王可以保证,即日启程北上,收复你们的家园救出你们的家人!” 朗朗青天下,茂密山林间,沈祁的话像一支穿云箭穿梭于山谷。 大军的前方是正气凛然的淮南小王爷,两侧是执弓箭等待命令的淮南王军 ,很明显,这是先礼后兵。 沈祁其人,以仁义为底,以果决为基,以狠辣为手段。随此雄主,与有荣焉。 这一刻,从马车中缓缓走出的淮南王妃才真正认识了自己的儿子。 被淮南王救出的陈太后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切,而后她见到了得胜归来的沈祁。 沈祁站在陈太后面前,抬起熠熠修目。 陈太后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这时还是不禁心中一悸。 就在几天前,淮南王妃再次进宫见她,她以为这次还是如往常一样的互慰愁思,却明显觉察到了不一样。 那天的淮南王妃好像变了一个人,她不再哀愁怅然,相反整个人都焕发出充满活力的光采,她与自己说话时眼睛炯炯有神,多了一份难得的英气。 陈太后就意识到,淮南王妃是有事而来。 但宫中遍布沈珏的耳目,她们不能直接说。临走时,淮南王妃偷偷塞过来一张纸。 待独处时,陈太后阅读了淮南王妃带给她的讯息。讯息很简单,是在提醒陈太后,在沈珏手上,她和小皇帝没有活路。 待大事成,沈珏必然篡位,到时他还会留着亲眼目睹他闯入宫禁滥杀无辜的废皇吗? 不可能的。以沈珏的为人,他不会留下她和小皇帝这两个活口。 她只能寄希望于淮南王一家。 而今,淮南王果然大胜,当淮南王世子沈祁看向她时,她的心却咯噔一声。 她还清楚地记得,当初沈珏闯入皇宫站在她面前时,是怎样看她的。那双眼睛,幽深而冷酷。 和沈祁这时的眼睛,何其相似。 陈太后的后半生,先后被多位权臣拿捏,先从汪淼,后从沈珏,现在,她到了沈祁手中。 辗转多次,她已经切切实实认清了自己的处境,也认清了人性。这一次,沈祁又会有何不同呢? 陈太后无奈地笑了一下。没关系,人若在命运扼住咽喉时还愿意小小地抗争一下,就已经是胜利。她为自己争取了另一条路,她已经胜利了。 面前的沈祁突然跪地,利剑举过头顶:“臣奉命斩杀逆贼沈珏,现已收复叛党大军,还请太后恩准臣挥师北上,令臣可收复失地中兴我大周王朝!” 陈太后的苦笑渐渐消失,她甚至有些恍惚。“你真的愿意北上,在这种时候?” 沈祁抬头:“是。臣毕生所求,唯精忠报国耳,除此以外,别无他求。” 陈太后目光微颤,声音也在颤:“好。” 沈珏被杀、大军尽归沈祁所有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齐王与河间王这里。二王听闻此消息,先是大惊,后是喜悦,最后又恐慌。 少了最大的劲敌,但是又来一个新的对手! 这个沈祁,居然能做出如此惊人之举,恐怖如斯! 他们立刻作势大怒,要将沈祁以斩杀藩王之罪论处。 然而这时沈祁却率大军回来了,被他带回来的,还有小皇帝和陈太后。 按照既定流程,陈太后哭诉了一番沈珏的罪行,然后说是自己密信令沈祁征讨。 二王听愣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沈珏做的那些事齐王和河间王也有耳闻。但,现在已是乱世,沈珏掌握大军用实力说话,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敢挑破这层窗户纸。 可现在…沈祁竟然以此诛杀沈珏,又以极快的速度收编了沈珏十多万大军… 可恶! 二王皆叹。 然而很快他们就连叹也叹不出来了。 因沈祁说:“我欲率三十万大军北上。” 什么!二王惊得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现在沈祁手握大军又得了皇帝,本可在群王逐鹿中取得绝对优势,然而他却在这时候马不停蹄要带兵北上,去打那也不知道能不能打赢的仗? 他到底…到底怎么想的。 沈祁道:“是的,只小侄手上只有二十万人,还需两位王叔各出五万人。”说完,定定地看着他们。 很明显,他以兵力优势在要挟他们。 按照常理,他们势必还要拉扯一番,但这次,二王被震慑住了。 “贤侄,你真的…真的要去?”齐王拧眉盯着沈祁。 沈祁道:“是的。皇上太后在这,我父王在这,承蒙二位王叔照顾。” 他又说:“扬州百姓还需安定,请王叔协同刺史李大人一同料理扬州政务,开放粮仓救济百姓。” 二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或者说,他们已经无颜再说。 沈祁的军队就这样出发,临行前,他背对长江,跪别父母。 淮南王妃与陈太后站在一起,看着儿子的背影默默抹泪,感慨:“他真的和他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陈太后却想起那天淮南王妃的奕奕神采,说道:“不,他倒是更像你,你的女儿也像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5-17 18:16:46~2022-05-18 18:14:39期间为我投 /p /p - 分卷阅读127 /p /p 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加糖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8章 上都 八月, 朔北。 过完夏季的屈古纳节之后,沈鸢感受到某些变化在悄悄滋生。 这天,苏木尔来见了沈鸢。 “我们还需要送十万石粮草过去。”他说。 沈鸢有些吃惊:“这么多?” 苏木尔无奈地摇摇头:“是的, 并州和幽州的粮食支撑不了这么多的军队。” 沈鸢道:“为什么会这样?之前汗王来信说南边的存粮充足啊。” 苏木尔只好直言:“平民要吃饭, 士兵也要吃饭,南边各地的存粮再多也得吃完了。而且现在兵荒马乱, 地荒了没人种, 粮食补给上不去。” 沈鸢折眉沉吟片刻。 她没有打过仗,很多事情没有亲身经历也许很难理解,但这么多月她在后方,想一想就能明白此时朔北大军的困境。 征战靠的并不仅是军队的规模与战术,还要靠后方的补给保障,而后方补给向来最难调度。古来战事举一国之力能聚上十万之兵已属不易, 根本原因就在于此。 而草原人从来没有过这么长时间的征战, 从前的征战更多是部落与部落之间的征服, 距离近时间短。但现在,他们南下已近半年, 战线越拉越长, 物资补给就愈发要紧。 沈鸢问:“大余人也几乎倾巢而出, 他们难道没有这样的困境吗?” 苏木尔道:“他们占的大都是富饶之地,多少和我们不一样。而且。”他犹豫了一下。 沈鸢问:“而且什么?” 苏木尔只能回答:“而且大余南下后,屠城无数, 借此补充口粮。” 屠城之后,独占存粮与财富, 可奴役差使活人, 还可以活人作“口粮”, 草原士兵少有“军饷”一说, 这便是特殊的军饷! 胃里忽然翻江倒海,沈鸢咬牙忍住那股难以名状的恶心感,合眼缓了口气。 苏木尔见她脸色发白,忙问:“要扶娘娘回去休息吗?” “不用。”沈鸢抑住胃里的翻滚,重重地吐出这两个字来。 苏木尔垂下头:“小人不该和您私自说这些。” 毕竟现在沈鸢怀着身子,这些残忍的真相实在不应该和她提及。 更重要的是,这些事岱钦从来没有和她说过。 他信中总是写好的消息,又关心她的情况。他汉字学得差劲,朔北字又不成体系,故而他写信只能一半汉字一半朔北字,用的都是最简单的词语,像稚嫩的小学童一样,每次都惹得她发笑… 然而她却不知道,这背后的许许多多残酷与艰难都被他刻意隐去了。 他没有像大余的汗王那样抢掠屠戮,故而军饷压力大,他没有去奴役差使平民,却使田地荒废后备不济… 这是他当初对她的承诺,令他必要另寻他法。 沈鸢内心五味杂陈。 她稳住心神:“十万不是小数目,草原上留下的大都妇孺,他们怎么能一下子筹集这么多干粮?” 她思忖了一下又说:“带我去大帐,我要去见穆沁大王爷。” 大帐内穆沁正在和可木儿议事,听到卫兵传报,疑惑地互看了一眼。 接着他们看到了疾步进来的沈鸢,她穿着宽松的外衣,肚子已经十分显怀,只因她身形还清瘦,看上去并不臃肿。 当她的鞋子踏进大帐的那一刻,穆沁就极不自然地摸了一下鼻子。 按理说后妃是不该进来的,当初岱钦在时准许过她进大帐,已经令大家侧目,如今岱钦不在,她又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 穆沁咳了一声,想端起架子赶她出去。 然而沈鸢却稳步走上座台,率先开口:“王叔,大哥,咱们的军饷还能筹多少?” 穆沁和可木儿都背着手冷眼沉默,当没听见。 沈鸢走近长案,自顾自地说:“依我的计算,除去我们自己要用的,再加上开春后的储备,应该不到五成。” 眼观鼻鼻观心的可木儿闻言斜过眼,悠悠开口:“你算过?” 沈鸢道:“是的。”翻开案卷,说道:“从这里到军营还有很长的路,还需要减去其中的人力所耗,能运到那里的应当更少,更何况路途遥远,最早也要一个半月。” 刻意避远的穆沁瞥了一眼沈鸢手里的案卷,密密麻麻都是文字。他将脸往前凑了凑,才发现是各子部的情况记录。 这几个月来她并不是只在养胎,她手里有岱钦留给她的可用之人,就可以去各处巡梭摸底。就算大帐内的人不带上她,她依然能知道底细。 只听她认真地说:“这不是好的方法,需要另寻他法。” 穆沁乜她:“什么办法?你给咱们找一个?” 沈鸢道:“并、幽二州的秩序要尽快恢复,荒田需有人耕作,有了粮后可率先运给朔北军营,我们则将储粮匀出送到二州北部作补缺,这样才能缩短距离减少损耗,同时也是持续之法。” 她边说边开始伸手取纸取笔,低头写书信:“汗王身边有杨大人,他知道怎么在中原的土地上调度。我要写一封信给他,烦请大哥派人去送。” 穆沁和可木儿又互看一眼。 “别写了,别写了。”穆沁忍不住说,差点就要上手按住她:“你个小女人知道什么?难道能比咱们还懂?” 沈鸢抬起柔美的脸庞,明眸内却蕴冷厉诘问:“难道你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筹不到军粮,你就打算这么干等着?!” 这一声质问倒把穆沁给问迷糊了,他脸上顿时挂不住,再次伸手想按住她。 可木儿一脚踩在穆沁靴子上,不动声色地止住了他的暴脾气。 “王妃说的在理。”可木儿很圆滑:“我差人去送。” 然而他又说:“但是有一点你说错了,恐怕我们现在连五成也筹不到。” 沈鸢愕然:“为什么?” 可木儿叹了口气:“刚刚收到的消息,边境上又出现了大余人的骑兵。” 这应当是正常的事,主力在南部打仗,零散的军队就在北边的边境上骚扰妄图扰乱后方,岱钦在出发之前就做了准备。 然而这次可木儿特意说出这件事,说明并不寻常。 沈鸢蹙眉看他。可木儿继续说:“这段时间子部不稳,这些作乱的大余人很可能是和内鬼串通好的。” 沈鸢握着笔的手一抖,一滴墨落在纸张上。 “现在到了什么地步了呢?”她问。 可木儿沉吟道:“我们已经派人去调查了,应该可以稳住他们。” 他说这话时神情凝重,沈鸢便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只是这些人不愿意和她多说,她便探听 /p /p - 分卷阅读128 /p /p 不到多少。 沈鸢没有再问。 见她离开,一向沉着的可木儿终于忍不住了,背着手问穆沁:“你总招惹她做什么?还要上手?你不知道她怀着孕?要是被岱钦知道会怎么样?” 穆沁黑着脸:“是我没克制住。” 可木儿意味深长地瞅了他好几眼。穆沁问:“王叔怎么这样看我?” 可木儿眯着眼:“没什么。”然后咳了两声,意有所指地说:“回去多见见你自己的妻妾,别总和岱钦的女人置气。” 回去后,沈鸢立刻叫来了巴图。 “外面的事情你最清楚。”她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幸而巴图此时是听命于沈鸢,他到底不会像那两位亲王那样说一层留一层,叫她始终探不到底。 巴图答:“有几个地方已经不听上都指令,他们的储粮收不上来,有些人明显蠢蠢欲动。” 沈鸢严肃地问:“是什么地方?” 巴图答:“都靠近西边,只怕和近期来此骚扰的大余人有牵扯。” 主君缺位时间过长,而战事拖得又过重,在管理松散的草原很容易出现问题。 阴霾一下子覆上沈鸢的眼瞳:“背后是不是有人在主导?”她的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想,紧接着她又问:“我让你盯着穆沁,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动作?” 这几乎就是□□裸的怀疑,巴图略惊,抬眼对上她冷肃的目光。 “巴图,你是汗王的近臣,我就完完全全地信你,你明白吗?”沈鸢有意安抚下他的惊讶。 巴图垂目:“是。”继而道:“但是依臣看,穆沁王爷不会有二心。” 沈鸢望着桌上的烛火沉默了。“也许是我多想了吧。”许久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巴图,其实我是有些担心的,我就怕…” 她总想起中原王朝的那些历史,王权更迭,往往就发生在这样的时候。 可能确实是她多想了吧。 岱钦知人善任,他曾说过穆沁的忠心,她不应该一而再再而三地怀疑。 她垂了眼,想把这种多疑的情绪清除出去。 巴图说:“臣会紧盯他的。”说罢非常有气势地拍拍自己的佩刀,笑起来:“娘娘放心,他要是敢做什么,臣先把他咔嚓了,不行还有苏木尔!” 然而几天后,朔北的局势却不容乐观。 零散的大余骑兵开始一波波地进攻企图深入朔北境内。 几番商量后,巴图决定调兵去西边草原搜寻大余人,穆沁则率兵去子部平反。 但众人又有顾虑,因这样调兵,留在上都的人就变少了。 沈鸢说:“不要紧,上都还有苏木尔和可木儿王叔坐镇。” 大帐里的人都朝她看过来。 巴图皱眉:“但苏木尔手上只有一千人。” 沈鸢道:“应该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将敌人挡在外面,安定后方汗王大军才能安心作战。” 如果各部不稳,那么上都也将陷入危险,更不要说前线大军的后备补给。 沈鸢的话不无道理,但穆沁还是拧了拧眉:“你这样在这行吗?我是否留下一队人跟着你?” 沈鸢说:“不要紧,大哥尽管在前方平定,我与可木儿王叔守好这里。” 她语调很平稳,和当初送岱钦南下一样,安之若素。 最终,巴图和穆沁兵分两路出了上都。 夏日夜风温暖,沈鸢于高地眺望,只见军队抽离后的上都草原冷清许多。 “撒吉,你说他们什么时候能够回来?”沈鸢的目光略显涣散,她低声问。 撒吉道:“很快的,娘娘不用担心。” 沈鸢低下头,手中岱钦新送的信被她指尖拂过。撒吉问:“怎么?” “我也不知道。”她答:“只是内心隐隐不安。” 她一向很敏锐,而这次,她却想不清不安的根源,只有那股不知名的情绪作祟。 作者有话说: 520快乐 感谢在2022-05-18 18:14:39~2022-05-20 18:28: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随变随心所欲 10瓶;不加糖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9章 突袭 这一天, 苏木尔再次去了诺敏太妃的住处。 草原广阔,诺敏和她的养子喀其搬到了荒芜的北边,这里人迹罕至远离牧场和帐群。 苏木尔带着食物到帐外的时候, 正看到喀其撂下马鞭朝他飞奔过来。 “苏木尔!”喀其跑得飞快, 一下子就冲到他面前。 苏木尔放下东西伸手就想将他环抱起来,却发现许久不见他又长高了不少, 很快就要到他的肩头位置, 却是怎么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轻松抱他了。 “长壮了。”苏木尔冲他笑。 “是啊,母妃说我很快就会和王兄一样高了!”喀其得意地给苏木尔展示手臂上的肌肉。 脸蛋还是小孩子的长相,但身材已经在慢慢向成熟的男人趋近。苏木尔看着喀其从小婴儿长成大男孩,内心说不出的欣慰与感慨。 喀其转过头,两只眼睛黑溜溜的:“我母妃在里面,你要进去吗?” 苏木尔只是说:“不用了。”拿起东西放到了帐门口:“小人就是来给主人和小主人带东西来的。” 喀其期待的神情瞬间被低落取代:“为什么呢?”他脱口而出:“母妃有时候晚上还会偷偷落泪, 我都看到了!” 闻言, 苏木尔不禁朝那禁闭的帐门看了一眼, 然后低下眉眼,跪地整理起喀其的裤脚。 “很多事情小主人不清楚。” “什么事情?你现在和我说!”喀其甩开苏木尔整理他裤腿的手:“大不了等王兄回来, 我自己去和他说, 他是我王兄, 什么事情不能答应我?” “你要去说什么?”突然一个声音响起,断然止住喀其还想再说的话头。 帐门呼地一下拉开,门框里侧出现诺敏修长的身影。 她还是当初的美丽模样, 不过因为受风沙侵蚀脸上多了一层风霜痕迹。她站在略暗的里侧,神情严厉。 “你要说什么?你一个小孩懂什么!”她语气里带着薄怒。 喀其顶嘴:“我不是小孩了!” 诺敏抄起手边的板子作势想打他, 喀其一躲, 躲在了苏木尔身后, 苏木尔用手挡住喀其, 跪地替小主人求情。 诺敏的板子就没打出去,她横置起板子,仰脸垂目看向伏地的苏木尔。 “我不是叫你别来了吗?”她以主人的姿态质问,声调冰冷面色也冰冷:“好好照顾王妃,这就是你最大的任务,以后不要再过来了。” 苏木尔只得称是 /p /p - 分卷阅读129 /p /p 。 诺敏叫儿子:“回来。”转身便进了屋。 喀其从苏木尔宽阔身躯的遮挡后露了个头,很不服气。 苏木尔弯下腰:“小人要回去了。” 喀其问他:“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见苏木尔没回答,喀其一把甩开他摸着自己发顶的头,踢飞一层草泥,气愤愤地跑开了。 唉。苏木尔只得蹲下来仔细整理了一遍带来的东西,将它们在帐前摆得整齐,临走前再次留恋地看了一眼诺敏的帐子。 帐子很小,看上去颜色灰黄,小小的帐门依旧禁闭,似乎在诉说主人的决绝。 回到王宫帐群,苏木尔照常去见了沈鸢,给她汇报情况。 经过两天的功夫,巴图的轻骑兵已经到达西部草原,然而草原空旷有高地有山丘,大余的散兵像是在打游击战,当巴图到达的时候,却已找不见大余人的身影。 沈鸢低语:“他们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苏木尔道:“主要是很分散,在这草原上随便就能扎下营,很难找。娘娘放心,有巴图将军在西北边境上守着,他们过不来。” 沈鸢点头应下,巴图在临行前曾也让她放心,他不仅派兵往边境防大余的骑兵,也派人去盯着去子部平乱的穆沁。 是留着心眼的。 过了这个话题,沈鸢随手拿起来桌案上的书,目光不经意落在书旁的那堆整齐的信件上,她转头含着某种期待:“汗王有新的信送来吗?” 苏木尔摇头:“小人来之前去问了,尚未有信件送来。” 沈鸢“哦”了一声,说不失望是假的。因她前段时间还在送去的信里写了那头一回“胎动”,她还期许岱钦的回应呢。 “好吧。”她撇撇唇。没办法,毕竟路途遥远,消息的传递总是缓慢,也许她实在不该催得太急。 午后暖风徐徐,沈鸢孕期的乏意又起来,她轻轻打了个哈欠,苏木尔就很有眼力见地起身准备离开。 “咦?你身上怎么这么多的土啊?”沈鸢忽然问。 苏木尔低头一看,膝盖与裤腿都沾了大片草泥,灰扑扑的十分显眼,想必是去见诺敏他们时,跪在干土地上沾染的。 他尚在低头查看,沈鸢却已经猜出来了。“太妃和喀其都还好吗?需要我再托你送些什么去吗?” 苏木尔只好答:“他们都很好…只是小人以后恐怕不能再去了。” “怎么?” “她叫我不要再去。” 沈鸢立刻会意,她抿了一下唇。“苏木尔,等汗王回来,要不要我去说…” 苏木尔则扑通一声跪地:“小人一心只想跟在汗王和娘娘身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想法!”他用力压了压腮帮:“小人当初是被先汗王送给诺敏太妃做奴隶,小人一直跟着太妃,见过先汗王离世,见过太妃差点被殉葬,又见过汗王将喀其送给太妃抚养…一路走来实属不易,能好好活着就是不易,其他的,小人再不敢想了!” 他这一大段肺腑之言直将自己尘封的记忆揭开了一角,过去十几年间的如履薄冰、战战兢兢,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先汗王去世时,诺敏二十岁,苏木尔十五岁。十五岁的年轻苏木尔亲眼见过士兵抓走二十岁的诺敏,像丢小鸡一样将她丢到一群姬妾中间,等待新汗王一声令下便将她们处死。 如果不是同样是不到十五岁的岱钦心软,最终力排众议放过她们,那么今日就会是另一副景象。 沈鸢明白,她不应该以一己之力去挑战规则,更何况她如今也同样受规则所制。 她低头摸了一下自己隆起的腹部,无奈地微笑:“我明白了,放心吧,我不会说的。” 苏木尔向她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起身恭敬地告别。 沈鸢看着苏木尔离去的背影,打了个哈欠对玉姿道:“把那个软枕拿来我靠靠。” 这软枕是玉姿亲手做的,填的是兔毛,外头裹了一层绸缎,非常松软光滑。自从枕过一次后,沈鸢就再离不开了。 孕妇就是得睡得舒舒服服的。 玉姿一早拿好了,就等着她叫呢。 沈鸢一觉睡到傍晚,直到外面的马蹄声惊醒了她。 “从军营的快信到了!” 达里维欸传给守在外面的玉姿,玉姿又兴奋地撩开帐帘进屋告诉沈鸢。 “快给我看看!”沈鸢呼啦一声从软椅上坐起,一把接过岱钦写的信。 淡黄的信封光滑坚硬,沈鸢的指尖抚过红色的火漆,挑开了信封。 玉姿点上蜡烛举着凑近了些。 烛光在纸张上投出橙黄色的光影,笼罩住那之上密密麻麻的字,这次的文字似乎比以往都要多,能让岱钦一下子写这么多字,真是难为他了。 沈鸢的目光满含期待地扫上去,正在烛光照耀下看清“沈祁”这两个字,忽然间,纸上的光影剧烈颤动起来。 “啪嗒”一声,烛灯从玉姿手上掉落,狠狠地砸在地上。 就在同时,一阵急促激烈的马蹄声外闯入沈鸢耳中,连同脚下地面不寻常的震颤一道瞬时攫取沈鸢跳动的心脏! 她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眼眸里染上不可思议的惊异与愤怒。 因这场景似曾相识,与一年前大余人的那次突袭一模一样! 玉姿惊叫:“殿下!” 然而沈鸢却已起身,疾步冲了出去。 夕阳燃起熊熊火焰,从天空一路以开天辟地、势如破竹之势燃烧到草原,大片大片的青草、帐群、羊圈都被这“火焰”吞噬,在千百支晃动的火把的加持下,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独身立于帐外的沈鸢逼近! 玉姿奔出来,撒吉跑上前。 达里维欸迅速拔出佩刀,跨步挡在沈鸢身前。 苏木尔踢马飞箭似的冲出去,数十骑兵紧跟身后。 平地上,帐群间,坡道尽头,冲出无数军士闯进沈鸢的视线。 但仍阻挡不了那些火把的逼近! 在夕阳与火光的混乱光晕里,沈鸢还是以最快速度找到了那个领头的人。 她认出他不是大余人,她认出他是朔北人,她认出他的长相,她认识他! 她的心被猛地攥住,又猛地被掷于湖面,击破平静的水面重重地沉入湖底。 中原王朝的更迭,最后都会归结为王权的争夺,因而君主自御极起就会提防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儿子… 沈鸢就是这么提防穆沁的。 但她忘了岱钦不止穆沁一个兄弟。 她有一年没见过他了。 自从那次他抓伤玉姿,对她出言不逊,被岱钦驱逐出上都后,她就再没见过他。 但他留下的画面仍历历在目。 他徒手打死姬妾,抬起头咧开嘴,浓密胡须下是不太整齐的牙齿,像野兽的参差利齿,在月光下闪烁凶残的光芒。 作 /p /p - 分卷阅读130 /p /p 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5-20 18:28:48~2022-05-21 18:17: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加糖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0章 扎那 “扎那!” 沈鸢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了这个名字。 马背上的那个人似乎也听见了这声叫喊, 但他只朝沈鸢瞥了一眼,就即刻挥刀冲入人群。 沈鸢看得清楚,那一眼伴随着浓稠的得意, 携带着嘴角的一抹嘲讽。 嫁入草原的一年多, 沈鸢多次接近战争的残酷,在传闻中, 在书信里, 在零零碎碎的信息内…唯有这次,她真正被置于其中。 看到突袭的骑兵们□□纵马,一刀一个人头,斩杀尚未来得及上马的上都士兵,鲜血就此飞溅到刀刃上、马身上、雪白的帐篷上。 在艳红夕阳的映照下,根本分不清哪些是血液, 哪些是霞光, 眼前均是红色, 模糊了一片。 “殿下!”玉姿赶忙扶住晕眩欲倒的沈鸢。 沈鸢用自己最后的清醒意志强撑住身体,顾不得胃里的翻江倒海, 她现在只想阻止这一场政变的发生。 “可木儿呢?快去找可木儿亲王!” 达里维欸骑上马飞了出去, 他手上弯刀锋利, 硬生生地从厮杀的敌军中间冲出一条路来。 与此同时,苏木尔亦已放倒一片敌军冲到扎那附近。他的身材又高又壮,他的刀宽而锋利, 他抡起虬结有力地胳膊,手中的大刀顺势劈裂了扎那坐骑的长颈。 骏马尚未来得及嘶鸣就被割喉, 侧身倒了下去, 扎那大惊失色, 用尽全身力气蹬开马背, 在马身摔地的一瞬间飞出半丈距离,避免了被压在马下的厄运。 扎那重重摔在草地上滑出一条直线,刚要起身,但见冷风袭来,苏木尔的大刀已呼呼地朝他劈来。 妈的! 扎那内心大呼。千算万算忘了算这个苏木尔!他一人就能抵得过数十军士! 眼见冒着寒光的刀刃离他不到半尺,就要将他劈成两半,苏木尔的眼中突然闪现一丝犹豫。就是这一刹那的犹豫,让利刀顿停半空。 “小心后面!”远处沈鸢的惊呼声响起,因撕扯咽喉而拖着沙哑的尾音。 苏木尔立刻回头,然而已经太晚了。他凭着练武的本能闪身躲过了从背后砍来的刀刃,却躲不过那长长的刀柄。他的侧脸遭受沉重一击,令他整个人在马背上失去平衡。 紧接着攻击他的人一声令下,十余人快速围了上来,他们手持短矛齐齐刺向苏木尔,苏木尔翻身护住心肺,然而周身已中数枪。 鲜血从身上的窟窿中流淌出来,苏木尔整个人已趴在地上无法起身。躲过一劫的扎那看着那血光呼出好大一口气,渐渐又得意地咧嘴笑了起来。 “小王爷,还起得来吗?”从背后突袭苏木尔的男人开口说道。他收刀放到腋下擦干上面的血迹,然后用一种看戏似的姿态俯视地上的扎那。 差点摔断腿的扎那侧卧在地上摊了摊手,一副“我是你家大爷”的模样。“你看我现在还起得来吗?嗯?” 男人略带鄙夷地抿了一下唇,然后伸出胳膊张开手掌。 扎那这才满意地咧嘴一笑,握住对方的手借力从地上起来。他摔了这一回把腿脚给摔不利索了,只能一蹦一跳地朝帐群那边走去。 此时太阳已经大半西沉,霞光接近落幕愈突显那数千火把的热烈,晚风吹过,一排火把上跳动的火焰就齐刷刷地朝一侧偏去,如同风中飘动的赤色丝带。 凭借奇袭优势,扎那趁虚入了这里,打了上都一个措手不及。放眼望去,他的人已经取得压倒性的胜利,将还没来得及穿甲骑马的士兵统统钉在地上。 扎那提起刀,光滑的刀面映出沈鸢的侧脸,他终于有了充足时间能仔细观察她。 他眯起眼睛打量了她良久。 和他印象中的形象有了些微区别,她明显长高不少,也不再似当初羸弱,她大着肚子褪去青涩少女感,在火光里更加婉丽。 但最大的不同却在于,她此时的眼神。 在火光的包围中,沈鸢直直地凝视他的眼睛。一滴新染的鲜血顺刀锋滑至刀尖,于她眉心前方滴落下来,她的目光仍旧未动。 扎那歪着脑袋,磨了磨后槽牙。 呵,小丫头还挺能装的,居然这样都没哭。 他那刀尖挑衅似的往前递了递。 沈鸢身边的侍女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扎那。”沈鸢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只冷声开口:“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扎那笑了:“你说呢?” 再明显不过了。 沈鸢移开目光,扫视了一下扎那的周围,他的身后有许多骑兵,拿着短刀与短矛,乍一看都是典型的草原人长相,但是沈鸢还是注意到了其中的区别。 那些骑兵的穿着有少许不同,就是这不同,令沈鸢恍然大悟。 那些大余人早就和他里应外合,他们在外骚扰,扎那就在内联络拉拢子部,令上都不得已调出大部分留守兵力维护安定。他们这般声东击西,就是为了今日这一击! 震惊的沈鸢怒目而视:“你居然勾结大余人?你知道这是卖国吗!亏你还是朔北人,你对得起自己朔北人的身份吗!” 她一下子就猜了个大概,这点倒是令扎那始料未及,他显出短暂的窘迫,随后化羞为恼,手上的那把刀就抵上了沈鸢的眉心。 冰凉的刀尖为刚刚滴落的鲜血捂热,冷热混杂的触感连同轻微的痛感,令沈鸢的心猛地一颤。 叛军已经制服了大部分上都守军,或将他们杀死,或将他们按倒在地,不远处的苏木尔横躺在地上鲜血流遍周身生死不知,而此时,她唯一的希望——可木儿亲王,却始终不见身影。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预示着走入末路的命运。而这始料未及的结局,却生长于最一开始就已埋下的隐患。 在玉姿颤抖的低呼声中,沈鸢用手掌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隆起的腹部,合眼沉重地叹息。 岱钦还在南方作战,他知道今晚发生的这一切,将作何感想? 这是大余人的阴谋!令后方崩溃,令他在前方无后援无支持,令他再无心作战! 她决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扎那。”她忽然睁开眼,止住了扎那欲再向前的步伐:“你真的要杀我吗?” 扎那挑了一下眉。 沈鸢冷声道:“我是汗王唯一的王妃,现在还怀着他的长子,你就这么轻易杀了我,杀了你亲兄长的妻子与孩子,即使你坐上汗王的宝座,可在世 /p /p - 分卷阅读131 /p /p 人心里会留下一个什么样的形象?跟随你的人又会怎么想你?扎那,你真的不考虑自己的声誉吗?” 扎那先是一愣,而后满不在乎地笑道:“声誉?我他妈都当上汗王了,谁还敢诋毁我!” 是的。沈鸢忘记了这不是在中原,这里的人没有那样的忠孝观念,他们并不在乎中原皇室会在乎的东西。 他们只会在乎真正关涉利益的东西。 沈鸢的心被紧紧揪住,但她的头脑还极其清醒。 “如果你杀了我,岱钦只会不顾一切地率军回来杀你。杀了我,他就再没有顾忌。”她说,目光扫到扎那身后的那些大余人:“我想你们这么点人扛不住岱钦的三十万大军吧?” 这次终于让扎那真正愣了一下。 “你嘴硬…”他话刚说一半,站在他身旁的男人就按住了他的手臂。 “她说的倒没错。”男人说:“可以先留着她。” 沈鸢能认得出来,这个男人就是在背后偷袭苏木尔的人,他长得又高又瘦,瘦窄的长脸上一对斜眉细目,两撇向下垂落的细须覆在上唇,一眼看上去就是十分精明的模样。 他说这话时带着浓重的口音,然而长相又不似中原人,沈鸢便猜出他是大余人的首领。 沈鸢明白过来,为什么一向愚蠢的扎那能想出这样的奇谋,他背后明显有这个大余人的筹谋。 勾结敌国,要覆灭自己亲生兄长的基业,到底为了什么! 怒火在心中越烧越旺,但沈鸢还是强行将其抑制,她面上仍波澜不惊,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碰到扎那的刀面,将那指向自己眉心的刀尖向一旁移开两寸。 前一刻还极尽嘲讽的扎那忽然迟疑了一下,看着她移开了刀尖。 沈鸢冷厉地看了一眼他与那个大余人,然后便转身。 扎那疑惑:“你…你要做什么!” “这里已经是你的地盘了,你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我也要回去休息。”沈鸢只侧过三分之一的面孔,像一尊冷峻的雕塑。她说完提步便走,竟未再有一丝纠缠。 扎那再次愣住。他来时,本以为会见到她惊恐万状的反应,然而她的震惊很快被冷静覆盖;他以为会见到她痛哭流涕的神态,然而她一滴眼泪都没流;至少她还应该大发雷霆义正言辞地喝骂,然而她竟然冷淡得恍若置身事外… 一直笑着的扎那突然愣在那里。“你他妈…” 他正要恼羞成怒,那个大余人再次开口:“小王爷,别忘了你还有正事要做,你的王叔还在等你。” “你的王叔”,这个词清清楚楚地钻入沈鸢的耳中,巨大的惊愕与愤怒令她脚下一顿,几乎就要跌倒在地。 突然腰上一股力道,支撑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躯,沈鸢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撒吉的面孔。 背着火光,她看不清撒吉的表情,只知道她的一双眼睛平静有力,像能给她支持下去的力量。 现在第一件事是要保住性命,更要保住腹中的孩子。 沈鸢按住隐隐绞痛的腹部,咬牙吐出几个字:“带我回去,快!” 撒吉给了玉姿一个眼神,瑟瑟颤抖的玉姿咬着下唇,伸手握住沈鸢的手臂,两个人一齐将她搀回了卧帐。 道路两边有许多尸体,鞋子踏过染血的草丛,从鞋底到鞋面红了一片。沈鸢努力让自己不去看那些画面,咬着牙走到了帐中。 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阵晕眩,就这样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5-21 18:17:10~2022-05-22 18:47: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2449778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1章 玉姿 扎那控制了上都后, 很快去见了可木儿。 和沈鸢猜想的不一样,可木儿没有事先和扎那勾结,他只是, 没有出兵支援而已。 因一切来得太快, 他也没能来得及反应,而他手上, 其实也不过区区五百人。 达里维欸找到他的时候, 他已经站在帐外,手里攥着从帐壁上取下的弯刀,凭着一腔怒意冲出来,然后,就在冰冷月光的笼罩下顿在原地。 那把弯刀是他年轻时跟随兄长征战时,兄长亲自为他锻造的, 杀过那么多人、染过那么多血、断过那么多骨, 弯刀上有了缺口, 变得钝了。 后来他上了年纪,用不到它了, 就将它常年挂在屋里。他每天一睁眼, 就能看到它, 看到它,就能回忆起当初的辉煌。 月光下,可木儿定在原地, 手里的弯刀隐隐蒙了一层灰尘,黯然无光。 达里维欸疯了似地冲过来的时候, 王宫那边的厮杀已近尾声。扎那占据优势, 然而仍未到他这里屠戮, 令可木儿深思。 到了最后, 可木儿手中的牌也没有打出来。相反,他收起手中的牌,静静等着扎那与自己谈判。 “来啊,把这个卫兵绑起来。”可木儿一个眼神都没给到跪地的达里维欸。 绑了达里维欸,可木儿果然等来了扎那,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个大余人。 “那两个企图叛乱的子部也是你联络的吧?你到底许诺了他们什么,让他们能冒险为你卖命?”可木儿问。 扎那拍拍自己的腰包:“他们要什么我就给什么!无非就是那几样东西,不是金子就是权力嘛!”说完就坐下来,随手拿起一个枣子往嘴里扔。 主君缺位,青壮力的抽空,加上时近半年的征战,带给草原的不仅有荣耀,还有极重的负担。出现动荡,也许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要真正一击即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拉拢住两个子部部首冒险倒戈,绝不容易。 可木儿瞥了一眼自己这个混世魔王的侄子,又瞥了一眼坐在他身旁惜字如金的大余人,心里已了然。 扎那不过一个跋扈纨绔,根本下不了这么大的一盘棋,这个大余人,才是真正的主谋! 多年征战积累的血性本能般地被激发,令可木儿的呼吸陡然急促,险些就要摸上别在腰间的弯刀,但此时压倒性的形势又在克制他下一步的动作。 “扎那。”他始终只是横眉立目:“你知道这样做是什么后果吗?这是引狼入室!” 这次却换成了大余人开口:“我们的呼乌桓汗王有意与朔北交好,不再互生龃龉。咱们在南边,你们在北边,以后互守各自的疆域,岂不比这么两败俱伤来得好?” 好个屁!可木儿很想骂出口,但他还是憋了回去,转身背过了他们。 扎那瞅准时机地起身,招呼同伴:“行了,怵灵,我单独和王叔说说,你先出去吧,啊。” /p /p - 分卷阅读132 /p /p 怵灵就出去了,屋里只留下了叔侄两人。 扎那道:“夺下上都,我就是上都的新汗王。” 可木儿终于痛心疾首:“汗王?你将我们卖给呼乌桓,你以为他还会留着朔北这个眼中钉吗!” 扎那舔了舔开裂的嘴唇,不怒反笑:“他在中原呆着,漠北这么大块地总得有人管吧?” 可木儿又惊又怒的眼神看过去。 原来,这个人,是以献国投诚,真正所求其实不过一个北境藩王之位! 可木儿彻底震惊了。他并不是不了解扎那的为人,他纨绔,又蛮横,他可以仗着汗王亲弟的身份横行霸道而不受拘束… 但实在想不到能如此愚蠢又短视! 腰刀还触碰着可木儿紧绷的手腕,他继续问:“你将那个女人杀了?” 扎那摆摆手:“那倒没有,留着她还有用。” 可木儿的脑海中浮现出沈鸢大着肚子的画面,她受这般刺激,母子还能平安吗? 他有些不忍想,又有些愧于去想。 “所以。”他侧目看着得意洋洋的扎那:“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扎那却一手搭上可木儿的肩头,反问:“王叔还记不记得我被赶出上都的前一晚,你对我说的话?” 【听着,没有人会支持你,也没有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你,你自己什么货色你自己清楚。】 可木儿倒吸一口凉气。 “我不会把谷兰穆嫁给你!”他怒喝。 扎那暗下眼眸:“我要是做了这朔北的汗王,我的妻子是什么身份你还不清楚吗?嗯?王叔你不就想把女儿嫁给汗王,那嫁给我和嫁给我哥有什么区别!” 可木儿一把挣脱扎那搭在他肩头的手,欲推开他:“你想都不要想!” 然而被退的扎那却是不动如山,可木儿的力气在高壮的青年面前不值一提。 扎那只看着,嘴角的那一抹得意又嘲讽的笑不加遮掩。 年老的可木儿轻轻咳喘,眼里的怒意渐渐被无奈苦涩覆盖。 他心里清楚,扎那所求绝不是谷兰穆一个女人,他看中的是自己在朔北的威望。 到底得位不正,将来需要有人能稳住其他人。 扎那的算盘打得很响。 微弱的光照进黑暗,沈鸢慢慢睁开了紧闭的眼睛,入目的是雪白的帐顶。 “娘娘,娘娘。”撒吉的轻唤回荡在耳边,然后又有几声交杂的呼唤声。 沈鸢无力地歪过头,眼前的画面转换,几张熟悉的面孔终于映入眼帘。 她看到了撒吉,还有竟珠与云琦。她们都凑近上来,脸上无一例外带着焦急的关切。 在初醒后的短暂茫然后,沈鸢终于记起来所有,那些血腥的画面、生死的徘徊,都像潮水一般涌入脑海。 疼! 她的心猛地一疼,令她想要弓背坐起,怎奈浑身没有力气,她挣扎了一下又再躺下。 撒吉连忙将她轻轻扶起。 沈鸢这才发现自己已在软椅上,惊醒之后,她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腹部,还好,那里仍然高高隆起,平静如初。 这种时候,虽然身体还虚弱无力,但她的头脑已彻底清醒。 她刚刚为自己争取了一丝生存的机会,不能就这么白白浪费,她必须得立刻起来,以最快速度找到出路! 得保住她自己,保住她的孩子,还有,保住岱钦的基业! “撒吉!”沈鸢用力振动喉咙,终于破开虚浮的无力让自己发出声音。她一把抓住撒吉的手腕:“现在怎么样了!” 撒吉短暂地愣怔后,即刻恢复镇定:“扎那还把控着上都,现在上都已经被他的人完全接管。” 完全接管。 意味着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沈鸢死死盯着撒吉:“他杀了妇孺平民吗?” “没有。”撒吉道:“只是将我们全都集中到王宫附近,不许我们随意走动。” 沈鸢又转眼看云琦,云琦亦肃穆颔首:“是的,他没有动我们,只是周围都守了人,我们根本出不去别处。” 短短两回对话,已经将目前的形势总结了个大概。 帐子里静得吓人,谁也不敢率先打破这沉寂,生怕打扰王妃的沉思。 许久后,沈鸢说:“他是在等巴图和穆沁。” 以一支轻骑兵奇袭上都王宫,以最快速度控制上都。只因为,外面还有没有回来的巴图和穆沁。 巴图和穆沁还有近万人的军队,分散于西部与北部。扎那要的是封锁上都的消息,令他们毫无察觉地回来,瓮中捉鳖、逐一消灭,如此才能真正将草原收入囊中。 竟是这样的阴谋! 沈鸢挣扎着想要起来,她必须得想办法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巴图和穆沁。 只她经过了这一遭,猛地起身眼前发白,还是跌坐回了椅子里。撒吉紧紧扶着她,竟珠给她端过水来。 沈鸢抬眼看了一眼身前的这些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仰起头问:“玉姿呢?” 撒吉道:“她去找御医了。” 沈鸢摇头:“我没事,让她回来,这种时候别出去乱跑。” 撒吉道:“她心里有数,知道遇到卫兵该怎么说,她很快会回来的。” 说完,又关切地问沈鸢怎样。现在沈鸢怀孕已有八月,正是需要静养安胎时,所有人都怕她经过这么一吓,胎儿会受影响。 沈鸢咬着贝齿:“放心,我还没有这么脆弱。” 清风吹进帐子,沈鸢渐渐有了力气,在撒吉的搀扶下走了出去。 一根粗壮的圆木伫立于平地,高耸欲入云端,架起的火把围成一圈,仿佛特意要将它整夜照亮。 沈鸢仰起头,目光顺着这根圆木缓缓上升,直到看到了被绑在圆木中端的那个奄奄一息之人。 苏木尔。 扎那取得首捷后,悠哉悠哉地回了大帐。进了华美的帐子,左看右看,跨步上座台,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岱钦的位子上。 呵!真是痛快! 想当初这大帐他多么熟悉啊,除了这王座他没坐过,其他什么不是他的?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也拦不住。 哪知道就因为那个臭丫头,他就被亲哥哥给赶去那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还让他呆了这么久! 还说什么血浓于水?果然当了汗王有了权力,就变得冷酷无情! 扎那摸着镶金镶玉的王座,气得直发抖。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老子端了你老窝,直接自己做汗王! 扎那只觉得内心里常年都空缺的一个地方正在被填满,他终于不用被岱钦的阴影笼罩,可以正大光明地染指岱钦的东西了。 心里说不出的舒服。 突然间,他看到门口有个人影蹿过,虽然只有一瞬,但他能辨认出来那是个女人。 “唉唉唉!外面那是谁!给 /p /p - 分卷阅读133 /p /p 老子带进来!” 玉姿就被卫兵拖了进来。 卫兵刚松开玉姿,扎那直接一脚踹了上来:“你他妈的跑什么跑!老子叫你们乖乖呆着没听见?” 脚尖踢上绵软的腰腹,只听得从对方胸腔中发出的一声凄厉哭喊。扎那稍稍一怔,然后弯腰提起地上的玉姿。 柳眉杏目,脸色煞白,哭得梨花带雨。 这不是之前那次宴会上被他抓伤的婢女?当初见她挺漂亮,想抱过来泄泄火的,岂料就因为这事得罪了沈鸢,害得他被逐出上都! 扎那心里的那股火又蹭蹭蹭地往上冒,他狠狠掐住玉姿的脸颊,玉姿的哭声中几乎夹杂了牙齿在嘴里断裂的响声。 扎那没打算立刻弄死她。毕竟他上次没能得手,对于不得手的东西,他永远都会耿耿于怀,这是他从小就养成的习性。 “妈的,便宜你了!” 扎那一把将玉姿摔进宽大的王座里。 对方不过一个娇小女人,那点反抗的力道根本就等同于无。 那种在强权面前无能为力的憋屈,终能在更弱小者这里得到补偿。 一道银色的光突然于眼前一晃而过,银色的残影轨迹如同夜空中的流星。 “啊!” 来不及反应,巨大的疼痛感直上脑门!扎那踹翻了王座,呲牙咧嘴地拔出插在脖子上的银簪子。 实在是力量悬殊,终究未能伤及对方的性命,只能中断他的行动。 玉姿惊惧绝望的眼泪还挂在脸颊。 扎那目眦欲裂一声怒吼,抡起拳头,朝她猛砸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12点还有一章 本来准备申个榜,结果超时了……好吧 感谢在2022-05-22 18:47:07~2022-05-24 18:58: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2449778 10瓶;不加糖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 银簪 被挂在柱子上的正是苏木尔。 是的, 他没有死,这足以令沈鸢感到一丝欣慰。 但他现在被五花大绑地挂在半空,风干的血渍染红了外衣与绳索, 他垂着头散发遮住面颊, 这样的情况,其实和死了也没差多少。 许是感知到了沈鸢的靠近, 苏木尔微微动了动, 一阵风适时吹来,吹开了他的散发露出他的脸颊。 尘土斑驳的面孔上,一双黑色的眼睛无力地看向地上的沈鸢。 那眼神,似有愤怒、悔恨,还有愧疚。 沈鸢知道,他是因为那时突然停顿的举动。 那时他的刀只离扎那不过半尺, 完全可以劈死对方, 然而那一瞬间他犹豫了, 仅因为对方的身份。 他是岱钦的亲弟,而他只是个刚出头的家奴。 多少年刻在骨子里的卑贱, 在关键的一刻阻止了这一刀, 也由此, 造成如今的下场。 怎能不悔! 岱钦临走时,并不是完全想不到今日的可能,为此他做了准备, 虽抽离了大半青壮力,但还给上都留下三股兵力。 第一道是穆沁, 然而穆沁终究是他的兄弟, 兄弟背叛上位的事情不是没有, 为此岱钦留下第二道。 第二道是巴图, 巴图是岱钦的亲信,掌管类似于禁军的军队,而这仍不能令岱钦完全放心。 第三道,是他专门为沈鸢留的,是他一手提拔,受过沈鸢恩惠,又知恩图报的苏木尔。 她不知道临行前一晚岱钦交给苏木尔的任务,但她知道苏木尔是他给她留的最后一层保障。 现在,这个保障没有了。 一切都只能靠她自己,祈求上苍虚无缥缈的垂怜,或去反抗重如泰山的命运。 沈鸢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忽然,她感到对面的马厩里有轻微响动,她定睛朝那边看去,似乎有个黑影一闪,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像看到了某个人,但她并不确定。 “怎么了?”撒吉问。 “没什么。”沈鸢只道,看了一眼四周戒备森严的士兵,冲撒吉使了一个眼神:“回去吧。” 撒吉心领神会:“好。” 藏匿马厩的黑影亲眼看着沈鸢与撒吉步行离去,他将目光再次投向半空,奄奄一息的苏木尔的衣摆依旧在风中飘摇。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凸起的青筋于手背纵横。混战过后的黑夜很静,静得让他能听得见此时自己急促的心跳与粗重的呼吸。 愤怒与仇恨到达了极点。 然而身上却无一物,只凭赤手空拳,真的能有机会救下苏木尔吗! 紧握的拳头缓缓展开,热汗与指印相互交叠。那手不大还很稚嫩,未强壮的少年身躯快要载不住这一触即发的满腔血热。 喀其双脚发力一个倾身,就要从掩体后冲出,突然一双手猛地从背后按住他。 “别冲动!别冲动!”那人在黑暗里地压低了声音说。 身后那人的力量虽大但按压的力道很轻,明显是收着力不想伤害他。幽兰般的气息拍打耳后,喀其先是一惊,而后慢慢回过头。 黑夜里看不清楚全部相貌,但喀其还是凭着极佳的视力,看出近距离面对他的是个极美的女人。 云琦仍按着他,用极低又极重的声音对他说:“不要冲动,你这样是救不了他的。” 回到卧帐,还是未见玉姿回来,沈鸢终于感到一丝不妙。 “玉姿没有回来,她不可能找御医这么久的。我要出去找她!” 撒吉拦住她。“这个时候您别出去了,奴婢去。” 帐群附近已有大批士兵把守,草原上没有高大的城墙作阻,扎那的兵若要把控住上都,就要把控住所有人。幸而草原人稀,将人口聚集在一处并不算难事。 撒吉低着头谨慎地穿梭其中,想到了沈鸢和她说过的:扎那是要等还在外面的巴图和穆沁。 她低下头,快步前进。 月色下,有人托着东西在地上滑行,杂乱的干草覆于其上,隐约有乌发拖长轨迹。 在这个不太平的夜晚,有许多尸体需要清理,拖到旷野处,剩下的就交给大自然,那里的野狼与老鹰会做收尾。 这本是意料之事,但撒吉的心还是额外揪了一下。 因那身形,明显是个女人。 撒吉在外面呆了许久,直到夜深,在士兵的驱赶下才回来。而此时沈鸢却仍在等她。 指尖旋转的棋子被轻置,她抬起脸看向撒吉。 微弱的烛光不曾照亮撒吉的面目,唯有一点银光如雨后明星在暗色夜幕中犹半遮面,于她袖中若隐若现。 怵灵受大余汗王呼乌桓的命令北上草原已有数月 /p /p - 分卷阅读134 /p /p ,这几个月来他排兵布阵谨慎小心,只为这最后一击。事情亦如他所料,发展得很顺利。 除了一点。 扎那的愚蠢和蛮横,是他没有聊到的,也快要超过他的忍耐极限。 怵灵看着面前那滩快要风干的血迹,眼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两下。 “我们好不容易才控制了上都,现在最重要的是要稳住内部,要是出什么岔子走漏风声,那我们的计划就功亏一篑!” 扎那满不在乎地往嘴里扔枣子:“不就死了个女人吗?又不是什么大事,能出什么大事?” 怵灵道:“那是汗王妃的侍女,不是什么普通女人!” 扎那两手一摊:“她自己都被我给囚起来了,现在指不定在哪哭呢,还管的着一个小奴婢?” 眼见怵灵上唇的两撇细胡子直颤,扎那又堆起笑容:“哎呀行了行了,这什么是大事什么不是大事我心里还不清楚?”拍了拍对方的胸口:“放心好了!” 怵灵的身子微微离远了些,他冷起脸:“小王爷,别忘了她还怀着你哥哥的孩子呢。” 扎那斜过眼睛看他。 怵灵缓缓摸着自己的胡须,只冷笑:“她肚子里的可是岱钦汗王的孩子。你也不想到时候一尸两命,让你哥哥不顾一切地率兵回来诛杀你吧?” 扎那嚼了一半的枣子就停在嘴里。 怵灵微微眯起眼睛来:“说起来,她这肚子里的还可能是岱钦汗王的长子,尊贵的很呢。”他又不紧不慢地捋了两把胡须,似是意有所指:“也不知道草原上的人会怎么看这孩子呢。” 扎那一把摔了手里的枣。 怵灵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冷笑。 他见到那张小人得志的脸就犯恶心,要不是为了拉拢他切断朔北大军的后路,自己一个堂堂御前大臣又何必和这种人混在一起? 也罢,小小地刺激刺激他,让他别这么得意忘形。 蠢货! 怵灵三言两语的挑拨就让扎那心里发了毛。 妈的!我凭什么还得看那个女人的眼色! 莫名的怒气又往脑袋上冲,喝了酒的扎那直接去了沈鸢住的卧帐。 彼时帐帘已放下,外面守着怵灵派来的卫兵,宛如一座伫立草原的牢笼。扎那一脚踢开厚重的帘子,就想往里面冲。 “滚开滚开滚开!”他一面拨开拦他的撒吉,一面提脚往里走。“老子有话要和她说!” 骂骂咧咧了一会,拦住他的撒吉猛地向后一退,还在往前冲的扎那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你妈…”他刚想叫骂,一抬头,正撞上那张熟悉的异族面孔。 与傍晚相比,沈鸢的脸色更加苍白,她的神色冷如冰霜,垂目冷冷地看他时,黑暗的眼瞳浓稠得如化不开的墨,又幽如深渊。 在对视的一瞬间,沈鸢的眼睛里明显亮出某种强烈的情绪,但仅仅一刹那,这股情绪就化为乌有,在扎那的目光里重新淡漠下去。 她拉开撒吉站到前面,冷声问:“你想怎样?” 见到真人的扎那反而气泄了一半,他拉了拉腰带:“到了现在了,你还狂什么狂?” 沈鸢面如平湖:“我只是听从你的要求,在这好好地呆着,除此之外,我狂什么了?” 扎那看向她隆起的肚子,还有一个多月,她就会临盆。他上前一步,不怀好意地伸手想摸一摸。 撒吉要冲上来阻拦,却被沈鸢拦住,她一动不动,任凭扎那的手触及腹部的衣物,有力道地按压上去。 这就是他哥哥的儿子吗?要是他生出来,早晚要威胁自己在朔北的地位。哼哼,等大余灭了朔北大军,他绝对弄死这母子两个! 扎那恨恨地想。 一抬头,却见沈鸢仍在不动声色地看他,嘴角微微勾起似有笑意。“王弟,看好了吗?” 扎那突然怔了一下。 沈鸢忽地一退步,令他手掌落空,而后冷淡地遮起外衣,说道:“既然看好了,就请王弟出去了,我还要休息。” 扎那拧了拧腰带,憋着气一般恨恨地走了。 帐帘合上,沈鸢冷淡的脸上缓缓露出某种情绪,像被压抑的洪流终于浮出水面激荡翻滚。 “娘娘。”撒吉去扶她。 沈鸢双手攥起帘子薄薄的布面,将脸死死埋进黑暗里。 “您还好吗?”撒吉凑上前轻声问。 “是的,我还好。”沈鸢抬起脸,黑亮的眼里似有火焰跳动,她咬牙道:“事情还没做完,我怎么能倒下?” 转过头问撒吉:“喀其王爷呢?” 撒吉道:“云琦已经将他藏在隐秘的地方了。” “先让他藏一晚。我有重要的事要叫他去做。”沈鸢道:“告诉他,我会救出苏木尔的。” 摊开手掌,玉姿的银簪子现于手心,这是当初沈鸢送给她的,和她说:你穿得好,别人就不敢欺负你… 簪尖上还沾着点点血迹,是扎那这个混蛋的血。 沈鸢握起拳头:“我要亲手杀他!”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5-22 18:47:07~2022-05-24 20:42: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2449778 10瓶;不加糖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3章 杀你 可木儿亲王的帐子里, 谷兰穆连摔了十来个银器。 “为什么非得我嫁他啊!”她气得直哭,豆子大小的眼泪说流就流,胖乎乎的小脸蛋上瞬间汪了一潭泪。 她哭道:“我要嫁的人是岱钦哥哥, 我才不要嫁给那个丑八怪!” 明明是一母同胞, 可扎那的长相实在不可恭维。草原上的人背后嚼舌根,说扎那的脸是他母亲难产时在产道里给挤坏了。 谷兰穆哭得眼泪鼻涕直流。 家里人一直给她灌输的是以后会嫁给岱钦, 她也就这么接受了, 即使岱钦本人至今一点娶她的意思都没表示出来… 但这个扎那也差的太远了吧! 她说什么也不能接受。 一向爱护她的父亲此时却在叹气,这一声叹生生地拽出了谷兰穆心底的恐惧。她停下大哭直直地看着父亲,一滴泪珠顺着脸颊不听话地滑下来。 可木儿道:“如果他真的把控了整个朔北,到时候你想不嫁也不行了。” “为什么!”谷兰穆哭喊道。 可木儿怒叹:“汗王要是想娶你,有你不同意的份吗!” 汗王? 谷兰穆怔愣地抬起脸蛋。 可木儿又无奈,怜惜地捧着小女儿的脸:“如果他真的能把控住整个朔北, 那汗王的位子还能不落到他手里吗?你岱钦哥哥在南边迎战大余人, 也同样吉凶难料, 明 /p /p - 分卷阅读135 /p /p 白吗!” 女儿惊惧的面孔尽落进他眼里,他只放柔了声音, 想安慰她:“其实想一想, 你无论嫁给了谁不都还是汗王的妻子, 是咱们朔北的王…” 话未说完,谷兰穆已用力甩开她的手,转身哭着跑走了。 年老的可木儿先是一怔, 而后再次深深地叹息,撑着腰慢慢坐下, 低头便看见蒙尘的腰刀紧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干瘪褶皱的手背。 人老了便是这样, 失了年少时的志气, 亦无心再孤注一掷生死不顾。黄土埋了半截, 他现在就想安安稳稳度过晚年。 也就苦了女儿了。 谷兰穆哭着跑出帐子,一路也不知道跑了多远,身后跟着家奴贴尔班怎么也甩不掉。她停下来忽然一抬头,看到了站在风中的沈鸢。 她有几个月没见她了,自从知道她怀了身孕,谷兰穆就赌气将自己关在家里哪也不去。此时乍一见到沈鸢高高隆起的腹部,她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刺激到了某处神经。 她恨恨地冲上去:“沈鸢!是不是你让我父亲把我嫁给扎那那个丑八怪的!” 闻声的沈鸢蓦地回首,看到了怒气冲冲朝她走来的谷兰穆。 在她转身的一瞬间,谷兰穆看清了她的面孔,较她记忆中苍白更甚,两腮已深深陷入脸颊,就连曾经小巧清浅的梨涡也被消瘦化为无形。这副样子,十分憔悴。 谷兰穆愣了一下,随后仍旧举起鞭子。“你说,是不是你!” “是我什么?”沈鸢泛白的薄唇轻轻启动。 “是你要让我父亲把我嫁给扎那的,是不是!” “你要嫁给扎那?” “昂!”谷兰穆气鼓鼓地一叉腰,忽而觉得这回答不好,又转口问:“是不是你在背后捣鬼!” 沈鸢淡漠的眼里似有讥讽:“你觉得我现在自身难保还会有心思去管你的事吗?” 谷兰穆捏了捏手里的鞭子:“什么…什么自身难保?” 沈鸢道:“你觉得扎那叛变后,还会留着我吗?” 心思单纯的谷兰穆彻底呆住。她居然,她居然从来没想过这个! 扎那叛变,是要杀了所有人吗?是要杀了沈鸢吗?谷兰穆忽然觉得全身僵住。 胖胖的小丫头长得虎头虎脑,呆在那里很像定格的年画娃娃。突逢大变、生死难料,所有人都心绪万分,只有她,只有这个虎虎的小丫头,还在那里关心些没头没脑的事情。 心底某块已经冰冷坚硬的地方忽然柔软起来,神色黯然的沈鸢似是露出细微笑意,抬手捏了一把谷兰穆柔软粉嫩的腮肉。 “你做什么!”回过神来的谷兰穆跳起来。 然而下一息,目光柔和、嘴角含笑的沈鸢手臂倏地一用力,将谷兰穆整个人拉到身前。 就在两人相近的短暂一瞬,沈鸢在她耳边说:“如果还想活命,就让你和你父亲今晚好好呆在自己帐子里,外面的事不要掺和!” 刻意压低的嗓音明显是在避开旁人,然而极重的吐字又令话语清晰地落入对方耳中。 吓了一跳的谷兰穆还没回过味来,沈鸢已经松开她,收起笑意若无其事地掸起了袖口,好像刚刚那一切不过是一场幻象。 “你,你说什么?”谷兰穆还呆着。 “没什么。”沈鸢仍掸着袖子:“忘了祝贺你,你父亲投诚叛党为你争取了条活路,比我幸运多了。” 若在往常,谷兰穆一定被激怒,但此时她却不知怎的收起了那冲动怒意,反而怔怔地反问:“那,那你呢?” “我么。”沈鸢嘴角的淡漠染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恨意:“我会给自己找好出路的,无非生与死罢了。” 她侧过身,天边已近日入,微红的光线像一条线将她分割置于明暗两边,绝美的面庞一侧漠然一侧决绝。 她低垂细目,再次对谷兰穆说:“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也给你自己找条出路。” 回到帐中,未点烛灯的空间完全被昏暗淹没,处于黑暗中的沈鸢沉声问:“是不是快要子时了?” 撒吉回答:“应该近了。” “但他们还没有来。” “或许是耽搁了,还是再等等吧。” 黑暗中,沈鸢闭上眼睛,似有叹息从胸腔发出。 “不。”她睁开了眼睛:“不能再等下去。” “可是…” “没有可是。” 半晌,撒吉又问:“可他会来吗?” “我请他来,他就一定会来。” 半个时辰后,她口中的那个人果然来了。 撒吉一眼瞥见了扎那的腰刀,刀刃锋利发出锐光。她心里一紧,只听沈鸢在里侧说:“撒吉,你出去等着吧。” 扎那竖起耳朵,往里探过头。 看到了挺立的沈鸢,她只露出一张美丽动人的侧颜来,淡淡的眸光扫过来,显不出任何情绪。她一探手:“王爷,请进吧。” 扎那向偌大的帐子里探了只脚进来,但人还站在门口,他带着少许的探求,狐疑地问道:“你找我做甚?” 沈鸢却先坐下,自顾自地倒起茶:“听说你要娶可木儿亲王的女儿了,是吗?” 扎那鼻子一哼:“关你什么事?” 沈鸢云淡风轻地道:“我倒是劝你,与其娶谷兰穆,不如娶我。” 像从天而降一声惊雷,扎那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愣了一下后,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倒茶的沈鸢面无波澜,歪着头望向嘲讽大笑的扎那。 扎那却收了笑。“你他妈和我开玩笑呢!”他笑后反而有些恼怒:“你算老几,我现在留着你小命已经够给你面子了,居然还指望我娶你?” 沈鸢道:“我并不是在说笑。我有几点理由,你不妨听一听。” 她端起茶杯:“朔北从来便有兄终弟及的习俗,既然你想取代你哥哥坐这大位,按照习俗我当嫁你,这本就是应当之事,何来无稽之谈?” 扎那挑了眉尾。 “再者。”沈鸢道:“你别忘了我现在还怀着岱钦的孩子。你虽然可得一时的大位,但忠心岱钦的人不在少数,你若杀我,难保朔北大营的人不会倒戈相向。扎那,你难道想像你哥哥一样,尝尝遭受背叛,腹背受敌的滋味?” 茶色的水柱从壶嘴倾斜而出慢慢充盈小小的茶盏,听着那淅淅沥沥的水声,扎那收起初始的倨傲,目光似有涣散。 “留着我的性命,可让你和你的大余朋友们留有余地。若你真的能坐上汗王的位子,娶我便能保你大位稳固,我的孩子也能为你继子,合情合理合朔北的规矩,到时谁敢再说些什么?” 沈鸢久违地勾笑:“扎那,你娶我比娶那个什么谷兰穆更有价值,难道你真的不考虑考虑?” “咚”地一声轻响,茶壶被放回桌面,回过神来的 /p /p - 分卷阅读136 /p /p 扎那却怒道:“你当我傻呢!你分明是在算计我!” 他一把抽刀,明晃晃的利刃就戳在沈鸢眼前,看着变了脸色的沈鸢,心中更加肯定。 他与这个女人交过几次手,怎么能不了解她的个性?她分明就是内外长着七八十个心眼,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屈服! 分明就是有诈! “我确实想算计你!”沈鸢忽然拍桌而起,直截了当:“扎那,你杀我仆从,杀我侍女,这般无耻残暴,我当然想杀你!” 长袖挥动,一支银光闪闪的簪子落在桌面,在清灵的脆响声中细长的簪子悠悠旋动,簪尖上那抹已经风干的血迹于两人眼前勾勒出暗红的弧线。 沈鸢婉丽的脸庞上终于激荡出一抹怒意:“你杀了玉姿,杀了那么多人,如果我有能力,我当然要杀你!” 然而寒卷流火,晶莹泪珠又夺眶而出消化了这暴怒,她落泪又道:“只恨我是个弱女子,竟是杀不了你!” 泪水说来就来,垂落精致的眼角,滑过粉白的脸颊,勾住小巧的唇瓣。她明显上了妆,此时梨花带雨冲花了妆容,反而构成一副极其柔弱哀愁、楚楚动人的画面。 对方忽然变脸,情绪大起大落,给了对面的扎那一个措手不及。 沈鸢继续泣道:“如果我是一个人,那我还可自行了断,但我现在已有了孩子,我死了他怎么办?” 举刀的扎那目光顺势下移,定在了沈鸢的腹部,层层衣服仍遮不住显怀的肚子。那里,乃是藏着她心心念念的孩子。 任她再怎么清高,做了母亲后也得为孩子的安危考虑。一个弱女子,在强壮高大的朔北男人面前就如小猫小狗一般弱小,她无法反抗,却还要尽力保住子女的性命。 不知道为什么,这令扎那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生母,那个连面都没见过就已不在人世的先汗王妻。 沈鸢收起梨花带雨,换作冷声道:“这只是我的建议,要不要娶我,你可先征求大余人的同意再做决定。” 扎那怒道:“老子凭什么要其他人同意?老子自己就能决定!” 沈鸢挑眉反问:“是吗?大余人助你叛乱,难道还不是你的顶头上级?” 扎那更怒:“胡说八道!” 沈鸢轻轻一声冷笑,背过身径直往里走 ,绸缎裙摆曲折轻柔,摇曳在地抚弯了地毯密密的细绒。 随后她一转身进了里侧,那里一张屏风作挡,挡住了她清丽窈窕的背影。 扎那还站在门口。 绕过屏风走近梳妆桌,立在台上的铜镜于黑暗中映出沈鸢的轮廓,她停下脚步,在长久的寂静中等待。 终于,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虽然略有迟疑,但已愈发接近。 沈鸢不动声色地舒出一口气。 她自问,自己并没有大的智慧。比起她的王兄,比起岱钦,比起杨清元,她始终是被呵护被教导的那一个。 但好在,母妃说她,还有些会洞察人心的小聪明。 她了解扎那。 扎那其人,愚蠢且自大。他因兄长的纵容而娇纵,又因受兄长的压制而怨恨。他的内心深处,始终都在觊觎他兄长的东西。 会洞察人心,就会玩弄人心。世上除了光明大道之外,还有诡计铺就的荆棘小道,她无兵无权,不惧走这小道。 她要动摇他、说服他、打消他的疑虑、再狠狠地激怒他,几番激将下来,他必将屈服。 他会来找她的。 外面,撒吉放下了厚重的帐帘,卫兵斜目而视,显出极度的鄙夷。 里面,扎那绕过屏风走了进来。里侧没有点烛灯,昏昏暗暗,只有些许光亮从屏风那头透过来。 扎那只能看见沈鸢的模糊身影,仍旧清瘦,这么个小姑娘,根本不可能有力气反抗他。 扎那就松开了扶住腰刀的手。 那头沈鸢柔声问:“你想好啦?” 扎那道:“老子自己就能决定!兄终弟及有什么问题!”他扬起下巴咧开嘴笑。 “好呀。”那头的沈鸢微笑,扶着腰坐下来朝他招手:“来看看你的继子吧,再有一个月他就要出生了呢。” 甜甜软软的声音传入耳中,扎那鬼使神差地就走了上去。 刚要低头,忽然一阵疾风拂过耳边,银色的光夹杂一点红晕闪现眼前,就要往他的太阳穴猛扎上去! 凭着武者的反应,扎那一闪身,一手攥住了那朝他疾速袭来的物体! 玉姿的那支银簪只离扎那的太阳穴不过半寸,却再不能前,就这么被生生阻在半空! 黑暗里沈鸢目不能视,只听到骨头断裂的生脆响声,巨大的痛感随即从手腕传递全身!沈鸢闷哼一声,将就要脱口的痛呼强行咽了回去。 “你妈!”回过神来的扎那怒骂。 果然是阴谋!果然是要杀他!简直自不量力! 他正要反手弄死眼前这个女人,却见大颗大颗的冷汗从沈鸢额间冒出,然而她却强行勾起嘴角,在朝他笑。 那根簪子的簪尖分明没入沈鸢的拳头中,未露出分毫。 她早就知道这样是杀不了他的。 扎那大惊,正欲拔刀,背后突然被一道更大更猛的力道冲击,脖子被人死死圈住,随后一柄锋利短刀于他余光中出现,直直地往下俯冲! 利刃迅速地起又重重地落,刀刀刺穿扎那的脊背,没有任何犹豫。被刺的扎那又惊又怒,张大嘴想要呼救,却是一句话也叫不出来。 人在这种连续遇刺的情况下,是喊不出来的。 云琦几乎是用尽了毕生力气,在最紧要的关头刺倒了扎那。鲜血几乎喷涌而出,喷上刀柄,腻滑难握。 她死死抓紧刀柄,抽出刀,再落下,抽出刀,再落下! 直到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庞大身躯轰然倒塌,浑身染血的云琦才停下。 她气喘吁吁地站起身,一手仍圈住扎那的脖子,一手则递上短刀。 始终站在扎那身前的沈鸢没有去接短刀。 相反,她手指勾起扎那的下巴,将他无力低垂的脸抬起来。 奄奄一息,就连愤怒的眼神都无力投射,这个如同野兽一般的男人,到底落在了她这个弱小的女子手上。 银簪子在她手里掂了掂。 今日,是她计算援军到达的时间。 扎那和怵灵的军队把控了上都留守的所有人,但他们还是忽略了搬到荒野的诺敏与喀其。 那个少年不过十来岁,却能在丛林间蛰伏不动整整一夜,就为了绕过卫兵的视线逃出上都。 要将消息带出去,要找援军来救他们!穆沁,或是巴图,将是朔北后方大营最后的希望。 少年说: 【请告诉王嫂,让她放心,这里有我的母妃、兄弟、朋友,我绝不会眼睁睁地看他们去死!王兄不在,我有义务带兵回来扫荡叛军, /p /p - 分卷阅读137 /p /p 令我大军无后顾之忧!】 那少年说到做到。 沈鸢拿出朔北的地图,在心中细细盘算过。如一切顺利,喀其应已领援军在赶来的路上。 但。 她手上没有兵,只能寄希望于有兵之人,她派人去求穆沁,同样是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他人手中。 扎那会因一己私利而反,可木儿会因胆怯而屈服,那么穆沁会有不同吗? 她不知道。 人性复杂,人心难测。 她要赌一赌。 【他们还没有来,要不要再等一等。】 【不能再等,无论援军会不会来,我们都要放手一搏。】 【如果…如果他们不来,那…】 【那无非就是一死,生或死,我都做好了准备。但是我绝不会,绝不会落在大余人手上,成为他们胁迫岱钦的工具!】 浑身是血的扎那动了动嘴唇,像是要说什么。 沈鸢却抬起攥着银簪的手,冷冷地俯视着他。 我知道你是岱钦的亲弟,你是他一手带大,他不忍杀你,上都的所有人也不敢杀你。 但你胆敢卖主叛国,杀害朔北的士兵,杀害玉姿,我不可能让你活着走出去! 我要亲手杀你! 银簪精准地猛刺入扎那的脖颈,刺破大动脉,鲜血如泉水喷涌,淹没了扎那无力低垂的眼睛,也淹没了沈鸢胸口。 她冷决的眸光始终没有一丝颤动。 尸体倒在血泊里,流淌的鲜血像涨潮的湖泊,浓稠的血液漫上沈鸢的鞋尖,渗透鞋面。 云琦抬起头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外面的人迟早会有察觉。 被黑暗笼罩的沈鸢只说了两个字: “等着。”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5-24 20:42:12~2022-05-25 18:30: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6565982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加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4章 活人 等着。 刚刚获得的掌控权再次拱手与人, 只因她手上再无强兵,单单凭她与云琦,根本斗不过外面的大余人。 就如流落南方的那些同胞, 也同样是因为不够强大, 只能任人驱赶。 沈鸢仰着脸,对面的云琦亦抬脸, 两人中间隔着那缓慢扩散的血泊, 互望对方染血的面孔。 走到了这一步,就再没有退路了。 漫长的等待中,终于有远方的蹄声打破这黑夜的死寂。 怵灵自北上草原以来就在部署,要能在短短数天内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高原与山地到达上都,就注定了他不能率领太多人。但也正因如此,才让虚空的上都如此轻易被取。 然而这点人仍然不足以应对巴图和穆沁的军队。他想过将汗王妃掳走, 但一个女人而已, 能动摇图谋大业的岱钦吗?哪个君王能真的为了一个小女人而乱了阵脚? 必须要搏一搏。直接占了整个朔北, 才能真正切断岱钦的后方补给! 他严密把控了上都,在上都外多处设了斥候, 只要巴图和穆沁毫无准备地回来, 他就有能力将他们一网打尽! 到时在呼乌桓汗王面前立下大功, 加官晋爵还不是手到擒来! 然而今晚。 派出去的斥候冲开守在帐外的重重卫兵,直冲进怵灵的视线中。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怵灵猛地坐起来:“还有多远?”便要调兵准备伏击。 那斥候满头大汗:“不…他们…他们马上就要到了!” 刚刚提起的刀“咣当”砸在地上。 朔北骑兵从山路绕行躲过斥候的观察,然后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向上都大营奔袭, 流星赶月一日千里,白日星辰亦被甩在身后, 竟是叫斥候再反应不及! 怵灵倏地弯腰拎起砸在地上的刀, 冲了出去。 “去叫扎那王爷!”他快速上马高声喊:“叫他即刻出兵!” 紧接着调转马头, 没有等待也没有领兵, 而是一步不停地往王宫的帐群中心狂奔! 朔北骑兵的威力他领教过,他们气势汹汹明显有备而来。今晚的局势,已与夜袭上都那晚完完全全颠倒。 疾风剐蹭脸颊,马上颠簸的怵灵一抹额,才发现头上已冷汗涔涔。 奔近帐群,瞅准了那个卫兵环绕的雪白帐子,呼啦一声滑下马背,推开门口的卫兵就往里走。 虽然一个女人顶不上多大用场,但好歹有甚于无,说不定能让他们看在她肚子里是岱钦长子的份上有所犹豫。他让扎那留着她的性命就为了多增加一个谈判的筹码,这筹码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急匆匆地掀开帘子,入目却是黑黢黢的一片,外面的火光打进来,方能隐约看见一缕余烟在熄灭的烛灯上方浮散开来。 是有人听到动静,在他进来的前一刻灭了烛火。 耳后,那万马奔袭的震地声愈发急促强烈,眼前,黑暗的屋内不见一人。心在扑通扑通地撞击胸口,勾住鬓发的一滴汗珠微微颤动,顺着他瘦长的脸颊滑落。 忽地一道凛凛寒光从暗处狠劈过来,怵灵本能地闪身躲过,却仍被这股刀风震得险些摔地。 弯腰撑地稳住步伐,唰地一声抽出佩刀,门口数十卫兵见势而动,短短两息时间,刀面铺展一排多般折射幽幽火光。 借着那火光的折射,外面的人才看清,在暗中倚门持刀的是一个年轻人,只他短发利落五官精致,竟又极具女相。 云琦借助遮挡蛰伏里侧,手掌贴在刀面上,一双细目高高撩起,面对门外持刀的数十威武大汉亦丝毫不惧。 敌寡我众,本胜券在握,但此时怵灵的心却重重地往下沉去。 他早该想到的。 不是里面那女人放出的消息,又会是谁!她早就有了准备,早就给自己找好了后路! 怒火蹭地烧起来,城府颇深的怵灵再遏制不住愤恼,给了卫兵一个指示,一排卫兵便箭步冲进帐内。 身后的马蹄声嘶鸣声越来越近,却仍不见扎那的身影,怵灵根本来不及去寻他的去处,他只想立刻拽出怀着孕的汗王妃,那样还有生机可寻! 忽听背后“咻”地一声,刺痛从脊背疾冲头顶,中箭的怵灵一声闷哼跪倒在地。 扭过脖子,却看到远处骑坐枣红大马的男人风驰电掣掀翻滚滚黄沙,收回□□翻手抽刀,行云流水间已近自己身前。 竟是穆沁! 下一息,宽而利的弯刀挥出一阵火花,怵灵褐色的瞳孔骤缩,惊惧的眸光瞬间黯下。 这个大余人的头颅被穆沁用湿漉漉的刀尖轻蔑地勾了 /p /p - 分卷阅读138 /p /p 起来。 朔北军冲入帐子,将残余敌军尽数斩尽,众兵散开亮光照进,勾起怵灵头颅还没来得及细细嘲讽的穆沁转脸便看到了浑身是血的云琦。 她还站着,冷厉目光直射出去,一眼便看到雉头狐腋、须髯如戟的穆沁,从前见他只觉得他倨傲嚣张,现在这倨傲却化作劫后余生的安全感。 眸光里的冷厉烟消云散,“咣啷”一声响,被她死死握住的短刀落了地。 云琦多次与乌利矣发生冲突,穆沁早认得她,但见她此时身上头上都是血,几乎快要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你…” “我没事。” 穆沁又一怔,才想起来这是谁的住处。“她人呢?”他问。 这乌漆麻黑的,还差点被大余士兵给踏破了,就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在里面,那… “我在这。”黑暗里终于走出沈鸢的身影,她只平静地说:“我没事。” 走到光明处,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了一瞬。 因她与云琦一样,竟是身上头上都是血! 没等对方问,她又道:“这不是我的血。”手腕一摆,染血弯刀落在众人眼前,刀柄上特殊的刻纹于火光中闪烁,揭示着原主的身份。 这是扎那成年时,他的哥哥亲手为他锻造的,刻上滚滚云纹,与他身佩那把如出一辙。 一母同胞,骨子里流的是一样的血。 长兄如父,我所有之物尽数给你享用。 穆沁能认得出来这把刀,但他已经瞠目结舌,惊得说不出话了。 沈鸢接下去便问:“巴图呢?” “已经派人送信给他了,想必他后脚会到。” “那外面已经扫荡干净了吗?” “乌利矣在前面看着。敢在我眼皮底下蹦哒他们活得不耐烦了…你的手…” “我没什么,脱臼而已。” 一问一答,处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的穆沁感觉自己只是凭着本能在回答沈鸢的问题。 而更叫他愕然的是,面前这个刚刚才死里逃生的小妮子居然毫无波澜。经此劫难,她只是直挺挺地站着,在阴影的笼罩下颤动单薄的嘴唇,冷肃地询问扫荡敌军的事情。 根本不像活人。 脸上没有血色,眼睛没有神采,灰白的唇线始终冰冷地紧绷。全身纵被猩红所染,却仍灰暗至极。 哪点像活人? 此时这个不像活人的活人提脚走上前,众人给她让开道,她便在数十双凝滞的目光里走到门外,走到了月色下、火光中,实实在在走进了亮光处。 圆月如盘升入高空,沈鸢想起这正是八月十五的中秋之夜。 放眼望去,从上都派出去的朔北骑兵已回到帐群,□□与钢刀在手,冲垮叛军的防线。当日叛军怎么杀的朔北军,今日朔北军就怎么杀的他们。 只是骑在马上冲在最前头的那个人,终于令沈鸢晦暗的眼睛亮了一亮。 那少年夜空下纵马,如风似电,未饮过血的刀忽然起落,终究痛下杀手收割性命。驱马至高耸的圆木前,横刀立马挺起腰身,半偏的脸庞上直鼻深目,欲劈裂凛凛夜风。 真的很像一个人。 她嫁给那个人时,他已经成年,但他于马背开疆拓土建功立业时,才不过少年。 她没见过他那时候的样子,但想来,应是如此。 回忆触及内心某处柔软的地方,冷寒坚硬的冰面终于融开一条裂隙。 感官与情绪纷至沓来。 才觉得身上有粘稠热流,一垂目,是扎那的鲜血。 才觉得疼痛难忍,抬起手,是已红肿的手腕。 才觉得痛彻心扉,展开掌心,是玉姿的银簪。 度过的这个漫长夜晚仿佛只是一场梦境,梦中真实全无不过虚幻。至此,脚踏实地的真实感才切实回拢。 “沈鸢?”穆沁压低了声音唤她。 沈鸢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将脸埋进手掌,眼泪就顺着指缝落下来。 就差那么一点,哪怕就差那么一点,她就会葬身在这草原之上,与她腹中的胎儿一起,再见不到明日的阳光! “幸好有你!大哥,幸好你及时赶到!” 从手掌中抬起脸,眼泪虽不住地淌下来,但灰白的底色上终于浮现色彩,这时才像个活生生的人。 是有血有肉,会害怕会恐惧会颤栗会流泪的人啊。 风中衣袂飘动,泪珠穿成的珠帘亦摇摆,这个快要被寒冰覆盖的灰白的姑娘,重新活了过来。 扶腰的穆沁忽感心口一窒,想伸出手安慰她,却始终站着没动,眼睁睁看着撒吉将她圈进了怀中抚慰。 那个少年喀其挥刀砍断绳索,在上方吊了三日的苏木尔就此落地。沙石纷飞,掀起一阵高呼。 此时的苏木尔浑身血污与草泥,已看不出人样子,但好在还留着一口气。喀其跳下马,拿了水囊蹲下喂他水喝。 帐群间火光耀眼,骑兵奔腾的朔北军挥舞弯刀,将落荒而逃的叛军全部包围,像赶羊一般将他们赶入俘虏的“羊圈”里。 乌利矣征求穆沁的意见:“这些人要怎么办?” 沈鸢却先开口:“斩杀。” 乌利矣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沈鸢,又看向穆沁。穆沁则点了点头示意他遵照王妃的意思。 乌利矣又问:“可木儿亲王呢?” 当初叛军夜袭,可木儿在紧要关头没有出兵,已是不战而降。但此夜,他也同样没有出兵帮叛军。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沈鸢道:“先控制起来,等汗王回来发落。” 乌利矣又看穆沁,穆沁同样缓缓点头。 人头纷纷落地,鲜血再次染红整片草原。 数千朔北军的目光最终渐渐收拢,他们在往这边看时,风中挺立的沈鸢也在看他们。 夜风呼呼地拍乱鬓发打在她脸上,将她的恍惚虚浮又驱散一分。 她说:“我要去给岱钦写信。” 那个显怀的身影就此转身,消失在朔北军的视线里。 卧帐是没法再回去了,沈鸢径直去了大帐。被扎那和怵灵占领数日之后,这里终究又恢复如初,重新成为朔北的地盘。 穆沁先一步闯进来夺过笔:“别写了别写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写信?” 沈鸢道:“不行,我得,得给岱钦报平安,还有。”她抿了下唇:“还有要让他知道扎那的事情。” 短短数日消息传不到遥远的中原,沈鸢也并不希望让岱钦在紧要关头得知自己身处险境,但现在,她必须得把这里的事告诉他。 还有,是她亲手杀了他的亲弟弟。 “扎那该死!你不杀他我也得一刀劈了他!”穆沁忽怒,撸起袖子:“你去坐着缓口气,我给你写!” 沈鸢就被撒吉搀扶到了位子上。 看着穆沁忙活的背影,她忽 /p /p - 分卷阅读139 /p /p 然想起一件事。 “撒吉,你还记得,还记得上次从中原送来的那封信吗?” 撒吉道:“在帐子里,奴婢去找。” 找回信件,这一次沈鸢才终于读完了这叠厚厚的信纸。 这封信分为两个部分。 前几页均出自岱钦之手,而后几页,则是出自另一个人。 她的哥哥,沈祁。 亲手给她写了信。 作者有话说: 还有几章鸢鸢和岱钦就能团聚了~ 感谢在2022-05-25 18:30:33~2022-05-26 18:16: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言嬅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5章 谈判 半个月前的八月初, 函谷关。 沈祁的大军北上突进,三十万大军从荆州北上,一路披荆斩棘, 却在函谷关外停住脚步。 函谷关, 两京古道,地势险要,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是通往京都的最终要道。 正因如此险要,大余的军队驻扎在此,不过万人,就能生生阻挡住三十万大军。 草原人作战凶猛,相比之下中原士兵仍旧羸弱,在对方的□□钢刀下, 沈祁的排兵布阵似乎也失效力。 一堆堆的血肉断臂, 像小山一般堆起来, 刺痛了沈祁的眼睛。 中原军不得已退入函谷关外的阳城。初次北征的沈祁这才真真切切意识到了征战不易。 只他耗尽心力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怎么能甘心?咬牙握拳, 愤而击碎桌面, 展开的司州地图中心随即坍塌凹陷。 于此时, 前方来报,有另一支大军在向这边挺进! 沈祁问:“是什么人?” “是朔北人。” 朔北。 沈祁的星目倏地投出利光。好,他终于等来了他们。 中原已被柔蔺至此, 先有大余,后有朔北, 这些草原人欲鸠占鹊巢, 乱我中华大地。 而朔北人, 夺我亲妹, 更叫人切齿。 “你看好了吗?他们是不是汗王军?” “小人观察过战旗,应是一支分队,走在前面的大约两千人。” 不是汗王军主力,但他们来此分明也是为了函谷关,兵家必争之地,就看谁先抢得先机。 沈祁道:“知道了。” 反手抓起陷落的羊皮地图,重新铺展,一眼寻到阳城外的山坳。 这里,当是伏击之地。 走出房门,来到城墙上垂首俯瞰,整座城大半收眼底。 阳城不大,这里起先被零散的大余人所占,因城守率兵民殊死抵抗,令沈祁的军队得以驱出外敌收复阳城。 小小的阳城敞开城门接纳了沈祁大军。各家各户彻夜翻箱倒柜,零零散散东拼西凑,凑了数百筐的粮食衣物,一筐筐送到了军队中。 沈祁走下城墙,城守余崇光已在城门口等候。 沈祁上前搀扶:“放心,本王定不会再让阳城百姓落入虎口。” 年轻的城守却已屈膝跪地,长剑横于头顶:“请王爷放心,我城百姓无畏外敌,我们落在他们手中一次已经够了,绝不会再有第二次!他们只要踏入城门,下官即刻自尽以报国恩!” 长剑光影熠熠,令他想到余崇光的父亲、叔父、祖父,他们都是用这把剑先后自刎殉国。父死子继兄死弟及,城守之职在短短数月中传递数次,传到了年轻的孙子肩上。 沈祁伸出手,生着薄茧的指腹有力地按压在冰凉的剑身上。 重担在余崇光肩上,亦在他肩上。 “好。”他说:“等我回来!” 披甲上马,率军出城门,进山中。 那支朔北军已近阳城,刚欲寻高地安营,却突遭袭击。 没有任何征兆,数千箭矢从天而降,朔北军抽刀转盾护住要害,军队已肉眼可见地朝两边散乱。 “妈的!是不是呼乌桓这个兔崽子!”将领成鲁格金一边整军一边骂。 独孤侯仰头向上看,看到了四面立起的军旗。 是中原军! 他知道南逃的皇帝在扬州扎了根,经历了三王夺权后,终于整兵北上。 但隔着一条大江,乱世中的消息总是层层形变,最终传到他这里的,也只剩下这么多信息。 不知道三王争权究竟谁人胜出,这次率军北上的又是哪位藩王。 但,那面红底黑字的军旗,他不会看错! 那是他同族人的旗帜,是他侍奉数十载的大周朝廷的旗帜! 独孤侯几乎在一瞬间热泪盈眶。 别打了别打了! 他刚想吼出这句话,却听耳边一声怒吼,成鲁格金已举刀高呼,指令士兵往山坡冲击! 凶悍的朔北军在向上冲,中原军则一鼓作气往下冲,两军对战短兵相接,尽是一片混乱。 独孤侯死死拽着缰绳,要控制住身下不安的马儿,然而一声霹雳巨响,挡在身前的朔北卫兵被砍于马下,一柄利剑疾冲过来! “闪开!” 随着一声大吼,成鲁格金奋力拉开独孤侯瘦弱的身躯,挥刀格挡开刺来的剑尖,救了独孤侯一命。 突然被这么猛拉一回,独孤侯一个不稳侧身摔下马,重重地摔入泥地。 从泥浆中刚刚艰难抬起头,身旁又一道浪花飞溅,成鲁格金已被中原军狠狠地打落马下,摔在他身旁。 那柄属于华夏的长剑就在他们眼前。 “呸!”成鲁格金一口浓痰喷在地上,闭上眼睛准备慷慨赴死。 忽听独孤侯颤抖的声音响起。 “世…世子!” 成鲁格金睁开眼睛。 “是我!”独孤侯几乎要站起来:“世子,是我!” 成鲁格金仰起头,顺着那把利剑一路向上,看到了一个身材颀长俊朗不凡的男人。 那男人皱起眉头,似有迟疑:“独孤大人?” “是的,下官…下官独孤侯。”独孤侯已激动地声音也颤了,但在最初的激动之后,他的眼里又明显染上羞愧与痛苦。 沈祁想起来了。 当日,就是他送的妹妹出京都入草原,将她送到朔北汗王的身边。一面之缘而已,却因场景太过特殊而记忆清晰。 沈祁弯腰,伸手要扶他。 “呸!”鲁格金一口浓痰,这次吐在了独孤侯的衣摆上。“老子这么不顾性命地救你,敢情你早和他们勾搭上了,把老子给卖了!你他妈对得起老子,对得起汗王吗!你忘了这几个月都是吃的谁的粮!” 沈祁听不懂朔北语,但也能听出其中的诘问之意,刚刚缓和下来的神情立时严厉,立目看向独孤侯:“你为什么会跟着朔北人?” 独孤侯只抹泪:“说来话长,说来话长。” /p /p - 分卷阅读140 /p /p 沈祁柔声转换为疾言厉色:“独孤侯,你身为周臣,居然通敌!” “不是!”独孤侯出口反驳,却也脸涨得通红:“下官绝没有通敌!是,是公主准下官跟随汗王军南下,这不是通敌!” 公主? 沈祁蹙眉:“绍阳?”他称呼着她的封号,转而大怒:“这不可能!你胆敢给绍阳泼脏水!” 他几乎切齿:“绍阳让你回乡给你生路,绝不是让你跟随大军与他们沆瀣一气!独孤侯,你叛国背主,该当何罪!” 独孤侯战栗着落泪。 当初沈鸢给了他一条生路,让他得以回乡,但一路南下所见尽是疮痍,他的故国他的故乡,又在哪里? 老母与妻儿均失落于战乱,曾经的朝堂三品官员,只落得个孑然一身飘零无依。只有朔北人,只有朔北人的军队里,还可予他落脚之地。 说不是叛国,但又和叛国有何区别呢? 独孤侯只叹,泪水滚滚而落,他此刻再无他话可说。若沈祁要杀他,那便杀吧。 不要紧了。 山上两军交战已有胜负,朔北军虽勇猛,但沈祁胜在人多,先发制人之下总有优势。 独孤侯看向山坡,但见朔北兵残骸滚落,俘虏数百,不知为何麻木的心脏却痛了一下。 看到沈祁侧颜冷峻,举剑上前要取成鲁格金项上首级,独孤侯的心再次刺痛。 他是实实在在的中原人,是周臣,是读书人。但他,也真真实实与这些朔北人同吃同住同行近半年。 半年,可以见证很多事,也改变很多事。 “世子。”他开口阻止:“大军还在后面,杀我简单,但要灭汗王大军,只怕你做不到。” 沈祁停下脚步。 独孤侯道:“我知道如今再说什么都不能令你相信,只你若还信公主,就请我写信给朔北汗王,他收到信后,自会派人来与你谈。” 沈祁道:“我与他有何可谈。” 独孤侯却说:“看在公主的面子上,世子不妨等上一等。” 沈祁明白,他的妹妹还在朔北人手中。 她在草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不怨已是万幸。独孤侯分明是以她作要挟! 只他想起还在草原的鸢鸢,一狠心,收了那长剑。 “带回去。” 收兵回阳城,成鲁格金与独孤侯被带入军营。沈祁持剑静坐,只等朔北的消息。 北上之后,他听说过岱钦在并州的动作。岱钦凭借大军优势,派说客说服郡守献城,不费一兵一卒吞并并州大郡。因而对于岱钦的招数,他有预料。 若汗王军大举进攻,他与将士不会退缩,阳城百姓亦不会退缩。若汗王军要派说客,那他亦不惧斩来者以明志。 长剑横置于双膝,剑光投进他的眼中。 如他所料,翌日朔北大军派了使臣。 军营内开道,在中原将士的注视下,杨清元站到了沈祁面前。 竟是个中原人。 竟又是中原人。 这个中原人,形貌昳丽雅致俊逸,他行走在军营中,淡然承受成百上千双眼睛的注视,丝毫不惧。他停在军帐中心,方正漆盒呈于手中,面如平湖直视沈祁,亦是临渊峙岳、坦坦荡荡。 沈祁问:“你是来下战书的吗?” 杨清元道:“不,是来求和。” 沈祁勾唇而笑:“是要本王如那上谷郡守一般不战而降,拱手让出阳城?恐怕是不能。” 杨清元却道:“不,不是说降,而是朔北汗王想与您结成同盟。” 沈祁脸色深沉,而他营中各副将更是气息一屏。 杨清元道:“大余未南下时,大周朝廷已与朔北促成联姻,目的就是为了两国交好互结同盟,后又派独孤大人二次出使,只不过为大余所中断。如今大余已占华北大片疆土,正是需要两国协力抗敌之时,你我合兵,不过是延续当初两国情谊。” 果然是汗王说客,说的头头是道。但沈祁不动如钟:“本王想问一问,驱除大余之后,朔北是否也能退守草原还我大周疆土?” “不能。” 如此坦诚,众人先讶后笑。 大余、朔北,有何区别。狼子野心,早将中原视为囊中物。 沈祁挑目:“既然如此,你要与我结盟,难道不是私藏祸心?我与你结盟,难道不是在饮鸩止渴?!” 他抬起手掌,两旁卫兵得令上前,就要一左一右按住杨清元。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若斩来使便是痛下决战之心。 周朝常年羸弱屈服,就在于每每只求媾合,以金银、以和亲、以疆土收买他国祈求安稳。然忍让至此,却更令他国虎视眈眈。泥潭之深陷,就在于此! 他决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 卫兵冲上前,然杨清元却淡定如初,卷袖抬臂,一只玄黑铁牌显于人前。 众人中间,有几人的脸色变了,主位上,沈祁的目光凝滞了。 “只怕您不能杀我。”杨清元道:“长风军副帅、安阳侯杨景之子——杨清元拜见淮南王世子。” 玄黑铁牌高举空中,此正是当年先帝恩赐之物。安阳侯忠勇无双精忠报国,受皇帝嘉奖受百姓尊敬,当年风光无两,谁能料到会有后来的无端获罪、满门抄斩? 忠勇美名,已成过往,忠孝后人,却投敌国。时也,命也。 空气凝固下来,两边的卫兵迟疑地停住脚步。 沈祁亲眼看着这位杨姓后人缓步上前,将手中的漆盒放在案上。 他终于冷声开口:“安阳侯爷之子,居然也叛国背主。你可知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已在数月内换了四位城守,余家祖孙三代,均宁死不从敌军,愿以死报国恩?” 杨清元道:“我知道。” 漆盒打开,十余支灵牌横置其中,黑底烫金,姓名列其上。 “这些都是我们南下以来,宁死不降的各地官员的灵牌。” 沈祁抬起眼睛,眼中是不可置信;而杨清元亦抬起眼睛,眼中是坚定。 “纵然岱钦汗王宽仁待人愿礼贤下士,但他们仍宁死不愿归顺。官员受皇恩食皇禄,大势之下,开城保百姓者众,但以身殉国者亦不在少数。我大周,没有您想象的那样软弱,也不只有阳城城守一位忠臣!” “我知道您不屑与朔北合作。但如今的局势,已是大余抢占先机、军众力强,朔北与大周若不联合而是先打得两败俱伤,那么大余就将渔翁得利。到时呼乌桓先吞华北,后吞华南,大周最后的希望也将破灭!难道您真的愿意看到这样的结局?” 沈祁垂目看着那些灵牌,首次没有厉色接言。 杨清元道:“岱钦汗王真心愿与您结盟,一鼓作气驱逐大余,至于将来的事将来再说。我杨某,愿以性命担保。” 他嗓音低沉,眉眼亦沉:“我没有忘记这些 /p /p - 分卷阅读141 /p /p 死去的人,也没有忘记杨家曾经的荣耀,更没有忘记自己的血脉。您可以不信岱钦汗王,但请您信我,信我忠勇杨家!” 指腹狠压漆盒边沿,压得指尖发白。沈祁看在眼里,沉默不语。无言的死寂就这么盘旋在军营上空。 许久后,沈祁终于问:“这些话是岱钦让你说的?” “不。”杨清元摇头:“他听闻行军的是你,只托我带来一样东西。” 拿出灵牌,露出盒子底部的一沓信件。信封上的字迹,清逸隽秀。 有什么东西,在沈祁的心里轰地炸开。 那字迹,他熟悉。 是他亲手教她写,一笔一划,一个字一个字地教过来。因是他教的,故而像他的字。 那字上,是他的回忆,是他的想念。 被尘封已久,忽然涌现,如江河涛涛。 杨清元道:“这本是公主写给汗王的私信。但汗王担心您不能信他,就托我带过来,看完这些信,您至少会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 “汗王让我告诉您。”他说:“您可以不信他,但至少应该信公主。” 转身要走,已没有人拦他。待出军帐,又回头: “她已怀胎数月,她在草原,十分想念你们。” 眼前熟悉的字迹终于模糊,模糊成一片汪洋,沈祁无意地抬手拂过眼角,泪水却落得满手。 他自成年起,从未落泪过。 一旦落泪,便收不住。 这一天,阳城城门大开。 沈祁坐在马上,第一次,见到了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3章后团聚,oh yeah~ 感谢在2022-05-26 18:16:24~2022-05-28 18:17: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若零苓彤 20瓶;催更的打工人 10瓶;52449778、三眼文鱼小澳代 5瓶;不加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6章 约定 沈祁曾在心中无数次模拟过那个人的形象。 Hela  虽然只能想象个大概, 但面貌大致相同。 应是凶悍丑陋的面貌,又或者肥头大耳大肚便便。否则,怎能年纪轻轻就征服各部落, 成为草原上大名鼎鼎的少年王? 但他却没料到, 这位草原雄主,居然是这个样子! 非但不丑陋, 甚至十分俊朗。乌发短须, 眉宇开阔舒朗,虽有威严却无凶恶,是阳刚英武的男人。 惊诧之后,一抹释然笑意隐隐落在沈祁的嘴角。 他早该想到,若真是猥琐丑陋,鸢鸢又怎会中意他呢?那些信里的柔情爱意, 又怎会给一个粗鲁凶悍之人? 还好。只有这样的人, 才能配得上鸢鸢, 至少她嫁去那里,能少一分苦楚。 岱钦轻轻拉马, 在距离沈祁三丈开外立马站定。这样远的距离, 沈祁仍能感到对方的犀利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 慢慢地上下来回。 他在细致地打量他。 像在看对手,又像在看故人。 因沈祁此时,也是这样看他的。 耀眼阳光下, 两军主帅遥相对望,中间似隔着一条宽阔江河。 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直到这边的杨清元戳了一下岱钦的胳膊。“就这么干等着吗?”他半开玩笑地说:“大家都快被太阳晒化了。” 岱钦兀自感叹:“他竟然长这个样子!” 杨清元微笑:“怎么?是长得太过英俊?” 岱钦抚须扬笑:“确实。” 不过想想也能知道, 她的哥哥, 自然不会差。 踢马上前, 终是到了沈祁面前。 岱钦道:“沈将军。” 沈将军。这是什么称呼。 沈祁捏了一下手中的马鞭, 然后回礼:“岱钦汗王。” 岱钦汗王。这又是什么称呼。 两人都默了一下。 沈祁道:“不如我们进府邸谈。” 岱钦微眯双目:“好。” 都默默接受了各自的称呼。 带一支亲兵队穿行街道,岱钦往两边看去,看到了站在道路两旁的中原军与百姓。 不同于在并州时,这里的中原人脸上没有麻木与茫然,他们的眼里,都在散发着某种光芒。 也许是警惕,也许是仇恨。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岱钦在他们的注视下驱马走过。 入了官府后堂,两人坐下来,才开始真正地谈起合兵之事。长案上铺展着函谷关的地形图,各处要塞都已经被标注出来。 入了函谷关,则京都就在眼前,这一仗至关重要。 两人便对了许久。各自都有提防与保留,但又互相将核心想法坦诚倾诉。互通之下,才发现两人的想法在很多地方不谋而合。 毕竟是打过硬仗的人,一个是少年君王开疆拓土,一个是鲜衣怒马乱世里异军突起。都曾经历过最凶险的战场,也曾对抗过强大的敌人,对于这一仗,心里都有数。 一开始提着的心便慢慢放下了,更多了几分底气。 成鲁格金拿胳膊肘捅独孤侯:“看他们谈成这个样子,我就知道这事能成!” 独孤侯白他一眼:“你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都是用汉语交流,成鲁格金当然听不懂,他只哈哈一笑:“我虽然听不懂,但还看不懂吗?王妃他哥分明就是和汗王相谈甚欢嘛!” 独孤侯道:“谈不上甚欢。” “怎么?” “谈到现在,公事谈了不少,但私事却还一件没提。” 还能有什么私事? 有意不去触及的话题,往往才是内心深处最在意的话题。但越在乎,就越不敢轻易敞开。 那个身在草原的姑娘,无形中横置在两人中间,却没有一个人将她从幕后拉到台前。 直到傍晚,士兵送来了食物。 吃惯了肉干与薄饼的草原人突然接触到另一种吃食。成鲁格金望着碗里那圆滚滚的雪白东西,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去。 嗯!居然这么软! “什么东西,快把老子大牙都给粘掉了!” 听不懂的朔北语的中原副将们都忍不住偷笑,只因成鲁格金展示大门牙的动作实在夸张。 独孤侯一扶额:“是糯米汤圆。” 岱钦的面前同样有一碗吃食,也是圆滚滚,只是上面洒满了黑色的芝麻,覆盖了烹炸过的金黄表皮。 他拿汤勺盛起来,放在灯光下看了一会,始终没下嘴。 沈祁含笑:“这是用珍珠糯米做的,炸过之后上面洒了芝麻。行军艰苦,平常我们也只吃干粮,这点珍珠糯米还是我临行前从家乡带的,一直没舍得用过。只因要招待贵客 /p /p - 分卷阅读142 /p /p ,才拿了出来,希望汗王吃的惯。” 岱钦这才咬开半个,外脆里糯。 这玩意儿,挺有趣的。 他问:“这叫什么?” 沈祁道:“福团。” 福团,福团儿。 岱钦看着碗里出神。 沈祁觉得自己在某一瞬间好像看到了岱钦的微笑,他…在冲着吃食笑。 “这名字我听过。”岱钦忽道:“她给自己的小马就起的这个名字。” 沈祁持箸的手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原来,她有自己的小马了吗? 可她在家里时,是最不敢骑马的。她小时候时,每次都要他带着她,才敢小心翼翼地上马。待她大了,他不好再带她,她就再没骑过马。 她胆子那样小,是不敢独自坐在马上的。 而后来,她站在河边的青青草地上,任凭烨烨波光在脸侧落下无数柔吻。她牵起黑色的小马,笑容灿烂地正式宣布:你就叫福团儿啦! 终于,沈祁问出了那个积压心底已久的问题: “她,还好吗?” 岱钦道:“她很好,在上都养胎,有人照顾她,什么都很好。” 她在给岱钦的信里说,她甚至能感受到孩子在踢她的肚子。沈祁看过她的信,这些他都知道。 但他还是想亲口问,只为得到对方亲口的回答。 现在,他得到了实实在在的答复。 沈祁偏过脸。 碗里的热气升腾在两个人中间,隐约有雾珠凝结在沈祁的眼角。 岱钦道:“打完这场仗,我会将她接到这里。” 沈祁道:“打完这场仗,她应该已经生产。” 他会有一个子女,他会有一个外甥。 那个曾经只有十六岁的小姑娘,也就真正长大成人。 沈祁突然站起:“我需将这件事写信告诉父母。” 岱钦笑道:“除此之外,你还想不想给她写信?” 沈祁一怔,而后颔首:“好。”待要转身取笔,肩头却被岱钦沉沉一握。 “沈将军。”岱钦道:“后日,你我函谷关外见。” 沈祁道:“后日,函谷关外见。” 击掌三声,就此约定。 …… 朔北军与中原军大破函谷关的消息在中秋之后传到了上都。 草原上传闻中原军的主帅在江南时曾以仅仅几万人的兵力一举收拾了三王,挥师北上后又势如破竹,打得大余人节节败退。 人们都在说,那不就是中原的战神啦? 沈鸢听了只微笑:“是我的王兄。” 穆沁说:“我听说过函谷关,进了那里就离京都不远了。” 那要是破了京都城,就等于打到了大余人的老巢,这场战争也就快到尾声了。 岱钦说,他会接她回故乡。 沈鸢低头轻轻抚摸隆起的腹部,想来到了那个时候,她应该已经诞下小生命了。 战线之长,是她始料未及的,原本生产时岱钦能在身边的希望落空,令她略感失落。但好在,岱钦此时正和她心心念念的另一个人在一起。 信上说,父母在江南,和皇帝与太后在一起,很安全。而他在司州,与岱钦并肩作战,也很好。 她即将为人母的消息他要写信告诉江南的父母,让他们知道,鸢鸢长大了。 那她就心安了。 穆沁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一会笑,一会低落,一会又面露欣慰。 沈鸢道:“现在到南边的粮草事宜,就还要麻烦大哥操劳了。” 穆沁摆摆手:“放心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你上次说什么来着?我们的粮运到并、幽二州,然后他们的粮再运下去…什么什么…这法子好,就这么办!” 旁边的卫兵都憋着笑。 沈鸢也抿唇笑:“那就有劳大哥了。”又说:“料理了那两个叛乱的子部,但不代表不会再有叛党勾结大余,还请大哥也多加留心。” 穆沁拍着胸脯:“我办事,你放心!” 达里维欸走进来,手里端着个盒子,递到沈鸢眼前。 沈鸢则推给穆沁:“呼乌桓仗打成这个样子还有心思惦记咱们这里,如此劳心劳力,我们怎么说也得送他一份大礼。大哥,你帮我看看这个礼物合不合适?” 穆沁一引颈,看到了那个快被风干的怵灵头颅。 他抚掌而笑:“他看到了不得夜里做噩梦!哈哈哈!” 沈鸢道:“那就这么办了。” 穆沁道:“好。” 两人一拍即合,大事就这么决定了。无需她多言,底下的人都会按照她的意思去办。 沈鸢扶着腰走出了大帐,两边的卫兵都垂首行礼。 天气渐渐转冷,守在外面的撒吉见她出来,抖开披风给她披上。 “我现在只剩你了。”她说。 撒吉道:“还有许多人呢。” 她又抹抹眼角:“玉姿要是还在,该有多好。” 撒吉道:“她会在天上保佑娘娘的。”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也希望岱钦能看着孩子出生,但我掐指一算,时间上来不及,所以~ 感谢在2022-05-28 18:17:53~2022-05-29 18:42: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2449778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7章 生产 函谷关被同盟军攻占后, 京都成了大余在中原腹地最后的防线。 九月底,这一防线被朔北军与中原军所破。 前一晚,大余汗王呼乌桓正在宫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朔北与周朝结了盟, 大军齐压入司州, 眼看就快击溃大余军队来到京都,而他派去草原怵灵到现在也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唉。这、这… 刚占京都不到半年, 难不成要拱手让与他人? 他不甘心啊! 正在此时, 近卫慌慌张张地进来禀报,说是一个被派到草原的牌子头逃回来了,放走他的朔北人强迫他带个东西送到京都。 打开盒子,是怵灵的头颅。 面目狰狞,被风干得灰黄瘪皱。 呼乌桓大惊怒呼,踹翻了盛着怵灵头颅的盒子, 头颅就在地上来回滚。 他拔出刀, 怒道:“把我的马牵过来!我要亲自率军将他们全部歼灭!” 风潇潇, 连云阴晦,苍山莽莽, 作天地背景, 载百万雄兵。 号角起, 朔北军从西入,中原军从东行,夹击大余王军。 战场乌压压一片, 冲锋者向前击溃突破,后来者跟随涌进, 在乌黑里破开一道大口, 涌入万千新流! 前方便是京都城! 搭云梯, 上城墙;举重锤, 冲城门。 昔日固若金汤的 /p /p - 分卷阅读143 /p /p 京都城先为大余破,再为同盟军破,如大江汇聚奔流入海,涛涛长东不可阻。 呼乌桓红了眼。 拽开护盾与护刀,如当年草原驰骋纵马向前,开出一条血路,直冲向三丈开外的中原军统帅! 那刀跟随他饮过许多血,割过许多人皮,见证过他的起、他的兴,如今也要见证他的终了。 刀光凛凛,可开天辟地。 大弯刀就近沈祁跟前。 沈祁拉马回身,刀剑摩擦星火四溅,对视的刹那,双方的浓重杀意都射进对方眼里。 呼乌桓的力道终究更高一丈。 战马嘶鸣,沈祁长剑脱手,落下马来,一时间飞沙走石遮人眼目。 下一刻,呼乌桓饮血无数的利刀破沙幕而至。 “呼乌桓!” 一声怒喝震破长空,呼乌桓转过头,就见同样凛冽寒光的弯刀在空中“唰”地一扫。 人头落地。 未落的沙幕赫然染上猩红,几滴鲜血洒在沈祁脸上,空气中都带了咸腥。 沈祁扬起脸,飞沙散去,一只手递了过来。 他略略一笑:“多谢。” 岱钦坐马上扬目:“客气。” 两手交握,沈祁从地上起身重新上马。两人转头眺望,但见不远处的京都城墙之上已树起朔北军与中原军各自的旗帜。 京都城,是他们的了。 两军缓缓汇入城内。 这里经历过数次战乱,砖瓦被鲜血清洗,屋墙为血肉所筑,这里的居民换了一波又一波,早已混杂各种面孔。 随军前行的独孤侯落泪:“我回来了。” 转头却见同行的杨清元眼中亦有泪光,因他也回来了。 岱钦和沈祁以胜利者的姿态进了皇宫。 这里是草原人从没见过的地方,宫楼巍峨、金碧辉煌,岱钦纵观光过河间王的小王宫,心里有了准备,还是被震撼到了。 他立于承德殿殿门前,俯瞰长长的石阶和雪白丹壁石。沈祁则在旁感慨:“当初鸢鸢受封后,就是从这里启程北上,到了你那里。” 岱钦沉默不语。 有副将过来禀报:在城内地牢里找到了周朝官员与宗亲成员,除此之外,皇宫内也有宗亲男女被充作奴仆宫婢。 沈祁神情一凝:“快去,将他们全部放出来!本王要见他们!” 回头又对岱钦:“他们是我周朝宗亲与旧臣,我将他们安置于这里,岱钦汗王看是否可行?” 岱钦微眯眼:“他们是你大周天子臣民,理应你做主。” 沈祁颔首:“好。” 之后又有人来询问:城内呼乌桓的家眷亲属,以及随军迁居至此的大余平民应当作何处置? 这次换作沈祁不语。 岱钦道:“先不要杀,贵族都集中起来关押,平民做好记录看管。告诉底下的人,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对他们随意侮辱,违者格杀勿论!” 沈祁微微含笑:“汗王宽仁。” 两人谁也没有对京都城的管制权做明确讨论,但都心照不宣地确立了各自的管辖范围。 沉默了一会后,岱钦开口:“再有几天,她应该就会生产了。” 沈祁眼睛亮了一下:“是啊。”又道:“待这场仗结束,还烦你将鸢鸢接过来。” 因这场仗,还有收尾要做,需得将余下分布各地的大余势力彻底清除出去,以免他们东山再起。 岱钦道:“一言为定。” …… 这天,沈鸢迎来了临盆。 大家忙里忙外,端水拿布,进进出出。撒吉早早找了产婆,她自己也有陪产的经验,万事都有准备。 只大家心里还是忐忑,毕竟生产是女人一生中的一大难关,跨过去了,什么都好说,就怕跨不过去。 但好在经历两个多时辰后,孩子顺利生下来了。没有太大惊险,大家都松了口气。 产婆抱起小婴儿放在沈鸢眼前看:“恭喜娘娘,是个小王子呢。” 沈鸢还虚脱着,睁不开眼,但耳朵还能听见,挺着的气松下来,整个人就瘫在榻上了。 竟珠端着热水盆小心翼翼地站在外面,想进又不敢进。 撒吉从里直招手:“愣着做什么呀!进来呀!” 竟珠吸了口气,踩着地毯进来了。 产房被封得严严实实的密不透风,一进门,血腥气就往鼻子里冲。再往里走,竟珠看到了合目安睡的沈鸢。 稀疏日光打在她脸上,一颗颗珍珠似的汗珠闪着亮,从平整的额头一直覆到小巧的下巴,整个人都像刚从浴桶里刚洗完热水澡一样。 她合着眼,看起来睡得安详,无非是刚经历过一场生产,累过头了。 原来女人生产,就是这个样子啊。 竟珠红了眼眶。 正巧沈鸢醒过来,缓缓睁开眼睛,似是还意识朦胧:“玉姿。” 撒吉帮她捋开粘在脸颊的湿发:“是竟珠来帮忙了。” 沈鸢便想起来,眼里刚刚焕发出的某种神采永远地落幕下去,渐渐替换成了亲切的温柔。 “你怎么来了?她们两个呢?” “她们年纪小,撒吉叫她们不要来了,说看多了血会被吓着。” 撒吉瞅过来一眼,竟珠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沈鸢却“噗”地一笑:“那你年纪大,怎么也给吓哭了?” 竟珠抹抹眼泪:“我还没见人生过孩子呢,没想到竟然会这么辛苦。” 沈鸢笑道:“还好啦。” 竟珠说:“我可不敢生了,以后我照顾小王子就好啦。” 沈鸢还有力气逗她:“有撒吉照顾,用不着你。以后给你个大羊圈,你没事帮我放放羊就行。” 她还记得那回她们闲聊的内容,竟珠抽抽鼻子,又一大颗泪珠掉出眼眶。 撒吉抱来小宝宝,像抱一只珍贵的玉器那样小心翼翼。沈鸢费力地抬起脖子,才真正看清了自己的孩子。 那么小小一只,浑身皱巴巴黑乎乎的,居然就是在她腹中躲了九个多月的小家伙。 小宝宝就长这个样子啊。她微微一笑。 撒吉像是早猜到她心里想什么:“刚生下来呢,长大点就白白胖胖了。” 小家伙刚哭完一场,哭累了正睡觉呢,吧唧着小嘴巴,皱巴巴的嘴角挤出个口水球,“噗噗”地撑起来又破成一粒粒碎泡沫。 应该会像岱钦的吧?等他长开点,肯定会像岱钦那样英俊的。 沈鸢便想伸手去摸摸他,却是胳膊还抬不起来。没办法,她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阿木斥。”她只能微微笑着唤他。 撒吉和竟珠还有点懵。 沈鸢眨着亮亮的眼睛,有点调皮地说:“汗王说,如果是儿子,就取名阿木斥呀。” “阿木斥,阿木斥。”她转而又轻轻唤他。 是太平安宁的意思呀。 …… /p /p - 分卷阅读144 /p /p 自九月起,岱钦就陷入了一种焦虑状态。 虽然他自问自己从未在人前表露出来过,但他底下的人无一不感知到了他的情绪变化。 肯定不是因为战事。就算在战事最焦灼的时候,他顶多是深沉或温怒,但从来没有这样过:有时很激动,有时又很忧虑,起起落落反反复复。 明眼人都知道,他是因为什么。 岱钦的焦虑不安在这几天愈发深重,焦虑到了每天都要在宫殿里来回踱几个时辰的步,再发几个时辰的呆。 毕竟隔着太远,消息总要延迟几天。 他度过这几天,简直比度过数百年还要漫长艰难。 好在底下的人没让他等太久,都知道这事绝对要紧,送信的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累死了两匹马,才于五日内将朔北的信息送到了京都皇宫。 雪霁云散,所有的焦虑一下子全没了。 岱钦朗声而笑,下一刻迫不及待就阔步出了宫殿。 “唉,唉!”留下的卫兵戳戳那个送信的:“汗王高兴,赏你一百金,下去偷着乐吧!” 送个信就得这么多钱!那送信的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岱钦第一个去见的就是沈祁。 沈祁站着,失神了好久,才慢慢弯唇,重重地说出那个字:“好。”然后又点头:“好,好!” 母子平安,比什么都好。 岱钦头一次拿出草原人独有的热情,大笑着用力拍着他双肩。沈祁毕竟没有他高大,被这么一拍修长的身躯直晃。 大家都抚掌大笑,就连沈祁也除了常年的冷峻扶额跟着笑。 “走走走!晚上喝酒去!” “走走!都喝酒去!” “我看皇宫地窖里还藏着几坛子好酒,都拿出来拿出来!” 一时间声音此起彼伏,分不清是什么天南地北的语言。众人勾肩搭背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宫殿的门槛都被踢烂了好几个。 皇宫里头一次这么热闹。 今晚过后,岱钦和沈祁终于能安安定定地把心思放在战事上了。 大余的汗王死了,他的兄弟就纷纷自立为王欲卷土重来。朔北军从并州过境往西扫荡,中原军向东进入青州等地扫荡。大余军已是强弩之末,很快就被零零散散赶出了各州,向西边沙漠逃窜。 及至第二年年初,大局已定,中原的战事终于告一段落。 这一天,载着沈鸢的车队进了京都城。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好吧,手一抖发早了… 感谢在2022-05-29 18:42:50~2022-05-30 18:26: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催更的打工人 5瓶;团子爱吃大福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8章 思念 两年前的初春, 曾有一支车队从这里启程,越过平原,北上草原。 车里的少女少言寡语, 偶尔掀开车窗布幔, 去看渐行渐远的巍峨皇宫、高耸城墙,止不住的愁云惨淡。 如今她回来了。 苏木尔在前开道, 一排排朔北兵行过大道, 才露出那一个小小的车舆。 沈鸢撩开布幔,道路两边的士兵与百姓人头攒动,都引颈朝这边张望,好奇急切。 “这就是汗王妃吗?” “这就是大周的公主吗?” “这就是沈将军的妹妹啊!” 半露的清婉脸蛋弯起一个柔美笑容,梨涡浅浅凹陷,锁住阳光锁住喜悦。 时隔两年, 她又回来了。 放下布幔, 她问撒吉:“喜欢这里吗?” 撒吉感慨:“真温暖, 真好啊。” 车队停下,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又靠近, 车帘被迫不及待地挑开, 只见那抓住帘角的手指按压得微微泛白。 “岱钦。” 她在车里朝他甜甜地笑, 他的眸光颤了颤。 近一年没见了。 她瘦了,也成熟了;他晒黑了,有了行军风吹日晒的痕迹。 一年, 好长的时间。 岱钦递出手掌,她覆上手掌, 各自的温度都在一瞬间有了接触, 那些曾在心底、梦中的思念, 都在这一瞬间落了实地。 控制不好力道, 岱钦几乎是将她整个人从车厢里拽了出来,那健硕的手臂激动得甚至在微微颤抖。 只他面上还强作镇定,将她抱起来又放下来,待她脚尖落地站稳,垂颈低首近距离地看她。 她抬起眼迎接他的目光,曲翘的眼睫淡淡拂扫他的高挺鼻尖,扫去所有久别重逢的紧张生疏。 在真切的对视后,岱钦原本紧绷的嘴角松弛下来,浮出温煦的微笑。 “阿木斥呢?”他柔声问。 撒吉抱着小宝宝出了车厢。 才四个月大,是个圆滚滚的、白白嫩嫩的小家伙。谁能想到当初那个皱得像小老太婆的小婴儿,居然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舒展成这个样子。 这就是他的孩子吗? 岱钦有些恍惚。 撒吉将小宝宝递过来,岱钦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才伸手将他接住,小心地抱到自己怀里。 两边的士兵都发出激动的欢呼声,响亮的呼声久久地回荡在整个街道。 小家伙明显是给这震天动地的呼声吓坏了,嘴巴一张大哭起来,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沈鸢神情轻松,反而督促岱钦:“快哄哄他呀。” 岱钦便在撒吉的指导下扶住阿木斥的后背,轻轻地缓慢地用手掌上下安抚。 毕竟是抱过幼弟的人,深埋记忆深处的经验被重新唤起,初始的紧张局促化为轻车熟路,他反比初为人母的沈鸢还更会哄孩子些。 圆圆的阿木斥收起哭声,就在父亲宽阔的肩膀上歪着脑袋睡着了。 这就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了。 是他入主中原后,长生天赐给他的第一个,也是最珍贵的礼物。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根本停不下来。朔北的士兵亲眼见证着来自草原的小王子投入父亲的怀抱,就如同见证了他们从北到南的所有征程。 是朔北的希望,是长生天赐给朔北的礼物! 岱钦腾出一只手抚上沈鸢的脸庞,捧起她的下巴,又再向下牵起她的手。“你哥哥在前面等你。” 沈鸢的神情明显起了涟漪,眼角有点泛红,点了点头。 行至宫门,沈鸢见到了她的王兄。 她有更久没有见过他了。 时间太长,就连记忆中的面貌也朦胧,只有溶于骨血的情谊、亲切温暖的陪伴、与谆谆耐心的教导永远不灭。 记忆里那个略显模糊的光风霁月的形象与眼前真实的形象重合了。 “鸢鸢。”沈祁走上来。 /p /p - 分卷阅读145 /p /p “王兄。”沈鸢也快步上前。 投入兄长的怀抱里,还像小时那样。 沈祁温柔地拍着沈鸢的云鬓,喟叹:“你长大了啊。” 沈鸢揉揉眼角,仰起头来:“父王和母妃呢?” 沈祁道:“他们还在路上,还有几日就能到了。”目光一转,看到了岱钦怀里的阿木斥:“他就是我的外甥了吗?” 沈鸢红着眼睛点头:“是啊。” 沈祁轻轻跨步上前,慢慢凑近上去看他,生怕将刚入睡的小家伙弄醒了。 白白的,圆圆的,好像一颗大珍珠。 他就这么歪着脑袋睡着,沉入香甜的梦乡,好像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可可爱爱的样子,和当初的小沈延真是一模一样。 沈祁忍不住弯眼笑。 岱钦重新牵起沈鸢的手:“去皇宫里看看吗?” 皇宫啊。现在是他们的了。 沈鸢盈盈一笑:“好啊。” 步入皇宫,沈鸢生平第一次,认认真真使得了它的全貌。几度风雨,都没能冲淡它的富丽,吹散它的雍容。 它仍旧是权力的象征,是文明的象征。 岱钦问她:“喜欢这里吗?” 沈鸢道:“很漂亮,就是太大了些。” 岱钦俯身在她耳边:“这里杀气重,以后我们在别处定都,建一座新的宫殿。” 某种久藏蒙尘的心绪忽从心底升上来,沈鸢眼眸一瞥,瞥到了走在旁边的沈祁。 他是用朔北语对她说,她知道,沈祁不会听懂。 但她垂下眼帘,没有应答。 岱钦将临时居所定在了皇宫东边,玉熙宫成了他给沈鸢准备的临时寝宫。 一切都收拾得当,就连宫婢都新配了好几个。岱钦坐下来,才真正有空闲去看自己的长子。 阿木斥睡了一觉已经醒了,初来乍到还不习惯,小手小脚动个不停。岱钦坐在床榻边上,将阿木斥置于自己怀里,举着他的小胳膊上下摆动逗他玩。 阿木斥倒是一点都不害怕,许是知道眼前这人是自己的父亲,大黑眼珠子好奇地在岱钦身上来回打量,不久就呵呵奶笑起来。 岱钦的手指抚上阿木斥肉嘟嘟的脸颊,又抚上阿木斥的眼角、眉毛、额头。 好像他,又像她。 天下将定,他有了大片疆土,也该有继承人了。 沈鸢洗过澡,举着浴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进来,看到他在逗弄阿木斥。不知道是不是被小阿木斥感染的,他逗弄的样子,也有点孩子气。 沈鸢笑着与他同坐:“真奇怪,一路上他都哭个不停,一见到你反而不哭了。” 岱钦道:“是吗?”转过头又问:“路上你带他,辛苦吗?” 沈鸢笑道:“有好多人照顾他呢,我怎么会辛苦呢?” “那生产的时候呢?” 沈鸢吓唬他:“那倒是很辛苦呢,疼得我差点晕过去,还是产婆一直叫我的名字,才让我清醒。”说着装作委屈的样子。 岱钦不免心疼,伸手想抚她脸庞。沈鸢却率先捉住他的手,将脸凑上去放在他宽大的掌心里。 “快给我摸摸,那我就不委屈啦。”她摇晃他的手,活像一只撒娇的小猫咪。 撒吉很合时宜地过来抱走了阿木斥。 沈鸢轻声道:“撒吉?” 怎么就将阿木斥抱出去了? 趿起鞋子刚走两步,手腕被身后之人一把握住。 他不许她再走了。 回过头,呼出的气息因对方的凑近而有一丝凌乱。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眼眸里藏匿的深重情绪都一一涌现,似有火光于深处跳动灼烧寂静的黑夜。 沈鸢眼前渐渐融成乌黑一片,她闭上眼,任他启开她的齿,唇/舌纠缠。 久别再见,不仅要互诉衷肠,还欲肌肤相贴、捰程相对。 一年的时间太久太久,漫长到需以双齿轻磕,在她唇内强势地攻占掠夺才能消化这浓烈思念。 沈鸢推开他,轻扯他的短须,嗔道:“扎到我了,扎得我好疼啊。” 岱钦用力抱紧她,精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火焰仍在褐色的眼瞳深处跃动无以熄灭。 沈鸢的脸色却突然深沉下去:“岱钦,扎那的事…” 他能那么熟练地抱阿木斥,是因为他曾这么抱过扎那。她意识到了这点,他肯定也意识到了。 但他没有提。 她还是选择了主动提及,因她不想在这柔情时刻仍心有波澜。 岱钦的眸光略暗了一暗:“你怕我会生气?” 沈鸢道:“我不怕你生气,只怕你伤心。” 岱钦握住她肩膀:“是我没有安排好,才让他叛乱险些伤到你。他选择了这条路,就再不是我弟弟。就算你不下手,我也会杀他。” 他转而又问:“那你呢?” “什么?” “那时候害怕吗?” “害怕呀。”沈鸢枕着他:“他杀了好多人,就连玉姿…玉姿也被他打死了…我害怕我活不下来,我的孩子也活不下来,你还在南边打仗,我死之前却见不到你。” 似乎有泪水流下打湿岱钦的胸膛,她呜咽不停。岱钦将她圈入自己的怀抱里,掌心抹去她源源不断的泪。 突然她举起小拳头,一拳捶在他胸口。 “我还在想,你顶多难过个几个月,然后转头就娶别的女人,过几年就把我给忘了,那我就白死了!” 岱钦却笑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说道:“你就这么看我的?” 沈鸢带着哭腔哼哼鼻子:“难道不是吗?” 岱钦道:“不会的。” “什么不会?” 他只厮磨她耳鬓,低声重复:“不会的。” 再次垂首,轻柔地吻了吻她,然后抱起了她。 沈鸢以为他会继续强势炽烈地攻城掠地,但他只是吻过她的眉眼,然后一直向下,给了她另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说:“怕你会疼。” 坚硬的须尖密密麻麻地刺着,与他的温柔交织,在长长的夜里,消解了所有不适。 作者有话说: 为了避免口口我也尽力了 感谢在2022-05-30 18:26:52~2022-05-31 16:44: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君若 104瓶;52449778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9章 兄妹 翌日, 岱钦不出意外地起晚了。 穆沁早就在等他,见他来迟,尴尬地清咳两声。 “快到中午了都。”他意有所指地提醒。 岱钦摸了一把鼻尖:“嗯, 下次早起。” 两人便在营中站了许久。大余人被驱逐后, 朔北军被分布入北方的各州要 /p /p - 分卷阅读146 /p /p 塞,岱钦仍留了几万人在京都城外, 驻扎后山。 另一边, 中原军把控了黄河、渭河以南的大部分地方,沈祁也同样留下精锐部队,驻扎在另一边。 渐渐泾渭分明。 当初结盟是为了驱逐大余,而今共同的敌人没有了,盟约自动瓦解,只剩下克制地对峙。 穆沁道:“这怎么着啊?总得有个说法。那个姓沈的到底怎么想的?是要再打还是怎地?” 岱钦道:“等。” “等?” “等他先按耐不住。” “那她呢?” 岱钦转过眼珠看着穆沁, 脸色略沉。 穆沁只捋了一把胡须:“岱钦, 别忘了她还是他的妹妹, 难保他不会有别的想法。” 岱钦嗓音低沉:“那又如何?她已经嫁给我了。” 出了军营,看到此时沈鸢正与杨清元结伴而行, 缓步走在泥泞小路上。 岱钦便上去, 牵住沈鸢的手, 问:“在谈什么?” 沈鸢道:“在谈安定百姓的事情。” 天下将定,没有那么多战火,百姓也应休养生息。 穆沁挥挥手:“在外面站着做什么?进里面进里面, 咱们一起谈!”便将他们一起招呼进军帐里了。 在这里,沈鸢见到了大战之后的地图。 地图上再不是大周、朔北、大余三足鼎立。朔北将大余残部驱逐到沙漠以西, 吞并了它的疆土, 同时占领了黄河、渭河以北的大部分疆域, 不再局限于漠北草原。 而那个曾经雄霸中原的大周王朝, 终于退出北部各州,国/界南移。 沈鸢看出来了,这已是,二分天下。 她的心莫名地刺痛了一下。 有意地别开目光,却听杨清元道:“经历乱世,北部各州的百姓大批南迁,涌入其他各族平民。同一地内有中原人、有大余人、有朔北人、还有其他西北胡人。若要让他们安置下来,和平共处不生事端,只怕会是将来我们面临的最大挑战。” 沈鸢又重新转回目光,看到岱钦覆手于地图之上,眉头紧锁,细看每一处江山。 武治之后必要文治,治大国如烹小鲜,并不容易。 “啪”地一声,掌心压住地图中心撞击案面,岱钦折眉压眼,对杨清元道:“将来治国,我还需有你辅助。” 杨清元弓身作揖:“汗王大定天下,天下志士大才尽为汗王所用,臣不过萤火之光,岂敢当此重任。” 岱钦只一把握住他交握的双手,沉沉按压半分。 “招揽天下志士,我仍需要你。” 那眼神锐利射来,紧紧打在杨清元低垂的额头上。 曾经隐于幕后的某种君王威压再次传递,像是刻意施加于他。 杨清元仍是深深一揖,面不改色。 出来后,沈鸢叫住了他。 “杨大人。”她只站着,却说不出下一句。 杨清元淡淡一笑:“殿下是不是想问我将来的打算?” 沈鸢道:“我只觉得你不愿留下来。” 经过这么多的事情,他为岱钦效力,为朔北大军效力,已是有了许多功绩,但此时她却觉得,他并不愿继续留下。 原因是什么,他们各自都心知肚明。 杨清元仰颈望那蔚蓝天空,轻叹:“您知当初我因何才来草原,也知我因何跟随大军南下吧…当初,谁能想得到殿下的王兄还能做到挥师北上,收复这大片江山呢?当初,大周朝几乎就要覆灭…” 谁能想得到呢?他又不是神仙能掐会算,当初所有人都以为经过内战的消耗,沈家南逃,再无复起可能。 中原,是北方两国逐鹿的地盘。 但他仍忠心跟随岱钦,愿领兵奇袭,愿说服沈祁,愿协治北方各州与民休养。 谁敢质疑他对岱钦的忠心? 杨清元忽地低头一笑:“殿下莫要担心了,臣若是要走,汗王岂能留我性命?”他指指自己的项上头颅,调侃:“它还很珍贵的。” 沈鸢在袖中握住拳头:“他不会的。” “不会吗?”杨清元反问:“别忘了他还是君王。” 藏在袖中的拳头收紧又松开,沈鸢垂下了眼。 少顷,她抬起脸换上另一副轻松面孔。“不说这个了,我来找你倒是有另一件事。” “什么?” “有个人跟着我一起来京都啦。” 杨清元的神色明显变了,欣喜克制地在脸上浮现出来,他竟一时语塞。 沈鸢笑道:“她在外面等你呢,去见见她吧。” 杨清元才道:“好。” 走出那一片军营,他便见到了那个人。她正侧身而站,短发已长至肩膀,身上穿着劲装,腰间还悬着他送的短刀。她抱臂立在那里,挺拔利落,好似侠女。 就是凭着这把削铁如泥的短刀,她才能斩杀扎那,护住公主,带着自己的家人重回故土。 真真是虎父无犬女。 杨清元不禁微笑。 云琦余光中瞥见他靠近的身影,转过身,停顿几许,后迈开步子奔上来,在距离半丈时再次停下。 身后的云小妹大大方方地往前冲,冲进了杨清元怀里。“大哥哥。”她水汪汪的眼睛冲他弯成了月牙。 杨清元俯身抚她发顶:“路上辛苦吗?” “不辛苦不辛苦,我们回家啦!那几个军哥哥还带我们去了我们以前的家看呢!”云小妹掰着指头嘟嘴:“不过都空了,以前的屋子都不在了,花园也没有了,就连小池塘也干了。” 她又重新笑起来:“但是军哥哥说以后再给我们建一个新的房子,不比以前的差。” 杨清元捏捏她小脸:“好,建一个更好的。”又抬头问云琦:“云校尉的尸骨找到了吗?” 云琦摇头:“没有,应该是再找不到了…好在,还能建一个衣冠冢。” 杨清元点头:“云校尉在天有灵,也能欣慰。我在草原时,曾给父母建过衣冠冢,但我想他们更愿回归故土,我想…将他们迁回这里。” 云琦道:“那我们正好一起。” 杨清元道:“好,一起。” 兜兜转转已过数载,终算落叶归根。 沈鸢刚踏进宫殿,小阿木斥就伸胳膊要抱抱,小家伙还不会说话,只能一个劲地从乳母怀里挣脱着向前爬。 还没等沈鸢来抱他,岱钦就已抢先将他从地上一把抱起,双臂撑起又放下,让小阿木斥在父亲强有力的怀抱里感受起起落落。 小阿木斥觉得新鲜,呵呵地笑,岱钦也哈哈大笑,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腾手拿出一只拨浪鼓在他眼前“咚咚咚”地摇出节拍。 小阿木斥笑得合不拢嘴。 沈鸢道:“你从哪弄来的这东西?” 岱钦道:“进司州的路上看到有人拿这东西哄孩子,我就让人买下来了。” /p /p - 分卷阅读147 /p /p 沈鸢惊奇:“那时候还没阿木斥呢。” 岱钦道:“得早点准备着。”转手又拿出一只小玩意儿,放在阿木斥眼前逗他。 他收集了好多。 沈鸢心中柔软,将脸蛋靠进他的臂弯,看他逗小阿木斥。 阿木斥玩累了便要睡,乳母将他抱走,房间里又只剩他二人。 岱钦再次搂住了她,倾身俯颈,在她唇上落吻。 许是分别太久,又或是新生忧思。他总是长长的深吻,不愿松开。 温热间,沈鸢缓缓启开眼帘,看到他的眉、他的眼、他眼睑上深深的褶痕、他乌黑细密的眼睫,一点一点,都落入她视线。然后,他也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沈鸢轻轻开口:“岱钦,我想去见王兄。” 他热烈的眸光黯下一分。 沈鸢道:“我有好多话想再和他说。” 他仍有犹豫。 但沈鸢的眼神坚决,不予退让。 纵然此时外面层层卫兵,将这里与沈祁的卫兵隔断。 两军曾短暂地融合,她的入京像最后的盛宴,宴席结束,情谊散去。一夜过后,这里与那里树立起层层军墙。 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但她要去见她的哥哥。 岱钦将她的碎发别在耳后,没有阻拦她。“让苏木尔跟着你。” 沈鸢露出笑容,捧起他的下颌,踮脚吻了吻他。 她便去见了沈祁。 好像从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在沈祁这里,她被自己的同族人环绕包围。 她见到了许多扬州的故人,那些熟悉的面孔;也见到了王兄新揽的人才,比如余崇光。 他们将她团团包围,七嘴八舌好不热切,天南地北的方言,却一样都是汉语。他们脸上都是笑意,“公主”、“公主”此起彼伏地叫着她,拥着她一路将她送到了沈祁面前。 这才有了回到家的感觉。 沈祁拍着她的马:“这就是福团儿吧?真是匹好马!”他眼睛放光,又道:“走,我带你出去走走。” 兄妹二人一同骑马并驾而行,出了京都,绕过城墙与山丘,一连骑了好几个时辰,他们边行边说话,沈祁给她讲述在扬州的种种,又讲函谷关一战的种种。 沈鸢惊诧:“你真的诛杀了汝南王,收编了他的军队!” 沈祁道:“是的,若不如此,无法北上。世上人皆追求私利,我大周如今的困境,起于私欲,挣扎于私欲。我便要生生斩断这私欲的根子,先破后立。” 沈鸢弯唇微笑:“听你说刚刚那些,我只觉不像你会做的事,现在听你说这些道理,又觉得确实像是你会说的。” 沈祁反过来问她:“你呢?你竟然能凭计谋杀了扎那?” 沈鸢道:“不过是危急时刻的自保罢了,不用点阴谋诡计,怎么能救出自己呢?” 沈祁扬高眼尾:“初想觉得不可思议,但细想又觉得符合你的性子。”他大笑起来:“确实,这才像我的亲妹!” 两人踢马快行,又绕过一座山丘。 沈鸢忽然问:“王兄,你觉得…岱钦怎么样?” 沈祁问:“哪一方面?” “只说你对他的印象。” 沈祁沉吟片刻,才回答:“他算得上一位英主。” 沈鸢的神情便缓和又欣慰,嘴角都带了笑意。 落日西沉,沈鸢要回去了。 军营里的人再次“公主”、“公主”地叫她,簇拥着她将她送到外面。 临别前,沈祁对她说:“父母后日便能到了,他们都盼着见你。” 沈鸢又落泪:“到时我去接他们。” “不。”沈祁道:“我会接他们过来,到时我们在这里相见。” 这里吗? 沈鸢略有不解,沈祁却没有解释。 “后日再见。”他说。 沈鸢含泪:“后日再见。” 作者有话说: 之后尽量一天两更,早上九点和晚上九点,发完~ 感谢在2022-05-31 16:44:41~2022-06-01 18:32: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酒酿桃叽i 10瓶;Anyuta._.、52449778 5瓶;不加糖 3瓶;我想吸猫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0章 诛心 淮南王与王妃被沈祁接进了自己的军帐。 沈鸢便急切地想要去见他们。 穆沁对岱钦道:“居然是去他们那边, 总觉得有些问题。” 岱钦道:“能有什么问题?除非想和我们撕破脸,否则他不敢出什么幺蛾子。” 穆沁沉吟了一下,又说:“但是, 你和阿木斥也要去吗?” 沈鸢去见父母是天经地义, 但他和小王子若要去,那就是另一个层面的事了。 岱钦犹豫片刻:“我会送她过去。她不过是与她父母团聚, 出不了什么事。” 话虽如此, 他还是召来了苏木尔。 “带上亲兵,寸步不离地跟着王妃。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禀报我。” 苏木尔应下了。 沈鸢收拾了好多东西,把自己拾掇得漂漂亮亮的,站在大镜子前照了好久,又问撒吉:“我这样看着好不好啊?” 经过了这么多事, 又在草原呆了这么久, 她真怕自己会显得憔悴, 会灰暗,会让父母觉得心疼。 撒吉上前帮她理了领口和袖口, 含笑说:“放心, 特别好。” 撒吉的话有安定心神的魔力, 她这么说,沈鸢就放心。 岱钦已经在外面等着她了,他抱着阿木斥坐在马上, 旁边是她的福团儿。 他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并肩而行, 身后跟随的是朔北最精锐的亲兵队。 到了沈祁军营外, 沈鸢看到了她等待已久的哥哥, 除此之外, 还有。 她的父母。 大概是当天的日光太强烈,又或者覆盖着薄雪的地面太耀白,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 沈鸢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马,怎么进的拒马,怎么到的父王身边,怎么将脸埋进母妃怀里。 她唯一记得的,就是止不住哭泣的时候,母妃柔软的手掌在她脸上轻抚的触觉,在抚摸,在颤抖。 是她母亲的温度,是真真切切的触摸与安抚,不再存在于飘忽不定的梦境里,也不再存在于偶尔梦回的记忆里,是持久的、有力道、有温度的触碰。 是时隔两年,曾以为永远不会再见的相见。 她母妃唤她:“鸢鸢。” 她便像孩童那样从母妃怀里抬起了脸。 王妃又抹去她眼角挂着的泪水。 “我的鸢鸢。”王妃说。 恍恍惚惚,好像才在这一时刻 /p /p - 分卷阅读148 /p /p 落了实地。 沈祁柔声道:“我们进去说话吧。” 沈鸢回过神来,转头去看还守在外面的岱钦。 岱钦坐在马上,怀里的小阿木斥吃着小手朝她这里笑。 岱钦说:“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中间隔着高大尖锐的拒马,一面刺向他们,一面刺向她。两边的骑兵与步兵严正以待,佩刀与弓箭隐于身旁。 沈鸢颔首:“好。” 王妃牵起她的手,目光投在对面的岱钦和他怀中的孩子身上,少顷,她问:“这就是你的丈夫和孩子吗?” 沈鸢道:“是啊,他叫阿木斥,朔北语里是太平安宁的意思。” 王妃笑着拭泪:“你王兄都在信里说了。”又喟叹:“我的外孙生得真好啊,多像小时候的你啊。” 沈鸢说:“也很像他。” 王妃点点头:“是啊,也很像他。”忽然落泪,哽咽:“我的鸢鸢长大了。” 淮南王在左,王妃在右,一起拉着沈鸢往里走。一路上说了好多话,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到了沈祁的军帐。 坐下来,手握着手契阔。王妃的手在上,指上的金戒磨着沈鸢的指背,沈鸢的手在下,腕上的玉镯冰着王妃的掌心。淮南王则忍着泪,看着她们交谈,又说在扬州的种种。 他们能说的少,除了皇帝南逃发生的许多事,剩下的就只是日复一日的寻常日子。只沈鸢可说的多,在草原初始的不适、中途的融合、后期的险阻,能说上三天三夜。 淮南王哽咽:“不管怎么说,现在也算苦尽甘来了。” 王妃道:“那个汗王确实是青年才俊,我起初还担心是个粗蛮人,不想竟不是。我见了,又听你这样说,心里放心多了。” 沈鸢含笑:“他对我很好。” 王妃眉眼舒展。对我的女儿好,那就好。 一个身影进了军帐,在沈祁身旁低语几句。沈鸢的目光瞥到,那人她有点印象,是前日沈祁向他介绍的,原阳城城守余崇光。 只见沈祁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余崇光如得指令般转身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沈鸢觉得这个举动很怪,凭着敏锐直觉,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门口。 靠近门口的沈祁此时突然起身,走到他们这边,缓缓燃起火折子点了烛灯。 “都这样晚了吗?”王妃才发现天已经黑了:“你看看我,年纪大了话就多,一下子说到这个时候。” 天黑了,意味着鸢鸢就要回去了。 王妃很舍不得,但仍接受了这个结果,她冲女儿温柔一笑,那交握的柔荑欲松动。 “噔” 一声极轻微的响声。 是沈祁的指尖碰上了母亲的戒指,他缓而有力地向下按压,止住了母亲的动作。 王妃的手仍旧覆于沈鸢的手背上,她抬起眼,沈鸢亦抬起眼。 站在她们之间的沈祁低沉眉目,晦暗一点点爬上眼底。只听他启唇,开口:“鸢鸢,你得留下来。” “什…什么。”极其细微的询问。 沈祁道:“你不要回去。” 沈鸢睁大眼睛:“为什么?” 沈祁道:“你应该和我们回家,我们一家人,才应该在一起。” “为什么?”她却仍问。 沈祁则凝望着她,那眼神盛着亲和的抚慰,却又深含严肃的审视。他蹙眉道:“从今往日,你再不用承担和亲的使命,再没有和亲的重担,你可以正大光明地回到故土,回到父母身边。你,不愿意吗?” 淮南王意识到了什么,有些颤抖地站起身,“祁儿…”他刚想说话。 “鸢鸢,你不愿意吗?”沈祁提高声量再次问,更生出严厉责问的意味。 这责问,足以令人一凛。 片刻后,沈鸢问:“凭着什么?” 是啊,凭着什么呢? 外面就是岱钦和他的亲兵队,再外面就是朔北守军。他要她回去,可凭着什么? 沈祁缓缓抬首,面容浮于烛光中,他郑重道:“就凭我还要驱逐鞑虏,就凭这一仗还没结束。” 有些东西便在沈鸢的心里破开了,原先她可以将它掩埋起来,覆上薄薄的一层泥沙,不去想那便近似不存在…但现在不能了。 沈鸢倏地挣脱开他起身而立:“王兄,你知道他还等在外面,他的兵还在外面,他,他绝不可能同意你带我走。” 沈祁道:“我的人也已严阵以待。” 沈鸢想起了刚来时拒马之后那些兵甲齐全的士兵,想起了余崇光同他的低语,想到了他那下定决心似的颔首。 她都想起来了,串成了一组完整的猜测。 她声音微颤:“朔北的主力就在后山。王兄,你等于是在宣战,是在向他们宣战!” “我就是在向他宣战。”沈祁却道:“他与我之间,本就要一战!” 沈鸢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王妃紧紧捏着帕子站起来,拧眉盯着自己的儿子:“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没和这里的任何人谈及过,没有谈及过他私底下要求护送淮南王的车队要晚两日到达,没有谈及过为什么一定要让沈鸢在这里与父母团聚,没有谈及过很多很多。 他瞒着所有人,将这件事设想,将这件事筹划。 此刻,一切昭然若揭。 他说:“母妃,您还记得那晚我说过的话吗?我说过会让鸢鸢回来,将来我大周中兴,只会用实力对抗外族,绝不会再用任何一个弱女子和亲乞和。” “我并不是随口一说,父王、母妃,你们是知道我的,我向来信守承诺,我说到了,就一定要做到。” “现在鸢鸢就在这里,我要带她回去,让她回到我们身边,这里才是她的家。我也要让所有人看着,我中原男儿是有血性的,别人从我们这里夺走的,我们早晚会一并拿回来!” “我不管外面有谁的军队,是谁的亲兵,但如果他们敢硬闯,我营中将士绝不退让!” 正义凛然的话语在军帐上方荡开、回响,震颤了烛火,震颤了所有人的心。 淮南王支撑着身体重新慢慢坐回椅子,而王妃手中的帕子也再未松弛那千百褶痕。 只能听得到外面的风声、鸟鸣声、树叶簌簌声,在交织,在纠缠。 许久,沈祁的长长的影子漫上沈鸢的身。 他说:“妹妹,趁你还在这,跟我们回去,我送你回扬州。” 沈鸢的眼角晶莹:“我回家了,岱钦怎么办?我的孩子怎么办?” “妹妹,你傻。”沈祁叹息:“他对你而言是夫君,但你对他而言不过弱水三千之一瓢。纵使曾有些真情在,但这真情在权力面前,在大业面前,又算得了什么?这点真情,在长长久久的岁月里也会被消磨殆尽。他没有了你,也许会有遗憾,会有愤怒,但他早晚还会去 /p /p - 分卷阅读149 /p /p 找别的女人,他不会为你驻足太久。什么都会变,只有我们才是你的亲人,只有这一层血缘,永远都不会变。” 他展臂略略拢住她,擦去她的泪珠。“那个阿木斥,是我的外甥,我也很想爱他。但他毕竟混着外族的血,他终究不是纯纯正正的中原人。” 他深叹:“你刚有这一个孩子,心里珍惜,但将来你再嫁入一个清贵人家,还会有机会的,你还会有其他孩子的。” 沈鸢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沈祁脸上的动容如薄薄的一层冰雪,化开便消失。他仍温柔地擦着她的泪,言语中却透出不予余地的冷决。 “做大事不拘小节,这是我教过给你的道理,你还记得吗?在大是大非面前,你不要心软。驱逐鞑虏光复中原,乃是我大周子民的责任。” 沈鸢泪眼婆娑。 其实她早该想到,那个不破不立,愿意赌上一家人性命冒奇险以致胜,愿意独自领兵逆流北上的王兄,骨子里是怎样的人。 就是这样果决坚定,乃至冷酷的人。固有柔情,也可抛弃。 是忠臣,是孤臣。 “大是大非。”沈鸢却挣脱开他的手,他的怀抱,她的声音仍在颤:“这就是你说的大是大非吗?” “如果这都不算,那什么才算?”沈祁的目光倏地放冷:“外族侵我中华大地,辱我中原百姓,你我都是中原人,我们骨子里流的都是中原人的血,岂能与他们为伍!” 沈鸢道:“他并没有。” 沈祁道:“没有?死在他们手上,因他们而死的,多不胜数。” 沈鸢道:“可你才与他并肩作战,你知道他这一路的作为,你说过他是英主。” 沈祁道:“他的确是英主,但他是朔北人的英主。我并不是不尊敬他,只是,我与他本就是道不同。” 道不同,不相为谋。 无论为人,无论私交,无论其他。 沈鸢感到又有泪水流淌至脸颊,事实也确实如此。 这次,沈祁再次伸手:“妹妹,不要心软,回去扬州,和父母一起,这里交给我。” “不。” 沈祁的手滞在半空。 沈鸢看着他:“我不会走的。” 那滞在半空的手握紧,然后收回。 “妹妹,你傻。”他咬牙,话语里已含无法抑制的怒意:“难道就因为在草原呆了两年,就因为学了些朔北语,认识了些朔北人,就因为有了丈夫有了孩子,你就忘记了自己的责任,忘了自己的姓氏,忘了自己的家国,忘了千万将士的流血牺牲吗!” 他的怒意深重:“沈鸢,难道你要做无家无国,不忠不孝之人吗!” “沈祁!” 王妃的怒喝突如其来,冲断了他的话。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王妃几乎浑身发抖。 这突如其来的响亮责问让沈祁清醒了过来。 神色里涌上漫无边际的慌张,拳头松开,连虎口的肌肉都在颤。 他从幼年起,就饱读圣贤书,立志齐家治国平天下。少年时的他,甚至认为天下文人都与他有一样的志向。 然而事情并不如他所想。 大约是因为三王与汪淼的战乱搅乱了一切,大约是因为大余南下的消息太过震伤人心,大约是因为他亲眼见到了从北边逃难而来的难民,见到了有权有势之人却可以置若罔闻仍争得头破血流… 大约就是从那时候,挥师北上驱逐外族成了他的执念,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现在,就差这最后一步,扫荡了朔北军,就能中兴大周。 然而他的妹妹却成了阻绊,这激怒了他,叫他必要说些什么。 仇恨编织的执念,最能让人丧失理智。 亲人之间,最是相互了解,若要中伤 ,便只凭下意识的冲动,也能诛心。 但他忘记了,当初他的妹妹是因为什么原因去的草原… 是为了和平,是为了北境的安宁,是为了千万将士不再流血牺牲… 但他也忘了,当初是因为什么才令华北失守… 是内斗,是内乱,是藩王军宁愿斩断汪淼的后路也要抢先一步到京都… 她要承担的责任,早就承担了,她不能承担的责任,全起于他们自己的人! 那些不忠不孝的罪名,为什么要她来承担! 所以,他刚刚,对他的妹妹说了怎样的话? 沈祁才彻底清醒。 然后便是深深的凉意,从头漫到脚。 抬起眼睛,看到了站在那里的沈鸢。 他没能看清沈鸢此时的神态,因为他刚看向她,王妃就冲上去抱住了她,遮挡了视线。 “你离她远点。”王妃喘着粗气伸出手掌对向他:“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离你妹妹远点!” 突然一声脆响,一柄长剑滑入帐中。 余崇光冲进来,已是披头散发气喘吁吁:“跟随公主的近卫…近卫快要闯进来了!”? 第101章 大义 苏木尔奉命带近卫兵跟着沈鸢进来, 以保证能将她安全带回去。 本是要一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怎奈她进了军帐后,沈祁的卫兵就齐齐将他们拦在三丈外的地方, 再不许他们进一步。 凭着直觉, 苏木尔感觉到了一丝敌对气息。 他想上前,却仍被拦下。 毕竟是家人叙旧, 直接打扰肯定会令王妃不快。苏木尔还是忍了下来, 只要等到太阳落山,他接回王妃即可。 但就在刚刚,他看到了在帐里进出的那个中原副将,他一身甲胄,出来后身边便有许多与他同样身穿甲胄的人围上去。 直觉再次告诉他,将有事发生。 苏木尔上前, 卫兵的刀枪举起, 他大喝一声, 那副将转头看了过来。 就这么一触即发。 无需对话,光凭对视的眼神, 就能认定如今的局势。 王妃接不回来了。 苏木尔拔刀, 身后的近卫队亦拔刀。刚刚还只是僵持的两边, 立刻刀剑相向。 余崇光没料到,仅仅几十人的朔北兵能够这么勇猛!最前面的彪形大汉抡起大刀,仅凭刀背就可以将一众士兵撂倒在地。 后退间, 苏木尔已放倒一片人,向他冲了上来! 余崇光已看得清楚, 苏木尔只是刀背击人, 并不想伤人性命, 但他此刻呼啸而来, 还是令人心生胆怯。 就在这胆怯的一瞬间,苏木尔刀背已横劈过来,“咣”地一声,余崇光抓握的长剑飞入军帐。 余崇光转身奔入军帐,苏木尔身前又挡上数十士兵。 “跟随公主的近卫…近卫快要闯进来了!” 沈祁怒道:“拦下他!” 然而下一刻,三四个士兵忽地倒入帐中,伴随纷乱的哀嚎声,黝黑健硕的 /p /p - 分卷阅读150 /p /p 苏木尔持刀冲了进来! 苏木尔连战数十人,已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体力消耗快到极限,但他仍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把抓住沈鸢的手臂,要将她带离军帐。 “你大胆!”沈祁长剑出鞘,直指苏木尔。 电光火石一触即燃。然而一声怒斥怔住了两人。 “住手!” 剑拔弩张的两人均赫然愣住。 因烛光的照耀令沈鸢脸上的泪痕一览无余,如风飘零如雨洗刷,打花了她的妆容,露出惨淡的素颜。 “住手。”沈鸢再次说。 苏木尔咬牙:“是不是他们欺负娘娘!娘娘莫怕,小人拼死也将您带回去!” 沈鸢却说:“苏木尔,我没事,你出去。” 苏木尔愣住:“可…” “你不听我的指令吗?出去!” 眸光射过来,苏木尔便放下了刀。 因那眸光冷厉,与她身前的沈祁如出一辙。 “让他出去,叫你外面的人把刀收起来。”她又对沈祁道:“伤了一个人,这件事就再没有回旋余地!” 两边就这么默然相对。 片刻,沈祁抬起手对余崇光道:“让士兵将刀收起,让公主的近卫在外等候。” 苏木尔收回刀,恶狠狠地瞪了沈祁一眼,转身退出军帐。 房间里又只留下他们四人。 淮南王妃极其心疼地用帕子去擦沈鸢脸上花了的胭脂,一点一点帮她擦尽。 “没事的。”沈鸢按住王妃的帕子,扯出一个微笑:“我不要紧。” 紧绷过去,无边的慌乱与悔意重爬眼眸,沈祁倾了倾身,想要上前。 “你还想说什么?”淮南王一把拉住他,急得直跺脚:“你少说两句吧!” 本来是家人团聚,是温馨的时刻,怎么就变成这样! 淮南王气得捶胸:“你现在翅膀硬了,目中无人了,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你说这种话,是想逼着你妹妹去死吗!嗯?!” “要说忠义,先抛家弃国、不忠不义的人是谁?要说杀人,在北边杀了那么多人,在南边饿死那么多人的又是谁?王侯将相,哪一个不是高高在上,将社稷抛之脑后,将百姓的性命踩在脚下?你不去骂他们,反而来骂你妹妹,还有没有良知!” “我这个人是没什么志气的,但有一点,老子永远比儿子强,就是我还能看得清是非!我没你这么糊涂!” 沈祁的目光便长久地黯淡下去。 许久后,沈鸢低低地开口:“你们放心,我不会去死的。” “王兄,你一点都不了解岱钦。”她静静地凝望他:“他和你是不一样的人。” 他没有你冷决,没有你仇恨深重,他不会做孤臣,也不会为了所谓的大义抛弃所有一切。 这就是她想说的话。 她没说,但是沈祁听懂了。 她说:“你说的对,我在草原呆了两年,学了朔北语认识了朔北人,有了丈夫孩子,心就会自然地柔软。” “因为在和亲之前,我只有江南那一个家,但是朝廷选中了我去和亲,我以为我再也不能回来了,我的家完完全全地没有了。所以我只能尽力在草原生存,我原以为草原的人都很凶狠,但实际他们也有很好的人,会对我好会爱我,慢慢地我就在那里有了新的家,有了新的可以一起生活的人。” “王兄,那些人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也有心地善良的人,当初朝廷将我嫁出去,就没有管过我的死活。我活下来了,适应下来了,和他们建立了情谊。现在你告诉我,我要一刀斩断所有,和他们彻彻底底地对立。” “王兄,谁能够做得到?你告诉我,谁能做得到?” 沈祁低着眼,没有说话。 沈鸢道:“但是有一点,你说错了,我要留下来,并不完全只为了个人的情谊。” “掳走王妃,破坏和亲,这是在彻底撕破当初两国之间的和约。岱钦一定会率兵攻打你,就算岱钦死了,他手下的人也会前扑后继。” “但是你忘了。当初是因为什么才让大周选择和亲,不是因为便利,是因为没有实力对抗!你也忘了,当初是因为什么让皇帝南逃,是因为防守线已经被完全攻破,因为大周早就被内耗殆尽了!” “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就能扭转大周的颓势吗?你以为你那几十万人的军队就能打败朔北人吗?曾经几代人都做不到的事情,你一人又如何能做到?” “你自己去外面看看,苏木尔凭着一个人的力量,就能放倒你几十士兵,到了战场上,两军对抗,你胜算几何?” 沈祁额上的青筋突了出来,但他仍低着眼,什么都没有再说。 沈鸢道:“我从北边过来,一路上看了好多人。因为战乱没有饭吃,没有衣穿,地荒了没人种。从三王起兵开始算,仗打了两年了,这两年来死的人也够多了,百姓现在需要的根本不是什么收复山河,他们要的是能休息,能有饭吃有衣穿。你们驱逐大余用了一年,难道还要再花一年来两败俱伤吗?” 她直视着沈祁:“王兄,这就是你坚持的大义吗?” 不是严厉的责问,只是平静的、平缓的询问,但每个字都好像化作了刀子,一刀刀刺在沈祁的胸口。 他紧绷着面孔,死死咬牙,才能压下痛苦的悸动,他想将眼睛抬起来,却怎么也不能抬动眼皮迎接沈鸢平静的、却审视的目光。 最终,他只能看着地面,问:“那就任由他们继续南下吗?” “他们不会再继续南下了。”沈鸢却异常坚定:“我了解岱钦,我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我说过,他和你是不一样的人。” 她说:“让我去和他谈,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沈鸢拉过母妃的手,又拉过父王的手,温声与他们告别后,转身要走。 “妹妹。”沈祁叫住她,然后顿住好久,才又开口:“我,并不是有意说那些话。” 沈鸢道:“我知道。” 转身,决绝地走出军帐。 苏木尔还在外面等她,迎上来,朔北的卫兵就齐齐将她护住。 沈鸢先前的那股冷厉烟消云散,她面容放缓。“你们受伤了吗?” “没有。我们都在等娘娘。”苏木尔紧紧盯着她。 “陪我去洗把脸吧,别让汗王看到我这副样子。”她按住苏木尔的手臂:“苏木尔,答应我,今天这里发生的事情,你一个字都不要和汗王说。” “可是…”苏木尔有些犹豫。 沈鸢道:“算我求你。” 苏木尔抿唇:“遵命。” 沈鸢在沈祁的军营里呆了几个时辰,岱钦就在外面等了几个时辰。 从刚踏入这片土地的时候,他就观察到了中原军身上的装备、脸上的表情。 他征战多年,早有了深厚的观察力,不可 /p /p - 分卷阅读151 /p /p 能发现不了。 但是她毕竟要见父母,他不能阻拦。 他相信她会出来的,如果她出不来,那他可以等,毕竟他们是她家人,会善待她,但他不会坐以待毙,他的军队就在不远。 等到了这个时辰,岱钦的脸色已十分阴沉。手放在刀柄上,随时准备。 然而沈鸢还是出来了。 推开拒马,她走到了岱钦身边。 火光中,岱钦拉住她的手,低头却看到她一张素白的脸。 脸上的妆容没有了,早上她特地画了眉,涂了口脂,只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鲜活更美好,让父母更能放心。 但是现在她的脸完全素净,只有擦不去的红肿还停留眼角。 她明显哭过了。 心头积压的怒意被激起,岱钦紧握了一下她的手,抬目将利光倏地射向对面。 “没什么。”沈鸢却按住他:“初见父母没忍住,哭了一会,我就去洗了把脸。” 她握握他的手,说得跟真的一样。 岱钦就没有更进一步。 “阿木斥刚醒,在找你。”他说。 “那回去吧。”沈鸢展露笑颜。 第二天清晨,岱钦召来了苏木尔。 苏木尔跪地:“真的…真的没出什么事。” 岱钦却低沉嗓音:“苏木尔,我说过,所有事情都要禀报我。” 苏木尔低下头。他答应过王妃的。 岱钦道:“苏木尔,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 苏木尔伏到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6-01 22:02:29~2022-06-02 18:15: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2449778 10瓶;不加糖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2章 答案 沈鸢大清早起来, 宫婢们就进来帮她梳洗了。原先在草原时,她只有撒吉、玉姿和几个小侍女,现在伺候的人整整多了一倍, 反倒让沈鸢有点局促。 她坐在软凳上连打了几个哈欠, 看到了抱来阿木斥的撒吉。 “快让我抱抱。”她赶快从凳子上起来,摆脱了十多个宫婢的“围攻”。 撒吉就将阿木斥放进她怀里。 沈鸢拿着之前岱钦准备的拨浪鼓, 放在他眼前敲敲打打, 小家伙显然很喜欢,一直咯咯地笑。 撒吉低眉看着她。 沈鸢感受到这目光,抬起头询问:“怎么了?” “没什么。”撒吉犹豫了一下:“只是觉得娘娘从昨晚回来,就不太开心。” 本是家人团聚,即使流泪也应该内心欣慰才对,怎么会不开心呢? 她其实, 是没法掩藏的, 尤其是在洞察幽微的撒吉面前。 沈鸢又低下脸。 撒吉问:“是因为疆域划分的问题吗?” 沈鸢道:“什么都瞒不过你的。” 撒吉叹道:“其实大家心里都有猜疑, 只是没有人敢当着您的面明白说出来。” 沈鸢道:“是吗?” “是的。大家看着汗王打下这样大的疆土,又看着他迁入皇宫, 这很明显汗王将来是要做中原的皇帝的啊!我们大家心里都高兴, 谁不想来南方看看, 来京都的皇宫看看呢?可是汗王做了中原的皇帝,那原来的皇帝怎么办?他还在扬州,他的军队还在附近。大家心里都有点害怕, 怕哪天就又打起来,到时候又得一团糟了。” 沈鸢涩然笑道:“原来如此, 原来你们早就想到这一层了。” 原来所有人都翘首以待, 等着最后的走向。大家又不是傻子, 心里都有数。 撒吉又道:“昨天您去见父母, 奴婢就有点提心吊胆。因为您毕竟是他们的女儿,又是汗王妃,夹在中间,他们要是想要您回去,那便是要让自己再无后顾之忧。但是这样,汗王怎么办呢?小王子又怎么办呢?” 沈鸢的苦涩更重:“原来你连这点也早想到了。” 她一向觉得自己聪慧,却不想昨日之前,她从未想过这个可能。只因,她乃局中人,不如局外人看得清醒。 撒吉能想到,那么,岱钦会想不到吗? 其实他早就想到这个可能了吧。 其实他也早就料到军帐里发生了什么吧。 只是他任由她去了,事后也没再提及,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沈鸢幽幽叹了一声。 “吱呀”,门被推开了。 撒吉起身:“汗王。” 沈鸢便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身披阳光的岱钦。 撒吉退出去,他便走进来,走到沈鸢身边,坐到她身旁。 由远及近,他的身影面孔便愈发清晰,沈鸢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只是见到阿木斥,低眉微笑,伸手将他抱到自己腿上,然后拿出新的小玩意儿逗他。 沈鸢道:“他在你这可乖了。” 岱钦笑道:“难道在你那里不乖?” 沈鸢道:“小孩子嘛,在母亲怀里就会依赖,会哭会闹,得让人哄着,哄到他满意了。” 她学了个小阿木斥肉鼓鼓的哭脸,俏皮得很。 岱钦哈哈一笑,捏住她的脸颊打乱她的鬼脸。 “你比我会哄他。”他笑说:“我只会拿玩具逗他,幸好他知道我不会哄人,不在我这里哭,不然真得头疼。” 他抱起小阿木斥:“他长得真是像小时候的喀其,想当初他刚出生,爱哭的很,一哭就是半个多时辰,非得让诺敏抱着大家才能松口气。除了他,还有扎那也是…” 他随即清了一下嗓子,止住了。 沈鸢道:“小孩子嘛,都这样,长大点就好啦。” 岱钦却侧过脸,低下了嗓音:“孩子还是得有母亲在身边,有母亲管他教他。我这个人教不好孩子,容易没有分寸,会惯坏他。” 沈鸢转过眸子看向他,却见他仍侧低着脸,眼帘低垂不与她对视。 他接着说:“你比我会教,教福团儿都那样手到擒来,教阿木斥自然也不会差。” 沈鸢噗嗤一笑:“你拿小孩和小马比呀。” 岱钦道:“其实也差不了多少。”他又强调:“所以还得你来管教他,他也依赖你。” 这话听着有点怪,沈鸢皱了一下眉,然后抬眼去寻岱钦的眉眼,却仍是只能看到他咳了一声,然后别开眼去。 过了一会,岱钦又说:“今日杨清元来见我。” 沈鸢问:“他说了什么?” 岱钦道:“只是华北各州的安顿治理。” 他忽然掏出一张羊皮地图,将它在沈鸢面前展开来。 “经过两年战乱,各州形势已有大的变动,最北部的并、幽、冀州等现在主要 /p /p - 分卷阅读152 /p /p 是中原人与我们朔北人混居,西部的凉州人口少但混杂多,中部的雍、司各州则还是中原人居多。” 他手指划过的地方,均为人用记号标注了出来,一看就是杨清元所注。为了盘清华北各地的情况,杨清元实是做了许多工作。 沈鸢指腹压着下巴,仔细地看过这些标注。她颔首道:“其实大家语言不通,风俗不同,你占了我的地,我占了你的屋,很容易产生龃龉。” 岱钦道:“确实。这便是问题。”继而又说:“再者,天下将定,流动的平民应安定下来,荒废的土地应复耕,有些规制要建立起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粗放。” 沈鸢点点头:“是呀。” 岱钦握拳置于膝上:“我想了许久,我们草原人擅长武治却不擅长文治。到了中原,如果还按照以往的那一套,必然行不通,时间一久,反生祸乱。我既然来了,就要千秋百代,绝不会再被轻易赶回去!” “中原武治虽弱但文治却强,很多东西我们还是得向中原学习。到日后,我们的身边应有中原的文臣,我们的后代也应学汉语读汉书。” 沈鸢道:“真的吗?你真的是这样想的?” 岱钦道:“是的。” 沈鸢弯唇安然地微笑:“原本我会怕你南下后,会令我的同族人受辱,毕竟成王败寇,但你能这样想…我是很开心的。” 岱钦道:“你忘了,我会说汉语会写汉字,这些都是我父王从小教我的。后来我收了杨清元,也是让他继续教我这些。” 沈鸢歪着头问:“我一直都没真正问过,原来先汗王当年就会汉语了吗?” 岱钦道:“他很敬重中原的文人。他从前常教我,在战场上我们与他们生死相对,但在战场外,我们应敬重他们。成大事应不拘小节,如此才是君主所为。”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句话如此熟悉,沈鸢又想起昨日沈祁与她所说。其实他们两个人,明明是有很多相似之处啊。 只,道不同。 她又垂下眼。 岱钦却伸手扶起她的下巴。“沈鸢,这不是在草原了,这里百废待兴,有很多新的事情,很多新的问题,我身边需要有中原人,不只是杨清元这种…”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比我们都了解中原,你…在的话可以帮我们很多。” 他大概找不到更好的措辞了,只好说完后又清咳一声,闭了嘴。 沈鸢这才听出其中的问题来。他头一次说话这么不干脆,扭扭捏捏、东拉西扯了一堆… 沈鸢眨着亮亮的眸子。“岱钦,你究竟想和我说什么?” 岱钦才抬起暗褐色的眼睛:“沈鸢,这里有很多事情都需要你的参与。” 沈鸢盯着他:“所以,你知道了是吗?” 岱钦道:“是的。苏木尔是我派去的,所有事情他都必须禀报我,我问他他不敢瞒我。” 沈鸢轻轻叹息:“我其实也猜到了。” 岱钦的目光深深:“沈鸢,如果你哥哥要和我们打下去,我会奉陪到底。大余的军队有先发之势,都能被我打得节节败退,今日我照样能打败他。” 沈鸢咬唇:“我知道。” 岱钦又道:“他应当明白一件事。你已经嫁给我了,是我孩子的母亲,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他们想把你送过来就送来,想带回去就抢走,他们把你当成什么?把我又当成什么?他当我们朔北人好欺负?!” 他语气里有引而不发的怒意,但他脸上始终深沉,在克制。 沈鸢用力咬着下唇。 半晌,岱钦的脸色还是柔和下来,他放低了声音:“沈鸢,我知道你思念父母,但是,在这里,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和我一起去做,阿木斥也需要你…” 他没说下去,他没说“我也需要你”,因为他向来说不出肉麻的话。这也是为什么他只会叫她“沈鸢”,连个小名都没叫过。 但是沈鸢能明白。 他伸手去握她的手,她则同样握住他的手。 “你放心。”她进到他怀里:“我不会走。” 岱钦抚摸着她的乌发,那尚未簪起的秀发垂肩披散,如绸缎,在手掌下缓缓流动,洗涤尽他掩埋心底、浮浮沉沉的所有慌张与忧怕。 他长长地喟叹一声。 他要的答案,他得到了。? 第103章 诺言 这天, 岱钦派人约见了沈祁,是面对面的约见。 沈祁思考再三后,同意了。 带上精锐亲兵, 出了军营, 一路西行,到了约定的城外旷野, 他便见到了岱钦。 岱钦身后同样有一支骑兵队, 只不同的是,他身旁还跟着沈鸢。 【让我去和他谈,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这是沈鸢临走时丢下的话,沈祁知道,她说到了,就一定会做到。 现在她带着她的答复找他来了。 沈祁抱拳:“岱钦汗王。” 岱钦抱拳回礼:“沈将军。” 沈祁转过眼睛:“鸢鸢。” 唤得有几分犹豫, 也有几分小心。 沈鸢点头:“王兄。” 有一瞬间, 沈祁有些恍惚。好奇怪, 三匹马立在旷野中央,各自离着一定的距离, 好像不仅是在两方对立, 而是, 三足鼎立。 岱钦却始终抬眉扬目、神色舒朗,他说:“沈将军,如今我们共同的敌人被歼灭, 天下将定,也该谈一谈我们两国之间的事情了。” 沈祁道:“愿闻其详。” 岱钦道:“我知道沈将军北上所愿, 是要收复山河。但是我朔北也同样为开疆拓土而来, 朔北为驱逐大余苦战一年, 伤亡众多, 才令贵国收复大半河山。如此代价,决不能让我们再退回草原。” 他马鞭指地,指向平铺在三人之间的那张羊皮地图。 “我朔北大半兵力在黄河以北,贵国大半兵力在黄河以南。我的想法是,我们就以黄、渭两河为界,我已把控的,归我朔北,你已收归的,归你大周。你看如何?” 沈祁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便轻轻苦笑了一下。 他早就料到了,若要休战,当是如此。 他说:“如此,我中原腹地仍在你手,我中原的百姓仍在外族的掌控之下,大周朝廷不可能接受,我大周百姓更不可能接受。” 岱钦收回马鞭,于胸前抱起双臂:“我刚刚已经说了,既然我们来了,就不可能再回去。否则,我对不起死去的朔北将士,也对不起已留在中原的朔北百姓。” 很多事情便是这样,走到了这一步,就再退不回去。付出了代价,尝到了果实,就不可能轻易放弃。 岱钦提醒他:“请沈将军记住,当初并不是我引起贵国内乱,也不是我率先南下。如果没有朔北的牵制,想必此时 /p /p - 分卷阅读153 /p /p 大余的大军已经跨过长江,让贵国最后的净土也漫血肉。” 沈祁又看向沈鸢:“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沈鸢没有回避他投来的目光:“王兄,这已是极致。” 是她能做到的极致,也是朔北能做到的极致,或许,也会是沈祁的极致。 沈祁沉下眼帘。 许久后,他说:“这件事我一人做不了主,须使我修书一封呈交陛下。” 岱钦微眯了眼,勾唇道:“我可以等,等你或者大周皇帝的决定。” 沈祁再次抱拳:“多谢。” 岱钦拉马欲走,却被沈祁叫住。 “等等。” “怎么?” 沈祁顿了顿,随后郑重开口:“只我还有一请。请汗王能将幼妹归还。” 岱钦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怔住,而他身边的沈鸢也是一惊。 “王兄。”她低声道:“我已经说过…” 沈祁再次抱拳:“当初朝廷不顾家父家母爱女之心,使一旨圣意将幼妹远嫁草原,本已令父母心碎。如今再见,已是失而复得,又怎可再次得而复失?汗王既要山河,要成大业,就请满足在下一点愿望,令幼妹回到父母身边。” 这次他的语气里不再有那日的冷决,而是郑重、痛心疾首、乃至苦苦哀求。 令沈鸢恍然,令岱钦忡怔。 沈祁说:“在下这样做,绝非是要解决什么后顾之忧,只是想让家人团聚,我敢以性命担保,绝无虚言。” 岱钦就这么盯着他,舒朗的眉宇渐渐收拢,折出连绵山峦、凌厉山峰。这目光,足以令常人生畏。 但沈祁直视着他,仍是坦荡轩昂:“请你信我。” “我信你。”岱钦沉着眉:“只是我不明白,她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将沈鸢给你,你凭什么,敢向我提这样的要求?” 那后半句已有波涛怒意在涌动,仿佛下一刻便要激荡而出。 而沈祁只是说:“得汗王抬爱,是幼妹之幸。然失去幼妹一人,汗王还会有其他妻子,她们均可做阿木斥的母亲。但我父母只有她一个女儿,再无其他人可替代。这也是汗王要我退往黄河以南的条件,还望成全。” 他眉目之凌厉也不输于岱钦,看向他时自有另一重肃意。东西二人便相互对视,宛如在以刀剑试探。 岱钦拧紧眉心:“你把沈鸢当谈判的条件,不觉得无耻了点吗?你问过她的想法吗?” 沈祁便看向沈鸢。 沈鸢脸上哀恸,却还坚持:“我已经决定了。” 那期盼的目光便暗下去,沈祁的拳头这袖中攥着,却无处施展。他踢马上前,想要再劝她。 然而岱钦同样踢马,挡住了他的视线。 “沈将军,有件事我要纠正你。”岱钦道:“她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宠妃,她是我的妻子,是我长子的母亲,将来,还要做我的皇后!” 沈祁的眼中头一次掀起重重波澜。 岱钦怒道:“而且我也可以向你保证,以后我也不会再有其他人,这是我很早就想过的事情。你只当她是我的宠妃,可我当她是我唯一的妻子,是我朔北的一国之母。沈祁,你见过一国之母被送来推去的吗?!” 沈祁突然被震惊得说不出任何的话。 岱钦的脸色愈沉:“你没有问过我也没有问过她,仅凭臆断就敢向我提这样的要求。倘若她真的被送回去,周朝的人怎么看她,又会怎么对她,你一点点都没想过?” 他一把抓住沈祁的手臂,重重地按压又松开,让疼痛将其从愕然中唤醒。 “沈祁,我知道你的为人,我敬你孝敬父母心疼幼妹,但是这件事我不可能答应你。我提的方案,就请你自己回去好好考虑!” 调转马头,牵起沈鸢的手,要带她走。 视线敞开,沈祁的眼睛与沈鸢对上。 那潋滟明眸中亦有难以言喻的情绪,起先是别离所引的悲愁与内疚,而后,却有毫无准备的惊诧。 在对视的刹那,沈祁有了想再说什么的冲动,但终是如鲠在喉,什么,都没能再说。 他还能再说什么呢? 他竟第一次,想不出理由。 两人对视片刻,岱钦已将沈鸢的手牵起来,在等她,最终她放下了那股反反复复的情绪,调转了马头。 “王兄,保重。” 她只轻柔地对沈祁说道,身影便随岱钦远去。 风呼呼地打在沈鸢的脸上,将刚刚的那些话在脑海中翻滚千万次。岱钦拉马停下,跳下马后转身去牵她。 只沈鸢定定地站在原地,歪着脑袋定定地看他,就是不伸手。 岱钦有些无奈地笑:“怎么?” 沈鸢眨眨眼睛:“你刚刚说了什么?” 岱钦拿手搓了一把下颌,故意装傻:“我说了什么?” 说让她当皇后,只有她一个呀。 岱钦又缓缓扬起嘴角,故意似地朝她笑。 沈鸢道:“你还说我哥,你也没和我商量过呀。” 岱钦道:“我想你不可能不同意,我想你还会很高兴。” 沈鸢却又收起笑,摇了摇头:“其实你不用下这种承诺。” 想当初,那么多朔北的贵族齐齐反对,几乎要踩烂大帐的座台。 想古往今来,能这样做的君王能有几位。 这对位高权重的男人来说只是很简单的一句承诺,对女人来说却很难获得。 岱钦道:“我会去安排,你不用担心。” 沈鸢却说:“不,我不是担心这个。”她忽然敛容:“只是你提及,我就会当真。当了真,就不能再接受其他结果。” 岱钦道:“你可以当真,因我不会食言。” 沈鸢道:“我知道你不会食言,你一向说到做到。” 岱钦笑着问她:“所以,你心里还是高兴的吧?若我有了其他人,你其实会伤心。” 沈鸢横眉反问:“若我有了其他男人,你会不会伤心,会不会想拿刀砍人?” 岱钦哈哈大笑。 牵着她迎着夕阳往回走,不骑马只步行,一路步行回皇宫。 “不过做皇后应是很辛苦。毕竟你这皇后还不太一样,需得帮我处理政务安定民心才是。” “原来你叫我做皇后,是这层考虑啊。” “是啊。” “哼!那你可小看我,我一准叫你刮目相看。” 岱钦便又抚须大笑,搂着她阔步跨进殿门。 作者有话说: 预收文《行烟》 飒爽女侠客 X 死缠烂打小郡王 陆行烟从小跟着父亲学得一身好武功,凭着这身武功,她女扮男装,行走江湖无往不利。 直到这天她教训了一个疑似调戏良家妇女的臭流氓。 那流氓心里想:哪里来的不要命的毛头小子?也不甘示弱打了回去。 /p /p - 分卷阅读154 /p /p 事后,有人和她说:你完了,你知道你打的是谁吗?他可是柴小郡王! 另一边也有人和流氓说:你完了,你连对方是个女的都看不出来,是不是眼睛出问题了? 自此以后,陆行烟只想千方百计绕开这位“纨绔”。 但偏偏,一向颜控的纨绔却将灰头土脸的她记进了心里,再忘不掉。 到后来,他攥住她的手腕,手指向她的左肩:你这里有我留下的剑伤,那就是我的人了,听懂了吗? 陆行烟立刻脸红心跳呼吸急促,心想: 不是,你二臂吧!? 第104章 重担 穆沁被叫到了承德殿内。上次他只走马观花式地看了一遍宫殿, 这次才真正看清了气势恢宏的大殿。 “真好啊,真好啊!”他连连感叹。 岱钦道:“只是这地方杀气重,过于靠近边界线, 若要立朝, 得往别处迁一迁。” 穆沁回头:“怎么?有选好的地方了?” 岱钦含笑:“圈了几个地方,等沈鸢决定吧。” 穆沁便转眼看他。“那你叫我来, 是什么事?” 岱钦搓了一下手:“我在想, 咱们来了中原,有些事就得入乡随俗,也得像中原人那样立国立朝才行。” 穆沁道:“那可不!这事底下的人都讨论好几天了,就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没敢说!” 岱钦道:“大哥赞成就好。不过还有件事。” “什么事?” “皇后的人选也得定一定。” 穆沁的脸上立马浮出某种不怀好意的笑容,他没立刻回答他, 只是绕了个弯。“这?可你现在倒只有一个人啊。要不要把谷兰穆接过来?不过她父亲现在犯了错还得发落…那要不你再选一个?” 岱钦的脸色就有点沉了:“大哥。” 穆沁一捋胡须, 耸了耸肩:“是你先绕弯的。” 岱钦只好道:“大哥, 你觉得沈鸢怎么样?” 穆沁又故意说:“如果我还是像以前那样打死不同意,你会不会改主意?” 岱钦又沉了脸色:“不会, 我已经在沈祁面前承诺过了, 这也是他休战的条件。” 穆沁哈哈一笑:“你自己没和任何人商量, 就和他做了承诺,现在又来征询我的意见?不就是硬逼着我同意?” 岱钦道:“你的意见很重要。” 穆沁道:“不是我的意见重要,是你想让我去说服其他人吧?” 兄弟两个就互相看着对方, 都把对方的心思摸透了。 穆沁道:“说真的,如果还在以前, 我是不会同意的。但是你走之后, 她确实做了很多, 朔北各部的很多事她都参与过, 绝不比咱们这些大男人差。更何况。” 他叹了一声:“更何况她还能杀了扎那,阻拦住怵灵的袭击。岱钦,那个时候她满身是血地走出来,我整个人就给震惊得不得动弹,不止是我,朔北的军士们都是这样。她还怀着孕呢,有这种胆魄,还有这种计谋,如果她不做你的皇后,我真想不出还有谁了。” 岱钦的眼里便焕发出热烈的神采,他扬笑起来,上前一把扶住穆沁的双肩。 “别别别。”穆沁可受不了这么亲热:“说到底还是因为你娶到了个好女人,大家都看在眼里,心里都服气。”他又一拍大腿:“嘿,你说我怎么娶不到这样的呢?” 明知是玩笑话,岱钦还是佯装脸一沉:“大哥,她可是我的妻子。” 穆沁便抚须大笑,将岱钦又带笑起来。 穆沁道:“其他人那边你放心,有我在,这些都不算问题。而且你现在在中原人的地界上,也确实得有位中原人的皇后,如此才能得人心。” 岱钦道:“有你这句话,我放心。” 穆沁哼哼,又问:“对了,可木儿王叔该怎么办?” 毕竟他也没有参与叛乱,只是缩头不出罢了。 岱钦道:“我和沈鸢讨论过了,剥夺他的封地与军权,让他自己安享晚年吧。” 穆沁道:“呦!她还挺大肚。毕竟王叔曾要把女儿嫁给你。” 岱钦瞥他一眼:“她不是小气的人。” 穆沁笑道:“也是。” 五日后,岱钦给沈祁考虑的时限也接近尾声,他便派出杨清元去与他谈。 临行前,云琦去见他。 看到了那些灵位,上面所书皆不过“报国”二字。 云琦收回目光:“你这次去,是要再劝淮南王世子吗?” 杨清元道:“汗王命我如此,时间不能再拖,应该有个解决。” 云琦道:“那便好,早点回来。” 本是一句平常的话,杨清元却罕见地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容澹澹地答应。沉默一会,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云琦忽然拉住他的手,手心的温热传递上来。“你会回来的,是吗?” 杨清元转过眼,点头:“我会回来。” 云琦弯眼含笑:“那就好。别忘了,你还要和我们一起建衣冠冢,小妹还在等你帮我们修屋子。而且,公主也说想再见你,有很多事想和你商量。” 一件一件,千丝万缕,与这里的人关联牵扯着。 杨清元道:“放心。” 抽出了被她握住的手,还是那般矜持,一丝多余的情感也不曾流露。 云琦不解地望向他。杨清元道:“回去吧,我要走了。” 进了军营,在层层士兵的戒备下见到了主帅沈祁。 这时的沈祁正坐在位子上,神情略显颓然,已不复曾经意气凌云。 杨清元问他:“世子,请问大周皇帝是否考虑清楚?又或者,您是否考虑好了?” 沈祁握着的拳头无力地搭在摆着地图的长案上,闻言,拳头松开,手掌朝下抚过周朝收复的疆域,又抚过那些长久失去的疆域。 “也许如鸢鸢所言,这已是极致了吧。”他低声道:“终究是不能再进一步了。” 带着难以消解的壮志未酬,沈祁苦涩地合上眼。 “还有最后一种方法。” 沈祁睁开眼睛。 杨清元道:“还有最后一种方法,当年荆轲刺秦,今日亦可效仿。” 这句话一出,沈祁的眼里忽然卷起摧枯拉朽的风暴。他立目圆睁,不敢相信地注视面前这位“汗王近臣”。 杨清元古井无波:“岱钦汗王是朔北军绝对的主心骨,刺杀他,可重创朔北的士气。这件事,我可以去做。” 沈祁面容冷厉,缓声而道:“杨大人,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杨清元道:“我知道。” “你还记得你今天是来做什么的吗?”他还是不敢相信,他甚至怀疑这是岱钦的试探。 但对方微微点头:“我记得。” “那你…” “因我心里一直还认,自己是周臣。” /p /p - 分卷阅读155 /p /p 沈祁双手按住长案,支撑着身体缓慢地站起。脸上的震惊止不住,心中的震撼除不去。 杨清元低下了眉目:“您还记得我去阳城求见您的那回吗?” “你带了数十灵牌。” “是的,我说过我不会忘记这些死去的人,也没有忘记祖上的忠勇。我说过,请您信我忠勇杨家。” “但是你也是岱钦的臣子,你对他亦有忠。” “当初他救下我,我便做他的臣,是为保命也好是因畏死也罢,都不重要了。一臣不可侍贰主,我一直认定自己对汗王只以“义”字行事,以此聊以□□。但如今忠义两难全,我只能取忠而舍义,因我为周臣,忠字不可违。” 忠义,忠义二字,如此轻,又如此重。 这二字曾在沈祁心中拥有不可撼动的位置,至真至纯,一尘不可染,没有转圜余地。他凭此二字行事,可壮志凌云可气吞山河。 而如今,他听到杨清元口中说的这两个字,却是愈加苦涩难抑。 他问:“但是朝廷曾亏待过你杨家。” 杨清元道:“是,但先父教导过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可负臣但臣不可负君。虽我亦懂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但一边是我同族人,一边却是异族人,骨子里留着中原人的血,纵使君父薄待我,我也不能弃君父不顾。” 苦涩又加重一分,沉重又积压一分。 “你要杀岱钦,朔北人不会放过你。” “我原本也不打算放过自己。汗王待我不薄,我背弃于他,实在天理不容。不论成功与否,我都会自刎谢罪,绝不会苟活于世。” 杨清元垂下的眼帘重新抬起,有泪水满溢,有泪水夺眶。 沉重便彻底压弯沈祁的脊背,头一次,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问:“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就会令朔北撤兵吗?” 杨清元又低头:“我不知道。或许不会。” 或许只会更激化两国之间的仇恨,将战争推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到那时,沈鸢怎么办?阿木斥怎么办? 沈祁站在那里。 过去的一年里,当他踏上失去的土地,这里有许多忠义之士愿意舍生取义,为退守南边的朝廷献身,为中原军效力,前扑后继,络绎不绝。 这便是推着他一再往北的动力,因忠君报国,是天下文人志士的理想。纵朝廷羸弱,纵君父负我,我也愿肝脑涂地,不负君父。 忠国,便是大义。 但走到了这一步,牺牲的已经太多。忠义不再至真至纯,它可陷淤泥可堕渊涯。牺牲的,仍是许多人的生命。 大义终于化作一座大山,沉沉地压在沈祁肩头。 良久,沈祁扶住了杨清元。 “有件事我想问你。” “请问。” “依你对岱钦的了解,若他真的统治华北,华北的中原百姓将怎样?” 杨清元没有犹豫:“他会善待百姓。” 会做明君,会做仁君,也会令百姓休养生息。 这便是沈祁听到的答案,也是让重担卸下的唯一答案。 沈祁再次合目,在安静的黑暗中长长地叹息。许久后,他开口。 “不用了。”他说:“不要再牺牲更多的人了。我接受岱钦的条件。” 回到长案边,低头去看地图上已见雏形的分界线,他收归的,尽归他,岱钦征服的,尽归朔北。 如此,已是极致。 如此,重负卸尽,落寞过后,只有释然。 “回去吧。”沈祁道:“回去好好辅佐他,叫我们的百姓不再受苦。”? 第105章 终章 杨清元回去复命了。 然而岱钦却没有多么喜出望外, 好像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一般,他淡然地坐在那里,未露笑意, 只锐利如剑的双目透着无以复加的威严, 在端详底下的人。 “做的不错,我没看错你。”岱钦道:“只有一件事你没做好。” 杨清元问:“是什么?” 岱钦眸中如现深渊, 他字字清晰:“你没来杀我。” 如一道闪电劈裂地面, 瞬间照亮杨清元剧缩的瞳孔,他的表情僵硬住。 岱钦冷笑:“我说错了吗?” 杨清元低低地答:“原来您都知道了。” 岱钦道:“你当我傻吗?你以为我会真的派你一个人去却不找人盯着你?” 杨清元跪下来,膝盖碰撞在坚硬的青砖地上,磕碰出沉闷的响声。 他仰起下颌,脸上已不见往日澹然风流,取而代之的, 是惨淡与羞愧。 他道:“念在臣下侍奉多年的份上, 还请汗王准臣自尽。” 岱钦横眉凝视他, 好像要用帝王威严亲手将他碾碎。但许久后,他却没有唤卫兵拿人, 只是问:“润初, 我很困惑,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润初是杨清元的字,他这样称呼他的时候,杨清元克制的眼泪终于溢了出来。 岱钦道:“我待你不薄, 你也多次帮助过我。但现在,你却愿意为了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来杀我…”他沉叹:“难道就因为我是朔北人, 而你是中原人。” 杨清元没有回答, 但答案已不言自明。 还是那句, 道不同。 君臣二人相对无言, 沉默许久。 杨清元终叩首:“臣求一死。” 岱钦却说:“我并不想杀你。” 杨清元不敢置信。 岱钦道:“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我是真心想治好这片疆土。但其中有很多困难,没有人比你更了解。” 他指尖点着身前的案面,上面铺开的地图正是杨清元认真标注的那张。 无论如何,他的确尽了作为臣下应尽的职责,兢兢业业尽职尽责。 “我并不想杀你,我不想杀沈鸢的朋友,也不想杀我自己的朋友。” 杨清元慢慢地从地上抬起身躯。 岱钦道:“我这个人没什么朋友,但是我觉得,你能算一个。” 他屈指在案面上叩了叩:“如果你还愿意留下来,我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你们可以对我有偏见,但我对你们没有偏见。” 最终,殿门敞开,阳光为跪地的杨清元铺开一条生路。 云琦自他回来,已经焦灼地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看到他走进来的身影,倏地站起来。 “你…怎么了?”她看到了他脸上的泪痕。 杨清元道:“没什么。” 却又有晶莹的泪落下。 他喃喃道:“我以怨报德,他却愿以德报怨。” 云琦没有问那个“他”是谁,也没有问“德”与“怨”又是什么,她只微微一笑,点头道:“是呀,要不然公主为什么会青睐他呢?” 她捏起袖口温柔地擦去杨清元的泪,问他:“所以你想好了 /p /p - 分卷阅读156 /p /p 吗,会留下吗?” 杨清元透过泪眼看她。 云琦一笑:“别忘了,你还要和我们一起建衣冠冢,小妹还在等你帮我们修屋子。而且,公主也说想再见你,有很多事想和你商量。还有呀,以后说不定还要经常去各地,到时可以带上我,我也想好好看看大好河山,去大山、去江边、去海边…” 一件一件,千丝万缕,与这里的人关联牵扯着… 岱钦最终去送了沈祁。沈祁的大军将撤出京都,沈祁本人也将回到扬州。 淮南王与淮南王妃再次与沈鸢挥泪告别,只上一次,是因和亲送别的悲伤之泪,而这一次,泪中亦有欣慰。 沈鸢拉着他们的手:“放心,女儿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生活好。” 淮南王妃笑着落泪:“那就好,我知道我们的鸢鸢一向能把自己照顾好。” 说完,又叫人抬了好几大箱子过来。 淮南王道:“你母妃在家就准备的,都是你爱吃爱玩的,北方没有这些,怕你想家。还给你做了好几件衣服,也给你的儿子也做了几件。” 沈鸢含泪:“太辛苦了。” 王妃嗔丈夫:“叫你多嘴。” 话别多时。 沈祁走出军队,看到向他这里走来的岱钦。 沈祁道:“听说你想迁都?” 岱钦道:“京都不合适了,毕竟太靠南,还是得往北去一去。” 太靠南的意思就是太靠边界线,沈祁会意地笑了一笑。 “所以,以后我们两边要怎样?”他问。 “什么意思?” 沈祁望向天:“古往今来,天下总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今日是分,但总有一天还会合。” 岱钦却很有信心:“到时是我合你还是你合我,还不一定。我做皇帝,不比你们沈家人差。” 沈祁又垂首释怀:“也是。” 岱钦忽道:“不过,这些事情还是等百年之后再考虑吧,好不容易天下安定,让百姓们休息休息吧。”他伸出手:“你愿不愿意和我立誓,三代之内,不会再起战乱。” 沈祁不解。 岱钦道:“这不是两国的约定,只是你我的约定,我会教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会教我的孙子,不起战乱。” 三代啊,那应有一百年吧。 “那百年之后呢?”沈祁问。 岱钦道:“看天意。” 尽人事,听天命。 沈祁朗声一笑。 击掌三声,就此约定。 沈祁道:“还有,记住你上次说的话,好好对我的妹妹,否则我可不管什么约定不约定,照样要率兵给我妹妹讨回公道。” 岱钦笑道:“好。” 大周与朔北达成和约的消息在极短的时间内点燃了整个京都城。百姓与士兵举城庆祝,街道上住家里到处都张灯结彩,放鞭炮放孔明灯,庆祝天下安定再无战乱。 正值春季,大地回暖、万物复苏,细绵春雨,整座京都城雾蒙蒙的,与烟花红灯相映,如天上仙境。 岱钦的登基大典也在筹备当中,只草原人没有太多繁文缛节,一切从简,与沈鸢的封后典礼一起举行了。 岱钦还问过沈鸢会不会太寒酸了点。沈鸢却笑:“寒酸什么?我就喜欢简单的!” 不过她想了想,又说:“对啦,你是不是忘了还在草原的那三个姑娘啊?” 岱钦说:“什么姑娘?” 沈鸢道:“竟珠她们呀!” 岱钦长长地“哦”了一声。 沈鸢道:“我想好啦,她们想留在草原的话,就给她们一块沃地和几千只羊,如果想来这边,就给些良田。总之,让她们能有好生活过,以后若想再嫁也有丰厚嫁妆。” 岱钦瞥眼看她:“你倒是一早安排好了。” 沈鸢理直气壮:“是你说只有我的啊,那我当真了,就不能再变了。而且,谁叫我是你的皇后呢?这点权力还有的吧?” 岱钦又笑。 后来沈鸢又叫来了苏木尔。 “苏木尔,草原还需要有人守卫,我和汗王商量过了,就由你掌兵守北境。” 苏木尔惊诧:“真的?” “真的呀。”沈鸢眨眨眼:“而且,喀其和诺敏太妃也留在草原不是吗?喀其小王爷坐镇北疆,但年纪毕竟小,还是得有人辅佐的。” 苏木尔感激跪谢。 一切安排妥当。 典礼当日,百官朝拜。 颁诏令、定年号。朔北取“朔”一字定国号,是以朔国。定年号,为“平统”。 平统盛世,就此开启。 朔国开国皇帝与皇后共治天下四十余载,重用以杨清元为首的多位名家汉臣,尊重汉文化开化朔北民族,与民休养国泰民安。帝后二人共育三子一女,携手一生再无旁人,传为佳话。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大典过后,迁都的事情也被提上日程。南边的周国定都建邺,北边的朔国最终定都幽州大兴。 都城皇宫很快新修完毕,沈鸢站在大殿下,不禁感叹。 “撒吉,玉姿的骨灰带来了吗?” 撒吉道:“带着。” 沈鸢点点头:“就将她埋在新都城吧,也算回到家乡,留在我们身边了。” 待要亲自步行上殿,却不小心被裙摆绊了一下。待要踉跄,手臂忽被人扶住。 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中原面孔的侍卫。不知为何,那中原人的眼睛正大胆地盯着她看,并不避开,沈鸢莫名觉得他有些面熟。 沈鸢问:“我是不是认识你?” 那人道:“小人于大用,曾护送过皇后北上草原。” 于大用啊,他居然还在。 沈鸢想起来了,暖意升上脸颊,拉开她的笑容。她点头:“有劳。” 一路上了长阶,站在殿门外细细观赏。 忽听身后熟悉的声音叫她:“皇后。” 她回过头,看到岱钦面露微笑地走了上来,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她站在大殿门口,却见日光漫上殿门,她身段修长容貌绝丽,气度华贵再无一点当初的影子。 (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 /p /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