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大娘子不好惹》 分卷阅读1 寒大娘子不好惹 作者:侞忆 卢公子有隐疾 天尧国,隆舜十年,暮春。 天色阴沉,彤云蔽日。一阵凉风刮过,昭义侯府后院的桃林中,片片落红如雨。 正打扫院子的仆妇张婆子一边小声抱怨,一边将凌乱的花瓣扫到一处。 不提防,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从身后飞奔而来,与张婆子擦肩而过,裙摆带风,把才刚归成一堆的花瓣又瞬间刮散开去。 张婆子正要骂,一看是主人的侄女渺姑娘身边的丫鬟翡儿,便又忍了下来,朝沚兰轩的方向嘟囔着:“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沚兰轩菱花窗内,寒渺正立在书桌旁对着窗外的几丛修竹作画,忽见翡儿气喘吁吁地跑进屋来:“姑娘,姑娘!” “怎么了?”寒渺停了笔看着她,清澈灵动的双眸略带惊讶。 翡儿平了平气息,道:“刚才听南榆姐姐说,卢家大公子有隐疾,他们不想耽误姑娘,派了人来正和家主商量退亲呢。” 寒渺听了,搁了笔,徐徐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扶手椅处坐下,暗想:有隐疾? 以前一直好好的,怎么突然有隐疾了? 还有一个多月就成亲了,怎的这时候来退婚? 南榆是寒渺伯母李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她既如此说,定是亲眼所见,知晓内情的。 寒渺没言语,只是黛眉微颦,幽幽然望着风中摇曳的翠竹,似在思索着什么。 不一会儿,轻轻笑了笑:他哪里是有隐疾,不过是找个借口罢了。 她低眸看着面前尚未作完的画,脑中回想着不久前义父萧敦杨给她带来的消息:“上头让你嫁给肃国公长子卢攸,不日,国公府会派人来提亲。 “这个身份可以很好地掩护你,不过,此事上头不能出面干预,以免后宫那位听到风声,对肃国公起疑,所以你这里一定要保证婚事顺利……” “姑娘,姑娘!”星萝见她默然不语,以为她定是心中难过。 谁知等她一抬头,却丝毫不见她有任何失落、伤感之色,反而神情坚定道:“不,不能顺他的意。 “我一定要嫁给他。” 星萝和翡儿一听,很是惊讶。 寒渺暂时不能告诉她们,自己将来要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枉死的父亲雪冤。 她要与义父他们那些忠臣良将一起,一步步扳倒皇宫大殿上那个荒淫无道的垂帘听政的皇太后,为屈死狱中的父亲,为所有被太后枉杀的忠臣雪冤! 这日,黄昏时候。 肃国公府大门外,一身穿淡青色锦袍,英姿焕发的年轻公子跨着玉勒雕鞍的枣红骏马徐徐行了过来。 到了门口,刚翻身下马,便见亲随水仞奔上前来禀报:“大公子,正要去找您呢。” 青袍公子把骏马交与门房,见水仞满脸急切,不由眉梢一扬:“有消息了?” 水仞摇摇头:“不是,是昭义侯府的亲事。 “原本昭义侯听说您患有隐疾,同意解除这桩婚事,可那寒姑娘知道了却很不愿意。 “寒姑娘说她仰慕您已久,不介意您……有甚隐疾,这辈子非您不嫁。这亲事怕是退不了了。” 青袍公子微昂下巴,双眼一眯,心里冷笑: 这会儿估计半个浩京城的人都知道我卢攸身患隐疾,不能人道了,可他寒家姑娘居然还心甘情愿嫁给我,还非我不嫁? 卢攸早在得知父亲派人去寒府给自己提亲之后便找人打听过,寒渺乃是昭义侯已故的亲弟弟寒寿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昭义侯一直将她视同嫡亲闺女,怎会让她嫁给这样一位夫君? 况且寒家乃是世袭的侯爵,名门望族,祖上曾出过好几位宰辅重臣。 寒渺父亲虽没有爵位,但在世时也曾官居正三品太常寺卿。 如此大家闺秀,又正值二八妙龄,却誓死要嫁给一个不曾相识也根本不愿意娶她的无能男子,一辈子守活寡? 水仞见卢攸疑惑不解,也觉得有些奇怪:“寒姑娘这是何必呢?难道是贪图咱国公府的荣华富贵?” “贪图荣华富贵也不无可能,但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卢攸微眯了眯幽沉如墨的俊眸,“得弄清楚她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沚兰轩内,寒渺自打石媒婆去给肃国公府回话之后,便一直悬着心,只怕卢攸又想出什么后招来。 及至听到星萝来报说卢攸约她到浮云阁一见,才略略放下了心。 星萝却不免有点担忧:“姑娘,卢公子若有事叫人来传个话不就行了,做什么一定要约在浮云阁去见? “不然姑娘还是别去了,万一引来非议,说姑娘私会外男可就不好了。” 寒渺听罢拉过她的手,柔声而郑重道:“如今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肃国公府这位大公子从小桀骜难驯,叛逆不羁,我怕把他惹急了他会做出什么别的事来阻了我的路。 分卷阅读2 “倒不如就按他说的做,等到了那里再见机行事。” 星萝虽不明白她为何一定要嫁给卢大公子,但心知她是个极有主见的,也便不再多言。 傍晚,寒渺去李夫人房里问安时,便说起自己明日上午想去云江边踏春,趁着杏花盛开,赏赏杏花散散心,免得婚期近了不便出门。 李夫人寻思着寒渺大约是为了卢家的婚事烦闷,出去散散心也好,于是吩咐寒渺的乳母卫嬷嬷及贴身侍女星萝和翡儿两人陪着她去,又命两个得力的护院一同随行。 翌日上午,寒渺一行乘着马车来到了云江岸边的杏园。 眼前江波浩渺,杏花芬芳。踏青的游人或在江畔席地而坐,或在花间携手流连。 寒渺却不似他们那般惬意,虽时不时也看看江景嗅嗅花香,心里却一直想着稍后该如何应对卢攸。 在杏园游玩了一阵,估摸着快到午时了,寒渺便说要去附近的浮云阁坐一坐。 到了浮云阁楼下,下马车之前,寒渺先从包袱里取出了一顶素纱帷帽戴上。 几人走至近旁,但见浮云阁四周的栏杆旁笔直地站立着十来个护院模样的壮汉。 其中一个精瘦挺拔的年轻汉子上前两步望着寒渺抱了抱拳:“敢问这位可是昭义侯府寒姑娘?” 不等寒渺开口,星萝从旁答道:“正是。你们是何人,为何守在这里?” 那精瘦汉子道:“在下是肃国公府的护卫越风,我家姑娘已在楼上等候多时了,请寒姑娘移步。” 姑娘?不该是卢公子吗? 星萝诧异地看着寒渺。 寒渺稍一琢磨,兴许是卢攸顾及自己的名声才让手下这般说的,因悄声说道:“应该不会是别人。我们先上去。” 一行人正往楼阁里去,那越风却将寒家两个护院拦下了:“楼上都是女眷,二位就留在这里稍候吧。” 两名护院不约而同看向寒渺,寒渺点点头让他俩留下,只同星萝她们三人上楼去,一面登楼一面四下察看。 平日这个时辰浮云阁里必会有不少人来凭栏远眺,观景赋诗,而此时方圆数百步之内却一个游人都没有,看来这卢大公子定是提前做了准备,行事还算谨慎。 刚上到第三层,便听得一道浑厚而略带不满的声音传来:“都快午时三刻了,姑娘可真是姗姗来迟啊。” 寒渺透过薄纱帷帽望着前方十步开外那伟岸轩昂的青衣男子,樱唇微绽:“出门在外难以准确知晓时刻,还请卢公子多包涵。” 卢攸单手握着一卷字画状的物件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寒渺面前的素纱上,语含惊讶:“你认得我?” 寒渺道:“前不久在媒人给的画像上见过公子的尊容。” 她没有说,早在两年多前,她便已认识他了。 今年里,有几回陪李夫人外出游玩时也曾远远见过卢攸,只不过卢攸不曾看见她。 卢攸停住脚步,慢慢展开手中的画卷:“你认得我,我却不认得你。 “你这样戴着帷帽我怎知你是不是我要见的寒姑娘?” 寒渺微抿了一下檀唇,抬手将眼前的素纱一揭,一双澄净的秋眸直直地看着卢攸。 目光交汇的刹那,卢攸恍惚间不自觉眨了眨眼。 他想到了自己一直放在心上的那位姑娘,那姑娘也有着一双澄净如清泉般的眸子。 与寒渺很像,却又似乎不太像。 寒渺见他只是怔怔地也不言语,忍不住问道:“可与画像上一样?” 卢攸回过神,看了看手中石媒婆给的寒渺的画像,心下鄙夷:哪儿找的破画师! 形貌倒有四五分像,神情却是一分也没有,简直呆板至极。 一股无名火窜上来,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寒渺不知他何故变了脸,但也无心细究,只道:“公子若是对我的身份没有疑虑了,不如就说说来意如何?” 卢攸很快平了平心绪,一面把画像卷起,一面看着寒渺:“我的来意姑娘想必早已清楚—— “我要你答应解除婚约。” “我不答应。”寒渺说得无比干脆,无比淡然。 卢攸手中一顿,上下打量了寒渺一眼,口中冷嘲:“姑娘好歹也是名门贵女,不会找不到好人家,何必要勉强别人娶你? “不会真是对卢某倾心已久吧?” 星萝和卫嬷嬷等人听了,暗暗相觑。 昨日自家姑娘口口声声说对卢公子仰慕已久,非他不嫁,家主和夫人听了都深信不疑,但她二人却知道姑娘那番话绝非发自真心。 寒渺没有回言,但直视着他的双眸,不轻不重地反问:“那么公子又为何一定要解除婚约呢?” 卢攸唇角一抿,故作镇定:“我有瘾疾,莫非你甘愿嫁给一个废人?” 判若两人 寒渺悠然一笑:“公子患瘾疾是假,想为心仪之人守身才是真吧。” 分卷阅读3 卢攸惊讶地眯了眯眼。 寒渺道:“坊间传闻,两年多前,公子从益州舅父家回京时在洛江上邂逅了一位美若天仙的姑娘。 “当时公子不慎得了风痧病,是那位姑娘出手相助,医好了公子的病,公子由此对她一见倾心。 “但不知为何,那姑娘却在半路上不见了踪影,公子派人四处寻找,一找找了两年多,仍然一无所获。 “公子对那位姑娘情深不移,定要找到她娶她为妻,因此后来一直百般推阻,不肯与别家姑娘定亲,自然也想要破坏掉和我的这桩婚事。 “不知我说的可对么?” 卢攸定定地凝视着她,大步逼近前来:“你既然都知道,为何还执意要嫁进卢家?” 见他气势迫人,卫嬷嬷和星萝忙挺身挡在寒渺面前,翡儿一把拉着寒渺往后站。 寒渺却面色不改,轻轻分开卫嬷嬷和星萝,示意她二人放心,而后看着卢攸,从容不迫道:“因为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卢攸心下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姑娘长得可不像是我要找的人。” 寒渺见他显然并不相信,直言解释:“那时我是易容乔装过的,容貌和现在确实不太一样。 “而且,那时候我十三岁多,如今已经十六岁,样貌身量自然会有变化。” 卢攸嘴角一扯:“换句话说,你根本无法证明你和我要找的姑娘是同一个人。 “再者,若当真是你,怎的两年前不来相认?” 两年前寒渺还没接到上头的旨意让她嫁入卢家。 而且她那时是乔装过的,若相认,卢攸难免不会怀疑什么,因此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的另一重身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时我还未及笄,也并不知会有今日定亲一事,怎好贸然去相认?”寒渺淡然答道,继而又想到了一点,“公子当时得了风痧,脖子红肿,脸上身上都是红疹,发热头痛,眼角出血,是我给你看过之后开了方子让你的小厮去抓药,还给了你一瓶随身带的药粉。 “这些公子应该还记得吧?” 卢攸有些不以为然:“会治风疹的并非只有姑娘一人,姑娘说的这些也未必就是你亲身经历的。当时我身边跟着好几个人,保不定有没有人同外人说过些什么。 “若像你这样,谁都可以来冒认了。” 他这还是怀疑自己是冒充的。寒渺不自觉抿紧了唇。 她已不大记得自己那次易容后的模样了,即便是记得清清楚楚,她也无法再将自己装扮得跟那时的容貌一模一样。 当时她身边只有义父一人,若让义父来作证,卢攸肯定也不会相信。 不行,不能让他破坏这门婚事。 既然与他当面锣对面鼓地对质行不通,那不如来点软的吧。 都说男人容易对柔弱女子心软,若自己扮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兴许也能激起他一丝丝愧疚? 想及此,寒渺乌眸一转,脸色瞬间变得凄凉无助,声音也软了两分:“公子既然不肯信我,我也不多说了。 “只是,公子一心想要违背父母之命退了这门亲,这对公子而言算不得什么,可对我一个闺中女儿来说却是莫大的伤害,我以后怕是再难觅得好人家了。公子可有想过?” 旁边的星萝和卫嬷嬷见了不禁暗暗感叹:自家姑娘什么时候学会变脸了? 以前她何曾这般故作忸怩过? 卢攸不料方才还伶牙俐齿的寒渺突然一下子跟变了个人似的,仿佛是自己欺负了她,一时有点无措:“我到时自会请家父托人给你另寻一门好亲事,补偿你。 “京城中勋戚人家众多,不是什么难事。” 寒渺一见这招有效,立马仰面看着他,满眼坦诚地说着半真半假的话:“别家的公子要么年纪太小,要么已有妻室;不是相貌平平,便是才学不佳,更不像公子这般痴情不移,重情重义,实在不是良配。” “咳咳……”卫嬷嬷听得老脸一红。 星萝和翡儿都低着头使劲忍着笑。 卢攸一向觉得自己脸皮挺厚的,听了她这话也禁不住耳根发烫,心道: 有这样的大家闺秀么?当着男子的面说这些竟一点也不害臊? 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居然碰到一个比自己脸皮还厚的。 他不由又打量了寒渺几眼,却什么也没打量出来。 寒渺仍旧一脸从容,往下说道:“公子是因为还没找到那位意中人,所以才不愿成亲,可谁又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找得到那个人呢? “倘若一直找不到,公子便一直不成婚么? “即使公子这么想,恐怕令尊也不会答应。 “既然横竖都要成婚,何不就按照令尊的意思来呢?至少我不介意婚后当个摆设。” 卢攸神色微顿,半信半疑:“你当真不介意? “一辈子独守空房,孤独寂寞,你也受得了?” 寒渺 分卷阅读4 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唇:“那都不算什么。” 卢攸轻笑:“只怕说得容易,做不到吧。” “我虽非君子,却也从不食言。”寒渺眸光坚定,“你若不信,我可以立字为证。 “日后你可以对我不闻不问,任你是去找那位姑娘,还是纳妾收房,一概与我无关,你权当没有我这个人便是。 “以后你若找到了那位姑娘,要娶她,我会立刻给她腾出正妻的名分来,只要你能让我在卢家有一席之地。” 卢攸静静看着她,越看越觉得捉摸不透。 寒渺却微微一笑:“公子何必顾虑那么多?不过是添了一口人,莫非偌大的国公府还养不起我一个弱女子?” “你不必激我。”卢攸凝着寒渺双眼,忽然间心底窜出一个念头: 她如此想要进我卢家的门,其真正缘由肯定绝非像她所说的这般简单。 她到底有何图谋? 此一疑念犹如疯长的藤蔓一般霎时缠绕住了他的心,越缠越紧。 他想要将其彻底解开。 “好!那便如你所愿。”卢攸淡淡开口。 寒渺还在暗自琢磨着该怎么软硬兼施,不曾想他就这么答应了:“那,婚事照旧?” “一切照旧。”卢攸侧过头去看了看窗外,“你们先走。” 寒渺明白他这是为了防止有人看见他二人一同出入浮云阁,给她招来闲言碎语。 “多谢公子。”寒渺朝他行了一礼,带着卫嬷嬷等满心愉悦地下楼去了。 卢攸瞥见她转身之际脸上露出的那一抹笑容,那般轻松,那般真实,显然是发自内心。 那样的笑容让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寒渺,与方才那个冷冷淡淡令人琢磨不透的她判若两人。 卢攸立在浮云阁的窗户旁,静静地望着寒渺上了马车渐渐走远,直到远到看不见了,才恍然回神,步下楼去。 这边寒家马车内,久未开口的卫嬷嬷终是按捺不住了,面带忧容地看着寒渺:“姑娘方才说的那些老婆子听了实在不好受。” 她是寒渺母亲的陪房,也是寒渺的乳母,十多年来一直对寒渺忠心耿耿,寒渺在她心里既是主子,又如同亲生女儿:“姑娘今后的路还长得很,有什么天大的事值得姑娘赔上一辈子呢? “若是令先尊还活着,定不会同意姑娘这么做。 “便是现在的家主和夫人若知道了,想来也不会同意的。 “姑娘是有什么苦衷吧?不如咱先告知家主和夫人一声,让他们帮你做主?” 寒渺低头默了片刻,道:“别人都做不了主,只有靠我自己。” 卫嬷嬷上下端详着她,虽不太明白,也知道不该再盘根究底:“姑娘真的想好了? “照这样嫁过去,以后大半辈子可怎么熬!” 寒渺眼睫微微一闪,语气仿佛看破红尘似的:“其实也没那么难,若是有幸,过个三年五载或者十年八年,我便能熬出头了。 “爹娘倘若泉下有知,也许会感到欣慰。” 卫嬷嬷听她话里有话,可一时又不大明白,只看出她有很沉重的心事不愿明说。 仔细回想,姑娘似乎是从五年前先主人去世之后便从没真正开心过,面上总是淡淡的,话也少了许多。 尤其后来姑娘的幼弟得病夭折,母亲因承受不住丧夫丧子之痛也病逝了,姑娘此后便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一切都是从先主人的离世开始改变的。 难道姑娘还在为先主人的死无法释怀? 记得当年都说是先主人因上朝时进言直谏触怒了太后,太后大发雷霆,以忤逆之罪把先主人下了大狱。 没过几日,先主人便命丧狱中…… 寒渺见卫嬷嬷垂头不语,想是在为自己忧心,便笑着宽慰她:“嬷嬷别担心,我有分寸,绝不会委屈了自己。” 卫嬷嬷见如此说,也只得由她:“老奴晓得姑娘打小就聪慧,做什么事之前心里一定早就想好主意了。 “老奴也不多嘴,只求姑娘凡事三思而后行,切不可以身犯险。” “嗯。”寒渺点头答应。 正午时分,江边杏园里的游人有的回家了,有的去饭铺用午饭了,四周很是安静。 马车路过江边堤岸时,寒渺撩起车帘想随意看看风景,忽然听得“嘶——”地一声,马车猛地一阵剧烈晃动,马也失控地狂奔起来,直直奔向了江中。 车夫驾驭不住,又听见“嗖”一声响,那马儿便直愣愣地栽倒了,“扑通——”马车也整个侧翻在了水里。 冷箭 这里卢攸离开了浮云阁后,本欲前往京城里最大的酒楼琼楼去用午膳,哪知刚到杏园便听见一阵尖锐的嘶鸣声。 循声望去,便隐约看见有辆马车栽在了江里。 他忽然想到寒渺他们才离开不久。 此时四周没什么人,一定是她的马 分卷阅读5 车。 这么一想,卢攸立刻策马赶了过去。 马车里三人都跌入了水中,幸而水还不太深,马车又是侧翻,三人便屏住呼吸去拨门帘要往外游。 卢攸到了江边翻身下马,脱掉外袍,大步趟着水靠近马车,从外面撩起了帘子。 寒渺识水性,从车里将卫嬷嬷和星萝先推了出来,卢攸将两人一一带到了浅水处,转身正要去拉寒渺,只见寒渺早已游了过来。 同时,随行的寒府也已冲过来把车夫救出,所幸大家有惊无险。 卢攸看了一眼受了箭伤的马,还有车厢上的羽箭,眉头一皱问寒渺:“怎么回事?” 寒渺揩了揩脸上的水珠,环顾四周,目光透着凉意:“有人放冷箭,想让要我的命。” 卢攸微惊:“什么人?” “当然是视我为仇敌的人。”寒渺说罢,命护卫将马身上的两支箭拔下来,与众人一同回到岸上。 卢攸拿过一支箭看了看:“此箭工艺粗糙,像是随便找了家铁匠铺做成的,兴许是江湖中人或者绿林草寇。 “你以前得罪过这些人?” 寒渺一面拧着湿透的衣裙,一面回道:“没有,不过,我可能得罪了他们背后的主谋,而且这个主谋多半与公子有关。” 卢攸诧异道:“何以见得?” 寒渺道:“我以前从未与人有过嫌隙,更别说是你死我活的深仇大怨。 “即便是有,为何那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和你定亲、见面之后来报仇? “最说得通的解释便是我和你定亲妨碍了她的路。” 卢攸琢磨了一瞬,心下暗惊:“你是说想害你的人,是某个想和我成婚的女子?” “不错。”寒渺淡然看着卢攸,“据我所知,近一年内有十七户人家有意把姑娘嫁给公子你,其中有两户人家的女儿对公子十分倾慕。 “一个是浚国公嫡女甄红依,一个是鸿胪寺卿幼女裴昭雨。” 卢攸星眸黯了黯:“你怀疑哪一个?” 寒渺道:“鸿胪寺卿与家伯父是多年好友,她女儿裴昭雨是家伯母的义女,应该不会害我性命。 “但浚国公嫡女便难说了。” 一时间两厢沉默。 彼此心里都清楚,浚国公是当今太后的表哥,笑面虎一个,背地里害起来人从不手软,要对付昭义侯的侄女也不过是他动一动手指头的事。 何况寒渺的父亲身上还背着忤逆的罪名,寒渺当年能得幸免于削籍为奴,全赖一些大臣向太后求情,求太后顾念寒家祖上曾为高祖打江山立下汉马功劳,宽宥寒渺。 太后见寒渺一介弱小孤女没什么威胁,才肯罢休。 “这件事我会请家伯父帮忙查清楚,希望公子不要干涉。”寒渺浑身湿漉漉的,很凉,不禁打了个喷嚏。 卢攸听说不让他干涉,莫名地有点不爽快:“先回去吧,别感了风寒。” 又见寒渺全身尽湿,若不坐马车,路上多有不便,便让越风几人把寒家马车拉到岸上,套上他自家的马,叫寒渺等人坐着回府。 寒渺因没有推辞,道了声感谢便上了车。 卢攸转身跨上骏马,打道回府。 刚进了庭院便看见水仞来报说家主卢维瑨正到处找他,让他赶紧去正堂。 卢攸快步走去,到了正堂门外,却渐渐放慢了脚步。 抬眼瞧见父亲卢维瑨正安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他大步迈进门槛,一脸疑惑:“父亲有何要事找我?” 卢维瑨听了,眉头一皱,把茶盏重重往旁边的案几上一放:“你还问我? “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是怎么回事?你几时成了废人了?哪个庸医和你串通一气的,把人给我叫来!” 他是一个时辰前无意间听下人说起卢攸暗地里派了石媒婆去退婚的事,气得他当场大发雷霆,还罚了那几个替卢攸瞒天过海的小厮一个月月钱。 卢攸早已见惯了父亲的炮仗脾气,浑不在意地挑了一下眉头:“没人和我串通一气。” 卢维瑨豁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没人串通?那便是你自己编派自己? “为了搅乱为父给你安排的亲事,你怎么什么都做得出来?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还有没有家法规矩了?” 卢攸正欲答言,忽而瞥见一个满头珠翠的娇美妇人如风吹杨柳般袅袅婷婷地走来,当即把话咽了回去,面色倏然冷了几分。 此妇人正是卢维瑨的偏房柴含璧。 卢维瑨娶过两房妻室,原配郑夫人,生有长子卢攸,不幸在他三十七岁时病逝了。 三十九岁时,朝中太尉柴纬为了拉拢他,把姬妾所生之女柴含璧嫁给他为贵妾,后柴含璧生了幼子卢伋。 四十岁时,因母亲卢太夫人病重,无人持家,他便续娶了赵氏夫人。 可哪知“人有旦夕祸福”,半年后,赵夫人在一次去法光寺上香回来的路上,马车忽然侧翻,连人带车滚下山坡 分卷阅读6 ,赵夫人当场头破血流而亡。 由此,外面便有了他克妻的传言。 卢维瑨自己也信了这一说,便决心不再续娶。 如今他后院只有柴含璧等四个小妾。 这会儿,柴含璧早在门外便听见他父子二人起了争执,进了屋赶忙走到卢维瑨身旁软声劝慰:“好好的,怎么又吵起来了? “大动肝火对身子不好,来,喝口茶去去火。” 说着,给卢维瑨的茶盏里添了茶,眼里满是关切:“大郎的脾气您又不是不清楚,何苦总是往心里去?” 卢维瑨接过茶,大喝了一口,心里的火气却丝毫不减,双目直瞪着卢攸:“越大越不成体统!” 卢攸嘴角滑过一丝冷笑:“您说得对,这个家确实不成体统。 “您还是赶紧再娶个继室夫人吧,否则这内院可真要乌烟瘴气,坏了家法了。” 柴含璧闻言,神色微僵。 卢攸说罢,抬腿便往外走。 “你又要去哪儿?”卢维瑨高声问道。 “吃饭。”卢攸扭头看着他,忽然想到什么,刻意规规矩矩地向卢维瑨揖了一礼,“敢问父亲,儿子可以去用午饭了么?” 卢维瑨本来还想再训斥他几句,一见他这副故作老实的模样顿时所有的斥责都堵在了口中,只不耐烦地冲他挥了挥手。 卢攸直起身,昂首阔步往饭厅去了。 自从母亲去世以后,他与父亲便逐渐生疏了。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缘故,也许是觉得父亲薄情,也许是长大后渐渐懂事,看不惯卢维瑨的为人,总之两人说不上几句话便会闹得不欢而散。 “真是老天爷派来降我的!”卢维瑨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叹了口气,“小时候多乖巧懂事的孩子,哪个见了不夸上几句?怎的长大了就成了这样? “唉!许是因为她母亲走得早……” 提及自己的元配夫人,卢维瑨不由心生感伤,陷入沉默。 柴含璧见状,紧抿着朱唇,面上不显,心里却登时升腾起浓浓醋味:又是这副样子! 每次提到那个女人他都是这副样子! 那女人都死了十年了,他还做出这副深情的模样给谁看? 既那么深情,后来为何又娶了姓赵的? 柴含璧心底冷笑了一声,立马压下滚滚妒意,现出一脸解语温柔:“夫君对郑氏姐姐情深义重,合府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着实叫人羡慕。 “姐姐走了以后夫君迟迟不肯再娶,后来为了内宅安定才娶了赵氏姐姐。可惜赵姐姐福薄,不到半年又出了意外。 “如今府里无人执掌中馈,许多事都乱了章法,有时候应酬起来也多有不便。 “别的不说,就说下个月大郎娶亲这一大摊子事全由他二婶婶代为操持,虽然二婶婶办得无不周到,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方才大郎有句话说的对,夫君还应该再续娶一位主母回来掌管内院为是。” 卢维瑨捏了捏眉心,站起身来:“内院之事等寒家姑娘过了门,全都交给她便可。 “她早晚都要挑起这个重担的。” 一面说着,一面往门外走。 柴含璧心里一梗,跟上前软言道:“寒家姑娘年纪太轻,又是小辈,以后应付起叔伯祖翁辈的事体来,恐怕分量不够,就是底下人也可能不会服她。” “分量不够?”这话卢维瑨听得不太顺耳,“将来整个肃国公府除了我,还有谁是她长辈?她是长子长媳,掌管内务不是合情合理? “我卢家家风严明,一旦定了她管家,那些叔伯长辈没人会看轻她。” “夫君说得是,妾身也不过是略有些替寒姑娘担忧罢了。”柴含璧见他心有不悦,忙笑着岔开话,“午饭都摆好了,妾身伺候夫君用饭。” 卢维瑨没言语,一边捋着巴上的美须,一边迈步出了正堂。 柴含璧微垂着头跟在其后,娇艳的面庞上渗出阵阵恼意。 傍晚,柴含璧回到自己住的偏院丁香苑。 按照卢府家规,妾室本没有单独的院落,但柴含璧因是太尉之女,碍于太尉是太后的亲信,气焰太盛,卢维瑨才给她单独备了一个靠近正房的院子。 且说此时,柴含璧的陪房胡婆子外出办事回来,刚踏进院里便看见婢女春盈低着头捂着脸哭哭啼啼地直奔自己跑过来:“当心!” 春盈吓了一跳,惊愕地抬起头。 胡婆子见她脸上有一片红印子,便知她又挨了柴含璧的打:“柴娘子这几日心里不痛快,你要小心点儿服侍。” 春盈没答话,抽噎着跑开了。 胡婆子摇了摇头。 柴含璧平日在卢维瑨面前温柔解意,可一旦不高兴,私下里发脾气无缘无故打骂婢女的事是常有的,胡婆子一介下人,即使见了觉得不妥也不好说什么。 只一径来到卧房,见柴含璧正蓬松着头发绷着脸呆坐在菱花镜前,忙快步走过去:“ 分卷阅读7 娘子该梳妆了,一会儿还得伺候家主用晚饭呢。” 柴含璧眼皮动了动,冷冷道:“梳什么梳,他说了晚上要让秋萤那个小贱人伺候。 “这几日,他不是去姓梁的房里,就是去找秋萤和翠绫那两个,我这丁香苑哪里留得住他?” 胡婆子拿起妆台上的乌檀木梳一面给她梳头,一面劝道:“家主一个月总有半个多月在娘子房里,梁氏她们三个加起来也不及娘子您一人,合府上下谁不知您是最得宠的?又何必为这个烦恼?” 柴含璧轻哼一声:“这样的得宠算得什么? “我给他生了儿子,父亲当年好几次明里暗里示意他扶我作正室,他都以各种理由推脱,宁肯从外面娶一个家世不如我的进来。 “如今这府里五六年没有主母,他宁愿找他二弟妹来代管,宁愿将来交给那个女人的儿媳妇也不肯交与我,你说我这也算是得宠么?” 胡婆子也想不明白卢维瑨为何如此,只好宽慰道:“这都是卢家的家规,侧室地位不得高过正室,您也知道的。 “家主他是这一脉的长子,自然不可违背祖上定下来的规矩。” 柴含璧心有不甘:“说到底,他们就是嫌我是庶出,嫌我生母身世不好,即便我爹是当朝太尉,即便我生了儿子,他依然瞧不上我。 “以后,那个女人的儿子袭了爵,儿媳妇又当了家,还能有我们母子的活路吗?” 胡婆子知道,柴含璧对那位已经去世且素未谋面的郑夫人妒恨极深,尤其是在有了自己的儿子卢伋之后,更是连嫡子卢攸也憎恶起来。 卢维瑨只有卢攸和卢伋两个儿子,平日对二子都是尽量公平,但柴含璧能感觉出卢维瑨心里更偏爱卢攸。 她曾见过郑夫人的画像,卢攸长得跟郑夫人极为相似,都是一样地貌美倾城,只不过卢攸的眉宇间更多了几分阳刚之气。 胡婆子明白柴含璧的心思,也和柴含璧想的一样,不过却不敢表露出来:“娘子多虑了。小公子也是家主的骨肉,家主怎可能任由别人欺负他?再说您背后还有太尉府这座大靠山呢。 “依老奴看,那寒家的不足为惧。” 柴含璧仰面看她一眼:“怎么说?” 胡婆子道:“大公子本就不想娶她,她嫁过来,一来年纪轻不经事;二来不得丈夫体恤,将来能不能母凭子贵也不可知;三来娘家势力又远远比不上您,她可拿什么同您抗衡呢? “您只需在她刚进门还未立稳脚跟之时,把她死死拿捏住了,以后自然便可安枕无忧,甚至还能让她听命于您,不也等于把管家权交在了您的手中吗?” “不错,那我就等着她嫁进来好了。”柴含璧眼前恍然一亮,连连点头,心里稍微舒坦了些许,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我让你找的人找好了吗?可要抓紧了。” “正要禀报娘子呢,找到一个有八分像的,明日就能到都城了。”胡婆子道,“不知是直接让他们带来给娘子看,还是先安置在别处?” 从中破坏 “先给她找个小院子住着吧,还得找人教教她才行。”柴含璧心里暗暗盘算起来。 与此同时,浚国公府邸后院。 浚国公嫡长女甄红依正坐在卧房内等待消息。 寒渺推断得不差,想暗害她性命之人正是甄红依。 甄红依自从得知卢攸和寒渺的亲事定下之后,便暗暗对寒渺怀恨在心。 她对卢攸倾心已久,如何能甘心看着别的女子坐上卢攸妻子的位置?思来想去觉得最能根除后患的法子便是让寒渺从这个世上消失。 然后找人散播谣言,称卢攸命中克妻,到时别家姑娘一定望而却步,而后自己便让父亲再次去国公府提亲,不怕不成了。 于是她暗中让自己乳母的儿子胡兴去外面觅得一个落过草的汉子,名叫鲍耀的,趁寒渺今日外出之时尾随其后,等到马车路过江边时隐匿在杏园中放暗箭,欲使寒渺连人带车坠入江中溺亡。 “姑娘!姑娘!”乳母曾婆子急匆匆跑入卧房。 “怎么样了?死没死?”甄红依圆睁着一对杏仁眼看着曾婆子。 曾婆子苦着脸怨道:“没成。只射到了马没射中人,又碰巧被卢大公子撞上了,把人给救了。” 甄红依一听,心里“腾”地冒出一团火来,雪白的瓜子脸一片赤红:“他不是号称江湖豪侠箭无虚发的吗? “怎么射个马车里的人都射不中? “姓寒的人怎么样了?受没受伤?” 曾婆子见她满眼怨怒的样子吓得发虚:“好像……没受伤,此刻想必已经回家了。” “废物!要你们何用!”甄红依怒火中烧,已全然不顾什么大家闺秀的身份了,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在房里不停地踱步,口中愤愤,“就这么让她逃过了一劫!就这么等着她嫁进卢家?不行,不行! “得想办法,得赶紧想办法……” 曾婆子一双 分卷阅读8 三角眼咕噜一转,像是要将功折罪一般赔笑道:“老奴倒有一个法子,不知道能不能行。” “什么法子?快说。” 曾婆子笑嘻嘻地:“那卢公子不是一直在找他心仪的姑娘吗?我们就给他透露一点那个姑娘的消息,让他去找,要他到时候没法赶回来成亲,让那姓寒的成为全京城的笑话! “寒家好歹是侯爵之家,也是要颜面的,说不准昭义侯一气之下就不和卢家结亲了呢?” 甄红依寻思了片刻,瞬间换了脸色,“呵”笑了一声:“好!就这么办!” 忽而又想到什么:“你打听到那女子的下落了?” 曾婆子道:“哪里用得着打听这个,就随便编个谎,就说在外地的某个州县,越远越好。 “卢公子晓得了必定再远也会去的,咱们就让他赶不回来。” 甄红依颔首称好。 而后,甄红依让胡兴在卢、寒婚期将近之时,私下找人把捏造的消息透露给了越风,越风立刻禀报给了卢攸。 卢攸得知后当即带了人马动身去寻。 光阴倏忽而过。 寒渺虽猜测上次应该是甄红依要对自己下手,但因无实据,近些日子也没见甄府有任何异动,便暂且不去理会。 她自己则足不出户,凡事多加留意,以待顺利嫁入卢府。 这日上午,趁着无事,便在卧房里查看伯父交还给她的家产单子。 四五年前,她父母先后去世,母亲庄氏临终前将十二岁的她托付给唯一的嫡亲伯父昭义侯寒缜抚养。 庄氏把所有家资中的三成给了昭义侯,用作抚养寒渺至出嫁这数年间的使费;七成留给寒渺作妆奁。立了文书,请了寒家几位族老做见证。 如今四年过去,那三成家资只花去了不过一点零头。 昭义侯往日与兄弟一向亲厚,并不贪图兄弟遗下的家财,欲要将剩下的悉数还给寒渺,但寒渺分文未收,只留下了给她的那七成。 卫嬷嬷得知后,笑着对寒渺道:“姑娘做得对! “以后侯府便是姑娘的娘家,有了侯府当依靠,姑娘在婆家也有底气。 “家主和夫人这几年待姑娘也很不错,这回又给姑娘多添置了一副嫁妆,那些家产拿来报答他们也算是姑娘的一点孝心。” 寒渺听了很觉欣慰。卫嬷嬷比身边其他人都懂她。 “姑娘,”星萝从门外进来,“萧将军来了,说想见见您。” “义父来了?”寒渺抬眸,眼底涌过一缕波澜,一闪而逝。 萧敦杨官居从三品明麾将军,是寒渺父亲生前的结义兄弟,亦是寒渺姐弟的义父,数年来对连失至亲的寒渺颇为照顾。 星萝点点头:“是,还有萧公子,就在花园亭子里呢,家主让您过去一趟。” 寒渺将家产单子收好,起身出了卧房。 义父和义兄来此定是上面有什么新的旨意要传达给自己。 不一时,寒渺来到凉亭旁,朝几步远处那个魁伟壮实的背影唤道:“义父。” 萧敦杨转过身,望着寒渺走近,两只鹰一般锐利的眼睛立刻笑成了两弯月牙:“丫头气色不错!” 寒渺也微笑道:“您也还是那么精神。” 旁边一个身着墨蓝锦袍年轻俊雅的公子自寒渺一出现便把目光定在了她脸上,俊眼含笑,柔声唤道:“渺儿。” “兄长。”寒渺打量了一下数月未见的义兄萧弛,见他仿佛清减了些,不知是否因为太过忙碌了,没有好生休息,想问一问又止住了。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她早已隐隐感觉到了萧弛对自己有着别样的情谊,但如今她已和别人定亲,不论她是有心还是无心,有的话都不宜再说出口。 为了不使气氛尴尬,寒渺意有所指地岔开话题:“这半年来,老家一切可还安好?” 三人都明白“老家”不单单指萧敦杨的家乡。 “都好,这不刚回京就听说你快出阁了,特来道个喜。”萧敦杨一边回答一边悄然四顾,趁附近无人,忽然压低了声音,神色肃然,“上头的意思,你到了卢家先站稳脚跟,旁的事不要想。 “上次抄给你的那份卢家的家谱都记住了吧?” “记住了。”寒渺早已明里暗里悄悄将卢家各房的情况都打听清楚了。 萧敦杨满意地点头:“肃国公那个小妾柴氏是太尉柴纬最宠爱的女儿,柴纬也是那边的人,你须得多加留心。” “明白。” “花圃一切事务有我和阿弛照管,你先不用担心,至于下一步该怎么走,等上头的消息。” “好。”寒渺轻声应诺。 萧敦杨顿了顿,又嘱咐:“卢家人多嘴杂,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寒渺默默点头。 从四年前选择走上这条路开始,她便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了。 这时,有婢女过来添茶水,寒渺便和萧家父子聊起了家常。 分卷阅读9 萧敦杨端起茶杯看着寒渺:“等你出嫁那日,我和弛儿会来送亲。” “好。”寒渺露出笑颜。 萧弛听到“出嫁”二字黯然垂下了目光,淡淡地看着面前茶水中漂浮的茶叶,道:“若是嫁过去不顺心,想开点。” 他也听到过不少有关卢攸的传闻,恐卢攸并非寒渺的良人,但这桩亲事必须要成。 “嗯。”寒渺认真地应了一声。 没聊多久,萧家二人便起身道别,回府去了。 离寒渺出阁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两位儿时伙伴,闺中密友,窦云舒和沈若琴,相约着来看寒渺。 时值春夏之交,沚兰轩里一树树垂丝海棠正开得热闹。 三人围坐在海棠花下的石桌旁,吃着糕点,饮着清茶,闲聊起近日的趣闻来。 聊了一会,窦云舒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念及对面的寒渺又犹豫了,捻起一片枣泥卷送到嘴边。 寒渺瞧见了,笑道:“云舒,有话就直说,不要把自己憋坏了。” 沈若琴也附和道:“就是啊,你也不是那种能藏住事的人。” 窦云舒把枣泥卷放下,看了看二人,轻声道:“前日,我大哥从光州回来,说他碰到卢大公子了。 “卢公子是去那里找人的……找一个姑娘。” 沈若琴听了,不禁悄悄看了看寒渺。 她和窦云舒都知道寒渺要嫁的人就是肃国公家的大公子,且他们的吉日马上就要到了,可此时卢大公子居然还远在外地寻找别的女子。 而寒渺却全然不在意,只淡淡笑了一下:“他自找他的,无妨。” 迎亲当日,他会赶回来的。她愿意相信他一次。 沈、窦二人着意看了看她,见她脸上并无烦忧之色,也便没再多言。 转眼,到了大婚之日。 离吉时还差不到一个时辰了,却仍不见卢攸的踪影,卢维瑨气得连声骂他不肖子。 卢攸临行之前保证过一定按时赶回来成亲,卢维瑨当时见儿子信誓旦旦,便相信了他,可眼下看来是做不到了,赶忙同自己亲弟弟卢维恭商议。 卢维恭说只有先让卢攸的兄弟代为迎亲。 可卢攸的庶弟卢伋才只有七岁,太小,而且是庶出,不合适,便决定由三叔家的嫡堂弟卢佼去。 正要让卢佼换上喜服,忽听得水仞来报:“大公子回来了,就在去寒家的路上,让小的把喜服给他送去!” 新婚 卢维瑨听了大松一口气:“快!快把喜服给他送去!让迎亲的人赶紧出发!” 一声令下,迎亲队伍便吹吹打打,鼓乐喧天,浩浩荡荡往昭义侯府而去。 卢攸在离寒府不到二里地的一处客栈里换了大红吉服,骑上青骢骏马,掩去赶路后的疲惫,意气风发地来到了寒家大门口。 昭义侯寒缜本以为卢攸因不满这桩婚事,才故意临时去了外地好让寒家难堪,见他迟迟不到,便要打发人去知会卢维瑨,意欲将婚期延后,先向卢家讨个说法,被寒渺劝住了。 寒渺此时已严妆盛服,只等着卢攸来接她出门。 吉时愈来愈近了,她面上静如止水,心里却禁不住有点乱。 上次在浮云阁卢攸答应过她婚事照旧,因此她选择相信他。 可此刻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他了。 房内鸦雀无声,星萝等众丫鬟嬷嬷都陪着寒渺凝神听着屋外的动静。 不一刻,只听得府外传来一阵喜乐声响,渐渐地,锣鼓声越来越近了。 “新姑爷到了!新姑爷到了!”翡儿如风一般地奔了进来,喜笑颜开地禀道。 屋内顿时一派喜气洋洋。 寒渺望着菱花宝镜中的自己,眼里滑过轻盈的笑意。 自己没有看错人。 即便无情可言,至少他还重诺。 后院热闹,前院更加热闹。寒家一众亲戚把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出了各种稀奇古怪的题目“刁难”新郎官。 还好卢攸见多识广,不管文的武的统统不在话下,顺利过关斩将来到二门前。 天尧国浩京本地习俗,凡姑娘出嫁时,必要在同族亲戚中寻一两个男童子立在二门外,为难一下新郎官,俗称“拦轿门”。 寒渺已没有嫡亲的弟弟,便让伯父的两个八岁的孪生小儿子寒璘和寒珣来当拦轿童子。 寒璘是哥哥,寒珣是弟弟,但两人长得一模一样,若衣着相同时外人根本分辨不出,有时甚至连他们父母兄长都认不出谁大谁小。 今日他两人便要考一考从未见过面的卢攸。 站在左边的寒珣仰头望着卢攸稚声稚气得开口:“你猜猜看,我们两个谁是哥哥,谁是弟弟。猜不对不准进门。” 卢攸半蹲着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眼前这两个打扮得一模一样的小娃娃,半晌,不由得往身旁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分卷阅读10 他倒是听说过昭义侯有一对双生老来子,但并未见过他们本人。 “你们不许帮他,帮了他也不算数!”右边的寒璘瞪着围观众宾客,那气势俨然一个严厉的小小监考官。 那些宾客很觉无辜,他们自己也分辨不出来,如何帮得了卢攸? 卢攸回过头来无声一笑:“何需他们帮我? “我早就认出来了,而且我还知道你们身上的一些事。” 两兄弟一听说他认出来了本就不十分相信,又听说他知道他们之间的事,越发惊奇了。 寒璘忍不住问:“我们又不认识你,你怎知我们的事?你知道什么,说说看。” 卢攸目光炯然如炬,在两个小娃脸上来回,一本正经道:“我听说当哥哥的是个小懒蛋,还总爱欺负弟弟,把弟弟欺负哭了还不许他去告诉爹娘,可把弟弟委屈坏了。” 两人听了,左边那个一脸茫然;右边那个一脸冤枉,拧着眉毛不服气:“你听谁说的?我才没有欺负他,我不懒!你胡说!” “好,右边的是哥哥!”卢攸指着寒璘道。 两个娃双双愣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发现好像哪里不对。 卢攸顺手把赏钱塞到两个小童手中,对寒璘笑道:“兵不厌诈,我胡说的,别往心里去啊。” 说罢昂首阔步地跨进了二门内。 有围观的婢女兴冲冲地跑去寒渺房里把刚才所看到的说给大家听,众人都相视而笑。 寒渺也忍俊不禁:亏他想得出来。 以后璘儿怕是要不待见他了。 吉时一到,寒渺拜别伯父伯母及族中长辈,由卢攸迎入大红花轿,十里红妆,嫁入了肃国公府。 拜完堂之后,便送入洞房。 新房设在卢家半年前新修的正房东面的院子忆萱庭。 夫妻二人饮了合卺酒,等撒了帐,一应礼数完毕,卢攸便去了酒席上陪客。 寒渺独自坐在绣榻上,一直等到深夜宾客都散了,才见卢攸醉熏熏地进了新房。 寒渺忙将绣着鸾凤和鸣的团扇遮挡在自己面前,本以为卢攸会过来作一首却扇诗,却不料他只自顾自地解下喜袍,懒懒地睨她一眼:“繁文缛节就免了吧,我累了。” 而后径自转身似要出去,那神态一点儿也不像大醉之人。 “你去哪儿?”寒渺放下团扇起身问道。 卢攸回转身来,嘴角扬起一丝玩味的笑:“婚已经成了,我还留下做什么? “洞房么?” 寒渺俏脸微红。 卢攸浅笑出声:“恕我不能从命,你自己说过的,我要为我心仪之人守身。” 寒渺樱唇一抿,略带恳求道:“以后你去哪里歇宿我不管,今晚是新婚之夜,能否不走?” 她明白自己留他不住,也勉强不了他,因为他对自己没有情意,但她还是得出言相求,试一试。 今夜是他们洞房花烛之夜,若是他不留在这里,明日还不知会传出什么样的流言蜚语来。 旁人如何想她可以尽力不去在意,可她担心传到伯父伯母耳里,他们都是极看重颜面的。 卢攸敛了笑容,没有言语,转身去了外间,吩咐候在门外的侍女进来帮他在暖阁的坐榻铺上被褥。 门外有好几名侍女,最先抢着进来的是以往在卢攸房里洒扫铺床的丫鬟绯杏。 寒渺知道卢攸不离开卧房了,便放下心来,没再去管其他的。 她只要他肯留下便好,至少说明他懂得自己的顾虑。 可就是因为她没去在意别的,也便没察觉到绯杏进来铺床时朝她这边瞥了一眼,面上带着掩饰不住的轻蔑之色。 待被褥铺好,卢攸便摆了摆手让绯杏出去了,自己在暖阁睡下。 寒渺也卸了妆,上了榻。 这一晚,静得出奇。 两人就这么各怀心思,相安无事地度过了花烛之夜。 天明后,寒渺从迷梦中朦朦胧胧醒来。 昨晚她睡得很不好,一个个的梦不断地缠着她,多半是恶梦。 卢攸听见动静,也坐起身来。 陪嫁来的星萝和翡儿早早备好了洗脸水,听见寒渺呼唤便敲门进去。两人还像往常一样直奔寒渺而去,全然忘记了她们的渺姑娘如今已经是卢家长子的大娘子了。 卢攸瞧见,微不可觉地哼笑了一下,似乎觉得不太顺耳。 “姑娘……”翡儿刚一出声,便见寒渺朝自己特特看了一眼,赶忙闭了口。 望了望星萝,两人这才恍然明白,此处是卢府,姑娘已经嫁人,得改口了:“大娘子!” 卢攸在外间听了,脸上的神色瞬间惬意了许多。 天尧风俗,女子出嫁为正室皆可依娘家姓氏称某大娘子;若是做小,便呼某娘子;若有封诰在身的则称某夫人。 寒渺正欲洗脸,发现星萝她们只顾着她没顾上卢攸,便要让星萝再去备一盆水来,但还未开口 分卷阅读11 ,便见卢家两个十五六岁的侍女端着洗漱之物进了屋。 一个伺候卢攸净面,一个帮他准备稍后要穿的新衣。 寒渺想这两人一定是原来在卢攸房里服侍的。 既然有人把他服侍得这般周到,想来也便用不着自己了。 不一时,卢攸让那两个侍女退下,自己仿佛闲得无聊似的走到里间来,抱着双臂在一旁紫檀木椅上坐下。 寒渺正坐在妆台前让星萝给自己梳头,见卢攸只管干坐着一声不响,不由从铜镜里看了看他:“你有话和我说?” 卢攸看着镜中的她,慢条斯理道:“等你去敬茶。你不是让我配合你吗?送佛送到西。” 寒渺脸上泛起点点客气的笑:“以后你若需要,我也定当好好配合你。” 卢攸唇角扯了扯,似是不太愿意听她说这些,又向门口望了一眼,提起了旁的事:“刚才那两个丫鬟,鸭蛋脸那个叫紫汀,另一个脸稍微圆点的叫素菀,是前两日刚派到这院子来的。 “以后你也是她们的主子,想让她们做什么吩咐便是。” 是这样啊。寒渺应了声“好”。既然谈到了丫鬟,便索性都问一问:“昨晚那个呢?” “她叫绯杏。” “也是刚派来的?” 卢攸淡淡道:“在我院子里两年多了。” 寒渺想到绯杏那娇如三春桃花般的容貌,杨柳细腰,别有韵致,年纪十七八岁,又被安排在了卢攸房里,不免多了几分好奇:“她想是和别的丫鬟不同吧?” 卢攸闻言顿了一顿,很快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却故作不明地反问:“有何不同?年纪大点?” 寒渺见他明知故问,便不言语了。 她是想问绯杏是不是通房丫头,但他既不愿说,就罢了,反正以后总会知道的。 卢攸见她不往下接话,心里莫名地不大舒坦,起身道:“我在外面等你。” 寒渺此时已梳好了妆,换好衣裳便跟随卢攸去了正厅。 到了正厅,只见卢维瑨已端坐堂上,身旁站着柴含璧和梁氏两个偏房,以及秋萤、翠绫两个侍妾。 寒渺端端正正向卢维瑨行了礼,敬了茶,卢维瑨让她和卢攸坐在一边,准备嘱咐几句话。 忽然,听得柴含璧细声细气地道:“按规矩,这成婚第二日,新房里的人是要带着新媳妇的落红帕跟着一起来敬茶的。 “可妾身怎么好像没看见有落红帕呢?” 不安分 寒渺望了柴含璧一眼,看她的年纪和打扮便猜出她就是义父所说那个很得宠的妾室。 但因此前从未见过,便故作疑惑不解地看向卢攸,似是问他这位该怎么称呼。 卢攸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柴娘子。” 寒渺了然,又假装不知柴含璧得宠,只当她是寻常的妾室,起身看了看卢攸,对着卢维瑨恭敬回道:“好教父亲知道,只因昨晚夫君招待宾客回房后已是酩酊大醉,加上之前一路回京长途奔波甚是疲累,并没有来得及与儿媳行周公之礼,因此交不出落红帕。” 卢维瑨对于儿子差点误了迎亲一事本已觉得有点愧对寒家,而且昨晚卢攸喝得烂醉由越风和水仞扶着回房府里的人也都亲眼所见,便对寒渺的话丝毫不疑,反而责备地瞪了卢攸一眼。 卢攸丹唇一勾,斜睨着寒渺,墨眸噙着一缕嘲讽的笑:真行!昨晚我到底醉没醉她不知道? 轻描淡写地就推到了我头上,还叫父亲无法反驳。 虽是这么想,但看在她对柴含璧视而不见的份上,卢攸决定不与她计较。 可柴含璧却着了恼,明明问话的是自己,可寒渺竟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摆明了就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自己来这府上这么多年,以前连那姓赵的继室都得礼让自己三分,她寒渺一个小辈算得什么东西?也敢如此轻慢我! 怕叫旁边三个小妾看了自己的笑话,柴含璧不想就此放过寒渺,皮笑肉不笑地阴阳怪气道:“这话说得,大凡男人清醒的时候都管不住自己,何况是喝醉了? “何况还是新婚洞房,娇妻在侧,哪个男人把持得住? “莫不是老大媳妇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吧?我们国公府的儿媳可不能有什么不清不白的传出去辱没了门风!” 此话一出,旁人自然而然会想到两个字:贞洁。 寒渺垂下眼眸,心道:她这是暗讽自己婚前不贞?当着屋里屋外上上下下这么多人的面? 一个婚前不贞的媳妇是要遭人唾弃的,以后就连奴仆都会鄙夷自己,谁还会把自己当卢家长媳看待? 谣言一旦传出,还有谁会去管真相?世人往往更愿意相信豪门大户里出了不可告人的秘辛。 这可比让自己中冷箭更狠得多。 她是想要出一招狠的,让自己以后再难与她抗衡? 可是自己才刚嫁过来,跟她也是头一次见面,也 分卷阅读12 没有强出风头,怎么就让她感到威胁了? 转瞬间,寒渺已经寻思得清楚,柴含璧无非是想趁早扼杀掉自己这个潜在的威胁。 见柴含璧一脸讥讽,卢维瑨又一言不发,似是也有些疑心,寒渺当即掏出手绢掩住鼻子作蒙冤受屈状欲哭无泪:“儿媳初来乍到,不知是哪里得罪了柴娘子,才叫柴娘子这般咄咄逼人地针对我? “昨晚我与夫君有没有同房,屋里服侍的丫鬟都很清楚,她们都可以为我作证。” 又转身看着卢攸,可怜兮兮地央求:“夫君,你可否跟大家解释一下?” 卢攸方才听见柴含璧那般明里暗里地讽刺寒渺,本已心生恼怒,此刻见寒渺软语相求,更是心里一揪,乜斜着柴含璧,冷哼:“到底是太尉府没有家教,还是我卢家家规不严?何时起随随便便一个人都敢妄议长媳了? “谁规定了新婚之夜必须同房的?不同房没落红就是媳妇不清白?我昨晚醉得不省人事一觉睡到大天亮不行?” 柴含璧被他冷厉的目光刺得一震,欲要辩驳,卢攸却不给她机会,淡然问卢维瑨:“父亲,您一向重视家规,像柴娘子这样不知本分,没有规矩,信口污人名节,毁您儿媳闺誉,该当如何处置?” 柴含璧听了脸色骤白。 旁边梁氏等人都暗暗称快。 寒渺原也不敢断定卢攸会不会帮自己说话,见他向着自己时心下不由得一阵感激,但后面听到卢攸问及该如何惩罚柴含璧时,才明白原来他并非是全然向着自己,更多是出于对柴含璧的不满,甚至是厌憎。 莫非他与柴含璧曾有过私怨? 再看卢维瑨,显然也对柴含璧如此言行举止甚感不悦,冷着脸瞥了瞥柴含璧:“是该好好学学规矩了。 “就罚柴氏去静室闭门思过三个月,抄写卢家家规一百遍,扣一年的月例,一年内不给予其任何赏赐。以儆效尤!” 柴含璧一听,立马苦着脸扑到卢维瑨怀里哭求:“求家主开恩,妾身是一时失言,不是故意要诋毁寒大娘子的闺誉,妾身也是为了整个国公府的名声着想啊! “静室离府里那么远,妾身三个月不得出门,便有三个月见不到伋儿,伋儿还小,他离不开娘亲的啊,求您看在伋儿的份上,宽恕妾身吧。” 说完呜呜咽咽地干哭起来。 对她而言,将她隔离出卢府,关在山林中阴冷潮湿的破房子里三个月,比打她大板子还难受。 她若三个月不在,卢府里发生什么事便无法干涉,更没法掌控,还有到时卢维瑨不能去她房里,定会去梁氏等人房里。 一想到此,她便如抓心挠肝一般:难道要白白便宜了那几个贱人? 于是越发嚎得凄惨了些:“家主,妾身……奴求您了,饶了奴这一回吧,奴下次再也不敢了,呜呜……” 卢维瑨眉头一拧,有点不耐:“叫你去面壁思过三个月又不是永远不许你回来了,哭成这个样子做甚? “伋儿自有乳母和我管着,你不必担心。你只要安安分分静思己过,到了日子就接你回来。 “来人!” 门外管事娘子容古氏应声进来。 卢维瑨冷声吩咐:“把柴娘子带下去,收拾收拾,马上送到静室去,派几个丫鬟婆子跟着伺候。” 容古氏答应着上前,拉着柴含璧往外走。 柴含璧羞恼不已,经过寒渺跟前时恨恨地瞪着她。 寒渺面不改色,无视她眼里的怒意:“柴娘子可有什么要指教的?” 柴含璧刚欲开口,但听的卢维瑨一声厉喝:“带走!” 又上来两个婢女帮着容古氏一起把柴含璧拉扯着出了厅堂。 柴含璧一个劲地回头看,心里愤恨至极:寒渺,你给我等着! 卢维瑨也不什么兴头给新婚夫妇训话了,只说了中午让二房三房的人一起过来开个家宴,又叫卢攸留下,让梁氏她们带着寒渺在府里四处转转,熟悉熟悉。 等寒渺几人离开后,卢维瑨严肃地看着卢攸:“让你娶妻不是让你把人娶回来放在房里就了事的,她是你妻子,不是摆设。” 卢攸不以为意,哂笑道:“当初您说过只要我娶了寒渺回来,别的事您一概不管。 “我按您说的做了,怎么您是打算食言了?” 卢维瑨满脸无奈:“为父是为你好,你冷落人家对你又有何好处?” 卢攸淡然偏开了头。 卢维瑨知道他听不进去,有的事很想告诉他,但又明白时机未到,叹了一口气,起身出了正堂。 这时,寒渺几人从正厅走到了东厢房。 一路上,梁氏见寒渺对她们三人十分随和有礼,便也很愿意与她多谈,指着东厢房道:“这里以前是大公子住的,后来因想着为大公子娶亲,便新修了忆萱庭那个院子,当作新房。” 翠绫笑着接话:“修忆萱庭的时候,大公子可上心了,种的花木都是他精心挑的,连那匾额都是他亲自题了让匠人照着 分卷阅读13 刻的。” 忆萱庭,一个“萱”字令寒渺不由想起了一句古诗“慈亲倚门望,不见萱草花”,想必他一定很思念去世的国公夫人吧。 寒渺晓得翠绫和秋萤两个侍妾原先是卢攸母亲郑夫人的贴身大丫鬟,因道:“我是在潜州长大的,四年前才来到浩京,对大公子以前的事几乎是一无所知,可否请你们给我讲讲?” “想知道我的事,何必问别人?”卢攸的声音如晨钟一般蓦然从身后响起。 翠绫三人见卢攸来了,便识趣得行了礼,先回房。 “问你,你会统统说给我听么?”寒渺面上平淡无澜,“说了恐怕也未必是真。” “哼。”卢攸轻嗤,“这变脸就跟变天一样,不是刚才的你了?” 自己方才怎么就觉得她楚楚可怜,大发慈悲了呢? “我真应该袖手旁观,看你如何表演变脸神技才是。”卢攸走到寒渺跟前,昂着下巴傲然睨着她。 寒渺仰着头,语气平淡如水,气势丝毫不输于他:“袖手旁观对你有何益? “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我都是你的妻子。她要毁的是你妻子的清誉,自然连你也要成为别人口中的笑话。 “你和我现在可是同气连枝。” 卢攸丹唇抿成一线,内心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很不喜欢寒渺这般模样,明明是那么清甜柔软的嗓音,说出来的话却听着那么冷硬,又仿佛明明看着是一枝芳怀淡雅惹人爱的娇花,伸手一碰却会扎到细细密密的刺。 可她说的又确实在理。 寒渺见他不言语,忽然也起了揶揄他的心思:“哦对了,你不是千里迢迢去寻你的心上人了吗? “可有寻到?” 真正的她 “寻到了如何,没寻到又如何?”卢攸有些不大自在地偏开了目光,又转回来嘲讽似的在寒渺脸上打量,“你莫不是后悔了,怕我把人带回来抢了你的位置?” 寒渺笑容浅浅:“我没后悔,只是不想看着公子千里迢迢,劳心劳力,倒头来却什么也没找到。 “人在太急于得到某样东西时往往容易掉入有心之人的陷阱,或被人利用,以后还望公子三思。” “是么?”卢攸心中一凛,“你的意思,有人利用我?” 寒渺神色严肃了几分:“我只是提醒一句罢了,听与不听全在公子。” 她也是婚礼之后静下心来才想到的,为何卢攸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要在婚期临近时远赴千里之外的光州寻人? 听说是有人告诉他在光州见到了与他所寻之人长相相似的姑娘,那个把消息告诉他的人又是谁?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难道都是巧合? 她当然不信,不过这也只是她的猜测,并无实据。 但她知道卢攸无论怎么找都是徒劳,念在他与自己配合还算默契,也是个重诺坦荡之人,便多一句嘴,提醒他一下。 卢攸听她左一句“公子”,又一句“公子”地,莫名觉得“公子”不是什么好字眼,在她抬步离开之时冷然叫住:“都成亲了,称呼是不是也该改了?就不怕下人听见了笑话?” 寒渺没想到他会在意这个,微微一愣,看了看周围,除了跟随来的星萝和翡儿外没有别人,便淡然问道:“那该如何称呼? “像刚才在正堂那样?可你也说了,我刚才只是做戏给大家看。” 眼下让她唤他“夫君”,她叫不出口。 卢攸轻笑:“做戏便要做全套。没人的时候,叫我卢子修。” 言罢,阔步离去。 卢子修?是了,他的庚贴上写了的:卢攸,字子修。 寒渺默默朝着他的背影翻了一个白眼:把人叫住就为说这个?莫名其妙。 左右四顾,寒渺不禁蹙了蹙眉:偌大的府邸,头一次来,没有人领路,怎么逛? 于是只好回忆萱庭。 转身沿着回廊走了一段,到了一个门洞边,便转进去。又走了一会,发现不太对,寒渺停了脚步:“好像不是这边。” 她自小不善于辨别方向,孩提时跟着邻家小伙伴在街巷里玩捉迷藏差点没找到回家的路。 “你们俩来的时候记路了吗?” 星萝和翡儿相视一眼,抱歉地摇摇头。 当时有梁氏她们领着,一路上听她们和寒渺聊得投契,谁也没想到她们会中途走开,而且连卢攸也突然走了。 府里太大,此处不知是哪里,周围也没有下人经过,三人只好回到刚才的游廊处,星萝指了指前方:“好像还要往前走一走,穿过那边的那个月亮门。” 寒渺虽是将信将疑,也只有试试看了。 哪知穿过月亮门后越走越不对劲了。 “来的时候好像没有路过这一片假山吧?不会是到花园了?”寒渺腿有点酸,停下来往一块平滑的假山石上一靠,“星萝,你返回去,看看能不能找个人问问路 分卷阅读14 。哦,别提我和梁娘子她们。” 让下人知道她迷了路本不是什么大事,顶多当听个笑话一笑了事,可原本卢维瑨是吩咐了梁氏她们带她逛的,因为卢攸来了,梁氏几人不想打扰他们小夫妻才走开了,但万一传到卢维瑨耳中变了样,派了梁氏几人的不是,反而不好。 寒渺想到自己要在卢家尽快扎稳脚跟,不得不多加谨慎,即便不能与人交好,也尽量不要与别人生出嫌隙来。 “知道,我就说我不小心迷路了。”星萝答应着便要转身往回走。 刚走两步却听见一道极熟悉的声音从旁传来,口味满含戏谑:“就这么点地方还转不明白了?分不清东南西北?” 寒渺侧眸一看,来人正是方才掉头走开的卢攸,瞬间没好气道:“也不知是谁突然跑过来把别人的向导吓走,又转头把别人扔下,现在还好意思来冷嘲热讽?” 卢攸听了,忍不住好笑:“谁知道你这么大了还不认路?” “认不认路跟多大了有何干系?”寒渺一窘,白皙如玉的鹅蛋脸庞蓦地笼上了一片绯霞。 卢攸仿佛被那层绯霞给晃了眼,一时间好似看到了另一个寒渺。 这才是真正的她吧? 不像敬茶时那般柔弱可怜,也不像之前在自己面前那般平静得好似什么都不在意。 “你若是来看我笑话的,看完了可以走了。”寒渺偏过头去,不想再睬他。 “专程来看你笑话?”卢攸哼笑,“别把自己看得太重。 “不是说我吓跑了你的向导?赔你就是。” 说着抬腿往旁边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走去。 寒渺心下有点诧异:难道他是特地回过头来找自己的? 她想得不错,卢攸确实是折返过来找她的。 他当时刚走出庭院不远,忽而想到寒渺对府里不熟,就这么把她扔下似乎有点不妥,便又原路折返了。 可到了廊庑下,却不见了寒渺的踪影,到附近找了找,才在这假山石林里看到了她。 见寒渺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冷笑道:“不走?别怪我没提醒你,这里一般没什么人来,除非等到天黑上夜的人路过。” “谁说不走了?”寒渺樱唇努了努,默默跟了上去。 星萝和翡儿两人互看一眼,低头抿着嘴笑。 她们仿佛又看到了自家姑娘几年前的模样。 卢攸领着寒渺三人绕过石林,路过一处碧波粼粼的池塘边,也不像梁氏那样作介绍,只顾一声不响地走。 正走着,就听见不远处有说话声传来。 寒渺循声望去,只见容古氏正带着四五个仆妇小厮拎着大包小包从那边一处院门里走出来,紧接着看见柴含璧也慢慢地出来了,身边还跟着两个婢女。 想必那边便是丁香苑了。寒渺收回了目光。 卢攸瞥了一眼那厢的人,忽然开了腔:“静室是在城外山林里的一座老宅院,曾祖父在世时修建的,原本是用来闲居休养,后来曾祖父仙逝,没人住了,祖父便用来给那些犯了家规的人闭门思过。” 寒渺了然点了点头。 而后便听得卢攸一声冷笑:“别人是去闭门思过,这位倒像是去闲居休养的。” 寒渺抿了抿唇,晓得他与柴含璧有隙,便没言语。 不过,他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她:柴含璧明显已将自己视作一大威胁,难道就这么放心地去静室了吗?会不会留有后手? 正如寒渺所想,柴含璧自然是不放心的,故而她只带了几个粗使丫鬟婆子去,留下了机灵的心腹丫鬟春玳和陪房胡婆子,随时向她通禀府中的动静,尤其是要她两人暗中盯着寒渺。 不多时,卢攸将寒渺带到了忆萱庭院门外,眼瞧着院门:“这里面不会迷路了吧?” 寒渺情知他是故意的,没理他,径自迈步进了门槛。 快到中午时,寒渺听见外面有侍女来报说二房里的叔父婶婶一家过来了,二婶和大堂嫂请她过去说话。 寒渺答应着,趁整理衣装时速速将卢攸这一脉的家谱又回忆了一遍。 卢攸原有两位叔父,二叔卢维恭,三叔卢维琥,与其父卢维瑨一母同胞,都是祖母卢太夫人所生。不幸的是,三叔卢维琥不幸于几年前因公殉职了。 另有一位嫡姑母和两位庶姑母。其中嫡姑母卢静淑,昨晚婚礼上送入洞房时寒渺见过。 卢攸祖父去世后,卢维瑨袭了爵,三兄弟便分了家。 那两个庶出姑姑自分了家产走后,便不怎么与娘家嫡兄往来了,但二叔和嫡姑母两家仍与卢攸家十分亲密。 卢攸虽然在自家里是长子,但年纪比二叔家的长子卢俨小两个月,论家族辈份排行第二,堂兄弟姐妹在一起时,大家都唤卢攸“二哥”或“二弟”,唤卢俨“大哥”。 这会儿寒渺来到偏厅,与二婶梅夫人及大堂嫂沐语娴一一见礼。 沐语娴是贻阳伯嫡女,比寒渺早出嫁两个多月,原先待字闺中时曾在 分卷阅读15 一些宴会上与寒渺见过几面,虽不是密友,性情却很相投。 “真没想到我们两个竟成了妯娌了!”沐语娴拉着寒渺的手笑道,乌亮的眸子里闪着浓浓的欢喜,“我正愁在家里闲着无聊呢,以后我能经常走动吗?” 卢俨只有两个未议亲的弟弟,没有姐妹,沐语娴生性活泼,喜欢热闹,过门之后,便觉得甚是烦闷无趣。 “好啊。”寒渺自然乐意,但见沐语娴当着她婆母的面如此说不免有点替她捏一把汗。 她不知,沐语娴是梅夫人好姐妹的女儿,也是梅夫人自己挑定的儿媳,待她犹如自己亲闺女一般,此刻听了沐语娴的话便笑着对寒渺道:“对,难得你俩脾气相投,两家隔得又近,该多走动走动才是。” “嗯。”寒渺见梅夫人为人和气,言语间对沐语娴又满是怜爱,心下不由得生出丝丝羡慕。 三了闲谈了一会儿,沐语娴问寒渺:“记得你以前说很喜欢赏花,过几日西城有个百花园要开业我打算去看看,你去么?” 意图何在 寒渺道:“我也听说了,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正说着,三房里的婶婶孟夫人带着几个子女过来了,大家互相见了礼,叙起了别的话。 午饭后,寒渺回到卧房,去柜子里找出嫁妆单子来,又叫星萝拿来算盘笔墨,坐在桌案前便埋头计算起来。 星萝从小跟着寒渺学会了识文断字,见了寒渺所写,纳闷道:“大娘子,你把这些陪嫁的地列出来做什么,要建宅子?” 寒渺边写边答:“建个花园。” 星萝听了喜道:“是要把潜州花圃那里的花都运到这里来种吗?” 寒渺点点头:“能种的都运过来。” 星萝高兴完后又有点担忧:“不过,这件事是否先跟姑爷商量一下?还有家主,万一他们不同意……” “公公会同意的。”寒渺淡然道。 建造一个大花园是寒渺数月前便与萧敦杨商议好的,卢维瑨早已知悉,而且上面那位也已允准。 至于卢攸同不同意嘛,寒渺没太放在心上,毕竟两人早就说好了婚后彼此互不干涉。 说话间,素菀端着一托盘茶水进来了,走到桌前笑着禀报:“大娘子,这是梁娘子让人送来的宫廷果茶,是半个月前圣上赏赐给家主,家主又赏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喝,特地送些给您尝尝。” 寒渺看了看那杯中果茶,淡淡的橙色,清香四溢,微笑道:“替我多谢梁娘子。” 她停了笔,端过茶来抿了一口:“嗯——御赐之物果然非同凡品。” 梁氏是贫户出身,原是因郑夫人嫁入卢家后三年未生养,卢太夫人同郑夫人商量后给卢维瑨物色的侍妾。 她父亲是个举人,却一直没中过进士,做过一年县丞,又因不善于左右逢源被撤了职,之后便穷困潦倒,这才把女儿梁氏嫁到卢家为妾。 当时卢维瑨与郑夫人婚后恩爱甚笃,本无心纳妾,把梁氏晾在一旁半年多,后来为了子嗣考虑,又见梁氏秀气温柔,不与郑夫人争风吃醋,便依了家里的安排。 梁氏生了一对孪生女儿后,第二年,郑夫人也怀了身孕,生下了卢攸。 自此,卢维瑨便越发冷落梁氏,梁氏自知争宠不过,便每日烹茶下棋,安静度日。 但府里的下人乃至后来进门的柴含璧都因她一没家世,二没儿子,十分瞧不起她,柴含璧甚至多次当众羞辱过她。 她这次见寒渺一过门便敢于同柴含璧抗衡,心里大觉畅快,又见寒渺不难相与,便主动示好。寒渺都看得明白。 提起梁氏,寒渺不禁想到了早上在府里游逛的事,看了看素菀,问道:“大公子说你是刚分到这屋里来的,那你先前在谁身边伺候?在府里多少年了?” 素菀微低着头恭恭敬敬答道:“奴是府里的家生子,和紫汀一样,以前都是在先太夫人身边伺候的。 “太夫人过世后,便跟着容管家娘子古大娘分管后院的杂事。” 寒渺点了点头:“那你知道大公子以前住的东厢房那个院子现在是谁住吗?旁边都是谁的院子,怎么那么冷清?” 素菀道:“那院子的正房以前是太公和太夫人住的,后来一直空着,没人住了。 “紧挨着东边的正院是先主母住的幽篁居,旁边小一点的院子是后来的赵夫人住的,两位夫人都不在了,家主又没再续娶,其他几个娘子是住不上的,也便空了下来,除了打扫和上夜,一般不会有人往那儿去。” 说着笑了一笑:“您若得空,奴带您把每一处都逛一逛就知道了。” 寒渺正有此意,刚要答应,忽听得房门外有脚步声靠近,似有两个女子拌嘴,一个道:“那也得先和大娘子说一声啊!” 另一个道:“有什么可说的,大公子吩咐的,照办就是了,这屋里难道大公子还做不了主吗?” 寒渺黛妹微蹙,往外间望去。 分卷阅读16 素菀和星萝忙出去一看,刚进来的是紫汀和绯杏两人,外头还站着水仞和三个仆妇。 “你们吵什么呢?”素菀回头一指,“大娘子还在里屋呢。” 紫汀看了绯杏一眼,颇为不忿:“她带着人来说要把大公子的衣服都搬到隔壁次间去,跟大娘子分房睡。 “我就说了先告知大娘子一声,她便阴阳怪气的,说我看不出眉眼高低,想巴结人也得想想谁才是这屋里的主子。 “我难道说错了吗?这里好歹也是大娘子的院子啊。” 绯杏一脸不屑地哼了哼:“管它是谁的院子,我只照大公子说的办。不信你们自去问水仞。” 话落便去箱子里取被褥和衣裳。 星萝走到门外,正要问水仞,水仞倒先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确实是大公子吩咐的,说要在天黑前把次间收拾好。” 星萝一转身,去了里间。 寒渺不等她出声,便淡淡道:“让她们搬。这点事也值得拌嘴?” 星萝晓得寒渺是不在乎这个,但她想到绯杏那副没规矩的模样便忍不住来气,低声咕哝:“您这样,她还以为您好欺负。” “她是奉了大公子的命令办事,我就是有什么不满也该冲着大公子去。何况,我没有不满。”寒渺重新提起笔来,“过来帮我研墨。” 星萝听了觉得也对,绯杏也不过是个下人,大娘子犯不着跟一个下人置气。 想想气顺了些,便去帮寒渺磨墨了。 绯杏见星萝进去后没再出来,便知寒渺没什么好说的,心里篾笑:一个独守空房的大娘子算得了什么? 旁边紫汀横了她一眼:“哼,不过在大公子房里待了几年,也就是个干粗活的,别说还没过明路,就是暗地里大公子也没碰过她,也不知神气些什么!” 素菀听了,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角。 紫汀却并不顾忌。 绯杏转过脸来冷冷斜了紫汀一眼,像是不稀罕搭理她,又转过去干活去了。 素菀知是卢攸吩咐的,便也帮着去收拾。 卢攸下午被几个好兄弟叫了出去,直到晚饭后才回来。 进了忆萱庭,便问水仞:“房间收拾好了?” “回公子,收拾好了。” 卢攸瞅了一下正房:“大娘子有没有问什么?” “没问。” 卢攸英眉一拧,像是不大相信,回身看着他:“什么也没问?” 水仞挠了挠腮:“真的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直接让她们把东西搬走了。” 他琢磨了一下,觉得下午那几个丫头绊嘴的事还是不回禀了,反正大娘子确实什么也没说。 卢攸一听,心口忽地像有什么堵住了一般,一阵发闷。 继而冷笑了一声,大步去了次间。 两日后是寒渺回门的日子,堂兄寒瑀到卢府来接她,卢攸很配合地带着寒渺回了昭义侯府。 宴席上,卢攸和寒缜、寒瑀等人相谈甚欢。 寒缜是海量,卢攸平时不喜多喝,但酒量也不浅,唯有寒瑀不胜酒力,最后寒瑀倒头睡着了,只剩翁婿两人还在行酒令。 傍晚回府后,卢攸便一觉睡到了快半夜。 醒来因觉得身上黏腻不舒服,便让水仞给他准备香汤沐浴。 不一会儿,卢攸全身泡在温热的香汤中,闭着眼靠在浴桶上养神。大约是太舒服了,片刻后竟朦朦胧胧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肩上轻轻滑过,猛地睁开眼一看,氤氲的雾气中现出一张娇丽的面庞来。 “大公子,奴婢来帮您擦背。”绯杏冲他柔媚一笑,拨弄了一下垂在鬓边的发丝,神态说不尽的妩媚勾人。 卢攸惊诧地把整个身子往旁边一歪,冷眼觑着她,温热的雾气都仿佛瞬间凝固了:“谁让你进来的?” 再一看,她衣衫半解,柔肩半露,瞎子都看得出来她意图何在。 “服侍公子是奴婢的本分,奴婢是怕水仞伺候不周才进来的。”绯杏怯怯地望着卢攸,“公子,是刚才奴婢手重了么?那奴轻点。” 说着便凑到卢攸身边,伸手要去帮他捏肩膀。 “住手!出去!”卢攸气得恨不跳出浴盆离她八丈远,但他此刻未着寸缕,出来不得,只好大喊,“水仞!水仞!” 水仞听见呼唤,急急忙忙闯了进来:“公子!” 出什么事了?不是有绯杏伺候着吗? 定睛一看,自家公子正像躲瘟神一样地躲避着绯杏,而绯杏又是一副委委屈屈我见犹怜的模样。这是怎么了? 卢攸憋着火气瞅着水仞,冷声斥问:“不想干了?” 水仞慌忙摇头,嘿嘿笑了一下:“不是,小的是觉得她……来伺候您沐浴更合适些,府里都知道她是您的房里人。” “我房里有没有人我自己不知道?”卢攸闭了闭眼,尽里压下汹涌到嗓子眼的怒意:“带下去,明早听候发落 分卷阅读17 。” 水仞应了一声,刚要去拉绯杏出去,绯杏扁着嘴,扭头呜咽着跑了出去。 水仞跟出去,叫了两个婆子把她看了起来。 寒渺在隔壁刚睡下不久,被这厢的动静惊醒,把他们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她并不打算过问。 她时刻谨记着自己嫁入卢府是为了什么。只要是不妨碍她的,她都大可不必去在意。 可她虽不想过问,卢攸却觉得有必要让她知道。 第二日一早,卢攸便命人将忆萱庭里里外外所有大小丫鬟都叫到寒渺卧房的外间,要发落绯杏。 让她做恶人 寒渺走至乌木雕花矮榻旁与卢攸一左一右并排端坐,挨个看了看恭恭敬敬立在面前的十六七个丫鬟,除了几个贴身伺候的,其余那些负责洒扫浆洗干粗活的她还是头一次见。 这些人每一个模样都可谓端正体面,但都没有绯杏身上的那股娇媚。 寒渺淡淡收回目光,静等着卢攸发话。 卢攸让水仞递了一本家规册子给寒渺,侧头看着她尽力掩去内心的别扭,问道:“昨晚的事你想必知道了?” “嗯。”寒渺低低应了一声。 卢攸以为她多少会有些情绪或者想问他点什么,可她却分明事不关己似的,莫名地有点不快,面色冷冽地扫了一眼众人:“谁来说说,卢家家规第三十一条,奴仆惑主、自荐枕席的该如何处置?” 众人心里都清楚得很,但此刻却都低着头不敢则声。 寒渺打开册子,翻到第三十一条。 “你。”卢攸把目光指向素菀。 素菀流利地答道:“若是婢女,视事体严重与否杖二十至五十,并逐出府去或发卖;若是男奴,杖五十至八十,并逐出府去或发卖。” 跪在地上的绯杏听了浑身一抖,慌忙往卢攸身前爬了两步,央求:“公子,奴婢不是惑主,奴婢是真心仰慕公子,想好好伺候您啊公子,求公子开恩啊……” 卢攸漠然偏开目光:“拒不认错还意图狡辩,拖下去,重打五十!” 五十大板?不死也得去半条命了! 其他侍女中有动过类似心思的,心下都狠狠一震,暗暗庆幸自己不曾付诸行动。 绯杏吓得身子止不住地瑟缩。 她在卢攸身边服侍快三年了,知道他对府里婢女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但他也从不苛待下人,便以为他只是性格使然,哪知他下起手来竟这般狠。 “奴、奴婢错了公子!求您饶了奴婢这一次吧!”绯杏眼眶一红,眼泪簌簌地往下掉,伸手想要去抓卢攸的袍角,被水仞一把拉住。 卢攸侧过头,见寒渺面无表情地在看着脚下,忽然不想让她就这么轻松地当个旁观者:“这院子里的家务事统统归大娘子管,你要求,就求大娘子。” 寒渺讶然望向他。 卢攸英眉一挑:“难道不对么?” 寒渺无言可驳。 担着忆萱庭女主人的身份,就尽自己的职责。 绯杏立马爬到寒渺脚跟前,苦苦哀求:“大娘子,都是奴的错,奴之前不该看不起您,是奴不知天高地厚,求求大娘子饶奴一条贱命吧大娘子……” 寒渺琢磨了一下,把家规册子放在一旁的案几上,神色平和而又威严:“据我所知,昨晚绯杏虽有惑主的心思,但因主人及时发现,并未与主子有太亲密的接触,身上衣着也算完整,当属惑主未遂。 “事体不大,但家规不能不遵,就,杖二十,找个牙婆来发卖了吧。” 二十总比五十好,绯杏连忙不住地磕头:“多谢大娘子,多谢大娘子!” 两个婆子上前将她拖了出去。 一众侍女面面相觑,有的暗自唏嘘,有的则如紫汀一样神色淡然,似乎早已料到绯杏会有如此结果,丝毫不同情她。 寒渺道:“你们都看到了,以后,都引以为戒。下去吧。” 众人应诺退下。 寒渺把星萝叫到身旁,附耳低语了两句,星萝快步出了房间。 忆萱庭外,两个护院在水仞的监督下正准备打绯杏二十大板,忽然见星萝匆匆过来了。 水仞问道:“星萝姑娘,大娘子还有吩咐?” 绯杏不由惊得一颤,心想定是自己之前欺寒渺无能,她明着不说什么,暗地里要让人吓毒手了! 却见星萝环顾了一下四周,小声道:“大娘子让你们下手轻点,别打成重伤,她以后还得嫁人呢。” 绯杏愣了愣。 原以为寒渺是个不得夫宠又没脾气的软骨头,没想到她居然会轻饶自己! 她难道真不介意自己勾引她夫君吗? 绯杏突然后悔不已:或许她是个大度好相与的正妻。 早知如此,自己还不如本分些,讨得她欢喜,说不定能顺利成为公子的通房。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分卷阅读18 二十板子很快打完了,水仞跟卢攸回禀时顺口说了寒渺让星萝传的话。 卢攸淡淡望了一眼正在默默翻阅家规的寒渺,冷笑:“你倒会做好人。” 寒渺抬眸回望他,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亦清清冷冷一笑:“本来与我不相干的事,你倒让我来做恶人。” “与你不相干?她要魅惑你夫君,与你不相干?”卢攸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 寒渺幽幽然道:“你我只不过有夫妻之名罢了。 “成亲之前约定好的,我们互不干涉。无论她怎么你了都是你的事,本该由你自己发落便可,你却偏要推给我。 “我和她不过才见过两面,无冤无仇,就算她轻视我,可这府里的下人几乎都知道我不得宠,轻视我的想必也不止她一人,难道我都要下令打二十大板? “她那小身板,打个二十大板保不准还会落下残疾,你这是存心给我树敌呢! “我只不过不想遂你的意,你便出言讽刺,这便是你的道理么?” 卢攸越听面色越难看,最后哼笑了一声:“好一张利嘴。” “过奖了。”寒渺白了他一眼,转身往里间去了。 卢攸轻轻咬着丹唇,又无奈又可气:行,真行。 许是觉得这次在寒渺面前失了面子,许是对她仍心有不满,此后两三日,卢攸没再进过忆萱庭,晚上直接歇在了书房。 到了寒渺与沐语娴约好去百花园的日子,两人一早起来用了饭,如约出了门。 卢攸闲来无事,与两个挚友戚翼、穆衡在一家常去的茶楼凤箫楼品茶闲聊。 戚翼见卢攸似有点闷闷不乐,问道:“别人新婚燕尔都是喜笑颜开的,你怎么总是愁眉苦脸、心不在焉的?” 卢攸懒懒地看了看他,绝不承认:“你看错了。” 穆衡道:“想是一心惦记着找那位湖上女郎吧。” 戚翼和穆衡都知道卢攸两年多前在回京途中偶遇过一位貌美的面纱女郎。 “要我说啊,那女郎找不到便罢了,天下这么大,谁晓得她去了哪里,你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如何能轻易找到?”戚翼饮了一口茶,“我看新嫂夫人也挺好的,论美貌一定也不输于那位女郎,你就放下吧,啊。” “说得对。有句话叫‘不如怜取眼前人’。”穆衡附和道。 卢攸勾了勾唇,轻飘飘地反问:“你们体会过我的感受么?” 一双墨眸盯着戚翼:“你可有日思夜想寻而不得的心上人?” 戚翼僵硬地摇摇头。 “你有么?”卢攸又直直地看着穆衡。 穆衡笑了笑:“你明知我两人都没有还问。” “所以你俩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卢攸一口将剩下的半盏茶喝尽。 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 若说是惦记寻找那位女子,却也不全是。但肯定是与新婚有关,尤其是与戚翼口中那个“挺好”的新嫂夫人特别相关。 “好了,不提这个了。”戚翼道,“茶也喝得差不多了,换个地方。 “西城开了个百花园,听说去了不但可以赏花,还能饮酒作诗,看看去?” 卢攸和穆衡点了点头。 天尧风俗,上至皇室贵族,下至平民商贾都喜爱赏花,更有那有钱的商贾人家专门开辟出花园来吸引游人观赏,以便为店铺招揽顾客,那西城的百花园便是如此。 百花园的主人福永续本是浩京有名的富商,经营着几十家福记绸缎、胭脂、字画和珠宝铺子。 这回开设的百花园也颇具规模,占地三四百亩,且特地分了男游客和女游客两个小园,园中以密密的竹丛和高篱笆隔开。 两个园子内所种花卉品种相同,只是里面所售物品不太一样。 男客园里可以饮酒赋诗,卖的是字画、头巾、玉饰等;女客园里卖得是精美的布匹,胭脂水粉、珠宝首饰等。 寒渺和沐语娴去的是女客园。 逛了一小会儿,看到的大多是月月红、兰花、石榴、木芙蓉之类比较常见的花木。 沐语娴正觉得失望,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一个小花圃前聚了一堆人,便拉着寒渺过去看。 只听掌柜大娘子在大声招呼,说是里面花圃里有开得正好的芍药和“姚黄”“二乔”牡丹花,想进去观赏的只需买一匹布或一件头饰即可。 沐语娴问寒渺:“你看不看牡丹?” 寒渺道:“来都来了,都看完吧。” “我也这么想。”沐语娴笑着掏出了钱袋,买了一盒桃花香粉。 寒渺不太爱买首饰和胭脂,出嫁前已做了很多身新衣,陪嫁也有不少绫罗绸缎,一时不知买点什么好。寻思了一下,买了一匹颜色较中意的花绫,以后可用来装裱字画。 刚付完银钱,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嗤笑:“堂堂国公府的大娘子,就买一匹布?也不怕丢了国公府的脸面,小家子气!” 寒渺听 分卷阅读19 着声音有点耳熟,回身一看,原来是甄红依。 见甄红依满脸讽笑,寒渺轻轻翘起唇角:“听甄姑娘这般说,想来浚国公家的人定是出手阔绰的,不如姑娘就把这里的所有物件都替大家买了去,请大家一起入园赏牡丹如何?” 不想忍 此话一出,旁边正在挑选物品或犹豫不决的人都不约而同向甄红依看去,掌柜娘子更是眼冒金光。 甄红依瞟了一眼旁边各式各样的货品,这么多东西全买下来少说也得几千两,甄家即便再阔绰,也不是这么撒的啊! 于是皮笑肉不笑道:“这么多好物件,我怎好自己都买了去?我家又不缺,多了也无用,挑几件就够了。” 说着在旁边的首饰摊上捏起一支金簪看了看,满脸带着嫌弃之色。 沐语娴见状轻轻扯了扯寒渺的衣袖,暗暗发笑。 寒渺不想再与甄红依纠缠,拉着沐语娴往去小园内去赏牡丹。 到了园内,果见有一大片牡丹和芍药迎风绽放,争奇斗艳。 这一大片牡丹园当中有一道一人高的荆棘篱笆将其一分为二,篱笆的另一边便是男客园,此刻隐约可以看到篱笆那边有三三两两的人路过。 “真好看!”沐语娴陶醉地在花丛旁转了个圈,叹道,“我以前在娘家时也种过牡丹,可就是养不活!” 寒渺道:“你若想养,我可以教你。” “你会养花?”沐语娴有些惊喜,“好啊,那你教教我,我想多养几种好看的。” 寒渺正要答应,但听得旁边有人唤道:“渺儿!语娴!” 两人转头一看,只见一个十六七岁清秀窈窕的女子粉面含笑,款款走来。 此人便是寒渺伯母的义女裴昭雨,沐语娴也认识。 “你们要养什么?”裴昭雨好奇地看了看二人。 沐语娴便将要向寒渺学种牡丹的话说了一遍,裴昭雨听了,笑着说道:“我也想学,可以也教教我吗?” 不等寒渺回答,一道讥讽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哟,某些人都被未婚夫君抛弃了还能笑得出来?看来是正妻做不成,便觍着脸巴结人家,上赶着做妾呢!” 沐语娴一看,又是甄红依,嫌恶地偏开了目光:真是阴魂不散。 寒渺听甄红依此话说得刺耳,不禁蹙起了蛾眉。 裴昭雨心知甄红依说的是自己,耳尖不由一红:“你不要信口胡说,我和渺儿本来是很熟,我们是亲戚!” 裴昭雨以前一直跟随其父在外任,才入京不到两年,裴家在浩京也没什么根基,而甄红依向来最看不起门第比自己低的人,上回得知裴家想把裴昭雨嫁给卢攸时便气得大骂裴昭雨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此刻见裴昭雨和寒渺甚是亲近,越发觉得可气:“我还从没见过哪个大家闺秀被退了亲还能这么欢天喜地的,怕不是盼着婚事不成好给人家做小吧? “小门小户出身的果然都是些下贱心思。” “就是!”跟着甄红依一道来的黄衣女子拿两只吊梢眼斜着裴昭雨尖声附和。 旁边路过的游客都渐渐围了上来,听见这话不自觉对裴昭雨投去异样的目光。 沐语娴早已听不下去,可她虽然心直口快,却最不擅长与人争口舌,只愤愤然瞪着甄红依。 裴昭雨更是羞恼之极,又怕寒渺误会,急忙摇头:“我没有那么想,真的……” 寒渺点点头,平静地看她一眼让她放心,而后上前一步面对着甄红依,冷然一笑:“甄姑娘这话莫不是在说你自己?” 甄红依正得意着,不料寒渺突然来这么一句,神色一僵:“你什么意思?” 寒渺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你不也一直想嫁给我夫君么?你敢说你现在对他死心了?” 甄红依一时张口结舌。 她当然没死心,她怎么可能死心? 围观之人中有人也曾听说过浚国公曾想把幼女嫁给肃国公长子一事,不免窃窃私语起来。 寒渺樱唇轻绽:“既然没死心,那便请你对我,还有对我的朋友放尊重些,兴许我一高兴便替夫君收了你做小。 “若你还是这般无中生有污蔑我朋友,那你听好了,只要有我在,你这辈子也别想进得了卢家的门!” “你……”甄红依气得满脸紫涨,抬起手便要掌掴寒渺。 寒渺一把挡住,狠狠捏着她的手腕,眸中闪着寒光,似冰椎一般刺向甄红依,压低了嗓音:“怎么,找人暗杀不成,要明着动手了?” 甄红依心下一震:她知道?她知道是自己派了人暗杀她? 寒渺松了手,冷眼睨着她:“还有,虽然你长得好看,但我并不想看到你。别再到我面前来碍眼。” “噗嗤——”旁人听了忍俊不禁。 寒渺没再理会,拉着沐语娴和裴昭雨走向别处。 甄红依面红耳热,羞恼不堪,对着旁观者呵斥:“谁敢笑?”b 分卷阅读20 r   众人撇撇嘴,各自散了。 甄红依死死地盯着寒渺的身影:姓寒的,别得意得太早! 他日,我定要把你狠狠踩在脚下! 寒渺三人走出数丈远后,裴昭雨小心地往身后望了望,十分歉疚地看着寒渺:“刚才谢谢你。恐怕要害得你和甄红依结怨了。 ” 寒渺毫不在乎:“我本想敬而远之,奈何人家非要欺负到我头上来。 “说我也便罢了,还连带着羞辱你,我若还一味忍着岂不是以为我软弱好欺负?何况,我并不想忍她。” 况且刚才一试,她已经断定那日在江边欲害她性命之人就是甄红依派去的。 甄红依的心思已昭然若揭,难道忍了她,她便不会仇视自己了? 自然是不可能的。 沐语娴也赞同地点点头:“说得对,像她那样的人就是欺软怕硬之辈,不能忍。 “好了,不说她了,我们到那边看芍药去。” 三人便正欲往前走,忽然听见两丈开外的篱笆那边有人道:“子修,走了。” 子修?寒渺和裴昭雨都微微惊讶:难道是他?他也来了? 寒渺不由透过荆棘丛朝那厢仔细看去,只隐约看见两三个穿着长袍的男子身影,看不清长相,便收回了目光。 裴昭雨也不便细看,三人遂一道向芍药园而去。 其实她俩没猜错,篱笆那边的人正是卢攸,刚才唤卢攸的人是戚翼。 戚翼见卢攸仍站着不动,拿手肘碰了他胳膊一下:“人都走了,还看啊?” 卢攸一脸漠然。 方才他们三人正好走到这边来赏牡丹,不想刚一到此便听见对面有女子起了争执。 卢攸本不甚在意,可下一瞬却听到了寒渺的声音。 起初他听见寒渺说要教沐语娴养牡丹花还只是轻轻一哼,觉得她大言不惭,牡丹花可不是轻易能养活的。 后来渐渐地,居然听见她说要替自己纳甄红依为妾! 他心里骤然起了一股无名之火:说她大言不惭都是轻的! 自己纳不纳妾什么时候由她说了算了?那日不是还说彼此互不干涉么,这才几天便忘得一干二净了? 偏偏这时候穆衡还很没眼力地笑着夸了一句:“嫂夫人很大度嘛。” 卢攸俊脸一黑,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 望着寒渺走远,卢攸长袖一甩,转身便走。 “欸,你走那么快做甚?”戚翼紧追上去,“不去那边看看了?” “你们去吧。”卢攸绷着脸道。 “要去一起去,我两个去有甚意思?”戚翼大惑不解,“不是说好了一会儿还去喝两杯的吗?” “饱了,喝不下。你们玩,我先回了。”卢攸大踏步往花园外走去。 戚翼愣在原地,看了看穆衡,一脸莫名:“他怎么了?” 穆衡摸了摸下巴认真寻思了半晌,摇摇头:“不清楚。” 戚翼无奈地望了望天。 而此时,另一边,裴昭雨也忍不住疑惑地问寒渺:“方才你说可以替卢公子收了甄红依做妾,是真的吗?她若进了门,你可就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我说的是假如。”寒渺语气淡然道,“纳妾之事我不管。” 她一直觉得男子若真想纳妾,做妻子的是阻拦不了的,何况她也无心去管。 目今的她不敢去想太多,尤其是儿女情长。 提起这个,沐语娴便想起了甄红依的话,问裴昭雨道:“你的婚事是怎么一回事?记得你和姜家公子的婚期好像就在下个月啊。” 裴昭雨黯然低下了目光:“他家悔婚了。” 寒渺和沐语娴默然无言。 片刻,裴昭雨又淡淡补了一句:“他被太后娘娘看中了。” 二人听了莫不惊诧。 沐语娴低低道:“怎么会这样?太后娘娘不知道人家已经定亲了吗?” 裴昭雨:“知道又如何?” 对啊,知道又如何? 二人再次陷入沉默。 当今无极殿上垂帘听政的那位大权独握,什么荒唐无道之事做不出来? 人命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区区一桩婚事? 三人没再往下聊,逛完芍药园,看看天色已近正午,便各自上了马车,取道回府。 路过西街一家有名的果品铺子时,寒渺下了车,带着星萝和翡儿去挑选了些各自爱吃的果脯和糕饼之类,顺便给卫嬷嬷带了一份。 回到忆萱庭后,寒渺让星萝把卫嬷嬷那份送去给她。 不一会,星萝送完果脯回来,神神秘秘地来到寒渺跟前道:“大娘子,你猜奴婢刚才在卫嬷嬷那儿听到了什么?” 接着不等寒渺有所反应,兀自继续道:“她说牙婆已经把绯杏转手卖了。你猜卖到谁家去了?” 心生怨怼 “莫 分卷阅读21 非是我们认识的?”寒渺问道。 “就是甄家!”星萝道,“卖给甄红依父亲做第六房小妾了。” 寒渺着实有点惊讶:“怎么这么巧?” 星萝道:“卫嬷嬷说那牙婆她认识,姓鲁,经常做高门大户的生意,但凡谁家要纳妾买婢,那鲁牙婆都打听得一清二楚,甄家人一放出消息,她便把绯杏送去了。 “她见甄家对绯杏很满意便要了他们一千两,比她平日里卖三个丫鬟还多,甄家也没还价,把鲁婆子高兴坏了。” 寒渺听了默然不语。 星萝见寒渺似在沉思什么,疑惑道:“大娘子在想什么?” “绯杏去了甄家但愿是福不是祸才好。”寒渺低叹。 “您担心她?” 寒渺轻轻摇头:“我是担心甄红依若是知道了她是从我这里出去的,会利用她。” 顿了一顿,又道:“也许是我想多了。” 星萝道:“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啊。” 寒渺微微一笑:“说得对。” 就在她们二人谈论绯杏之时,卢家静室这里,柴含璧也从胡婆子口中得知了此事。 胡婆子说完后颇有点担忧:“娘子,那大公子连自己身边的丫头送上门去都不要,您想的那个计划恐怕……不那么容易成了。” 柴含璧很不以为然,揉了揉抄家规抄得发酸的手,鼻子里哼了一声:“绯杏那死蹄子不过是有几分姿色,可我手里那个不但有姿色,还有一张让他卢攸日思夜想的脸。 “是绯杏能比得了的?有什么好担心的?” 胡婆子听她如此一说,也觉得在理,弯起嘴角笑出一脸皱纹:“说得也是。 “不过,娘子想几时让那人出手?如今教她的东西她都学会了,老奴以为不如趁早,时日久了,一旦大公子和大娘子之间有了感情,便不好办了。” 柴含璧神色一顿,厉色问道:“姓寒的这么快便让卢攸转变心意了?” “那倒没有,听说还分房睡呢。”胡婆子接着便将寒渺近日的情况悉数报知柴含璧。 柴含璧眼珠子嘀溜一转:“半个月后我父亲过寿,家主定会派人来接我回府,你先去再办一件事,等我回去了再安排。” 说罢又对胡婆子交代了几句,胡婆子应声出了静室。 下午,寒渺照旧为开办花园做准备,花了一个多时辰初步画出了一张草图,画完后直起身,觉得肩背有些酸疼,便让素菀和紫汀带着自己去府里各处走走。 两人一面陪寒渺逛一面给她说些府里的趣事,寒渺都一一听进了心里。 不知不觉走到了上次迷路之处,素菀指着眼前一座大庭院:“这里便是上次跟您说过的幽篁居,先主母住的,旁边那个是先继室夫人的院子。 “从这里往前走,绕过荷花池,东南边那个种着丁香花的院子是柴娘子住的。 “原先继室赵夫人意外去世以后,当时柴娘子最得宠,又有小公子,娘家又有权势,府里上下都以为柴娘子会成为第二位继室夫人,可家主却并没有把她扶正之意。” 提及柴含璧,寒渺不由得想到了卢攸,便问:“我看你们大公子似乎和柴娘子之间有些不睦,不知是何缘故? “我刚来,好多事都不知底细,你们若知道便同我说说,免得我三不知地在大公子面前说错做错了什么,惹得他不高兴。” 两人闻言,见寒渺这般顾及夫君的感受,不觉相视而笑。 紫汀正要开口,忽见前方荷塘岸边有一个七八岁稚童飞也似的朝这厢奔来,高声呼喊着:“哦——抓不到我,抓不到我——” 后头有一小厮和一中年仆妇在拼命地追,那妇人已快喘不上气,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叫道:“哎哟,快回来啊小祖宗!那可是你娘亲的宝贝,摔坏了就是把老奴卖了也赔不起啊!” 孩童慌若未闻,一个劲向前飞跑,边跑边回头,眼看着便要撞上正在青石路当中的寒渺。 “小心!”紫汀大喊。 那孩童被她一吓,猛一回身,差点被自己的腿绊倒。 紫汀忙上前扶住:“小公子,你当心点!这石子路这么窄很容易跌倒的!” 寒渺便知这个锦衣幼童是卢攸的庶弟卢伋。 卢伋长得酷似其母柴含璧,尤其是那双溜圆的大眼睛。 他仰着脖子一看,认出面前的人是寒渺,似是想到什么,立马便拔腿往另一处跑走了。 “他怎么好像很怕我?”寒渺望着卢伋的背影问道。 紫汀道:“他怕的是大公子。” 寒渺疑惑不解。 紫汀压低了嗓音道:“其实都怪柴娘子。 “先主母去世多年,家主想念她,便拿出先主母留下的遗物中唯一一幅画像挂在了书房里间的墙上,睹物思人。 “柴娘子一直妒忌先主母,一年多前,趁着上元节大家都去赏灯了,家里没什么人,便让小公子去把先主母的遗像扯了下来,在 分卷阅读22 上面乱涂乱画弄得不成样子,恰好被大公子去书房找家主时当场撞见了。 “大公子一看那遗像已经又破又脏便发起怒来,家主也要对小公子动家法。小公子吓得大哭,一连声说是柴娘子让他那么干的。 “柴娘子起初还不肯承认,后来看见家主当真要对小公子动鞭子,才哭着承认了。 “从那以后,大公子便对柴娘子有怨念了。” “除了这个,还有一事,是在毁遗像之前几年,柴娘子嫁刚过来不久。”素菀从旁接话,“以前先主母在世时特别喜爱兰花,就在这幽篁居前面这一片都种了各种兰花,家主经常陪她一起在兰花丛中散步。 “柴娘子知道了,便说自己闻不得兰花的气味,一沾到兰花便喘不上气来,饭也吃不下,求着家主把兰花都刨了,把这一片改成假山石林,也不准府里再种一株兰花。 “那时候大公子才十二三岁,很多事都做不了主,便只好去求家主不要拔掉主母心爱兰花,可家主不知何故并不听他的。 “大公子便自己上去拦那些工匠,家主见了生气,把他关了起来,直到这石林建好。 “大概从那时候起,大公子就已经很厌恶柴娘子了。 “奴婢那时也还小,都是听府里的嬷嬷说的,不过,大家都看得出来。” “难怪!”寒渺默默点头,这才明白为何之前卢攸见到柴含璧时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嫌憎之色,为何上次敬茶时他会帮自己说话,还请父亲按家规处置柴含璧。 他十一岁时失去母亲,不到两年便眼睁睁看着母亲心爱之物尽毁,自己又无能为力。后来,连母亲的遗像也都被毁掉。 可以用来纪念母亲之物都被那对母子毁了,叫他如何不生怨怼? 他或许可以不和几岁的孩子计较,但对柴含璧,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原谅。 忽然间,寒渺仿佛看到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形影孤独,悲愤又无助。 好似四年前的自己。 三人在府里逛了一圈下来,天色将暮,后厨已备下了晚饭。 寒渺去给卢维瑨问了安之后,便回了自己卧房用饭。 快用完时,抬眸撇见卢攸大步朝这厢过来了。 寒渺以为他会照常转去次间的,便没多理会,哪知他径直踏进了门槛,来到了饭桌前。 “你这是几个人的饭?”卢攸低眉瞅着那三盘残羹冷炙,语气带着不满,面上很是不悦。 寒渺不假思索:“我一个人的啊。” 卢攸只觉一股闷火顶到了喉咙:“我还饿着呢!不等我回来,也不给我留一份?” 卢家的规矩,男儿成婚之后,非遇年节祭祀等重大日子,可以不必陪父母用膳,只陪自己妻子用饭即可,方便夫妻相处,利于家庭和睦。 同理,儿媳也不必去侍奉长辈用餐,比如卢维瑨这些日子每顿饭也都由妾室伺候。 这些寒渺都知道,可是:“你都一连好几日没在家里吃饭了,而且你也没让人回来传话,我哪里知道你现在又突然要回来吃饭了?” 简直莫名其妙!她不明白卢攸这突如其来的怒意是因何而起。 难道他就是这么喜怒无常的? 卢攸这才反应过来,好像是她说的这么回事。 大约是觉得自己理亏,他清咳了一声,尽量做到面不改色:“那你就吃这点菜也不够啊,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卢家苛待你! “以后每顿至少六个菜,五菜一汤。” 多几道菜,自己回来也够吃了。 寒渺不知他打得什么算盘,一听要六个菜,当即眉头一皱:“哪里吃得了那么多?不是铺张浪费么?” 卢攸冷哼:“我国公府还不至于穷得要在饭菜里省钱。” 众所周知,肃国公府非但不穷,且还是一众公侯望族当中数一数二的富贵之家。 寒渺暗暗翻了个白眼,不想再与他争执,朝他露出一个十分认同的笑:“是,你说的都对。” 随即转过脸去,命人来收拾碗筷。 卢攸怎会不知她是皮笑肉不笑地敷衍自己?顿时觉得胸中越发闷得难受了,大袖一拂,扭头去了自己房间。 正坐在榻上想顺一顺心里的闷气,忽瞥见水仞满脸欣喜地小跑了过来:“公子,好消息!好消息!” 为何说这些 “何事慌慌张张的?”卢攸没好气道,“下回再这样罚三个月月钱!” 啊?水仞赶忙止住了笑,毕恭毕敬地站好:“是!回禀公子,您要找的那位姑娘又有消息了。” 卢攸心气一落,定睛看着他。 水仞往下说道:“刚才有人报说东三街东桥巷新住进去一户人家,是从苹州来的,苹州正好是您两年前回京路上必经之地。 “那户人家也正好有个十六七岁的闺女,模样也和您要找的人很像。” 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卷画来递给卢攸:“这是 分卷阅读23 按那人说的画的画像,您过目。” 卢攸接在手中,徐徐展开,目光静静地落在画像中女子的面庞上。 水仞悄悄瞄了瞄他的脸,不禁有点奇怪:咦?公子今日怎的如此平静?以往他可不是这般反应啊。 只见卢攸定定地看了片刻,便慢不经心地把画像卷了起来搁在一旁的木几上,无情无绪地回应了一句:“知道了,下去吧。” 水仞有点摸不着头脑,答应着退下。 出了房门,劈头便撞见素菀朝他跟前走来,还努着嘴瞋了他一眼。 “你瞪我做甚?”水仞一脸莫名其妙。 素菀沉声道:“公子和大娘子才刚成婚几天?那些事,你那么上心做甚?” 水仞这才明白她指的是找那湖上女郎一事,往前走了几步,叹了一声:“唉!那不是公子吩咐的吗?一直找,直到找着为止。我哪敢懈怠?” 素菀反问:“你这么勤快,尽心尽力,公子就高兴了?” 水仞挠了挠头:“今日好像不大高兴。” 素菀满面严肃地劝告他:“我要是你,就把这事放一边了。反正公子问起来,你还有别的事要忙呢。” “啊?”水仞有些狐疑:这……行吗? “听我的没错。”素菀给了他一个无比肯定的眼神。 星萝在卧房门边听见了他两人的话,忙跑到里间去告诉了寒渺。 寒渺听完,付之一笑。 “大娘子,您一点都不担心吗?”星萝很疑惑,“公子好像还是不相信你之前说的话,万一他找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回来以假乱真该怎么办?” 寒渺淡然道:“假的真不了。 “再说,两年多过去了,也许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楚那时的我是个什么样了。” 她料想得不错,那时的她戴着一层薄面纱,卢攸本就没能看清她整个面容,虽然他很快找人画了像,但画像毕竟不是本人,画得再好也无法做到丝毫不差。 如今,他记忆里的那张清灵动人的脸庞已是越来越模糊了。 甚至更令他难以置信的,他方才看着水仞给的那幅画像,不知怎的,眼前竟浮现出了寒渺的脸! 不由得便想到了寒渺说过的一句话:你越急于得到某种东西时,便越容易被人利用。 他确实急着想寻到那位姑娘,可他也绝不甘心被利用。 上次他一连换了五匹快马,不远千里赶到光州却扑了个空,当时便有些后悔。 不该那么冲动。 后因想到婚期将至,恐违背了自己对寒渺的承诺,便抄近道再走水路回京。 近道难行,多山路,且常有盗贼出没,幸而他运气好,不曾碰见,后来坐船也是一路顺风顺水,不两日便到了浩京,勉强赶在了吉时之前去寒家迎了亲。 这一次,他想暂时缓缓。 既然那人已经在京城住下,若当真是她,若当真有缘,定会再次相遇。 他如是想道。 次日一早,寒渺趁着同卢攸一道去熠辉堂给卢维瑨问安时,把自己要拿出陪嫁的二百亩地兴建花园用来经营一事顺便说与二人知晓。 卢维瑨闻言只轻轻点了点头:“可有周详的计划了?” “已经初步计划好了,不过,还想请父亲借一两个得力的帮手,儿媳妇道人家,有的事不方便出面。” 卢维瑨捋了捋胡须:“那些事交给董弘处理就行,他是管田庄、园子的,很多门道都懂。 “开销要多少?” 寒渺道:“一应大小开支都估算过了,儿媳自己可以负担得了。” 她的嫁妆用来开办一个两百亩的花园富富有余,不需借用别人的钱,也不愿让别人出资。 她要独立经营,将来一切事宜皆由自己做主。 卢维瑨微笑道:“你是从小学过记账管家的,又有昭义侯夫人亲自教导过,我没有不放心的。尽管去办吧。” 寒渺恭敬应诺,道了一声谢。 一旁的卢攸却不免有些惊讶,父亲一向是不主张家里人经商的,怎么这么轻易地答应寒渺开办花园了? 虽然她这个经营花园和别的买卖不太一样,但总归也是与经商沾边的啊。 难道这便是她一心想要嫁进府里来的意图所在? 她想利用肃国公府的门路,借着肃国公儿媳的身份结交权贵,吸引游客? 卢攸一面默默打量寒渺,一面琢磨,到底还是没太琢磨明白,便决定由她去。 管她那么多做甚? 她要做什么与自己何干?何必为她费神? 这般一想,便把心头的疑虑压了下去。离开熠辉堂后,便出府去了。 寒渺见他不闻不问的,倒合了她的心意,她正不知该如何跟他解释呢。 之后一连十数日,寒渺都异常忙碌。 从给董弘讲解自己的设想,到实地指导他按照图纸划定地亩;从选购苗木品种到定做花园匾额; 分卷阅读24 从检验亭台建造到核算工匠工钱,她都亲自把关,力求建出来的园子是自己心中所设想的——赏心苑。 这日下午,寒渺一行从外面回来,刚到大门口,便看见一辆马车跟着停了下来,柴含璧从车里走了下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柴含璧撇了撇嘴,扭着细腰抢步进了大门。 “她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星萝小声嘀咕,“这才刚一个月而已。” 寒渺也有点纳闷,到了忆萱庭问了问素菀她们才知,原来明日是柴太尉的生辰,卢维瑨要去给柴纬贺寿,须得带上柴含璧同去,待祝寿回来后,依旧还要把她送去静室。 寒渺也便没太放在心上。 忙了一日,身上疲累,便上榻歇了歇,谁知一觉醒来已快二更天了。 星萝见她醒了便让后厨摆好了饭,照例是两菜一汤。 寒渺刚欲动筷子,忽见卢攸大步跨进了房来,长袖带风,一径来到饭桌旁,瞥了一眼菜肴,淡声吩咐:“再去添副碗筷。” 素菀转身去了。 寒渺仰面望着卢攸,隐约嗅到一股似有似无的酒气:“水仞说你今晚跟戚公子他们在琼楼吃饭,应该吃过了吧?” “喝口汤不行?”卢攸撩起锦袍在她对面坐下。 寒渺很想说“不行”,但一想到他喝了酒,便又忍住了:跟他计较什么?兴许已经喝糊涂了呢? 于是旁若无人地低头用饭。 吃着吃着,觉得有点不对劲,好像有两道目光一直在盯着自己。 她抬眸一看,果然面前的男人正毫不闪躲地凝视着她。 寒渺颇有些不自在,放下了筷子:“你有话要说?” 卢攸刚与戚翼几人在琼楼小酌回来,此时约有三分酒意,神志却很清醒,看着眼前的寒渺,思绪不禁飘回了酒楼。 听友人裴煦说今日上朝时,谏议大夫关澈弹劾户部尚书戴葆渎职,滥用职权牟取私利,盘剥百姓,搜刮民脂民膏,还牵扯出了太后的表弟浚国公甄瑁。 本是证据确凿之事,却反被太后众党羽诬陷成捏造罪证,陷害朝廷重臣,诋毁皇亲国戚。 关澈争辩不得,被当堂罢黜,下了大狱。 卢攸不觉想到了寒渺。 寒渺父亲当年也是为民请命直言进谏,触怒了太后,才含冤殒命于狱中。 这时,素菀拿了一副碗筷来摆在他面前,打断了他的思绪。 寒渺不知卢攸心中所想,见他不坑声,便又拿起了筷子。 卢攸却蓦然开了腔:“你说太后何时能还政?” 寒渺面色一顿,全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有此一问,见屋里星萝她们几个早已退下了,方轻轻垂下眸光:“不知道。这些我不懂。” 卢攸兀自往下说着:“当年先帝遗旨,等圣上年满二十便让太后归政,如今圣上已经及冠,太后为何迟迟不提归政之事? “圣上并非太后亲生,但凡有一点做得不合太后的意,便有人出来指称圣上忤逆犯上,不是仁孝之君,而最违背太后心意的便是要太后还政。 “呵……如此,除非太后自己交出政权,否则圣上将永无亲政那一日。” 寒渺默然不语。 这一刻的卢攸似乎与她平日里所见到的判若两人。 “你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以为我成日里只知饮酒取乐,走马逍遥?”卢攸双手搭在桌上,歪着头瞧着寒渺,“嗯?是么?” 寒渺淡然反问:“难道不是?” 卢攸哼笑,亦真亦假道:“是。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柴纬是太后的心腹,而我父亲则纳了柴纬的女儿做偏房。 “如此,我卢家自然也成了太后一党,我又有何面目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让太后归政的话? “我一个国公府的长子,老老实实等着以后袭爵便可,关心朝堂之事做甚?庸人自扰。 “你权当没听见吧。” 说罢,起身走了,碗筷一点儿没动。 寒渺静静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一乱。 他为何特地来跟自己说这些? 茶楼偶遇 卢攸不知,寒渺比他更清楚,他父亲纳柴含璧为妾并非出自本心,他们卢家也并非太后的党羽。 提起太后,寒渺握着筷箸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漆黑的深夜,寂静无声,仿佛要将世间一切尽数吞没。 卧榻上,睡梦中的寒渺眉头紧锁,惊恐不安。 梦里她又回到了五年前噩耗传来的那一日。 那时,殷太后摄政已有数年,朝中宰辅重臣陆续都被换成了她的心腹,外戚掌权,奸佞当道,年少的皇帝形同傀儡。 一旦享受过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便想终身拥有之。宠臣揣摩到了太后的心思,便借方士之口告诉太后在西龙山上兴建宫殿,打造金身,广受香火,便可永享大位。 太后遂不顾谏臣劝阻,大兴土 分卷阅读25 木,强征当地壮丁服徭役,大量良田无人耕种,百姓难以糊口。 西龙山陡峻难行,施工艰难,途中坠崖而死、重伤残疾者不下千人。劳民伤财,百姓怨声载道,求助无门。 寒父得知后直言再谏,恳请太后以天下黎民百姓为念,勿违民心,却被太后以忤逆之罪打入天牢,不久,便收到了太后亲赐的毒酒。 有御史中丞等几位正直之臣为寒父求过情或曾上奏附议的,也皆于当晚惨死于太后爪牙的刀下。 “爹爹……爹爹……娘亲……娘亲!”寒渺在叫喊声中惊醒,冷汗涔涔。 夜,黑暗得可怖。 她不由裹紧了被子。 不知过了多久,才从痛愤之中缓过神来。 闭上双眸,心中默告:爹,有朝一日,女儿一定会为您洗刷冤屈。 那个祸国殃民的太后,那些奸佞宵小,都将会为彼之恶行付出代价。 翌日,寒渺一如往常般忙着赏心苑的事宜。 有几种茶花和红蕉花等花苗在浩京附近购买不到,董弘来请示寒渺,寒渺便写了信让星萝送去萧府给萧弛,请他让老家花圃那边安排运一些过来。 赏心苑中除了种植各类花草,还要建四处亭台水榭,每一处都是寒渺亲自画出初步草图,请将作大匠依照她的构想做出相应改进后再着手建造。 寒渺这里忙完一个多时辰后,星萝才送完信回来,说萧弛会尽快通知老家那边。 “怎么去了这么久?”寒渺问道,萧府离卢家坐车来回不到半个时辰。 星萝小声说道:“方才奴回来的路上看到柴娘子了,她和胡嬷嬷两个人坐着马车鬼鬼祟祟地去了东三街的东桥巷。 “奴婢好奇,便在巷口等了等,等了两三刻钟她们出来了,便跟着她们一起回来了。 “奴问了古大娘,府里并没有哪个亲戚朋友住在东桥巷,不知她们是去干什么。 “不过,她刚回来,又被送去静室了。” “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寒渺听了无奈地一笑,继而正色道,“下次不许再这样。 “我们是得防着她,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不能独独为她浪费工夫。” 星萝乖巧地点头:“记住了。” 柴含璧去东桥巷是为了见一个名叫楚儿的女子。 见了楚儿之后,她甚为满意,当即便给她下了第一道指示。 且说卢攸自昨晚酒后对寒渺说了那些话,第二日再见她便觉得很有些别扭。 他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为何会对她发出那些感慨,自己明明和她连朋友都算不上。 大约是觉得有失颜面,他决定三日不去忆萱庭。 这日,他照旧与戚翼、穆衡等一班勋贵子弟在凤箫楼雅间内品茗闲谈。 当中有一穿紫衣的公子哥两眼冒光地扫了众人一眼:“欸,我今早刚听说一个最新的后宫秘闻,想听么?” 卢攸只顾饮茶,没则声。 有人连声催促:“想啊,谁不想听?快说快说!” 紫衣公子压低了声音道:“听说太后娘娘得了新宠,杜侍中要失宠啦!” 杜侍中全名杜昇,是殷太后独宠五年的面首。 戚翼听罢哂笑了一声。 卢攸不太愿意听这些,给戚翼和穆衡递了个眼色,三人便起身先告辞了。 出了雅间,经过走廊时,卢攸抬眸之际,见一婀娜倩丽的女子朝自己这厢婷婷袅袅而来。 他不由停了脚步,眸光微微一闪。 这女子面上蒙着素色薄纱,只露出上半张脸,头上挽着飞仙髻,发间缀以碧玉簪,眉如远黛,眼似秋水,肤白胜雪,衣袂生香。 宛若那日画中模样。对,与那幅画像中一般无二。卢攸心底轻轻一颤。 难道她就是水仞说的东桥巷那位姑娘? 正在他琢磨时,那女子低下头似乎想快点越过他们三人,加快了步子,却冷不防撞到了卢攸的肩。 “抱歉,公子!”女子连忙向卢攸道歉,说话间不胜羞怯地抬眸瞄了他一眼,羞赧地站稳身子。 不等卢攸回应,身后跟随的两名婢女赶忙过去扶着她快步往前走了。 卢攸幽幽地望着她走远,丹唇渐渐抿拢。 旁边戚翼看了看那女子的背影,又看了看卢攸,惊叹道:“太像了!她不会就是你要找的人吧?啊?” 又转头问穆衡:“佑之,你说像不像?” 穆衡点点头。 戚翼扯了扯卢攸的衣袖:“诶,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问问啊? “噢不对,这么去问太唐突了,先叫越风找她身边的侍女打听打听。” 卢攸仍旧默不作声,剑眉微拧,不知在想些什么。 “子修,这手帕不是你的吧?”穆衡指着卢攸腰间玉带上挂着的一条浅绿色绣兰花的丝帕。 卢攸取下丝帕摊开在掌心一看,这条丝帕与以前那湖上女子身上带 分卷阅读26 的一模一样,也是那幅画像里有的。 怎么这么巧? 当真是她么? “还用想吗?一定是刚才那姑娘的。”戚翼道,“不去还给人家?” 卢攸凝思了片刻,把手帕交给越风:“去还给她。” 越风领命,朝着方才那女子去的雅间走去。 戚翼长眉一挑,摸着下巴打量卢攸:“怎么有点看不透你了? “上次我和佑之劝你好好跟嫂夫人过,放下那个人,你好像没听进去,这会儿你放不下的人极有可能已经出现了,你好像又有点无动于衷。你几时变得这般犹豫不决了?不像你啊!” 卢攸淡淡勾了勾嘴角。莫说别人,就连他自己都有些弄不懂自己了。 戚翼无奈地摇了摇头,唉声叹气了一回,见越风过来了,便揽着卢攸和穆衡的肩膀下楼去。 卢攸一回到府中,便直奔寒渺卧房。 寒渺正坐在书案前为四座亭台阁榭想名字,拿着笔埋头在纸笺上圈圈画画,忽听一声低沉的发问:“手帕给我看看。” “啊?”寒渺惊了一跳,仰头茫然望着他。 “手帕!”卢攸朝她伸出手。 寒渺不知他又有什么名堂,从袖间掏出随身带的淡紫色绣粉色海棠的罗帕来放在他掌中。 卢攸一看,手帕是紫色不是绿色,绣的花也不对,蹙眉问道:“以前那条浅绿色兰花手帕呢?” 寒渺清澈的乌眸里闪过一缕讶异:“你怎么知道我有一条兰花手帕?” 卢攸面无表情:“你不是说你便是两年前那个人么? “两年前我遇到的那个人,她身上当时就带着一块兰花手帕,你若是她,定然也有。” 寒渺从容回道:“我当时是有,现在没有了。” 卢攸脸色骤然变冷,定定凝着她双眼,似是诧异,又似是不愿意相信。 “我说过,那时候我有事在身,是乔装改扮后才出的门,办完事后便换回来本来的妆容,那身衣裳连同手绢纱巾统统扔了。”寒渺面色如常道。 当时她下船后改走陆路,便换了装束,变回原貌,那条巾帕早已丢掉了。 卢攸慢慢凑近她:“你觉得我会相信么?” 如此敷衍的解释,怎么听都像是信口胡编的。 “信不信由你。”寒渺直勾勾地与他对视,目光毫不闪躲。 卢攸一抬手捏住她的下颌,垂眸审视着她细润如脂的脸庞:是与方才凤箫楼那女子一样的鹅蛋脸,却比那女子更加清冶动人。 眉眼相像,却又不太像。 究竟是不是她? 该不该相信她? 寒渺突然被他捏住了脸,不禁愣了一愣,很快回过神来,推开他的手,低下头掩去眼里的羞涩:“没什么事,请不要打扰我。” 卢攸轻哼:“你最好没撒谎,否则,你的身份我能给你,也照样能收回来。” 话落,转身大步出了房间。 寒渺凝望着前方,面色黯了下去。 他是又听到了什么,还是遇见什么人了? 她不觉想到了星萝说柴含璧鬼鬼祟祟去了东三街之事。 当时她没细想,此刻回忆起来,似乎之前某个晚上,她隐约听见水仞在隔壁向卢攸说起过东三街的某条巷子,紧接着便听说水仞是拿着一个女子的画像向卢攸禀报好消息的。 难道他们找到了与自己长得像的人?寒渺轻轻咬了咬下唇。 柴含璧与那女子又有什么干系? 难道她也参与其中了?或者,人就是她安排的,专门为了对付自己? 寒渺心下一凛:看来自己之前有些轻敌了。 无论如何,卢家儿媳的身份绝不能丢。 密谋 话说甄红依自那日从百花园愤然离开后,回到家气也不曾消,反而越想越对寒渺恼恨不已。 但一时半会有想不出法子报复,只好恨恨地暗中诅咒寒渺。 这日,正觉心里憋闷,忽听曾婆子来报说父亲新给她议定了亲事,要将她嫁给广安郡王为继室。 甄红依一听,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才瞪着眼睛问:“广、广成郡王?你、你从哪儿听说的?啊? “广安郡王谁不知道,今年都四十好几了,是满浩京出了名的好色之徒,妻妾成群,什么贵的贱的赃的臭的他都要,儿子女儿都有十七八个了,我爹怎会让我嫁给他?” 曾婆子也很觉奇怪:“老奴起初听管家说起,也不相信,可管家说主子是为了姑娘好,嫁过去可保姑娘一世荣华富贵,平安无虞。 “主子这些个儿女中最疼的就是姑娘了,叫姑娘放心。” “放心?我怎么放心?!”甄红依忍不住高声,“我们是太后娘娘的亲戚,我爹是太后娘娘的亲表弟,有太后娘娘在,还要他一个郡王保平安? “爹爹还说疼我,我看他 分卷阅读27 分明是得了那老色鬼的好处了!” “姑娘小声些,叫人听见了不好。”曾婆子赶忙去卧房外面张望了一眼,见无人经过方才松了口气。 “我怕什么?叫那老色鬼盯上了,我还不如死了算了。”甄红依扁着嘴直想哭,却又欲哭无泪,寻思了一下又觉得不对,“我最近也没见过他啊,怎的让他看上了? “定是爹爹自己要把我嫁给他的。不行,我要找爹爹问个清楚!” 说着便提起裙子往甄瑁上房方向跑去。 曾婆子急忙上前拉住:“国公这会儿不在家,去了也见不着。” “那他去哪里了,几时回来?” 曾婆子两眼左右溜了一溜:“这个不清楚,上午就带着杏娘子去游湖了,听说还邀了好些朋友,不知几时能回。” 甄红依听得糊涂:“什么杏娘子?” “就是国公前些日子新收的偏房,叫绯杏的,姑娘忘了?”曾婆子提醒道,“就是从肃国公府里买的那个婢女,如今可是国公的心头好。” 甄红依平日里最看不惯那些个做妾的,虽知父亲甄瑁妾室通房不少,但从来不闻不问。 她是甄瑁原配正妻生的独女,上头还有两个嫡亲哥哥,因甄瑁与原配妻子少年相识,情意颇深,对去世的妻子遗下的儿女也倍加疼爱。 后来娶的继室因无所出,没甚地位,不但不敢对甄瑁说一个“不”字,就连甄红依三兄妹她也畏惧三分。 因此,甄红依从小有父亲宠着,两个兄长护着,便娇养成了骄纵跋扈,唯我独尊的性子。 一听说一个买来的贱婢也敢迷惑她父亲,登时气得青筋暴跳:“什么狐媚子?怎么是从卢家买来的?” 曾婆子道:“听说是想勾引卢大公子,被他们大娘子赶出来了,正好我们这……” “她是个什么东西也想勾引子修?也不拿镜子照照!”甄红依杏眼圆睁,满目鄙夷,“等她回来,叫她来见我。” 曾婆子答应着去了。 绯杏同甄瑁游湖直到黄昏时分才回,听说甄红依要见她,本来身上有些疲累不太想去,但因晓得这位嫡女不好相与,便也只好打起精神去见。 到了甄红依房里,见她正在梳晚妆,便上前行了一礼。 甄红依也不正眼瞧她,先让她干站了一刻钟,等自己梳好了妆才慢慢转过身来,饧着眼瞅她。 见她果真有几分颜色,眉梢眼尾又泛着娇媚之态,便知是个不安分的,不由得哼了一哼:“听说你是被卢家赶出来的?” 绯杏有些难为情:“是。” 甄红依缓缓走近她两步:“我爹待你如何?” 绯杏不明她有何用意,低着头答道:“国公待奴甚好,奴铭感五内。” “那你说对我爹而言是我重要,还是你更重要?”甄红依立在绯杏跟前,冷冷地盯着她双眼。 “自然是姑娘重要,奴婢是个什么身份,怎敢同姑娘比?”绯杏把头低得更低了。 “还算有自知之明。”甄红依嘴角滑过一丝满意的笑,“你若想在这府中过得舒坦些,就得听我的,不然,我定叫你连个粗使奴婢都做不成,你信么?” 绯杏心下一抖,这才明白,原来她想威胁自己为她所用,假意道:“信,当然信,姑娘在这府里向来是说一不二的。 “只是不知姑娘想让奴婢做什么?” 甄红依眼里透着几分狠意:“我要你去一趟卢家,假装自己在这府里受了虐待,说我欺辱你,我爹冷落你,求寒渺帮你离开甄家。” “奴是她赶出来的,她怎会帮奴婢?怕是不成的。”绯杏一面暗里寻思一面回道。 “她帮不帮都不要紧,只要你进去她卧房,趁机把一样小物件放在她平日里坐卧起居的地方,坐榻、妆台、书桌,随便哪里都可以。然后便没你事了。”这一招甄红依下午坐在房里挖空心思刚想出来的。 绯杏听了,疑惑道:“不知是什么物件,对她有什么害处吗? “万一奴被发现了,会不会吃官司?” “你小心点便是了。在卢家那么多年,叫你藏个东西也办不到?”甄红依“腾”地起了怒意。 绯杏抿着嘴不答,脑中很快转了几转。 她以前便知甄红依倾慕卢攸,很想嫁与卢攸为妻,后来甄、卢两家议亲不成反被寒渺占了去,想必是对寒渺怀恨在心了,此次多半是想谋害寒渺。 又想到上次卢攸要重打自己五十大板,是寒渺暗中交代,护院只做了做样子,自己才得以安然无恙地离开卢府。 自己本与寒渺无冤无仇,她又帮过自己一次,自己不回报也便罢了,怎好反去害她? 而且,万一事发,甄红依难道会回护自己么?倘若她反咬一口,说是我自己做的,与她毫无干系呢? 到时把自己送了官府,自己不就剩死路一条? 何况,她一个姑娘,迟早是要嫁人的,嫁出去的女儿,娘家的事她还管得着么? 分卷阅读28 大不了自己暂且忍她些时,反正如今自己正得宠,日后生了儿子傍身,还怕她吗?怎么着都比去害寒渺强。 如此一想,心里便打定了主意。 “想好了吗?”甄红依有些不耐烦地喝问。 绯杏“扑通”一声跪下,咬着牙要哭不哭地抽噎着:“姑娘,奴婢胆小,上回就接近了卢公子一点,便挨了二十大板,下不来床,差点落下残疾,以后再也不敢去见他们了。 “再说,奴婢已与寒渺丝毫不相干,她也不一定会见奴。就算奴见着了她,进了她卧房,旁边那么多人看着,奴也无从下手啊。 “奴婢贪生怕死,好不容易有了这份福气能进得甄家的门,不敢冒这个险啊。 “求姑娘慈悲,可怜可怜奴婢,另寻妥当的人去吧。求求姑娘,可怜可怜奴婢……” 一边说一边“嘭嘭嘭”地磕头。 甄红依气冲发顶,随手抓起妆台上的白瓷胭脂盒便朝绯杏头上掷去,砸中了绯杏的肩膀。 “啊——”绯杏应声仰倒在地,疼得当场滚下泪来。 怕甄红依还要打砸自己,捂着肩膀爬起来,没命地跑了出去。 甄红依追在后面大骂,被曾婆子及时拦住了:“姑娘,何必跟一个贱婢一般见识? “她说的也有点道理,那姓寒的兴许会防着她,让她去不一定能成。 “再者,似这种法子那些后院争宠的人也用得多了,姓寒的也是大家族出身,多半也见识过,难保不会发现,到时候若是查到姑娘头上来反而不妙。” 甄红依被她这么一劝,冷静了许多:“嬷嬷比我见识得多,依你看,该如何?” 曾婆子一时也想不出:“姑娘别急,容老奴想想。” “怎能不急?爹爹都急着让我嫁人了!”甄红依满脸渗着恨意,“我不痛快,她也别想好过! “总要看到她的惨状,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之后,她又去找了甄瑁,得知甄瑁果真欲将自己嫁给广安郡王,便撒娇撒痴地说自己誓死不嫁。 甄瑁被她缠不过,便敷衍着答应了她。 几日光阴从指缝流逝。 从潜州运来的苗木到了,寒渺要亲自验看,便乘车去了赏心苑。 卢攸自那晚见寒渺拿不出丝帕之后,心里便十分矛盾。 时而觉得自己不该相信她,时而又隐隐希望她说的是真话,时而又鄙视自己心意不坚。 明明她也拿不出实证,自己怎么还能期待她所说的是真的? 明明那个与画像上极其相似的姑娘另有其人,自己为何故意视若无睹? 一番挣扎过后,他决定先让人把茶楼遇到的那位姑娘约出来,至少先问清楚再做下一步打算。 此刻,他骑着青骢骏马走在街上,正在琢磨该如何妥当地与那女子见一面,眼眸一转,不经意间在前方拐角处看见了自家的马车,是寒渺常坐的那辆。 只见马车在一户高门大院旁边停了一停,很快,那院里走出一个男子,跨上枣红马跟在了寒渺的马车旁,一齐往前方而去。 离得有些远,看不清那男子的容貌,卢攸面上倏然笼上一层阴云,冷声问身边的越风:“那是谁家?” 介意 越风道:“那是明麾将军家,方才那个应该是萧公子。” 萧弛?卢攸脸上又多了一缕疑云:她和萧弛一起去做什么? 萧敦杨是四年前封了明麾将军后才入了京,以前一直在潜州任都督,家眷也是三个月前才搬过来,在寒渺嫁去卢家之前萧家与卢府并无往来,卢攸与萧弛也只在迎亲那日见过一次。 当时卢攸没太在意,现在想想,那日到场宾客无不满面笑容,一派喜色,而萧弛似乎从始至终都没笑过。 卢攸心头顿时仿佛被沙子裹住了,不扫除疑虑,心里难安,于是手中马鞭一挥,追了过去。 一路上不近不远地跟着,一直跟到了赏心苑大门口。 只见园门外堆着好些带土的苗木,有不少花匠正在按花木品种分类整理。 寒渺下了马车,与萧弛一道走上前。 董弘见了,连忙迎上去笑着向两人行了一礼:“大娘子,刚才点过数了,统共比我们定的多了五十七棵,看着应该都能活,您请过目。” 寒渺点点头,将各类花苗细细验过,见品种没有弄错,植株也都壮实,笑着对萧弛道:“老家的人办事果然很让人放心。” “你满意就好。”萧弛眼里笑意温柔。 卢攸隐在不远处的灌木丛后望着他二人说话,却听不清说了什么,心痒难耐,索性不藏了,径直朝二人走了过去。 寒渺瞥见他走近,微微有点惊讶。 萧弛见了,倒没觉得奇怪,以为他经常来监工的,因向他抱拳平揖:“卢公子。” 卢攸回了一礼,佯作很自然地四下环顾,目光落在脚边的花苗上:“我来看看到哪一步了, 分卷阅读29 顺便验验货。” 寒渺狐疑地望着他:他还会关心这个? 也没人告诉他今日到货啊,该不会是临时编的理由吧? 卢攸被她盯得心中一阵发虚,飞快地闪开了目光。 萧弛道:“我也想看看,不如一起?” 卢攸淡笑着点头。 萧弛是头一次来此,寒渺原也想带他在园中逛一逛,顺便让他给点建议,于是便领着二人往里走。 园中凡是附近能购得的花草都已买来栽种好了,桃李梨杏,海棠月季,梅兰菊莲,芙蓉牡丹…… 乔木类的都是几年的大苗,最晚明年都能开花,草本类的今年秋天也可盛开了。 三人来到一大一小两处水池旁,池水清碧,缓缓流淌。 “这是活水?”萧弛问道。 “对,从园子外面的引了一股泉水进来。”寒渺道。 “都种荷花吗?若都种荷花,很快便会长满整片池塘,这么清的池水便有点可惜了。”萧弛道。 寒渺浅笑着摇头,指了指稍小一些的水池:“这里种荷花,那边沿着岸边种一些鸢尾和水仙。” 萧弛了然:“挺好。” 又转到池边的水榭前。水榭已经建好,工匠正在给栏杆和圆柱上漆。 萧弛仰头望了望横梁处:“匾额可题好了?” “题好了,我拟的是‘留香榭’,你看如何?”寒渺琢磨了许久,想了又想,改了又改才得出几个勉强满意的名字。 “‘留香’,不错,古有‘荀令留香’,今有花间‘留香榭’。好!”萧弛笑着称赞。 寒渺很不好意思,也很欢喜,不管他这声“好”是否发自真心,都觉得十分受鼓舞。 卢攸见了,唇角一扯,心中冷哼:溜须拍马! 他很不愿承认,此刻正有汩汩酸意涌上心头。 寒渺似乎没留意到他的神情,继续往前行去。 不久,来到一处六角凉亭,亭子周围环绕着一片片新栽下的兰花、山茶、月季、菊花和红蕉等。 寒渺道:“这亭子就叫‘花间亭’,四周的花,花时各不相同,差不多一年四时都能有花可赏。” “不错。”萧弛一边听一边颔首。 这次卢攸没有嘲讽他溜须拍马,只望着那一大片墨绿的兰花出神。 再往前几步远,是一片梅林,高矮扶疏,俯仰生姿,有白梅、红梅,还有开黄花的腊梅。梅林中建了一座二层楼阁。 “这里是暖阁,”寒渺道,“冬日来赏梅,可在暖阁里围着火炉,烹上热茶,一边看梅,一边闲聊,不怕受寒了。 “从二楼往外看,还可将梅林的全貌尽收眼底。” 而后,到了花苑的西北角,西北角边缘连着一片斜坡,斜坡上修了数十级台阶,台阶上方是一座碧瓦朱栏的敞轩。 “这里是‘沁心台’。”寒渺指着敞轩旁边,“周围种的是迎春、杜鹃和红枫,在轩厅里即可以观赏身边之景,还可俯瞰下方整个园中之景,希望能够让人感觉既像是置身花丛中,又像是站在花园外。” “妙!”萧弛叹道,“到时候眼前美景如画,再配上美酒,与三两个好友饮酒赋诗,岂不快哉!” 看得出来萧弛是真心觉得如此构想甚好,但不知为何,卢攸愣是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寒渺粲然一笑:“不过,美酒恐怕不会常有,你还不知道吧,这里只接待女游客。” “哦?”这个萧弛此前倒真没听父亲说过。 寒渺一面转身往回走,一面解释:“男女有别,众多陌生男女一起聚在此处,若是举止失礼,或者喝了酒生出事端来,反而不好。” “也对。”萧弛道,“那得找些人来在园门外守着,我到时派几个得力的护卫过来帮你。” 寒渺笑着婉拒:“将军府的护卫我可不敢用,我从家里挑几个拳脚好的护院来就行了。” 卢攸微微勾了勾嘴角,终于听到了一句顺耳的。 萧弛不由得垂下目光:“家里”,是了,差点忘了她已经嫁人了。 寒渺没觉出他的异样,继续道:“我还计划请几个精通绘画的人过来当画师,给常来的游客作画,不收银钱。 “另外请一些擅长抚琴的来弹琴,擅长下棋的来与游客对弈……” 她一一诉说着自己心中所想,萧弛在旁用心聆听着,不时点点头,回应一声,偶尔一抬眸,见她笑语嫣然,似乎回到了数年前在潜州的时候。 那时,她和他,还有他们的弟弟妹妹,一起出外游春饮宴,骑马、放风筝……恍如昨日。 卢攸眼瞅着面前两人言笑晏晏,自己俨然成了一棵会行走的苗木,好像有点多余。 这种感觉十分不爽快。 “咳咳……”卢攸猛地咳嗽了几声。 寒渺一惊,止住话头,回眸诧异地打量他:“你怎么了?” 卢攸一本正经地捏了捏喉咙:“有点不舒服。”b 分卷阅读30 r   萧弛很快明白了卢攸的用意,浅笑着偏开了目光。 寒渺心里疑惑:他又没说几句话,怎么喉咙不舒服了? 寻思了一瞬,莫不是故意的吧? 再一看萧弛的反应,方才明白,他大约是介意自己和萧弛在一起闲谈。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萧弛面前确实自在很多。 那是一种好似在一个很关心自己的亲兄长面前说话的感觉。 然而在卢攸眼里,却显然并非如此。 寒渺便不再多说什么,只领着他二人往园子大门口去。 萧弛明显感觉到了寒渺的变化,心下止不住一阵失落。 卢攸见寒渺瞬间回到了平日安安静静淡然如水的模样,没了刚才的轻松烂漫,心里反而比之前更加不爽快了。 难道她只有在萧弛面前才能那么自在吗? 三人默然不语,快走到门口处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道银铃般的女声:“那,我可否进去参观一下?” 紧接着是董弘的声音:“姑娘,我们现在还没开园,暂不接待客人。而且现在花草都刚种下不久,也没什么可看的啊。” 三人闻声对视了一眼,快步走至门口。 一看,来者正是那日卢攸在凤箫楼遇到的女子,身旁还跟着一个丫鬟一个嬷嬷。 寒渺和萧弛都不认得,唯有卢攸有点讶异:她也来了? “卢公子!”那女子一见卢攸,姣好的面庞上便泛起嫣然笑意,近前来向卢攸行了一礼,“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公子。” 卢攸不自觉把眸光瞟向一旁的寒渺。 寒渺见卢攸与那女子显然认识,又见卢攸朝自己看来,怕是有什么要紧话说,不便让别人听到,于是转身走开,找董弘去了。 萧弛也跟了上去。 卢攸眉头一拧:怎么走了? 还那么云淡风轻,事不关己似的? 那女子含羞带怯地开口:“小女子楚儿感谢公子上次让人把绣帕还给了我。 “这是楚儿很重要的贴身之物,当时还真害怕找不到了。” 卢攸目光一直黏在寒渺身上,没太听清她说了什么。 本不欲跟她交谈,但一想到自己心里的疑惑还没解开,既然碰巧遇上了,何不就此问个清楚? “抱歉,姑娘芳名怎么称呼?”卢攸淡淡问道。 “楚儿。”说完娇羞地望了卢攸一眼,“两年多前,曾在船上与公子见过一面,公子可还记得?” 卢攸听她提到两年前,心里不禁一动,故作寻思了片刻:“姑娘可还记得是在什么地方的船上?” 楚儿不紧不慢道:“就在洛江上,我们的船快行到阳湖时,恰好碰上公子贵体抱恙,浑身起了疹子,楚儿略通点医术,还给了公子开了个方子。” 说的都对得上,卢攸心弦紧了紧:当真是她么? 不可当真 转念一想,她说的这些很多人都知晓,兴许是从别处听来的,总该试她一试,于是挽起自己左手的衣袖,面不改色道:“实不相瞒,卢某身患隐疾多年,一直没能医好,可否请姑娘帮卢某诊诊脉,开个良方?” 楚儿眼波微微一闪,抿唇一笑:“有何不可?” 说着掏出丝帕来搭在卢攸手腕处,伸出纤纤玉笋般的三根手指轻轻按在丝帕上,凝神为卢攸探脉。 不远处,萧弛正好向这边看来,见楚儿居然大庭广众之下握着卢攸的手,而卢攸也丝毫不回避,不由皱起了眉头: 他这样未免也太不顾及渺儿的感受了,即便想跟外头的女子有什么也不该当着渺儿的面啊,何况这里还有这么多卢府的下人和工匠在。 萧弛又朝看寒渺看去,却见寒渺似乎并不在意,正弯着腰在那儿挑选牡丹花苗呢。 他一时有些看不明白了。 寒渺从牡丹花苗中挑出“姚黄”、“魏紫”、“欧碧”和“二乔”每样各两株,又选了几棵小一点的垂丝海棠树苗吩咐董弘让人送回府里。 萧弛见她神色淡然如常,便不再替她担忧,趁空将她叫到一旁。 看看左右无人,低声道:“你方才说要请人来作画抚琴,我想了想,单聘外面的人来恐怕不可靠,不如我回去告诉父亲,让他请上头调派几个妥当人来帮你,也便于你今后行事。” “好。”寒渺也正有此意,由他去说比她自己派人去转告萧敦杨还更方便了。 萧弛问道:“上次柴纬作寿时,又和肃国公提了让他扶柴氏为正室夫人的话,肃国公含糊应付过去了。听说柴氏在卢家很是嚣张跋扈,她可有为难你?” 寒渺道:“她是想为难我,不过目前还没施展开手脚。别担心,我能应付。” 萧弛淡淡扬了扬嘴角。 寒渺便问起朝堂之事:“我在府里听到一些只言片语,好像说有人弹劾了甄瑁,是我们的人么?” “嗯,”萧弛眸光冷了 分卷阅读31 几分,“他勾结官府中人强行给贫苦百姓放印子钱,重利盘剥,逼出了人命。 “眼下正在搜集证据,等铁证如山便要将他这根毒草连根拔起。” 寒渺面色肃然:“可需要我做些什么?” “你目前最紧要的是先把园子经营起来,照顾好你这一边,甄家那边交给我们其他人。”萧弛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寒渺默默点头答应。 两人谈得专注,没注意到卢攸那清冷的目光正牢牢定在他二人身上。 “公子,公子!”楚儿甜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卢攸这才敛回目光,淡然问道:“如何?” 楚儿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噙着笑:“公子贵体康健,并无隐疾。 “想来以前是庸医误人了,公子以后切莫再信,也不可胡乱用药。” 卢攸暗暗一惊。 他确实没有隐疾,所谓隐疾不过是他以前为了拒绝议亲故意编造出来的,没想到会被楚儿识破。 看来她真的会医术,卢攸暗思,眸光落在楚儿手中的手帕上,又想到寒渺也自称会医术,可寒渺却拿不出那条手帕来。 再一看,寒渺竟然还在与萧弛聊得兴浓,他心口顿时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叫上楚儿径直走了过去。 寒渺瞟见有人过来了,便打住话头,转而惊讶地看了看卢攸和楚儿。 卢攸双臂抱胸,悠然昂起下巴轻睨着寒渺:“之前你说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可现在楚儿姑娘比你更像,而且还有当年的手绢,还诊出我没有隐疾。 “你说我该相信谁?” 寒渺端详了楚儿一会,果见她的眉眼与脸庞跟自己有几分神似。 看着她这副装扮,寒渺很快便记起了自己两年前乔装改扮的模样,简直与她有九分相似! 竟会这般巧? 这个楚儿是何许人?看着也不像是易容过的。 难道是卢子修寻人的声势弄得太大,她知道了,觉得自己长得像画像中的人,便自己找来冒认? 可她怎么刚巧又会医术呢? 片刻间,寒渺心里便冒出了一大串疑问,杂糅在一处,瞬间便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 卢攸见寒渺闭口不答,嘴角一歪,冷嘲:“无话可说了?” 萧弛也是知内情的,见卢攸非但不相信寒渺,还嘲讽她,便忍不住站到寒渺身边义正辞严道:“尊夫人所说是事实,她没有骗你,我和我爹都可以作证。” 他不开口尚好,一开口卢攸心里愈发堵得慌了:“你们一个是她义父一个是她义兄,给她作证?能信么?” 萧弛一时无言以对。 同为男人,他很快便明白了卢攸对他的顾忌。 他想,或许卢攸不相信自己并不仅仅因为自己是渺儿的义兄,还因为自己是个与渺儿毫无血缘关系的男子。 想及此,萧弛静静走去了别处。 寒渺一时摸不透卢攸心底的真实想法,见他似乎更偏向于楚儿,也不免有了几分忧虑。 自己现在有很多事不能向他和盘托出,便无法证明自己就是当年他遇到的那个人。 既然他更愿意相信别人,那不如就顺了他的意吧。 于是,在卢攸凛冽的目光下,在楚儿一瞬不瞬地打量下,寒渺一改方才的从容淡然之色,瞬间露出一个略带委屈而又特别勉强的笑容:“我现在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自己说过的话,可我发誓,我说的句句是真。” 又看了一眼楚儿:“我知道,夫君定是欢喜楚儿姑娘,楚儿姑娘对夫君的心意我也看得出来。 “夫君放心,我不是那等狭隘善妒之人,夫君若想把楚儿姑娘接进府里,我完全可以接受,甚至可以接受‘并嫡’,甘愿尊楚儿姑娘为姐姐。 “成婚前答应过夫君的妾身一定做到,只求夫君能容妾身在府里安身。” 一席话听得卢攸满肚子都是火,暗暗咬着后槽牙,瞪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真行!瞧她这副万分委屈又善解人意的模样,瞧她这柔弱无奈又慷慨坦然的神态,哪是刚才的她? 变脸说来便来,莫不是个妖精? 一口一个夫君,她几时真把自己当过夫君?卢攸满腔火气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你想清楚了再说。” 寒渺眼睫一动,分明瞥见楚儿脸上滑过一丝喜色。 “想清楚了,妾身绝不食言。”寒渺语气坚定。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周边的花匠和下人正好能够听见。 众人纷纷诧异地向这边看来。 楚儿听了,娇羞地低下头去,偷偷拿眼觑着卢攸。 卢攸大袖一拂,强压着内心汹涌混乱的情绪,勾唇一笑:“既然我家大娘子都同意了,我还有什么不同意的。 “走吧,楚儿姑娘。” 言罢阔步走出园子,转身之际,笑意顿消。 楚儿匆匆向寒渺行了一礼便快步紧跟上去。 望着他 分卷阅读32 两人渐渐行远,寒渺面上又重回一片淡然。 “渺儿,你就这么看着他纳新欢?你才刚成婚不到两个月啊。”萧弛替她不平,“而且,当年他遇到的人明明是你,怎能让别人给冒名顶替了?” 寒渺脸上掠过一缕平静的笑:“我和他本就没有情分在,为何不能容他纳新人? “我虽治过他的病,但也不能因此就要求他必须对我有情啊,最多不过得他一分感激罢了。 “何况,我是奉了上面的命令嫁给他的,不能本末倒置。 “有些东西,眼下,不可求,亦不可强求。” 萧弛怎会不明白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可是,她到底是个女儿家,有的东西又怎可不求? 但他并未多言。 过了一会儿,待寒渺把园中事宜又交代清楚了,便一道回府。 到了岔路口,萧弛骑马往萧府去了,寒渺坐着车转去了一家陶瓷店铺,买了八个精美的大瓷盆带回去。 与此同时,卢攸和楚儿等也已到了东三街东桥巷口。 楚儿撩起车帘望了望旁边青骢骏马上那伟岸俊逸的男子,以为他定会送自己到家门口,甚至还会进屋喝盏茶,正觉羞涩不已,欲放下帘子,不想却听得男人淡声道:“这里离贵府不远,卢某就不送了。” 楚儿惊愣了一下,很快扬起一道得体的笑容:“多谢公子一路送到此,那楚儿先告辞了。” “且慢。”卢攸掉转马头面向着她,正色道,“刚才我家大娘子在花园里说的都是气话,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我这人,恩与情一向分得很清,既然姑娘曾经对我有恩,我定会报答。 “稍后我会让人略备薄礼聊表谢意,请姑娘务必笑纳。告辞。” 说完不等楚儿有所反应,便扬鞭离去。 “诶……”楚儿望着飞扬的尘土,疑惑地蹙起了眉头。 他让自己别放在心上,什么意思? 难道自己这次失败了? 这厢,寒渺没多久也到了家,领着一队侍女进了忆萱庭。 翡儿正从忆萱庭正房出来,看见寒渺让人捧着一堆瓷盆,疑惑道:“大娘子买这么多盆做什么?” 寒渺一面示意众人把瓷盆摆放在走廊上,一面回道:“种牡丹。” “您不是一直喜欢海棠吗?怎么又喜欢牡丹了?”翡儿满脸好奇。 “送人的。”寒渺笑道,“欸,你刚才要去哪里?” “哦,”翡儿恍然想起,“奴正要去看您回来了没有,大公子正在里间房里等您呢。” 寒渺惊疑地往房内望去:他等我做什么? 养了外室 走进里屋一看,只见卢攸正靠坐在书椅上,手里捏着一支紫毫笔无聊地把玩,瞥见寒渺进来,随意将笔放在了一边。 “哟,贤妻回来了啊!”卢攸嘴角一勾,似笑非笑。 寒渺对他这种阴阳怪气的语调早已习惯,面色平静如水:“找我何事?” “不叫夫君了?”卢攸两步来到她身前,低头贴近她润白如脂的香腮,“在人前不是叫得很顺口么?” 寒渺脸上“呼”地涌上一股热意,长长的睫毛闪了闪,尬尴地偏开了头。 “不接着装下去了?”卢攸不肯轻易放过她。 温热的气息笼罩着自己,有些迫人,寒渺不禁后退了半步:“你明知道我那是权宜之计,有意为之,何必还这样?” “我可不知道!”卢攸一脸茫然,“我只知道你是一个古今少有的贤惠大度善解人意的好妻子。” 说着,抬手勾起寒渺的下巴,眼里流溢着不羁的笑:“我卢攸三生有幸能得如此贤妻,该让大家知道知道才是。” 寒渺拨开他的手:“什么意思?” “能有什么意思,不过就是多给你点机会展示你那炉火纯青的绝技。”卢攸淡笑,朝门外唤了一声,“水仞!” 话音一落,只见水仞领着一队婢女进到了外间屋里,众婢女每人手中捧着一个托盘,盘中罗列各色珠宝首饰。 卢攸拉着寒渺的衣袖把她带到众人面前:“挑几样最好看的。” 寒渺扫了一眼那一盘盘璀璨夺目的珠宝:“给谁挑?” “你刚认的‘姐姐’。”卢攸双眸如鹰一般紧紧盯着她,似要将她的心思洞穿。 寒渺心下猛地激起一阵异样的感觉,像是被棱角分明的石子硌了一下。 不过很快,她忽略了那种感觉,轻抿樱唇,对着盘中首饰从左至右逐一仔细地挑选。 最好,选了几样自己认为最好的:一对累丝珍珠发钗,一对碧玉手镯,一对金凤紫玉流苏步摇,以及一对红玛瑙梅花耳坠。 而后看了看卢攸:“这些都是很时兴的样式,楚儿姑娘应该会喜欢。” 卢攸没想到她居然能如此平静地按自己说的做,一时间竟不知该做何反应。 分卷阅读33 半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给水仞使了个眼色,便大步出了房间。 水仞依命领着众侍女下去,将挑选出来的首饰用精美的檀木匣子装好,又去请示卢攸:“公子,礼物都备好了,是否马上给楚儿姑娘送去?” 卢攸正和管家容骥说话,转头瞥了一眼木匣:“这里面是大娘子选的?” “是。” “谁让你送这个了?”卢攸脸色一黑,“放回去。” 水仞一脸懵然,摸着脖子嘟囔:“不是您刚才让大娘子选了给楚儿姑娘的?” “刚才是刚才。”卢攸面无表情地琢磨了一刻,“首饰不送了,就送三千两银子谢仪。” 水仞正应诺要去办,被容骥急忙叫住:“且慢! “公子,您这三千两是要给今后的楚娘子,还是单单给曾经或许医好过您的楚儿姑娘?” 卢攸自然明白他的话外之意,他想问的是银钱是送给以后的侧室,还是以前的恩人。 当然不是侧室。恩人?也不能十分断定。 “给楚儿姑娘。”卢攸神色淡淡的。 容骥直言劝道:“公子,据您刚才对老奴说的,您也无法断定楚儿就是当年医治过您的人,倘若不是,您白送了三千两不打紧,可保不定今日来个楚儿姑娘,明日来个别的姑娘,后日再来一个……凡是长得像的都找上门来。 “这个三千两,那个三千两,咱府里有金山银山也经不住这么往外散啊。 “家主晓得了恐怕要生气。” 这是想说自己是冤大头?卢攸脸色难看:“那万一就是她呢?” 容骥道:“倘若就是她,当年您也付过好几倍的诊金了,您找她这许久也并非为了要还她银钱,不过是心里的一点念想而已,三千两大可不必。 “公子,家主让老奴当这个大管家,老奴便该尽全力管好,不能让任何人随意搜刮,不然便是老奴的罪过。 “求大公子体恤。” “那就一千两,从我私房里出,再加五十匹上好锦缎。”卢攸怕容骥还会扯出一大篇道理,说罢转身便走。 水仞于是将首饰放回库房,改封了一千银子外加五十匹锦缎送去了东桥巷。 没多久,寒渺便从星萝口中得知了此事。 星萝说完叹了一声:“公子怎么就不肯相信您呢?若以后再出现一个楚儿姑娘怎么办?还这么给?” “他乐意给就让他给吧,反正他不缺银子。”寒渺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大觉可惜:一千两银子啊,可以买好多棵苗木了。 默了默,又道:“容管家倒是个忠心的。” 换作别的公侯大户的管家可不会管你公子哥儿怎么漫天撒钱。 素菀在旁听见,笑道:“容管家是先太公手里带出来的,不但会管事,尤其忠心耿耿,还有他家古大娘子也是。 “先太公有遗训,但凡卢家子孙中有荒唐败家的,他二人可直言劝诫,劝诫不听,可以代行家法,平日里连家主都要礼让他们三分呢。 “府里这些年没有主母,后院的事几乎都是古大娘在管着,有时遇上大场面请二房的梅夫人来主持,梅夫人也要请教古大娘,才能保证不会错了规矩。” 原来如此。寒渺心下了然,肃国公府自本朝开国以来历经百余年繁荣不衰,是与卢家世代家风严谨分不开的。 看来以后可以多请教一下古大娘。 不一时,寒渺将带回来的牡丹苗都种进了瓷盆里,决定等过几日若都能种活了,便送去给沐语娴和裴昭雨。 且说自水仞往东桥巷送了礼物后,胡婆子一听说,立马便寻借口去静室告知了柴含璧。 很快,浩京城里认识卢攸的人便在茶余饭后说起了卢攸新婚刚两个月便养起了外室的话。 这些闲话也如劲风一般刮到了甄红依的耳内。 天气渐渐炎热,甄红依斜躺在贵妃榻上让两个婢女一前一后扇着凉风,正闭目养神,一听此话猛地张开眼坐了起来:“什么! “他养了外室?!” 曾婆子点头称“是”。 “哪里来的狐媚子?”甄红依柳眉倒竖。 曾婆子道:“听说就是卢公子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甄红依双手用力抠着贵妃榻的边沿:“找了两年多都没找到,怎的刚成亲便找到了? “指不定是哪个不要脸的想来捞卢家的钱呢! “那姓寒的怎么说?” 曾婆子道:“说来也怪,她竟一点也不介意,还帮着挑礼物给外头那个呢。” “真是个没用的!”甄红依鄙夷地嗤道,“这种事她也能忍?” 正在这时,绯杏端着一碗冰镇红枣莲子汤一瘸一拐地进来了。 甄红依瞥见,怒斥一声:“滚出去!” 现在她哪里还喝得下甜汤? 绯杏吓得脖子一缩,低着头端着汤退出了房间。 方才她在门外听得清楚,甄红依和曾婆子两 分卷阅读34 人说的分明便是寒渺。 想了想,她又悄无声息地潜了回去,伏在卧房木壁外静静地窥听。 甄红依怒意汹汹,不住地来回踱步:“凭什么她们一个个都可以靠近他?凭什么?” 曾婆子劝道:“姑娘别急,老奴倒刚好想到了一个一石二鸟的法子。” 甄红依顿住了脚:“快说!” 曾婆子靠近她低语:“那女的不就是靠一张脸才能接近卢公子的吗? “若是那张脸毁了呢?” 甄红依稍一寻思,立刻转怒为喜:“好! “不过,千万不能让子修怀疑到我头上来。” “姑娘与那人素不相识,怎会怀疑到姑娘头上来?要怀疑也是怀疑他家里那位啊。”曾婆子意有所指得挑了挑眉毛。 甄红依冷声一笑:“不错。那具体该如何做,你可想周全了?” “姑娘听老奴慢慢说……” 曾婆子后来说的话声音太小,绯杏没能听清楚,不过料想说的一定是如何陷害那个姑娘或者诬陷寒渺的话。 害怕曾婆子出来发现自己,绯杏没再往下听,悄悄地出了庭院。 看了看手中的莲子汤,她一咬牙,整碗泼在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自从上次她没听甄红依的话去谋害寒渺,便从此得罪了甄红依。 恰好这几日甄瑁有事去了外地,她孤立无援,甄红依便想着法折磨她。 先是让她干粗活不给饭吃,只许喝点稀粥和汤水,后又让她没日没夜地替她扇凉,一打瞌睡便罚跪,跪得现在一双膝盖都是青紫的,走路一不小心就会跌倒。 再后来,还暗示别的小妾去欺负她。 那些个小妾本就妒恨绯杏夺了夫君的宠爱,正巴不得痛快地教训绯杏一顿,便趁机联合起来下手,你纠头发她抓脸,拳打脚踢,把个绯杏打得浑身是伤,额头上还划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今日甄红依又想起来要喝冰镇红枣莲子汤,让绯杏去熬。 绯杏拖着疼痛又乏力的身子勉强熬好了一碗端来,不想却听到了这么一番话。 她暗暗咬了咬牙:这甄家真是堪比虎狼窝,绝不能再待下去了。 休妻?休想! 可自己是甄瑁刚花了一千两买来的,他肯放人吗? 若不肯放,逃了出去又该去向何处呢? 京城里是待不住的,很多甄家认识的人都见过自己;若去外地,没有官府发的路引连城门都出不去。 绯杏从小没了双亲,八岁时被族里一个亲戚卖到了卢府,如今十来年过去,早已一个亲戚也没有了,一时竟不知该找谁来解救自己。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寒渺:如若把此事告诉寒大娘子,兴许她会帮助自己。 而后,她便琢磨着该如何秘密给寒渺送信。 这里甄红依听了曾婆子的计,马上派人照办。当日下午,便来了一个经常混迹于各个勾栏瓦舍的老虔婆跟着甄红依的侍婢流莺进了后院,正好被绯杏暗中瞧见了。 绯杏便趁机去找甄红依,称自己旧伤发作,浑身疼痛难忍,须去医馆看大夫,不然便无法再伺候她了。 甄红依正忙着,瞥了一眼绯杏那脸和脖子上的淤青,便随口应准了,命两个家仆跟着去。 绯杏拿了一包攒下的体己钱,到了凤箫楼附近的一家医馆,进去看完诊抓了药,便跟两个家仆说想去凤箫楼吃个茶点,顺便给二人各塞了几十两银钱,让他们可怜可怜自己。 这二人都清楚绯杏近日过得很惨,又得了她的银子,反正不会耽误多少工夫,也乐得跟她一同去喝个茶消遣消遣。 凤箫楼的掌柜岚姑乃是卢攸母亲郑夫人生前好友,年轻时遭遇不幸,后在郑夫人相助下开了这座茶楼。 这些绯杏以前在卢府时便知道,而且她与岚姑及茶楼里的人都很熟悉。 进了茶楼,绯杏挑了离柜台最近的一桌坐下,特地要了两壶好茶,点了好几盘糕点。 趁那俩家仆闲聊不注意,便不时把目光投向柜台后的岚姑。 岚姑因听说绯杏犯了事被逐出了卢府,本没太去在意她,此时见她脸上有伤,身边又跟着两个家丁,还不住地往自己身上瞧,便有些疑心。 绯杏又着意看了岚姑一眼,满含着恳求之色。 而后双手捂着肚子,佯称吃坏了肚子,要去更衣。 两个家仆不疑有他,只让她快去快回。 岚姑心里会意,等绯杏去如厕后,让自己的心腹人菱叶不动声色地跟了过去。 不多时,绯杏更衣回来,说不敢再吃茶点,付了账离去。 待他三人行远后,岚姑方把菱叶叫到一边询问究竟,听完后立刻便带着菱叶一道去了卢府。 约莫同时,东桥巷一处青瓦粉墙的宅院门前,流莺从一马车下来,手捧着一个鸡翅木拜匣,叩响了大门。 内院房里,楚儿正在背诵药性歌 分卷阅读35 诀,忽见婢女来报肃国公府寒大娘子遣人送了礼品来。 楚儿一听,又惊又疑,又不禁有些得意:“快请进来!” 不一会儿,流莺进来笑嘻嘻地朝楚儿行礼:“奴婢先恭喜楚娘子了!” 一声“楚娘子”把楚儿羞得满面通红:“快别取笑我了,请起。” 流莺打开拜盒递至楚儿面前:“这是我们大娘子特地为您挑的。 “这对蝶恋花玛瑙金簪是宫里的各位娘娘都欢喜的样式,这瓶琉璃香肤膏是西域进来的,里面用了某种奇花,抹在脸上可嫩白驻颜,还有奇香,别人想买都难以买到。 “大娘子说些许薄礼请您笑纳,希望以后能与您和睦相处。” 楚儿欣然笑道:“替我多谢大娘子,只要大娘子不嫌弃,我一定好好服侍她和卢公子。” 流莺应了一声,便要告退:“时候不早了,奴婢还得回去交差,伺候大娘子用饭,告辞。” “诶,姑娘怎么称呼?”楚儿问道。 “奴婢叫真真。”流莺转身出了卧房。 楚儿命人送她到门口。 身旁的婢女见她高兴,也陪笑道:“看来这个寒大娘子倒真是个能容人的,以后姑娘嫁去卢家可以高枕无忧了。” 楚儿脸上的笑意止也止不住,对着铜镜捏起一根金簪在自己发间比了比:“只要能嫁给他,哪怕他家大娘子是个母老虎,我也不怕。” 先前她只知道为了自己的一世富贵来到京城,要设法嫁入肃国公府,笼住卢攸的人卢攸的心,但她并不知卢攸其人若何。 直到那日刻意地在凤箫楼与卢攸“邂逅”。就在她抬眸那一瞬间,她知道哪怕没有一世富贵她也愿意。 自赏心苑一见,甚至明知是飞蛾扑火,她也心甘情愿。 “帮我戴上。”楚儿把金簪递给婢女。 戴好簪子,她又打开琉璃香肤膏,轻轻一闻,果有淡淡的奇特的香气,便迫不及待地往脸上搽。 暮色已浓,寒渺刚去熠辉堂给卢维瑨问完安回到忆萱庭,便听星萝迎出来说凤箫楼来了两个人,有事找她。 寒渺走近卧房一看,只见屋里客位上正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端庄大气的中年妇人与一个十五六岁螓首蛾眉明媚多娇的姑娘。 那妇人她认识,是凤箫楼的掌柜岚姑,那姑娘她却未曾见过。 紫汀见她回来,连忙上前为她介绍了二人,还特地说明岚姑是先主母的旧友,有要紧事相告。 寒渺便将二人引至里间房里,屏退旁人。 岚姑开门见山道:“大娘子,是绯杏今日下午找去了我们茶楼,让我们来给您递信,说浚国公府的甄红依甄姑娘设了计想要陷害您,请您多加提防。” 寒渺微微一惊,很快又平静下来:“她可说了甄红依要如何陷害我?” 岚姑看了看菱叶:“给大娘子详细说说。” 菱叶道:“她也不知具体计划如何,只偷听到了甄红依和曾婆子的话,说是一石二鸟之计,既可以害了大公子的外室,又可以把罪责推倒大娘子头上。 “她说之所以要告诉您这些,是想请您帮她平安脱离甄家。 “最近甄红依总是带头虐待她,把她一顿毒打,不给她好饭吃。 “浚国公又隔三岔五地外出,顾不上她,还听说有了弹劾了浚国公,甄家要倒大霉了,她怕甄家出了大祸受连累,万一女眷都被卖作官妓营妓便是生不如死,她想以后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给我看了她身上,真是伤痕累累,叫人不忍。额头上有一道长口子,可以说已经破了相。 “她去茶楼的时候还有两个家仆模样的人跟着,应该是甄家派去盯着她的,我想,她说的应该是真的,大娘子还是小心防范为好。” 寒渺听罢,默默点头。 甄红依若想陷害自己,防是防不住的。 绯杏能冒险出来给自己报信,可见是个明白是非之人。而且她之前虽犯了家规,却并未做过背叛主家之事,自己可以尽力帮帮她。 暗思了片刻,又问道:“绯杏说的外室,可是指东桥巷的楚儿?” 菱叶垂眸想了想:“她没说叫什么名字,只说是大公子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寒渺嫣唇微勾:“我明白了,我会多加注意,辛苦二位了。” 便吩咐后厨多备菜肴,留二人一起用晚饭。 岚姑辞谢了一句,称茶楼生意忙,走不开,便带着菱叶先回去了。 寒渺送她们出了忆萱庭,思量了一会儿,没回卧房,转头去找卢攸。 此时,卢攸还在熠辉堂听训。 他本是与寒渺一同来问安的,却被单独留了下来。 近日卢攸养了外室的消息在府里内外传得沸沸扬扬,连卢维瑨的几位老友都晓得了,还说卢攸准备休妻。 卢维瑨一掌拍在案几上,低喝:“你给我听好了,我卢家的长房长媳只能是寒渺! “什么‘并嫡’,两头大 分卷阅读36 ,还休妻?休想! “你要把那女子接进府来,也只能做小,她无论什么都不能越过了寒渺去。 “家规你没忘吧?宠妾弃妻者,是要从族谱上除名的,这是祖宗定的规矩!” 卢家自卢攸辈往上几代,有一位太公的幼子,曾因太过宠爱一个小妾,害得正妻数次小产,以致殒命,后来还因为那个小妾差点让整个卢家背上谋逆罪名,险些抄家灭门。 幸得当时圣上贤明,后又查明真相,只是那小妾无知,被人利用,与卢家其余人等并无干系,这才得以保全。 那位卢家幼子因此被宗族除名,与他那个小妾一起被逐出了浩京城。 之后,卢家便有了“宠妾弃妻便从祖籍除名”的家规。 这些卢攸自是早就清楚的,可他不太明白父亲这怒火从何而来:“我几时说了要休妻了?您可不能胡乱冤枉人!” 卢维瑨不由一愣,继而绑着脸反问:“你没说,那外头怎么都这么传?” “外头怎么传与我何干?”卢攸不以为意。 “那说你养了那女子当外室总是真的?” 卢攸淡笑一声,略带讽意:“我若说不是真的,您信么?” 卢维瑨面色微僵。 卢攸轻哼,像是早知道卢维瑨会是这个反应。 他们父子之间似乎从来没有信任一说。 正在二人僵持之际,屋外来人报说寒渺有事找卢攸。 卢维瑨以为是他小夫妻之间的事,便没多问,只对卢攸摆了摆手。 卢攸出了熠辉堂院门,见寒渺正静立在廊庑下等他,快步走近前,佯作漫不经心地问:“何事找我?不能在房里等着?” “我能等,可你那心怡的姑娘怕是等不了。”寒渺幽幽然看他一眼。 卢攸狐疑地觑着她:“关她什么事?” 引出主谋 卢攸明白她说的是楚儿,可这“心怡的姑娘”从她口中说出来莫名地很不顺耳。 寒渺道:“有人要对她不利,兴许马上便会下手,我想和你一起去给她提个醒。” “你还当真是贤惠之极。”卢攸冷嘲。 “我只是不想平白被别人泼一身脏水。”寒渺面上静如幽潭。 现在合府上下无人不知楚儿是卢攸的外室,倘若楚儿有个什么好歹,别人自然首先要怀疑到她这个正室头上来。 见卢攸只管看着自己也不言语,寒渺淡淡翘了翘嘴角:“就知道你不会信。不如一起去问个究竟?” 于是,两人一同上了马车出了门,星萝、素菀、越风、水仞等人在身后跟着。 刚到东桥巷里,忽见一家仆模样的人慌慌张张地冲了过来。 越风认出他是楚儿家里的门房,忙上前一把拦住:“何事这么慌张?” 门房见是上次来送礼物的越风,又看了看面前的朱漆马车,便知是肃国公府的人,急道:“小的正要去府里报信呢! “寒大娘子派人来把楚儿姑娘的脸给毁了,劳烦越护卫快去禀报公子一声。” 什么?众人听罢惊疑不已,面面相觑。 寒渺在车里听见,脸色骤然一片冰冷。 甄红依! 这便是她的一石二鸟之计? 卢攸“唰”地一下掸开帘子,低斥:“去问清楚了再说!” 众人遂速速赶去楚儿家。 到了内院,便听得房内传来楚儿一阵阵啜泣和痛呼,还有婢女在一旁劝慰之声。 卢攸身为男子不便进去,到了庭院里便止了步。 门房朝房门内禀道:“姑娘,卢府寒大娘子来了。” 屋声哭声顿时停息了。 默了一瞬,但听楚儿哽咽地开口:“让她进来。” “还有卢大公子也来看姑娘了。”门房又道。 楚儿心下惊慌失措:他也来了? 不、不行,不能让他看到自己这副鬼样子! 会吓到他的。 自己再也配不上他了,再也配不上他了! 她双手捧着自己红肿疼痛的脸颊,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转念想到寒渺,心痛都化为了恨意,低喊道:“让寒大娘子进来!” 寒渺能感受到楚儿对自己的憎恨,但她却丝毫不慌乱,从容不迫地迈开了步子。 “欸!”卢攸一伸手抓住了她的袖口。 寒渺讶然回眸看他。 卢攸却不理会她,只对着房里沉沉道:“还请楚儿姑娘出来把话说清楚,莫要随意听信了别人。” 楚儿苦笑:他到底还是偏袒她? 是啊,人家可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自己还什么都不是呢。 寒渺也甚感诧异,原以为卢攸定会偏信楚儿,没想到他会说公道话。 她把袖子从卢攸手中挣开,镇定地看着房门道:“楚儿姑娘,我并没有派人来加害于你。 分卷阅读37 “我也是刚得到消息,听说有人对你不利,便想过来提醒你一声,也想问问是否已经有人来找过你了,因为那个人也想……” “就是你害的!”楚儿“哐当”一下打开门,冲着寒渺吼道。 霎时,一张红肿可怖的面孔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原本莹润胜雪的娇丽面庞此刻已布满块块红疮,有的流了血结了黑痂,有的破了皮化了脓,竟无一处是完好的。 楚儿饮泪痛诉:“就是你让婢女给我送的香肤膏,我用了之后便成了这样,你还狡辩?还在这里装好人?” “我没让人给你送过东西。”寒渺淡然反驳。 “那这是什么?”楚儿指着旁边侍女捧出的木盒,盒中放着一对金簪和刚用去少许的琉璃香肤膏,“明明是你叫婢女真真送来的,说什么要与我和睦相处。可笑!” 寒渺回身看了一眼星萝等人:“我身边的婢女都在这儿了,没有叫真真的。你看看是她们中的哪一个?” 楚儿抹了抹泪痕,目光从星萝、素菀、紫汀和翡儿脸上一一滑过,见一个也不是,不由哂笑:“你怎么可能把她带来?指不定已经藏到哪里去了。” 卢攸听了墨眉一皱,淡淡出声:“别说她房里,我整个卢家家族上上下下都没有名叫‘真真’的人。” 楚儿登时张口结舌。 寒渺道:“还望姑娘莫要单听别人的一面之词,即便是官府断案也会让原告、被告双方当堂对质,若姑娘只信她说的,对我来说有失公允。 “姑娘不如告诉我们那个婢女长得什么模样,我们去把她找出来,揪出她背后真正想害你之人。” 楚儿并非糊涂蒙昧之人,见寒渺神色笃定毫不心虚,又听她说得在理,心里不免有些犹疑。 再悄悄往卢攸脸上一望,只见卢攸正肃然凝视着自己,似乎想让自己点头答应,她轻轻低下了目光:“她长着一张菱形脸,细弯眉毛……” “稍等。”寒渺道,“可否借笔墨用一下?” 楚儿便让婢女备好笔墨。 寒渺来到书桌前,提笔蘸墨,按照楚儿的描述,不多时便将流莺的样貌勾画了出来。 卢攸婚前便听说寒渺不但深谙医术,琴棋书画也都在行,尤其精于绘画,无事便常对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闲画几笔。 此时看来传闻不虚。 “就是她!”楚儿瞪着画中流莺的面孔,原本红肿的脸颊恨得愈发赤红如血。 寒渺将画像传给众人看,大多摇头说不认识,只听素菀迟疑道:“奴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对,她好像是浚国公府里的丫鬟,不过不知道她叫什么名。” “反正不会是叫‘真真’。”寒渺暗忖片刻,看了看卢攸,轻柔浅笑,“我有一计,或许可以引出背后主谋,不知夫君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如此轻甜软语,卢攸听得心头一阵酥麻,不觉吞咽了一下,好似很不耐烦地开口:“有话直说。” 寒渺便将自己的想法细细道出。 卢攸听完拧了拧眉,很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楚儿也没有异议,众人便依计行事。 次日,甄府。 甄红依自昨日下午听闻楚儿欢喜地收了她的礼,整个人便觉通体舒畅,连看绯杏都觉得顺眼多了。 此刻用早饭,又吩咐曾婆子:“让人去东桥巷和卢家附近盯着,今日想必会有动静。” 曾婆子笑道:“那可是剧毒之物,抹在脸上没一刻钟工夫连皮都要烂掉的,说不定早就闹到卢家去了。老奴这便让兴儿找人去打听。” 饭后,流莺与两个小丫鬟一同收拾碗碟往厨房去,途中忽听一小厮来报说流莺老家的亲戚来找她了。 “我哪个亲戚?”流莺疑道。 “是两口子,说你是哥哥嫂嫂,西侧门外等着呢,你去了不就晓得了。”小厮说完便走了。 流莺老家确实有堂哥堂嫂,不知他们此时来找自己所为何事,便把碗碟交给小丫鬟,只身去了西侧门。 到了西侧门却没看见有外人在,问了声门内伺候的小厮,小厮给她指了指几丈远处:“溜达到那边去了。” 流莺走上前,正想叫“哥”,猛然眼前一黑,被人用一厚麻袋套住了头,又被捂住了嘴,绑缚了手脚,扛走了。 甄红依心里正高兴,暂时用不着使唤流莺,也便没察觉。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侍女眉儿欢欢喜喜地来了,还递上来一封书信:“姑娘,卢家来人送来了这个,说是卢大公子给您的。” 甄红依又惊又喜,一把夺过来,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才展开信笺,只见上面写着一句遒劲有力的行书:城外杏园西南角,静候。卢攸。 甄红依一颗雀跃的心几乎要跳出来,像是不敢相信似的,看了又看,最后怕卢攸等得着急,才对镜整理了一下妆容,急急套了车出城去。 城外杏园临近江边,常有游人往来,但西南角多处丛生着一人多高的芦苇 分卷阅读38 ,江岸边又多岩石滩涂,景致不美且不适合观景,故而较为僻静。 甄红依见卢攸选了如此静谧之处,且四下无人,顿时便生出与情郎幽会之感,来到江边时已是羞涩万分。 望着傲然伫立在江畔那道魁伟的身影,娇娇柔柔地唤了一声:“子修!” 卢攸应声回眸,墨发迎风轻飏,丹唇漾起浅笑,幽幽然望着她:“来了。” 甄红依从未如此靠近过他,从未如此直视过他,刹那间仿佛被他的天姿玉颜晃了眼,忙忙低下目光,含羞带怯地近前两步:“找我过来,可有什么事么?” 卢攸嘴角的笑意渐渐隐去,朝她伸出一只手:“有样礼物想送给你,不知你可喜欢?” 甄红依喜得心头怦怦直跳,定定地看着卢攸的手,却在他摊开手掌的瞬间面如土色。 琉璃香肤膏! 是自己让流莺送去给那个楚儿的琉璃香肤膏! 怎么到了他手中? 卢攸见她惊慌失色,心下一冷,面上视而不见,一派淡然:“这香膏是我一个朋友从外地带回来的,听说对女子驻颜有奇效。 “我正愁着无人可送,听说姑娘仰慕卢某已久,不如就送给姑娘以谢姑娘垂青。 “来,试试看如何。” “不、不用了。”甄红依强扯出一丝笑意,“您不如送给大娘子吧,红依不图这些。” “她已经有了,说味道很香,很喜欢。”卢攸走近前去。 甄红依后退两步,连连摇头:“我不要,我不要!” “连我送的东西都嫌弃,还说倾心于我?”卢攸拔出瓶盖,把瓷瓶递到她面前。 无情至此 甄红依慌得躲向一边:“这个是有毒的!用了脸上会烂掉!” 卢攸故作不悦:“你意思我会害你?若是有毒,别人用了怎么没事?” 甄红依断然摇头:“不可能!只要是用了,不出一刻钟整张脸都会毁掉!” “是吗?是不是会变成这样?”寒渺清润的嗓音突然从她身后响起。 甄红依心底一震,愕然回头。 只见寒渺正款款从后方的芦苇丛边走来,身旁还跟着一个年纪相仿的粉衣女子。 再一看,那粉衣女子满脸疮疤,面目全非,便知这女子是东桥巷那个楚儿。 甄红依心里慌乱万分,目光闪烁。 看见楚儿容貌已毁,她心中窃喜,可是事态似乎与她料想的不太一样。 难道子修是怀疑自己吗?甄红依恍然明白过来。 “说吧!你为何明知这东西有剧毒还让人送过去给楚儿,把她害成这样?”卢攸微眯着眼,冷冷看着甄红依。 “不、不是我,我没有害她。”甄红依连声否认,“我跟她素不相识,为何要害她?” “不认识她,那这个人你可认识?”卢攸抬手往旁边一指,但见越风与水仞领着两个壮实的仆妇把流莺带到了众人面前。 甄红依浑身一僵,愣愣地瞪着流莺。 越风把塞在流莺口中的布团抽掉,流莺咳了几声,委屈地向甄红依解释:“他们骗奴婢说是奴婢老家的亲戚,奴一出去便被他们抓走了。 “姑娘,奴婢什么也没说,您救救奴婢啊!” “你胡说些什么!”甄红依满脸紫涨,眼里满是怒火,“什么说不说的,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最好跟大家说清楚,别连累无辜!” 流莺一听,惊愣不已。 甄红依分明是在与她撇清干系,流莺怎会听不出来? 想到来此之前,楚儿已经指认了自己,卢攸他们还声称要将自己送去报官,流莺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可她并没开口承认,只一心想着等甄红依来救她。 没承想,甄红依一见了她便急于要撇清关系。 流莺越发惊恐:自己不过是一介奴仆,进了府衙大堂谁还会管自己的死活? 便对着甄红依倒身下跪:“姑娘,奴婢都是按您说的做的啊,没有您的示下,奴婢怎会去找那楚儿?奴婢跟她又无冤无仇。您不能不管奴婢啊姑娘!” 甄红依气白了脸:“你跟她无冤无仇,我又何尝不是跟她无冤无仇,我做什么要让你去害她?你别血口喷人!” “您明明是妒忌她,妒忌她是卢公子的外室!”流莺冲口而出,“你恨她,就像恨寒大娘子一样,所以你才要毁了她的脸,再赖到寒大娘子头上,那个香肤膏也是你找老虔婆买的毒药膏,这些都是你和曾嬷嬷商量好的!” “住口!没有这回事,没有!”甄红依怒吼一声,转而红着眼眶望着卢攸,“我真的没有要害任何人,你相信我!” 寒渺见状,淡漠地偏开了目光。 楚儿则狠狠瞋视着甄红依,恨不能把那整瓶毒药膏都抹到她的脸上。 卢攸对甄红依这副含冤受屈的模样无动于衷:“不必多言。 “你蓄意毒害我卢某人的‘外室 分卷阅读39 ’,现有人证在此,状词也已经写好,一起去一趟府衙吧。” 说罢朝越风等人递了个眼色,作势要带着流莺往府衙去。 甄红依心中大骇,张了张嘴,急得几乎要掉下泪来:“不可!不能去!” 她堂堂浚国公府的千金,怎可上公堂?一旦因此背上官司,闺誉全都毁了,这辈子都要完了! “不去?”卢攸冷笑,“怎么,你甄大姑娘要脸,我卢家人的脸就可以不要了? “带走!” 两个仆妇听命,上前去拉甄红依。 甄红依一慌,朝卢攸扑过去拽住他的长袖:“子修,我承认,是我一时妒火攻心,神志错乱,才对楚儿姑娘起了歹念。” 卢攸闻言,不由向寒渺看去。 寒渺则转眸看向楚儿。 楚儿紧紧咬着唇,双手攥拳,似乎下一瞬便要冲上去和甄红依拼命。 甄红依还在干哭着为自己辩解:“可我那都是因为对你用情太深啊。 “子修,你可知,在我十四岁那年清明出门踏青,看到你和一群公子骑马游玩回来,那么多人我第一眼便看到了超逸出尘的你。 “从那一刻起,我便对你一见倾心,情深不移了。” “情?”卢攸冷哼,“你心肠恶毒,却推说因情而起,你可别玷辱了‘情’字! “今日我定要替我卢家人讨回公道,你就等着下大狱吧。” “不要!”甄红依死死揪住他的袖子哀求,“是我错了,是我心思歹毒。求你,放过我这一次吧,只要不打官司,让我怎么样都可以。” 卢攸把目光轻轻飘向寒渺和楚儿,道:“你最该求的人不是我。” 甄红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虽心里万般不甘,也只得硬着头皮,去向寒渺和楚儿求饶。 楚儿转过头去不理睬。 寒渺按事先商议好的,淡淡开口:“若不想打官司,那便赔偿楚儿姑娘一万两银子药费。” “一万两?”甄红依有些迟疑。 “怎么,你毁了一个女子的容貌,赔一万两还觉得不值?”卢攸漠然睨着她,“那不如我把你的脸毁了,再赔你一万两?” 甄红依不自觉捂住自己的脸,立马满口答应:“好,一万两! “我马上回去准备银钱,如数送来,一分不少。” “你可不能走。”卢攸面无表情道,“听说你还虐待绯杏?” 甄红依怔了怔,低眸不语:他怎么知道了? “绯杏好歹也是从我卢家出去的,你虐待她,不就是打我的脸?之前是我家大娘子生气撵走了她,现在我想把她要回去。”卢攸从袖间取出两张字据亮在甄红依眼前,“除了银钱一万两,还要绯杏的户籍和身契,连同她的人安然无恙地送到卢家别院。” 甄红依心下一阵羞恼,没想到卢攸竟对她无情至此,一个脏了烂了的贱婢他都能要,却不肯给她一丝机会。 卢攸把凭据递给她:“看完后签字画押,会有人送到你家去。几时银子都赔付清了,几时放你走。” 甄红依压下心里的不平,盯着两张字据逐行看了一遍,从水仞手中接过笔墨朱砂,签了字,摁了手印。 卢攸收好其中一张,让水仞拿着另一张去了甄府。 又命越风及同来的几个丫鬟婆子把甄红依和流莺带去了卢家在城东的别院。 要将银钱送去卢府别院也是昨晚商量定下的。 一则银钱太多,放在楚儿身边不安全,二则东桥巷的房屋是临时租赁的,楚儿不能长住,若搬去卢家闲置的别院,再派几个人值守,楚儿也可安心治伤。 此时,寒渺见事已顺利办完,便欲坐车回府。 刚一转身,便被卢攸叫住:“就这么走了?” 寒渺有些茫然:“主谋已经招认了,还有我什么事吗?” 卢攸看了看楚儿,随口找了个理由:“她的脸能医好么?” 寒渺一双清澈灵动的乌眸稍稍一转,幽幽然望着楚儿:“我记得你说过,楚儿姑娘也很擅长医术。” 卢攸没有答言。 早在昨日傍晚见到楚儿时他便已明白,楚儿根本不通医术,若当真精通医术必不至于那般慌乱无主。 楚儿也知隐瞒不住,一时羞红了脸,坦言:“不瞒大娘子,我其实不懂医。” 说罢,见寒渺一点儿也不惊讶,卢攸也神色淡然,惊道:“你们都知道了?” 寒渺道:“我不知道你是否会医术,我只知道你不是他两年前在洛江上遇到的那个人。” 卢攸尴尬地偏开头,望向茫茫江面。 楚儿经此一事,心仿佛沉到了谷底。 情知再隐瞒下去也无益,便干脆和盘托出:“没错,我来京城之前从来没见过卢公子。” 卢攸不自觉抿紧了唇,顿时一阵阵难堪、羞恼、愧疚混杂着袭上心头。 只听楚儿往下道:“我本是池州府尹家养的乐师,会一点音律, 分卷阅读40 平日府里有要奏乐的时候便和其他乐师一同弹上几曲。 “有一日,府尹拿着一幅画像跟我说我长得像肃国公府大公子的意中人,国公府的人找过来了,要带我走,从此嫁入高门,有享不尽的恩宠与富贵。 “我当然愿意,后来我才知道府尹是得了卢家人一千两银钱,才爽快地放我走。 “我跟着卢家人到了浩京以后,便有一个叫胡嬷嬷的带着人来教我礼仪规矩,给我讲以前卢公子与那位姑娘相识的经过,还教我把脉,让我背药性口诀,记一些粗浅的医理,都是为了……为了不让卢公子识破。” 楚儿说着悄悄瞟了瞟卢攸,见他面上平静得出奇,又继续道:“后来,又有一个叫柴娘子的人过来看我,胡嬷嬷说派去找我的人正是柴娘子安排的,我若想顺利嫁入卢府,须得一切听从柴娘子吩咐。 “柴娘子让人事先打探出了公子的行踪,让我去茶楼假装与公子偶遇,之后又让我去赏心苑,假意去看花,其实也是为了见到公子。” 寒渺不由望了卢攸一眼,隐隐感觉他浑身紧绷,似乎在尽力克制着什么。 失了颜面 他大概没想到真相会是如此吧。 他满心以为找到了自己念念不忘的姑娘,却不料竟是自己最厌恶的人一手制造的骗局。 想来心里一定不好受。 楚儿的话犹未说完:“她让我每次都要及时向她禀报情况,包括我和公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公子对我态度如何之类。” “那你昨晚脸上不好,也向她禀报了?”寒渺忽地想到若是柴含璧得知了此事,却又不知实情,说不定会以讹传讹或者故意借此毁谤自己。 楚儿点头道:“昨日我让门房去贵府找卢公子之前,也让人去城外告诉了她,她此刻或许已经叫人去东桥巷看我了。” 寒渺心里一沉:“她帮你嫁入卢家,可有什么条件?” 楚儿眸光闪了闪,有些难为情:“她让我挑拨你们夫妻的关系,让公子冷落你,再休妻,让我取代你成为正妻……” “她以为她是谁?!”卢攸转过头来望着楚儿,面色冷若寒霜,“所谓外室只是讹传,那日在巷口我说的话,你想必听懂了?” 楚儿见他动怒,越发觉得羞窘难堪:“我懂,公子说恩是恩,情是情。 “公子并不曾与我有情,何况我也未曾对公子施过恩,本是我贪图富贵,痴心妄想,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并非愚昧之人,原先有着得天独厚的美貌优势时尚且没能打动卢攸,如今容貌已毁,又怎敢再奢望那些遥不可及的? 寒渺问道:“倘若她再去找你,你有何打算?” 楚儿碰了碰自己的脸,黯然道:“我现在对她已经没了利用价值,大不了把她在我身上花的钱都还了,就两不相干了。 “只求大娘子看在我坦白悔过的份上,高抬贵手,帮我医好我的脸,可以吗?” 寒渺道:“医治是可以,但我也不是什么神医再世,若想恢复成原先那般的美貌那你得另请高明了。” 楚儿连忙摇头:“要想和以前一样恐怕这世上都无人能做到,只要能像个人样我就满足了。” 卢攸默默地凝望着寒渺,心里袭上一股难言的滋味。 他希望寒渺能帮忙医治楚儿,毕竟楚儿的脸变成这样或多或少与他有些干系,可当他看见寒渺毫不介怀地答应帮楚儿医治时,又似乎有点不满。 她是当真一点也不在乎自己这个丈夫,一点也不介意楚儿对自己别有用心,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吧。 卢攸不明白自己为何总有如此矛盾的心思,十分令人可笑。 寒渺确实不介意楚儿对卢攸的用心,因为她知道对卢攸有觊觎之心的不止楚儿一人。 答应帮楚儿也是见楚儿坦白在先,而且是当着卢攸的面,哪怕楚儿以后还想兴风作浪,她想卢攸应该也不会答应。 如此,或许可以让卢攸少针对她一点,至少别阻碍她以后行事。 话已谈完,随后,便同楚儿一道去东桥巷收拾行李。 东桥巷的下人都是柴含璧临时雇的,不能再留,楚儿只收拾了些细软和衣物。 寒渺就地给楚儿开了个药方,去别院的路上顺便抓了药。 三人到达别院时,甄家已经派人押了一大箱银子过来,当着卢家众人的面清点过数目,五十两一个的银锭,共两百个,正好足银一万两。 方才水仞拿着凭据去甄府时,甄瑁不在,便找了甄红依的长兄甄淳。 甄淳正为家中大事烦心,一听妹妹与肃国公府闹出了官司,害怕节外生枝,赶忙吩咐取了银子带上绯杏来换甄红依。 甄红依临走时,瞪着寒渺,目光像是淬了毒:“我跟你没完!” 寒渺面上平静如渊:“奉陪到底。” 此事到此了结,卢攸担心柴含璧还会来找楚儿,为防止横生事端,便让古大娘从卢府拨了 分卷阅读41 两个稳妥的粗使丫鬟去过来,一面照料楚儿,一面当作耳目,之后便先行离开了。 楚儿心下感激,因拿出三百两银钱作为辛苦费打赏给了星萝、越风等卢家下人,又还了寒渺垫付的药金。 寒渺留下药方,嘱咐了如何煎药,服药,有何忌口等事项,也带上星萝几人回了府。 因想着柴含璧很可能会有所动作,寒渺一进家门便去了熠辉堂,欲向卢维瑨说明此事经过。 而柴含璧昨日下午也确实听东桥巷的人说了楚儿被寒渺害得毁了容貌一事。 她当即让那人去卢府找胡婆子,又让胡婆子转告管事的古大娘,请古大娘禀报卢维瑨,免得卢维瑨偏袒寒渺。 但古大娘虽听了胡婆子的话却并没有立刻去回禀卢维瑨,而是想等寒渺回府后先看看寒渺如何说。 此刻,古大娘与寒渺一同来到熠辉堂。 寒渺如实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述说了一遍,只未提楚儿是柴含璧派人买来的一节。 她知道单凭楚儿一面之词柴含璧绝不会承认,而即便卢维瑨信了,也不会真把柴含璧怎么样,毕竟柴含璧只是给他儿子寻了个女人,并未做出多么伤天害理的事,也尚未给寒渺带来任何伤害。 卢维瑨听完,一边数落了卢攸几句,一边夸赞寒渺有见识有肚量,不愧为他卢家的儿媳。 古大娘见得如此,便知胡婆子是听信了谣言,搬弄是非,干脆只字未提。 经此一事,卢攸又一连好些天不曾回过忆萱庭,晨昏定省也与寒渺错开去。 寒渺觉得大约是他觉得有失颜面,无法面对她,又或者是他受了骗,伤心难过,出去散心了吧。 总之,她没太多想,一心只扑在自己赏心苑的事务上。 可卢维瑨这边却不免有些坐不住了,眼看寒渺嫁过来快三个月了,自己儿子却还未曾与她圆房,成何体统? 别人家娶了儿媳妇三个月指不定连孙子都怀上了。 他虽是奉了上头的命令去寒家提的亲,可他本来对寒渺也是非常满意的,如今既已进了他家的门,便实实在在是他的儿媳妇,怎可由着儿子这么待她,岂不是白白耽误人家大好的青春韶华吗? 再说,他也等着含饴弄孙呢! 但他知道,依儿子那桀骜不驯的性子,是断然不会听他劝的,于是便把古大娘叫来,让古大娘从寒渺身上着手,无论如何,先让小两口圆了房。 这日黄昏,寒渺正在庭院里看着下人给新栽的垂丝海棠浇水,听得紫汀小声和素菀嘟囔:“你说好好的,公子怎么又不回这院子了? “上次明明是多亏了大娘子,才揭穿了丁香苑那边的阴谋诡计,公子应该常来才是啊!” 寒渺听了,向紫汀投去一道别有深意的目光。 紫汀心思敏捷,很快便看懂了她的意思,急忙摇摇头:“大娘子,奴可没有惦记公子,奴是替您鸣不平呢!” 寒渺淡笑不语。 素菀笑着接话:“大娘子,奴婢给她作保,她啊,不是惦记公子,是惦记公子身边的越风呢!” “你别乱讲!”紫汀羞红了脸,扑过去要捂素菀的嘴。 素菀往旁边一躲:“公子来这里,越风也会跟着来伺候,公子不来,越风也不会来了。” “你还说!”紫汀追着素菀跑。 旁边的侍女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素菀躲到寒渺身后,越发说得兴浓:“大娘子还不知道吧,她爹娘早就和越风家里说好了,等她年纪再大一些,便跟家主求个恩典,把她许配给越风。 “这事府里谁不晓得啊,你们说是不是?” 旁边的几个侍女都笑着说“是”,把个紫汀羞得直跺脚:“大娘子,您也不管管她们,您看她们一个个的!” 寒渺忍不住笑:“我看挺好的啊,越风相貌端正,身手也好,跟在你们公子身边那么多年,应该为人也不错,是个良人。” “大娘子!”紫汀羞赧不已,捂着通红的脸蛋转身跑开了。 众人笑得乐不可支。 “呀!什么事这么开心啊?”古大娘领着五六个丫鬟婆子笑着走了过来,向寒渺行了一礼,“大娘子!” 寒渺见她带了人来,想是有什么要紧事说,便让她进屋谈。 古大娘摆摆手:“不必,老奴是奉了家主之命来把大公子用的东西都搬走。” 寒渺侧头看了一眼卢攸的房间,不禁有点疑惑:“他的东西都搬走?搬去哪里?” “搬到库房放起来。”古大娘略略压低了声音,“家主说哪有个新婚燕尔就分房睡的理? “家主说是大公子做得不对,眼下外面传了您的很多风言风语,以后您免不了要出席各种酒席、宴会,叫外人说起来对您很不好。 “所以,他得管管,也让您体谅。” 寒渺有些无言以对。 她不相信这个法子是卢维瑨想出来的,但却也明白卢维瑨应该是真心为她考虑。 分卷阅读42 于是,不一会儿,卢攸房里的床榻、衾褥、衣裳、桌椅通通都被搬了出去,连寒渺外间暖阁里的坐榻也搬走了。 恰巧,傍晚,卢攸回来了。 刚一踏进房内,蓦然又退了出来,诧异地望了望越风和水仞:“怎么回事?” 二人茫然摇头。他们也是刚从外面回来,一无所知啊。 不等卢攸开口,两人赶忙去找人询问情况。 不一时,水仞回来报道:“公子,书房里的卧榻和被子也不见了。” 很快,越风来报说:“是家主让搬的,不但把东西搬走了,以后也不让再搬回来,也不允许为公子您准备其他房间。 “您只能……在大娘子房里歇宿了。” 卢攸听完,皱着眉头,跨进了寒渺的房门。 不得不服 寒渺早已听到动静,见他走近,只淡然望了他一眼,仍旧坐在书案前翻阅账簿。 对于她这般平淡得出奇的态度卢攸显然不大满意,但一想到自己最近没怎么往这里来,便也不去计较,只面无表情地问道:“这几日家里没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吧?” “没有。”寒渺慢慢翻着账册,头也没抬。 卢攸英眉一蹙,伸手指着隔壁:“那我房里是怎么一回事?” 寒渺放下簿子:“刚才越风不是说了,父亲让搬的。” “我爹能想出这种损招?”卢攸摩挲着下巴,侧眸睨着她。 寒渺静如幽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你以为是谁想的?我吗?” 卢攸移开目光,默然不答。 寒渺浅浅淡淡地打量他一眼,别有深意道:“都搬走了又如何?反正你卢大公子又不是没地方去。” 卢攸心里一噎,片刻,扯了扯嘴角:“你说得对,这里,也是我的卧房,以后我就睡这儿了。” “这是我的房间!”寒渺明知他故意曲解自己的意思,抬眸反驳,“你这些日子不回来不也好好的?” 卢攸不意她反应如此强烈,微微一品,像是想到了什么,走到跟前来端详着她:“你是在怪我?” “别自作多情了!”寒渺没好气地瞪他,仿佛发泄似的,“我这里难道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 “刚成亲那时,你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让人来把东西搬出去,跟我分房,叫下人都看我的笑话。我也不勉强,毕竟事先前说好的。 “后来你隔三岔五地不回来,家里家外都知道我们有名无实了,也挺好,反正都是按一早说好的过下去。 “可你现在又来找我做什么? “你若想在家里住,便去找父亲,若不想在家里住,出去便是,不管是卢家别院,还是别人的院子,总归不愁没有落脚的地方。” 一席话把卢攸震得一句也说不出。 好一会儿后,方哼了一声,扭头大步离开。 寒渺暗吐了一口气,靠坐在木椅上,面前的账簿再也看不进去。 她的心,乱了。 不知何时起,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再做到像最初那般心如止水了。 那些闲言碎语,她知道不该在意的,可渐渐地也觉得有点刺耳了。 卢维瑨的用意她明白,多半是想真正和她成为一家人,是为了她好,可她原计划的并不是这样。 若卢攸也一直对她冷漠以待倒还好些,至少她可以心安理得地白白占着肃国公儿媳的名分,也可以去向卢维瑨言明她和卢攸婚前的约定。 可不知怎的,卢攸并没有一直漠视她,反而有时还会留意她甚至维护她,尽管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 她并非草木,虽知自己不可因旁的事分心,可这并不意味着她什么都不懂。 如若不想与卢攸有过多的牵绊,那最好便是把他推开。 静静沉思了一会,寒渺的心绪复又归于平静。 而卢攸此刻却是满肚子的无名火。 阔步走在花园石径上,猛地踩到了一颗石子,他用力一脚踢出去八丈远,冲着旁边低喝:“谁负责打扫的?月钱想不想要了?” 附近路过的下人都低下头不敢吱声。 跟在身后的越风和水仞两个只装没听见。 卢攸步履生风一般转去了东厢房。 东厢房是他成亲前住的地方,他想里面的卧具一定还在,大暑天的,夜里也不冷,没被褥也不打紧,先将就睡一晚,明日再说。 可到了厢房里一看,哪里还有卧具,连一把椅子都没有,徒有四壁。 再一看旁边的空房,每一间都落了锁封了窗户,要想进去,除非破门。 卢攸嘬了一下唇,气得好笑:这是成心要把自己往外赶? 越风一眼看出他的心思,道:“方才门房说大门侧门也都锁了,无十万火急的事不让外出了。” 卢攸一听便知是自己父亲授意的。 行啊,不让出去,自己还就 分卷阅读43 不出去了。这点子小事还能难得倒自己? 如此想着,也不着急了,不慌不忙地去饭厅用了晚饭,饭后还踏着月色悠闲地在后园中散步。 不知不觉将到二更时分。 寒渺沐浴完,准备休息。 星萝一面服侍她更衣,一面道:“刚才听外面值夜的说,府里所有的空屋子都上了锁,连柴房和杂物间都锁得牢牢的,大公子无处可去,只好在后园凉亭的石凳上歇了。 “那石凳虽勉强能睡得下,可后半夜还是有些凉的,而且外面蚊虫也很多。” 寒渺闻言,心里微微一紧,却没有则声。 星萝仔细瞧了瞧她的神色,试探着道:“公子是个倔脾气,既然出了这个房间想必也不会再来了,不然奴去给他送点艾香和凉被?” 寒渺依然没答话。 星萝权当她同意了,便去找了一床丝绸薄被和几支艾香给卢攸送去。 寒渺静静地坐在榻上,不自觉把目光投向门外。 可星萝刚出了忆萱庭便被卫嬷嬷拦住了,推着她往回走:“不能去。” “大娘子也担心公子呢,为何不能去?”星萝很不解。 “傻丫头,你还当真想让公子舒舒服服地在外面睡?”卫嬷嬷笑道,“快回去,别坏了家主的计划。” 星萝只得又把东西抱回了房。 此刻,卢攸确如星萝所言,正被乌泱泱如雷鸣般的蚊子“大军”凶猛地围攻着,脸上身上已不知被叮出了多少个包。 让水仞去找艾香来熏,可水仞去了半天又空着手回来了,满脸的无奈:“家主有吩咐,不让给您用,别人一看是小的,死活不肯给。小的办事不力,请公子责罚。” 卢攸望着月亮长吐了一口闷气。 实在坐不住了,便站起身来四处溜达,碰巧看见两个侍女正带着他的小庶妹卢心渝在庭前玩耍。 卢攸共有兄妹五个,除了上头两个庶姐和最小的庶弟卢伋之外,还有一个排行第四的卢心渝,是翠绫所出,今年刚满八岁。 因翠绫以前是卢攸母亲的贴身侍女,卢攸对她生的这个妹妹也觉亲近许多。 “渝儿!过来!”卢攸朝卢心渝招了招手。 “兄长!”卢心渝放开身边侍女的手,巅巅地小跑到了卢攸身前。 两个侍女连忙追上去。 卢攸半蹲着身子,冲卢心渝微笑了一笑:“把你的艾香分一点给兄长可以么?” 卢心渝刚想说“可以”,忽然被身旁一侍女拉了拉衣襟,似是记起了什么,一对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立刻变得晶亮:“不可以,爹爹说了不许渝儿听兄长的话,渝儿若是听了,爹爹会生气,以后便不会去看渝儿和娘亲了。” 真狠!这种惩罚都想得出来。卢攸不得不服气,自己亲爹果然善于拿捏别人的软肋。 他轻轻拍了拍卢心渝的后背:“外面蚊子多,别玩太久了。” “嗯。”卢心渝应了一声,跟着侍女往一旁去了。 卢攸双手叉腰,伫立在原地寻思了半晌,越寻思越不对劲: 自己为何要睡在外边挨蚊子咬? 她的卧房也是自己的婚房,凭什么自己不能进去睡? 她说不让,自己便不去了,那自己堂堂八尺男子汉大丈夫颜面何存? 如此一想,抬腿便直奔寒渺卧房而去。 寒渺刚躺下没一会,便听见房门开了,原以为是星萝她们进来了,后一听那来势汹汹的动静显然不是她们中的任何人,赶忙坐起身来往外看。 眼眸一抬,便撞上了卢攸幽邃的目光。 在外间伺候的星萝忙跟过来点亮银烛。 “给我腾点地方。”卢攸垂眸瞥着床榻。 寒渺什么也没说,起身要下床。 卢攸情急之下抬手按住了她的肩,又挠了挠自己脖子,像是很不舒服:“借我半张床,行么?” 寒渺猜想他多半是被蚊虫咬得难受了,本来也是打算让他上榻睡的,便顺着他的话道:“既然是一人一半,那我得拿东西来分一分啊。” “还分什么?”卢攸松开手,掌心残留着些许丝滑绵软之感。 寒渺从柜中取出一条长长的红绫来,一端系在床头正中的雕花栏杆上,一端系在床尾,看了看卢攸:“不许越界,不然明日就不借你了。” “有必要么?”卢攸又挠了挠胳膊。 “当然有必要。”寒渺一边说着,一边去妆台抽屉里拿出一小盒清凉药膏,递与他,“抹点这个,很快便不痒了。” 卢攸看了看她手中的药膏,又看了看她,唇角一勾:“脖颈上看不到,有劳贤妻帮个忙。” 寒渺情知他又在揶揄自己,懒得与他计较,默默走到他身后,用指腹沾上药膏轻柔地帮他抹在蚊虫叮咬处。 刚抹完,听见他道:“后背上也有。” “你自己抹。”寒渺脸上微红。 “够不到。”卢攸抿着嘴无声一笑, 分卷阅读44 “有劳了,大娘子。” 他几时变得这般彬彬有礼了?寒渺咬了咬唇,罢了,看个后背也不算什么吧?反正他也不介意。 于是又帮他宽了衣,在他后背上的患处挨个涂抹上清凉膏。 抹完后,卢攸还要发话,这次寒渺可不听他的了,直接把药膏塞到他怀里:“再够不到便忍着吧。” 卢攸嘴边笑意愈浓,心里出奇地畅快,刚才的闷气骤然全消,蚊虫咬的大包也仿佛瞬间不痒了。 转头见寒渺已经去一边躺下了,也跟着上了榻。 侧室 寒渺背对着他,感觉到他上来了,马上又往里挪了挪,尽量离他远点。 卢攸瞟了她一眼,悠然闭上双目。 二人就这么隔着两臂远的距离,一觉睡到天明。 而夫妻俩同床共枕的消息也翩然飞入卢维瑨耳内,卢维瑨甚感欣慰,还特地把古大娘叫过去夸奖了一番。 早上问安时,卢攸也并未提起昨晚衾褥被搬走一事。 寒渺见他似乎打算一直如此下去,觉得一条红绫不太稳妥,便想在床中间用木板隔开。 又一想,木板挡住了光,太暗,不好,便在自己的妆奁里找出一幅淡粉木兰花鸟透纱绣品来,找木匠照着床榻尺寸定做了一个五尺高的方形屏风,安在床的正中间。 那床榻本是床头、床尾及里侧三面带矮栏杆的,又让木匠把里侧的栏杆拆了,把床移出来,在里侧也放上一张脚踏,改成两侧都可以上榻。 这日午后,卢攸从外面回来看见,不由吃了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寒渺:“有必要这么夸张吗?” 寒渺正在看着星萝等人把八盆牡丹花分成两份,漫不经心地回答:“怕你越界。” 卢攸嘴角微翘:“越界又如何,我还能吃了你?” 寒渺淡淡瞅着他:“说好只借半张床,现在不就是一人一半吗? “即便是一半,也够睡下两个你了,你若嫌小,还请去别处安置为是。” 卢攸很不服:“那你也好歹跟我言语一声,就这么自己做主了?” 寒渺故作回思状:“记得夫君您当着大家的面亲口说过,这院子里的一切事宜都由我做主,难道夫君要食言而肥么?” 卢攸一噎,好不尴尬:“我就随口一说。” 寒渺脸上扬起一个清甜的笑:“那就是没有异议了?” “你爱怎样怎样吧。”卢攸像是浑不在意似的踏出房门,扬长而去。 旁边众人见状,都挤眉弄眼地偷笑。 寒渺见花已备好,便带了星萝、紫汀等一同前往二叔卢维恭家找沐语娴。 卢维恭现任职正四品宗正寺卿,当初分家时选中的是肃国公府往南二里地的五进带花园大宅院。 寒渺等人坐了马车不一会便到了。 卢维恭还在衙署未归,寒渺先去给梅夫人问安,而后才去了沐语娴住的清芙院。 刚走到清芙院门口,恰好撞见卢俨沉着脸从里面出来。 “大哥!”寒渺上前行礼。 卢俨不意会在此碰上寒渺,惊讶了一瞬,很快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弟妹。” 心知她是来找沐语娴的,因回头朝庭院里望了一眼,道:“你们聊,我还有事,先出去一会。” “好。”寒渺答应着,明显感觉到卢俨心情不悦。 几人进了清芙院,在院子里洒扫的婢女粉荷见寒渺来了,正要去里面通报,还没等走几步,便听见沐语娴冲外面大声道:“去告诉西院里那个,以后都不用来我这里伺候了,我可承受不起!免得一有点什么事某人就要赖到我头上!” 随即,便见她的一个陪嫁侍女绣萍从房里出来,像是要去传话。 寒渺暗思:西院那个?难道她和大哥因为容茵吵架了? 沐语娴口中的西院那个正是卢俨在成亲前收的侍妾容茵。 卢俨心里欢喜容茵,整个卢家人无一不知。 容茵本是国公府管家容骥的亲侄女,因为女工针黹做得极好,三年前被梅夫人请来府里绣屏风和被面,作贺礼送人。 就在那一次,便叫卢俨给相中了。 据说起初是郎有情,妾无意,但经不住容茵的父母一番劝说,最终容茵也便点了头。 浩京风俗,侯门大户之家但凡讲体面的,都不会在娶妻之前纳妾,卢家历来注重家声,自然也没有正式摆酒设筵。 因容茵是良家女,便先给她家送去了一些财礼,用小轿将她接了过来,言明待卢俨娶妻一年之后,再挑个吉日摆酒席。 沐语娴早在过门之前便已知晓此事,倒也不太介怀,反正世家大族的公子哥谁身边没个侍妾呢? 可她没想到,卢俨对这个侍妾如此重视,分明是放在心尖上一样。 今日容茵不知为何郁郁寡欢,卢俨见了,便以为她是在沐语娴这里受了气,特地过来找沐语娴理论了一番 分卷阅读45 ,说沐语娴是伯爵贵女出身,应该贤惠大度,别像个无理妒妇一般。 沐语娴是个一点就着的脾气,哪受得了这种凭空来的冤屈,当时便和他大闹了起来。 卢俨性子有些冷,素来不喜大吵大闹,干脆绑着脸转身走了,徒留沐语娴独个在此对着空气宣泄。 还没发泄痛快呢,便听得绣萍来报说寒渺来了。 寒渺正在暗叹自己来得不是时候,转眼却看见沐语娴欢欢喜喜地迎了出来:“渺儿你来啦!” 说着一把挽住寒渺的胳膊:“我正有一肚子话不知道该跟谁说呢,可巧你就来了!快,屋里坐。” 又瞥见星萝几人各捧了一盆牡丹,眉梢一喜:“这些都是给我的?” “嗯。”寒渺点了点头,“我之前说过要教你和昭雨养牡丹的,趁着赏心苑那里来了花苗,便挑了四样品种,每样栽了两盆,给你和昭雨一人份。 “都活了,你只要适时浇浇水,松松土便可,照料起来也不难。” “好啊!”沐语娴笑着吩咐侍女粉荷、红蕖、绣荚和绣萍,“快,把这些都放到我里间窗户边去。” 四人依言去办。 沐语娴拉着寒渺进了里屋,在乌檀木方桌旁相临而坐,问道:“我原也想过去找你的,可一想到你最近那么忙,怕耽误了你的事,便没去。 “诶,对了,前些日子那个叫楚儿的,听说你还帮她医了脸,现在怎样了?” 寒渺见她一双晶亮的美眸里闪着好奇的光,轻轻一笑:“她脸上的疮口大都结了痂,慢慢开始愈合了。 “再用一两个月的药,等痂都脱落了便好了,只不过,疤痕很难消除,以后只能靠脂粉遮一遮。” “那她以后一直住在东城别院了?” “不会,等她的脸好了,银钱也剩得不多了,也不怕有人偷盗,便去外头租房住。”寒渺道,“她精通音律,说是以后想去我赏心苑里当个乐师,我同意了。” “哦。”沐语娴努着嘴点头,“诶,那,绯杏呢?听说二弟又把她要回来了,你也打算留下她?” 寒渺道:“这个说来话长,不过,你二弟也不是真的想把她要回来,只是一个托词。 “现在她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过几日便去赏心苑做工,跟着园子里那些人一起除草种花,一样领工钱。” 那日绯杏跟着甄家人到了卢府别院,见到了寒渺和卢攸,拿回了身契和户籍,便知是二人帮她顺利脱身的。 但她并不相信卢攸还会将她留在身边,后来听楚儿说了,才知原来是寒渺怕甄红依怀疑她告密,会报复她,故此才让卢攸出面。 她本来便是被寒渺赶出去的,若是再由寒渺开口,甄红依难保不会起疑心。 绯杏深感寒渺思虑周全,不免又多了几分感佩,虽知不能再进卢家的门,但仍想为寒渺效力,想到寒渺的赏心苑还需要人手,便提出去赏心苑做工。 寒渺见她心诚,便答应了。 “你倒好,把两个觊觎自己夫君的女子都降服成自己人了!”沐语娴笑道,转瞬又叹了口气,“我就没你这样的能耐,无端端的,还要受别人的气呢。” 寒渺见她变了脸色,以为她多半不愿意提这些烦心事,或者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婚姻不睦,便没追问。 不料沐语娴是个心直口快的,又认寒渺是朋友,倒忍不住自己说了出来:“你刚才来的时候是不是碰到卢子齐了?” 子齐是卢俨的字。 “嗯。” “哼!”沐语娴心里油然冒出一团火气,红唇噘了噘,“他可是把那个容茵放在心尖上疼呢! “一有个什么不好了,闷闷不乐了,便以为是我给她气受了,跑来把我一顿奚落,让我不要心胸狭隘。 “我自认已经够大度了,自嫁过来到今日,从来也不曾给人家摆过一回脸色。人家来按规矩来伺候我用饭,我也都是让她坐下一起吃,还要我怎么样呢? “难道让我把正妻的位子让给她?就算我能让,以她的身份,家里长辈能答应吗?真真是气死人了。” 寒渺待她心气平定了些,方问:“那你可知容茵为何不高兴? “问清楚了,把误会解开就好了。” 沐语娴小嘴一努:“我没问,问了她也不会说实话的。 “她又不像我,有什么都愿意摊开了说。 “先前有一次,她也是突然不知怎么了心里不舒服,听说还偷偷哭了,我就好生问她怎么回事,她只说自己身子不适,也不承认自己哭过。 “我能说什么?只好由她去了,那次卢子齐也怪在我头上,你说我冤不冤? “有时我也不明白,明明她容茵才是得宠的那一个,怎么却弄得像个深闺怨妇似的。 “唉!” 寒渺与容茵不熟,也不好干涉别人的家务事,便没再多言。 沐语娴长长舒了一口气:“果然找个人倾诉一下,心里便舒坦了。 分卷阅读46 “你不嫌烦吧?” 寒渺扬唇笑:“怎么会?我可喜欢听这些呢。” “那好啊,以后我可要经常找你了。” 两人有说有笑,又聊了小半个时辰,寒渺因还要去裴昭雨家,便起身告辞了。 到了裴昭雨家,又闻知了另一桩深宅后院的新鲜事。 旧事 “甄红依前不久嫁进了广安郡王府,你可听说了?”裴昭雨问道。 “广安王?”寒渺不免有点诧异。 甄瑁怎么舍得将自己娇养大的女儿嫁给好色寡恩的广安王? “是啊。”裴昭雨道,“我乍一听我哥他们说,也觉得奇怪,嫁给他也便罢了,毕竟是皇亲贵胄,可不知为何竟如此仓促。 “按说她嫁过去好歹也是继王妃,可大礼又不是按照继妃的规制来的,好像遮遮掩掩的,不敢把排场弄得大了似的。” 寒渺暗思:遮遮掩掩?按甄家以往的做派只有大张旗鼓才对。 难道是与甄瑁被弹劾有关? 但听得裴昭雨接着说道:“这还不算,成亲第二日,还没等甄红依回门呢,广安王便纳了羞花坊的一个歌姬为妾,听说请的宾客比娶妻时还多,又连着好几晚都歇在歌姬房里,把甄红依晾在了一边。 “甄红依那般心高气傲的怎么受得了?便要当众给那歌姬立规矩,可那广安王知道了,却护着歌姬。 “那歌姬在羞花坊时便是众星捧月一般,也不是个好惹的,后来,不知是说了甄红依的什么闲话,甄红依知道了,当场便和她大打出手。 “把那歌姬的脸抓破了好几处,那歌姬发了狠,一下把她推到了石柱子上,额头撞破了,一只眼睛也给撞失明了。” 寒渺不觉惊了一惊。 没想到短短不到一个月里,甄红依身上便出了这般变故,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那日甄红依对她说要跟她没完,她还想着以后该如何提防如何应付,现在看来,许是用不着了。 裴昭雨叹了一口气:“唉!若换作我是甄红依,我宁愿剔发出家,也不嫁去那样的人家。 “不过,我也不用烦恼这些,以后兴许就要在家带发修行了。” 寒渺听她话里有话:“这是何意?” 裴昭雨正待要说,忽见侍女含翠走进屋来像是有事要禀,一见寒渺在此,欲言又止。 “无妨,寒大娘子不是外人,说吧。”裴昭雨心里清楚含翠进来所为何事。 含翠慢慢道:“媒人走了,说是……张家公子与姑娘八字不太合,恐怕于婚事不利。” 裴昭雨轻笑:“说得那么委婉,倒是给我们裴家留足了体面。 “其实也不过是介意我是被人退过婚的罢了。 “你这会儿可明白我的意思了?” 一面说,一面看着寒渺。 寒渺扬了扬唇:“有人介意,自然也有人不介意。 “想是你的姻缘还没到,不妨耐心等一等。” “我才不急呢,只要爹娘不急便好了。”裴昭雨眼里透着几分无奈。 寒渺怕她失落神伤,便跟她聊起了别的话。 不久,见天色不早,遂动身回了府。 当晚,寒渺从卢维瑨口中得知甄瑁勾结户部尚书戴葆一干人等,大肆盘剥百姓,草菅人命,证据确凿,已被削爵下狱。 太后原有意保他,但文武百官中除却太后一党及几个明哲保身的人,余者全都跪求皇帝按律论罪,不可姑息。 皇帝称众怒不可犯,以免激起民变,太后只得罢休。 不两日,皇帝钦派殿前司指挥使易振带领羽林卫奉了圣旨前往浚国公府,籍没甄瑁家财,甄家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悉数官卖。 甄瑁等人被押解出城时,那些深受其害的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尽皆大呼皇天有眼,天子圣明。 卢维瑨也深感大快人心,中午特地命厨房备了一大桌美酒佳肴,把全家人都叫到了正厅用饭。 没有柴含璧在,席上难得一派和乐。梁氏带着翠绫和秋萤先后给卢维瑨敬酒,脸上都洋溢着笑。 只不过,寒渺不经意间发现秋萤脸上的笑容似乎有些勉强。 其间,卢维瑨提到下个月中秋照例要办家宴,除了二房和三房的人,还有卢攸姑母一家,以及两个大女儿及女婿等都会回来,到时一切事宜交由寒渺去办,让寒渺若有不懂的多向二婶梅夫人请教。 近几年府里的大筵席全由梅夫人主持。 寒渺当堂应下。 算算日子离下个月十五已不远,寒渺便趁空去给梅夫人问安。 梅夫人将自己多年来的经验都说与寒渺听,寒渺用心记下。 末了,寒渺想顺便去清芙院看看沐语娴,却见梅夫人脸上浮起愁容:“她不在家。” 顿了顿,又道:“回娘家去了。” 寒渺忽想起上次沐语娴与卢俨争吵一 分卷阅读47 事,可梅夫人不说她也不好提,因道:“那我等她回来后再过来看她。” 说着正欲告辞,被梅夫人叫住:“你和语娴一向熟稔,想必也知道了吧? “唉!也不怕你笑话,这府里上上下下都晓得的。 “都是俨儿做得不好,对语娴不公。 “我是看着语娴长大的,她的性子我最清楚,家教也好,绝不是那等欺凌侧室的悍妒之人。 “可俨儿不懂她,他们小夫妻间的事我做长辈的也不便多插手,不然俨儿以为我偏心,反倒对语娴误会更深了。 “但看着他们闹成这样,我心里实在着急。” 寒渺了然点点头。 梅夫人道:“正好你来了,你们年轻的想法应该差不多,不知你可有什么法子让他二人这关系缓和缓和?” 寒渺略感抱歉:“侄媳一时也没有好法子,不过,侄媳上次听语娴的意思,似乎她和大哥之间有些误会,这误会的症结在于容茵。 “不知婶婶可找容茵谈过了么?” 梅夫人细眉紧锁:“找她问过了,她就是个闷葫芦,我们问她,她也只说不关语娴的事,究竟心里有什么事又不肯明说。 “你大概不知道,她自进了我家的门,便一直是不喜不怒的。我就没怎么见她笑过,可也没见她这般郁郁寡欢,好像有谁欺负了她。 “早知如此,当初我和你二叔就不该同意让她过门。如今弄得她自己不好过,那两夫妻也不和,何必呢?” 说完,满脸懊恼之色。 “婶婶别担心,总有办法解决的。”寒渺温声劝慰,“容侄媳回去好好想想,若想出了法子就来告诉您。” “欸,好。”梅夫人约略松了一口气。 寒渺琢磨了一路,想到容茵是古大娘夫家侄女,一回府便去找了古大娘。 先说了中秋办宴席的事,之后才委婉地提起容茵的事。 但见古大娘摇头低叹了一声:“茵儿那孩子就是太倔。 “俨公子多好的人,家世人品哪一样不出众的?偏偏她一听要给人做小,百般不肯,是她爹娘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才给说通了。 “咱们也不知她到底为何想不开,放着好日子不过,总难为自己。” 寒渺听罢,心下暗忖了一会,回到忆萱庭便将素菀和紫汀叫了过来:“你们几个谁和二房里的木棉和橘芳要好?” “大娘子说的是容娘子的贴身丫头?”紫汀问道。 “对。” “奴和素菀跟她都很谈得来。”紫汀道,“您想让我们跟她打听些什么?” 寒渺寻思了一刻:“就问问容娘子前些日子因何心里难过,问她最近出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或者见过什么人。 “你俩分开去,紫汀去问木棉,素菀去问橘芳,记住不要问得太刻意。” 两人正要应诺,忽然耳畔传来一声轻笑:“要问大哥房里的事,何必舍近求远?” 寒渺一转头,见卢攸径直在自己对面坐下,看了一眼紫汀和素菀,向门口动了动下巴。 二人连忙退下。 寒渺端详了他一瞬:“大哥和容茵的事你都知道?” “知道一些有用的。”卢攸道,“不过,我劝你还是别管,管得不好,里外不是人。” 寒渺正色道:“是二婶让我帮着想想办法。再者,我和语娴也是朋友,也希望她过得好。 “那日我刚听她说起,还以为她只是和大哥绊绊嘴,过两日便好了,也不打算干涉。 “哪知现在闹得她都回了娘家,大哥都不打算去接她回来。二婶很担心,想来不是小事,我就想看看能不能帮她和大哥解开误会。” 卢攸还从未见她这样心平气和地对自己说话,而且还是心里话,丝毫不带掩饰,不免心中一动。 既然她这么想知道,那么自己便发发善心,说给她听听吧。 于是,清咳了两声,目光移向一旁,道:“大约三年前,大哥刚把容茵接去那边府里的时候,我偶然听到下面有人说大哥……拆散了一对鸳鸯。” 啊?寒渺心下吃惊不小:“也就是说容茵以前已经有心上人了,还是两情相悦?” 卢攸轻轻颔首。 “那,大哥知情吗?”寒渺心一悬,若是知情,那…… 卢攸淡然挑了挑眉:“应该不知情,估计也没人会告诉他。” 也是,这种事即使说了也没什么好处,还徒伤他二人的感情。寒渺又问:“那容茵父母可知情?” “他们想让女儿嫁入卢家,知与不知有何区别?”卢攸像是对此类事情见怪不怪了。 寒渺低头沉吟,若是容茵父母明明知情却故意隐瞒,而大哥又不知情,那么棒打鸳鸯的应该是容茵的父母才对。 倘若容家父母不知情,而容茵却经不住劝说,嫁入了卢家,那么应该是容茵自己心里有愧,故此总是郁郁寡欢。 无论是何种情况,都说明容茵心里至今还惦念 分卷阅读48 着她那个意中人。 想及此,寒渺“嚯”地站了起来。 卢攸微微惊了一下,诧异地打量她:“你想干什么?” 条件 “去找容茵的心上人。”寒渺道。 卢攸不以为然:“三年了,兴许别人早已娶妻生子,物是人非了。” “那也不一定,不去看看怎么知道?”寒渺心里有个大胆的猜测,容茵或许不久前刚见过那个男人,知道了他现在的光景,才愈发勾起了过去的回忆。 卢攸知道说服不了她,便问:“你想怎么找?” 寒渺抿着唇思忖,若是去问容茵身边的人,她们不一定会说,毕竟不想传到卢俨耳朵里去,不如从别处着手。 灵光一现,瞅了一眼面前的人,静如止水的面庞上立马绽开明媚动人的笑靥:“夫君交游广阔,门路也比我一个闺中女子多得多,可否劳烦夫君帮个小忙?” 卢攸没有应声,只往椅背上一靠,慵懒地望着她,嘴角微勾,似笑非笑。 她也只有在有求于自己时才肯唤自己一声“夫君”吧?没准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寒渺见他只顾看着自己,也不言语,有点摸不透他的心思,又道:“不用太麻烦,就打听一下那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便可。 “这点小事应该难不倒夫君吧?” 卢攸被她这一声声脆甜的“夫君”叫得心头滚烫,忍不住低笑:“难倒是不难,但我这人可从不白白帮别人出力。” “哪会让您白白出力呢?”寒渺乌眸一转,“事成之后我一定送您一份厚礼谨表感谢。” 卢攸满不在乎:“我要什么不会让人去买?” 寒渺暗暗白了他一眼,依然笑容满面:“那你想要什么谢礼?只要我给的了的绝不吝啬。” 卢攸一只手搭在桌上,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眼里泛着精明的光:“每天早晚亲自服侍我更衣,一日三餐都要备好我的饭,不为难吧?” 寒渺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亲自服侍他更衣? “备饭当然可以,更衣……不是有素菀她们……” “唉!做不到就算了。”卢攸作势起身要走,“我正好也约了朋友……” “欸别走!”寒渺急急叫住,“行,小事一桩。” 不就是更衣嘛,就让他得点便宜好了。 卢攸翘起唇角:“有了消息,知会你。” 言罢,阔步出了房门。 寒渺长呼了一口气,没再纠结更衣的事,把紫汀叫了过来,让她去找容茵的陪嫁丫鬟木棉悄悄打听消息,而后又坐回桌旁,单手托腮撑在桌案上,琢磨着等卢攸找到人之后下一步该如何走。 屋外,卢攸吩咐越风找些稳妥的人去打探那位曾与容茵两情相悦的男子,嘱咐他行事小心,不要声张。 越风领命而去。 卢攸正欲往外走,忽见水仞风风火火地到了跟前笑着禀道:“公子!又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卢攸眉头一拧。 “外面来了个洛江附近住的人,领着一个姑娘,与公子要找的人很像。公子要见一见么?” 素菀从旁路过,听得此话,不由放慢了脚步。 卢攸脸色沉了沉,冷然开口:“给他们点盘缠,让他们回去吧。 “放出话去,不找了。” “不、不找了?”水仞看着卢攸清冷的背影,一脸诧异。 那个女子不是还没找到吗?怎么突然不找了? 兴许这次这个就是呢! 素菀见状笑着走过来:“公子的话说得这么明白了,还不懂?” 水仞忙让她来解惑:“你说为何不找了?难道因为上次那个楚儿的事? “那楚儿是假冒的,这一个兴许是真的呢!” 素菀道:“与真假无关。 “公子只是放下了当初的那份执着。” 水仞听得云里雾里,挠了挠耳后:“你意思是,公子变心了?” “怎么能说是变心呢?可别胡乱用词。”素菀蹙着眉头耐心地解释,“公子与那姑娘又不是两情相悦,不过是公子见了那姑娘一面后,自己念念不忘,想再找到她而已,与那姑娘又没干系。 “如今找了这么久不但没结果,还招来了冒名顶替的,徒添麻烦,便不想找了,与那姑娘也无碍,对吧?” 水仞茅塞顿开一般,眼前一亮:“是这个理!” 素菀笑:“你明白了就好。 “还有,你以后可别对给公子找姑娘的事太上心了。” “为何?公子吩咐的自然要尽心去办。”水仞又疑惑了。 素菀仿佛看一块木头疙瘩一样地看着他,说得更浅显易懂了些:“大娘子会不高兴的。 “大娘子才是这后院里的主母,以后也会是整个府里执掌中馈之人。 “你我这样的家生子,更不能冒犯大娘子,你可不 分卷阅读49 要本末倒置啊。 “你看越风就不会像你这样,多跟他学着点儿。” 水仞尴尬地笑了笑:“你说得对。 “嗐,我也用不着跟他学了,以后就劳烦你多给我提个醒吧。” 素菀得意地抿起了嘴:“我倒是可以提醒你,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素菀看了看左右无人,道:“以后,公子若在外头遇到了什么姑娘,见了某个女子,你得第一个来告诉我。” “噢,你要报知大娘子?” “当然了。” “行。”水仞满口答应。 此时,寒渺心中已有了计划,正往外走,不期然恰好听见了素菀和水仞后面几句话。 她无声一笑,不得不说,府里派给自己的大丫鬟还都挺有主意,也懂得分寸,让自己省了不少心。 而这厢卢攸还在为水仞方才的话浓眉深锁。 上次楚儿那件事之后,他便觉得自己成了个大笑柄。 他一连多日刻意避开寒渺,即使回了府也没去忆萱庭,便是怕遭寒渺取笑。 有生以来,头一回颜面扫地。 更有一种自取其辱的羞愧纠缠着他的心。 好不容易自己宽慰好了自己,他决定放弃。 管它真与假,或许根本便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他如是想道。 又或许,真的那个本就在自己身边—— 他并没忘记寒渺说过的那句“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忽然间,豁然开朗,他又一如往常般踏进了忆萱庭。 此次答应给寒渺办的事,他除了派了越风去,自己也亲力亲为。 不两日,便将当年之事打听得明明白白,还亲自去造访了那个与容茵情投意合的男子:吕骏。 当晚卢攸一阵风似的回了忆萱庭,等到跨入卧房时,心念一动,瞬间又转为从容不迫。 寒渺见他回来,忙上前询问:“找到了吗?” 卢攸墨眉一挑:“哪儿那么容易,三年了,兴许早已经搬到别处去了。” “搬走了?”寒渺不禁纳闷,不对啊! 昨日紫汀从木棉口中探听到,几日前容茵去法光寺上香遇见了一位故友,容茵便是自法光寺里回去之后,偷偷伤心落泪了一场。 紫汀没问出姓名,但寒渺断定那位故友就是当初那个男子。 城里的寺庙何止一家,那人既然选择去容家附近的法光寺,多半还是住在那附近才对。 如此一想,再细细一打量卢攸,立刻便明白了什么,叹息一声,满脸遗憾:“唉,没想到咱们卢大公子的门路也有走不通的时候。 “罢了,正好,我也可以不必费力伺候更衣了,看来还是那句话说得好‘求人不如求己’。” 卢攸一听,心下一跳。 他本是有意逗她,想引她着急,好趁机多讨点回报,哪知这么容易便她识破了,再也无法故作镇定:“谁说我的门路走不通?跟你说笑你还当真了。” “哦?”寒渺忍着笑意,“那就是找到了?” “嗯!”卢攸骄傲地昂起下巴。 “那他是哪家的公子,现在境况如何?”寒渺迫不及待想知道。 偏偏卢攸不紧不慢地在一旁坐下,看了一眼案几上的茶壶和茶杯:“忙了一天,渴了。” 寒渺望天翻了个白眼,罢了,让他一回,便利落地给他倒了一杯茶:“辛苦夫君了。” 卢攸满意地饮了一口,道:“他叫吕骏,寻常人家子弟,眼下正用功苦读,准备乡试……” 于是把所得到的消息一一与寒渺说知。 寒渺静静听完,问道:“吕骏?哪个俊?” “骏马之骏。” 寒渺心中蓦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连忙唤人来伺候笔墨。 卢攸看着她铺开一张三尺见方的纸,纳闷:“你这是?” “画马。”寒渺说着,意在笔先,挥毫落纸,不一刻,一匹迎风而立的骏马便跃入眼帘。 卢攸轻笑:“他叫吕骏,你就画骏马,他若叫别的呢?” “那自然有别的办法。”寒渺又添了几笔。 卢攸淡淡睨着那幅画:“给容茵的?” 寒渺惊喜地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莫非自己的想法他都猜到了? 卢攸微哼了一声:“睹物思人。她若是聪明的,定然一眼便知你的用意。” 寒渺抿唇浅笑,忽然感觉好像碰到了知音一般。 待寒渺画好,已快二更时分。 侍女已经备好了香汤,欲伺候寒渺沐浴。 寒渺正待要去,却被卢攸上前挡住。 “我答应的事已经办完,是不是该轮到你了?”卢攸眼里泛着浅笑。 他是指伺候他更衣?寒渺眼眸一转,摇了摇头:“大哥和语娴的误会还没解除呢,怎么能算事情办成了?” 分卷阅读50 卢攸听得一愣,继而歪嘴坏笑:“强词夺理是吧?” 一面说,一面慢慢逼近寒渺。 画中故事 寒渺急忙闪到一旁,眸光莹莹地望着他,努了努嘴小声嘟囔:“何来强词夺理? “你那儿是查清楚了,可我这儿还没着手呢,总得等事情解决了才算完啊。” 卢攸见她躲去一边像个小鹌鹑似的好不委屈,虽明知她是装的,却还是生出了几分不忍:“那你说几时才算完?” 寒渺嫣然一笑:“也不让你等久了,就三日后吧。” 卢攸勉勉强强同意:“一言为定,可不要出尔反尔。” 寒渺微微昂起下巴:“我向来说话算数。” 不一会,两人解衣睡下,寒渺在床榻西侧,卢攸在东侧,当中隔着透纱屏风。 寒渺并未睡着,心里想着如何才能让计划更周密一些。 月色如银,穿窗入牖,照在屏风上。 卢攸不禁侧头往屏风另一边看去,见那边被下的影儿一动不动,便收回了目光。 刚欲闭上眼,忽听得那边响起一个细若蚊鸣的声音:“睡着了?” “还没。”卢攸又侧过头去看着屏风。 “大哥为人若何,可否跟我说说?”寒渺心下有点担忧,倘或卢俨知晓了会不会把事情闹大? 卢攸眼里滑过一缕失落,淡淡道:“大哥性子沉稳,最明事理,没什么可担心的。 “睡吧。” 寒渺本还想再问两句,见他如此,以为他困了,便把话咽了回去。 与此同时,卢家二房府里西偏院。 容茵默然独坐在高烛旁,手里捧着一块大红喜帕,对着喜帕上的一对金丝鸿雁出神。 屋里没有旁人,她不必掩藏自己的心绪,时而想到什么笑一下,时而有红了眼眶。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婢女唤道:“公子!” 他回来了?容茵惊了一惊,赶忙揩净眼角的泪渍:不是说他和裴公子他们去了北馨苑避暑,要后日才回吗? 她慌忙把喜帕揉作一团,要往床褥下塞,奈何还没等她去掀褥子,卢俨已大步来到了面前。 “怎么又把这个拿出来了?”卢俨看见容茵手中的喜帕,脸色不自觉沉了几分。 这条大红喜帕他三年前见过一次,那时便知是容茵给她自己绣的嫁妆。 她是准备嫁给人家做正妻的。 可她成了他的小妾,一切衣装饰物皆不能用大红,这喜帕便用不上了。 卢攸见她只顾低头不语,暗暗叹了一声,在她身旁坐下:“你明知道以后都用不上了,为何还总拿出来? “你是怪我没能明媒正娶?” 提及此,卢俨心里不免有点不快。 卢家有卢家的规矩,跟满京城里的大户人家一样,娶妻都讲究门当户对。 容茵的父母只是肃国公府里管账房和采买的,她自己虽不是卢府的下人,但要想做正妻,他父母绝不会答应。 他自己也觉得不合适。 但他自问除了没给她正妻名分,别的地方没有对不住她的。有了好东西都想着她,待她也算得上尽心了。 她到底还有何不满意? 容茵抿了抿唇,努力扬起一道温柔的笑:“妾身只是找布料的时候无意中翻了出来,公子别生气。” “不想笑就别勉强。”卢俨偏开了脸,不愿看她强颜欢笑。 仔细想想,这两三年来,他似乎从没见她由衷地笑过。 容茵敛了笑容,把喜帕收进了箱底。 卢俨瞥见那抹大红色觉得特别刺眼,总感觉像是容茵在无声地怨怪他。 她便是因此才不肯对自己敞开心扉? 卢俨心下烦躁不已,漠然起身离开。 容茵倒反觉松了一口气。 翌日早上,卢俨没让容茵伺候用饭,容茵也没多问,只如往常一般待在房里做针线。 不期然,听得木棉报说寒渺来了。 容茵很是惊讶,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 按规矩,正经大户人家的妾是不得随意出门的,也不能上厅堂会客,要出门或见客都得有正室领着。 寒渺刚过门三个月,容茵只在先前那次家宴时跟着沐语娴去见过她一次,也没说过什么话,不知她为何会突然过来。 “容娘子!”寒渺笑若暖风,款款行来,身后跟着星萝和翡儿二人。 “大娘子折煞我了,唤我容茵吧。”容茵连忙上前与寒渺见礼。 她明白自己的身份,她虽与寒渺是平辈,位分却比寒渺低得多,哪当得起一句“容娘子”? “那我便不同你客气啦。”寒渺看了看笸箩里刚绣到一半的绣品,“这是绣的大雁?” “嗯。”容茵把罗帕拿过来给她看,“绣得不好。” “太过谦了。”寒渺目光落 分卷阅读51 在那只展翅高飞的鸿雁上,“早就听闻你精于刺绣,果然百闻不如一见,这只雁就像是要飞出来一样。” 容茵微微抿唇一笑。 寒渺把罗帕递还给她:“我今日冒昧前来,正是为了请你帮忙绣一幅画,不知你可有空没有?” “是什么画?不知我能否绣得出来。” 寒渺便命星萝、翡儿将昨晚画好的《骐骥图》展开来摆在容茵眼前。 “绣一匹骏马对你来说定然不在话下,只是这幅画不小,除了骏马,还有夕阳晚霞,如茵绿草,绣起来恐怕也要费不少工夫……”寒渺话犹未完,便见容茵怔愣住了。 “是不是不好绣?”寒渺试探着问。 “不、不是。”容茵方觉自己失态,忙定了定心神,“是这马儿画得太好了,我一时看得出了神。” “噢。”寒渺眼波一动,心知她为何如此,却没有道破,转而兴致勃勃道,“这幅画里还有个故事呢。” 容茵好奇而紧张地看着她。 寒渺不急不徐道:“这匹骏马与一位秀才的名字同音。” 容茵一听,不由抿拢了双唇。 “那位秀才与邻里一位姑娘从小青梅竹马,长大后彼此情投意合,两家长辈素来交好,便口头上定了亲。 “秀才与姑娘约好了此情不移,白头携老。 “可后来,秀才的父亲去世了,因有孝在身,一时没有谈及婚事。 “哪知两年后,那位姑娘却被一位高门公子看中了,要收那姑娘做偏房。 “那时,姑娘已有十七岁,她父母见那位公子出身高贵,家资巨富,又许了很多礼金,而秀才出身市井,家中只有几十亩薄田,守着寡母度日,没有倚仗,前途未卜,便转头不认先前定的婚约,把女儿嫁去了高门大院为妾。” 容茵鼻头微酸,眼前浮起一片湿雾。 寒渺神色怅然:“可叹,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 容茵仰了仰头,尽力抑制住眼中的泪花:“后来呢,那个秀才怎么样了?” 寒渺道:“秀才得知后,一时变得颓丧消沉,无心举业。 “不久,他母亲得了病,怕自己时日不多,便央媒给他说了一头亲事,预备等他除了孝便娶亲。 “但不幸还未等到迎亲之日,他母亲便病重去世了。由此,他把亲事推后。 “他在家守孝,不能参加科考,又不懂经营,只能靠父母遗下的一点家业度日。不料,过了半年多,他那未过门的妻子跟一个富商有了瓜葛,那家把聘礼还给了秀才,也退了亲。 “秀才也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不是他想娶的人。 “近日,他孝期已满,去了一趟法光寺为自己乡试祈福,不想竟碰巧遇见了他那位青梅竹马的女子。 “当时人太多,他们只对望了一眼,便擦肩而过。 “他看见那位姑娘遍身绫罗,坐着宝马香车,还有人随身伺候,想必过得很好,便放心地回去准备参加秋闱了。 “只是不知,那女子见了他又作何感想。” 容茵听完背过身去,抹了抹眼角,片刻后,忍住哽咽转过身来。 寒渺又加了一句:“哦对了,那秀才名叫吕骏,字伯骐。” 容茵刚擦干的脸上又淌下泪来。 她明白,寒渺定是知道了什么,朱唇轻颤地问:“大娘子……为何跟我说这些?” 寒渺向星萝和翡儿使了个眼色,二人出了房门,在门外守着。 屋里只剩寒渺和容茵。 “我们那位去拜访了吕伯骐,吕伯骐说,他一直心念着自己的意中人,不知多次在梦中与她成了亲。 “‘佳人难再得’,他也再难对别的女子动心了,以后或许要永远孑然一身。” “他……他当真这么说?”容茵眼里闪烁着期盼。 “对。” “不值得,不值得他如此……”容茵摇头低喃。 “前几日,你便是因为碰见了他才独自落泪的吧?”寒渺突然发问。 容茵捂着嘴不敢哭出声,只点了点头。 话到此处,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半晌,她揩净泪水,凄然低声道:“他心念着我,我也从没有放下过他。 “我知道不该如此,我已经是别人的人了,早就配不上他,也不配再想他,可我放不下,忘不了。” 她心里哽咽得难受,停了一停。 寒渺接话:“所以,你这三年来,从未真心笑过一回,哪怕大哥对你很好,是么?” 容茵轻轻点头,自嘲地笑了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不知好歹? “俨公子相貌堂堂,德才兼备,家资巨富,对我又好,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当断则断 “我不这么以为。”寒渺面色淡然而坚定,“深情挚爱,怎能轻易放下?” 容茵心弦大颤。 分卷阅读52 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不过短短几个字,却直击她心底。 这三年来,她看过多少亲戚熟人的冷眼,听过多少闲言碎语,无一不是责备她,说她不识好歹。 有的说她出身微贱,能嫁入高门就该感恩戴德了,还成日里摆脸色给谁看? 有的甚至骂她狼心狗肺,根本不值得卢俨对她好。 这些人里,很多明明都知道内情,可却从无一人体谅过她。 寒渺是第一个。 她心里袭上一股暖意,粲然而笑,眸中闪着光:“伯骐哥对我的好,没人能取代得了。” 寒渺见她如此笑颜,心下也不由一怔:她此刻的笑纯净又真挚,与之前的截然不同。 只听她徐徐回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经过的事数也数不清了。 “小时候,有时晚上我爹娘不在家,只剩我自己看着两个三五岁的弟弟,他知道了便带着纸笔到我家说是教我识文断字,其实他是知道我夜里害怕,要陪着我。 “他知道我气血不足,冬日里手脚常常很凉,他便把自己替人代笔写文书攒的银钱全都拿去给我买了滋补品,还一再叮嘱我别总碰凉水,小心受寒。 “那时我爹已经把我许配给了他,家里人都说我好福气。 “还有好多好多,大大小小的说也说不完。 “可是没想到,我和他的缘分竟被我自己给断送了。若是早知道,那一次我绝不会到卢家来。” 容茵眼里满含着懊悔和痛楚。 “你一定也是迫不得已。”寒渺道,“恕我直言,想必是令尊令堂对你说了什么让你不得不听的话?” 容茵眸光黯了下去:“我爹说俨公子家大势大,对付起吕家来就如捏死一只蝼蚁,若是知道了我和伯骐哥的事,那伯骐哥这一生的仕途前程就都毁了。 “我不想害了伯骐哥。” 寒渺问道:“那你可有想过,大哥他也许根本不会那么做?” “我不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不敢冒险。”容茵垂下眉眼,“何况这种事,大概没几个男人能坦然接受吧。” “因此,你家人隐瞒了以前的约定,你也对吕伯骐的事绝口不提?” “我不敢提。”容茵轻咬着下唇,“我不想给他带去不幸。” 寒渺默了默,温声道:“我们家那位说,大哥是最明事理的,不会做挟私报复之事。 “府里的人都知道大哥对你好,想来他也一定不愿意看到你整日闷闷不乐,他肯定希望你能对他敞开心扉。 “况且,那都是你进卢家之前的事了,你只是还没放下,又没做出什么有伤风化的事来。 “大哥若问起,你也可以直说,我想大哥一定能体谅的。” 容茵眼眸微闪,心中踌躇。 每次卢俨问她有何心事时,她也想过坦言相告,但每次又都不敢启齿。 寒渺见她犹疑,直说道:“我也不瞒你,我来找你是因为二婶问我可有法子化解你和语娴还有大哥之间的矛盾。” 容茵愣了一愣:“夫人她……肯定怪我了吧?” “没有,她只是想看到大哥一家和和睦睦。”寒渺诚恳道,“我和语娴是朋友,我自己也想看到她和大哥夫妻和谐。 “可想要和谐便须得解开大哥对她的误会,而大哥对她的误会又是因你而起。 “我知道你说过,你的事跟语娴无关,但大哥不相信,以致于他既误会了语娴,也不懂你的心。你们三人心里都不好过。 “假若你对大哥如实相告,所有的误会都能迎刃而解。 “我相信,大哥沉稳磊落,是个坦荡君子,在他面前,坦诚比隐瞒更合适。” 容茵默默低下头,凝思。 寒渺见她应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起身告辞。 容茵唤住她,指了指旁边的《骐骥图》:“这幅画,可否留下?” 只见寒渺抱歉地摇了摇头:“我并非真想让你帮忙刺绣。 “你若不与大哥明说,这画你留着不合适。 “倘若你对大哥说了,柳暗花明,你也就不需要这幅画了。” 容茵望着她带着画离去,陷入沉思。 卢俨从外面回来,正想去清芙院与沐语娴用午饭,忽想起她堵气回了娘家,便又要转身去西偏院容茵房里,可一想到容茵近来对自己愈发冷淡,顿时也没了心情,最后只好往饭厅去。 刚走到半路,却见木棉来说容茵有事找他。 他满心疑惑地来到容茵房里,只见容茵已备下了一桌菜肴,脸上还像往常般露出一点笑意:“公子还没用午饭吧?” 说着拉开上座的椅子请卢俨坐下,给他布菜。 卢俨不禁上下打量她,感觉她似是与以往稍有不同:“有事说事。” “公子先用饭。” “先说事。”卢俨冷然道。 他不喜欢揣摩别人的心思,也不喜欢这种不踏实的感觉。 分卷阅读53 容茵放下筷子,禀退下人,顺手将房门关上,对着卢俨便跪了下去。 卢俨一惊,忙起身去扶:“这是做甚?” 容茵不肯起来,仰头坦诚道:“公子,妾身那日偷偷在房里哭,是另有缘故,不关大娘子的事,您去把她接回来吧!” 卢俨皱着眉头,又去拉她手腕:“你先起来。” “不,公子先听妾身说完。”容茵用力抿了一下唇,心下一横,“昨晚您看到的那条喜帕,不只是妾身绣给自己的嫁妆。 “那是妾身以前跟别人约定好的,比翼双飞,此情不渝。” 卢俨心下大震,仿佛没听明白似的,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容茵迎上他的目光,尽力压下内心的惶恐,把她与吕骏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不由眼中酸涩。软声恳求:“是妾身不敢向您坦白,才让您误会了大娘子。 “妾身又害怕,又自私,明知大娘子是无辜的,还什么都不敢解释,害得你们夫妻离心……” “你一直对我冷冷淡淡,一直愁眉苦脸,就是因为心里还惦记着那个男人?”卢俨语气凉如荒漠,眼里也是一片冷寒。 容茵咬着唇,低头不语。 卢俨冷笑一声,抬腿便往外走。 “公子,公子!你别去找他!都是妾身的错,不怪他!”容茵慌忙上前扯住他的衣袍。 卢俨轻嘲:“你以为我要对他做什么? “在你眼里,我到底有多么卑鄙可恶?” 一把甩开她的手,“豁”地拉开门,怫然离去。 容茵呆愣在原地,心头涌上一股愧意。 卢俨一腔愠火,直到走出偏院很远了方才散去少许。 冷静下来之后稍一回思,便觉得容茵此番言行有些反常。 为何她三年来都不曾提过一句,今日却突然什么都说了? 突然想通了? 他不信。 于是把橘芳和木棉叫来,问容茵今日都见了什么人。 木棉道:“上午,寒大娘子来过,想找容姐姐帮忙刺绣,跟容姐姐说了许多话。” 卢俨俊眉一拧:二弟妹?她和容茵应该没有交情吧? 沉吟了一瞬,他觉得事有蹊跷,便转头去寻卢攸。 卢攸正准备午间小憩一会,听闻大哥着急来寻,只当是有正事,一见面却听得他劈头问道:“弟妹今日去找容茵了,你可知情?” 卢攸毫不犹豫地点了一点头。 “所为何事?” “受二婶所托,”卢攸懒洋洋地往太师椅上一靠,“调和一下你跟大嫂之间的矛盾。 “唉!我劝过她别插手,弄不好两边得罪人,奈何她这人就爱多管闲事,我也管不住。 “大哥莫跟她计较。” 卢俨一听是自己母亲的意思,不免有点讶异,又听卢攸如此说,便不好再计较:“那吕骏的事,你二人也都晓得了?” 卢攸并不隐瞒:“是我派人去查的。” 卢俨讶然张了张嘴,顿觉羞恼:“为何不先来告诉我?你们就瞒着我一人?” 卢攸神色正经了几分:“我们毕竟是外人,还是由当事者告诉你更好。 “再说,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本应该与你们现在无关,说开了也好,免得伤及你们三人的感情。” 卢俨斜了他一眼:“你说得轻松! “那你呢,两年前那个女子不过就见了一面,为何还在找?” “已经不找了!”卢攸淡然挑了挑眉。 卢俨愕然打量他,显然不信:“当真?”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卢攸眸光炯然望着卢俨,似在劝说卢俨,又似在劝慰自己。 卢俨低眉沉默了一刻,转身走了。 下午,却又叫了自己的心腹亲随玄石来向卢攸打听吕骏的住处。 容茵听闻卢俨去了国公府,以为他定是去找寒渺兴师问罪了,由此一直心神不安,正欲再去找卢俨解释一番,不意卢俨却也正好派人来叫她。 她急急忙忙赶去卢俨书房,一进门,却看到了一个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伯骐哥!容茵怔怔的,粉唇微张,失了言语。 “小茵!”吕骏见到来人,眉梢眼角都闪着欣喜之色,情不自禁地迈步来至容茵跟前。 卢俨面无表情地瞥了瞥眼前这对久别重逢情难自已的男女。 蓄意 吕骏见到容茵,眼里满是惊喜,心头有千言万语,可一时竟无从说起。 容茵怯怯地望了望卢俨,亦不敢开口。 卢俨面无表情,半晌,方道:“我当初并不知晓你二人的事。” 吕骏和容茵相视了一眼,都提着心努力克制着听他往下说。 卢俨闭口不语,屋里一片岑寂。 片刻后,淡淡看着吕骏 分卷阅读54 :“你还愿意娶她?” 两人闻言,无不错愕。 吕骏不敢相信卢俨会有此一问。他心里自是万分愿意的,可又担心如实说了会触怒卢俨。 容茵则小心翼翼地瞟了瞟吕骏,很想知道吕骏的真实心意。 她虽不敢想,但内心深处却仍有着丝丝期待。 “不敢说?”卢俨脸上浮起一抹嘲讽。 “愿意!我做梦都想!”吕骏冲口而出,欢喜如潮涌,再也无法抑制。 容茵展眉而笑,笑着笑着,鼻间微微泛酸。 卢俨头一次见她笑得如此开心,甚至于喜极而泣。 他突然觉得自己真是个恶人。 转身从书桌上拿过一张红帖递至吕骏面前:“回去选个黄道吉日,准备来迎亲,聘礼免了。” 二人又一次愕然。 吕骏接在手里,怔怔道:“公子的意思……” “说得还不够清楚?”卢俨冷冷打断。 吕骏展开红帖一看,居然是容茵的庚帖! 赶忙拿给容茵看:“小茵!” 容茵看清之后,百感交集。 见卢俨转身跨出了门槛,连忙朝着他的背影高喊:“多谢公子成全!” 说着倒身行了一个大礼。 吕骏也跟着长揖道谢。 卢俨脚步未停,没有回头。 吕骏扶容茵起身,紧紧握着她双手,定定看着她不忍眨眼:“他们说你过得不好?” 容茵微微低下头,嘴角含着笑:“谁跟你说的?” “肃国公府的大公子。他去我家找我,问了你的事。”吕骏道,“当时我不明白他有何用意,直到方才这里的人把我叫了过来。” “伯骐哥,”容茵把头低得更低了些,语气温柔中又夹着几许小心,“你怕不怕别人说闲话?” 吕骏明白她的担忧,轻轻一笑:“我只怕他不放你走,还怕你跟着我吃苦。” “我不怕苦!跟着你我什么都不怕!”容茵抬眸直视着他,眸中无比坚定。 吕骏牢牢将她拥入怀里。 卢俨离开书房后,去将此事告知了父亲卢维恭及母亲梅夫人。 卢维恭向来不管后院之事,只点了点头。 梅夫人不免有点惊讶,但也没说什么,她只求能一家和乐,把人送走也没什么不好。 卢俨当日傍晚便去贻阳伯家把沐语娴接回了府。 梅夫人得知后,甚觉欣慰。 沐语娴见卢俨一路上面色不佳又一言不发,以为他是被逼无奈才来接自己的,索性也不闻不问。 到了用晚饭时,才听卢俨亲口提起了发嫁容茵之事,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双桃花眸瞪得老大:“你当真舍得把她嫁给别人?” 卢俨幽幽地斜了她一眼:“不是正合了你的意?” “与我何干?”沐语娴蛾眉深蹙,“我可一点都不知道呢! “我又没这么想过,我只求你别太偏心,偏心偏到不讲理的地步!” 卢俨心下有点难堪,也有些许愧意,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道:“是我误会了你。” 沐语娴努了努嘴,嘟囔:“知道就好。” 而后笑着继续吃菜,顿觉入口的菜肴都美味了许多。 “她的嫁妆你看着置办吧。”卢俨边给自己盛汤边道。 沐语娴想了一想:“那就,她房里的东西都给她带走,再按嫡女的规格办一副妆奁,外加一顷地,一间好铺面,我再送她两套头面首饰,如何?” 如此已远远超出了容茵侍妾身份该有的待遇。卢俨很是诧异地看着她。 沐语娴见他这反应以为他嫌少:“那你想给她多少? “再多就不合适了,公公婆婆他们恐怕也不会答应的。” 卢俨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我又没说。” 沐语娴撇了撇嘴,颇感不快:“那你一定以为我不可能这么大方,巴不得什么都不给她,对吧?” 卢俨只顾喝汤,没言语。 沐语娴放下筷子,心下很不平:“我虽不是多么贤惠,却也不是那等专门苛待小妾欺侮小妾之人。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坏事都往我头上想?当心以后着了别人的道!” 说罢,忿忿地起身离了席。 “大娘子,您的饭还没吃完呢!”绣萍叫道。 “不吃了,气饱了。”沐语娴大步转去了里间屋内。 卢俨的心思全被她说中了,一时尴尬不已,但又无话可驳,只好若无其事地闷头用饭。 第二日,卢俨要将容茵风风光光嫁给吕骏一事便传到了寒渺耳中。 寒渺闻知,想起卢攸说过的话,莞尔一笑。 看来他还挺了解大哥的为人。 这时,星萝提着一个红漆橡木食盒从门外进来了,见屋内没有旁人,凑至寒渺跟前一面打开食盒,一面道:“这是刚才萧公子让鱼梁送来的,都是您 分卷阅读55 爱吃的。” 寒渺一见此食盒,眸光一凛。 这是她与萧敦杨父子传递消息的器物。 她虽然常让星萝和翡儿去萧家传话,但她二人并不知真正要传递的消息是什么,此次也仍然不知内情。 “拿几个盘子来,你们几个分着吃了吧。”寒渺不动声色道。 “您不吃吗?萧公子特地说了让您第一个尝的。” “好,那我先尝一个。” 星萝忙转身去了后厨。 寒渺趁空取下食盒当中一层,从下方抠下一块薄木板来,紧跟着便掉下来一张对折好的小纸片。 寒渺复又将薄木板安上去,打开纸片一看,上写:明日未时正刻,品福楼“竹”字雅间。 看完后,立即在烛火烧尽。 不一时,星萝、素菀等四人一起端着盘子筷箸进来,把糕点分成五份,头一份给了寒渺,其余的各自拿去吃。 星萝捻起一块正要放入口中,忽想起一事:“对了,方才听说丁香苑那位从静室回来了。” 柴含璧回来了?寒渺一边品尝着手中的玫瑰酥团,一边点了点头。 而此刻丁香苑这厢,柴含璧也正与胡婆子议论着寒渺。 适才鱼梁来送东西与星萝在侧门处说话时,正好叫胡婆子给撞见了。 “老奴叫小厮一路跟着那个人回去,小厮回来说那人是萧敦杨将军家的,应该是他大公子身边的亲随。”胡婆子道。 “萧敦杨?”柴含璧寻思了一下,“寒渺的义父?来给她送吃食?” “恐怕不止是送吃食。”胡婆子眼里泛着贼光,“老婆子找看门的问过了,那萧家的亲随以前来过三四次,每次来都是帮萧公子传话,虽然说的都是办花园的事,可老奴觉得没那么简单。” “你是说他们两个……有苟且?”柴含璧又惊疑又窃喜。 胡婆子道:“娘子不在这些日子,老奴也找人把那位的底细摸了个遍。 “她以前在潜州便和这萧公子从小一块长大,说是义兄义妹,不过是认下的,又不是亲戚,天长日久,两个人之间难保不会有点什么。 “这萧公子快二十岁了还未定亲,多半就是念着她呢! “还有,她和大公子至今没有圆房,两人的床上都是用大屏风隔着的,可见她也不愿意与大公子亲近,兴许也是因为心里有别人。” “哈!哈哈……”柴含璧一听禁不住笑出了声,“什么兴许?一定是! “哼,上次楚儿的事白让她做了一回好人,这次我非要一盆脏水下去,让她又脏又臭不可! “我就不信外面的唾沫星子淹不死她!” 天色将暮,忆萱庭内摆好了晚饭。 寒渺走到桌前,看着香气四溢的五菜一汤外加一盘酥酪卷,惊讶道:“怎么这么多菜?” 素菀一面摆放碗筷,一面答道:“公子吩咐的,从今日起,每顿都要准备他的饭菜,如若他不回来,会让水仞他们提前告知厨房。” 寒渺恍然记起先前的约定,只是:“每顿都要?” “怎么,这么快便不认账了?”卢攸闪身进来,长袍一撩,在寒渺对面坐下,斜眸睨着她。 “谁不认账了?”寒渺秋眸一转,“我只是想到万一我不在家吃饭呢? “比如明日我要出去置办些东西,中午不回来吃了,那该不该让厨房备你的饭呢?” “什么东西用得找你亲自去买?”卢攸微眯了眯眼,“故意躲我?” 寒渺面上淡然自若:“赏心苑里用的,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心里想着:明日去品福楼之事不能让他知道,更不能让他跟着自己去。 卢攸一听是赏心苑,不由便想到了那日看着她与萧弛在园中自在谈笑的光景,酸里酸气地笑了一声:“你对赏心苑倒比什么都上心!” 寒渺闻言,明显感觉出他有些许不满,不过也不否认:“那里以后便是我的一片小天地,我当然要上心些。 “不过,家里父亲交给我的事,我也会尽力办好。” 卢攸刚拿起筷子,听了她此话又放了下来:“除了这些,没别的了?” 寒渺一时想不出:“还有什么?” ? 密会 卢攸垂下眼眸,掩去眼中滑过的失落:“没什么。” 寒渺便没再多问。 用完饭,寒渺便去了书案前核查董弘今日送来的账目。 赏心苑里的亭台花木九成已完工,一早种下的剑兰、菊花等,一个月后便可开花。 那时正值重阳节,寒渺计划先开放兰圃和菊园,邀上沐语娴、沈若琴、窦云舒等几位朋友去赏玩一日,有哪些需要准备的都得预先拟好。 眼看二更已过,卢攸早早便到了卧榻边等候寒渺伺候宽衣,谁知等了两刻钟仍不见她进来。 到外间一看,寒渺正侧着头趴在桌案上 分卷阅读56 似乎是睡着了。 卢攸满脸不敢相信:这就睡着了? 但又不忍吵醒她,轻手轻脚地挨上前去,凑到她身旁仔细瞧了瞧,好像真还睡得挺沉,一点儿都没发觉自己靠近。 卢攸很无奈:此刻若愣是把她叫起来给自己宽衣会不会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寻思了片刻,决定今晚先让她一次,从明日算起。 于是慢慢将她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轻轻松松将她从椅子上横抱了起来。 刚一抱起来,便觉怀里的人浑身僵了僵。 卢攸瞬间明白了什么,淡淡勾唇一笑。 寒渺原是困了,只想稍微打个盹,醒来接着对账,哪知会被卢攸直接抱走? 感觉到他身上温热的气息传来,她立刻便醒了,可她不敢睁开眼。 可即便未睁眼,她的双颊也已滚烫如火。 卢攸抱着她来到床榻旁,把她放在她睡的那一边,见她仍一动不动,便知是在装睡。 眼眸一闪,便俯过身双手去解她的衣带。 寒渺穿的是一套轻纱对襟齐胸衫裙,卢攸的手一触到她的衣襟时,她便感觉到了,蓦然睁开双眼,一把捉住他修长有力的手,满是防备地盯着他。 卢攸不慌不忙地歪着嘴角,露出一个不羁的笑:“醒了?” 寒渺有点尴尬,显然自己刚才已被他看破了。 卢攸低眸瞟了一下两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寒渺赶忙松开他,目光不自在地偏向一边。 “既然醒了,是不是该把没做的事做了?”卢攸似是在询问,但他那脸上却写着不容拒绝。 寒渺自然是言出必行,起来跟着他绕到床榻另一侧,安安静静帮他宽衣。 不一会儿,他身上的玉佩、宫绦、丝袍、中衣等等悉数在寒渺指间褪下,只剩贴身的汗衫。 寒渺迟疑了一瞬。 卢攸淡淡瞥了她一眼:“继续。” 两人面对面,相隔只在咫尺间,彼此呼出的气息都能感觉得到。 红烛摇曳,两道人影映在窗户上,远远看去,俨然是一对恩爱夫妻即将共入罗闱。 如此微妙而异样的感觉令寒渺心中一乱。 她强作镇定地帮卢攸解去了汗衫,看了看他的裤袜:“那些你自己动手吧。” 说罢大步赶去了另一边,生怕卢攸会抓住她似的。 她不知,就在她转身之后,卢攸也暗暗大松一口气。 他同样是在故作镇定,且比她忍得更加费力。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中了邪了,否则为何方才竟有一种想要把她按着榻上,同赴鸳梦的冲动? 想起刚才,她那细腻如脂的脸蛋在烛火的映衬下越发清媚冶丽,勾人心弦,他险些便要低头吻上去。 不是中邪又是什么? 他不由得转头往屏风那边望去,这一望,正好看见寒渺在宽衣解带。 杨柳细腰,身姿窈窕,低眉顾盼,宛若仙子。 虽隔着纱屏,看得不甚真切,却又更添朦胧之美,令人心荡神摇。 卢攸不敢再看,往床上一躺,背过身去,闭上眼掐了自己一把:吃饱了撑的让她给自己宽衣? 不是自己找罪受么? 以后岂不是每晚都得这么熬? 唉!自作孽不可活。 寒渺全然不知他内心经历了如此一番挣扎,很快便安然入睡。 次日,寒渺去了一趟赏心苑,又去采买了一些物件,验看了一遍做好牌匾,算算时间差不多,便去了品福楼“竹”字号雅间。 卢攸上午被戚翼叫去了戚府,说是得了一幅极其罕见的古画要他过去开开眼。 他在戚家用过午饭回来,正往忆萱庭走着,忽瞅见越风和水仞两人立在庭院外叽叽咕咕什么。 水仞道:“可是他说的万一是真的,事情闹出来公子可就成了全京城的笑话了,不说不行吧?” 越风凝眉摇头:“我看大娘子不是那样的人,咱不可轻信他们……” “谁要成笑话了?”卢攸猛然出声,吓了二人一跳。 “公、公子……”水仞和越风对望一眼,有点迟疑。 “说。”卢攸冷冷道。 水仞见他分明已经听到了,瞒也瞒不住,便硬着头皮禀报:“方才小的听丁香苑的人说,看见大娘子悄悄去了品福楼,去和……和人私会。” 卢攸眸光一沉:“谁?” 水仞心下微颤:“萧将军的大公子萧弛。” “我问你是谁胡说八道?”卢攸怒意上涌,如洪钟在耳边猛地敲响,震耳欲聋。 “来广!”水仞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来广说他外出办事回来的路上,碰巧撞见的。 “他躲在暗处看得清楚,那时午饭时候已过,品福楼已经没什么客人了,他看见大娘子进去后不久,萧公子也独自一个人进去了,都上了二楼西边的雅间。” 水仞不 分卷阅读57 知,来广并非偶然看见寒渺去了品福楼,而是自寒渺出了府便一直远远尾随着。 先是见寒渺的马车在岔路口拐去了赏心苑,他便在路口一家店铺里坐等。 待寒渺返回时,又继续尾随,看着寒渺去了各家店铺采买,之后见她下了马车,吩咐车夫拉着买好的东西先回府,自己则与星萝、翡儿又各处逛了逛,最后进了品福楼。 而后过了不到一刻钟,便看见了萧弛进去了。 酒楼里再无别的客人。 来广仿佛得了一个天大的消息,雇了一辆车拼命地赶回了丁香苑。 柴含璧一听,马上让他添油加醋地透露给了水仞,要叫卢攸知道,务必要把事情闹大。 此刻卢攸听完心头确已怒意汹涌,脸上平静得有点骇人,隐忍了半刻,命人套车去品福楼。 到了品福楼“竹”字号雅间外远远一看,只见星萝和翡儿两人正并排守在门边,明显是在望风。 她当真做得出来?!卢攸心头之火“腾”地直冲发顶,不知为何,心口竟还猛然一阵揪疼。 他狠狠握了握拳,闭上双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半晌,方大步迈向了雅间门口。 星萝和翡儿见了来人,刚欲张嘴,便被卢攸一个冷厉的眼神吓得噤了声。 卢攸一把推开房门,直奔大插屏后方去。 在座的人都惊得住了声。 “夫君?”寒渺诧异地从圆凳上站起来,看了看卢攸,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水仞和越风,“你跟戚公子他们也来这里吃饭?” 卢攸也大为惊讶。 这屋里除了寒渺之外,只有四个女子在座,并未见萧弛的身影。 方才自己从楼下上来,一路上也没看见,难道跳窗户跑了? 卢攸又阔步去了窗户旁,打开窗户往下望,外面紧邻着另一家铺子,中间的窄道不到半臂的距离,根本容不下一个大男人。 那便是提前走了? 卢攸心里思绪杂乱。 寒渺见状,很快便猜出了他因何而来,却佯作不知,浅笑着看了一眼身旁四人:“这几位是我朋友,夫君想必不认识吧?” 说着,指了指最左边一个二十出头浓眉大眼的妇人:“这位是余大娘子,画艺精湛,我打算请她去赏心苑当画师。” 又指着旁边两个二十五六岁气质端庄的妇人:“这位是罗大娘子,精通丝竹管弦;这是晁大娘子,擅长插花和茶艺,以后也要去我赏心苑的。” 最后一女子,年可十六七,杏眼蕊腮,清丽灵秀,微微低着眉头。 寒渺道:“这是贺姑娘,芳名霓裳,是我以前在潜州老家的邻居,最近来京城投靠亲戚,也是个丹青妙手。 “我趁着大家有空,便约在这里一起吃个饭。” 说罢看向卢攸,却见卢攸的目光还落在贺霓裳脸上,神色似乎有点凝重。 她故作吃醋:“夫君,我知道霓裳长得好看,可你也不能这么盯着人家瞧吧?我还在这儿呢。” 说得贺霓裳满面绯红。 旁边众人都暗暗忍笑。 卢攸尴尬地移开目光,瞥了瞥寒渺:“你别乱想!” 他刚才只是在看到贺霓裳的一瞬间,眼前仿佛出现了他母亲郑夫人的影子,一时有点恍惚。 寒渺也不细究:“那夫君来这里是……” “路过,听说你在,过来看看。”卢攸四下望了一望,掩去心里的不自在,“没事我先走了。你……早些回家。” “哦。”寒渺看着卢攸走出了雅间,眸光顿时黯了下来。 其余四人脸色也变得严肃。 “渺儿,”贺霓裳有些担忧,“刚才卢公子进来时脸色似乎不太好。” 寒渺琢磨道:“不妨事。 “他应该是误会了,我回去解释一下便好。” 旁边的余珍珠一听,惊道:“不会是刚才萧公子来这里被人看到了吧? “幸亏我们四个也在,不然叫卢公子看见可就解释不清了。” 撕破脸 萧弛确实于未时正刻来过此处,不过只待了一刻多钟,向寒渺介绍了余珍珠、晁纤云和罗芮娘,说明了上头的下一步安排之后便离开了。 寒渺眸光渐渐冷了几分。 她知道卢攸突然来此绝非偶然,定是有什么人在他面前煽风点火,说的多半还是污蔑自己的话,兴许便像余珍珠所言,说自己在此与萧弛幽会。 由此,她很快想到了柴含璧。 看来光是小心提防还不够,得主动出击了。 且说卢攸出了雅间以后,心里仍有些不踏实。 他曾亲眼见过寒渺在萧弛面前笑语嫣然轻松自如的模样,也见过萧弛对寒渺含情脉脉的目光,两人在一起那光景任谁见了都会想到郎情妾意。 当着他的面尚且如此,若背着他呢? 他谅来广也没 分卷阅读58 胆子诓骗他,既说看见了萧弛,那萧弛肯定来过。 下了楼,便命越风把堂倌叫到一边,问道:“明麾将军府的萧大公子,认不认得?” 堂倌道:“萧公子怎么不认得?小店的常客啊。” 越风问:“他中午可来过这里?” “来过啊,就在二楼‘竹’字号雅间会客,刚走没多久。” 卢攸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脸上立时布满彤云。 果然如此!他们到底有何要事非得约在酒楼见面,还专挑没什么人的时候?” 他恨不得马上找寒渺问个明白,可方才寒渺面不改色,言语滴水不漏,不像是心虚之状。 他自己又说了是路过,也不好再去质问,只得闷闷地打道回府。 不多时,寒渺几人谈完正事也各自离开。 掌柜的在楼下看见,忙把寒渺唤了过去,轻声提醒:“卢公子刚才特意问起了萧弛,怕是对你二人起疑心了。” 寒渺点点头:“我被人盯上了,告诉他,下次见面换个地方。” 掌柜的应诺。 这家酒楼也是萧敦杨与卢维瑨以前暗中会面之地,掌柜的也是自己人,萧弛便选在了此处。 如今既已让柴含璧的人发现了,以后还是不来为好。 卢攸本欲先行回家,待寒渺回来后听她解释清楚便就此不提,哪知此事早已在府里传开了, 他还没等到家便见容骥带了几个护院来寻。 “大公子!”容骥没见到寒渺的身影,疑惑道,“大娘子她……” “她正和几个朋友谈事。”卢攸见他几人来得蹊跷,拦住了去路,“有话直说。” 容骥一向懂得察言观色,见卢攸并无怒容,心里也便明白了几分,上前低声道:“柴娘子说大娘子不守妇道,辱没卢家门楣,把二房三房的几位也叫到了府里,说要家主剪除祸害。 “家主正在厅堂等着老奴带大娘子他们去问话。” 卢攸一听又是柴含璧,心里骤然怒火腾腾:“剪除祸害?好啊,我也正有此意!” 而后也不让容骥等人去品福楼,一起径直回了府。 到了厅堂,果见二叔、二婶和三婶也都在座。 除了端坐在主位上父亲和立在旁边柴含璧之外,间壁房里还有梁氏、翠绫和秋萤,门外庭院里还围着老老少少一堆下人。 那阵仗,只恨不得叫全天下人都知道他卢攸的妻子是如何伤风败俗的。 “呵……”卢攸四下扫了一眼,跨入门槛,“这是要审什么惊天大案,用得着这么多人围观?” 卢维瑨面色不大好看,没答言。 卢维恭、梅夫人和孟夫人望了望他,都尴尬地移开了眼。 只听柴含璧一脸同情地看着他,道:“没想到家里竟出了这样的丑事! “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我们府里规矩最严,谁若犯了家规,有辱门楣,定要重罚,绝不姑息! “这才把大家都叫了来,做个见证,以儆效尤。 “待审问明白了,还得把族中耆老、堂叔堂伯都请来,当众把她从族谱上除名才是。” 柴含璧内心无比得意,反正深宅大院里出了男女私通之事即便是捕风捉影,外人也只会信其有,不会信其无。 她就是要大张旗鼓,要让寒渺的污名一夜之间传遍全京城才好。 卢攸哼笑一声,冷眼瞧着柴含璧:“说了半天,到底谁犯了家法了?” 柴含璧微愣:怎么,他还想假装不知道? 连忙露出一副体贴模样:“大郎,我们都知道这种事情让你很没面子,但来广亲眼看见的,事实就摆在那儿,谁也否认不了啊。” “他看见什么了?”卢攸面上一片阴寒。 “不就是寒大娘子和萧家公子在品福楼私会嘛,大郎不是才刚去看见了吗?”柴含璧刻意扬声说道。 卢攸轻扯嘴角:“这就怪了,怎么我家大娘子和几位姑娘、夫人一起吃顿饭到你这儿便成了跟男人私会? “血口喷人,你倒是真有一手!” 众人听了,尽皆狐疑地望着柴含璧。 柴含璧心下一慌,忙冲卢维瑨露出委屈巴巴可怜状:“天地可鉴,妾身可没有血口喷人! “真是来广亲眼看见大郎媳妇和萧弛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无别人,不是私会还能是什么?” 卢攸厉声质问:“他怎么亲眼看见了?他跟踪寒渺了? “他是你丁香苑的下人,无缘无故跟踪我家大娘子,没你的授意他敢么!你又是何居心?” 门外众人一听,不禁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此时,寒渺从外面回来,刚走到东边穿堂,离正厅不过十几步远,正好将卢攸和柴含璧末了说的两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当即住了脚步。 柴含璧心里不由一跳,瞟了一眼堂内其他人,急忙辩解:“不是我让他去的,是他碰巧撞见的!我没有血口喷人! 分卷阅读59 “大郎媳妇一直不得宠,府里谁不知道,想必是耐不住寂寞才做出这等丑事来。” “话不可乱讲。”一旁的梅夫人听不下去,“我看大侄媳知书识礼,人品端方,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卢维恭本无心干涉兄长的家务事,但此时见卢攸护着寒渺,柴含璧显然也拿不出实证,也忍不住开口:“常言道:‘捉贼拿赃,捉奸拿双。’ “如今并没有人当场撞破侄媳和别人私会,你这么说难免有凭空污人清白之嫌。” “我……”柴含璧张口结舌。 三房的孟夫人寡居多年,自己一人带着一大家子,很多事都得仰仗大房,自然是向着大房今后的继承人卢攸:“不错,女子的名节可比性命都重要。 “你这样无凭无据地闹开了,外人不知道的只当是真的,那侄媳这以后的日子还怎么好过?” 柴含璧不敢相信:自己才两三个月不在家,怎么一个个地都帮着姓寒的说话了? 她给他们灌了什么迷汤了? 心下不甘,又拿出手绢掩着鼻子要哭不哭地瞅着卢维瑨:“妾身冤枉啊。 “大郎他媳妇红杏出墙,他自知没脸见人,便要护短,藏奸,却还来口口声声指妾身。 “孤男寡女在一个屋子里什么事做不出来?清白?只怕早就没有了!” 卢攸怒不可遏:“我若证明了她是清白的,你立马收拾包袱离开卢家!” 柴含璧惊愕不已,朝着卢维瑨把嘴一扁,干嚎了起来:“家主,您听听!他竟然要赶妾身走!” 一时间,在场众人也都吃惊不小。 他们素知卢攸厌恶柴含璧,却不知他对她厌恶如此之深。 卢维瑨是知晓自己儿子有多憎恨柴含璧的,此刻听着柴含璧干哭,不过皱着眉头摸了摸胡须,什么也没说。 他料想寒渺见萧弛一定是互通消息,至于有没有私情,既然自己儿子如此笃定寒渺是清白的,他也便不想追究了。 柴含璧悲悲戚戚可怜万状:“家主!您说句话啊,妾身好歹也为这个家里添了子嗣,是卢家的功臣啊!他怎么能一句话便赶我走?” “再说了,妾身和大郎媳妇无冤无仇,为何要凭空污蔑她?也不过是为了这个家的清誉着想啊。 “你们大家想想,就算没有到最后一步,那宽衣解带呢,卿卿我我呢,谁能证明一定没有? “难道这些都不算伤风败俗吗不算玷污门楣吗?” 卢攸冷笑:“你这么挖空心思祸害我妻子,离间我们夫妻,以为得逞了就能在我卢府后院当家作主? “明白告诉你,绝无可能! “我今日就把话放这儿,以后但凡我妻子出了一丁点闪失,我唯你是问!” 说罢,拂袖离去。 柴含璧面上白一阵红一阵,羞恼无地,半句话也说不出。 卢维恭见状,觉得很没必要再待下去,向卢维瑨辞了一声,便叫上梅夫人走了。 孟夫人也紧跟着离开。 柴含璧还欲抱着卢维瑨的胳膊向他撒娇撒痴为自己辩驳,卢维瑨挥开她的手:“你就不能安分点?一回来便要闹个不可开交,我看你还是不知错。” “从明日起,禁足一个月,好好待在丁香苑反思反思。” 而后叫来管事的婆子把柴含璧带了下去,又命人把来广拖下去打了二十大板,下次再犯,立刻逐出府去。 众下人见得如此,暗暗咋舌。 且说当时卢攸满腔怒意出了正厅,没走几步迎头便撞见了站在穿堂门口的寒渺。 他稍稍一愣,冷然道:“跟我回房。” 寒渺犹自怔怔地望着他,十分不敢相信他方才竟然句句都在维护自己。 卢攸见她站着不动,一把拉过她的手腕,大步往忆萱庭而去。 醋意 一路上,卢攸的手越握越紧,寒渺疼得想去挣脱,他才略略松了一松。 进了卧房,禀退下人,才放开寒渺的手,语气低冷:“你在品福楼到底见了哪些人?” 寒渺心知他在暗指萧弛,因从容回道:“除了你见到的那四人之外,还有萧弛。” 她面上毫无心虚之色,卢攸心头愠火稍散:“他不是你义兄么?何事不能正大光明请到家里说?” “家里不方便。”寒渺直言。 “哪里不方便?”卢攸刚散去些许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寒渺垂眸不答。 她去见萧弛是上头有旨意给她,这些她不能对卢攸说,可她又不想撒谎骗他。 卢攸逼近她一步,定定看着她双眼:“有什么不能说的?” 寒渺侧过身去:“总之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不是那样为何不肯明说?”卢攸绕至她跟前,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听说你和他是青梅竹马? “是不是也跟容茵和吕骏一样? “我是不 分卷阅读60 是也该学学大哥,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说了不是那样的!”寒渺也有些急了,香腮蓦地一红。 “好,那你把话说清楚。”卢攸放开手。 寒渺闭了闭眼,尽力平了平心绪:“何必问那么多呢?以前不是说好了,彼此互不干涉。” “我不该问?”卢攸讥笑一声,“今日之事那么多人看着,很快外头的人也会知道我卢攸的妻子红杏出墙,我已经成了别人的笑柄,还不该问个明白?” 寒渺心里被他那一声讥笑刺得一疼,也来了火气:“原来你刚才帮我说话不过是在维护你自己的颜面,其实你一点也不相信我,是么?” 卢攸面色紧绷,目光微闪。 他相信她不至于在酒楼与别人做出什么龌龊无耻之事来,可一想到柴含璧说的卿卿我我、宽衣解带…… 那些事他也无法帮她证明。只有她自己知道。 他不敢想,只要一想,心便犹如被烈火烫着了一般疼痛难忍。 寒渺见他闭口不答,也不由露出一抹讽笑:“既然不相信我,还让我解释什么?” 卢攸受不了她这般讥讽,心中怒意如潮涌,一把将她拽到卧榻旁,摁倒在绣褥上,俯身吻住了她的嫣唇。 一切来得太快,寒渺惊得不知所措。 半晌,方感觉到卢攸那如火般的浓情,炽热又狂乱,不得其法。 她渐渐闭上双眸,趁着一丝间隙时说道:“我和他是清清白白的,什么也没有。 “这一次你可以亲自检验,以后恐怕验不了了。” 话语有几许凄凉。 卢攸强忍着内心狂涌的情绪,额上青筋微露:“你以后还要去见他?” “对。” 卢攸一拳打在锦褥上:“为何?” 寒渺淡淡反问:“你又为何如此动气?我又不是你心怡之人。” 卢攸神情一滞。 “若只是因为我和别的男子见了面,那你可以放心,我没做过任何苟且之事,没有对不住你。”寒渺字字铿锵,“以后我的事,请你不要过问了。” 卢攸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火遽然熄灭,化成了浓烟,呛得他难受。 寒渺双手暗暗揪着身下的裀褥,隐隐害怕又一次惹怒他。 但也只有如此,以后自己行事才能不受约束。 卢攸定定凝视着她,良久,仍看不出她的面色有任何波动。 实在看不透,他气馁地翻身下榻,漠然走出了房间。 心里千头万绪,他一时也理不清了。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大动肝火,他分明也是相信寒渺的。 可是,情不自禁就…… 他不觉抿了一抿双唇,唇间犹残留着她的口脂香味。 等等,情不自禁?情? 他蓦然止步,怔愣住了。 房里,寒渺已起身坐在了菱花镜前,看着自己唇边的口脂残痕,耳根微微发热。 他方才那般反应,差点让她以为他心悦于她。 怎么会呢?多半只是因为自己令他颜面尽失,恼羞成怒了吧。 继而又想到柴含璧在厅堂里说的那些话。 看来她是非要将自己逼入绝境不可。寒渺眸色深凝。 今日萧弛告诉她,上头下一步要铲除的便是柴纬与太后嫡亲哥哥殷裕的势力。 柴纬与殷裕,一个是太尉,一个是太保,狼狈为奸,迫害了多少忠良,当年太后下令刺死寒渺父亲,暗杀了所有附议求情之大臣,便是殷裕和柴纬进的谗言。 柴含璧数年来如此嚣张跋扈全仗着背后有柴纬,两人必有勾连。 上面旨意,让寒渺从柴含璧身上着手,看是否能寻到蛛丝马迹,助萧敦杨等人一臂之力。 正好,经过方才之事,整个卢府的人都晓得寒渺与柴含璧成了死对头,即使寒渺想暗中调查柴含璧也不会有人起疑心。 于是,寒渺便将素菀和紫汀二人唤了过来。 她二人因见卢攸适才怒气冲冲地出了卧房,正担心是不是夫妻两个吵架了,进来时都悄悄去瞄寒渺的脸色。 寒渺懂得她们的心思,浅浅一笑:“我好着呢。 “今日有空,想找你们问问以前这府里的事。坐下说。” 两人在一旁的杌子上坐下。 “就从柴娘子嫁入府里说起吧。”寒渺神色淡然。 二人一听是与柴含璧有关的,马上心领神会。 紫汀先道:“柴娘子是她爹柴太尉自己硬要塞给家主做妾的,家主本来不想娶,但又担心太尉暗中挟私报复,对卢家不利,才收了她。 “她是九年前过门的,一年后便有了小公子……” 一直讲到六年前卢维瑨续娶了赵夫人。 “我记得素菀说过,当时大家都以为柴娘子会被扶为继室夫人,后来没成,柴娘子可有怨言没有?”寒渺问道。 素菀摇摇头 分卷阅读61 :“柴娘子不但没有怨言,还很殷勤地忙前忙后帮着张罗婚事呢。 “可不幸得很,赵夫人嫁过来才刚半年便意外去世了。” 寒渺不免有些疑惑:“出了什么意外?” 素菀道:“赵夫人去法光寺上香,回来的路上,马车轮毂突然打滑,连人带车滚下山坡去了,车夫摔瘸了腿,赵夫人撞得头破血流,当时便不中用了。” 寒渺凝起了眉头:“这么大的事,找人勘验过了吗?” 素菀道:“当时我们大家也觉得奇怪,下山那条路并不难走,天又没下雨,怎么车轮就打滑了? “便报了官,官府的仵作亲自验看过,说确实是意外所致。 “为此,家主还落了个克妻的名声呢。” 紫汀接话:“还有,那时候太夫人病得重,家主还忙着为太夫人延医治病,有些事便没去深究了。” 寒渺忖了忖,又问:“以前伺候过赵夫人的丫鬟小厮有哪些?” 紫汀道:“赵夫人只带了四个陪房,两个丫鬟,一对中年夫妇,府里又拨了几个过去。 “但出了事以后,四个陪房都被遣回赵家去了,府里那几个也都让他们家里人领回去了。” “那个车夫呢?” 紫汀道:“说来也巧,那日车夫老黄忽然有事,另外两个也都忙着,便临时找了外面一个赶车的同行李大替他去送赵夫人。 “李大摔断了腿,府里赔了他一些银钱,后来他好像不做这行了。” 寒渺点了点头。 素菀接着道:“过了几个月,太夫人便去世了。家主孝满之后,柴太尉还曾好几次劝说家把柴娘子扶正,家主都没答应。” 寒渺一面听,一面沉思。 二人又往下细说了不少,一直讲到寒渺嫁进卢府那日方止。 讲完后,已是晚饭时分,素菀和紫汀便去伺候摆饭。 寒渺默默回思了一遍她二人所言,越想越觉得赵夫人的离世有些蹊跷。 因想着太入神,以致坐到了饭桌前,还沉浸在思绪之中,直到眼前出现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在夹菜。 她惊觉回神,转眸一看,卢攸正气定神闲地坐在一旁,面色一如往常。 他不是很生气地走了吗?怎么这会儿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见她愣愣地看着自己,卢攸歪嘴笑:“怎么,我不能吃?” 寒渺忙转过头不去看他:既然他可以若无其事,那么自己也可以。于是也开始动筷子。 晚上临睡前,寒渺想到之前的约定,自觉过来要为卢攸宽衣,哪知却见他大手一挥:“罢了,不勉强你。” 说完,自己脱了衣袍上榻睡去。 寒渺有点诧异他怎么忽然改变主意了,不过也没问。 吹灯之后,满室漆黑,卢攸缓缓睁开双目。 下午他出了房间后,在花园凉亭里呆坐了半日,琢磨了半日。 他发现自己兴许大概有一点喜欢上寒渺了。 否则他无法解释自己那满腔的醋意因何而起。 她与萧弛之间的事,她不肯说,他可以不再追问,只要他守着她,总有一日他会知道得清清楚楚。 因而他又一如往日般回到了卧房。 之后的日子里,他与寒渺每日同食同住,虽然大多时候各忙各的,交谈甚少,但只要说起话来都是和颜悦色,任谁见了都道是相敬如宾。 转眼,到了中秋佳节。 因寒渺筹备得细致周全,府里虽一早就忙碌不已,但一切也都井然有序。 二房三房的人都已来了,沐语娴趁空便把寒渺拉到了一旁无人处。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寒渺不禁笑问。 狠意 沐语娴将房门关上,颇有些难为情地开口:“我想让你帮我把把脉,看我能否怀上身孕。 “我和你大哥成亲也有半年多了,他大多时候都是在我房里歇的,容茵嫁人之后,他每晚都在我那儿,可我这肚子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爹娘很是担心,婆母一向疼我的,也说要给我请大夫来看,可又怕传出去别人会说闲话。 “一会儿姑母来了肯定要问的,我想着你会医术,不如先帮我看看?” 寒渺了然点点头,一面观她的气色,一面拉过她的手帮她切脉。 同时还问了她月信是否规律,是否常食寒凉之物等等,沐语娴一一如实以告。 寒渺又问:“容茵以前可有过身孕?” “没有,”沐语娴道,“她以前要么说自己身子不舒服,要么不愿意伺候,一年里跟你大哥在一起的时候又不多,还一直吃避子药。 “以前家里人还当她是怕自己有了长子,要被后来的正室欺压,不敢生,现在才晓得原来她是心里念着别人,根本不愿意生。” 言毕,顿了顿,忽然又想到什么,一脸讶异:“啊,你不会是怀疑你 分卷阅读62 大哥不能……吧?” 寒渺不免有点尴尬,但又正色道:“生子非你一人所能之事,当然得问清楚。 “目前来看,你的身子没什么大碍,只是气血稍微有点亏,不容易受胎,等我开两副药给你调理一阵子,然后你跟大哥晚上……” 说着附在沐语娴耳畔低语了几句。 “哦、好。”沐语娴边听边应声,听完笑着打趣寒渺,“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是不是二弟教你的?” 寒渺微微红了脸:“我在古医书偏方里看到的。” 沐语娴见她害羞,也不再调侃,等她开好方子后,便一同去了花厅迎客。 不多久,卢维瑨大女儿卢心湄与大女婿带着一双儿女赶到,没一会儿,二女儿卢心溶一家也到了。给卢维瑨问了安,便一道去见梁氏。 最后是卢攸姑母卢静淑与姑父叶儒,以及大表弟叶惟和弟媳章氏、二表弟叶恒与表妹叶慧兰。 两间花厅里满满摆了六大桌,最上席坐的是卢维瑨、卢维恭、卢静淑等长辈,次两席是卢攸一辈的儿郎,有卢伋,二房里嫡长子卢俨、嫡次子卢倧及庶子卢俍,三房里的嫡次子卢佺、嫡幼子卢仁及庶子卢俭,还有叶惟与叶恒及两个姑爷。 余下三席都是女眷,寒渺与沐语娴、叶慧兰等年长的在一桌,另有孟夫人带来的一位姑娘,十七八岁,名唤祝思蕊。 祝思蕊乃是以前在卢家坐馆的夫子祝雍的遗孤,祝雍在世时因与卢维琥是旧交,故临终前将唯一的女儿祝思蕊托付给了孟夫人,让她待祝思蕊及笄后帮忙给她寻个好人家。 寒渺是头一次见祝思蕊,不免多打量了一眼,只见她一张小小的瓜子脸,容颜清秀,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一举一动都颇为得体,看上去是个知书达理之人。 叶慧兰一见祝思蕊入坐,便起身去往隔壁厅内探了探,回来问道:“怎么不见三哥?” 她大嫂章氏笑着接话:“秋闱最后一场还没考完呢,忘了?” “哦,对。”叶慧兰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娇丽的面庞上现出一个可爱的酒窝,还特地侧眸看了祝思蕊一眼。 祝思蕊柔唇一抿,低了低头,似是有点羞涩。 寒渺见了,不禁有点好奇,但也不便过问,因与大家聊起了旁的事。 花厅里三代同堂,把酒言欢,其乐融融。 而此时丁香苑这厢却是不胜冷清。 因柴含璧还在禁足期间,又因是小妾,即便没禁足也不得入席,此刻只好在房里独自用饭。 看着眼前如此光景,柴含璧没吃两口便扔了筷子。 一想到那日在正厅里卢攸当众说要把她赶出去,她便恨得咬牙切齿。 卢攸! 她以前原以为可以仗着卢维瑨的宠爱和娘家的权势可以为自己谋得管家权,可以像所有做正室夫人的人一样有体面,如今看来是彻底行不通了。 只要有卢攸在一日,她在这个家便别想翻身。 霎时间,她眼里一片阴鸷。 一个寒渺还没解决,又多一个卢攸。看来得想个法子,永绝后患。 正想着,忽闻春盈匆匆来报:“娘子,那个李大又来了,说要来求点过节礼。” 柴含璧正气不打一处来:“什么过节礼?年初不是刚给过他三十两,又来要?” 胡婆子进来听见,忙把春盈等叫了出去,小声劝柴含璧:“一个市井无赖,您何必跟他计较? “他无家无业的,想是又吃酒赌钱花光了,再给他点儿应付了便是。 “不为别的,几年前那张字据还在他手里捏着呢。” 一句话提醒了柴含璧,她两眼转了转,想了一想:“是我气糊涂了。 “就给他三十两,告诉他,我还有一事让他去做,做成了,赏他一千两。” 胡婆子惊了一惊。 柴含璧在她耳旁悄声说出了心里盘算的事,冷哼:“只要能办成,一千两又算得什么!” 胡婆子听得明白,即刻揣着银钱去回复李大。 李大听完,斜着一对三角眼摇了摇头:“两条人命呢,一千两,不行。” 胡婆子知道他不是好应付的,因问:“你想要多少?” “至少五千两。” 胡婆子寻思了一下,柴含璧的体己约莫有三千两,再用嫁妆添一些,五千两也拿得出来。 但她不能做主,只道:“不管多少,你手里有当年的凭据在,等事情办成了再找柴娘子商量就是了,就怕你办不到。” “怎么办不到?”李大一拍胸脯,“我老李也是在江湖上混出了名头的,这点子事还办不成? “回去让她把银子备好等着吧。” 胡婆子答应着,将手里的三十两给了他,快步回了丁香苑。 半个时辰后,花厅里女眷这边,众人都已吃好,遂撤了宴席,摆上各色果品和茶点来。 另一间卢攸和卢俨他们几个还在行酒令,卢静淑在上席觉得无聊, 分卷阅读63 便过来这边坐在沐语娴和寒渺中间,与小辈们闲谈。 聊了一会,特意看了看寒渺和沐语娴的下腹:“你两个可有好消息了?” 二人一听,暗暗互递了个眼色:果然问起来了。 寒渺见大家都齐齐看着自己,不胜羞赧地低了低头:“还没有。” 沐语娴也道:“我近来身子不是太好,还得调理些日子。” “那可得好生调养了。”卢静淑语重心长道,“刚才我听你婆婆说了,俨儿房里如今也没别人了,趁着成亲不算久,你得抓紧多生几个,至少得有一个儿子,最好两三个。 “如此,哪怕以后他有了侧室,再生了儿子也压不过你去。 “不然,你就算是正妻,就算咱们卢家规矩严,可你没有儿子做倚仗,总要矮人家一截,说话行事也没底气。 “姑母都是经过的,若不是我有了你们两个表弟,现在他们叶家只怕要让那颜氏给闹翻天了,如何还能过得下去?” 颜氏是姑父叶儒的小妾,也生了二子一女,恃宠逞威,不把正室放在眼里,什么都要与正室争个高低,这些寒渺和在座之人都有耳闻。 尤其叶慧兰身在其中,听见提及颜氏,心下便甚是不快。 卢静淑又拍了拍寒渺的手:“你也一样。 “攸儿那性子,只要是他认准了的,十匹马都拉不回来,你只要抓住他的心便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姑母这都是为你们好,你们别不当回事。 “我自己儿媳、闺女都在这,慧兰也马上要议亲了,我也是这么对她们说的,晓得吗?” 寒渺和沐语娴连连含笑应诺。 一时酒席都散了,众人三三两两在园中赏花漫步。 寒渺与沐语娴、叶慧兰在一片桂花林中走着,不期然撞见旁边一棵树后有一女子正在双手合十闭目祈祷。 “思蕊!”叶慧兰唤道。 祝思蕊一惊,连忙放下手,有些无措。 “你在为谁祈祷呢?”叶慧兰笑问,“是不是在祈祷三哥能高中,好早日做我三嫂啊?” 祝思蕊受不住她这般调侃,羞窘不已,扭身跑开了。 沐语娴满心好奇:“三弟不是还没定亲吗?难道他俩……私定终身了?” 叶慧兰道:“有没有私定终身那我不知道,反正他二人彼此有意,大家早就看在眼里,心照不宣了。” 而后又将卢佼与祝思蕊的事讲与二人听。 “那三婶同意吗?”沐语娴问道。 叶慧兰正欲答言,忽见星萝急步往这边来了。 寒渺心知是来找自己的,便问:“何事?” 星萝道:“公子喝醉了,谁去服侍也不让,只说要您亲自去帮他更衣。” 沐语娴和叶慧兰听了,抿唇偷笑。 寒渺忍不住腹诽,不是早都不用自己伺候了吗?怎么又来?喝多了就变卦了? 便同沐、叶二人辞了一声,先回了卧房。 一进门,但见素菀、紫汀等人早已备好了温热的漱口水、洗脸水和手巾和解酒汤在卧榻不远处守着。 “大娘子来了!”紫汀禀道。 卢攸闻言,墨眉一动,睁开双眸,迷离地望着寒渺不紧不慢地一步步走近。 醉后的他 寒渺走至他跟前,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脸庞:好像是有七八分醉了。 便接过素菀递来的巾帕,要给他擦脸。 刚伸出手去,忽见他撑着床榻坐了起来,双手抓过她的手便往自己脸上蹭。 寒渺不由一愣。 素菀几人见状暗暗相觑一眼,忙把水盆放在一边,识趣地退下。 寒渺定定端详着面前闭着眼一脸享受的男人,心里嘀咕:这人到底醉没醉? 别人有的喝醉了满脸酡红,他喝醉了脸上还是那么白净,乍一看仿佛没喝酒,可再看看他这般亲昵的举止,全然不像他啊! “你到底醉没醉?”寒渺一面问,一面要抽开手。 谁知卢攸感觉到她想挣脱,忽地用力把她往自己面前一拉,双臂箍住她的纤腰,整张脸都贴在了她身上,不住地往她怀里蹭,口中嗫嚅着:“没醉……谁醉了?” “没醉你这是做什么呢?”寒渺望天翻了个白眼。 这家伙怎么喝了酒手劲这么大,扯都扯不开。 卢攸浑然不知自己抱得有多紧,只顾贪婪地恋着她怀里的温香。 寒渺费力挣扎了一会,无果,便改变战术,温柔哄劝:“夫君,你先放开,我好服侍你更衣啊。” 怀里的人显然没听进去,依旧一丝也不肯松动。 寒渺耐着性子抬手轻抚他的后脑勺,顺着他一头青丝缓缓下滑,仍是柔声哄慰:“喝多了有伤身体,你先放开我,喝点解酒汤,好好睡一觉,啊。听话。” 哄了半天,腰间的力道仍然未减半分。 “卢子 分卷阅读64 修!”她忍无可忍,低吼一声。 怀中人猛然惊醒,仰头直直地望着她,半晌,语气绵软含糊不清地问:“你……是她么?” 寒渺略略一想,他指的应该是洛江上那次相遇。 默了默,她轻咬了一下唇,点头:“是。” 话落,感觉腰间一松,她赶忙要把他推开,不料他只是松开了一瞬,紧接着便攀上了她的背,搂着她往后一倒。 “啊——”寒渺被迫把他压在了身下。 此刻若不是他满身酒气熏人,她才不信他醉了呢。 “卢子修,你别乱来!你要再这样,我就还手啦!”她一本正经地威胁他,试图帮他醒酒。 可卢攸仿佛没听见一般,把脸往她粉颊边一凑,便啜住了她的唇。 寒渺不由瞪大了眼:他、他这是一回生二回熟了吗? 看自己好欺负是么? 越想越不服气,寒渺双手撑着床榻,使劲把头一偏,卢攸的吻印在了她的香腮处。 折腾了半晌,她依然未能脱离他的怀抱。 唉!暗自叹了一口气,她已是有心无力:罢了,由他吧。 她突然后悔自己以前没跟着义父义兄好好练练拳脚功夫。 可就在她要放弃之时,身下的人竟先一步放开了她。 “热……好热……”卢攸半睁着双眸心急如火般去扯自己的衣带。 寒渺立刻闪到一旁,大舒了一口气。 再一瞥旁边的人,只见他迷迷糊糊的,两只手在腰间一通乱扯也没把衣带从玉带勾上解下来,反而越扯越紧。 寒渺心里一软,拨开他的手:“我帮你。” 不一会,帮他解开衣襟,又帮他脱去长袜,见他额上满是汗珠,便找了找刚才情急之下掉在地上的巾帕,下床去把巾帕在温水中洗了洗,拧干,又转身回去。 一转身却惊得僵住了。 他身上居然一丝不剩了?! 上上下下所有衣物东一件西一件,七零八落,满地都是。 寒渺脸上“轰”地赤如炉火,不自觉往门口一望:还好没人看见。 忙不迭拉过锦被一把将他蒙住。 卢攸正睡得惬意香甜,忽然又觉得闷热无比,手脚不安分地要去掀被子。 “别乱动!”寒渺脸上热意未消,低声唬道,“再乱动,叫人看见,我可不管你了!” 许是被她那句“不管你了”给威慑住了,卢攸乖乖停了手,动了动脖子,不一刻便酣然入睡。 寒渺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轻轻帮他拭去额上的汗。 刚擦完,耳边响起一阵扣门声。 寒渺放下巾帕,去开门,但见卫嬷嬷等在门外。 “大娘子,老奴有一事要禀报。” “什么事?” 卫嬷嬷把寒渺拉到一旁,低声道:“老奴看您前些日子在打探柴娘子的事,也让几个老姐妹帮着留意了。 “方才冯嫂子来和老奴说,她在前院打扫的时候听见门房说有个叫李大的吵着要见柴娘子。 “后来胡婆子偷偷去了角门外见了李大,不知说了些什么,给了一包银子打发走了。” 寒渺眉头一凝:“刚才?” “大约一个时辰前,大家都在花厅里用饭的时候。” “是那个车夫李大?” “对。”卫嬷嬷道,“冯嫂子说,五六年前,李大赶车送赵夫人去寺里上香,回来赵夫人遭遇不测,他自己也摔断了一条腿,后来便总来找丁香苑的人。 “每隔几个月便来一回,每回都是得了银钱才走的。” 寒渺不禁疑惑:“他和柴娘子有什么牵连吗?” 卫嬷嬷摇摇头:“我们也都纳闷呢,冯嫂子说李大早前跟柴娘子并无瓜葛,不知后来因为什么攀上了关系。” 寒渺暗忖:她为何一直给他银钱? 且又如此凑巧,正好是在赵夫人出事之后? 寻思了一会,说了声“知道了”,便叫星萝拿了些碎银子给卫嬷嬷请冯家嫂子吃酒,并嘱咐以后若有情况及时来报。 正要转身回房,又见外头侍女来禀说姑母一家人准备回府了。 寒渺便要去送送他们,又想到房里正熟睡的人:他应该没那么快醒吧? 因吩咐院里的侍女:“不用去里屋伺候了,我稍后便回。” 众人应诺。 卢静淑一家离开后,卢心湄、卢心溶两家人也都回去了,二房三房的人稍坐了一会也各自回府,晚上大家便在自己家赏月团圆。 寒渺心里琢磨着柴含璧的事,想先向卢维瑨回明一声,正好卢维瑨也有事找她。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抄手游廊下,卢维瑨见左右无人,轻声道:“上面要动柴家,与柴纬往来密切之人现在都人人自危,柴纬最近派了人来找了我两三次。 “你找机会转告萧将军一声,我暂时不与他碰面了,一切事由你传达即可。” 分卷阅读65 寒渺点头应声。 “另外,启州那边的花圃已经完工,该从潜州派人过去打理了,有的‘物件’也得从潜州运过去。”卢维瑨定定地看着她,神色如常。 寒渺却瞬间听懂了他的深义——他说的是暗语。 “明白,我会一并转达。”寒渺亦是从容淡然。 “嗯。”卢维瑨颔首,一边走一边问,“你刚才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有一事想请问父亲,”寒渺面色稍微淡漠了两分,“当年先婆母赵夫人的身后事是由谁料理的?” 卢维瑨低头沉默了片刻,眼里浮起些许遗憾:“我亲自料理的。 “她走得太突然,当时她家里来了人,一切都按照她家里人的要求来办的。” “那她身边的丫鬟小厮也是您吩咐遣散的?” 卢维瑨想了一想:“是柴娘子提议的,他们几个伺候不力,就打发了。 “怎么问起这个?” 寒渺正色道:“儿媳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不过目前也没找到有力证据。 “倘或以后查出柴娘子与此事有涉,父亲以为该当如何?” 卢维瑨大吃一惊:“你是说,赵氏遭遇不测,是柴氏所为?” “只是怀疑。”寒渺道,“敢问父亲,如若属实,当如何处置?” “当然是依国法家规,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我们卢家绝不姑息养奸!”卢维瑨脸上聚满阴云。 “儿媳明白了。” 见无他事,寒渺行礼告退。 回到忆萱庭时,卢攸尚未睡醒。 到了晚饭时分,他依旧睡得香甜。 寒渺独自一人吃饭,忽然感觉少了点什么似的。半晌才明白过来:旁边少了一个人。 她没吃多少,让人给卢攸留了饭菜,便出了房门在庭中闲步。 月朗星稀,夜风微寒。 寒渺仰面望着玉盘似的圆月,静静地望得出了神。 恍惚间,好似回到了多年前潜州老家的庭院里。 那时的仲秋之夜,月白如昼,又亮又圆。 她和弟弟围坐在海棠树下的石桌旁,听爹爹给他们讲古老的神话故事。 她满心好奇地问爹爹,吃了灵药当真能飞身成仙,住到月宫里去吗? 娘亲在一旁剥着石榴,听了她的话,无声而笑。 如今,那样的良辰美景只能在梦里重现了。 寒渺闭上双眼,一滴清泪滑落到嘴角,冰凉又苦涩。 一阵寒气袭来,她抱紧双臂,回了屋。 无端地,倍感疲乏,便早早地上了榻歇息。 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突然地动山摇,寒渺骤然睁开了眼。 月光入户,能大致看清楚屋里一切安然无恙,自己也好好地躺在榻上,方知是梦。 正欲继续睡,忽听旁边传来一阵压抑而愤怒的低吼:“谁干的?!” 寒渺转头往屏风那边看去,只见卢攸不知何时已坐起身来,低着头似是在打量他自己。 而后又在床上一通乱摸,像是在找衣服。 但终究因为看不太清,摸了半天摸到一件胡乱往身上一披,腾身下了地。 寒渺见状,也不由支起了身子:“你要做什么?” 滋味难言 卢攸点燃床边银烛,大踏步来到寒渺跟前,指着自己半遮半露的身子:“这是谁干的?” 寒渺瞟了一眼,复又躺下,轻飘飘道:“你自己干的。” “我?我都睡着了还能自己把衣裳全脱了?”卢攸俊脸上写满了羞恼,“分明是有人趁人之危! “我生平最恨这种人,你快说,是谁?” “真的是你自己!”寒渺很无奈,“当时房里就我和你两个人,你若不信,我也没办法。” “就你和我?”卢攸星眸一转,品出了一点别样的意思,心头的恼意瞬间消散,清咳了一声,“那什么……你以后不必这样,你若想……当着我的面也不是不可。” “什么意思?”寒渺翠眉一颦,又爬起来,“你以为是我?” 卢攸一副“知道你害羞”的表情,歪嘴一笑:“就你我两人,不是你还能是谁?” 寒渺刚要辩驳,却见卢攸把脸凑到了眼前,低沉而绵柔地问她:“你敢说你没帮我解过绦带?” 寒渺眸光闪了闪:“我是帮你解开了衣带,但是……” “是就行了,不必解释,我都明白。”卢攸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你明白什么啊!真不是我!”寒渺见他一脸得意之色,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忽然心念一转:他既然不记得脱衣服的事,那别的想必也不记得了吧? 想起下午那个炽热攸长的吻,寒渺很是不平:绝对不能再有下次了。 忽而,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她无比严肃地看着卢攸:“你以后可千万别再 分卷阅读66 喝醉了,你都不知道你醉了以后有多吓人!” 吓人?卢攸疑惑地蹙着眉头:“我做什么了?我不是睡着了么?” 寒渺故作担忧状:“你不知道,你当时也不知着了什么魔,一个劲要拿头去撞墙,对着壁板大骂。 “还乱砸东西,衣架灯架都被你推倒了,还要去猛踢床腿,幸亏我拼命拉住了,啧啧,太吓人了!” 说罢还特地往后挪了挪,似乎心有余悸。 卢攸听得俊脸皱作一团,将信将疑:“别诓我! “我以前跟佑之他们喝酒又不是没醉过,他们为何从没跟我提过这些?” 寒渺神色越发正经:“他们或许没见过,或许是见了不好告诉你,怕你觉得失了颜面吧。 “反正我是亲眼所见。我都不敢让素菀她们进来伺候,屋里那么大动静她们肯定也听见了,不信你明日一问便知。” 卢攸仔细端详了寒渺一会儿,没看出她有任何心虚之色,便有几分信了。 等不及到明日,他匆匆更了衣,当即把素菀、紫汀、水仞等几人叫去了隔壁。 寒渺起来披了件氅衣,悄悄挨着房中木壁细听。 “今日下午我回房之后,可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卢攸淡然望了众人一眼。 几人暗思了片刻,水仞道:“您那时不让小的们伺候,只要大娘子来,以前好像不这样,不知算不算奇怪。” 卢攸丹唇一抿,有些不大相信:“我当真这么说过?” “是啊,”紫汀从旁接话,“大娘子进屋之后好半天才出来,里面‘嘭咚哐当’直响,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后来大娘子出来,便让我们不要进屋去,等她回来再说。” 他们听到的响声其实是寒渺与卢攸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折腾呢。 寒渺不让她们进去伺候,也只是因为那时卢攸身上未着寸缕。她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小气起来,就是打心里不想让她们看见。 卢攸听完便对寒渺的话深信不疑了。 等他回到卧房,寒渺迎上去看他的神色:“现在相信了?” 卢攸轻轻哼了一哼,总觉得自己不会那样,却也没再辩驳。 寒渺认真劝慰道:“你也不必担心,以后不喝多便是了,反正喝多了对身体也不好。” 卢攸一句也不言语,径直去了卧榻旁,倒头睡下。 寒渺见了,心里倍感舒坦。 卢攸从此信了寒渺的话,在酒桌上再也不多饮。 这日,得知穆衡和裴煦中了举人,他与戚翼在凤箫楼定了酒席为二人庆祝。 那三人都喝得高兴,唯独他一人只小酌了两杯,任凭别人怎么力劝也不肯多饮。 “子修,你几时变得这么不爽快了?”戚翼大惑不解,“你的酒量谁还不清楚?” “不喝了,免得吓着你们。”卢攸淡淡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三人都惊讶不已。 “你又不撒酒疯,怕吓着谁啊?”戚翼越发疑惑了。 “别宽慰我了。”卢攸勉强一笑。 戚翼正自不解,听得穆衡笑道:“你们这还看不出来,这分明是嫂夫人管得严,不让多喝啊。” 裴煦赞同地点点头:“家有贤妻,子修有福了。” 卢攸抿了一口茶,暗道:她倒是劝过自己别喝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出自真心。 戚翼叹息一声:“成了亲就是麻烦,你看我们三个,家里也没人拘管,多快活?” 言罢,大饮一口。 而后,几人便聊起了明年春闱、殿试,又谈到了皇帝和太后。 “听说朝廷这次查柴纬和殷材下了大力气,已查出殷材在各地私占良田上百顷,下面的府县官员为了巴结他,都助纣为虐,竟无一人管百姓死活。”穆衡压低了声音,也压抑着满腔激愤。 “这些还不足以置他于死地。”卢攸冷冷道。 “没错,就怕圣上抵挡不住太后的威势,不痛不痒地放过他了。”戚翼也愤愤不平。 穆衡轻哼:“那太后还千方百计想着如何能青春不老,听信了不知哪里来的一个方士胡诌,要做什么‘九转焕颜丹’,说吃了能永葆青春,容貌能从四十变得像二八芳龄,你说可笑不可笑?” 众人皆沉默不语。 裴煦忽想起什么,看了看卢攸:“子修,府上可有做好防备?万一真彻查起柴家来,会否牵累令尊?” 卢攸眸色黯了黯:“是祸躲不过。” 他也不清楚自己父亲到底与柴纬有多少勾连,但他二人也算是翁婿,如何能轻易撇清关系? “嗐,不说这些了,说点高兴的。”戚翼岔开了话题。 几人遂聊起了旁的事,又半个时辰后,才各自散去。 卢攸正欲上马车,只见越风近前低声禀报:“公子,方才易公子让人来传话,说后日下午酉时初刻,请您到妙语坊一叙。” 卢攸一听易公子,心下微微一凛, 分卷阅读67 应了声“知道了”。 回到府中,又听得水仞来报说寒渺今日又去了萧府。 卢攸脸色蓦地一黑:“她一个人?” 水仞道:“还带了星萝,说是去探望萧夫人,在您出门半个时辰后便去了。” 卢攸心里滋味难言,他既相信寒渺的清白,又害怕寒渺与萧弛有情,很想禁止她与萧弛见面,又明白不能那么做。 百般情绪在他心头缠绕,排解不了,最后只得闷闷地坐在房中等寒渺回来。 艰难地挨了两刻钟,终于看见了寒渺款款走近的身影。 他倏地一下站起来,迈步迎了过去。 正绑着面孔要质问她去了哪里,却见寒渺轻快地来到他跟前,笑盈盈地望着他:“你今日没喝多吧?” 卢攸的话堵在了喉咙里,目光偏向一边:“没有。” 寒渺欣然一笑:“我刚才去义父家了,义母让人蒸了桂花香酥糕饼给我带回来吃,你要不要尝尝?” 卢攸很想说“不要”,他又不是没吃过桂花酥饼,犯得着吃他萧弛家的? 可看她笑靥如花地邀请自己,又实在开不了口拒绝,不由自主地跟着她坐到了桌旁,面无表情地瞥了瞥那两盘糕饼:“好吃么?” “好吃!”寒渺自己拿起一小块放入口中,将其中一盘移至他面前。 卢攸坐着一动不动,只把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她吃。 “你吃啊,真的很好吃。”寒渺忍不住拈起一块递到他嘴边。 卢攸垂眸,遮去眼里的波澜,凑过去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怎么样,没骗你吧?”寒渺笑问。 卢攸咽下口中那半块,不言不语,只定定地看着她手中剩下的半块。 寒渺没作多想,直接把剩下的也塞入了他嘴里。塞完才发觉不对:不是让他尝么?怎么成了自己喂他了? 卢攸眼里泛着几许不羁的笑:“味道勉勉强强。” 寒渺淡淡斜了他一眼:“是吗?那就不勉强公子了。” 说着便要将他面前那一盘移到自己面前来。 “欸,”卢攸一把按住她的手,“我又没说不吃。” 手背上传来他掌心的温热,寒渺略感不自在,正要收回手,却又被他捏了一捏。 寒渺刚要一眼瞪过去,卢攸早敏捷地松了手,一边去拿糕点一边含笑看着她。 寒渺侧过身,不睬他。 就这么,两个人各吃各的,卢攸却忽然觉得这味道平平的糕饼似乎还挺可口,适才他心中的烦闷也在不知不觉中烟消云散了。 但他仍在暗中留意寒渺的一举一动,誓要弄清楚寒渺究竟为何要时不时与萧弛会面。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这日下午去妙语坊的路上,竟也看到了寒渺。 她也要去妙语坊? 那里是男人去的地方,她去做甚? 刮目相看 他拽了拽手中缰绳,望着寒渺坐的绛绸马车徐徐驶向妙语坊。 而同时,寒渺轻轻撩起车帘往外探看,也正好窥见了坐在高头骏马上的卢攸。 他不是说要去会一位旧友吗?怎么往这里来了?前面便是妙语坊,难道是要在妙语坊里会朋友? 寒渺敛眉暗思,又或是他在跟踪自己? 又转念一想,妙语坊里日日轻歌曼舞,里面的姑娘个个玉质花容,想来他们男子都爱去吧? 他也是血气方刚的男子,估计也想去? 如此想着,心里忽然有些不舒坦,但她没太在意,当务之急是要避开卢攸。 不一会,卢攸便看见寒渺的马车拐了个弯,去了妙语坊东边的一家大绸缎铺。 她是去买布料做衣裳的?卢攸心头浮上丝丝疑虑,踌躇着是否要跟上前去看个究竟。 但一想,与易公子约定的时辰快到了,正事要紧,便扬了扬马鞭往妙语坊而去。 寒渺在绸缎庄内瞧见卢攸离得远了,才又转出来,快步从旁边的窄巷绕道去了妙语坊后门。 这厢卢攸走进妙语坊内,踏着悠扬的丝竹之音去了最里边一间厢房。 厢房外间有两名娇媚冶艳的女子,一个在抚琴,一个在吹笛,见卢攸进来,只淡然看了一眼,似乎早已知晓他会来。 卢攸径自去了里间,又从里间的小门出去,行过一段廊庑,来到后院二楼一间正房前。四顾无人,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绣屏后早有一轩昂俊朗的年轻男子迎了出来,向卢攸抱拳:“子修。” “易兄。”卢攸揖礼。 此人便是约卢攸前来会面的易公子,全名易振,乃是当今天子心腹之人,身居从二品殿前司指挥使。 卢攸刚想问易振此次可有什么新的旨意下达,却见易振指了指屏风后,浅笑:“有两位比你先到了。” 卢攸以前都是单独与易振见面,这次也并不知还有别的人在此,不禁有点好奇是 分卷阅读68 哪两位志同道合之人。 到了屏风后一看,心下不由一惊。 眼前二人竟然是寒渺和萧弛! 寒渺也吃惊不小,方才听见来人的声音与卢攸一模一样,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却不料当真是他。 原来他也在为天子效力。 原来他与自己是同路人。 她不禁想起有一回他带着酒意问她:“你是不是也以为我只会饮酒作乐,走马逍遥?” 心下不免滑过一丝愧意。就在刚才她还以为他是来此寻欢作乐的。 而此时,一直缠绕在卢攸心头的疑虑也瞬间消失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以前寒渺不时要去见萧弛却又不肯对他解释清楚,她确实不便解释。 那时他在她心里不过是个外人。 易振的目光在他二人之来回,打趣道:“瞧你俩这样,怎么像是不认识了?” 寒渺垂下眼眸,两人都有些许尴尬。 好在这时,又有人进来了。 众人一看,来人乃是戚翼。 卢攸又是一惊。 不一刻,穆衡和裴煦也先后赶到。 他们好兄弟四人相识近二十载,此刻竟仿佛初相遇一般,又重新认识了一回。 “子修,你这层身份令尊知道么?”戚翼问道。 “不知。”卢攸一直掩饰得很好,易振等内部知情人也无人告诉过卢维瑨。 “我爹也不知道。”戚翼笑道,又问穆衡和裴煦,二人皆摇头。 穆衡乃是庄国公次子,戚翼是辅国将军宣明侯戚耀宗幼子,裴煦是鸿胪寺卿长子,平日里常与浩京城里众膏粱子弟游玩取乐,不务正业,在旁人眼中全然一副饱食终日、庸庸碌碌的模样。 寒渺见状,不禁对他们四个勋贵子弟刮目相看。 易振道:“安全起见,不到事成之时,先不要告诉家里人。” 众人都点头。 易振低声道:“此次把大家聚到一起是大人的意思。” 众人心知,他口中的“大人”便是天尧当朝皇帝:尚祉。 “那位猜忌心越来越重,对大人的监视也越来越严,甚至连我身边也安插了耳目,故此,今日才约在了这里。”易振道。 戚翼惊道:“他们的人也跟过来了?” “来了两个,不过已经让几个姑娘拉到房里喝酒去了,一时半刻出不来。”易振道,“我们长话短说。 “大人要将那位的几个大奸大恶的亲信连根拔除。 “目前还剩下六个。” 说着,用手指点了一点茶水,在案几上写下六个名字。 众人围拢来看,分别是太尉柴纬,太后亲兄长从一品太保殷裕,太后姐夫曲国公段亘,太后亲舅舅大将军路伯雄,太后宫里的内侍总管内侍总管,以及太后面首杜昇。 外戚、宦官、宠臣,尽皆仗着太后的威势与宠信,专权祸国,鱼肉百姓。 朝廷忠良屡遭迫害,除却庸碌无能之辈外,一些忠君之臣亦是敢怒不敢言。 “此六人并非平庸之辈。”易振神色愀然,“目前正在查办的前面这两个都有了防范,很多罪证都已被他们销毁,单靠三法司所查到的证据远远无法伤及他们的根本。 “大人的意思,诚望各位勠力同心,利用大家各自的门路搜集他们的罪证。 “不管什么证据,只要是能证明他们触犯了国法的,越多越好,务必要将他们一干势力连根拔除。” 众人肃然点头。 易振道:“为免走露风声,这次之后,我暂时不再与大家见面。 “若有新的旨意,将由萧将军传达。 “大家若找到证据,也都转交萧将军,遇事不决,也可与萧将军商议。” 而后,又对寒渺道:“大人让我转告大娘子,深宅后院的人往往知道许多不为人知的秘辛,大娘子可以好好利用赏心苑,结识的侯门女眷越多越好。” 寒渺点首:“遵命。” 易振又问了各人几句,见都无疑问,便到此结束,分头离开。 卢攸和寒渺也都欲沿来时的路返回。 萧弛见寒渺要走,连忙叫住。 卢攸已走过廊庑,快到小门边了,听见萧弛唤寒渺,忙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只见萧弛手捧一个小包袱递至寒渺跟前,微笑着说了一句什么。 寒渺很便打开了包袱,很快便露出惊喜之色:“你怎么有这个?” “柔儿让人捎过来的,昨日刚到,便想着今日来带给你。”萧弛笑若煦日和风。 “没想到她还留着,我以为早就弄丢了。”寒渺眼里跃动着欣喜的光。 “她也是收拾东西时发现的,说给你寄过来留作念想。” 卢攸离得远,听不清楚,忍不住便往他二人疾步走去。 萧弛说完便从另一边走了,只剩寒渺犹自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卢攸越走近 分卷阅读69 越将寒渺脸上的笑容看得真切。不止是笑,似乎还有几分感动。 也看清了那包袱中是一对银铃铛、一个锦囊和一个一尺见方绣着连枝牡丹的花布口袋。 卢攸一把将整个包袱抢走,满腹酸味:“再不走,小心惹人怀疑。” “欸,那是我的,你给我!”寒渺忙要去夺回来。 “别的男人送的东西,不能要。”卢攸将包袱举得老高,好像下一刻便要扔到院墙外头去。 寒渺赶忙去拽他的衣袖:“不是他送的……” “以为我没看见?”卢攸脸色很不好看。 “是萧柔让他带给我的,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寒渺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生怕他大手一挥给扔了。 “萧柔?谁?” “萧弛妹妹,”寒渺道,“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这些是我母亲在世的时候给我的,当时我和萧柔互换了礼物,没想到她一直留到现在。 “她嫁在了潜州,人过不来,便托别人寄过来给我留作念想。” 卢攸看了看那个绣花口袋,确实有些年头了,方知误会了她和萧弛,别开眼,把包袱塞到她怀里:“拿好了。” 寒渺把银铃铛放入锦囊中,将包袱系好,准备离开。 卢攸连忙开口:“到绸缎庄门都等我一起走。天快黑了。” 不安全。 “好。”寒渺应了一声便向后门行去。 卢攸火速原路离开妙语坊,牵着马来到绸缎庄门前。 寒渺也刚好走到马车旁。 卢攸这才发现车夫是个生面孔:“他是……” “萧家的护卫鱼梁。”寒渺道,“我出门后换的人。” 卢攸心里袭上一股歉疚:“你以前和萧弛见面都是因为上头有命令?” “嗯。”寒渺缓步往前走,让车夫赶着车在旁边随行,“我没想到你也是我们这边的人。” 卢攸听她言语间似是含着几分欢喜,心头甚觉畅快:“我刚加入半年多,你不知道也不足为奇。” 半年多?那不就是成亲前不久?寒渺暗忖,想来那时候义父他们也不便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他。 她深知内部纪律,有很多事不能悉数告知新来的人。 如此,想必他还不知道潜州和启州花圃的事。那,两年前为何会在洛江上偶遇暂时还不能对他说。 卢攸见她不言不语,只顾低头往前走,以为她还在为方才抢她包袱一事不高兴,便清了清嗓子,别别扭扭地道歉:“刚才,是我太冲——” “咻——咻——”两道利箭从眼前飞过,打断了他。 “小心!”卢攸撒开缰绳,一把将寒渺揽入了怀里,闪到马车后。 受伤 刚站稳,又“嗖——嗖——”数支箭从另一边射来,贴着身侧扎在了车厢上。 卢攸虽精于骑射,可此时手无寸铁,也只得带着寒渺尽力躲避。 幸有鱼梁跳下马车,挥舞宝剑,抵挡流矢。 但利箭自四面八方不断逼至眼前,他孤身一人,一时难以兼顾。 箭支射中马腿,马儿受惊拉着车狂奔,没了车厢蔽身,卢攸立刻护着寒渺奔向近处的房屋。 途中忽觉背上一阵剧痛,浑身一僵。 一支锐弩擦着他后背飞过,划破了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顿时鲜血染透了衣袍。 他中箭了?寒渺心下一惊。 刚欲开口问,却被卢攸紧紧搂着快步往前奔,不一刻,又感觉他身子僵了一瞬,她抬头一看:他的右肩上中了一箭。 寒渺心下慌急,想要从他怀里出来扶着他,可他却更收紧了左臂,箍着她不让动。 鱼梁跟着他们且挡且退,腹部也不慎为流矢所中。 就在此危急之时,忽见一人领着一队巡城官兵冲了过来。 “义兄!”寒渺看见那为首的男子喊了一声。 “渺儿!”萧弛赶到二人身旁,一面挥箭抵挡流矢,一面搀着卢攸将他二人带至一处安全的角落。 “别怕,我发了暗号给易公子,他的人应该马上就到。”萧弛一面说一面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他受伤了,你有金疮药吗?”寒渺看着嘴唇发白的卢攸,心急不已,“这附近可有药铺没有?” “没有,我身上也没带金疮药。”萧弛有些抱歉。 “得赶紧包扎。”寒渺喃喃道。 见她着急地要去撕自己的衣服,萧弛忙脱下外袍,用剑割作几块递给她。 寒渺立即去给卢攸包扎后背的伤口。 看着刺目的鲜血不住地从那道长长的血口子往外冒,背上的外袍都被洇湿了,寒渺心下一疼,眼眶蓦地红了。 萧弛帮她扶住卢攸,静静地凝视着她,眼里是藏不住的怜惜。 自从寒家突发变故以后,他已经好几年没见寒渺遇事如此惊慌失措了。 她变 分卷阅读70 得越来越冷静沉稳,大多数时候都是淡然处之,记得一年多前有一次在去潜州的路上遇到了一帮下山来打劫的盗匪,抢走了不少财物还打伤了人,她也不曾惊慌失措过。 萧弛看得明白,心里淌过一股涩意。 正欲移开眼,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只见易振的手下方林快马赶来:“萧公子,那伙人见官兵来了,便收了手,跑了。 “我们的人已经去追了,你们没有大碍吧?” “等赶快送卢公子去医馆。”萧弛看了看方林的马。 方林会意:“前面两三里地有一家药铺,我送他去。” 萧弛和寒渺忙把卢攸扶上方林的马背,方林带着卢攸策马离去。 萧弛见寒渺满面忧容,温声宽慰道:“别担心,好在没伤到筋骨,上了药很快便好了。” 寒渺抿了抿唇,也要追上去。 萧弛明白她的心思,却一把拉住了她:“你这样怎么赶得上,等我找匹马来。” 于是四下张望,正好看见卢攸骑来的那匹骏马在不远处,又在附近找到了卢府的马车和中了箭的马,便将受伤的马儿换下来,套上车,带着寒渺和鱼梁一起去追赶方林。 此时天色早已黑了下来,左近的店铺也大多已打烊,只剩少数几家还点着灯。 萧弛很快便找到了方林所说的药铺。 进去一看,但见方林正在配合郎中为卢攸敷药。 卢攸肩上的箭头已经拔出,扔在了旁边一盆腥红的热水里。 寒渺担心打扰郎中,不敢靠近,只立在几步开外定定地望着闭目趴卧在床榻上的卢攸。 不一刻,郎中处理完伤口,对方林道:“等他醒了,回去按时服药,饮食清淡些,休养一两个月便能痊愈了。” 说完便去开药方。 寒渺掏出钱袋付了诊金,便来到卢攸面前。 他昏睡着,眉头却未舒展,定是伤口太疼了,又流了那么多血。寒渺心口一滞,酸闷得难受。 少顷,萧弛拿着方子拎着几包药过来了,寒渺接过药方看了一看,见都是对症的药,便放了心。 萧弛把药材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小声叫上寒渺和方林去了店铺门外。 “你们可知方才之事是何人所为?”萧弛问道。 寒渺摇了摇头,面色微沉。 她也丝毫没料到突然有人要暗害她和卢攸,而且又是放冷箭。 若说她近来曾得罪过什么人,除了甄红依便只有柴含璧了。 甄红依如今在广安王府如同待在冷宫,自顾不暇,肯定不会是她,那么柴含璧的嫌疑最大。 难道是她派人暗中跟踪自己到了此处? 方林道:“我刚才来时看见那帮人都穿了夜行衣,蒙了面,像是早就在附近埋伏好的。 “他们用的箭有新有旧,做工粗糙,像是普通猎户和草寇常用的。 “猎户不大可能,倒像是下山打家劫舍的强盗。可什么江洋大盗敢到京城里来打劫,会不会是有人假扮的?” 萧弛道:“无论是否假扮,他们也一定是早已计划好了,事先也已经找好了藏身之处,不然酉时正刻便要关城门,他们逃不出去。” 寒渺听了他二人的分析,忽然想到什么,问萧弛:“刚才巡防营的人是义兄你叫来的,还是他们自己路过听到动静赶来的?” “我叫来的。”萧弛略一回思,“你这么一说,当时他们好像没听见动静似的,正要往别处去。” 他也是从后门离开妙语坊的,那时见天色将黑,知道寒渺还没走,便在旁边的墙角等候她出来,想看着她上了马车再走。 等了不一会,便见卢攸先到了马车旁,与寒渺一同边聊边闲适地步行,他便安心地从另一条道回府。 孰知走了不多远忽然听见有兵器不停撞击的声响,转身一看,只见前方半空中飞过数支羽箭,正好落在寒渺和卢攸必经之处。 情急之下,便要往那边飞奔,拐到大街上,恰好碰上一队城防营的官兵。他便亮出将军府的腰牌,叫上那些官兵一同赶了过去。 此刻想想,当时自己都能察觉到异样,难道那些官兵察觉不到? “莫非他们是故意视而不见?”萧弛大为惊诧。 寒渺望着半空,眸光冷凝:“若当真如此,那便说明官府的人早已知情。 “那些人早就和官府打好了招呼。” 方林惊道:“看来,那伙人背后的势力不小。” 正说之间,忽见夜空中响起一声鸣镝。 “人已经抓到了!”方林道,“这是我们的人打的暗号。我去把他们带过来。” 三人便商量要将人带至药铺对面的巷子口,寒渺和萧弛早早等在了那里。 少时,便见方林领着一队人马,牵着几个捆缚了双手的汉子来到了跟前。 其中一瘦高个子走路一瘸一拐,见了寒渺心虚地偏开了头。 方林指着那人道:“寒 分卷阅读71 大娘子,这人便是他们的主谋,叫李大。” 寒渺凛然打量了李大一眼:“他不是主谋,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 “我说的没错吧,李大?” 李大觑着她,哼了一声。 寒渺冷冷一笑:“柴含璧出了多少钱让你来要我的命?” 李大咧着嘴笑:“可不止你一个。” “是么?”寒渺的眸光顿时寒如冰椎。 不止自己一个,那便是连子修也要一起害了! 她柴含璧居然对子修动了杀念! 她以为没了子修,整个卢家的爵位、家业便都是她儿子的了? “你好像一点儿也不担心。”寒渺似笑非笑地盯着李大,“你以为柴含璧会保你无事?” “那是自然,她一定会想法子保我。”李大十分笃定。 “是因为你手里有她的把柄?”寒渺见李大这副神情,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推断,“六年前那件事?” 李大惊讶不已,斜眼端详她:“你怎么知道?” 寒渺面色平静无波:“她付了你一万两银子取赵夫人的性命,这事早就在府里传开了。 “都说你贪得无厌,花光了银子还来隔三岔五地来找她要。” “胡说!她几时给了一万,就三千!”李大急声反驳,“字据还在我那儿呢! “她娘家夫家恁大的家业,我找她要几两银子使使怎么了?” 寒渺听罢,顿时计上心来。 便把萧弛和方林叫去一旁,轻声道:“劳烦二位找个安全地方把这几人看管起来,以后还有大用。” 萧弛道:“你是想让他供出柴含璧?可他刚才说的空口无凭,而且供出柴含璧便是承认了他犯了死罪,到时候只怕他有可能不认账。” 方林点点头:“没错,我们还得拿到切实的物证才好。 “可李大手里的字据是他的保命符,有了那字据柴含璧才会保他无事,想要让他交出来恐怕不易。” 寒渺道:“我想到了一计,或许可以一试。如若不成,再从李大处着手。” 说完,把自己的计划与二人悄声说了一遍。 方林便依她所言,先把那六人押去了一处偏僻的宅院。 寒渺要在药铺陪着卢攸,萧弛很不放心,便以照顾鱼梁为由,也留了下来。 揭发 方林把李大等人安置好便遣人去萧府报信。 此时已二更天,星萝和素菀等见寒渺独自外出迟迟没回来,不禁有些着急,正欲禀报卢维瑨派人去寻,忽听得门上人来报说萧府来人传话,称寒渺和卢攸临时决定与萧弛等人去北馨苑游玩,明日再回。 众人闻言,便放下了心。 药铺内,寒渺坐在床榻边守着卢攸,已经十分疲惫却强撑着不敢睡着。 到了半夜,卢攸仍未醒来,寒渺撑不住才伏在床沿迷迷糊糊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感觉有人碰了碰自己的胳膊,接着又听见一声低呼。 寒渺蓦然睁开双眼,看着面前正艰难地要侧过头去的卢攸:“醒了?” “吵醒你了?”卢攸嗓音虚浮无力,“还早,再睡会儿。” 寒渺望了望窗外,天色已微明:“睡不着了。” 见卢攸嘴唇很干,便起身去一旁倒了些昨晚烧好的开水,用干净的纱布沾湿了轻轻帮卢攸润唇。 卢攸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将她眼里的担忧与心疼看得分明,身上的伤口也仿佛得到了她温柔的抚慰,瞬间不那么疼了。 渐渐地,天色大亮。 郎中从后院过来开了药铺的门,几名伙计跟着进来开始忙碌。 寒渺帮着郎中给卢攸换了药,重新包扎了一次,又见伙计烧好了开水,便冲了些糖水喂卢攸喝下。 萧弛去外面又雇了一辆马车和两个车夫,以便分开送他四人回府。 随后,寒渺多抓了几副药,付了昨晚在此歇宿的费用,便扶着卢攸与萧弛、鱼梁一起动身离开。 刚走到门口,卢攸突然问道:“你的包袱呢?” 寒渺看了看自己身上,才发觉昨晚混乱之下,包袱不知何时掉了。 心里有点着急,但记挂着卢攸有伤在身,还是先回家安顿为好:“可能落在昨晚那个角落里了,等回去后让越风他们去找一找吧。” 卢攸忍着肩背上的痛楚,道:“先去找,找到了再回去。” “还是先回去吧,你得尽快回去吃药休息。”寒渺道。 “吃药不急在这一时,包袱若去晚了可能找不到了。”卢攸知道寒渺很珍视那包袱里的物件,就像他很珍视他自己母亲的遗物一样。 萧弛见状,指了指马车:“我去找,你们在此稍候。” 三人于是重回药铺等候。 大约两三刻钟后,萧弛笑着把那个小包袱递到了寒渺眼前:“还好是掉在了那个角落旁边, 分卷阅读72 没人发现。你看看里面的东西少没少?” 寒渺忙打来看了看,见银铃铛完好无损,布口袋里的几样小玩意也都在,脸上遂绽开安心的笑容,对萧弛道了声谢。 卢攸见了,也觉心慰。 而后,四人上了车,萧弛和鱼梁乘坐其中一辆回萧府,寒渺和卢攸坐另一辆回了卢府。 到家后,寒渺扶着卢攸下了马车。门上人一见卢攸身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都吃了一惊。 “去通禀家主,大公子受伤了,请家主移步正堂,有事相告。”寒渺淡声吩咐。 一小厮连忙飞奔去了梁氏住处。 卢维瑨正同梁氏用早饭,一听卢攸受了重伤,扔下筷子,“豁”地一下站起来往外疾走:“不是去北馨院了吗?怎会受伤的?何人所为?” “小的也不知,大娘子只说请您去正堂,有事要同您说。” 卢维瑨便不再问,只一刻不停地赶去厅堂。 寒渺一路搀着卢攸从大门走到内院,府中来来往往的下人将卢攸的伤势看得一清二楚,早有人跑去丁香苑报知了柴含璧。 柴含璧听了心里窃喜,暗想一定是李大那边动手了。 可再一想,又有些不满:“就他一个人受伤了?” “是。”春玳道,“他们说看见寒大娘子搀扶着大公子进门的。” 怎么就他一个受了伤,姓寒的居然没事?柴含璧心头恨意骤起,怎么没把他两个都弄死? 这个李大也忒无用,就这还想要我五千两银子? 这回没得手,让他们有了防备,以后怕是难以下手了。 正在寻思着,忽闻外头有人来报说卢维瑨叫她即刻去正厅一趟,有要事相商。 柴含璧先是一慌,后一想,此事她只告诉了胡婆子一人,府里再没第三个人知晓,卢维瑨定然也不知情,便打消了顾虑,对着镜子照了照妆容,不紧不慢地朝正厅去。 及至到了正厅门前的天井里才故作忧心状小跑着到了门槛边,往门内一望,震惊万分地捂了捂嘴:“大郎他、他怎么伤成这样了? “谁这么大胆子,敢行刺我们国公府的人?” 卢攸与寒渺面冷如霜,并不则声。 卢维瑨看了柴含璧一眼,漠然道:“你先过来,有话问你。” 方才寒渺把昨晚之事向他如实备述了一遍。 他一听是柴含璧蓄意暗害卢攸和寒渺二人的性命,惊愕得半晌说不出话。 但也有些不大相信,他知道柴含璧与他二人一向水火不容,可谋害人命之事她一介弱质女流怎么做得出来? 寒渺便说要与柴含璧当面对质,他便命人去把柴含璧叫了来。 柴含璧低眉顺眼地走至卢维瑨跟前,娇怯地觑着他:“家主要问什么? “奴家一直待在房里,什么也不知道,也是刚刚才听下人说的。” 卢维瑨看了看寒渺:“想问什么,尽管问吧。” 寒渺应诺,先去吩咐管家带着越风和水仞在内院门口守着,不让旁人靠近,而后回身淡淡看着柴含璧双眼:“柴娘子,你花钱雇李大害死了赵夫人,这些年夜里可睡得安稳?” 柴含璧大惊失色。 卢维瑨亦是满脸愕然,唯独卢攸早已听寒渺说了她的计划,面若止水。 柴含璧本以为寒渺要问昨晚之事,却不料她突然提起了赵氏之死。 “你、你别血口喷人!我几时让人害死了她?她是意外掉下山坡的,是意外,官府都去查过的!”柴含璧像是为自己辩驳,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官府?”寒渺眸色冷了几分,“当时的府尹早就被你买通了,上上下下都已让柴家的人打点好了,自然按照你的意思办。 “如此,便没人会怀疑到你头上,你再找个由头把赵夫人身边的下人都打发了,便越发高枕无忧了。” “你胡说!污蔑,你这是污蔑!”柴含璧心慌得“嘭嘭”乱跳,双目赤红瞪着寒渺高叫道。 “我可没有胡说,昨晚我们已经抓到了李大,是李大亲口交代的,他那时得了你三千两银子,字据也都交出来了。”寒渺说罢,从衣袖间取出一张折叠成方块的文书,慢慢展开来。 柴含璧见了,心里“咚”的一声,浑身僵直。 卢维瑨听到此处,不由怒意横生,冲柴含璧低吼:“你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要害她?她过门半年,没有半点对不住你!” 柴含璧不住地摇头:“不是我,不是我害的,我没有害她!没有,您别听她胡说,是她栽赃陷害……” “当然是为了能做这个家里的当家主母了!”寒渺冷然打断她,“当时府里上下都知道柴娘子最得宠,都以为她会被扶为继室夫人,谁承想却被赵夫人挡了路。 “她也没想到,赵夫人去世后,父亲您也并没有扶她为正室。” 卢维瑨死死盯着柴含璧:“你竟这般狠毒?” 柴含璧犹自摇头不止。 分卷阅读73 寒渺走到卢攸身旁,道:“你当不上主母,又管不了家,便视我为眼中钉,三番两次想害我。 “这还不算,上次子修在这大厅里说了只要有他在,你便不可能在这后院当家作主,你便也对他怀恨在心,想把我和他一起害死! “你又找到李大,让他找人扮成盗匪乱箭射死我们,还打通了官府,巡防的看见了也不去管,到时候哪怕报了案,官府也会断成是意外死于匪患,与你没有丝毫干系。 “我和子修没有子嗣,以后这偌大的家业、父亲的爵位便全都是卢伋的。 “我说的没错吧,柴娘子?” 柴含璧瞋视着寒渺,两只眼睛几欲瞋出血来。 “蛇蝎!毒妇!”卢维瑨怒发冲冠,跨步冲到柴含璧跟前一巴掌狠狠打了下去。 “啊——”柴含璧一个趔趄几乎栽倒在地。 她从未见过卢维瑨如此暴怒,更没见他对自己动过手。 以前她犯了错,他都只是罚点月钱,禁足几日,不痛不痒,哪里会下如此重的手? 她以为这次他也一定会心软的。 她捂着火烧一般灼痛的脸颊,簌簌地掉泪,扑到卢维瑨身前,跪在地上抱着他双腿:“家主,您相信我,我真的没害过……” “还敢狡辩!”卢维瑨一脚把她踢开,胸中怒火滔天,“你竟想害死攸儿!你竟敢动他!” 那是他最心爱的女人生的孩子,他最疼爱的孩子! 谋害卢攸无异于在他心头剜肉。 柴含璧重重摔倒在地,两眼怔怔地看着卢维瑨,只看到了他脸上无边的憎恨与怒火,竟没有一丝情分。 他竟如此绝情吗?他心里就只有那个死人的儿子?那我的儿子呢?柴含璧心底顿时恨意狂涌。 倾覆 寒渺见柴含璧犹不肯承认,便把字据放在一旁的案几上:“不管你认不认,证据我已经有了。 “你把我夫君害成这样,即便府衙告不成,我拼着去敲登闻鼓告御状也要让你付出代价!” 柴含璧一听告御状,目光一闪,猛然冲到案几旁一把抓过那张纸笺,拿去墙角烛火上就要点燃,乜斜着寒渺篾笑:“哼,现在证据没了,你去告啊! “空口无凭,只要我不认,便是死无对证!圣上也不能把我屈打成招。 “朝野上下谁人不知我父亲是太后娘娘的亲信,圣上最畏惧太后娘娘,你以为你告御状有用?笑话!” “是吗?如此重要的证据岂能就这么没了。”寒渺瞟了一眼她手中残余的纸笺,“你好好看看那是什么?” 柴含璧觉出不对,忙把纸扔在地上一顿猛踩,捡起来摊开一看,哪里是什么字据,上面一行行写的都是“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字上还有几个血红手印,写着赵夫人的名字。 “啊——”柴含璧心里有鬼,仿佛像赵氏向她来索命了似的,惊得面如土色,大叫一声把纸片甩开,“她该死!她该死! “她一个三品散官之女,无权无势,也想骑在我头上? “还去求子?一个嫡子还不够,还想再来几个挡我孩儿的路?妄想!” “你怎能如此卑鄙恶毒?”卢维瑨满脸紫涨,气得抖如筛糠。 “呵!哈哈哈……”柴含璧已顾不得伪装,突然咧嘴仰天大笑,“都怨你! “若不是你凭空娶她进门,我怎会害她? “你一直不肯让我做正室,不就是因为瞧不起我母亲出身低贱,瞧不起我是个庶女么? “可我再怎么低贱也是当朝太尉的女儿,你们若敢把我怎么样,绝没有好下场!” “不可理喻!”卢维瑨闭了闭眼,强压下内心怒气,大喊,“来人!” 容骥和越风、水仞应声赶到。 “把柴氏给我绑了,锁到熠辉堂耳房去。”卢维瑨厉声道,“越风你亲自带两个可靠的人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一步,也别让她寻死。” 三人遂抢步上前擒住柴含璧,押着她往外去。 “放开我!放开我!”柴含璧兀自尖声叫嚷,不断地挣扎,“你们这么对我,我爹知道了,不会放过你们……” 待他们去得远了,卢维瑨方平定了心绪,问寒渺:“刚才那张纸不是李大给你的字据?” “是我昨晚在药铺里临时写的,真正的字据还在李大手里。”寒渺道,“父亲上回说过,卢家绝不姑息养奸,不知可还算数么?” “当然算数,这等吃人的蛇蝎难道还要养在家里祸害人?我还没老糊涂。”卢维瑨面色阴晦一片。 卢攸听了,苍白冷漠的脸上终于有了丝丝波澜。 寒渺微微展颜:“昨日我义兄也在场,他的亲随也受了重伤,我已托他一同写状子去府衙上告,定要将柴含璧和李大一干人等绳之以法。” 卢维瑨点点头:“你们有何打算不妨告诉我,以便行事更周全些。” 寒渺于是将自 分卷阅读74 己与萧弛所商议好的一一告知了卢维瑨。 “好。”卢维瑨,“你先带攸儿回房休息,其他的交给为父。” 寒渺便扶着卢攸往忆萱庭而去。 这里卢维瑨立刻派人去府衙和太尉府外打探消息。 中午时分,董启才散朝回到衙署看见萧弛状告柴含璧和李大蓄意杀人的诉状,一面暗中派人去卢府知会柴含璧,一面把巡防营的人叫去装模作样的审问,敷衍萧弛。 派去人回说没见到柴含璧,董启才又着人去太尉府请示。 柴纬因近日正在接受三法司严查,不得随意与外人接触,又因精神不济,家中大小事皆交由其嫡妻关夫人及嫡长子柴朗做主。 关夫人素来最厌恶柴含璧生母何氏独占夫宠兼一股子狐媚做派,柴朗也恨父亲事事都偏袒何氏生的子女,听说柴含璧牵扯上了人命官司,当即回复来人: “劣妹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合当按律严惩,柴家甘愿大义灭亲,以正国法。 “她出嫁后所做之事敝府上下一概不知情,与我等无关,敬请明府禀公处理。” 董启才一听这话,便知柴家不会官柴含璧死活了。 可柴含璧曾许给他三千两银钱,如今还欠二千两,事情不成,到手的二千两岂不是要飞了? 便又命心腹衙役去卢府找柴含璧,欲谎称寒渺和萧弛的诉状已被他扣下妥善处置了,李大也已经放出了城,叫她先把余下的银子结清。 哪知衙役去了好几趟,直到天黑连个人影也没见着。 萧弛那边又催得紧,董启才便想待次日去见见柴纬身边的亲随,毕竟以前都是柴纬的人直接与他往来。 可不料,第二日早朝时,先有萧敦杨参他以权谋私、渎职枉法、纵恶行凶,列了大大小小十余条罪名,后又有卢维瑨弹劾他为虎作伥、草菅人命,以致他当堂被停职查办。 卢维瑨同时还弹劾柴纬勾结董启才为其女柴含璧掩盖犯罪事实,致使杀害自己继妻赵氏的真凶至今逍遥法外,又欲故技重施,谋害自己儿子卢攸以及儿媳寒渺。 柴朗很快又撇清了柴家与柴含璧以及董启才的关系。 董启才原本还指望柴纬能出面拉自己一把,今见其如此,自己又马上面临罢官入狱,心里着实不甘,便把自己历年来在柴纬授意下所做的不法之事,以及他所知道的柴纬的罪行悉数供出,连同自己私留的几份物证也一并交了出来。 皇帝不等柴家的人去找太后求情,连夜下旨让近侍薛泱带人查抄了柴府。 柴纬惊惧之极,当场气逆身亡。 子侄中相关涉案嫌犯尽皆依律究治,其余子孙、女眷及下人全数官卖。 不到半个月,柴家便如大厦倾覆。 “树倒猢狲散”,以前依附柴家的人,有另去攀附太后其他党羽的;有见皇帝此次对抗太后的决心很大,保持观望的;也有趁机暗中向皇帝表忠心,与太后一党划清界限的。 太后得知此事后,大发雷霆,把皇帝好一顿训斥,皇帝只听而不语,任其宣泄。 而柴含璧一直被锁在耳房内,音信不通,毫不知情,还以为柴家会保她平安无事。 直到新任府尹高瀛派了衙差来拘她上堂审问,直到她见到了李大的口供以及当年她签字画押过的教唆李大谋杀赵氏的字据,她才知道等待自己的只有死路一条。 到堂上接受审问时,她已是面如死灰,又怕受刑,便对自己所犯之罪供认不讳。 关进大牢之前,她突然想到了自己八岁的儿子卢伋。 她知道,别人家很多都是母凭子贵,但卢家却是少有的子以母贵。 以前她背靠着柴家,财大势大,即便是小妾也过得风光,府里的人即使不欢喜卢伋也都捧着他。 如今她已沦为阶下囚,卢伋想必也要遭人冷眼,他又没有卢维瑨的宠爱,以后日子定不好过。 她请求高瀛让她见卢维瑨一面,高瀛遣人去传了话,但卢维瑨没来见她。 只让容骥代为转告,说已在族谱里将卢伋记在了赵夫人的名下。 母债子偿,以后卢伋每逢年节和赵夫人忌辰都要对其灵位焚香跪拜,清明为其扫墓,倘或日后取得功名只可为赵夫人追封诰命等等。 又请官府将柴含璧所有积蓄全部判给了赵夫人的父母,权作赔偿。 柴含璧虽不大乐意,但想了想,记在赵氏名下,卢伋便成了嫡子,也算有点好处,便也就此罢休了。 不日,行刑。 柴含璧因生前犯了死罪,死后不得入卢家祖坟,只在离祖茔很远的一处荒丘上立了冢。 三个月后,到了年底,卢维瑨命人把丁香苑里的丁香都刨了,种上了丹桂和木槿。屋宇也都翻修铺陈了一遍,院落牌匾也换成了“丹霞阁”。 同时,又让人把幽篁居前面那片假山石林全数拆除,重新耘地,等来年春天再种上各种各样的兰花。 到此时,卢攸肩背上的伤俱已痊愈。 分卷阅读75 这日早上去熠辉堂问安时,卢维瑨忽然没头没脑地对他说了一句:“当年那一大片兰花被人毁了,我也很心痛。” 卢攸愣了一瞬,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人有时候难免迫不得已,但愿你以后别像为父一样。”卢维瑨眼里流溢着深深的遗憾。 卢攸心下滋味难言,点了点头,转身出了熠辉堂。 寒渺原计划重阳前宴请好友赏菊,因府里这几个月出了一连串的事便搁置了,留待明春开园时再请。 此时,她正在草拟花园经营条例,书案上平铺着一张张纸笺,从每日开闭园时辰到毁坏园内花木应赔钱款都一一列了出来。 紫汀见其中一张纸上写着“入园观赏费,每人五两银钱”,不由大惊:“五两银子?大娘子,您该不会是写错了吧?” 寒渺轻轻一笑:“没错,就是五两银子。” “可是别家都只收几文钱一个人。”紫汀道,“像城南王家那个‘香草集’,每人只收十文,那个‘百花园’,他们那儿只有看名贵花木时才让买东西,一般的都不收钱。” 寒渺道:“他们的园子谁都可以去,可我们赏心苑只为了吸引豪门大户的女眷。” 紫汀了然点点头,转而又有了疑惑:“那这样,去的人不就会少很多?” 歪门邪道 五两银子可够寻常五口之家两个月的花销了,平头百姓自然望而却步。 “无妨。”寒渺不甚在意,也不好过多解释。 开办赏心苑的真正用意目前还不能对紫汀她们说。 紫汀见她神色淡然,定然是成竹在胸,便也没再多问。 正谈之间,忽闻沐语娴脆甜的嗓音从门口传来:“渺儿,忙什么呢?” 不等寒渺回答,轻快地走近一看,喜道:“赏心苑要开园啦?什么时候?” “明年桃李花开的时候。”寒渺停了笔,同她到一旁坐下,打量了她两眼, “气色好多了,上次抓的药可吃完了?” “正是为这事来找你呢。”沐语娴拿出寒渺给她开的药方,脸上顿时布满愁云,“方子里用的人参、附子、紫石英近日都很难买到了,不知能不能换成其他的?” 寒渺微微惊讶:“连紫石英也很难买到了?” “是啊,不光是人参,丹参、党参、沙参都没了。” “难道有人囤积药材?” 沐语娴摇摇头,见房里没外人,小声道:“都被宫里的人收走了,说要给太后娘娘做什么永葆青春丹。 “不止这几味药,还有别的名贵补药,除了把京城里有的都收走了,还让皇商去收外地的呢。 “他们也不是正经去买,只随便给几两银子意思一下,跟明抢也没什么区别。 “药铺大亏本不说,害得那些急需人参治病的都无处买去。” 寒渺默然点点头,给她探了探脉,便去将药方改了改,用其他几味药效相近的代替,另嘱咐了沐语娴几句。 又叫星萝去把前些日子给卢攸抓的药里没用完的四五两人参都包好拿来给了沐语娴。 沐语娴有些不好意思:“你都给我了,二弟呢?他也得补补身子吧?” 寒渺道:“他已经好了,再补下去就要上火,反倒对身体不好。家里还给父亲备了一点,若要急用,也有。” 沐语娴便不再推辞,道了声谢,就当是先借来用,等以后买到了再如数送过来。 随后又闲聊起别的话,因问寒渺:“慧兰前几日许了人家了,你听说了吗?” “没有,”寒渺笑问,“许了谁家?” “曲国公的长子,段炎符。”沐语娴道。 寒渺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段炎符是太后亲姐姐的儿子,是太后的亲外甥。 那慧兰以后不就成了太后的外甥媳妇? 曲国公段亘作恶多端,圣上定会严惩段家,到时岂不是要害了慧兰? 沐语娴见她低头沉吟,面露忧色,以为她担心段炎符不是良配:“你是觉得段家大公子年纪太大了吧? “我乍一听也这么想,不过他们说找人去相看过了,那段大郎虽然已经三十三了,可保养得宜,看起来也不过才二十五六岁。 “他平日里很少出门,也不去寻花问柳,只是有两个侍妾,姑父和姑母都挺满意的。” 寒渺正想打听姑母的意思,听到此话便不好言语了。 但沐语娴却忽然皱起了眉头:“可这桩婚事也不一定能成。” 寒渺不由好奇:“为何?” “慧兰的庶母颜氏知道了很不满,想着法要让姑父把她女儿叶慧媛嫁过去呢!”沐语娴噘了噘嘴,“姑父耳根子软,也不知会不会依她。” 正说着,忽见红蕖从二房里赶过来报知沐语娴:“大娘子,公子回来了,问您去哪里了,若没什么事叫您早些回去。” 沐语娴眼前一亮,展眉而笑:“他回来了?不是 分卷阅读76 说明日晚上才到家吗?” 又转身看着寒渺:“那我先回去了,改日再聊。” 卢俨任职工部,两个多月前随工部司几名官员去外地督修水利,夫妻二人已有多日不见了。 “‘小别胜新婚’,别让大哥等急了!”寒渺笑着打趣。 沐语娴难得露出了些许羞涩,向寒渺挥了挥手,欣然离开。 回到清芙院,只见卢俨正端坐在桌前喝茶,喝完放下杯子朝门外望来。 “你回来啦!”沐语娴笑着走到他面前,上下端详着他。 卢俨不自觉站起来,淡淡看着她:“二弟妹有自己的事要忙,又要照顾二弟,你无事别总去打扰她,在家好好待着不行?” 沐语娴一听他开口便是责备的语气,不由有些委屈,红唇一努,掏出药方来往桌上一拍:“我是去找她改方子的。” 卢俨一看药方上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显然是新写的,方觉自己刚才错怪了她,心下不免有点愧疚,但面上仍然没什么波澜。 他知道沐语娴在服药调理身子,到目前为止调理了也快四个月了,现在看来她气色明显比以前好很多,定是药效不错。 见她满脸不高兴,便问了一句:“她怎么说?” 沐语娴低下目光,脸上的不悦之色倏地消失了,只剩下点点羞赧:“她说,可以试试看……照理说是能顺利怀上的。” 卢俨闻言,浑身一阵燥热,拉着她大步往床榻边而去。 “诶……”沐语娴话还未出口,便被他按倒在了锦褥上,瞟了一眼窗外明晃晃的日光,脸上一红,“还没到晚上呢。” “干什么非得到晚上?”卢俨俯身要去吻她檀唇。 “等等,把门关上。”沐语娴推开他,起身去关好门窗,又把里间与外间的纱帘和床幔都放下来。 卢俨坐在床沿定定望着她的身影,不过片刻的工夫,已经等得十分不耐:“知道我在,谁敢进来?多此一举。” 沐语娴俏脸已然红透,声音也莫名变得娇柔:“今日和往日不一样。” 卢俨拧了拧眉,把她拉到自己双腿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哪里不一样?” “我来伺候你。”沐语娴过去,轻轻把他推倒在了玉枕上。 心里默默回忆着中秋节那日寒渺教她的话,一步不落地用在了卢俨身上。 锦帐里秀色侵人,恣情无限。 良久,卢俨平生头一次体会到了何谓“狐媚工夫”,也明白了何为“今日与往日不一样”。 他自然是顶欢喜的,甚至不由自主地回味每一个瞬间。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伸手捏着沐语娴红扑扑的脸颊问:“从哪儿学的?” 这些手段不都是那些做姬妾的和风月场中的女子才懂的吗? 她一个大家闺秀怎的也懂? 以前他在容茵那里都不曾见识过这些。 沐语娴咬了咬唇,嗓音略有些嘶哑:“渺儿教的,说有助于受胎。” 后面半句卢俨没太听进去,只听见是寒渺教的,脸上既惊讶又尴尬。 “怎么了?”沐语娴见他紧抿着唇不则声,似是有些不快,心里不禁有几分失落,“是不是我做得不好?” 当然不是她做得不好,只是似乎于她的身份有些不合适,卢俨不知该如何开口:万一她一听说不合适,以后不这样了,也不好。 沐语娴见他仍是一声不吭,心底的失落倾刻间化作一腔醋意:“知道你一定见识过更好的。 “我本也不懂,若不是想早些生个一儿半女,我也不会这样,大不了以后我不……唔——” 卢俨一低头,微凉的唇瓣堵住了她的嘴,好一会儿才松开,满脸严肃:“乱想些什么? “我几时见过更好的?在你之前就只有一个容茵,她又不会那些!” 沐语娴满腔的酸味又瞬间变成了浓浓的甜意,在嘴角漾开来。 卢俨思来想去,最终觉得妻子还是端庄一些比较好,不希望沐语娴懂太多“歪门邪道”的东西。 于是,他下床更衣,去找卢攸。 此时已快到掌灯时分,卢攸见了他不免有点讶异,想起上次他专程来找自己是因为寒渺,便问:“该不会又是渺儿给大哥大嫂添麻烦了?” 卢俨清咳了一声,一时有点难以启齿。 卢攸以为他是顾及自己的颜面:“大哥,你尽管说,不妨事。 “只要是她不对,我一定好好说她,立马让她来给你道歉。” 卢俨一听这话更难开口了,半晌,才面无表情道:“你告诉弟妹,上次她教给你嫂子的那些,以后有类似的可以不必再教了。” 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像是在命令人似的,不妥,又加了一句:“留给我教。” “啊?”卢攸一脸茫然,“她教大嫂什么了?” “你去问她,她懂的。”说罢,背着手离开了。 这就走了?卢攸摸着下 分卷阅读77 巴寻思:她到底教大嫂什么了值得大哥特地跑一趟? 很是好奇,快步回房去找寒渺解惑。 如今府里的内务大多交由寒渺掌管,古大娘和卫嬷嬷等几个管事的从旁协助。 卢攸一进屋,见寒渺正在听古大娘她们回话,便忍住没问,转身出去了。 待到临睡时,他来到寒渺跟前,勾了勾嘴角看着她:“你是不是教了大嫂什么不好的东西?” “啊?没有啊。”寒渺不料他会突然有此一问,想起前事,眸光一闪,赶紧侧过身去不敢看他。 “还不承认?大哥都找上门来了。”卢攸绕到她面前,“很严肃地让你以后别再教坏大嫂。 “说吧,坦白从宽。” “真没有!我、我是为他们好。”寒渺两颊爬上片片绯霞。 那些话叫她对卢攸说,她可说不出口。 卢攸一见她如此神态立刻明白了几分,可面上却满是茫然而好奇:“为他们好? “那你也教教我,我想学。” 别犹豫 寒渺低着头,脸上烫如火烤一般:“你不必学。” “既是好的,为何不学?”卢攸微温的指腹轻柔地滑过她细腻的蕊腮,眸光缱绻,“让我猜猜看,你教她的是不是这样……” 说着,修长的手指捏着她的裙带轻轻一扯。 寒渺赶忙按住:“你别乱猜。” 卢攸嘴角一翘:“看来我猜得不错。” 又去拨开她的手,语气醇厚而魅惑:“这几个月辛苦娘子亲自照顾为夫,今晚换为夫服侍娘子。” 话落,握着她的香肩吻上了她的娇唇。 如斜风细雨润过夭桃,万般柔情,难绘难描。 寒渺来不及阻止他,亦有些不忍阻止。 直到感觉温润柔情变得愈来愈炽烈,才用力推了推他的胸膛。 卢攸拿额头抵着她的前额,低柔地问:“把洞房之夜补上,以前的约定一笔勾销,好么?” 寒渺顺口道:“你的伤还没好利索。” “张太医说已经好全了,你亲耳听见的。”卢攸的唇自上而下拂过她的鬓角、脸颊。 寒渺抿唇不语。 卢攸顿了顿,垂眸静静打量她的神色,心微微一提:“是不愿意吗?” 寒渺低低道:“我心里还有一块很沉重的石头没放下,我想能心无旁骛地去做完那件事。” 心底里,她是愿意的。 她早就不抵触他的亲近了。 她也已感觉到自己好像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对卢攸动了心。 不过,她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日后必会经历一场宫变,倘若事有不谐,自己还不知会怎样,万一有了孩子,孩子又该怎么办? 卢攸明白她的顾虑,尽力压下浑身阵阵汹涌的热浪,不舍地松开她:“我等你放下的那一天。 “早些休息。” 言罢便转过身要去床榻的另一边。 寒渺一把揪住了他的袖口。 “别犹豫,”卢攸没敢回头,声音听着似在艰难地隐忍着什么,“不然我就后悔了。” 寒渺放开他,见他抬步要走,突然冲口而出:“如若我不是你在洛江上遇到的人,你还会这样吗?” 想起之前他喝醉了,迷迷糊糊之中仍在问她是不是当年那个人,她不由便生出了几分计较的心思。 不管能否得到一个真切的回答,总要问出口才甘心。 “会。”卢攸亦是脱口而出,发自肺腑。 说完大踏步绕过床头去了自己那一边。 仿佛不想让她看见似的,他三两下脱了衣裳,吹灭了床边的银烛。 今夜没有月光,只剩寒渺自己这厢还燃着一盏残烛,她看不清屏风那边是何光景,可又忍不住想往那边看。 卢攸隐约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侧过头去。 其实他还有不少话想要对她表白,可他怕一旦表白了心迹,刚才说的要等她的话便做不到了。 他刚才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克制住自己,没将她压在身下。 此夜,二人便在静谧中度过。 次早,寒渺醒来时卢攸已经不在房里了。 想及昨晚之事,寒渺难免有点尴尬,也有点担心,不知卢攸心里究竟如何想,会不会觉得不好受。 星萝和素菀帮她梳状,见她心不在焉的,都很纳闷。 星萝看着镜中无情无绪的寒渺:“大娘子有心事?” 寒渺因问:“这么早,公子去哪里了?” 星萝道:“公子两三刻钟前就起床了,嘱咐我们说今日比昨日冷得多,一会儿把炭炉烧得旺些,然后便出去了,也没说去哪里。” 说话间,有人迈步走进卧房。 寒渺转眸望去,正是卢攸。 刚准备和他搭讪,却见他先一步 分卷阅读78 到了自己跟前,好似昨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把一个暖烘烘的手炉塞到自己怀里:“快,暖暖手。” 寒渺双手摩挲着热乎乎的炉壁,暖意从掌心涌向心头。 又见他一身寒气,也没穿裘衣,忍不住说道:“怎么也不穿厚点?她们说外面都结冰了,不冷么?” “我一个大男人怕什么冷?”卢攸不以为意,深深看了她一眼,“正好出去败败火。” 寒渺会意,不由偏开了目光,暗暗腹诽:人家跟他说正经的呢。看来是白担心了。 不一时,二人用了早饭,照例往熠辉堂去。 出了忆萱庭,远远望见一侍女领着一个身穿水蓝长袄披着浅紫色斗篷的女子款款走来。 近前一看,那女子是凤箫楼的菱叶。 寒渺不由瞟了卢攸一眼。 前些日子他在家养伤,菱叶姑娘便来过四次,每次都说是岚姑让她来送补品。 “公子,大娘子!”菱叶笑着快步走近前。 卢攸如常点了点头。 寒渺含笑同她见了礼,目光轻轻落在她怀里一个四四方方的绸布包袱上。 菱叶把包袱解开,露出一个桃木匣子:“岚姑听说最近人参和灵芝快买不到了,让我把家里以前存的几棵送来给公子。” 打开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根根上好的灵芝和人参,约有二十来棵。 “我已经好了,太医说不必再大补。拿回去吧。”卢攸淡然道。 菱叶望着他,一双明眸里闪动着点点不易察觉的羞涩:“岚姑说了让我一定送到,我若拿回去,她会不高兴的。” 而后把木匣子盖上,塞到了旁边侍女的手中。 寒渺瞥见她纤白的手指冻得发红,道:“外面冷,菱姑娘不如先去暖阁坐坐,去去寒气。” 菱叶飞快地瞟了一眼卢攸,朝寒渺摆摆手:“不用了,茶楼里马上要忙了,我得赶快回去。” 说罢辞了一声,便转身原路离开。 寒渺便让侍女把木匣拿去忆萱庭交给素菀她们收起来。 望着菱叶纤娜的身姿,寒渺一面往前走,一面意味不明地叹道:“如此冰天雪地的,岚姑怎么总让菱姑娘一个女孩子来回地跑? “我看岚姑也不是那等不懂体恤人的,随便叫个伙计来不好么?” 卢攸轻轻睨着她,很快品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嘴角划过一丝浅笑:“可能她比较闲。” “哪里?你没听见她说很忙,要赶着回去吗?”寒渺悄悄溜了他一眼,在他察觉之前又淡然望向前方。 “那你说是为何?” “要我说啊,人家来这里不单单是送东西,还为了来见她想见的人。”寒渺脸上泛着调侃的笑,“夫君和她认识多年,难道不比我清楚?” 卢攸莞尔一笑,拉过她一只手放在鼻前嗅了嗅,故作疑惑:“你刚才吃了早饭没洗手?” 寒渺有些诧异:“洗了啊。” “那怎么这么酸?还以为你沾到醋了。”卢攸满脸戏谑的笑。 寒渺耳尖一红,抽回手:“我说的是事实,不信你看不出来。” 卢攸又把她的手捉过来,用双手一上一下包在自己掌心,似是十分骄傲地挑了挑眉:“像她这样的可有不少呢。 “若只这样你就吃醋了,那以后恐怕要淹没在醋缸里。” “谁要吃醋啊!别自作多情了。”寒渺咬了咬唇偏开目光,决定不睬他了。 卢攸无声笑了一笑,见她小脸一片通红,不知是羞得还是冻的,牵着她加快了步伐。 爆竹辞旧岁,新桃换旧符。 新年到了。 正月初一到初十,卢家各房的嫡亲、堂亲、表亲轮流请客,寒渺在府里做了东道,又随同卢攸逐一去赴宴。 十一日歇了一天,十二日寒渺邀请了窦云舒和沈若琴两位好友过府小聚。 窦云舒是博清侯嫡女,沈若琴是从三品太子詹事嫡长女,祖父是前任太傅,桃李满天下,如今致仕在家。 两人与寒渺年纪相仿,今年都将满十七岁了。 走亲访友时,各家女眷之间不免便常问起两人是否许配人家。 二人恐怕寒渺也要问起来,不约而同地先开了口。 “渺儿,你和若琴的关系很快就要更近一层了,知道吗?”窦云舒神神秘秘道。 寒渺很是茫然,但见沈若琴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 “她已经和你们三房里的佼公子定亲了,你们很快便是妯娌了。”窦云舒梨花般白润的脸蛋上笑出两个可爱的梨窝。 “当真?”寒渺圆睁着美眸看着沈若琴。 沈若琴轻轻点头:“嗯。两个月前令婶母孟夫人遣媒去我家议的亲,家父家母都同意,已经换过庚帖,下过聘礼了。” 她在家中子女中年纪最长,原该早就议亲了,但她才貌双全又端庄识礼,四个女儿中沈父最看重她,舍不得轻易许人,定要为她寻个家风好 分卷阅读79 ,人品佳,又有才情肯上进的子弟为婿。 卢府家风好满京城里鲜有不知的,卢佼去年秋闱中了举人,才情品貌也都无可挑剔,沈父当场便一口答应了。 寒渺笑道:“年前三婶说怕三弟分心,要等他会试过后再给他议亲,没想到已经定下了,我们还都一点不知道。” “正是因为如此,我们家人也没往外说。他应该也还不知情。”沈若琴略有些羞赧,“我也不好对你说起。云舒也是前两日刚知道的。” 寒渺端起面前温热的花茶慢慢饮了一口,不禁想起了祝思蕊。 记得慧兰说过三弟和祝姑娘情投意合,那他会坦然接受这门婚事吗? 如若不接受,会如何? 元夕 身为好友,她希望沈若琴嫁人后能与其夫君琴瑟和鸣,夫妻恩爱,而非嫁一个心里只有别的女子的男人。 可此事两家长辈既已定下了,也只好待春闱之后,静观其变。 于是她掩去了眸中的忧虑,免得扫了大家的兴。 但听得沈若琴也打趣起窦云舒来:“你呢,李公子是去年乡试的解元,等他殿试再得了头名,你岂不就是状元夫人了?” 窦云舒娇羞不胜,抿唇一笑:“状元哪是那么容易考中的?” 沈若琴口中的李公子乃是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之子李泊惺。 李家与窦家是世交,窦父见李泊惺才华横溢,料想他日必成大器,便于四年前同李父商议将窦云舒许给李泊惺,李父自然满口答应。 两家住得近,年节里时常往来,窦云舒也便认得了李泊惺,才子佳人,不由得两下互生情愫。 但窦云舒虽则心悦于他,也知亲事已定,见了面却也只是发乎情,止乎礼。 李泊惺曾赠过她一把折扇和一个香囊,也都是给长辈送贺礼时顺带托窦母转交的。 窦云舒也托父母回赠了一方名贵砚台和一对楠木镇尺给他,勉励他专心举业。 “对别人而言不容易,对李公子来说便容易了啊。”沈若琴道。 说得三人都笑了。 之后两人问起寒渺赏心苑的事,都说等开园那日多邀一些亲友同去。 又闲谈了半个时辰,见天色不早,二人便作别各自回府。 两日后,上元佳节。 浩京城内几条主街上火树银花,绚烂斑斓。车水马龙,游人如织。 卢维瑨早早命人定了三艘画舫,张灯结彩,约齐了二房三房的人,长辈乘一艘,子女分坐两艘,并十余名随行的护院侍女一起游云江,赏月观灯。 卢攸、寒渺与二房的卢俨夫妇、卢倧、卢俍和三房的卢佼、卢佺等几个较年长的兄弟同在一处。 寒渺和沐语娴两人倚在窗边赏玩江景,不时看看这里,又指指那里。 江上约有十余艘画舫,岸边江心,或行或停,琉璃华灯映得水面波光粼粼。 观赏了一会,沐语娴轻轻拉了拉寒渺的袖子,指着船头处:“你看,三弟这会儿还在用功呢。” 寒渺转头望去,只见卢佼正拿着一卷书似乎在向卢攸和卢俨请教什么。 卢家儿郎个个长得丰神俊朗,细细一看,这三兄弟还颇有几分相似,只是卢俨气质沉稳,卢攸多了几分不羁,卢佼则更为谦和。 寒渺淡淡一笑:“他是家中长子,三婶盼着他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呢,自然不能松懈。” 沐语娴轻叹了一声,冲她挤了挤眼小声道:“唉,可别以后又像你大哥似的,老古板一个。” 寒渺忍俊不禁:“大哥又不老,还不到二十二。” “反正就是古板。”沐语娴伏在窗沿上双手捧着两腮,努了努嘴,“明明才二十出头,对待有些事情却像个老顽固一样。” “有些事情是什么?”寒渺含笑问道。 “就是……”沐语娴正说着,画船忽然猛地晃悠了一下,“啊——” 两人连忙抓住窗沿。 “没事吧?”卢攸大步迈了过来,上下看了看寒渺。 卢俨也紧随其后来到沐语娴身边,打量她有没有磕碰到自己。 寒渺摇摇头:“刚才怎么了?” “不小心和殷家的船撞上了。”卢攸往窗外望去,只见那只船张挂的灯笼上写着“曲国公”“殷府”字样,船头上还站着一个青年瘦高个男子,“那人是殷材。” 他与殷家人并无来往,但时常在茶楼酒肆见到殷材。 寒渺听罢,面色倏然冷了下来。 殷家。柴家倒了以后,殷家也受到了牵连,但因有太后袒护,并没伤筋动骨。一时间也尚未查到他们别的罪证。 “他好像一直在盯着我们这里看,还把船靠过来了。”沐语娴道。 几人齐齐看向殷材,但见他确实正直勾勾地看着这厢。 卢攸眉头一皱,忽而想到什么,手臂一抬,便揽着寒渺往舱里走。 分卷阅读80 卢俨也登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一把抓着沐语娴的胳膊往里边去。 殷材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浮浪子弟,方才指定是在盯着她俩看。 兄弟二人对望了一眼,心照不宣。 很快,便见水仞拿着一张拜帖过来报道:“曲国公府殷四公子派人来说想带着美酒过船来拜会二位,小酌两杯。” 卢攸勾唇哼笑:“去告诉他,我二人忙着陪家眷,不得空。改日再说。” 水仞应诺而去。 卢攸侧眸看着寒渺,柔声叮嘱:“以后外出记得戴上帷帽。” 寒渺见他如此,便大概明白了殷材存的心思:“好。” 卢俨对卢攸此语甚为赞同,捏了捏沐语娴的手,一脸严肃地问:“听到没有?” 干嘛跟教训人似的?沐语娴暗暗朝寒渺使了个眼色:“听到啦!” 寒渺忍不住笑:难道这便是她说的古板么? 与此同时,数丈之外殷家游船上,殷材听闻卢攸回绝了自己,不屑地笑了一声:“躲能躲得了? “有本事让她一辈子躲在家别出门。” 他方才在船头四下里随便望了望,一眼便看见了一左一右倚在菱花窗边的沐语娴和寒渺。 左边的沐语娴已是明媚动人,右边的寒渺更是天姿绝色,直看得他心荡魂销。 他并不认识她二人,但一看是肃国公府的船,后又看见卢攸和卢俨站在她两人身边,便猜出了她们的身份。 寻思了一会,便叫人去下了拜帖。 他倾着脖颈向那边不住地张望,立在船头静等,可再也没见寒渺和沐语娴到窗户边来。 一小厮过来禀道:“四公子,您约的人到了。” 说着递给他一支红玛瑙珠花。 殷材瞥了一眼珠花,脸上没了往日的喜色,也不似往日急切地赶去相见,反而恋恋不舍地回头看着卢家的画舫渐渐行远。 游玩了半个多时辰,卢维瑨、卢维恭等年纪大的怕染了风寒,都先回府安歇了,剩下小辈们各自随心去玩。 沐语娴想去放河灯,拉着卢俨去了河边。 卢佼和几个弟弟妹妹去逛灯会,猜灯谜。 “你想去哪里?”卢攸紧紧牵着寒渺的手,低头附在她耳畔问。 寒渺遥指着前方的耀如白昼的灯轮:“我想去那边花树下许个愿。” 卢攸便拉着她径直往灯轮而去。 此时,灯轮旁边花树下围了一大圈正在许愿的年轻男女,大多都在为自己祈求良缘。 窦云舒也是其中一个,不过她不但祈求自己婚姻甜蜜,还为李泊惺祈福,愿他能金榜高中。 她把写好的字反复看了两遍,满意地一笑,举着红绸带便要去系到树枝上。 可刚迈开步子,忽然被侧边一人猛地撞了一下,一个踉跄,又碰到了后边接踵而来的行人,当下站立不稳,跌倒在地,手中的红绸带也掉在了地上。 “姑娘,姑娘!”同来的侍女细鸳忙赶上前来将她扶起,帮她掸去衣裙上的灰尘,“没摔伤吧?” 窦云舒正欲回答,忽见一身穿墨紫暗云纹长袍的男子出现在眼前:“抱歉,刚才没注意,姑娘没……” “我的许愿签!”窦云舒没顾上听他道歉,只大睁着杏眸瞪着男子脚下。 男子忙把脚移开,只见那红绸条上已经沾了一大片尘土。 窦云舒忙弯腰去拾起来,捏在手中搓了搓,搓了好一会,字上的尘土还有好多搓不掉。 男子有些尴尬,道:“脏了,别要了,我赔你一条新的,重新写吧。” 窦云舒轻轻咬着唇,这才抬眼看他,不满地回了一句:“公子弄脏的是我的心愿。” 还没挂到树上便被他踩在脚下,污损了,兴许会是什么不祥的兆头。 男子见她仿佛难过得要哭了,一时有点无措:“我……” “云舒!”寒渺走近前来,看见窦云舒眉间一喜,又见她身边的紫袍男子转过脸来,“戚公子!” “子修!嫂夫人!”戚翼笑道,“你们也来许愿?” “是啊,怎么这么巧?”卢攸目光轻飘飘地在戚翼和窦云舒身上来回。 寒渺留意到了窦云舒手中的绸带,又见窦云舒似乎不高兴,因问:“许了什么愿怎么不挂上去?” 戚翼干笑了一声:“让我给弄脏了,说给她买了重新写她不乐意。” 窦云舒心下一阵羞窘:“我许愿当然是我自己买了写上去才灵验啊,就不劳烦公子了。” 她没想到戚翼说话如此直白,一点儿也不顾及她一个姑娘家的颜面。 莫名地像要和他赌气一般,直接将那沾着鞋土的红绸带系在了近旁一根枝条上。 戚翼有些摸不着头脑,也有几分无奈。 姑娘家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 窦云舒本想与寒渺一起逛逛灯会,可一看卢攸在旁,便不好打扰他二人了,闲谈了片刻便带着细鸳等 分卷阅读81 人转去了别处。 戚翼还没走,卢攸侧眸瞅了他一眼:“你也许愿?” “嗐,我又不是小姑娘,不信这个。”戚翼摇摇头。 “那你还待在这儿?”卢攸眼里的暗示已经相当明显。 戚翼恍然大悟:“噢,正要走呢,上前边看看去,再会啊!” 卢攸极为满意地勾了勾唇,来到寒渺身侧,看她要在红绸上写什么。 妄念 却见她只写了八个字:国泰民安,喜乐安康。 “就这些?” “嗯。”寒渺点头。 “没有我?”卢攸略有点失落,又有点幽怨,“刚才窦姑娘还替他未婚夫君求了。” “有啊,‘喜乐安康’,我们一家人都‘喜乐安康’,你也在内。”寒渺拿着红绸条往花树下走。 “我来。”卢攸从她手中接过,“系在哪里?” 寒渺指了指一处较高的枝杈,卢攸双臂轻轻一抬,系了个死结。 望着迎风飘舞的红绸,他不甘心地追问:“除了喜乐安康就没有求点别的?” “有。” “什么?”卢攸欣喜地侧过头看着她。 “不能说,说出来便不灵了。”寒渺转过身去,脸颊微微发烫。 她在心里求了:但愿君心似我心,执手到白头,恩爱两不疑。 卢攸紧步跟上,眸光在她脸庞上流连了一回,将她眼里的羞涩看得分明,扬唇浅笑:“好。” 寒渺倒不禁有些诧异了:“什么好?” “你心里想要我如何,都好。”卢攸拉起她纤纤素手,握在掌心。 寒渺低笑:“你不怕我想的是不好的事?” “你不会。”卢攸很笃定。 自己那次中箭受伤,她有多心慌多担忧,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她又怎会盼自己不好? 但她不愿说,那便帮她一起保密吧。 两人从街南一路闲逛到街北,将近三更时分方打道回府。 且说殷材自见了寒渺之后便一直念念不忘,他自诩阅女无数,却从不曾见过她那般冶丽绝伦的,比起娇媚的更多几分清雅气质,比起清纯的又多几许妩媚之态。 一想起她那雪腻玉肤,樱桃小口,直教他抓心挠肝般难受。 他觉得自己真是白活了二十几年,白担了“京城第一风流浪子”的名号。 就连此刻这温柔乡也觉索然无味了,坐起身来呆呆望着窗外。 “殷郎——”一个娇娇软软的女声轻轻响在他耳畔,接着便有一只玉藕似的胳膊攀上了他的脖颈,把他拉到自己面前,“想什么呢? “奴家好不容易出来一回,这才三更天,殷郎不会就要丢下人家吧?” 殷材顺势躺下,抚上女子的脸:“想多了,我的心肝儿肉怎舍得丢?” 他说着与往常一样的肉麻话,女子听着却少了些许往日的浓情:“殷郎骗人,殷郎一定是想府里那几位姐姐了。” “她们有什么好想的,别多心。”殷材移开手,望着漆黑的房梁,“我就是一时睡不着。” 女子抿唇一笑,偎过来抱着他的脖子撒娇:“那殷郎答应奴家的,要把奴家迎回府上让奴光明正大地服侍郎君,还要多久才能做到呢? “奴家是一刻也不想再伺候那个老东西了。 “每日盼与殷郎相会,盼得奴好心焦呢。” 殷材摩挲着她的肩:“他好歹也是亲王,你就恁的嫌弃?” 女子噘了噘小嘴:“亲王又如何?都五十多了,又胖又老,哪比得上殷郎风流倜傥?” 殷材暗自得意:“已经让人安排了,不过,你毕竟是他王府的人,办起来还得费点工夫。别急,啊。” 说罢在女子额角亲了一口。 女子满意地睡去。 第二日天色还未明,殷材便起身离去。 女子脸上丝毫没了昨夜的柔情蜜意,不多时便命贴身丫鬟彩珠带着一包银钱暗中去把殷材的一个亲随小厮叫了过来。 “四公子最近是不是又有新相好的小娘子了?”女子柳眉一弯,浅浅笑道,“你跟我说实话,我也去认一认这位妹妹,以后也好一起和和睦睦地服侍公子。” 小厮茫然摇头:“不曾见公子有新人,这一年来外头就只有花娘子您一人,绝无第二个。” “当真?”花阮娘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千真万确,小的每日都跟在四公子身边有什么不知道的?”小厮拍了拍胸脯,“小的得了您那许多赏赐,怎敢哄骗您呢。 “您放心,等以后公子若看上了谁,小的第一个来报知您。” 花阮娘点了点头,这才稍稍放了心。 和风送暖,一夜之间,桃树李树竞相吐出了花蕾,有的已然迎风盛放。 明日赏心苑正式开园,今日特地邀请众亲友前来游园。 众亲友收 分卷阅读82 到请帖都提前送了贺礼过来。 卢维瑨专程让人刻了一对六尺高的石貔貅立在园门口,预祝寒渺财源滚滚。 梁氏和翠绫各送了一套精美官窑茶具,放在沁心台和清韵阁里待客用。 秋萤送了一座铜鎏金睡鸭香炉并上好的沉香,摆在园门外单独建的三间小房里用。 萧弛赠了琴、瑟与琵琶,皆为上品。 沈若琴、窦云舒、沐语娴和裴昭雨则是商量好的,一起买了十几大箱棋盘、棋子,笔墨纸砚,丹砂石青来,给贺霓裳她们几人随意使用。 另外昭义侯府及二房三房叔伯婶母、岚姑、菱叶等人也都随了礼,不胜枚举。 寒渺都已命人一一清点完毕,记录在册。 约莫巳牌时分,宾客都陆续到齐,许多人还另带了自己的朋友前来,一时园内欢声笑语,热闹非常。 寒渺走在最前头,不时为众人答疑,卢攸一步不离地跟在她身旁。 过了不多久,园外又来了三个人,而这三人却是不请自来的,当中一个瘦高个穿草绿锦袍的正是殷材。 殷材抬腿便要进园去,大门口值守的两个健壮的嬷嬷伸手一把拦住,其中一个道:“这位公子,请出示请帖。” 旁边一灰衣小厮道:“这是我们堂堂殷府四公子,谁人不识?用得着请帖?” 那嬷嬷和颜悦色道:“主家有令:没有请帖者,一概不得入内。请公子不要难为我等。” 殷材没吃过这等闭门羹,朝里头望了望,趾高气昂道:“要多少银子?给银子总行了吧?” 嬷嬷摇头,依然客气地回绝:“今日只是亲友来游玩,不收银钱。” 殷材来了气,推搡着便往里闯:“我还就不信了——” “殷公子且慢!”越风从几步远处的房里快步走来,高声叫住了他。 殷材转身一看,只见越风身后紧跟着水仞及十数名高大魁梧的护院抢步上来把他三个团团围住。 殷材认得越风,见他们这架势分明是想动武了,自己又不会拳脚,身边只有两个小厮,寡不敌众,心里不由一虚,僵硬地干笑了一下:“这是做甚? “来者是客,你们还要动手不成?” “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不听劝告,要动手也并非不可。” 众护院听得越风这一句,都围拢了上来,摩拳擦掌,盯着殷材。 殷材不自觉往外退,嬉皮笑脸道:“开玩笑呢,我又不是当真要擅闯。” 一步不停地退到了几丈开外,又问道:“你们天天都在这里守着?” 越风点点头。 “那你们大公子和大娘子呢?也天天来?” 越风面无表情:“想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殷材两只眼珠滴溜一转,叫上两个小厮一道离开。 “公子,咱就这么走了?”一小厮觉得很没脸。 “你懂什么?你以为本公子是来看花的?” 两小厮顿时明白过来:公子是来看寒大娘子的! “你们给我听好了……”殷材把二人叫到眼前,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 此时,园内众人都来到梅林中的暖阁清韵阁附近,离大门口甚远,并不知门外之事。 林中红梅有的花瓣已飘零,落英满地,有的仍绽放在枝头,灿若绯霞。 女眷中多爱梅花的,见此美景陶醉不已,有人便忍不住让贺霓裳和余珍珠把自己与这美景一同画下来。 二人当即应声,备好纸墨,一个一个地描画。 其余人里有擅长丹青的,也禁不住提笔挥毫。 寒渺便命绯杏带着在园中伺候的众丫鬟为客人研墨烹茶。 卢攸独自静立在敞开的窗户旁凝望着正在作画的贺霓裳、余珍珠,还有在阁中抚琴的罗芮娘和晁纤云,如今才知道,原来她们都是被太后冤害的忠良之后。 贺霓裳乃是端成侯的嫡外孙女,其母早亡,因其父忠言逆耳触犯了太后,降下罪来,将其父发配去了贫苦之地,途中棒疮发作殁于异乡。 其兄亦受牵连,被贬去两千里之外,由此家道中落; 兄长不愿她跟着自己受苦,便将她寄养在潜州姨母家中。 她姨母便是余珍珠的母亲,余珍珠是她表姐,也是先辅政将军余奇岳的孙女。 当年新帝继位时年方九岁,先帝诏令太尉柴纬、尚书令袁熙栋与大将军余奇岳为辅政大臣。 太后掌权后,党同伐异,寻隙以子虚乌有的罪名罢免了余奇岳,夺去其兵权,让路伯雄取而代之,余奇岳气火攻心,忧愤而死。 “夫君!”寒渺见他伫立在那一动不动,不由上前唤了一声。 卢攸惊觉回眸,看着寒渺好半晌才莞尔一笑:“怎么?” 寒渺被他清浅的笑容晃了晃神,立时住了脚步,停在一丈远处直勾勾地望着他。 卢攸心下讶然,不禁举步靠近。 “别动!”寒渺抬手制止。 分卷阅读83 卢攸浑身仿佛施了定身术一般,定在了原地。 画像 “你别动,我把你画下来。”寒渺说着,便取来笔墨对着卢攸细细勾勒。 阁中客人见了,不由都走到一旁静静观看。 两三刻钟后,眼前之景便跃然纸上。 只见画上敞开的朱漆窗户旁,卢攸一袭天青长袍临风玉立,侧身转眄间,丹唇噙笑,星眸含情,气质神韵无一不逼真。 萧弛看罢,微笑叹道:“大娘子的画技又精进了。” 众人也都交口称赞。 “见笑。”寒渺很有些不好意思。 卢攸料想她已画好,问道:“我可以动了么?” “嗯。”寒渺招手让他过去看画得如何。 这时梅夫人和孟夫人也从外面进来了,见大家都围在方桌旁,也好奇地靠过去。 “欸?大嫂!”梅夫人微微吃了一惊。 沐语娴笑道:“母亲,这分明是二弟啊。” 梅夫人再一看,画中人戴着束发玉冠,眉眼也更多几分英气,方知认错了:“二郎当真是与大嫂长得太像了。 “若是换个发式,眉毛鼻梁画得柔和些,简直就是与大嫂一模一样,弟妹,你说是也不是?” 转过头问一旁的孟夫人。 “是,很像。”孟夫人连连点头。 “当真那么像?”卢攸素日也常听见亲戚如此说,但他每日在镜中见到的自己都是男子面容,与记忆中母亲的模样相去甚远。 “真的。”梅夫人目光坚定,“不信让侄媳再临一幅,发式换成大嫂生前爱梳的随云髻,长袍改成斗篷就行了。” 卢攸听了,很想叫寒渺再画一幅,但又怕她累着,迟疑了一下,没开口。 寒渺将他眼里的期待看得分明,便把面前的画像移到桌案左边,道:“那我试着改改看。” 于是又在梅夫人和孟夫人的提示下照着卢攸那幅改了一改。 收笔时,不止梅、孟二位夫人,连其他见过郑夫人的长辈亲戚也都直呼“真像”。 “大哥呢?”梅夫人往屋外望了望,便叫随身侍女去唤卢维恭和卢维瑨来看。 寒渺转眸看了一看身边的卢攸,但见他早已看得出了神。 卢攸心里此刻又激动又震撼,还有汩汩涌来对娘亲的思念,一时百感交集,口不能言。 不一会,卢维瑨快步赶来,一到郑夫人的画像前,也看得呆了。 怎会画得如此之像? 他仿佛看见亡妻活生生地立在他面前,对他温柔浅笑。 那年,郑夫人仅存的一幅遗像被毁坏后,卢维瑨又请画师重画过,但满京城里有名的画师请了个遍,竟无一人能画出来。 不是眉眼不像,便是口鼻不像,更有甚者,脸庞身形皆不像。 从此,他便不再叫人画了。 不想今日寒渺却无意间圆了他这一夙愿。 “怎么早没想到?”卢维瑨有点懊恼,早知道前两年卢攸长成时就该请人照着他画一画了。 继而又欣慰一笑,连忙吩咐亲随:“拿去裱起来,挂到幽篁居正房去!” 家仆应声小心翼翼收起画像,出了清韵阁。 众人赞叹了一回,也陆续散向各处赏花去了。 梅夫人路过贺霓裳身旁,低声问孟夫人:“你觉不觉得贺姑娘长得也跟大嫂有些像?” 孟夫人侧头打量贺霓裳:“嗯,是有六七分像。” 卢维瑨恰好走在她们身后,闻言也将目光投向了贺霓裳。 贺霓裳正与一位女客相谈甚欢,一点儿也没注意到这里。 阁内书案旁,卢攸见左右无人,轻轻捉住了寒渺的双手,墨眸一眨不眨地含笑看着她: 谢谢你,渺儿。 母亲离世已十年有余,他有时候很担心以后会渐渐忘了母亲的模样,现在,可以不必担忧了。 寒渺不解地蹙了蹙眉:“干什么这样看着我?你想说什么?” “画了这么久,辛苦了。”卢攸口吻低柔,一边还特意帮她揉了揉右手手腕,“想要什么奖赏?” 寒渺轻声一笑,眼底掠过一丝狡黠:“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卢攸毫不迟疑:“只要我给得起办得到,随你要。” 寒渺故作深思状:“那我得好好想想,先记着,想好了再告诉你。” “行。”卢攸眼里的脉脉深情几乎就要溢出来,若非附近有人,他真想把她紧紧搂进怀里。 萧弛从窗棂外经过,正好瞥见寒渺望着卢攸嫣然而笑。 他不由止了步。 “萧大哥!”一个银铃般的女声从身侧传来。 他蓦地回眸:“贺姑娘。” 贺霓裳双手背在身后,往窗户内一望,绽开笑颜:“刚才渺儿给卢公子画了一张像,你也想画?” 萧弛 分卷阅读84 淡笑着摇头:“我不爱画像。” “哦。”贺霓裳抿了抿唇,尽力掩去心头的失落。 萧弛知道她要为客人作画,便往前方的兰圃指了指:“你忙,我去前面看看。” “好。”贺霓裳定定望着他走远,这才将藏在背后的画卷拿到眼前,黯然吐了一口气。 “霓裳,”寒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身侧,望了一眼前方的人影,佯作不解,“怎么了,唉声叹气的?” “啊?没有啊。”贺霓裳忙把手中的画往衣袖下藏。 “给我义兄画的?”寒渺笑问。 “不是。”贺霓裳低着头,脸上烫如火烤。 寒渺见她如此,便知自己猜中了,越发想要一看究竟,故作严肃状:“那一定是画得不像,义兄不肯要。不然他不会这样扭头便走。” “哪里不像了,明明很像嘛!”贺霓裳一急,便把画拿出来展开在她眼前。 “嗯,确实很像,栩栩如生。”寒渺叹道。 贺霓裳这才发觉自己中了她的激将法,羞赧不已,忙把画收起来:“我刚才没给他看到。你、你不要告诉别人。” “放心,我不会说的。” “还有,我只把他当作这里的客人,没有别的意思,不是私相授受,你不要乱想。”贺霓裳越解释越心虚。 “我明白。”寒渺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早将贺霓裳对萧弛的爱慕看得清楚。 不过,见贺霓裳如此说了,也不好道破。 临近午牌时分,寒渺从品福楼预定的席面到了,在清韵阁、留香榭和沁心台内各摆了几大桌,男女分席。 众人席上把盏畅叙,饭后又散步闲游,直到日渐西斜,方兴尽而返。 寒渺和卢攸最后离开。 出了园门,越风将殷材来过一事禀报了二人,卢攸听罢面色立时冷了几分。 那小子果然动了贼心! 他捏了捏寒渺纤软的手指:“以后出门我陪你。 “我若没空,你多带几个人。” 寒渺见他脸色不好看,也猜出了殷材的来意,浅笑道:“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卢攸眸光微沉。 他虽与殷材素无往来,但却熟知殷材其人下流龌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不可掉以轻心。 翌日,赏心苑正式开园营业。 卢攸照旧陪着寒渺一同前来,只是依寒渺定下的规矩,今日他不能进园中去,只能待在外面的平房里。 外面这三间房其中两间是账房,有四位专门的账房先生值岗,凡是来游玩之人都须先在此付了银钱才可入得园内。 另一间专供一众护院歇息,卢攸来了也是在此等候。 叶慧兰昨日因有事没来,今日特地早早过来随了礼,还送来两盆她亲自养的开得正好的春兰。 “我以后恐怕不能随意出来找你们玩了。”叶慧兰看了看寒渺,含羞开口道。 寒渺微笑:“等成亲之后,也一样可以出来玩啊。” 新年走亲戚时,她便听姑母说了叶慧兰和段家大公子段炎符的吉日定在了四月初,还有一个多月。 “也不知他们家规矩严不严,若规矩严,恐怕也难得经常出门。”叶慧兰这话像是有点担忧,脸上却并不见担忧之色,反而有些期待。 想必她也对这门亲事十分满意吧!寒渺暗道。 她听卢攸说,卢维瑨得知叶家与段家欲结亲后,曾亲自上门劝阻过卢静淑和叶儒,力陈其害,但叶儒觉得与段家结姻于自己仕图大有裨益,并不听劝。 卢静淑也想与叶儒偏方颜氏斗个高低,不想放弃这桩婚事。 卢维瑨无奈,只得由他们去。 寒渺此时见叶慧兰这般期待,更加不好多言。 走一步看一步吧。 叶慧兰因家中事忙,没多久便起身回去。 不一时,楚儿过来了,以后她也是这里的乐师。 半年多过去,她的脸已恢复如常人一般,虽然落下了不少浅浅的疮痕,但搽了脂粉后也都看不出来。 只是原本她的容貌约有十分颜色,如今仅剩下八分了,不过,在人群中一眼望去,亦可算是出挑的。 园里上午来的人不多,下午便有不少贵妇人带着自家姑娘婢女从四面八方赶来。 此前赏心苑建造长达大半年,京城中人多已知晓,又经各亲友互相传扬,那些爱赏花闲游的富贵人家便不免都想来一观究竟。 一来,京城中除了皇家园林之外,似赏心苑这般大,花木种类又如此繁多的花园并不多。 二来,即便别处有也是王侯贵胄私人府邸,非受邀不能去,去了亦不能随意闲逛。 不如赏心苑这里,只要花上五两银子便可,想来便来。 因此之后数日里,往来游客络绎不绝。 这日上午,寒渺正立在一旁观看晁纤云与一位夫人对弈,忽见星萝来报说门口有人来问贺霓裳的生辰八字。 分卷阅读85 “谁啊?问我的八字做什么?”贺霓裳看了看寒渺,又看看余珍珠,很是诧异。 强娶 星萝道:“他自称是余大娘子的家人,说是家里来了媒人提亲,要贺姑娘的庚帖。” 余珍珠听了也很惊讶,便同寒渺说先去门口问问情况。 贺霓裳脸上霎时聚满愁云。 去提亲的应该不会是萧家,那会是谁家呢? 不知表姐夫是否已经答应了人家? 她上无父母,唯一的长兄也于一年前病逝了,目前只剩下表姐余珍珠这一个近亲。 八年前长兄把她托付给余家姨父姨母时,倒也曾请他们日后给她寻个好婆家,但后来余家突遭变故,姨父姨母相继离世,并未来得及为她议亲。 如今她来了京城,暂投在表姐和表姐夫家住,别人来提亲自然是去找她表姐夫宗志商谈。 不多时,余珍珠问明了原委回来,面上很是尴尬。 “姐,到底怎么一回事?”贺霓裳心急道。 余珍珠看着寒渺,不自在地笑了笑:“是她姐夫叫人来问的,说肃国公请了媒婆去家里提亲,想聘霓裳为继室夫人,要霓裳的庚帖合一合八字。” 肃国公?贺霓裳惊得半晌说不上话。 寒渺一时也有点不敢相信,去提亲的居然是自己公公。 说起来他也只在开园前一日见过霓裳一面,难道便对她一见倾心了? 可霓裳早已心有所属了啊。 贺霓裳惊讶之余,又急又羞,咬着唇跑开。 寒渺和余珍珠对望一眼,紧步追了上去。 怕叫园中客人看见,贺霓裳直跑到红蕉林里一处无人的角落才停下,两手揪着襦裙双目泛红。 回身见余珍珠追到了面前,一下扑上去抓住她两只胳膊,央求道:“姐姐,你回去跟姐夫说,我不嫁肃国公! “你让姐夫千万不要答应,好吗姐姐?求求你了。” 余珍珠瞥了一眼旁边的寒渺,知道她与贺霓裳是旧交,便也不避讳,“肃国公除了年纪大一些,为人倒也正直,卢家也是誉满京城的,你怎的这般不情愿?” 贺霓裳听她这话头以为她也想让自己嫁给卢维瑨,急得一屈身便跪在了她跟前:“就说我不想嫁,也不配做国公夫人,可好么?” “你先起来说话。”余珍珠一边去拉她一边道,“你这个理由叫你姐夫如何好说出口? “这世上婚姻之事哪是姑娘家说不嫁便不嫁的?再说,肃国公愿娶你,自然是是看上了你的好。 “你若信得过姐姐我,便对姐姐说实话。” 贺霓裳不由看了看寒渺,又闪开目光,终是不好启齿。 寒渺代她道:“我看霓裳是有心上人了。” 余珍珠颇为讶异:“是吗?我们怎么一点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啊?” 贺霓裳抿了抿唇,羞赧万分:“是我一厢情愿的,不关他的事。” 说出来又如何呢?总不能因为自己仰慕他就要他娶了自己吧? 可是要自己嫁与肃国公,却也绝对做不到。 她只跪着不肯起,眼眶一片猩红:“我大不了谁也不嫁,就在赏心苑画画养活自己,也不想违了自己的心。求姐姐姐夫成全!” 见余珍珠用力拽也拽不动她,寒渺也上前帮忙:“地上又湿又凉,寒气入体,对身子不好。 “先起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贺霓裳听了此话,方慢慢松了劲,由她二人扶着站起身。 寒渺道:“现在还没换庚帖,事情还有很大的转圜的余地。 “也许家公知道你不情愿,便打消这个念头了呢?” “对!”余珍珠道,“先别急,等我回去同你姐夫商量一下,看怎么回复肃国公好。” 贺霓裳这才稍稍宽了心,整了整衣裙,同二人一起往清韵阁去。又禁不住四下望了望,所幸近处无人。 傍晚,回府的马车里,寒渺一直垂头不语,面色沉郁。 一旁的卢攸抬手将她揽到自己怀里,侧眸含笑:“怎么闷闷不乐的? “谁给娘子气受了?告诉为夫,为夫帮你气回去!” 寒渺忍俊不禁:“没人给我气受。” “那为何愁眉苦脸的?有什么说出来,为夫帮你处理。” “你恐怕也无能为力。”寒渺幽幽地瞟他一眼。 父亲丧妻多年要续娶,难道叫他做儿子的去拦着?岂不是要让别人骂他不孝? “小瞧我?”卢攸佯作不悦,弯起食指勾起她的下巴,睨着她,“说说看,多大个事?” 现在余珍珠那边还没给回话,寒渺不便告诉他,也不想让他为难,因问起了旁的事:“还记得去年你在品福楼见到霓裳那次吗?” 卢攸回思了一刻,略有点不自在:“怎么想起问这个?” 寒渺故作捻酸:“你第 分卷阅读86 一眼见到霓裳便看得呆了,就当着我的面,也不管人家心里会怎么想。” 卢攸手臂一收,把她揽得更紧,低笑:“这是哪门子的陈年老醋?” 寒渺仰面斜她一眼,假意娇嗔:“不承认吗?余大娘子她们可都看见了。 “霓裳长得清秀可人,足以让你们男人一眼就动心吧?” “我不是看她长得好看,”卢攸急忙澄清,“是看她长得有几分像我娘亲,有点惊讶。” 原来如此。寒渺恍然大悟。 她明白了卢维瑨要娶贺霓裳的原因,却也更加犯愁了。 若是别的原因还好,可若是因为长得像郑夫人,她担心卢维瑨恐怕不会轻易放手。 卢攸见她还是愁容满面,不禁眉头一蹙:“不相信?” “我信!”寒渺伸手环抱住他的腰,偎在他怀里。 卢攸见她这般乖顺,心下倍感愉悦,刚浮现的一丝疑虑也就此消散了。 寒渺因一直记挂此事,回府后便命人留意宗家的人或媒婆几时上门。 次日,她没去赏心苑,专程在家里等候消息。 不到半日,便听素菀来道:“熠辉堂的人说,家主刚才发了一通脾气,说 ‘我认定的便是极好的,哪有什么配不配得上?’ “还有‘说定了的事怎可反悔?必定是想多要点聘礼,那就给他’之类的话。 “当下便让管家去筹备聘礼,下午就送到宗家去。” 寒渺听后,心下一沉。 这是要强娶,自己必须想法子劝住才行。 可她和卢维瑨虽同为皇帝这一边的人,算是志同道合,但毕竟了解不深,该如何劝才能切中要害? 她身为儿媳,要去劝阻公公,本身也不太合规矩,很可能会被卢维瑨当堂驳斥,甚至还会责她不敬尊长。 正在低头凝思,耳畔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男音:“你昨日便是为了这个闷闷不乐?” 寒渺惊了一跳,抬头一看,卢攸正绑着面孔看着自己。 “我都知道了。”他语气清冷,“你打算怎么做?” 见如此,寒渺便直言:“我想去劝劝父亲。” “儿媳劝公公别续弦?传出去不怕不好听?” “那怎么办?霓裳不愿意,不能强迫她。”寒渺见卢攸面色冷然,以为他不赞成,“父亲只是因为她长得像母亲才……” “我去。”卢攸淡淡打断。 寒渺微怔。 卢攸不等她反应过来,已大步出了房门。 寒渺见他如此,想必是有办法说服卢维瑨,便坐在房中等待。 孰知,等到午饭时分仍不见他回房。 命人去问了问,才知他并没去熠辉堂找卢维瑨,而是去了祠堂,后来又去了以前郑夫人的院子。 寒渺一时想不明白他的用意,便过去幽篁居寻他。 而此时,早有人把卢攸的反常之举跑去向卢维瑨禀告:“家主,大公子方才在祠堂跪了半个时辰,现在又去幽篁居跪着,口里还、还说了好些您的坏话。” “什么?”卢维瑨正在用午饭,一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把旁边陪同吃饭的翠绫和卢心渝都吓了一跳。 “大哥为何要说爹爹的坏话?”卢心渝忽闪着一对大眼睛问那家仆。 翠绫赶忙抱起她往屋外走:“小孩子不要乱讲话,不该问的不问。” 其余伺候的下人也都跟着退下。 卢维瑨绷着脸问:“他都说我什么了?” 家仆战战兢兢:“说您……强抢民女,仗势欺人,败坏家风,视祖宗规矩为粪土……” “胡言乱语!”卢维瑨气得直瞪眼,怒冲冲地径奔幽篁居而去。 幽篁居的厅堂里悬挂着新装裱好的郑夫人的画像,卢攸此刻正跪在画像前给寒渺讲多年前的旧事。 寒渺也找来蒲垫,跪在他旁边听着。 “翠绫和秋萤以前是母亲最得力的两个大丫鬟,”卢攸缓缓开口,“母亲在世时已经答应了等她们年满十九岁,便放她们出去嫁人,还给她们相看好了人家。” 秋萤和翠绫二人对郑夫人为她们定的亲事都很满意。 尤其是秋萤,她的未婚夫婿原是卢家二房里的管事之子,与她早已彼此有了情意。 本是满心期待的,可没想到郑夫人突然病重,她二人忙着伺候汤药,都不忍再提起嫁人一事。 数月后,郑夫人病逝。 那时翠绫和秋萤还没到十九岁,身契也还没到期,便仍旧留在卢府。 过了些时,那两家人都来卢府请期,不料卢维瑨却声称对议婚之事毫不知情,他要将翠绫和秋萤收作侍妾。 那两家人身份低微,其中一个还是卢家下人,哪敢与主家抗争?只好唯唯退出。 翠绫和秋萤便从此成了卢维瑨的小妾,翠绫性情开朗,起初虽有些失落,很快便也想开了。 可秋萤却从此关闭了心扉,再也不肯走 分卷阅读87 出来。 与她定亲那人后来请求派去了外地管田庄,当买办,极少再回京城来。 秋萤知道后,越发不肯服侍卢维瑨,干脆在房里设了佛堂,从此吃斋念佛。 但她面上对卢维瑨仍是恭恭敬敬,丝毫没有怨言。 当时卢攸不过十二三岁,并不太懂这些,后来才渐渐从下人口中得知。 但那时,秋萤的未婚夫婿早已另行娶妻生子,翠绫也已经有了卢心渝。 卢攸正说着,忽听门外传来仓促的脚步声。 他料想是卢维瑨来了,忙对寒渺使了个眼色:“去里间,别出声。” 化解 寒渺悄然快步避入了里间屋内。 卢维瑨刚迈进庭院,便瞧见卢攸正跪在郑夫人的画像前义愤填膺地控诉自己:“娘,您可知道,您的好名声全叫我爹给毁了! “当初您走了以后,他打着思念您的幌子,霸占了您身边的翠绫和秋萤姐姐,害得秋萤姐姐好好的一个妙龄姑娘,如今形同藁木,跟她们定亲那两家人也是敢怒不敢言。 “眼下,他又要打着深爱您的名义,强娶别家的姑娘! “那贺姑娘不过是长得像您,她并不甘愿嫁给我爹,可我爹却以强凌弱,定要娶她。 “他如此冠冕堂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么专情,其实他不过是贪图人家年轻貌美。 “他贪恋美色也便罢了,我身为人子,又能说什么? “可他不该事事打着您的名义,让您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够了!”卢维瑨羞恼至极,差点没背过气去。 卢攸望着郑夫人的画像轻笑:“娘,您看到了么?被儿子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你胡扯些什么!”卢维瑨气得直吹胡子瞪眼。 “胡扯?”卢攸淡淡转过脸来,“父亲去问问,我说的哪一句是胡扯?” 卢维瑨答不上话来,但也拉不下脸承认:“有你这么骂自己亲爹的? “以下犯上,目无尊长!” 卢攸无比镇定:“若明知父亲做得不对还不规劝,那是愚孝。 “我只不过实话实说,要打要罚,父亲请便。 “但有一点:罚了我,也该罚父亲您自己。 “祖宗家法须得一视同仁。” 卢维瑨自知理亏,瞪了卢攸半晌,又瞟了一瞟郑夫人的画像,最终只冷冷哼了一哼。 卢攸站起身来,望着门外:“父亲不罚,儿子就先走了。” “你上哪儿去?”卢维瑨还有一肚子话等着训他呢。 “我要到各位宗族长辈面前好好问一问,我们卢家到底能不能做那等仗势逼人之事!”卢攸抬腿便走。 卢维瑨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回来!” 让他去说了,自己的老脸可就丢光了。 卢维瑨黑着脸瞅了他半天,想训斥他一顿,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冷声问道:“你怎知人家姑娘不愿意?她总不至于求到你面前吧? “是不是你媳妇说什么了?” 卢攸眉头微挑:“宗家的人都找上门来了,谁不知道? “从小父亲就对儿子耳提面命,要谨守家规,行得正坐得端。 “今日我见父亲明知故犯,自然要提醒一番,父亲若一意孤行,那我只好请族老出面了。” 卢维瑨松了手:“我用得找你来提醒?” 转头吩咐跟来的小厮:“去告诉管家,聘礼不用准备了,提亲的事到此为止。” 小厮应诺去了。 “这总行了吧?”卢维瑨唬着脸,“满意了?” 卢攸毕恭毕敬给卢维瑨行了一礼:“父亲英明。 “母亲倘若泉下有知,必定也会很欣慰。” 卢维瑨又好气又无奈:“哼!浑不正经,哪像我的儿子?” “我像母亲。”卢攸静静与他对视。 卢维瑨看着他那与亡妻极为相似的面容,心内一叹,转身背着手垂着头,离开。 等他走远,卢攸才把寒渺叫出来。 寒渺在里屋听得明白,望着卢维瑨离开的方向,略有点担忧:“父亲不会反悔吧?” “不会。”卢攸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他有时候在小事上容易冲动行事,给他泼一盆冷水便好了。” 寒渺忍不住笑,果然一物降一物。 “那我先替霓裳谢过夫君了。”寒渺像模像样地屈身施了一礼。 卢攸听得一脸享受,扬了扬唇,让她靠近自己:“过来点儿。” 寒渺好奇地近前一步:“干什么?” 卢攸双臂一合,将她拥进怀里,脸颊轻轻蹭着她的耳廓:“要谢便好好谢,那么客套做甚?” 寒渺斜眸瞥见郑夫人的画像,仿佛郑夫人正在看着他俩似的,有点局促:“先回房再……” “好。”卢攸心知 分卷阅读88 她害羞,便放开她,拉着她的手步出了幽篁居。 黄昏时分,董弘过来将赏心苑昨日的账目交与寒渺核查,又回禀了一些紧要事宜:“今日有起居舍人之母钱夫人来说,想租赁咱们留香榭一日,宴请十余来位勋爵之家的夫人,不知可否?若可以,价钱几何?” “起居舍人?是北城银锣巷姜家的五公子?”寒渺想起了以前与裴昭雨定过亲的姜璞,他便是后来进宫服侍太后,被授了起居舍人一职。 “正是。”董弘道。 “可以租给她半日。”寒渺忖了忖,“就收一百两吧。 “给她说清楚,宴会结束后,所有杯盘、腌臜之物须得她们自己清理干净带走。 “若想让我们的人收拾,便额外加二十两银。” “是。”董弘道,“开了这一先例,以后应该还会有别人来租,除了留香榭,还有花间亭、清韵阁和沁心台,大娘子也早些定个价钱才好。” 寒渺点点头:“我一会儿便拟出来,明日给账房,张贴出去。” 董弘应了一声,回完话后退下。 寒渺便凝神琢磨其他几处地方该定多少价钱合适,正在沉思间,听得星萝报说“秋娘子来了”。 寒渺略略有点惊讶。 秋萤一向总待在她自己房里,如非十分必要,从不出偏院一步,更别说去各处串门了。 寒渺嫁进卢家快一年了,秋萤也只在她过门第二日来过一次,今日前来却是何故? “没有打扰大娘子吧?”秋萤眼角带着几许笑意。 “不打扰,请坐。”寒渺同她到一旁的扶手椅上坐下。 秋萤低了低眉,淡笑着开口:“方才,家主去找我,给我道歉了。” 寒渺颇感意外。 秋萤眸中闪烁着点点动容:“这么多年,我终于等来了这一句。” 下午,卢维瑨特地去了她房里,对她说当年是他做错了,不该强行把她留在身边,毁了她的姻缘。 她当时便禁不住落了泪。 九年了,她吃斋念佛,暗暗与卢维瑨较着劲,便是要为自己争一口气。 “中午大公子跪祠堂的事我也听说了,若不是大公子和大娘子劝了家主,家主恐怕这辈子都拉不下脸面跟我说那些话。”秋萤起身行礼,“秋萤在此谢过大娘子和大公子。” 寒渺忙去扶住:“娘子客气了。 “当年的事我也听子修说了一些,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娘子不如试着放下?” 秋萤目光飘向门外的天井:“是该放下了。 “听说他的大儿子已经四岁,小儿子也满周岁了,夫妻和睦,过得很好。 “我也该让自己过得舒心些才是。” 寒渺明白她说的是当初与她定亲之人,因浅笑:“娘子能这么想最好。” 秋萤释然而笑。 翌日,寒渺一到赏心苑,便见贺霓裳欢欢喜喜地迎了上来,连声给她道谢。 “你都知道了?”寒渺笑问。 “嗯,”贺霓裳道,“昨日下午,贵府派了人去我表姐家,我表姐夫向他打听了才知原来是你和卢公子帮了我。” 寒渺道:“你可想过以后有何打算? “这次的事虽过去了,日后必定还会有其他家去提亲,你该如何应对呢?” 贺霓裳脸上笑意渐消,粉唇抿了抿:“不知道,以后再说吧。” 她爱慕萧弛,也知道萧弛早已有了心怡之人,那人便是寒渺。 她认识萧弛和寒渺五年有余,知道萧弛直到二十岁仍未议亲都是因为他心中恋慕着寒渺。 如今寒渺已嫁为人妇,他似乎还不曾放下,从那日他在清韵阁外看寒渺的眼神便能知晓。 “不用等以后再说。”余珍珠不知何时来到了两人身旁,看着贺霓裳压低了声音,“我同你姐夫商量了,过几天有个黄道吉日,央个媒人去萧府提亲。” 萧府?贺霓裳和寒渺都不由微微一愣。 她们谁也没说,余珍珠如何知道是萧弛? 贺霓裳躲开目光:“为何是去萧府?” 余珍珠捂嘴一笑:“你都把萧公子的画像搁在枕头底下了,还问我?” 贺霓裳闹了个大红脸,羞窘得恨不能找个地缝立刻遁走:“你,你没给别人看见吧?” “放心,是你没藏好我才不小心看见的,我已经帮你搁到褥子底下去了。”余珍珠道,“不过,听说萧家选儿媳条件很苛刻,事情成不成还未可知。” 若论门第,萧敦杨位居从三品,而贺霓裳祖父曾以翰林学士归休,贺父曾做到正四品,贺母又是端成侯之嫡女,也可算是门当户对,这一点余珍珠倒并不担心,只是不知萧家对贺霓裳是否满意。 贺霓裳看了看寒渺,料想萧弛不会同意,也没抱多大期望:“成与不成都无妨的。” 寒渺见她特地看自己一眼,不禁有点纳闷。 余珍珠说完便走开了,贺霓裳忙把寒 分卷阅读89 渺拉到一旁,有些难为情地小声道:“我那日不是有意瞒你的,我……是不好意思说。 “我知道他心里欢喜的是你。” 寒渺略一思忖,讶然:“你是说萧大哥?” “嗯。” 寒渺沉默了片刻,眸光坦然而坚定:“我只把他当兄长,以后也不可能和他走到一起。” 心事 以前她尚且想过待事成之后便离开卢家,去过自己的日子,但如今她做不到了。 她的心已经给了卢攸,以后她的人,也只给他。 下午二房里的小厮来赏心苑传话,请寒渺回府时顺路去一趟清芙院,梅夫人和沐语娴有事请她过去商议。 寒渺因见园中也无甚紧急之务,便同卢攸先往二叔家去。 到了二叔家,卢维恭和卢俨还没散衙,卢攸给梅夫人问了安之后,便去了偏厅等候。 梅夫人忙拉着寒渺往清芙院走,边走边道:“其实婶婶叫你来是想让你给语娴把把脉。 “她这几日饮食减退,昨日到今日连着吐了好几回。 “我想着她吃药调理了也有半年多了。会不会是有了?” 寒渺寻思了一刻:“年前我给她把过脉,那时已好了许多,或许真是有了好消息。” 及至给沐语娴诊过脉后,笑道:“确实是喜脉,已两个月左右。” 沐语娴和梅夫人都欣喜不已。 梅夫人连夸寒渺医术好,特命丫鬟备了礼物致谢,又嘱咐清芙院的下人小心伺候,尤其饮食起居上切不可有任何闪失。 之后便高高兴兴回了自己院子,准备等稍后卢维恭回来赶着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寒渺微笑望着沐语娴:“二婶对你真不错。” 还不知道是儿是女,便如此高兴,又如此重视。 “是啊,婆婆对我跟亲生女儿也差不多了。”沐语娴笑着望了望庭院门口。 寒渺也跟着看了一眼:“这个时辰,大哥应该快回来了。” 沐语娴被她猜中心思,有点难为情:“我又不是看他回来没有,我是看那几棵牡丹花呢。 “你看,那朵紫色的都出花苞了,快开了。” 寒渺笑了笑,也不揭穿她:“是,你养得很好。” 沐语娴便站起身:“绣萍,去打捅水来,我要给花浇浇水。” 绣萍听了,忙道:“一个时辰前刚浇过了。刚才夫人吩咐了,您不能做这些重活,以后我们几个浇就行了。” “给花浇个水也算重活吗?那我一天坐着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动岂不是要闷坏了?”沐语娴无奈地叹了口气。 “觉得闷就在院子里走走。”卢俨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话音一落,人便到了沐语娴面前,呼吸不稳,显然是匆匆赶过来的。 “弟妹,她这……身子没什么大碍吧?可有哪些需要多加注意的?”卢俨眼中流露着几许担忧。 他方才在院外碰见梅夫人,听说了沐语娴有喜之事。 “大哥放心,胎像很稳,只要保持心情舒畅就好,不必太紧张了。”寒渺说完,含笑觑了一眼沐语娴。 沐语娴脸上微微一热,拉着卢俨去一旁衣桁处:“还没换衣裳呢。” 便叫红蕖帮他更衣,自己同寒渺去外面看牡丹花。 不一会,卢俨换好衣服出了房门,正要往沐语娴这里走,忽见粉荷快步迎上去,手里拿着两张大红纸笺:“公子,给庞家老夫人的贺寿词写好了,请过目。” 寒渺乍一听见如此甜软绵柔的嗓音,不禁朝那厢望去。 但见卢俨接过去逐行细阅,不由皱了皱眉,指着其中一字道:“这个字错了。” 粉荷娇怯地瞄了他一眼,见他只是面无表情,并没责怪她的意思,稍稍放了心。 卢俨看完后,又发现了一处错误。 “公子可以把对的字写出来教教奴婢吗?”粉荷轻咬娇唇,觑着卢俨。 卢俨拧着眉寻思了一瞬,便把粉荷叫去了旁边待客厅。 寒渺收回目光,看了看沐语娴。 “你也看出来了?”沐语娴一面注视着眼前的牡丹花蕾,一面问道。 寒渺隐约觉得粉荷似乎对卢俨有些别样的心思,不过也不敢断言。 只听沐语娴又道:“前几日你大哥回来,说工部司有三位同僚家里办喜酒,要写两篇祝寿词,一篇祝升迁的。 “粉荷原是她们几个中很通文墨的,你大哥自己随手写完,便让粉荷去誊写成贺帖。 “一来二去的,便比往日走得近了。粉荷对你大哥的心思这院里该是无人不知了。 “正好我现在身上不方便,就由她去。”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寒渺却明显感觉到了她内心的低落,默了默,轻声问:“二婶也知道了?” 沐语娴摇了摇头,目光淡淡垂落在牡丹花的枝叶上:“兴许还不知道 分卷阅读90 吧,知道了也会先来问我的意思。 “反正纳妾收房这种事,卢子齐自己不提,我是不会帮他张罗的。 “不过,他若是自己有意,我也不拦着。” 寒渺也静静凝着眼前的花,默然无言。 沐语娴侧头看了看她:“拦着也无用。 “从小我娘亲便跟我说,以后做了大户人家的正室夫人,首先要记得不得阻拦丈夫纳妾,不得苛待侧室。 “不然,不但拴不住夫君的心,还会惹来夫君厌恨,自己心里也不好过。 “我自己长这么大,看得多了也听得多了,娘亲说得确实没错。” 说着,长长舒了一口气:“其实,我也算是命好。 “卢子齐不是重色之人,以前也只看上了一个容茵,又不流连秦楼楚馆,不养外宅。我还想奢求什么呢?” 他若想收几个小的在家里,只要不是那等狐媚子爱生事的,她都可以忍得。 寒渺怕她伤感,因道:“我看大哥不是凉薄之人,会对你好的。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心养胎,二叔二婶都等着抱孙子呢。” 沐语娴展眉一笑,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说的是。” 而此时厅堂里,卢俨把粉荷写错的字划出来,将正确的写在另一张纸笺上,命她仔细誊抄,之后便大步往庭院里去。 寒渺见卢俨过来了,不好多扰,叮嘱了沐语娴几句,便告辞了。 “贺词写好了?”沐语娴随口问卢俨。 “粉荷正在写。”卢俨也随意答了一句,便牵起她的手要回屋。 “你去忙你的,我还要看花呢。”沐语娴欲挣开手。 卢俨抓着不放:“我也有东西要给你看。” 说着径直拉着沐语娴去了卧房里屋,打开妆台上的一青绸包袱,道:“刚才换衣裳时要给你,你出去了。” 沐语娴一看,是一小堆五彩斑斓的贝壳。 大的有手掌心那么大,小的也有三指并拢那般宽。 有紫红色带白色云缕纹的,像是一把打开的折扇;有浅紫色细腻光泽的,宛如一片莹润的紫玉;还有火红色树枝状,好似一株小小的珊瑚…… “好美啊。”沐语娴惊叹了一声,“你从哪里买到的?” 浩京城离海边甚远,一般很少有如此美丽的贝壳卖。 卢俨见她如此欢喜,心里也随之漾起阵阵快意,但面上却十分清冷:“上次去外地督修河道,你怪我没给你带些贝壳回来。 “这次有同僚的亲戚从北海郡来京,带了些送给他家孩子,我找他买了点儿。多了他不肯卖,就这十枚。” 沐语娴笑着反驳:“我又没怪你!我只是问你,那地方离海边那么近,怎么不顺便看看有没又卖贝壳的。” “那不就是埋怨我?”卢俨面色看上去似是有点不悦,又似有点委屈。 沐语娴嘿嘿笑着走至他身前,双臂软软地抱住他的腰,仰眸望着他:“真没怪你。哎呀,别绑着个脸了,怪吓人的。” 卢俨被她这么一抱,架子也端不起来了,又听她说吓人,脸色也瞬间便得柔和,一低头对着她光洁无瑕的前额吻了一吻。 正要说些什么,只见粉荷拿着新誊写好的贺词走了进来:“公子……” 一见眼前相依相偎的两人,忙转过身去:“公子,贺词写好了。” “先放书桌上。”卢俨脸色又沉了下去,语气冷硬。 粉荷连忙急步出了房。 沐语娴送开手,眼里的笑意渐渐褪去:“人家多么乖巧伶俐的姑娘,你对人家那么凶做什么?” “没规矩。”卢俨板着脸道。 以往只要他在,院子里的下人都不得随意进他卧房,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粉荷又不是新买来的,在这院里伺候了四五年,今日就忘了?卢俨不免有些不悦。 沐语娴定定看着他双眸,似笑非笑:“我瞧着你这几日对她分明与往日很不一样,你若想让她……夜里服侍你,直说便是,可不要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啊。 “反正这院里的人都看出来了。” 卢俨听得一头雾水:“我几时对她不同了?就让她帮着誊抄几份贺词而已,这些人里头就她字写得不错,山岩他们几个要是写得好我何必让她写?” “哦,你是说我的字也写得不好?”沐语娴努着嘴。 “一点小事,何必劳动你?” 沐语娴心下闪过点点欢喜,可一转念,那点喜意又不见了:“我有了身子,暂时不方便伺候你了,你若相中了谁先告诉我一声,我也好去禀告母亲。” 说罢转身去了梳妆台旁,一片一片地默数着贝壳。 卢俨大步跟过去,双手环上她纤细楚腰:“已经两个月了,再过两三个月就可以了,我不急。” “啊?”沐语娴蹙着黛眉想了一想,满脸绯红,“你怎么知道这些?听谁说的?” “同僚中好多都身为人父了 分卷阅读91 。”卢俨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不信,你去问二弟妹。” 沐语娴忍着羞涩狠狠给了他一个白眼。 这种话自己怎么问得出口? 且说寒渺在清芙院听了沐语娴那番话之后,不由得便想到了自己和卢攸。 他如今血气方盛,自己却不肯与他行周公之礼,白白占着妻子的名分,是否有些过分了? 自作自受 他说会等着自己放下心中巨石的那一日,可是,父亲的冤屈还不知要到何时方能昭雪,若还要等上三年五年的,对他岂非不公? 时日久了,府里的人恐怕也要说闲话。 若是半年前,寒渺丝毫不在意别人说三道四,也不在乎卢攸怎么想,可现在,她怕家里人到卢攸跟前说闲话,怕卢攸听了心里不好受。 如此想了许久,便有些怏怏不乐。 直到临睡前卸妆时,心绪仍是一片纷乱。 卢攸见了,在她侧边的圆凳上坐下,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勾起她一绺青丝悠闲地把玩:“怎么了?从二叔家出来便心不在焉的? “是不是大嫂欺负你了?她要是敢欺负你,明日我便找大哥帮你欺负回去。” 寒渺目光幽幽地定在他眉眼间,没则声。 卢攸手中一顿,不由诧异地看了看自己:“这么看着我做甚?” 寒渺抿着樱唇,心下踌躇。 卢攸只顾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一双乌眸清波莹莹,一点红唇如桃花蘸水,惹得他心旌一动:“再这么看着我,可就危险了啊。” 话落,便把俊脸凑到了寒渺鼻尖处。 寒渺轻轻推开他,垂眸看着刚拔下来的发钗,故作平静地试探:“我们院里的素菀、紫汀、紫芬、白槿、青楹、青葵还有我身边的星萝,容貌都属上等,你可有想要留在身边的么? “哦,紫汀除外,她和越风有婚约了。” “什么意思?”卢攸愣了愣,万万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起这话。 寒渺眼睫微闪:“她们年纪都不小了,该考虑婚配了。 “你若想留下谁,可得提前与我说。” 卢攸心里一梗,嘴角掠过一缕轻笑,语含戏谑:“我想要谁都行?” 寒渺闻言,心头蓦然袭上一团涩意。 他还真要啊? 瞬间,那一团酸涩便弥漫开来,堵到了嗓子眼。 她暗暗平了平心绪,语气淡淡:“当然。我说过不会干涉你。” 卢攸伸手扣住她后脑勺,微凉的唇瓣贴在她的唇角:“我要你。” 寒渺娇躯轻轻一颤,无边的热潮倾刻间淌过四肢百骸,仿佛醉了酒。 “给么?”他低哑的嗓音钻入耳内,犹如风中柳丝拂过脸颊,撩拨得她心痒。 寒渺禁不住缩了缩脖子,脸上已是红得不能再红:“我是说她们几个……” “你不是这院里的?”卢攸一面温柔地吻她香腮,一面低柔地问。 “我说正经的呢。”寒渺双手去推他的肩。 他却又扣住她的腰,挨得更近:“我也说正经的。 “我就留你,其他的入不了本公子的眼。” 寒渺心头的涩意骤然间烟消云散。 身子已然软如柳枝一般,想再挣脱卢攸的怀抱都是徒劳,只好任由他抱去了卧榻旁。 但一碰到床榻,寒渺便被心底的顾虑猛然敲醒:“现在还不可……” “我知道。”卢攸不待她说完,先一步放开可她,退离床沿,嘴角扬起浅笑,“逗你呢。” 说罢一转身去了屏风另一边,那光景看上去颇有些像仓皇而逃。 寒渺拉过被子蒙住自己的脸,倍感羞窘。 她其实想说这几日有些不合适,因她算了算自己的月信,这几日若同房极容易受胎。她始终心存顾虑。 若是过几日,或许她便不会再推开他。 可她还没说完呢,他便走了,叫她怎么办? 难道再把他喊过来? 那不是要羞煞人?她是做不到的。 卢攸哪里知道她会如此想?若知道,他死也不会放开她。 只有老天爷知道他此刻正忍受着多么痛苦的煎熬。 真是自作自受,自作孽不可活。他暗骂自己。 没事去招惹她做什么?很该离她八丈远才是。 唉! 要不然,从明日开始改吃素?清心寡欲? 他默默望着漆黑的夜,平心静气良久,才迷迷糊糊入了梦乡。 次早,两人一如往常地用早饭。 用完早饭,正准备更衣去赏心苑,忽听水仞来报:“公子,家主让您到熠辉堂去,有事要说。” “什么事?”卢攸问。 “好像是叶家来人了,具体的小的不知。” 卢攸与寒渺相视一眼。 难道是姑母家出了什么 分卷阅读92 事? “我去看看,你自己出门当心。”卢攸叮嘱寒渺,“记得戴帷帽。” “我一路上都待在马车里,不必戴了吧。” “怎么不必?”卢攸兀自吩咐星萝把帷帽拿上,又多派了几个人随行保护寒渺,然后才放心地去了熠辉堂。 寒渺其实不太喜欢出趟门大张声势,车马随从一大堆,但又怕卢攸担心,只好依了他。 临出门时,想了想,特地从一个放药剂的匣子里拿了一个小瓶和一个纸包塞入袖中。 到了赏心苑门口,下了车,寒渺照例去账房里看了看,与众人寒暄了几句。 她没觉察到,身后不远处有两个短衣男子正伏在滚木丛后,盯着她这厢。 见她进了园子,其中一个低声道:“今日卢攸没来,赶紧的,你去告诉鲍婆子,我去禀告公子。” 另一人应声,两人蹑手蹑脚离开。 今日春光明媚,赏心苑迎来了不少游人。 有几位夫人是这里的常客,很爱一边品茶下棋,一边闲谈。不多时,自己带的点心吃完了,便问赏心苑里有没有糕点卖。 寒渺原也经常从凤箫楼定茶点,用以款待来这里游玩的朋友,今日便叫人去告诉凤箫楼多送一些过来。 等了小半个时辰,凤箫楼的几个伙计提着食盒过来了,菱叶也在其中。 寒渺迎上前笑问:“怎么还让你过来了?” 菱叶笑答:“有两个跑堂的告假了,人手不够。” 说罢,将手中食盒递给绯杏等人。 寒渺正欲叫她去一旁稍坐,忽见一梳着堕马髻的中年妇人慌慌张张地跑到了面前:“哪位是寒大娘子?老身有急事找寒大娘子!” 四周之人听了,无不惊讶。 “您贵姓?找我们大娘子有何事?”星萝上前问道。 “老身姓鲍,”那妇人一脸着慌,“我家主母怀着七个月的身子,刚才突然跌了一跤疼得死去活来,让我们出来找大夫。 “听说寒大娘子医术高明,能否请大娘子快跟老身去看看? “诊金不会少的,车马费也一概是我们主家出。” 寒渺听罢,不免一惊:产妇摔跤,多半会早产,严重的还会有性命之危。 旁边众人也七嘴八舌地问:“府上有稳婆吗?” “去请郎中了没有?” “怎么不去医馆找大夫?” 独有菱叶一人暗暗打量着鲍婆子,凝起了眉头。 鲍婆子道:“没到日子呢,稳婆还没请。现下我们好几个人分头去找大夫,我看这里离得近,便先来了这里。 “寒大娘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您快些随我去一趟吧,晚了怕是要不好了。” 寒渺早已走到她跟前,抬手往出园门的方向指了指:“你先别慌,我们边走边说。” 于是问了鲍婆子家住何方,主母年纪多大,平日胎像如何等等。 菱叶紧步跟着,始终觉得有些不对劲,快到门口时,便过去一把抓住寒渺的胳膊:“大娘子,我们掌柜的有几句话要我转告你,你同我过来一下。” 说着便把寒渺拉去了一旁。 寒渺正有些纳闷,但听菱叶低低道:“我看这事有些蹊跷。 “那个鲍婆子经常去我们茶楼吃茶的,平日里常给人保媒说亲,并不是哪家的仆妇,反倒是爱巴结一些大户人家,听说还帮他们做过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赚了不少银钱。 “大娘子要提防着点,不知她说得是真是假。” 寒渺眸光一凛,寻思了一瞬:“多谢提醒,我带上越风他们过去,应该不会有事的。” 既然鲍婆子当众求到了她面前,她总得去看看,万一确有其事呢? 况且,无论鲍婆子所言是真是假,园中那么多客人都看见了,倘若不去,难保不会传出什么难听的,到时候于她,于赏心苑的经营都将十分不利。 “公子怎么没来?我去告诉公子……” 菱叶话没说完,那边鲍婆子又催了一声:“大娘子,我们主母那里怕是等不起啊!” 寒渺答应了一声,悄声对菱叶说了两句什么,便跟着鲍婆子往外走。 路过桃林时,顺手折了几枝桃花,见鲍婆子疑惑,解释道:“桃花也可入药。” 当下便与鲍婆子、星萝上了马车,由越风率领数名护院骑马跟随着,一路直奔鲍婆子说的万合庄。 这万合庄离赏心苑有二三十里,地方偏僻,附近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一般人恐怕不会找到这里来。 寒渺不由得也疑心起来。 可到了鲍婆子的主家门外,却听到里面传来妇人的一阵阵痛呼,像是即将要临盆之状。 寒渺急忙下了马车,那鲍婆子早已从自家车里下来,拦着越风等人:“几位不能进去,主母生产,男子进去不得。” 越风转头看向寒渺,见寒渺点了点头,便带着众人在门外等候。 分卷阅读93 寒渺与星萝跟着鲍婆子快步走向后院,刚穿过一道月亮门,忽然从门后闪出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扣住了寒渺和星萝的胳膊。 两人刚发觉不对,便被大汉用布团堵住了嘴。 圈套 此时,屋里的痛呼声也住了。 “这一个便是四公子要找的人。”鲍婆子指着寒渺对壮汉道。 那汉子正要拉着寒渺往前面卧房里去,却见房里大步走出来两个男子,前头那个直把两眼笑眯眯地望着寒渺。 殷材?寒渺冷冷盯着一步步来到自己跟前的男人。 “谁让你们对寒大娘子这般粗鲁了?”殷材假作喝斥那两个汉子,又对旁边那个押着星萝的男子挥了挥手。 那人便把星萝带去了庭院外。 “别动她!”寒渺急喊道,却因嘴被塞住,只听得出“呜呜——”的声音。 殷材见了,赶忙让鲍婆子将布团取出,脸上挂满轻浮的笑:“娘子想说什么?” 寒渺心下愠怒如火,但知道自己已中了殷材的圈套,不能硬碰硬,便压下怒火,面色从容道:“你们别伤害我的侍女。 “你想让我如何,我都依你。” 殷材原以为取出布团后她会大声呼救,谁知她竟如此平静淡然,还说让她做什么都会依他,听得他一阵心花怒放。 “别担心,他们不会动你的婢女,就是把她带走罢了,免得她在这妨碍我们。”殷材抬手想去捏寒渺的下巴,寒渺偏过头躲开。 这时,鲍婆子赔笑着插话:“四公子,您看,老身的事都办好了,许给老身的银子……” 殷材往身后的男子瞟了一瞟:“老洪。” 那老洪便掏出事先备好的一百两银钱给了鲍婆子,又把屋里一个妇人唤了出来,也给了她一包银子。 鲍婆子和那妇人得了银子,满心欢喜地从后门走了。 寒渺此时方明白,根本没有什么孕妇疼得死去活来,都是殷材花了钱让刚才那个妇人假装的。 “殷公子真是煞费苦心了。”寒渺冷笑。 “没办法,不这样如何能哄得娘子过来?”殷材闭上眼凑到寒渺脖颈边深深嗅了一口,“真香啊。 “卢子修天天守着你,也没想到会有今日吧?” 寒渺淡淡道:“外头有我卢家的护院,他们若冲进来,你这几个人恐怕打不过。” “哈哈哈……”殷材仰天大笑,“你以为我这只有这么两个人?” 寒渺眸色一黯。 她是故意那么问,想试探虚实。 殷材叹了一口气:“我派人在你们赏心苑外头蹲了一个月,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大好机会,怎能轻易错过? “实话告诉娘子,前面院子里藏了四五十条大汉,个个都武艺高强,你那几个人上来,呵,以卵击石罢了。” 寒渺轻轻垂下眸光。 殷材绕到她跟前,半蹲着身子打量她:“娘子想什么呢? “想什么都无用。这里离卢家好几十里,就算他卢攸快马加鞭跑过来,至少也得大半个时辰。 “有这大半个时辰,还不够你我快活的? “何况这里偏僻得很,他只怕找到天黑也找不过来。哈哈哈……” 寒渺微微抿紧了唇。 殷材已有些迫不及待,吩咐那汉子把寒渺带去房间。 一旁的老洪迟疑了片刻,出言叫住殷材:“公子且慢!” “怎的了?”殷材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 “公子,不然还是算了吧。”老洪面含忧色,“这寒大娘子很快便同我们是姻亲了,若出了事,以后大家见面不好看。” “什么姻亲?哪里来的姻亲?”殷材皱起了眉头。 “您忘了?段家大表公子即将要娶的那位姑娘便是寒大娘子夫家表妹,段家表公子的岳母便是寒大娘子的姑母,以后成亲我们两家人还会见面。 “倘若今日闹出不好的事来,以后恐怕不好跟段家交代啊。” 殷材冷冷一哼:“有何不好交代的?我那新大表嫂过了门还不知能活几天呢。 “等人死了,还管什么姻亲不姻亲?” 寒渺听见,不由大惊:“你说什么?” 为何慧兰嫁到段家去活不了几天?他是什么意思? 殷材自觉一时失言,讪讪笑了笑:“我是说,我那大表哥先前已娶过两位表嫂,都是短命的,这事外头都知道啊。 “是我说错了,你别动气,啊。” 寒渺端详着他双眼,隐约感觉他没有说实话。 或许还有什么隐情他不便对外人说。 “嗐,大好的光阴当及时行乐,管别人做什么?”殷材伸手要去揽寒渺的肩。 寒渺急步向前一迈,避开了他的手,自己先进了卧房。 殷材也不恼,反而歪着嘴笑。 房中早已摆好了一桌酒菜 分卷阅读94 ,殷材在主位坐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椅子:“娘子请坐。” 寒渺在他身边坐下。 那汉子要去为他二人斟酒,殷材扬手止住,又看了看老洪:“都出去。” 老洪见劝不住,便只得同那汉子退下,随手关上房门。 殷材将自己面前的酒杯倒满,一只手端起酒杯,另一只手便要去搂寒渺的脖子,要喂她喝。 “等等!”寒渺拿筷子挡住殷材伸过来的胳膊,眸中浮起点点似真非真的笑,“这酒我喝,不过,我要公子先蒙上眼睛,公子可愿意?” 殷材料想寒渺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又是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因邪笑道:“好——娘子想怎样便怎样。” 寒渺从袖中掏出丝帕和一个小玉瓶来,把丝帕放在桌上,打开玉瓶:“这是我平时最喜欢的凝香露,公子觉得如何?” 殷材闭眼一面轻嗅,一面道:“香!” 寒渺将凝香露洒在丝帕上,而后把帕子叠好递给殷材。 殷材忙不迭地接过,蒙住自己双眼,又试图睁开眼透过丝巾看寒渺:“酒杯呢,娘子把酒杯给我。” 寒渺不等他说完,便已起身退到了房门边,漠然盯着他没则声。 殷材听见动静,忙朝门口看去,嘴角一歪:“你以为你逃得了? “我的人已经把外面围得水泄不通,你出不去,也没人会来救你。 “还是乖乖到公子我怀里来,你想怎么玩便怎么玩,都依你。 “来啊,心肝儿!” 寒渺听得一阵恶心,只因时机尚未到,唯有忍耐。 殷材似乎很有耐心,朝寒渺的方向笑道:“就算卢攸找来了又如何? “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么久,传出去别人谁还会相信你是清白的? “肃国公府那样的人家还会留你一个不清不白的儿媳妇?怕找不到更好的吗? “别挣扎了啊,过来,以后跟着公子我,我一定好好疼你,最疼你了。 “快过来啊……” 正说着,忽觉眼睛不舒服,用力眨了眨。 之后,仿佛有些头晕目眩,赶忙去解下丝帕:“你洒的什么香露,怎么我眼睛花了?” 寒渺这才缓缓出声:“不是什么香露,是有毒的药剂。” “什么!你,你想毒死我?”殷材“豁”地拍案而起。 寒渺冷笑:“你想辱我身子,毁我清白,我毒你一毒有何不可?” “不识好歹!”殷材怒斥一声,便要朝寒渺扑过去。 可眼前模糊一片,眼眶疼,头也疼,只觉天旋地转站立不住,一屁股跌回椅子上,气得发抖:“你害死了我,你也别想活!” “我可没想过要害死你。”寒渺打开房门,“我只想安然无恙地回家。 “只要我和我带来的人都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卢家,我自会把解毒的药方给你。” “你来了就别想走。”殷材趴在桌上使劲揉着眼睛,恶狠狠道,“你敢耍弄本公子,本公子不会放过你!” 寒渺口吻清冷:“那我便只好与公子同归于尽了。 “我一介孤女,死便死了,拉上公子垫背也不算冤。 “只是公子你原本还可以在这人世间逍遥快活几十年,可惜了。” “不信没了你,我这眼睛便治不好了?”殷材怒吼。 “这药剂是我亲手配制的,别的大夫可没有解毒之法。”寒渺道,“不出一刻钟,你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若半日之内毒还未解,便会毒入脏腑而亡。” 殷材听罢,用力睁了睁眼,果然眼前渐渐昏暗,仿佛天黑下来了一般。 心下不禁大骇:自己正值青春盛年,还有无数赏心乐事没享受过呢,不能死!不能死! “行!今日就放你一马!”殷材万分不甘,却也不敢拿自己性命冒险。 寒渺心下一松。 见他自己走不了路,便去前院里唤了老洪过来。 老洪见殷材伏在桌子上,以为他喝醉了,便去扶着他要往里间走。 “扶我出去。”殷材闭着眼睛喊。 老洪还以为他忽然想通了,便搀着他往前院去。 寒渺默然跟随其后。 院门外,越风一面等候,一面静听宅内的动静,发现自寒渺进去后不一会儿,那妇人的叫喊声便止住了。 便继续静静地等,可等了两刻钟,里面丝毫没有声响,连一点脚步声都没听见。 按说家里有人要临盆,总该有丫鬟婆子在旁伺候,来回传话端水递东西才是。 而且,也没听见孩子坠地啼哭,着实古怪,便打算带人进前院里去找人问一问情况。 谁知一进去,却见庭院里黑压压站着一堆虎背熊腰的短衣粗汉,个个凶神恶煞。 越风心下一惊:难道落入了他们的陷阱? 不由紧握手中宝剑,凝 分卷阅读95 眸问道:“我家大娘子何在?” 面前一人咧嘴笑:“正在里头和我们公子风流快活呢!” 越风几人对视一眼,暗道不好,忙疾步向前分开众人要往后院去。 当中一人见了,轮起碗口大的拳头便冲越风脸上砸。 恩情 越风眼疾手快,身子往后一仰,那人便扑了个空。 旁人见了立马拔刀相向,越风等人亦掣出宝剑抵挡,一时刀光剑影,厮喊搏斗之声传至内院。 “住手!”殷材听见,喊了一声。 “都住手!”老洪便跟着喝止了众人。 此时已有不少人受伤倒地,寒渺四下望去,见越风几人没有什么大碍,不由放了心。 殷材靠在老洪身上,闭着眼吩咐那帮人里领头的:“大勇,叫几个人护送寒大娘子回去,赶快!” 啊?那帮人一听面面相觑。 “愣着做甚,快去啊!”殷材恨不得此刻就能拿到解药,头痛欲裂两眼发黑的滋味直比钻心扎肉还难受,唯恐晚一刻便要瞎了、死了。 那个叫大勇的便随意指了几个人与他一起去。 “慢着,”寒渺看着殷材,“还有我的侍女。” 殷材便忙命人把星萝从里面厢房带了过来。 “大娘子!”星萝脱了束缚急忙奔到寒渺身边。 “星萝,没事吧?”寒渺上下打量着她。 星萝摇摇头:“没事,他们只是看着我,不让乱喊乱动。” “我说,你们有话回去再说行吗?没工夫听你们闲聊!”殷材已心急如焚,把脸冲着寒渺,“你可要说话算数,否则,我死了,我殷家也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你们卢家寒家!” “公子大可放心。”寒渺应了一句,便带着星萝、越风等人离开。 马车刚驶出不到二里地,忽见前方有一队人策马扬鞭往这厢赶来。 寒渺掀帘一看,为首一人正是卢攸。 “渺儿!”卢攸翻身跃下马来,奔至寒渺跟前不住地打量她,惊慌未定。 “我没事。”寒渺冲他轻松一笑,让他安心。 越风几人见了卢攸,即忙上前请罪:“小的保护不力,害大娘子中了殷材的诡计,请公子责罚。” 卢攸面色一沉,正待发话,寒渺出言拦道:“殷材没把我怎么样,你别怪他们,他们也没想到会如此。” 卢攸便不言语。 寒渺往他身后望去,只见菱叶也已从马背上下来,正静静地看着自己和卢攸:“多谢菱姑娘。”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菱叶轻轻瞟了卢攸一眼。 卢攸没注意,拉着寒渺上了马车。 菱叶檀唇微抿,心里滑过丝丝失落,但很快又仿佛意料之中一样释怀了。 一上车,卢攸便将寒渺按在了怀里,低沉的口吻中满含愧疚:“我来晚了。” 他原本正在家里与父亲、姑父等人议事,忽闻菱叶来说鲍婆子把寒渺请到万合庄去了,似乎有些蹊跷。 他立刻带人马不停蹄地赶往万合庄。 “不晚。”寒渺轻轻环住他的腰。 卢攸心下一揪,禁不住命令她:“以后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人心险恶。” 万一找不到她了怎么办? “知道了。”寒渺乖顺地点头,“我这次敢跟她走也是因为从家里带了药剂和药粉防身,又让菱叶去通知了你,有把握保护好自己。” 她与鲍婆子离开赏心苑之前,因听菱叶说事情有古怪,便请菱叶帮忙去府里转告卢攸一声。 还告诉菱叶,自己会在沿途的岔道口扔下一节节四五寸长的桃枝引路,以防鲍婆子没说实话,把自己领到了别处去。 “以后别再这样。”卢攸搂紧了她,脸颊贴着她的鬓发,似是命令,又似是恳求。 他知道她定是思量清楚之后才做的决定,可于他而言,什么都不如她的平安重要。 这次是有惊无险,下次呢? “嗯。”寒渺郑重应诺。 不想让他一直如此忧心自责,便岔开了话题:“能同我说说你和菱叶的故事吗?” 她从心里感激菱叶,也不禁对菱叶有了一番新的认识。 她早已看出菱叶对卢攸的恋慕之情,假若菱叶对她存了妒忌之心,稍微自私一些,便可以不提醒她,不转告卢攸,或是故意拖延时辰。 万一她防身的方法不管用,等卢攸他们找到她,便什么都晚了。 倘若真被殷材玷污,她要么自尽,要么忍辱偷生。 可她还没能为父亲平冤,还没看到那罪魁祸首付出代价,如何甘心赴死? 她或许会先隐忍着活下去,再为自己为父亲报仇雪恨。 若如此,她也一定会先离开卢攸。 但现在看来,菱叶定是在自己离开赏心苑之后便快马去了卢府,再和子修他们一路快马加鞭赶 分卷阅读96 到了这里,不然不会来得这么快。 “我和她没有故事。”卢攸淡淡回道。 “那她是如何认识你的?又为何会对你芳心暗许?”寒渺状似吃醋一般抬起头来看着他,似是非要他说清楚不可。 其实,她只是突然对菱叶有了几分好奇。 卢攸有点无奈,轻轻捏了捏她的粉腮:“我只是四年前帮过她一回,别的什么也没有。 “她本是先吏部侍郎的女儿……” 菱叶四岁时,母亲得病去世,后不到十岁,父亲偶染时疫,亦病故了。 继母刻薄不慈,为图钱财,等菱叶孝期一满,便把年纪不满十三岁的她卖给了一个老财主做第十房小妾。 那老财主最小的女儿都比菱叶要大一岁,又骄纵刁蛮,见母亲为了讨好父亲竟对菱叶比对自己还好,家里下人也跟着夸菱叶水灵可爱,一时心生嫉恨,扑到菱叶身上要去抓花她的脸。 菱叶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毫不畏惧,对着财主女儿的胳膊、脸蛋张口便咬,直咬出血来。 财主女儿借机哭闹着一定要把菱叶卖到勾栏妓院去。 财主于心不忍,最终答应把她卖去稍高一等的妙语坊。 去妙语坊的路上,菱叶假称自己腹痛要去方便,趁人不备,逃入了附近的巷子里,满大街小巷地躲。 可她始终跑不过身强体壮的男人,就在快要被抓回去时,恰巧碰上了卢攸的马车。 她曾听父亲说起过卢家,知道卢家人大多为人正派,便跪求卢攸救救她。 “我问明了原委,便帮她摆脱了财主家。”卢攸轻描淡写道。 寒渺听完眉头深蹙:“菱姑娘是官宦之女,他们竟然敢逼良为娼?没去告官么?” “告了,当时府尹董启才收了好处,只把财主叫去训诫了几句,装模作样打了几板子了事。” “那,菱姑娘为何没回自己家?” “她回去时已经无家可归了。”卢攸道。 菱叶家里人丁单薄,既无父母,前头唯一的兄长不到七岁也夭折了。 继母无所出,也无心守节,早就暗地里把田亩、宅院都卖了,等把菱叶卖与财主家后便遣散了奴仆,便带着所有家产嫁去了外地。 菱叶虽未曾真正做了那财主的妾,但因有文书和聘礼在,名义上却是已嫁之女。 依天尧律法,已嫁之女不能继承父亲的遗产,其所有家产皆归她继母,她想状告她继母都无从告起。 本欲投身卢家做工,但因她是官家女,卢攸没答应。 那时岚姑闻知此事,见菱叶聪慧伶俐,便将她收养在了身边。 寒渺点了点头,如此,菱叶会帮助自己想来也可能是念着卢攸曾对她有恩吧。 又道:“再给我讲讲岚姑的事情可好?” 卢攸不禁纳闷:“平日里从不打听这些的,今日是怎么了?” “就想听你讲故事。”寒渺轻柔浅笑,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年幼之时。 卢攸只好耐心往下讲。 如此一路闲叙着回到了家。 寒渺去房里取了一小瓶解药让越风交给了殷家下人。 卢攸看着匣子里一小瓶一小瓶的药粉:“你何时配了这些药?” “去年便配好了,随嫁妆带了过来。”寒渺将药匣锁上,“都是义父让我准备了防身用的,他还教了我不少别的法子。” 卢攸想起了三年前之事:“乔装打扮也是其中之一?” “对,以免别人认出我来。”寒渺微笑,“所以你以后不必太担心我。 “这次虽然中了殷材的计,但我也由此想到了一点:或许我们可以从殷材身上着手,去搜集殷家的罪证。” “嗯。”卢攸淡淡应声,“我已经派人去查了。” 上回得知殷材专程去了赏心苑之后,他便派了人暗中留意殷材的行踪。 这一个月来,殷材都是一如既往地出入勾栏酒肆,寻欢作乐,并无异动。 不想今日却是百密一疏。 卢攸心底又袭上一股浓烈的愧意,还有一阵阵难以克制的愤怒。 “已经去查了?可有查到什么?”寒渺问道。 “只查到一点眉目,等确定了再告诉你。你好好歇着,我出去一趟。”说罢,径自出了房间。 寒渺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何事出去,他已大步走远。 一出去便是大半天,直到将近二更时分才回来。 大踏步进了卧房,走了几步,忽然发现似乎哪里不太对劲。 四下环顾,原来是外间与里间的珠帘后多了一层帷幔,淡紫色的蝉翼纱,映着里屋摇曳的花烛,如梦似幻,竟如新婚之夜一般。 卢攸心下猛地“扑通扑通”狂跳了起来。 仿佛期待着什么似的,撩开帘幔,疾步入内,一转眸,便撞上了那道熟悉而婀娜的倩影。 他骤然止步,一瞬不瞬地望着一身桃粉色轻纱里衣的寒渺 分卷阅读97 袅袅婷婷地来到他眼前,看着她那水葱般的纤纤玉指抚上了他宽厚的肩。 从心所欲 就在他怔愣之际,寒渺娇润的嫣唇已悄然凑近,与他的唇只隔一寸之遥。 他蓦地后撤一大步,定定地望着寒渺。 寒渺再料不到他会有如此举动,一时错愕不已。 他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好像躲避污秽一般对自己避之不及? 难道他以为自己被殷材玷污了,嫌弃自己了? 可白天回来时,一路上他都把自己紧紧抱在怀里,不应该是嫌弃自己才对啊! 暗思了半晌,寒渺红唇一咬,不自觉地娇嗔:“你过来!” 卢攸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寒渺又羞又窘,迈步靠近,却见卢攸竟一步步往后挪。 “不许动。”寒渺顶着一张大红脸,清灵灵的水眸含着几分委屈,“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是不是以为殷材和我做了什么,不想碰我了?” “说什么呢!”卢攸此刻好似置身一圈火堆中一般,浑身上下炽热难当,双腿不由得定住了。 寒渺见他不躲了,心里的羞涩也渐渐褪去了些许,鼓起最后一点勇气挨到他面前,双臂如藤萝一般温柔地环上他的脖颈,嫣唇又一次慢慢向他靠近。 卢攸不自觉吞咽了一下,在周身无形的烈火几欲喷薄之时,低哑出声,“渺儿,别勾引我,我忍不住。” 寒渺闭上双眸掩去羞涩,在他唇畔细语:“那便从心所欲一回。” 她是在告诉他,也是在告诉自己,随心一回。 先前她总是有诸多顾虑,这一次,她侥幸得以从殷材的陷阱中安然脱身,不想再去顾虑许多了。 就纵情快意一回罢。 卢攸得了此话,哪里还能忍得了? 狠狠抱住她,忘情地吻她,仿佛想从此刻一直吻到地老天荒。 不一刻,床榻上罗帷四合,床头红烛辉映。 帷幔上相依相缠的人影似女萝萦树,似狂风舞柳,欢情不胜。 晚风徐来,朗月当空。 锦衾玉枕间,浓情渐息。 卢攸侧着身托着腮,目光轻轻柔柔地落在枕边女子冶丽的面庞上,嘴角噙着陶醉而满足的笑。 以前她只是寒姑娘,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成了寒大娘子。 他的大娘子。 他忍不住俯首在她樱红的脸颊上印下一吻,清凉的唇瓣在她腮边轻蹭。 “嗯……”她蹙着眉头晃了晃脑袋,要侧过身躲开。 一动才发觉自己已疲累至极,连转个身都没气力了。 这才睁开双眸羞赧地白了身边的男人一眼:“你就不能稍微克制一点吗?” 说完喉间干哑,不由清了清嗓子。 “娘子吩咐的,从心所欲,为夫怎好不从?”卢攸勾唇一笑。 寒渺轻轻哼了一声,宛若撒娇:“那是我的不对了,以后你还是清心寡欲吧。” “我本来一直清心寡欲,是娘子引我破了‘戒’。”卢攸单手抚摸着她的蕊腮,柔情缱绻,“以后娘子该好好对我负责才是。” “我、我不是故意的!”寒渺拉过被角盖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对秋眸无辜地望着他。 卢攸哑然失笑:“不是故意的,那为何屋里的帘幔都换了? “为何这榻上的屏风也撤了? “为何像个小妖精一样魅惑我?嗯?” 寒渺直接缩进了被窝里:“我后悔了。” “后悔不顶用。”卢攸掀开被子把她拢进怀里,修长的手指抚弄着她背后顺滑的乌发,嗅着发间淡雅幽香,身下又涌上一股热意。 一个热切的吻再次覆上了寒渺的唇。 寒渺一惊,慌忙去推他胸膛:“很晚了,该睡了,明日还有事呢。” “不耽误明日的事。”卢攸捉住她的手,压在身侧,俊脸又一次凑上去。 “可我要休息。”寒渺见说理说不通,便把小嘴一噘,忽闪着一对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先休息好不好?” 卢攸哪见过她如此娇软模样,心下低叹一声,一个翻身,便要与她再次云雨高唐。 寒渺愣了,怎么扮可怜也不管用了吗? 或者,是自己装得还不够可怜? 如此一想,忽地“呜呜”干哭了起来。 卢攸浑身一僵,赶忙放开她,又心慌又心疼:“怎么了?怎么哭了?” 寒渺也不去看他,只抽抽噎噎的“哭”诉:“你一点儿也不心疼人家,就知道图自己痛快……我讨厌你!” 卢攸听罢,心里一软,忽觉自己似乎确实有那么一点过分了。 “好了,不哭。休息,马上休息啊。”卢攸老老实实地退到了一侧,离她半臂远。 寒渺暗暗舒了一口气:看来还是管用的。 分卷阅读98 于是闭上眼,安心入睡,倾刻间便沉沉地睡着了。 而卢攸却还在独自煎熬,默默在心里一遍遍唉声叹气。 翌日,寒渺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中醒来。 睁眼一看,卢攸正坐在床沿穿靴子。 “什么时辰了?”寒渺支起侧头望向窗外。 “还早,再睡会儿。”卢攸穿好皂靴下了榻,又俯身在她眉心吻了一吻,“我有事出去一趟。” 又有事要出去?寒渺不禁纳闷,到底有何事要出去? 不过,卢攸显然不想让她知道,已径自出了房门。 寒渺因见窗外天色大亮,便爬起身,唤星萝、素菀等人进来。 不一刻,古大娘也过来了。 寒渺等古大娘来到床边,便将褥子上一块洇染着片片落红的白丝帕递与她。 星萝、紫汀几人见了,暗暗相视一眼。 昨日下午,寒渺吩咐她们更换帷幔,备下红烛,还要把床榻中间的透纱屏风也撤走,晚上又嘱咐她们不必进卧房伺候,次日也不必叫她早起。 当时她们便觉得有些奇怪,现在终于明白过来。 寒渺自认有时脸皮挺厚的,但像昨晚那样投怀送抱之事却也是有生以来头一回,虽则是对着自己的夫君,可终究还是觉得十分难为情,只婉转地告诉古大娘让她今早过来房里一趟。 古大娘笑着收好落红帕,问道:“大娘子,外间暖阁里的坐榻是否让人再搬回来?这屋里也太空了些。” 寒渺点点头:“下午便搬吧,该搬的都搬回来。” “是。”古大娘应声离开。 寒渺梳洗完,用了早饭,仍不见卢攸回来,便自己去了赏心苑。 傍晚一回到忆萱庭,便听星萝说那鲍婆子被好几家人告上了官府,说她为谋私利诱骗妇女,致使十余名良家女子受害。 “听说官府罚了鲍婆子三千两银子,打了四十大板,直打得皮开肉绽,估计一两个月都下不了床。”星萝只觉大快人心,“这才解气呢!看她还敢不敢助纣为虐,祸害人!” 寒渺凝神一忖,怎么这么巧,自己才被她骗了,便有人去告她了? 她不由想到了卢攸。 不会是他安排的吧? 正疑惑时,只见卢攸从外头回来了,身后跟着越风和水仞。 寒渺便问起鲍婆子一事。 卢攸直言:“我让他们告的。” “你昨日下午出去便是为了办这件事?”寒渺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没错。”卢攸在桌旁坐下,嫌刚倒的茶太烫,端起寒渺刚喝过的半盏茶一口气喝干。 寒渺疑道:“那你今日是去……” “给殷材一点教训。”卢攸面色冷然。 昨日下午起,他便让人在殷家大院外蹲守着。 到了今日下午,见殷材出了门,趁其不备,便把他用麻袋套住,带至一处僻静之地,让底下人七手八脚狠揍了一顿,直揍得他鼻青脸肿,哭爹喊娘,连声求饶。 之后,又命人把他衣裳都脱了,只留一条亵裤,将他连人带麻袋扔到了殷家附近的街道旁。 “这……”寒渺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其实他昨天已经被我那药剂折磨过了。” 她不提那药剂还好,一提,卢攸便忍不住来了火气:“就疼那么一会儿也叫折磨?” 昨日回府的马车上他听寒渺说,她用来防身的药剂都只是吓唬人的,其实并不会真正对人有任何伤害。 洒在丝帕上的凝香露虽会刺激得人头晕目眩,头痛欲裂,却也只如同酩酊大醉一般,过六七个时辰症状自会消失,并非当真有毒。 而她给殷材的解药也只是起清凉明目的功效,让他快些恢复如常而已。 卢攸原本就已满腔怒意,听完更加不能忍,一将寒渺送回府,便带上越风等人出门往殷家去了。 黄昏时分,果见殷材安然无恙大摇大摆地下了马车,回了家。 寒渺道:“我不是帮他说话,你想怎么对付他都好。 “只是,我们还要查殷家的事,若此时与他剑拔弩张会不会让他有了防备? “不如先不声张,不去惹他,这样他就不太会提防我们,也方便我们行事。” 卢攸轻哼:“我只让他们说是来找他报仇解恨的,他在外面欺男霸女,仇家多的是,隔着麻袋,又看不见我们,哪知道是谁动的手?” 寒渺便不言语了。 随他吧,他开心便好。 “对了,”寒渺忽然想起什么,“殷材昨天有句话很奇怪。” “什么话?” 寒渺面色深凝:“他说,慧兰嫁给段大公子后不知能活几天。不知是何意。” 卢攸眸光一沉。 “他还说段大公子先前已娶过两次亲,但两任妻子都是短命的。这些姑父姑母可都知道?”寒渺有些担忧。 耳闻 分卷阅读99 “知道他是续弦,别的应该不太清楚。”卢攸道,“段炎符很少出头露面,段家下人对他的事也是讳莫如深。 “姑母找人去相看了,说样貌谈吐都不错,又没子女,是慧兰的良配,便同意了。 “昨日早上姑父还特地过来说,段家把婚期提前到了本月底,还想请父亲和我们一起去赴宴。” 本月底,那不就只剩半个月了?寒渺疑惑不解:“为何要提前,这么着急?” “没什么特别缘故。” “父亲应该没同意吧?” “父亲一开始便很反对这门亲事。”卢攸语气冷然,“我也没同意。 “我的意思,先帮慧兰查一查段炎符以前的事,最好能尽快说服姑父姑母,不能把慧兰往火坑里推。” 寒渺也有此意。 她和叶慧兰虽然接触不多,但却颇为投契。 明知段家是皇帝必要拔除的恶势力,她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叶慧兰被推向深渊? “我看殷材当时那神态、口气分明是觉得慧兰嫁过去不会有好结果。”寒渺道,“难道那段公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卢攸神色凝重:“我明日找人去打探。” 除了他这里派人去打探了之外,寒渺也在赏心苑里从各家名门女眷口中有意无意地探听段家之事。 这日,到了钱夫人租用留香榭的日子。 赏心苑刚开门,钱夫人便已带着一众丫鬟婆子赶到,用马车运来了几张桌椅板凳,连同杯盘果品全都搬至留香榭里摆放整齐。 寒渺来了之后,在花间亭闲坐了一会,正想让素菀和紫汀去留香榭那边看一看,只见绯杏领着钱夫人过来了。 钱夫人笑吟吟地同寒渺寒暄了几句,便道:“我听说这里的楚儿姑娘她的脸曾经中过毒,长满了浓疮,后来是大娘子给治好的,不知可有此事?” 寒渺点了点头:“是我给她医治的。” 钱夫人眼中一亮,语中带着几分恳求道:“我有个亲戚也是脸上突然长出了一个个的浓疮,看了好多个大夫,外敷内服的药用了两三个月了还不见好,不知可否从大娘子这里讨个药方回去给她治一治? “诊金我愿出三倍价钱,只要大娘子肯帮这个忙。” 寒渺微笑道:“行医看病讲究‘望闻问切’,方能对症下药。 “病人不在眼前,我无法开出对症的方子来。 “若方便的话,不如请令亲抽空光临寒舍,我先把一把脉。” 钱夫人僵硬地笑了笑,似是有点为难:“她家不在京城,离这里可远呢,来是来不了的。我原想帮她讨个方子,让人捎去给她。 “不知大娘子可有那种无论什么人都能用的药?只要是脸上长疮都能用的,比如药膏、药帖之类的,也行。” 寒渺略想了一想:“有倒是有,不过这类药膏大多药性比较温和,不一定对症,也许药效不明显,也许用了根本不见效。” “无妨,先试试,有了总比没有好。”钱夫人神色颇为殷切,“她还是花朵一般的年纪,脸若医不好,以后也嫁不出去了,就请大娘子帮她一帮吧。” 寒渺应了一声,便叫人取来纸笔,当场开了一张药效平和的方子给她。 “多谢大娘子!”钱夫人欢喜地问诊金多少。 寒渺笑道:“我又不是正经的郎中,诊金就不必了,只望夫人以后多邀几个朋友来玩,让我这园子里更热闹些便够了。” “一定,一定!”钱夫人连声答应。 寒渺顺便好奇问道:“我听闻您这次邀请的贵客都是一些公侯之家的夫人,不知当中可有曲国公夫人?” “您说段家?”钱夫人道,“我本是请了他们二公子夫人来的,但他们家最近忙着为大公子办喜事,不得空。 “欸,说起来,好像他们大公子要娶的就是令表亲吧?” 寒渺浅笑:“正是呢,听说段大公子仪表堂堂,品貌端方,是位佳婿。 “您想来一定知道的,果真如此么?” 钱夫人有点尴尬:“这个我还真不晓得,他们大公子就好像隐士一般,极少出门的,出来见客的时候都很少。” “哦。”寒渺淡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钱夫人因刚得了寒渺的药方,想着自己得了人家的好处却连人家打听这么点小事都回答不上来,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便道:“不过,有一个人对段家的事很了解,大娘子可以让人去问问她。” 寒渺便问是谁,钱夫人道:“就是妙语坊的浮香姑娘,我正好叫了她过来唱曲的,一会儿便到了。” 浮香是妙语坊最貌美最有名的歌姬,寒渺虽未见过她,却也早有耳闻。 一旁的素菀听见浮香的名字,不由撇了撇嘴。 正说着,钱夫人转头瞧见自己邀请的几位夫人大都过来了,便向寒渺道了一声谢,揣着药方出了亭子,去往留香榭。 紫汀见她走远后,禁不 分卷阅读100 住问素菀:“刚才提到浮香姑娘,你怎么好像有话要说?” 寒渺、星萝、翡儿三人听了,都疑惑地看向素菀。 素菀见近处没有外人,看了看寒渺,低声道:“那个浮香一直觊觎大公子呢! “只要大公子去妙语坊,她必会想方设法到公子面前露脸。” 紫汀很惊讶:“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去过妙语坊。” “水仞说的,还有越风也知道,他们都是整日跟在公子身边的,他们说的还能有假吗?”素菀一脸认真。 “那水仞为何跟你说这些?”紫汀笑问。 素菀脸上微微一热,语气肃然:“我早就请他帮忙留心了,以前公子经常不回大娘子房里,我让他把公子在外的行踪和歇宿情况给我通个气,我好禀报给大娘子。 “不过,公子要么是去了戚公子他们家,要么是回府后去了先前的东厢房,偶尔也自己去住过客栈,倒从没招惹过什么姑娘。 “寻常良家女子即便仰慕公子,也不好做出什么来,但那浮香姑娘是妙语坊的招牌歌姬,惯会使些风月手段,她对公子的觊觎之心连妙语坊的厨子都知道。” 说罢,又向寒渺告罪:“大娘子,奴知道这些事不该奴婢管,是奴不对,奴认罚。” 寒渺温和一笑:“难得你这么一心向着我,我为何要罚你?” 以前她对卢攸在外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并不太在乎,后来得知卢攸与自己志同道合,便想着他之前在外面多半也没做什么不正经的事,此刻听素菀这么一说,便更加放心了。 因见素菀说及水仞时脸颊微红,便生出了一点调侃的心思:“咦,水仞也快十九了吧,可定过亲了?” 紫汀道:“应该还没有,一向没听说过。” 寒渺状似不经意地望了素菀一眼:“那我得帮他寻一个好姑娘才行,难为他给我们提供了这么多消息。 “素菀,你跟他熟,你说该给他找一个什么样的姑娘好呢?” 素菀赧然低下头:“奴婢哪里知道?但凭大娘子做主就是了,想来他一定很欢喜的。” “嗯。”寒渺含笑望着她。 旁边几人会意,都忍俊不禁。 素菀见状便知寒渺在打趣自己,羞得背过身去。 “你们聊什么呢这么有趣?”裴昭雨的声音蓦然从一旁花间石径处传来。 寒渺笑着起身去迎。 只见裴昭雨后面还跟着一位二十六七岁,浓眉大眼,气度雍容的夫人。 此位夫人乃是裴昭雨舅父家的表姐,当今璋王的二儿媳妇池夫人。 当下寒渺与池夫人互相见了礼,便围着石桌坐下,一面用茶点一面闲谈。 素菀等人便退去一旁。 裴昭雨望了望留香榭那厢,问寒渺道:“方才我来的路上碰到姜家的人了,她来找你了?” 寒渺心知她指的是钱夫人:“嗯。” 裴昭雨又问:“她是不是来找你讨要医毒疮的方子?” “对啊,你也听说了她家亲戚的事?” 裴昭雨和池夫人对视一眼,小声道:“其实要治脸的不是她家亲戚,而是当今太后娘娘。” 寒渺大为惊讶:“怎么会呢?钱夫人说她家亲戚看了很多大夫都不管用,可太医院有那么多太医,难道都没法子么?” 池夫人从旁接话:“还不是那个什么方士害的! “太后娘娘一心想回到年轻时那般貌美如花的模样,一直在吃那方士练的丹药,谁知吃着吃着,脸上便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疮。 “这里烂一个坑,那里鼓一个包,听说还流出脓水来,闻了令人作呕。 “近来似是越来越严重,听说太后娘娘已经好几日不临朝了。 “钱夫人想必是为了给她儿子姜璞在太后娘娘面前邀宠,才到处打听谁有良方可医的。” 寒渺不由垂眸默思。 前两日她倒是听卢维瑨说过太后近来称病未曾临朝,但却不知是患了什么病。 若真是如此,那么刚才那个药方该不该给钱夫人? 正想着,忽见裴昭雨站了起来,道:“渺儿,我和表姐先去别处逛逛,你忙。” 寒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但见钱夫人正领着一女子朝这边行来,便知她是为了避开钱夫人:“好,稍后再聊。” 裴昭雨拉着池夫人从另一侧离开。 “寒大娘子,我把浮香姑娘给您带来了,您有什么话就问她吧。”钱夫人满脸堆笑。 觊觎 话落,让到一旁,那浮香姑娘便步履轻盈地走上前来,屈身朝寒渺行了一礼。 众人看时,但见浮香杏脸桃腮,冶艳妖娆,尤其是那一对潋滟的桃花眸,顾盼之际天生含着几许常人所不及的妩媚风情。 若被她直勾勾看上一眼,莫说男子,就是女子也要忍不住心动神摇。 又见她朱唇轻绽:“不知 分卷阅读101 大娘子有何事想问浮香?” 寒渺浅浅笑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闲聊时提到了舍表妹未来的姑爷,曲国公段家的大公子,想问问他的为人如何。 “听钱夫人说段家的事外人一般都不清楚,只有姑娘颇为熟悉,不知姑娘可否告知一二?当然如若姑娘不方便说也不要紧,闲谈罢了。” 浮香着意打量着寒渺的双眼,嘴角扬了扬:“曲国公府平日里若有宴会都会让小女子过去唱几支小曲,他们府里的事小女子确实知道不少,那段大公子小女子也有幸见过几回。 “大娘子想知道什么,浮香可以知无不言,只是,浮香有个请求,望大娘子能够答应。” 寒渺垂下眸光:“姑娘有何条件?” 浮香左右望了望,见钱夫人早已回了留香榭,近处除了卢家的丫鬟并我旁人,因粉面微昂,道:“浮香倾慕卢大公子已久,若能与卢大公子享一夜鱼水之欢,此生足矣。 “大娘子若能让他满足浮香这一心愿,浮香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旁边的素菀听了,回过头斜了浮香一眼,心里忿忿不已。 寒渺没料到浮香会提出如此要求,诧异之余,淡淡一笑:“恕难从命。” 浮香亦微觉讶异:“听闻大娘子乃是非常贤惠大度之人,不但不阻止夫君纳妾,还曾帮夫君的外室医好了脸。 “浮香自知身份低微,也不奢望能长久伴在卢公子左右,只求一夕欢娱,以后定不会纠缠他,大娘子可以不必介怀。” 寒渺面色冷了几分。 浮香又道:“大娘子这般身份尊贵之人亲自打听的事,想来一定对您很重要吧? “段家的人口风很严,不是经常出入他家的人很难知晓其中内情。 “除了小女子这里,您恐怕再难从别处打听到了。 “良机难得,您不妨多考虑考虑,浮香稍后再来听回话。” “不必考虑了。”寒渺脸上一片淡漠,“星萝,送浮香姑娘去水榭。” 浮香张口还欲再言,被星萝伸手一拦,向亭外一指:“浮香姑娘,请吧。” “没想到寒大娘子也是徒有虚名,什么贤惠大度?实则不过也是个狭隘善妒的。”浮香冷笑。 “哦?我几时有了贤惠的虚名了?”寒渺故作惊讶道,“这个虚名我可不敢担,不如就请浮香姑娘出去帮我澄清一下,多谢。” 浮香断没想到自己如此激她,她居然还能如此气定神闲,满不在乎,居然还说让自己帮她澄清? 她当真不怕别人说她悍妒不贤吗? “浮香姑娘,请!”星萝催促了一声。 浮香咬了咬红唇,不甘不愿地走了。 寒渺幽幽然望着她的背影,忽觉坐在亭中无趣得很,便起身去寻裴昭雨和池夫人。 三人一起边逛边聊,直到将近中午时分,寒渺正想邀请她二人去品福楼用午饭,忽见绯杏来禀:“大娘子,有位花娘子来找您,此刻在清韵阁候着呢。” “哪位花娘子?”寒渺不记得自己认识姓花的女子。 绯杏道:“我问了,她不肯说,只说是慕名而来,请您过去一叙。” 池夫人听了,忍不住插话:“那人可是长了一张雪白的瓜子脸,一对小山眉,柳叶眼,右边眼尾有颗小黑痣?” 绯杏点点头:“对啊,夫人认识?” 池夫人看了看寒渺和裴昭雨:“她是家公的宠姬,名叫花阮娘。” 寒渺不禁讶然:璋王殿下的宠姬为何专程来找自己? 自己与她素不相识,也没什么可让她慕名而来的啊。 忖了一忖,便对裴、池二人说自己先过去一趟。 二人应了一声,等她走出几步后,池夫人轻轻对裴昭雨道:“你继续逛,我去听听花阮娘要说什么。” “啊?”裴昭雨往旁边望了一眼,“这,不太好吧?” 池夫人附在她耳畔低语:“你不知道,这个花阮娘很不安分,我婆婆一直让人盯着她,可到现在还没抓到她的把柄。 “我若是能抓住她的把柄,帮我婆婆把她治住了,以后在家里也不用老看大嫂她们的脸色了。” 裴昭雨素知璋王府三个儿媳之间互相排挤,矛盾很大,自己表姐因家世不如那两人,受了不少气。 听见如此,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先去花间亭那边等她。 池夫人遂悄悄去了清韵阁后窗外的芙蓉丛后,往屋里一瞄,但见阁中无外人,只有花阮娘与寒渺在一张紫檀木方几前相对而坐。 听得花阮娘细声细语道:“……到府里去的太医都得先经过王妃娘娘那一关,才能去我房里给我看诊,始终有些不方便。 “都说避子药吃多了,或许这辈子都无法生儿育女了,我实在有些害怕。 “若没有子嗣,我在王府里的日子可怎么好过呢? “前几日,听闻贻阳伯的嫡姑娘也是吃了您开的药,不过半年便有了好消息,想来找您一定 分卷阅读102 不错的。” 寒渺这才明白,原来她是听说了语娴怀胎之事,专程来找自己医病的。 花阮娘把手伸到寒渺跟前:“就请您给我把把脉,若能医好了,要多少诊金都不在话下。” 寒渺微笑道:“既然娘子信任我,我便为娘子请脉看看。” 于是给花阮娘号脉。 不一刻,眼波一动,笑道:“恭喜娘子,您已有两个月身孕了,不必担心了。” “啊,当真吗?”花阮娘惊讶地捂着嘴。 窗外,池夫人更是大吃一惊。 “不会错的,”寒渺道,“娘子若不信,也可以再去医馆请郎中看看。” “信,我自然是信您的,只是有些不敢相信。”花阮娘暗想:两个月,那便是上元节那天晚上了。 池夫人一听,又震惊又慌乱。 怀了两个月了?公公自去年十一月起便因大雪天摔伤了腰,一直躺在他正房里将养,少说也有四个月没有让她侍寝,她怎么会有两个月的身孕? 莫不是……怀了别人的种? 池夫人只觉一颗心突突直跳。 那个男人是谁? 又听见花阮娘含笑对寒渺道:“如今我这月份还太小,还请大娘子不要对外人说起。 “等过两个月,我自己向王爷和王妃娘娘禀报。” 寒渺点头答应。 花阮娘又问寒渺有没有安胎进补的药方,寒渺便给她开了一副温补的方子,嘱咐了几句。 “多谢大娘子!”花阮娘叫侍女留下一包银子便欣欣然离开了。 寒渺打开一看,约有五十两。 当下便决定叫上裴昭雨和池夫人一起去品福楼美餐一顿。 可还没等她开口,却见星萝来说,池夫人临时有急事,先回去了。 寒渺没有细问,便同裴昭雨一道去了品福楼。 用完午饭,二人各自回府。 寒渺来到卧房内,刚在外间坐榻上歇了一会,便见古大娘和两个管事的嬷嬷来回话。 等她三人离开之后,忽然倍感困倦,便就地躺在坐榻上小憩。 不知睡了多久,恍恍惚惚地,感觉似有杨花飘落在了自己脸颊和鼻尖上,又软又痒。 她忍不住挥手要去拍掉,手刚一抬,却被人一把握住了。 睁眼一看,卢攸那俊逸无俦的面庞就近在咫尺。 原来不是杨花,是他点点温柔的吻。 “醒了?”卢攸侧坐在榻沿,双手撑在她双肩旁。 “我要睡觉,你到别处去。”寒渺还没睡够,闭上眼继续睡。 “我陪你一起。”卢攸脱了靴子,挨过来,把她往里边挤。 这坐榻虽然够宽大,可是现在大白天的,两人就在这里睡在一起,叫人看见了多不好? 如此一想,寒渺推了推他:“你去里屋睡。” 卢攸勾唇笑道:“怕什么?我让她们把门关了,没人进来。” 寒渺这才放心,正待合眼,只见卢攸侧过脸来,凝望着她问道:“听说娘子今日有个绝佳的机会能够问出段家的事,可是娘子拒绝了,不知是何缘故?” 他是说浮香?寒渺轻轻瞟了他一眼:“没什么缘故。” 卢攸佯作好奇:“不就是让为夫出卖一下色相而已嘛,记得上次为了引甄红依出来,娘子不是也毫不犹豫地让为夫去的么?” 此一时,彼一时。 那时她还没将他放在心上,自然不太在乎。 可现在,别说是答应让他与浮香共度一宵,就是只待一刻她也不乐意。 她或许管不住他纳妾或者寻花问柳,但她也断不会自己把他往外推。 心下虽如此想,嘴上却不饶他:“怎么,没让你跟浮香姑娘风流一回,你很失望?” 卢攸凑上去在她腮边嘬了一口,嘴角扬起几分不羁的笑:“我很满意。娘子干得漂亮!” 寒渺往里挪了挪:“诶等等,你怎么知道的?” “水仞说的。”卢攸单手托腮,眸光在她香腮与嫣唇之间流连。 寒渺瞥他一眼:“水仞还说你先前经常去妙语坊呢,只怕像浮香姑娘那样的红颜知己有多少,你自己都数不过来了吧?” 查探 “一个也没有,怎么数?”卢攸一翻身罩住她,犹如猛虎扑住了一只小羔羊,低头便要吻她。 “欸,我还没问完呢。”寒渺抬手挡住他的脸,“真的一个也没有?” “千真万确。”卢攸在她唇上啜了一口,“以前和佑之、仲霄他们几个去过几回,不过就是去听曲喝酒,别的什么也没干。 “最近一次便是去年见易公子那次。” 说完又亲了一下她的唇,整个身子都压了下去。 “那你……” 寒渺还欲再问,却见他贴着她腮边低语:“我这里十万火急,一会儿再说, 分卷阅读103 啊。” 话音未落,早已将寒渺的襦裙解开。 一时间,鸳鸯交颈,粉汗香融。 寒渺一想到星萝、素菀她们都在外头,时不时会路过房门口,心里便羞窘不已。 可偏偏身上的男人又说话不算数,明明说了“一会儿”,可都过去好久了还不肯停歇。 忆萱庭外,越风怀揣着一卷画快步走来。 刚进了院子要奔正房门口去,一旁的紫汀抢上前猛地扯住了他的衣角,瞅了瞅卧房,连连冲他摇头。 越风仔细一听,但闻房内传来阵阵响动,又见房门紧闭,众丫鬟都没进去服侍,瞬间明白了什么:“那我稍后再来。” 紫汀点头:“嗯,一会儿公子出来,我去叫你。” 越风于是转去一边的厢房里静候。 约莫过了三四刻钟,屋内的狂潮热浪才渐渐褪去。 寒渺方才一直紧绷着心弦留意着外面的动静,隐约好像听到了越风的声音,不觉尴尬万分:“他们肯定都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卢攸从容自若地穿上外袍。 寒渺微微努了努嘴:“我可没你那么厚脸皮。” “那你可得多锻炼锻炼了。”卢攸勾唇一笑,往外走去。 锻炼什么?炼成厚脸皮吗?寒渺不觉摸了摸自己滚烫的双颊。 不多时,卢攸从门外进来,见寒渺已经穿好了衣裳,便坐到她身旁,拿出一卷字画似的东西。 “我让越风他们去找了给慧兰说亲的媒婆,花了点银子,问出了一点有用的。”他把画展开,只见上面画着一个二十四五岁的男子,修眉炯目,相貌堂堂。 “这便是段炎符?”寒渺问道。 “不是。”卢攸面色微沉,“媒婆说在段家相看时看到的是这个人,可这个人根本不是段炎符。” 寒渺一惊:“你是说他们让这个人冒充段炎符?你确定么?” 卢攸点点头:“他是段炎符的庶弟,一个外室的儿子。” 寒渺又是一阵惊讶:“你从哪里打听的,这都知道?他们都说段家人的口风很严的。” 卢攸墨眉一挑:“你以为我平日里跟那些高门子弟饮酒作乐是白混日子? “很多时候,隐密之事都是从酒桌间泄露出去的。” 寒渺闻言蹙起了眉头:“这么说来,段家岂不是在骗婚? “以他们现在的财势又不愁娶不到儿媳妇,为何要这么做?” 卢攸把画收起:“我已经让人去通知了姑母,明日我们一同去问个清楚。” 正说着,星萝敲门来报说晚饭已备好了。 寒渺应了一声,让她进来为自己梳妆。 翌日上午,卢攸命人备了一份礼,带着寒渺和姑母卢静淑去了浩京城郊一处偏僻的小巷。 小巷附近多是断壁颓垣,只有几座土墙砌的矮房,不闻人声,不见人影,甚是荒凉。 一行人来到一处年久失修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的破旧大门前。 门后一个小院,院内五间旧平房,里面住着曲国公段亘的外室龚氏与其子段五郎。 越风上前叩了叩门,不一刻,出来一个老嬷嬷,打量着卢攸几人:“你们找谁?” “我家公子是赵五公子的朋友,特来登门拜访。”越风把礼物递至老嬷嬷面前。 老嬷嬷见他们衣着锦绣,气质非俗,料想是高门富贵中人,又听说是来拜访段五郎的,便将几人迎了进去。 进了庭院,便觉有一股浓浓的药味扑面而来,还听见卧房里有妇人在低声呼痛。 那嬷嬷领着众人进了堂屋,便去隔壁房间唤段五郎出来。 段五郎一听有朋友来访,便觉纳闷,及至见到卢攸等人更觉惊诧。 他虽认得卢攸,却也只是有过几面之缘而已,彼此从未交谈,更无往来。 拱手寒暄了两句,段五郎笑问:“不知几位到此所为何事?” 卢攸含笑看着他,意有所指:“特来看望一下表姑爷。” 段五郎心下一怔,恍然想起什么,脸上笑容僵了僵。 卢静淑从旁细细端详着段五郎,有满腹的疑惑要问,但又怕打乱卢攸和寒渺的计划,不好问出口。 “表姑爷为何没住在府上,却住在这里?”卢攸定定望着段五郎双眼追问道,“莫不是在此照顾某位亲戚?” “……是。”段五郎低下了头,目光闪烁。 卢攸见他不愿承认身份,看了看寒渺,顺势道:“内人略通医术,不如让她给令亲请一请脉?” 段五郎闻言,面色变得沉重:“已经请过大夫了,多谢好意。” 寒渺与卢攸对望一眼,郑重地看着段五郎道:“令亲气虚声弱,想是卧病已久,吃了药也不大见效?” “您怎知……”段五郎讶然望着寒渺。 “刚才说了,内人略懂医理。”卢攸接话,“若能近前细看,知道得会更多。” 分卷阅读104 段五郎抿唇想了一想,朝卧房处伸出手:“有劳大娘子。” 寒渺便同卢静淑随他去了隔壁房间内,卢攸在堂屋等候。 “儿啊……谁来了?”卧床的龚氏缓缓侧过头来,虚弱地问。 听了龚氏对段五郎的称呼,卢静淑俞发惊讶:她怎么这样唤段大公子? 段大公子的娘亲不是曲国公夫人吗? 段五郎没顾上这些,只顺口应道:“又请了一位大夫来,是我朋友他令正,来给您把把脉。” 龚氏没则声,似是应允了,又似是无力再多说什么。 段五郎便轻轻掀开被子,露出龚氏的手。 但见那只手骨瘦如柴,粗糙不已,像是长年干粗活的。 寒渺给龚氏诊完脉,又俯身过去察看了她的气色、舌苔等等,问段五郎道:“令堂是否经常感觉胸闷气短、虚弱乏力,时常夜间盗汗,还伴有腹部剧烈绞痛?” “对、对,正是如此。”段五郎连连应声。 寒渺起身道:“令堂吃过的药和大夫之前开的方子可否借我一观?” “都在厨房,稍等。”段五郎迈步出去。 寒渺叫上卢静淑也跟着出了房间,同卢攸一道去了后厨。 段五郎取来药方给寒渺,寒渺看毕,神色微凝:“这药方是对的,但这每包药材的用量却与药方对不上,尤其还多加了黑附子。 “黑附子本身是有毒之物,用量不当便会引起中毒。 “混在这副药里,中毒症状不明显,病人只会以为这药不见效。 “但若长期服用,便会毒入脏腑。” “怎、怎会如此?”段五郎不会打了个踉跄。 卢攸问道:“这药是谁抓给你的?” “是曲国公府的人按药方抓了送来的。这药太贵,我们负担不起,只好每次吃完了便去找他们要。”段五郎脸上一白,睁大了双眼,“难道他们想害死我娘?” 卢攸道:“我若猜得没错,你说的人应该是曲国公夫人吧。” 段五郎怔了一怔,心里一时间又惊又怒,还有些不知所措。 “曲国公夫人想必是以帮令堂治好病为条件,让你冒充令嫡长兄去让叶家的人相看,别人问起,你便自称是段大公子,是么?” 段五郎闷头不语。 冒充的?他竟然是冒充的?卢静淑已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卢攸看了看姑母,又看着段五郎继续道:“你和令堂待在这偏僻的小巷里,一年到头很少出门,也不与人往来。 “若不是我跟你三嫡兄他们相熟,偶然见过你两回,恐怕也要以为你就是段炎符。” 卢静淑再也忍耐不住,急声质问:“他们为何你要冒充段大公子?难道段大公子见不得人吗? “他们这么欺骗我们,到底有何企图?难道就为骗我慧兰过门?” 段五郎木然抬起头,嘴唇颤抖着,一字也说不出。 寒渺道:“公子或许不知道,段家刚将婚期提前了到了本月底。 “起初我很奇怪,府上又无大事,为何要如此着急呢? “现在明白了,因为他们知道令堂中毒已深,那药再吃下去,便将不久于人世,恐怕撑不过一个月。” 什么?!段五郎如遭晴天霹雳,身子一晃,几欲跌倒。 “若令堂有个三长两短,公子必不会去迎亲,到时候这门婚事便会闹得不好看,所以他们要把婚期提前。”寒渺道,“等公子将新娘迎进了门,至于令堂病情如何,便不重要了。 “如此,公子还要帮他们隐瞒吗?” 段五郎死死咬着牙关,目眦尽裂:“他们,他们居然如此狠毒! “我们娘儿俩过的日子已是如此暗无天日了,他们还容不下吗?非要我们死?” 寒渺见他虽然盛怒,却仍不大愿意道出实情,又道:“其实令堂无需吃这么贵的药,我可以开个方子,换成便宜的药材,或许可以为令堂延寿几年。若恢复得好,也许更久。 “只要公子愿意把令长兄的事如实相告。” 段五郎心下慌乱,又像是想答应寒渺,又像是有所顾忌,微微低着头,踌躇不定。 真相 寒渺见状,看了看卢攸,又朝院门外望了望。 卢攸会意,对段五郎道:“你若愿意,可在明日午时之前给我们答复。 “当然,你若不信,可以拿着药方和药材去找别的郎中问问,也可以请别的郎中来给令堂医治。 “不过,要尽快,我们等得起,令堂的病等不起。” 说完,与寒渺等一齐离开。 四人在窄巷里走着,寒渺一边琢磨一边道:“看他那神色,段炎符兴许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而且事情还不小。” 卢静淑道:“刚才那个也不是什么好人,自己母亲都被害成那样了还帮别人隐瞒,简直助纣为虐。 “欸对了, 分卷阅读105 渺儿,你真有法子能让他母亲多活几年?” “嗯,”寒渺点头,“不过,他若是想继续帮着段家欺骗人甚至害人,我便不想去管他这闲事,让他去找别的郎中就是了。” “对,让他找别人好了。反正我是不会让慧兰嫁过去了。”卢静淑愤然道,“若是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何不自己出面,却要找别人假冒? “我看,多半不是病得下不了床,便是长得面目可憎,不敢出来见人。 “还有,他前头两个大娘子怎么没的,也不晓得,现在想想,真是后怕。 “我慧兰宁可嫁个平头百姓,也不能嫁给这样的人。我回去便和你姑父说,找个理由去把婚事退了。” 寒渺和卢攸的心都放下了一半。 “可若是姑父不答应呢?”寒渺问道。 叶儒为人最重脸面,又爱攀附权贵,能与曲国公这样的皇亲国戚结为亲家,他定然不会轻易放弃。 卢静淑决然道:“女儿是我亲生的,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若非要毁女儿一生,我就跟他拼命!” 寒渺与卢攸听了,相顾而笑。 三人回到城内已是午饭时分,卢攸欲邀卢静淑一起去琼楼用饭,卢静淑因着急回家,无心在外吃饭,辞别了一声便匆匆离开。 卢攸与寒渺便也回了府。 到日落之时,未见段五郎上门,卢攸便打算从段炎符前两任妻子的娘家着手,看能否查出什么蛛丝马迹。 次早,夫妻二人刚用完早膳,便听门房来通禀:“有位姓段的公子来请大娘子去给他母亲治病。” 卢攸看了寒渺一眼,便吩咐将人带到偏厅。 寒渺带上昨日回来后开好的药方,同卢攸一道去见段五郎。 见卢攸禀退了下人,段五郎长揖恳切道:“求二位救救家母!” 昨日等卢攸他们一走,他便去医馆请大夫,请了三位有名的大夫,都说龚氏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了,他们也回天无力,有一人还让他尽早准备后事。 那是他从小相依为命的娘亲,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去? 他想起了寒渺的话。 若当真有法子可让娘亲延寿几年,无论如何他都愿意一试。 不等二人回答,他兀自说道:“我假冒嫡兄段炎符,都是为嫡母所迫。 “嫡母知我生母病重,若我不按她说的做,便要派人把我们像囚犯一样看管起来,不让别人给我娘治病。 “倘若我听她的,她便让府里的太医为我娘医治,还说会给我娘用最好的药。 “我们母子受她压迫了二十多年,哪里能与她抗衡?我虽是段家的儿子,却是没入族谱的,段家没人把我放在眼里,也没人敢帮我们一帮,我只好从命罢了。” 卢攸淡淡问道:“段炎符究竟为何不能自己出来见人?” 段五郎冷哼了一声,语中充斥着憎恶:“他不堪为人,他比毒蛇猛兽还狠,他就是一个‘吃人的怪物’!” 寒渺和卢攸都暗暗一惊。 段五郎面色一片阴沉:“他十三岁那年生了一场怪病,从此全身上下长满一块块黑红的斑,脸上的皮粗糙得比枯树皮还不如,还像蛇皮一样不停地脱落,孩童见了都要做恶梦,他哪儿还敢出来见人? “不但模样大变,他的性情也变得十分骇人,下人一句话没说好,便要被他打个半死,有三个婢女因为不敢看他,惹怒了他,生生被他打杀了。 “不止婢女,还有他前头两个大娘子,一个是新婚之夜被他的模样吓坏了被他强迫着圆了房,被他凌虐得遍体鳞伤,不到两个月,死了。 “后来,又花重金娶了一个,也被他折磨得没活过半年。 “还有几个小妾,都是良家女子,被他活生生害死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 寒渺心下大震。 如此视人命如草芥,当真比毒蛇猛兽还可怖。 卢攸眸光一黯:“这些事段家定会瞒得滴水不漏,你如何知道?” 段五郎神色漠然:“是我父亲亲口告诉我的。 “我嫡母殷氏是当今太后的亲姐姐,府里的事都由嫡母做主。我父亲畏惧殷氏娘家势力,对她惟命是从。 “可我也是他的亲骨肉,他知道殷氏容不下我们母子,便告诉了我这些,好让殷氏和嫡兄他们有所顾忌。 “只要他们敢谋害我们母子,我便想办法把这些抖露出去。” 但他爹同样也要顾及自己的嫡长子段炎符,因此,只让他以此来要挟殷氏,保住他和生母的性命,叫他绝不要对外人提起。 也因此,昨日上午他才会犹豫不定。 卢攸略一思忖:“段炎符前面两位妻子的娘家难道没对自己女儿的死有过怀疑?还是让段家花钱安抚住了?” 段五郎道:“那两家都是官宦人家,原也找上门去理论过,甚至想报官,但最后都害怕得罪殷家,怕牵连家人,从此忍气吞声,不了了之了。” 卢攸道 分卷阅读106 :“如何证明你说的这些都属实?” 段五郎急道:“我可以立下字据,签字画押。 “还有,他们害死了那么多人,只要官府敢彻查段家,拿住段炎符,何愁没人作证,何愁找不到证据?” 卢攸淡然望着他:“你这么做算是大义灭亲了,可有想过殷家母子会报复么?” “他们算什么亲人?”段五郎忍不住低吼,“殷氏自从知道我娘生下了我,便只想让我们死。 “她逼迫我去骗叶家人,叶家姑娘若是被段炎符害死了,我也是帮凶,可就算这样,她还不肯放过我娘! “我娘才是我的亲人,其他人与我不相干! “二位,我知道的都如实说了,还请大娘子能施一剂良方,救救家母。” 寒渺从袖间取出药方递与他:“这两副方子同时煎了,按时按量服用,两日后,腹痛症状可明显减轻。 “七日左右体内的毒便可祛除大半,不会再有性命之忧。不过,令堂身体羸弱,要想痊愈须得慢慢来。” “明白。”段五郎接过药方,长揖道谢,忽然又想到什么,面上浮起忧容,“在下还有一事想求二位相助。” “倘或这次家母的病见好,殷氏的人必定会知道,我不想再被她胁迫。可否请两位帮我和我娘离开京城? “只要我们以后能安然过活,要我怎么配合你们都可以。” 寒渺与卢攸对视一眼,道:“离开京城未必是最安全的,路上难保不会遭遇不测。 “不如,我给你一瓶药粉,服下之后会长疹子,如同染了麻疯病一般,应该可以让外人不敢接近你们。停药几日后,便可恢复如常。 “若令堂见好了,便继续装病,装得越严重越好,他们也便不会发现了。 “不过,家里最好只留你和令堂两个人,不然容易被人识破。” 段五郎连连点头道“好”。 而后,当场立了字据,写明自己所述为实,摁完手印交与卢攸,又收下了寒渺一瓷瓶药粉,称谢而去。 卢攸拉过寒渺的手,捏了捏:“你那小箱子里到底有多少奇奇怪怪的药?” 寒渺狡黠一笑:“那可有不少呢。 “我告诉你啊,你以后可别欺负我,你若欺负我,我就把那些药都用在你身上。” 卢攸揽过她的腰,把她圈入自己怀里,低眉含笑:“你舍不得。” “怎么舍不得?不信你试试。”寒渺昂起下巴虚张声势。 “试就试。”卢攸受不得她如此挑衅,“腾”一下抱起她放到一旁桌案上,俯身便压了下去。 “欸,你……不可以!”寒渺侧眸一瞟,偏厅的门还大开着呢,外面随时会有人路过! “不是你让我试试么?”卢攸不管什么有人无人,先将寒渺从额头到脸颊,从樱唇到耳后,一路吻了个遍,还不打算停。 寒渺挣扎着想要从空隙里滑下地逃走,却被卢攸敏锐地察觉到了,立马双手双腿并用,牢牢将她困在身下。 深知抵抗无用,又怕叫人看见,寒渺只好柔声求和:“你要怎么才能放我开我?” 卢攸心内一软:“叫声好听的。” 寒渺乌眸转了转:“叫什么?” “自己想。” “子修?” 卢攸面无表情,丝毫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夫君。”寒渺故作娇柔地唤了一声。 卢攸脸上略微有了一丝波澜,不过还未松手。 寒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甜腻地撒娇:“子修哥哥——” 啊!卢攸只觉心神一荡,深深吻了一下她的唇,抱着她下了地,还不忘叮嘱:“以后都这么叫。” 寒渺一离了他怀抱便跑出去老远,暗道:才不叫呢,肉麻死了。 卢攸大步追了上去,刚到门外廊庑下,迎面碰见古大娘笑容满面地走来:“大娘子,大公子,好消息啊! “佼公子金榜高中啦,二甲第七名!” 两人听了都替卢佼高兴。 “按照旧例备份贺礼给三婶家。”卢攸道。 古大娘答应着去了。 寒渺不禁想到:三弟金榜题名了,那若琴是不是快嫁过来了? 婚事 卢攸也想到了自己两个好兄弟裴煦和穆衡,正要命人去看他二人是否榜上有名,只见水仞来报:“穆家和裴家都来人报喜了。 “穆公子是钦点的探花,裴公子高中了二甲第二名。” 卢攸忙让他去备礼套车前往二人府上道贺,又对寒渺道:“段炎符的事我也趁便告诉他们一声。” “好,”寒渺道,“我也去转告义父,看看下一步该如何走。” 当下议定,便一同出了门。 寒渺的马车路过萧家附近的东大街时,听得不远处有人鸣锣开道,鼓乐喧天。 她撩起车帘一望,只见一青年男子头 分卷阅读107 插双翅,骑着高头骏马,由数名侍卫簇拥着往这边行来。 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之人。 星萝去找人打听了一番,过来禀道:“是圣上御赐新科状元跨马游街呢。 “大娘子你猜新科状元是谁? “就是李泊惺李公子!” 寒渺笑着放下帘子:还真让若琴说中了,云舒很快就是状元夫人了。 心下便琢磨着该给窦云舒备办些什么礼物为宜。 不多时,到了萧府,寒渺便将段五郎所言详细告知了萧敦杨,并把段五郎立的字据给他过目。 “这份口供很重要。”萧敦杨道,“我稍后派几个人去暗中保护他们母子,必要时,还需他出堂作证。” 寒渺点头赞同。 “我们这边也正好查到了段家一桩旧事。”萧敦杨道,“四年前,殷氏小儿子段炎圭醉酒后赌输了几万银子不认账,非说赢钱那人耍诈,事后把那人活活打死,也让段家给遮掩了过去。 “看来段家人惹出的人命官司不少,我们再查查,等时机成熟再出手。” 寒渺应声,又与他闲叙了一会,便去上房给义母罗夫人问安。 “你来得正好,”罗夫人喜道,“阿弛的婚事定了,下月十八,刚备好了请帖打算叫人给府上送去呢。” 寒渺笑着道了一声喜,不免想到了贺霓裳,悬着心问:“不知未过门的嫂嫂是哪家千金?” “就是你们赏心苑里的贺姑娘。” 寒渺心下一松。 罗夫人命人拿过一张大红请帖给寒渺,脸上欢喜不胜:“那日开园,我见了她便觉得喜欢,回来后本想和你义父说遣个媒人去她家提亲,但你义父一直忙公务,我便没提。 “谁想前些日子,她家倒先请了媒婆上门来了,我们当时便应下了。你说这算不算是缘分?” “是。”寒渺笑着点点头。 又闲谈了两刻钟,寒渺便起身告辞。 刚走到门外庭院里,正好迎头碰见萧弛。 寒渺便提前给他道贺,萧弛勉强笑了笑,凝着她双眸问:“你那日有空过来吗?” “当然有空,”寒渺道,“我和卢子修都有空,一起过来。” 萧弛垂眸,隐去眼里的自嘲,很快又平静道:“父亲说,霓裳和我们志同道合,是自己人。 “早些娶她过门,以后你那边有什么情况可直接同她说,她来转告我们,更方便。” “嗯。”寒渺这才明白为何他二人的婚期定得如此之近。 不知霓裳可知道义父的用意? 不过,即便知道了,想来她多半也是愿意的。 见萧弛没有正事要说了,寒渺便作别离开。 第二日,卢维瑨带着一家人去了三房府里赴宴。 今日孟夫人只请了卢家大房二房和姑母一家,其余亲友留待明后日再请。 寒渺一行人刚到不久,二房的人也都来了。 见过孟夫人之后,沐语娴便拉着寒渺往花园里去,一边走一边叹道:“可算能出来走走了,这阵子真把我给闷坏了。” 因她怀胎未稳,梅夫人和卢俨怕动了胎气,哪儿都不让她去,只许她在自家院子里走动。 尤其下雨天卢俨更是连房门都不让她出,生怕她不小心滑倒。 如今满了三个月,才肯带她到附近的三叔家来沾沾喜气。 寒渺闻言不禁一笑:“二婶和大哥也是为了你和孩子好。” 沐语娴努了努嘴,脸上又欣慰又无奈。 正欲说什么,忽见绣荚从身后赶上前来,手里捧着一条湘妃色锦锻斗篷:“大娘子,公子说外面凉,让您把这斗篷披上。” “哦。”沐语娴往后面一望,只见卢俨正立在花园的月亮门边看着自己这厢。 等她穿好斗篷,卢俨便转身走了。 沐语娴回过头来,正好撞上寒渺戏谑的目光。 “他非要带斗篷,其实我又不冷。”沐语娴不好意思地偏开目光,挽着寒渺往前走。 寒渺也不说破,跟着她走,只是转眸间忽然注意到她身边四个贴身丫鬟,今日只来了三个,不由想起上次她说会同意卢俨收粉荷做房里人:“粉荷怎么没来?” “嫁人了。”沐语娴道,“你大哥说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耍小聪明。” 粉荷以为自己得了卢俨另眼相待便无视卢家家规,甚至不把沐语娴放在眼里,卢俨心下很不满,便命粉荷家人把她领回去嫁人。 以后若还想进府里伺候,只能去别的院子。 寒渺了然点头。 不多时,侍女领着叶慧兰过来了。 “慧兰?”沐语娴有些惊讶,“你不是马上要到大喜的日子了吗?” 叶慧兰淡然道:“我娘说段家人不能嫁,让人去退婚了。” 啊?沐语娴惊讶地看了看寒渺。 “就是昨日的事。”叶慧兰道,“让二嫂来说吧,有的事 分卷阅读108 我也不太清楚。” 寒渺打量了叶慧兰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便将事情来龙去脉细述了一遍。 沐语娴听完震惊不已,好半晌才问道:“这个时候退婚,段家肯轻易答应?” 叶慧兰道:“我不嫁还有叶慧媛嫁啊。” 此话一出,连寒渺也吃了一惊。 “我那庶母巴不得不让我嫁,一听说我娘要去退婚,马上求着我爹让段家娶她女儿叶慧媛。”叶慧兰冷冷一笑,“还说叶慧媛的八字比我更好,与段家大公子更相配。 “我娘把段炎符那些事都说了,让她不要害了叶慧媛,毕竟都是叶家的骨肉。 “可我那庶母却说是我娘见不得她们好,死活就是要让叶慧媛顶上去。 “我爹去段家说了,段家人当场就答应了。 “反正他们大概只是想娶个儿媳回家,并不在意娶的人是谁。” “段家娶亲这么随便,她不觉得可疑吗?令尊居然也同意?”沐语娴有些不敢相信。 “我爹一向耳根子软,哪禁得住她撒娇撒痴地求?况且他本来也不想退婚。”叶慧兰不在意地叹了一口气,“我娘苦劝了半日,拦不住,只好随他们去了。 “以后会怎样,就看叶慧媛的造化了。” 二人听罢,都沉默不语。 少时,开席。她三人便转去了厅堂。 筵席上觥筹交错,不时传出阵阵欢声笑语,尤其男宾那厢特别热闹。 直到未时将过,方才散了。 闲谈了一会,梅夫人便要同沐语娴回府。 寒渺也觉得乏了,便让人去叫卢攸,却听说卢攸和卢俨两人正被卢佼拉着说话,不让走,叫寒渺与其他人先回。 “大哥、二哥……”卢佼白净俊秀的脸庞上一片酡红,已然有七八分醉,“大哥你和大嫂,还有二哥和二嫂,你们、你们都有如此美满的姻缘,真是羡煞旁人,羡煞旁人啊!” “三婶不是给你定了沈家姑娘了?前任沈太傅的孙女,都说是才貌双全的人物,何必羡慕我们?”卢俨说完不忘劝诫一句,“你酒量浅,以后少喝。” 卢佼双手撑着桌面坐直身子,用力睁开眼看着二人:“那是我娘……觉得好,我娘偷偷地就给定下了。 “到了昨日才告诉我,告诉我说,马上给我娶妻,日子已经选好了,呵,呵呵……” 卢攸眉头微凝:“你想娶祝家姑娘?” 闻言,卢俨惊讶地看看他,又看看卢佼:“你和祝姑娘没做什么越礼之事吧?” “没有,我卢佼岂是那等轻浮无礼之人?”卢佼正色道,“我、我是想娶她,可我不忍违逆我娘。 “我娘她这些年,照顾我们一大家子……不容易…… “我只好,只好对不起她了。 “我让我娘给她找个好人家,比我好十倍百倍……” 话音未落,倒头趴在桌上睡去。 卢攸、卢俨对望一眼,无奈一叹,叫来两个小厮把他架回了房,而后两人一同离开。 卢攸回到忆萱庭,快步踏入卧房,一看,寒渺不在房里。 转身出去逢人便问:“大娘子呢?” 一侍女道:“在后边院子看海棠花呢。” 卢攸急步往正房后面走去,不一时便看见了立在两树粉色海棠花中间的那道玲珑倩影。 寒渺听见脚步声,回眸浅笑:“回来了?” 一旁作陪的星萝、紫汀几人忙悄然退下。 卢攸一阵风似的刮到寒渺跟前,一把将她拥入怀里,轻轻闭上眼。 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寒渺蹙了蹙眉:“你又喝醉了?” “我就喝了三两不到。” “那,刚才三弟为何拉着你们不让走?” “心里不痛快,倾诉几句。” 不痛快?寒渺心下一悬:“他是不是对婚事不满意?” 卢攸睁开眼瞅她,很是纳闷:“你怎么这么关心三弟?” 高山流水 “我不是关心他,”寒渺道,“和他定亲的人是若琴,我只是想知道他会不会为了祝姑娘,不愿娶若琴。” 卢攸俊眉微挑:“你以为他跟我一样? “放心,他一向孝顺,婚姻大事自然是接受家里的安排。 “还说会让三婶给祝姑娘寻个好婆家。” 寒渺默默点头。 她本以为既如此,便只需静等着一个月后参加卢佼与沈若琴的喜宴便可,哪知没过两日,却突生波折。 是时,寒渺从赏心苑回了忆萱庭,见卫嬷嬷正与两个侍女说些什么。 “大娘子!”卫嬷嬷见着寒渺忙迎了过来,重重叹了一声,“唉!好好的,眼看就要办喜酒了,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事!您听说了吗?” “什么事?”寒渺不免有些讶异。 卫嬷嬷神色肃然:“祝家那个思蕊姑娘差点上 分卷阅读109 吊自尽了。” 啊?! 寒渺心下一震,旁边众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卫嬷嬷紧接着又道:“幸亏服侍她的丫鬟绿枝及时发现,拦住了。” “嬷嬷!你说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吓死人了!”紫汀拍了拍胸脯。 还好虚惊一场。 寒渺因问:“什么时候的事?现在如何了?三婶他们应该都知道了吧?” “都知道了,就是今日下午的事。”卫嬷嬷道,“老奴也是听孟夫人身边的徐嬷嬷那里听说的,她说孟夫人当时是又生气又难过。 “都说祝姑娘是因为三公子要娶别人,伤心绝望,才要寻短见。 “你想啊,三公子的婚事是孟夫人定的,她这么做不就是打孟夫人的脸吗? “孟夫人从祝姑娘十一岁起便把她接到身边好生照管,到现在也有五六年了,对她是有恩情的啊,她非但不知回报,反而还以死相挟。 “万一没人拦她,就这么死了,别人还不得说是孟夫人棒打鸳鸯,害死了她?你们说孟夫人能不生气能不难过吗?” 寒渺心里一沉。 倘若祝思蕊因此自尽了,沈若琴与卢佼之间便隔着一条人命,即便两人成亲了,以后还如何能做到举案齐眉?夫妻恩爱怕是更不可能了。 卫嬷嬷又道:“听徐嬷嬷说,三公子虽然同祝姑娘相识好几年了,彼此确实有意,三公子也想过要娶她为妻,但也从没对她许过什么海誓山盟,更没有私定终身,做出什么逾礼的事来。 “这都是三公子跪在他令先尊灵位前亲口对孟夫人交代的。” “他也没想到祝姑娘会做出这般举动。 “好像先前还说要把祝姑娘说给庄国公的二公子,哦,就是与咱大公子交好的那位穆公子。 “穆家派人来相看过,又听说祝姑娘是书香世家出身,虽然到她父亲一辈已经没落了,但也可以说是良配,还是相中了她,谁知…… “唉!幸亏咱们大公子身上没发生这样的事。” 她不由想到当初卢攸也是为了别的女子,不情愿娶寒渺。 “那,可知接下来三婶会如何处理?” 依寒渺看来,祝思蕊对卢佼如此情深,定是不会甘愿嫁与别人了。 卫嬷嬷道:“她说只要能常伴三公子左右,甘愿为妾。” 孟夫人亦不是任人拿捏的,她相中沈若琴,固然是因为沈家将来可在仕途上对卢佼大有助益,但同时也是因为见过沈若琴数次,对她本人甚为满意。 不说别的,单凭祝思蕊欲要投缳自尽这一举动,孟夫人便认定她担不起三房里长媳之大任。 正妻之位,她只会留给沈若琴。 打心底,孟夫人很看不上那等“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做派,不愿让祝思蕊留在卢佼身边。 但念在祝思蕊是亡夫挚友之女,又曾受人之托,不能让人说自己家人不仁不义,欺负一个孤女。 于是,只好答应了她,许她待卢佼与沈若琴成亲半年之后,再纳她为良妾。 寒渺听罢,便不再言语。 花开花落,光阴随风而逝。 四月里,寒渺前后赴了两场喜宴,其一是萧弛与贺霓裳大婚,寒渺与卢攸备了厚礼同去。 卢攸观礼之后,心下畅快无比,酒席上特别真诚地向萧弛道贺,还破例多饮了几杯。 其二便是今晚卢佼与沈若琴的婚宴。 席散回府时马车上,寒渺想起一事,问身旁的卢攸:“今日姑父家只有姑母一人来了,而且姑母好像有心事,你可知为何?” 卢攸正抓着她的纤纤玉手在掌中揉玩,闻言,手中一顿:“刚听说了一点传闻,还不知是否属实,要等父亲明日去姑父家问过才知道。” “什么传闻?” “叶慧媛嫁到段家没几日便得了重病,到如今一个月了,从未出过房门。” 得了重病?寒渺目光微凝,好好地怎会突然得了重病? 会是巧合么? “先别想太多。”卢攸伸手揽她入怀,“究竟如何,明日便知分晓。” “嗯。”寒渺往他怀里钻了钻。 酒阑人散后,喜庆的夜晚渐渐归于平静。 沈若琴一身凤冠霞帔,坐在雅临阁的卧房内等候着她的新婚夫婿卢佼。 她心里怀着期待,也有些许忧虑,同时又做好了独守空房的准备。 不久,外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两个家仆搀着醉酒的卢佼晃晃悠悠地来到房门口。 卢佼勉强站直身子,挥了挥手让二人离开,自己推开房门,走到了里间方桌旁坐下。 沈若琴轻抬凤眸,目光越过手中团扇望向桌案处,只见他正微垂着眼帘,静静审视着自己。 她连忙收回目光,不由抿紧了两片绛唇。 如此相持了一刻,卢佼似是酒意上头,枕着胳膊倒头便睡。 “公子!”房里两个陪嫁来的侍女竹蕴 分卷阅读110 和豆蔻连忙上前欲叫醒他。 “罢了。”沈若琴放下团扇起身,“你们帮我把凤冠取下来吧。” 竹蕴和豆蔻暗暗叹息一声,去服侍沈若琴卸妆。 少顷,房内回响起袅袅琴音。 谁在弹奏《高山流水》?卢佼猛然睁开双眼,一抬头便看见了几步开外身着大红丝缎喜服正低眉端坐着拨弄琴弦的女子。 他的新婚妻子。 此情此景,她为何不弹《桃夭》,不弹《凤凰于飞》,却要弹《高山流水》? 卢佼不禁站起来,缓步走近。 高山流水觅知音。 她是想寻觅知音么? 沈若琴见他近前来,只略略看了一眼,便又将目光落在了琴弦上。 原来他并没有喝得烂醉如泥。 心里即便是做好了准备,也还是难免有些疼。 心绪一乱,琴音也乱了。 卢佼不觉皱了皱眉,疑惑地看着她。 沈若琴双手按住琴弦,琴音骤止。 “你的心事我知道。”她平平静静地开口。 卢佼神色微滞。 沈若琴起身离座,看着卢佼双目:“你一定希望此刻在你面前的人是祝姑娘吧?” 半个月前,她听说卢佼有位心怡的姑娘,名唤祝思蕊。 还听说祝思蕊为了能与卢佼长相厮守甘愿做妾,甚至差点因为爱而不得寻了短见。 卢佼有些不自在地偏开了头。 沈若琴微微勾起嘴角,带着几许自嘲:“我也不想横亘在你和她中间,可这世上婚姻大事都是由父母做主,我不是离经叛道之人,也不想做让爹娘难过的事。 “我知道你一定很不情愿,但事已至此,我想我们至少可以在人前配合好,别让婆婆不高兴。 “你也放心,等她进了门,我绝不会为难她。” 说罢,脱去外衣,上了绣榻。 卢佼愣愣地看着她,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没想到她一个深闺女子,言谈间却这般洒脱自如,直言不讳,就仿佛方才那一席话是出自一个粗犷的男子之口。 她说的每一句都正中要害。 他的不甘,他的顾虑,他的担忧,都被她三言两语道破了。 他很是窘迫,却又忽觉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好似一瞬间,充斥在他胸中几欲令他喘不过气的滚滚浓烟,都顺着她揭开口子释放殆尽。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床榻边,亦宽衣上榻。 默默看着沈若琴恬静的睡颜,不禁自问:何必迁怒于她?她又何曾做过什么? 说到底,不过是自己懦弱无能罢了。 良久,他俯身过去,闭上眼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双手极为生疏地拨开她的衣襟,忙乱间,吻住了她的唇,愈吻愈烈。 夜色如泉,起初是清凉沁脾的山泉,渐渐转为热气氤氲的温泉。 久久方散。 翌日中午,肃国公府。 卢维瑨从叶家回来,便将卢攸和寒渺叫去了正堂,说叶慧媛确实莫名其妙得了重病,是叶家买通了段家一个老仆才问出来的。 颜氏闹着要向段家要人,叶儒也去过段家两三回,但都没见到叶慧媛的人,总是段亘出面以各种理由搪塞他。 他现已递了状纸去浩京府衙状告段家。 府尹高瀛发签去段家拿人,却被殷夫人以皇亲国戚为由,拒绝上堂。 又暗中命人对高瀛软硬兼施,不许他再接叶家的诉状。 高瀛投鼠忌器,便把此案暂且搁置在一边。 哪知过了不到半月,段家人放出消息称大儿媳不幸暴病而亡。 刚满十六岁,娇花一般的女儿,嫁去段家才一个多个月,就没了。颜氏哭得死去活来。 “什么暴病而亡?鬼才信他!我媛儿身子好得不得了,怎会突然得病?”颜氏冲着段家来送信的下人怒吼,“是你们段家害死了她! “要段家还我女儿命来!还我女儿命来!” 薄幸 叶儒素来偏爱小女儿叶慧媛,听闻其无端身死亦是悲愤交加,次日便上奏天子,弹劾曲国公段亘与殷氏夫妇纵子害妻。 又呈上仵作签字的证据,证明其女叶慧媛嫁与段亘长子段炎符后饱受凶残虐待,浑身上下内伤外伤惨不忍睹。 起奏完毕,哭求皇帝为其做主,还无端枉死之人一个公道。 萧敦杨见状,也出班将手中早已备好的证据呈上,并弹劾段亘暗中为其子段炎符与段炎圭掩盖故意杀人之罪行,又勾结殷家势力威胁恐吓多个受害人家属,令受害人家不敢鸣冤,上告无门等等。 一时间,众多文武官员皆恳请皇帝严惩段氏凶徒,以正国法,安民心。 彼时,殷太后因患恶疾,已久不临朝,一应奏疏皆经由其心腹内侍总管吕幕元过目之后,方可交与皇 分卷阅读111 帝批阅。 御批过的奏章以及即将下达的圣旨也须先由吕幕元报与太后知晓,才能下发。 皇帝知道吕幕元痴迷古董珍玩,暗中命人谎称有一巨大的稀世珍宝要进献,不便带入宫中,将其骗去宫外三日。 随后即刻下了密旨,派易振与宗正寺的人将段府上下控制起来,把段亘、殷氏、段炎符和段炎圭等众押去了诏狱。 待吕幕元发觉事情不对赶回宫时,段炎符和段炎圭早已被判斩立决,段亘、殷氏也已在流放的路上。 “反了!真是反了他了!”太后怒极,破口大骂。 骂完皇帝不贤不孝,又骂手下人无能。 最后看着自己那张坑坑洼洼的脸,更是恶从中来,当下命人把炼丹的几个术士都拖出去坎了头。 饶是如此,仍觉得不足以泄其愤,又以皇帝少不更事易被奸佞蛊惑为由,勒令即日起,皇帝不可在朝会上当堂下旨,一切旨意皆须待下朝后,经太后过目,由吕幕元及侍中杜昇手中发出。 又命宫中宿卫密切监视皇帝一举一动,凡散朝之后皇帝私下见了哪些官员所议何事,都须一一向她禀明。 寒渺从卢维瑨口中闻知,惊道:“太后这是要把圣上软禁起来么?” 卢维瑨冷哼:“她倒是想,但她也不敢明目张胆去做,毕竟这江山可不是她殷家的。 “不过,以后宫里的消息恐怕不太容易传递出来了。 “今日我和萧将军想去御书房面圣,都被太后的人挡了回来,说有事等三日后早朝再奏。” 太后突然如此,便是想阻断皇帝与外臣私下里的联系,叫宫里宫外都措手不及。 卢维瑨沉吟片刻,道:“得想个法子,既能顺利见到圣上,又不让太后察觉方好。” 寒渺点了点头。 而后出了熠辉堂,在回卧房的路上,迎面碰见卢攸从裴家赴宴回来。 裴煦选授了吏部主事,今日设宴款待亲友。 “告诉你一件事。”卢攸牵起她的手往忆萱庭走。 “什么事?” “新科状元李泊惺马上要迎娶路伯雄的女儿了。” 寒渺诧异地止住脚步:“当真?” “裴家有个亲戚和李泊惺是表兄弟,已经收到李家的喜帖了。”卢攸拉着她继续往前去。 “他不是早就和云舒定亲了吗?难道他隐瞒了自己的亲事,还是有什么苦衷?”寒渺犹有些不敢相信。 以前她听窦云舒提过李泊惺,说他为人重诺守信,是个坦荡君子。 怎会停妻另娶呢? “据说是路家最小的女儿路巧儿在他跨马游街的时候看上了他,回去便叫她爹找人去提亲了。”卢攸道,“李家自然是答应了,其他的不清楚。” 寒渺不免神色怏怏:“云舒现在一定很难过吧。” 卢攸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指:“她现在已经和仲霄定亲了。” 与戚翼定亲了?寒渺惊讶地望着卢攸。 “就是前两日的事,戚家的请帖还没送来。”卢攸道。 李家去窦家退亲之后,窦父大为气愤,难道自己堂堂博清侯的女儿就比不上他路家的女儿? 李父托言是迫于路家的威势,路家乃是太后的嫡亲小舅舅,不敢得罪,只好请窦家多多包涵。 但窦父遣人打听了,事实上并非李家受路家逼迫,是李家为了攀附路家故意隐瞒了与窦家的婚事,待与路家交换了庚帖才悄悄去窦家退婚。 窦父有五个儿子,只有窦云舒一个女儿,一向将其视若掌上明珠,如何能让她受这份委屈?当场便与李家闹了起来,甚至想将李家告上府衙。 是窦云舒央求母亲去劝住了。 从此窦父便与李父断交,同时又重新为窦云舒寻觅姻缘。 恰好这事传到了戚翼耳中,戚翼很快便求父母去窦家提亲。 窦父对戚翼的家世及品貌皆满意之至,便将窦云舒许给了戚家。 “你说是戚公子自己提出要娶云舒的?”寒渺大感意外。 卢攸嘴角微微一扬:“他非说是自己坏了窦姑娘的姻缘。 “说上元节那晚,他不小心踩到了窦姑娘的红签,触了霉头,他该负责。” 寒渺听了,先是一愣,后来有点无言以对。 想了一想,忽然有些好奇地看了卢攸一眼:“说起来,戚公子也有二十一岁了,怎么迟迟没定亲?” 卢攸道:“他生性不喜拘束,觉得成家立室便束缚了自己,又是家里几个兄弟中年纪最小的,很得长辈偏爱,无人拘管。” 寒渺了然,又问:“那,他可有姬妾或者外室?” 两人已走至卧房门口,卢攸闻言,侧眸睨着她:“问这些做甚?” “好奇嘛。”寒渺是想到沈若琴因为卢佼心里有祝思蕊,似乎过得不开心。 “对别的男人有什么可好奇的?”卢攸一弯腰将她抱起来往卧榻旁走。 “就 分卷阅读112 是想帮云舒问一下。你不说,就是有了?”寒渺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清灵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誓要问个明白。 卢攸只好如实回答:“以前他家老夫人给他安排了两个,不过去年都放出去了。” 那两个通房丫鬟容貌也属上等,但戚翼都不太中意,而且他又总爱呼朋唤友出外游玩,很少回家,难免冷落了她们。 她二人当中有一个叫苗儿的便与戚府一个幕僚好上了,戚翼知晓后,那幕僚求戚翼成全他和苗儿。 戚翼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之后,干脆把另一个也放出去嫁了人。 “哦……”寒渺了然点点头。 卢攸见她似是忽然间安心了不少,无奈一笑:“他又不是你夫君,担心这些做什么?” 话落,轻柔地将她放在榻上躺好,一抬腿压了上去。 寒渺感觉到他即将要做的事,忙往房外一望:“别,一会就吃晚饭了。” “无妨。”卢攸不管不顾地俯下头去吻她脸颊。 “真的不行,素菀她们马上就来摆晚饭了。”上次叫越风他们撞上已经够让她羞窘难当了,若再来一次,她都不敢出去见人了。 卢攸此刻已经浑身灼热难忍,但感觉到寒渺的推拒,只好忍了又忍,无比艰难地松开了她,默默坐在床边试图平息自己体内狂涌的热潮。 寒渺见他挪到一旁低垂着头一声不响,像极了受冷落的小可怜,莫名觉得有些愧疚,还有些心疼。 犹豫了一瞬,红着脸瞟了瞟他:“也许今日没那么早摆饭……” 卢攸蓦然转过头,无边的热意袭来,身子也跟着凑上前去。 “是我想的那样么?”他温柔地低声问。 寒渺抿了抿唇,羞涩地别开目光:“你不想就算了。” 卢攸丹唇一勾,“呼”地一下扑进了她的温柔乡。 忆萱庭里里外外伺候的人都是极有眼力的,打从刚才见卢攸抱着寒渺进了屋,便自觉替他们关上门,离正房远远的。 只要不是唤她们进去,里面无论传出多大动静都只当没听见。 星萝还特地去吩咐后厨晚饭推迟至少半个时辰。 最后,摆好晚膳时已将近二更时分。 寒渺忍着腰间酸麻,强打起精神用饭。 卢攸给她舀了一勺六味乌鸡汤,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多喝点鸡汤,补补。” 寒渺白了他一眼:“你才该补。” 一点都不知节制。 “怎么,嫌我虚?”卢攸眼含戏谑。 迟早要虚。寒渺腹诽了一句,闷头吃饭。 次日,因见天朗气清,寒渺便想约着沈若琴一道去看看窦云舒。 正好,卢佼现与李泊惺同在翰林院供职,前日听闻了李泊惺的喜讯。 沈若琴也从卢佼口中得知了李泊惺要娶路巧儿之事,便邀窦云舒今日一同去赏心苑看花,窦云舒答应了。 于是,寒渺和沈若琴便先去了赏心苑,不一时,窦云舒也到了。 一见面,不等她二人问起,窦云舒先开口道:“我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二人点点头。 寒渺不由悄然打量窦云舒,只见她梨花一般润白的脸颊仿佛覆了一层严霜,透着阵阵清寒。 像是伤痛至极,心灰意冷,没了生气似的。 “我把他送我的东西都还回去了。”窦云舒凄然望着前方一片片逐风飘零的海棠花瓣,“以后,我会忘了他。” 沈若琴与寒渺默默对视一眼。 “忘了好。”沈若琴道,“今后日子还长,要向前看。” 寒渺不知该如何宽慰才好,因拉过窦云舒的手,握在自己手心。 偶见 此时赏心苑里没什么游客,两人陪着窦云舒在园中默默走着。 听着耳畔莺啼婉转,嗅着风中淡淡荷香,窦云舒心里渐渐清爽了起来。 她看了看旁边二人,因不久前听闻了祝思蕊一事,便问沈若琴:“你呢?卢三公子对你好吗?” 寒渺也朝沈若琴看去。 沈若琴脸上扬起一抹生硬的笑,轻叹了一声:“我一个陌生人突然横在了他和自己心怡的人中间,还如何让他对我好? “不冷落我便不错了。 “陪我回门那日,他一言一行在外人看来都很得体,是一个很称职的女婿。 “他脾气温和,在家里有事也好说话……这样就够了。” 言罢,垂下目光。 不过两位好友还是细心地察觉到了她眼里的失落。 这样便够吗?当然不够。 她也希望夫君心里想的念的人是她,体贴她,宠爱她。 只不过是她告诉自己不要有太大期待,不要索求太多,心绪平和一些,好让往后的日子舒坦易过一些。 窦云舒听得如此,微叹:“是啊,我们 分卷阅读113 都该想开一点。” 初闻李泊惺父亲来家里退婚时,她痛苦又不甘,以为一切只是李家父母的意思。 后来得知李泊惺本人早已去过路家的探春宴,还曾与路巧儿即景赋诗,一唱一和,宾客见者皆赞二人为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他还将她赠的那一副金丝楠木镇尺转送给了路巧儿,只因路巧儿说了一句“雕工精美”。 她心里的不甘顿时尽数化作痛楚与怨恨。 痛到麻木,她一连几日饮食不进,甚至昏厥,直到母亲守在她床边哭着求她别为了那个薄幸人而伤害自己,她才骤然清醒。 以往伤心落泪,就当是祭奠了昔日的美好。 失去的就让它逝去罢。 今后,她依然要好好地过。 “那渺儿你呢?”窦云舒看了一下寒渺的小腹,眼里泛起点点好奇,“该有好消息了吧?” “还没有。”寒渺道。 两人闻言,相视一眼,不免都有些疑惑。 沈若琴道:“你懂医术的,若是身体哪里不适可要尽早调理为好。” “对。”窦云舒点头附和。 寒渺有点尴尬,也有些难为情:“其实……我和他真正成为夫妻才两个月。” 而后,便大概说了说自己与卢攸这一年来的相处情况。 二人得知她身子无碍,便没再细问。 不知不觉走到了沁心台下的台阶前,三人相携着拾级而上,立在屋檐下白玉石栏杆边,凭栏远眺。 “从这里看,赏心苑景色真美!”窦云舒难得露出了笑颜。 “那你有空便多来,也好陪我解解闷。”寒渺笑道。 “也叫上我。”沈若琴道。 三人一面说笑,一面举目四望,不经意间,寒渺发现赏心苑西边院墙外不远处的矮丛后有两个人。 好像是一男一女,面对面在说些什么。 那里是山脚下,四周都是荆棘茅草,连野花都没有,平时没人会去,应该不是去赏玩的吧? 难道是私会? 寒渺忙敛回了目光,望向别处。 就在她转身之际,沈若琴忽然出声:“你们看,那边好像有人,好多呢。” 好多?寒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见在离那一对男女几丈远处的灌木丛后还有好几个人。 “他们只管站在茅草丛里一动不动的做什么?”窦云舒纳闷道,“难道是出来扫墓的?” “那边没有坟茔。”寒渺道。 “那或许是有什么别的事吧,看着像是一家子。” 沈若琴正说着,绯杏过来说茶点已备好,三人便进屋吃茶去了。 寒渺不知,她看见的那一对男女确实是在私会,而且都是她认识的人——殷材与花阮娘。 “阮娘?你怎么在这?”殷材急匆匆地跑过来,见面前的人是花阮娘,很是诧异。 花阮娘噘起红唇,娇嗔:“我若不说是寒大娘子要见你,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躲着不见我了?” 自从上次她来赏心苑从寒渺口中得知自己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后,回去便让人悄悄去殷府约殷材出来。 可约了三次,殷材身边的小厮只回说殷材身体不适,不能出门。 她那时是借口回娘家小住才出来的,若一直拖着不回王府,璋王妃必要起疑,因而没过两日便回去了。 殷材靠近她两步:“我没有躲着你,我是真的身上有伤,骑马不小心摔坏了腿,大夫说要卧床静养。” “啊?那现在没有大碍了吧?”花阮娘担忧地看了看他的双腿。 “没、没事了。”殷材有些不自在。 他之前躺在床上快一个月没出门并非因为摔伤了腿,而是被人蒙在麻袋里痛打了一顿。 他至今不知是卢攸所为,还只以为是那些仇家联手来报复他。 他看不见那些人的脸,也辨不出声音,想再报复回去也不知该报复谁,只好忍下了。 “找我来有什么事?”殷材隐隐有几分不耐,不自觉便往旁边的赏心苑里瞟:也不知道她今日来没来? 花阮娘没注意他的眼神,笑着挨上前去,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下腹处:“我有了殷郎的孩子,快四个月了,就是上元节那晚……” “什、什么?”殷材惊了一惊,面色一白,怔怔地瞪着她的腹部。 花阮娘委屈地咬了咬唇:“殷郎不高兴么? “殷郎家里只有三位小千金,我兴许能为殷郎添个儿子呢。” 殷材嘴角抽了抽:高兴? 若是别的女人怀了他的孩子,他也许会高兴,可她是璋王的宠妾。 璋王恨太后擅权,荒淫误国,也恨殷裕残害忠良,一直与他殷家人水火不相容。 他原本只是贪她美色,想偷偷欢罢了,反正神不知鬼不觉的,哪怕万一叫璋王知道了,只要他不认,要甩掉她也容易。 现在弄出个孩子来就有些棘手了 分卷阅读114 。 “等等!”殷材忽然想到什么,“我每次都让人给你备了避子的汤药,你没喝?” 花阮娘低下头,故作娇柔地掩饰自己的心虚:“那晚我太累了,醒来后忘了喝了。” 她是故意没喝那避子药。 那时她见殷材迟迟不肯帮她离开王府,总是借口拖延,似是不愿意纳她进门了,便想到了这一招。 殷材没有儿子,连私生子也没有,若自己能怀上,要进殷家的门便多了几分把握。 她身量纤瘦,目前还看不出有了身孕,但再过些时日便要显怀。 一旦让王府里的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她不能再等了。 “你让我想想。”殷材后退了几步,“不对,上元节那晚之前和之后一个多月我都没碰过你,你敢断定怀的是我的种?” 花阮娘愕然:“殷郎,你是说我在骗你?” 殷材偏过头去:“你在璋王府是最得宠的,难道没伺候过他?” “他都半年没碰过我了!”花阮娘羞恼不已,“他跌伤了腰躺在床上小半年,根本干不了那些个。 “这半个月他虽然好了,可我一直装身子不适,也没伺候过他。不信你找人去打听!” 殷材听完,略有些犹疑。 花阮娘忙上前抱住他,向往常一样软声撒娇:“我肚子里的真的是你的骨肉。 “等孩子生下来长大一些,你就知道了。 “要么长得像我们两个,要么长得像你。就算是长得像我,也会有你的影子,绝不会像那个老头子的。 “殷郎……你带我回殷家好吗?我真是一刻也不想再应付那个老家伙——” “贱妇!你个贱妇!”一声咆哮喝断了她的话。 花阮娘听出是璋王的声音,吓得浑身僵直。 殷材惊骇地回头一看,只见璋王满面紫涨,鼓着双眼,从几步开外直冲自己面前来。 旁边五六个带刀护卫也正疾步逼近。 “别、别过来!”殷材连连后退,两腿打颤,眼看着逃不掉,赶忙怒指花阮娘,“你们别听她胡说! “她是想赖上我就说那孩子是我的,我跟她什么也没有!” 花阮娘一听,面如土色:“你……” “你看到了?他就是这么个没种的货色!”璋王狠狠掐着花阮娘的下颌,“我待你如珍如宝,你就为了这么个窝囊下流之辈,如此羞辱我,玷辱我皇家颜面?” 花阮娘咬着牙,瞥向立在璋王身后面无表情的王妃,冷笑:“我在王府锦衣玉食四年,远不及与殷郎幽会四次快活。” “你个贱人!贱——”璋王怒火攻心,眼前一黑,“扑通”栽倒在地。 “殿下!”璋王妃大叫一声,喝命护卫把殷材和花阮娘绑起来押走。 又命其他几人将璋王抬去马车上。 沁心台内,寒渺和沈若琴、窦云舒正吃着茶点说着闲话,冷不防听到那厢有人厉声叫唤,都觉纳闷,不由起身去廊沿下想看个究竟。 但见那边众人正匆匆忙忙往赏心苑南边跑去,那里停着两辆马车,似乎是要原路离开。 正大惑不解,忽见星萝来报知寒渺:“大娘子,方才门口的高嬷嬷来说看见殷材从我们园子旁边往山脚下去了,不知他又来做什么。” 殷材?刚才那些人里有殷材?寒渺又朝那边望去。 “他们都是殷家人吗?”沈若琴问道,“怎么看上去很慌乱似的,出什么事了?” 犯了众怒 星萝道:“越风说还看见了璋王府的车,就在离我们园门口不远的路边。” “璋王府的人怎会和殷家人在一起?”沈若琴道,“我记得我万家表姐说过他们两家素来不合。” 她表姐万瑶是怡城大长公主的儿媳,而怡城大长公主与璋王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故此对璋王府的事情知道不少。 寒渺和窦云舒也觉得奇怪。 不过毕竟是别人家的事,三人也便没放在心上,很快又聊起了旁的话。 可到了傍晚,寒渺回到府里,却听卢攸说璋王薨了。 寒渺不由一惊:“怎么会?上午越风他们还说看见他去了赏心苑附近啊。” “就是上午的事。”卢攸道,“听说是突然急火攻心,倒地不醒,送到医馆时已经没了气息了。” 为免惹太后猜疑,卢维瑨一向不与诸亲王郡王等皇族中人往来,璋王府也未曾发来讣告,卢攸是从平日里结交的屿王的女婿口中得知的。 今日本是一位侯府公子过生辰,邀了卢攸、戚翼等一班朋友去琼楼饮宴,还请了璋王府的三公子,但那三公子刚到酒楼突然说家中有急事先走了。 后来屿王的女婿家里来人叫他早些回去,才知晓是璋王薨逝了。 寒渺听罢暗想,那时在沁心台上看见那些人匆匆忙忙的,莫非便是那时出了事? “璋王和安王殿下是 分卷阅读115 最拥护圣上的,萧将军应该跟你说过吧?”卢攸问道。 “嗯。”寒渺很早便听萧敦杨说过宫里的很多事情,包括先帝在世时与各位亲王关系的亲疏远近。 萧敦杨还经皇帝授意给寒渺讲过后宫嫔妃的家世背景,哪些人可信,哪些人须多加防备,以便于今后行事。 “我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寒渺凝起了眉头。 “何以见得?” 寒渺便将今日上午所见所闻说与他听。 “殷材?”卢攸忖了忖,哼道,“殷材色胆包天,说不定和他私会的女子便是璋王府的人。 “能让璋王殿下气火攻心,想必不是他闺女,便是他爱妾。” 寒渺觉得在理,不禁想到当时的情景:若照如此说来,那一对男女便是殷材和璋王府某女子? 而站在他们不远处茅草后一动不动的人都是璋王殿下带去捉奸的? 若是这样,璋王府的人恐怕不会就此干休。 果如她所料,过了两日,便听卢维瑨说早朝时,璋王六个儿子齐齐跪在大殿外,谴责太保殷裕教子无方,以致其子殷材胆大妄为,辱没皇家声誉,害璋王暴薨,叩求皇帝罢黜殷裕,予以严惩。 皇帝震怒,诏令有司尽快查办。 但他因受太后监视,不能即刻下达旨意,还须待太后肯首。 璋王诸子以及璋王嫡亲的兄妹安王和怡城大长公主,外加许多素日与殷家有怨怼或维护礼法纲常的大小官员,纷纷跪在太后寝宫外,声讨殷裕。 太后见殷裕犯了众怒,恐怕众皇室子女会因此事联合起来,危及自己的地位。 且殷材之事已然遮掩不住,只好罢免殷裕,永不录用。 殷家其他在朝为官者,皆贬出京城,以息众怒。 浩京府衙火速处理了璋王府递上的诉状,将殷材判了斩罪,打入死牢,克日问斩,并判处花阮娘去衣杖刑九十。 此事一夜之间,满城皆知。 第二日,赏心苑里的游人吃茶闲聊时都在议论纷纷。 寒渺刚到园内,便见绯杏迎上来道:“大娘子,您听说了吗? “原来前几日园子外面那些人都是璋王府来捉奸的。 “那两个人就是殷材和花阮娘,而且他们还打着您的名义!” 寒渺本想说自己知道了,可听到后面又疑惑了:“什么意思?” 绯杏看了看旁边没外人,低声道:“据殷家下人说,花阮娘找人冒充您的丫鬟去给殷材递话,让他来我们园子西边山脚下见她,殷材立马就来了。 “可来了之后,发现那人是花阮娘。” 寒渺面色微沉。 自己只和花阮娘见过一面,她如何知道用自己的名义能引殷材过来? 难道她听说了自己被骗到万合庄的事? 一旁的紫汀忍不住好奇:“你都是听谁说的啊?” 绯杏道:“刚才这里好几位夫人都在说呢,好像是璋王府里一个很妒忌花阮娘的小妾往外传的。 “璋王妃审问花阮娘的丫鬟彩珠,彩珠经不住大板子,全都招了。 “她说花阮娘一直在留意殷材在外面有哪些新的相好,后来便听说了大娘子您。 “花阮娘把殷材约了出来,但她自己早就被璋王妃的人盯上了,等她一出了门,璋王妃便悄悄告诉了璋王殿下,带着人跟了过来。 “听说璋王妃早就知道花阮娘与人私通,但不知道那男的是谁,也怕璋王被花阮娘撒娇哄骗,不信自己的话,便一直隐忍着没说出来,就等璋王伤势好了自己来撞破。” 说到这里,问寒渺:“您可知璋王妃又是怎么知道花阮娘与人私通的?” “哎呀,你快些说吧!”紫汀催促道。 绯杏便道:“是她儿媳池夫人最先发现的。 “池夫人偶然听说花阮娘怀了两个月身孕,但又知道不可能是璋王殿下的,便把这事告诉了璋王妃,之后便派了人暗中看着花阮娘。” 寒渺闻之,微微讶异。 花阮娘怀胎两个月是自己给她诊断出来的,那日池夫人正好也在这里。 可那时清韵阁里只有自己和花阮娘两个人,定是池夫人在外面听见了。 “她们说,花阮娘被绑回去后便动了胎气,小产了。后来府衙的板子打了不到四十,便断了气了。” 绯杏说罢摇头叹息。 紫汀笑道:“你现在消息可真灵通啊,不如以后就叫‘包打听’算了!” “你才叫‘包打听’!”绯杏笑着白她一眼。 素菀也跟着打趣:“而且好多夫人都喜欢你呢,尤其是高府尹家的袁大娘子,看她那光景简直把你当成了一家人,怕不是想让你当她儿媳妇吧!” 说得众人都笑了。 “别乱讲,人家两个儿子早都有妻室了,再说,我哪配得上他们家。”绯杏脸上一热,扭身跑开。 “欸,别跑啊!”紫汀往不远处一指,“你看,正说呢, 分卷阅读116 袁大娘子这不是又来找你了!” 绯杏虽然害羞,但客人快到眼前了也不能假装没看见,便上前去迎。 不过,这次袁大娘子却是专程来找寒渺的。 两人在留香榭里坐下闲叙了一会儿,袁大娘子才说到正题:“我娘家有个侄儿,今年二十六岁,有一子一女,前头侄媳生第二胎的时候不幸难产,没了。 “遗下两个孩子,大的五岁,小的不到三岁。 “我侄儿想续娶一个能干会照顾人的,托我帮忙寻摸。 “我瞧着您身边这绯杏就很不错!长得又体面,又能干,脾性也好!” 说着爽朗地笑了笑,很快又有些难为情:“只不过,我侄儿只是个八品国子博士,以后可能也没什么太大前途,恐怕您看不上。” 寒渺听明白了,袁氏是相中了绯杏,来跟自己说亲的。 于是粲然笑道:“绯杏现在虽然在这里做工,但已经不是我们卢家的丫鬟,她的亲事我也不便干涉。 “您若是中意她,只要她愿意,我便为她准备一份嫁妆,让她高高兴兴出嫁。” “哦那好,好!”袁大娘子笑得合不拢嘴,“她是愿意的,我前日问过她了。 “是她说让我来问问大娘子您的意见。 “好,那我这便回去跟我侄儿说去。” 言罢,起身告辞,满心欢喜地出了水榭,去跟绯杏说了几句什么,便离开了。 路上正好与往水榭来的贺霓裳擦肩而过。 贺霓裳见了寒渺问道:“袁大娘子有什么事这般高兴?” 寒渺便将方才的事与她说了。 “想不到还有这样的缘分!”贺霓裳笑着在寒渺旁边的方凳上坐下。 “是啊。”寒渺将桌案上的果盘往贺霓裳面前移了移,“吃点桃子,我尝了,很脆很甜。” 贺霓裳尝了一小块,看了看左右的人,对寒渺使了个眼色。 寒渺便知她有事要说。 因想到在屋里说恐怕隔墙有耳,便同贺霓裳去了附近的兰圃。 两人在兰圃当中的小径上,四周方圆数十步之内都是低矮的花丛,不足半个人高,不必担心有人窥听。 “家公说自从段家和殷家接连出事,太后对圣上监视得越来越严了。”贺霓裳轻声道,“甚至连圣上临幸了哪个妃嫔都要向她禀报。 “似乎是害怕圣上通过妃嫔与外臣传递消息。 “家公从一个内侍那里打听到,前几日,圣上与一个宫女多说了几句话,太后立马把那宫女叫去审问了半日,然后便把她调去了别处。” 寒渺皱了皱眉:“看来太后也许察觉到了什么。” “没错。”贺霓裳神色愀然,“昨日,宗正寺万大人派了一个人去安王府送信,半路上被人掳走了,打了一顿又送了回去。 “那人说是杜昇奉了太后的懿旨,让羽林卫干的,明着告诉他们,再有下次,革职下狱。” 寒渺眸光黯了黯。 觐见 贺霓裳道:“现在太后一党主要的六大头目已去了一半,剩下三个,面首杜昇和内官吕幕元不足为惧,只有执掌兵权的路伯雄比较难对付。 “原先柴纬、段亘和殷裕手底下的人虽然还有不少,但都不在高位,不成气候,又是首鼠两端,如今大多都已乱了阵脚。 “家公与戚将军商量后,以为应该趁此时机一鼓作气,尽快将其余三股势力也一起拔除。” 寒渺赞同地点点头。 贺霓裳转而轻叹:“若是现在能有法子与宫里互通消息便好了。” 寒渺微微扬起嘴角:“不急,我们一起想想,办法总会有的。” “嗯。” 就在两人谈论之时,皇宫内,太后正好在查问皇帝近两日的一举一动。 吕幕元隔着一层金丝纱幔回禀:“圣上这两日白天看完奏章,逗小公主玩了一会儿,晚上都宿在皇后娘娘宫里,见过的人除了之前禀报过的那几个,没别人了。 “还和往常一样,没什么异动。” 太后淡淡“嗯”了一声,道:“去把皇后叫来。” 吕幕元应诺退下。 皇后姬晴雪出身浩京望族,是太后四年前为皇帝娶的妻子,亦是太后安插在皇帝身边的耳目。 趁人还未到,太后先唤进来一宫女:“杜昇在偏殿吧?让他过来。” 宫女小心地回道:“回禀太后娘娘,杜侍中陪路公子和章尚书的公子在御花园赏花呢。” 太后一听,便知是自己表弟路奋逑又来了,也不管他,懒懒问道:“那叫姜璞过来。” “是。”宫女领命去了。 不一刻,姜璞快步赶来,下拜问了安,便如常扬起笑脸:“娘娘可是想听曲了?” “不听。”太后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冲他招了招手,“你过来,看看朕的脸是不是好些了。” 分卷阅读117 姜璞撩开帘子近前一看,笑道:“比前几日又好了不少。 “黑痂都脱落了,新皮也长出来了,想来那药再涂上一段日子也就全好了,指不定还更胜从前呢。” “就属你会说话。”太后听了甚为满意,拉过姜璞的手轻轻摩挲,“你母亲也有心了,难为她找到了这样的良方。” “尽心服侍娘娘,是小的一家人的本分。” 太后又摸了摸自己的两腮:“最好是能尽早恢复到原先的样子。 “对了,你还记得那日你母亲说那郎中是哪里人姓甚名谁吗?” “听家母说就是京城里的一位妇人,她以为家母寻药是为了给外地亲戚治病的,便把家里祖传的秘方卖了,不愿告知姓名。” 姜璞当时也没细问,而钱夫人也担心太后一旦知道提供药方的人是肃国公的儿媳,便会绕过姜家直接去找肃国公,因而谎称是一位不愿透露身份的妇人。 太后眼珠转了转:“叫个人去传朕口谕,让你娘明日上午带她进宫,给朕好好诊一诊,内服外敷一起来,想必会事半功倍。” 姜璞应道:“小的这便给家里去封信。” 太后点了点头。 不多时,皇后到了,隔着帘幔给太后行礼。 太后看着帘外那道端庄窈窕的身影,冷冷问道:“皇帝这两日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皇后垂着头,小心翼翼道:“回娘娘,圣上近日并无异常之处,跟妾身也只说了些日常的闲话。” 太后照了照镜子,淡淡瞥了帘子外一眼:“他一向在你宫里待的时候最多,你的肚子该有动静了吧? “光有个女儿顶什么用? “朕已经够偏袒你了,你自己得争气。” 她为了彰显自己尽职尽责,以皇帝尚且年幼,不宜虚耗精力为由,不许皇帝随意宠幸宫人,也不许他广纳妃嫔。 因此,皇帝后宫目前除了皇后之外,仅有三个嫔妃。 而她又早有盘算,龙子再多,最后继承皇位的也只能是其中一个。 那三个妃嫔都是前朝股肱之臣的女儿或孙女,先帝在时便定下的亲,家世也都显赫,她掌控不了。 因而她不允许那三人有诞下龙嗣的机会,每当皇帝临幸了那三人之后,她必会让人赐她们一碗避子药。 原本,她以为可以把新帝养成一个唯唯诺诺的傀儡,而后她便可一辈子安享这至高无上之权力。 可如今,皇帝显然已经不服她掌控了。她得让皇后尽早生个儿子出来。 有了皇子,倘若皇帝再不听话,便除之,另立皇子为新帝。 反正皇帝又不是她亲生的儿子。 届时,新帝还是个黄口小儿,她再以太皇太后的身份掌权,更能够安坐江山。 姬皇后听她这么一问,心下一紧,交叠的双手不禁用了力:“妾身谨记娘娘教诲,一定努力为圣上诞下龙嗣。” “要尽快。”太后语气冰冷,“给你三个月,若还怀不上,朕就让别人代劳。” “是。” “退下吧。” “妾身告退。”皇后退出太后寝宫,挺直身子,微微舒了一口气。 翌日,肃国公府。 寒渺刚出了大门,欲上车去往赏心苑,忽见宫里来了人,旁边还跟着钱夫人。 钱夫人看了看寒渺对那内侍道:“这位寒大娘子便是太后娘娘要找的人。” 那内侍并不认识寒渺,见是肃国公府的人,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稍微多了三分好颜色:“太后娘娘口谕:传寒氏即刻入宫觐见。” 寒渺听了暗暗诧异,但很快便行礼接旨。 又命人将内官和钱夫人延至正厅用茶,自己先回房更衣。 卢攸正准备出门去戚家,走到忆萱庭门口见寒渺折返回来,纳闷道:“忘带东西了?” “太后宣我进宫。”寒渺一面回答一面往房里去。 卢攸一听,也跟着转身往回走:“现在?” “对。” “怎么突然让你进宫?” 寒渺道:“钱夫人跟着一起来的,应该是为了上次我给她开的那副药。” 那日回家后,她把这事告诉了卢攸。 当时她听裴昭雨说钱夫人到处寻找秘方是为了给太后治病,细想了一下,她没将那药方要回去,想着或许可以凭借药方结交一下钱夫人,多一条路子打探宫里的事。 卢攸也赞同。 “看来定是你开的药方见效了,她想让你当面医治。”卢攸道。 “或许是吧。”寒渺心里蓦地一阵纷乱。 很快,她便要亲眼见到那个下旨鸩杀了她父亲的人。 那人害她父亲无辜枉死,她却还要去帮那人治病。 先前她还能说服自己那药方不一定管用。 可现在,若不尽心医治,触怒了那人,恐怕要连卢家都要受到牵累。 卢攸见她脸色不对,立刻明白 分卷阅读118 了什么,走至她身后将她搂入怀中,轻柔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先让她得意几日。” 寒渺的心忽然安定下来,抿唇一笑:“嗯。” 须臾,更衣修饰完毕,寒渺忽然问卢攸:“岚姑和菱姑娘可以当成自己人么?” 卢攸微讶了一瞬,道:“可以。 “怎么问起她们?” “我想到一个法子,不知是否可行,回来再说。” 随后,寒渺便跟随宫中内侍与钱夫人等一同前往皇宫。 卢攸乘了马车一路在后面相陪,一直送寒渺到了宫门外,看着她进了皇宫,才回到车内等候。 太后正在榻上歇息,听闻钱夫人和郎中到了,便命入见。 待二人近前行了礼,太后命人揭开帘子,上下打量着寒渺。 乍一看,觉得寒渺有点眼熟,但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她。 正纳闷时,听得钱夫人满面堆笑道:“禀太后娘娘,妾身也是方才进宫之前才知道,当初给妾身开秘方的这位竟是肃国公的令媳寒大娘子。” 适才在进宫的路上,钱夫人便悄悄请求寒渺不要在太后面前戳穿她。 寒渺答应了,此时听见她这话也便不动声色。 太后恍然明白过来:难怪觉得眼熟,原来她是寒寿的女儿。 当年自己下令处死了她爹,她还甘愿为自己医治么? 转念一想:谅她也不敢动什么手脚。 左右有太医验看,敢糊弄朕,只怕她吃罪不起! 因问寒渺:“三个月前,是你开了医脸的药方给钱夫人?” 寒渺淡然道:“回太后娘娘,是。” “你那方子倒是有些效用。”太后道,“不过见效还是慢了些。 “你再给朕看看,能不能让朕这容貌恢复如常,或者比原来更好。” 说罢伸出手来,示意寒渺上前诊脉。 寒渺隔着丝帕为太后把了脉,道:“娘娘这是中了丹药之毒,而且中毒不浅。 “民妇才疏学浅,不知有什么药方可以迅速见效,只略懂一两种慢慢调理的方子。” 太后闻言,颇为失望。 但一想寒渺这般年轻,阅历也浅薄,恐怕确实不懂,况且太医院那帮人也无一人能治。 便问:“调理,须得多久才能好?” 寒渺道:“一共三副药,内服两副,外敷一副。快则半年,慢则一年,全看娘娘凤体恢复的情况如何。” “一年太久了。”太后很不满,“须得尽快。” 寒渺略顿了片刻,道:“若同时再辅以一种药茶,约三五个月便能好了。 “只是,这药茶宫里烹制不出,需去宫外凤箫楼买那现成烹好的方可。” 太后疑道:“何以宫里制不出来?需要什么让膳食局置办不就是了!” 计策 寒渺一边想一边道:“那药茶名叫‘五时茶’,一共需要两种茶叶和二十二种药材,这些宫里自然是容易置办齐全的,甚至连凤箫楼的掌柜也能传进宫里来。 “可还有一样最紧要的是烹茶用的水。 “民妇与凤箫楼的掌柜颇为熟悉,听她说那‘五时茶’须得用凤箫楼庭院里的一眼活泉水烹制。 “还得是现烹现舀了那泉水往里添。若是汲了泉水去别处烹也是不行的,那样便断了“根”,活泉也变成了‘死泉’,药茶也便不起效用了。 “据说他们凤箫楼里的茶水、糕点都是用那活泉做的,因此才遐迩闻名。” 太后听了拧起眉头。 凤箫楼她是知道的,以前还吃过那里的点心,味道确实可口,宫里的御厨用同样的东西照着他们的工序做也做不出来。 原来竟是与那泉水有关? “如此,便让他们每日预先烹好了,送到宫里来。”太后道。 寒渺心下一动,面色平静无澜:“那药茶每日中午吃完药再喝,每日喝一壶即可。不可间断。” 太后微微点了点头,命人伺候笔墨,叫寒渺即刻开药方。 不一时,寒渺写好方子,递与宫女:“请太后过目。” 太后接过去看了看,见写的都是各种药材名,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便吩咐内侍去传太医令并几名老太医过来。 少刻,众太医到了之后,轮流将寒渺开的方子细细查看一遍,有的不住地点头称奇,有的惊讶地打量寒渺,还有的故作淡然。 最后太医令道:“回禀太后,此三张药方配伍及用量皆无异常之处,确是祛毒和医治皮肤疮伤之方。” 太后遂放下心,命太医令赶紧着人依方炮制。 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内侍:“去告诉凤箫楼掌柜的,叫他们……从后日起,每日午时之前把那药茶送到宫里来,顺便再送些新式点心过来。” “遵旨。”内侍应声退下。 接着, 分卷阅读119 太后便称自己乏了,让众人退下。 姜璞同两名内侍送钱夫人和寒渺出去。 路上,钱夫人凑到寒渺耳旁轻声道:“大娘子这药果然灵了,太后娘娘定然高兴,到时候,还望大娘子在太后面前多替我们璞儿美言几句。 “他在这宫里也十分不易。 “您帮了我们,以后若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我们也绝不推脱。” 寒渺含笑点点头。 她曾听萧敦杨说,太后的面首有不下十个,最得宠是侍中杜昇。 杜昇为人猜忌心重,想必姜璞入宫后也受了不少排挤。 正琢磨着,忽见旁边回廊拐角处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长八尺,玉冠白袍,修眉俊眼,双手背在身后高视阔步,似乎谁人都不看在眼里。 杜昇!寒渺敛回目光。 她曾在萧敦杨那里见过杜昇、吕幕元等人的画像,一眼便认了出来。 待杜昇一走近,两名内侍齐齐给他行礼。 他也不应声,只不屑地瞟了一眼姜璞和寒渺,便转头与众人擦肩而过。 姜璞微低着头没言语,等他走后,继续送寒渺与钱夫人出了太后寝宫的院门方回。 刚到偏殿外,却又看见杜昇立在门口栏杆处,显然在等他。 “别以为给太后弄个什么破方子便能一步登天了。”杜昇冷眼斜睨着走到他身侧的姜璞,“最好老实点,否则,我叫你哪儿来回哪儿去。” 姜璞淡淡笑道:“但愿侍中能永得太后恩宠,永远在这后宫只手遮天才好。” “哼!”杜昇拂袖而去。 宫外,卢攸在车内坐立难安,心神不宁,时不时掀起车帘往宫门处看。 等了约有一个时辰,终于见寒渺出来了,赶忙迎上去前前后后地察看她是否安然无恙:“如何?是让你去治病么?” “嗯。”寒渺微笑,“别担心,我没事。 “上车,去凤箫楼。” 此刻午时已过,她不说回家用午饭,也不说去酒楼饭馆,却说要去茶楼,卢攸便知一定有别的用意。 想问一问,又见旁边有外人,便应了一声:“好。” 扶她上了马车,跟进去紧挨她坐下,一伸手揽住她的腰。 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了。 不久,快马加鞭到了凤箫楼。 趁宫里的人还没到,寒渺忙将岚姑和菱叶叫去了后院草坪。 四顾无人,便将“五时茶”一事告诉了她两人及卢攸。 岚姑有些犯难:“可我们并没有这种药茶啊,一时间如何做得出来?” 寒渺笑道:“本来也是我随口说的,就是为了借个名目。” 岚姑和菱叶很是疑惑,卢攸却瞬间明白了。 “我这里有个配方,你们就按着这个配方来做。”寒渺道,“别人问起,便说是祖传的秘方,从不轻易示人的。” 岚姑和菱叶点头答应。 这时,忽见一伙计小跑着过来报说宫里内官来传旨了,让岚姑去接旨。 岚姑便与菱叶去了前边茶楼。 卢攸望着她二人的背影,道:“你是想借此机会让人去宫里传递消息?” “嗯。”寒渺应道,“相信不久,我给太后治病的事便会传到那边大人耳内。 “如今正值内外不能互通之际,我却让凤箫楼的人每日按时去宫里送茶点,但愿大人能猜到我的用意。 “只要他让易公子想办法私下里与我们的人见见面便可。” 卢攸默然点首。 虽不是必成之策,但至少多了一分希望。 很快,岚姑与菱叶从前院领旨回来。 寒渺也已将“五时茶”的配方写好,交与她二人:“明日会有我们的人来这里充当伙计,负责把药茶送去宫里。 “只能交给他们去送,切莫让别人去。” 岚姑问道:“那,他们有几个人,是男是女?我们认识吗?” “现在还不确定,”寒渺道,“稍后我会去找萧将军,由他安排。” “何必这么麻烦,我去。”岚姑道,“我们凤箫楼的伙计只要是常来的客人都认得,忽然叫两个生人去,说不定会惹人怀疑。 “我去就是了。” 寒渺微笑:“不瞒您说,我们是要捎话给宫里的人。 “而且事属机密,除了我们要找的那个人之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若是被别人识破了,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所以……不能置您于险境。” “不怕,我——”岚姑刚欲说什么,被菱叶出声打断。 “我去吧!”菱叶看了看面前几人,“既然事情机密,那更不能让人看出破绽了。 “岚姑是掌柜的,去了太显眼,还是我去最合适。 “宫里好些个女官、内侍出宫办事,都来我们这里吃茶,都认得我,他们断不会怀疑的。 分卷阅读120 “你们告诉我应该递话给谁,给我看看画像,我到时见机行事。 “若不便说,便不说,一定不让别人发现。” 寒渺看了看卢攸,卢攸道:“此事还是有些冒险,你……” “我能有今日,全亏公子当年救助。”菱叶定定地看着他,“若能办好这件事,也算是我报答公子的恩情了。 “请公子和大娘子给我这个机会。” 她眼里涌动着对卢攸的感激,似是期待着能为他做些什么。 寒渺看得明白,低眉不语。 对菱叶有恩的是卢攸,寒渺不好拦着她报恩。 可此事确实有风险,万一被太后的人撞破,还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她并不真正属于卢攸、寒渺等拥护皇帝的同道中人,若她因此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被他们害了? 那时,卢攸肯定会很内疚,说不定永远也忘不了她了。 于公于私,寒渺都不太赞成:“菱姑娘……” “好,”卢攸抢道,“那便不与姑娘客套了。 “到时,一切小心。” 寒渺微愣,只见菱叶清爽地笑道:“放心,一定不负重托。” 商议已定,寒渺便画了一幅易振的画像,留给菱叶。 出了凤箫楼后,两人乘车去往附近的酒楼。 上车后,寒渺淡淡望了卢攸一眼:“为何答应让她去?你不怕她出事?” 卢攸拉过她的手,搁在膝盖上紧紧握着:“她说得在理。 “让陌生人去,万一太后或者别人问起凤箫楼里的事,他们答不上来,岂不暴露了? “而且,她确实挺机灵。” 寒渺低下眸光:“若为大局着想,确实可行。 “但她还不是我们自己人,万一有事,岂不是连累无辜?” 卢攸纵目望着前方:“现在还不是,等此事过后,便是一路人了。 “她既然愿意帮我们,必定也知道帮了我们意味着什么。” 寒渺微微噘了噘唇:“是我狭隘了。” 卢攸瞧见,莞尔一笑,忍不住捏了捏她的粉腮:“狭隘好。” “什么话!” “狭隘说明娘子在意我,特别在意。”卢攸笑得越来越得意,“吃醋了?” “没有!”寒渺心虚地偏开头去。 卢攸双手捧住她的脸,轻轻掰过来,凑上去裹住她的樱唇品了一口:“这么酸,还说没吃。” 寒渺见他又戏谑自己,心里一阵不服,抬手便去推他,却被他捉住手腕,拉入怀里。 凑近她鼻尖低语:“假若她因此出了事,我会内疚,但也仅止于愧疚而已。” 寒渺听罢,心头一热,唇瓣覆上他的唇,闭上双眸尽情地吻他。 他总能如此懂她的心,懂她的顾虑,又能如此让她心安。 此刻,她心中情绪万千,唯有唇间的炽热依恋,方能表达。 交付真心 卢攸紧紧拥着她,体内热潮澎湃,恨不能立马抱她上榻,在玉枕冰簟间恣意纵情。 可此刻是在马车上,外面还有车夫。 “呼——”他暗暗长吐一口气,双臂仍搂着寒渺的腰身不放,只慢慢松开唇。 寒渺还欲再覆上去,额头忽被他抵住,听得他低哑一叹:“我快受不住了,渺儿。 寒渺脸上瞬间一片滚烫,咬着唇去拨他的手,欲离他远点儿。 卢攸却一丝也不肯松动,鼻尖在她蕊腮上蹭了蹭,哑声诱惑:“前面有家客栈……” 寒渺羞窘无比,嗓音不觉变得又娇又软:“不去吃午饭了?” 卢攸见她没有拒绝,勾唇一笑:“先吃点别的。” 而后吩咐车夫去前方不远处的归云客栈。 不一刻,车停在了客栈门外。 卢攸把出门时备的帷帽给寒渺戴上,便同她进店要了一间“天”字号上等房。 客店掌柜是认识卢攸的,看着他一脸春意又含情脉脉地看着面前戴帷帽的女子,拉着她上楼,不由一阵讶异:是肃国公的大公子没错吧! 他不是从来不沾花惹草的,怎的今日大白天的倒带着姑娘住客栈了? 很快,了然笑着摸了摸胡须:嗐,到底是男人嘛。 卢攸也不管旁人的目光,一进房间便揭下寒渺的帷帽,俯身含住她的唇。 好一会儿,才关了门,抱起她直奔里间卧榻。 倾刻,锦帐中燕语呢喃,鬓乱钗横,春情切切。 良久,寒渺懒懒睁开眼,见身旁男人正惬意地端详着自己。 “没到酉时吧?我得去赏心苑一趟。”寒渺爬起来,望了望窗外天色,便要找衣裳。 卢攸从床尾拿过她的衣裙来,含笑看着她:“不累?” 累,累得不想下床。寒渺不好意思看他,闷头穿衣服:“反正得去。” 分卷阅读121 两人很快出了客栈,去了赏心苑。 寒渺将上午入宫一事以及菱叶愿意帮忙传递消息的话从头至尾告诉了贺霓裳。 当晚,贺霓裳回到家便如实转告了萧弛。 萧弛听完,扬眉笑道:“是个可行的法子。我一会去告诉父亲。” “嗯。”贺霓裳也抿唇而笑。 成亲两个多月了,她还是头一次见他笑,且是由衷的笑。 顿了顿,萧弛问道:“她还说了什么?” 贺霓裳回思了片刻:“没有了,就这些。” “你们没聊别的话?”萧弛看似漫不经心。 “她下午到园子里的时候很晚了,快关门了,我们说完正事就回家了。”贺霓裳轻轻看他一眼,隐约感觉他脸上有几分失落。 他……是想多知道些渺儿的事吧? 贺霓裳杏眸微垂,心里不由浮起点点涩意。 见他要去前院正房找萧敦杨,忙道:“说完早些来休息,你明日一早还要动身去启州。” 萧弛淡淡应了一声:“你先睡。” 望着他略显清冷的背影,贺霓裳长长呼了一口气。 能嫁给他便已是莫大的荣幸了,何必计较那么多呢? 这厢,萧敦杨与萧弛商量过后,认为目前先让菱叶一心送药茶,等过些时日启州那边一却准备就绪之后,再往宫里传信比较稳妥。 次日,贺霓裳便将此话照实转达给了寒渺。 寒渺便趁下午回府时去凤箫楼买茶点的工夫,知会菱叶。 数日后,二更时分,姬皇后寝宫。 帝、后二人梳洗完毕,禀退众人,宽衣上了御床。 “陛下,”姬晴雪悄声道,“下午妾身去扶鸾宫见太后,听说了一件事。” “何事?”尚祉凝眸看她。 姬晴雪道:“几天前,太后让太医院重新配了三副药治她脸上的疮,还让凤箫楼的人每日都给她送新烹好的一种茶,说也是治毒疮的。 “妾身觉得奇怪,太医院的人不是一向束手无策吗?怎么又突然有法子了? “便随口问了太后身边的绮秀,绮秀说是姜璞母亲钱氏引荐了肃国公的儿媳,是她给太后开的方子。” 寒渺?尚祉微微惊讶了一瞬,而后浅笑道:“她是会医术的,当年她外祖和她母亲都杏林妙手。 “诶,你是说,让凤箫楼的人每日进宫来送茶也是她开的方子?” “是。据说喝了那茶可让疮疤好得快些。” 尚祉忖了一忖,顿时明白了寒渺的用意:“听说凤箫楼的茶点做得不错,下回你去太后那边,问问她可否让凤箫楼的人顺便给你带些点心。 “若见到了凤箫楼的人,便问一问凤箫楼最近生意如何,可有什么新出的茶点。看他怎么说。 ” “好的。”姬晴雪一一记在心里。 尚祉翻身挨过去握住她柔腻的肩,低柔道:“幸好有你,雪儿。” 姬晴雪眼里闪烁着甜蜜的笑:“能为陛下效劳是妾身之幸。” 尚祉蹙了蹙眉头:“别叫陛下,叫阿祉。” 姬晴雪温柔轻唤:“阿祉…… ” 尚祉俯身压上了她的娇躯。 太后至今未曾想到,她安插在皇帝身边的细作早已对皇帝交付了自己的真心。 那时,大婚不久,姬晴雪十六岁,尚祉十七岁。 朝夕相伴,她亲身感受到这位少年天子心系天下黎民,奋发图强,渴望做个贤明君主,奈何受太后一党钳制,有心无力。 她亦亲眼目睹了太后是何等荒淫暴虐,杀人如麻。 长此下去,国将不国。 一年后,她得知自己怀了小公主。 那晚,她跪在尚祉面前鼓起勇气坦白自己是太后安插的细作。 尚祉听罢,很平静:“你是个很不称职的细作。” 他其实早已对她起了疑心,也识破了太后的意图,但没有揭穿她。 因为他知道,她渐渐偏向了他这一边,很多时候都在暗中相助于他。 随后,他问道:“太后曾在先帝面前保了你们姬家一回,你不打算报恩了?” 姬晴雪神色毅然:“姬家世代为官,忠君为国。我只是谨遵祖训罢了。 “若因此成了家族的罪人,那便等日后下了黄泉,再向列祖列宗请罪。” 尚祉清浅一笑,拉她起身,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肃国公府,忆萱庭。 这日,七月初二,寒渺核对完董弘交上来的账簿,见上月收入颇丰,开办赏心苑的成本到目前已经尽数收回,还净赚了八百多两。 于是吩咐给园子里的人每人多发一个月的月钱,作消暑津贴。 又因上月底,绯杏嫁去了国子博士府上,不便再出来做工,便叫古大娘另派了两个得力的粗使丫鬟过去。 古大娘应了一声,又回另一桩事:“叶家送了请帖来,表姑娘的婚 分卷阅读122 事定下了,就在中秋节后。未来姑爷是裴家大公子。” 寒渺接过她递上来的喜帖,很觉诧异:“裴公子不是去年已经定过亲了?” 她记得裴昭雨说过,裴煦去年夏月已与户部侍郎庞璜之女定了亲,只等今年登科之后完婚。 古大娘把嘴一扁:“庞家姑娘叫路家给抢去了。” 寒渺越发茫然不解。 古大娘道:“听说裴公子高中之后,庞姑娘便去法光寺还愿,谁知在寺里碰上了去上香的路夫人和她儿子路奋逑一干人。 “那路奋逑一眼就看上了庞姑娘,回去后便让他爹派媒婆去庞家下聘礼。 “庞家说庞姑娘已经聘过人家了,那路家却要硬逼他们收下聘礼,不然便要撤庞侍郎的官。 “您想啊,路奋逑他爹是太后的亲舅舅,手握重权的征南大将军,加封正一品太保,庞侍郎一个小小四品官如何敢与他作对? “只好对不住裴家了。裴家倒也没说什么,就答应了。” 后来,裴夫人在一次宴会上遇到了卢静淑,闲谈时得知叶慧兰尚未再许配人家,她是见过叶慧兰的,觉得与裴煦正好相配,便与裴父商量,去叶家提了亲。 “原来如此。”寒渺听完笑道。 而后让古大娘抽空去准备贺礼。 近日,沐语娴因怀胎六月,身子重了,在家坐不住,便想出外走走。 于是约了寒渺和沈若琴今日下午去赏心苑游玩,又因与窦云舒也是相熟的,便也一并邀了同去。 她们三妯娌到了园门口时,听闻窦云舒已到了有一刻钟,先去留香榭看荷花去了。 三人便一起往留香榭去。 谁知半路上,却听见前方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似乎是与人起了争执,大叫着:“你推我?你竟敢推我!” 三人惊讶地循声望去,但见不远处的芭蕉丛边围了两堆人,似乎在拉架。 寒渺能看清当中有两人是窦云舒和她的贴身丫鬟细鸳。 “云舒?”沈若琴纳闷道,“还有我表姐?她们和谁吵起来了?” “好像是路巧儿,我认识她,对,是路巧儿。”沐语娴说着便要往前急走,被寒渺和沈若琴齐齐拉住。 “你慢点,我们先过去看看。”寒渺让绣荚和绣萍扶好她,自己与沈若琴先快步赶了过去。 “我没有推你,是你自己踩到了地上的青苔。”窦云舒指着两三步远处一块青苔上路巧儿滑倒时留下的脚印,“刚才我们几个人都看见了,她们都能为我作证。” “是啊,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滑倒的。” “就是。”旁边有两个人小声嘀咕,很不满地瞧着路巧儿。 路巧儿满脸红得连那层厚厚的脂粉都遮掩不住了,却仍挺直了腰板,轻蔑地斜了窦云舒一眼:“你的人当然帮你说话。 “那你问问我旁边这些人,她们看见了吗?” 契机 她两侧的游人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开口。 只有她自己的两个侍女毫无底气地说了一声“看见了”。 “你们可真能睁眼说瞎话。”万瑶听了冷笑,“路巧儿,你到底跟窦姑娘有什么仇什么怨?” 她是沈若琴的表姐,曾在沈家见过窦云舒,虽与窦云舒不算很熟稔,却也是认识的。 方才在园中遇见,正准备一起去看看荷花,没想到走到芭蕉丛这里忽然碰到了路巧儿。 偏偏路巧儿还很不巧地一脚滑倒在地,就跌倒在她两人眼前。 这时,寒渺与沈若琴已赶了过来,便问发生了什么事。 窦云舒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万瑶是怡城大长公主的儿媳,往日在众多场合见过路巧儿,早就清楚她爱暗地里耍手段,这会儿越发不满,对着她嗤了一声:“分明是她自己滑倒了还口口声声污蔑别人。 “那些人不敢得罪路家,只装聋作哑,我却看不惯。 “我们走吧,别让这些不相干的人坏了兴致。” 说着,看了看沈若琴、窦云舒、寒渺三人。 路巧儿恨恨地瞪了万瑶一眼,上前一把拽住窦云舒的手腕:“你不能走! “你害得我摔倒,把我的紫玉钗都摔断了,你得赔!” 窦云舒反手想挣脱,奈何路巧儿劲大,一时挣脱不得。 寒渺脸色一沉,上去扣去路巧儿的手腕,暗暗用力:“放开她!” 路巧儿见寒渺目光阴冷得骇人,心里禁不住微微颤了颤。 大约是心虚,手上也跟着一虚,放开了窦云舒。 寒渺也随之松了手。 路巧儿却不肯罢休,叫婢女把摔断的玉钗拿过来,两眼瞋着窦云舒:“这紫玉钗可是价值连城,恐怕你们窦家赔不起。 “我就发发善心,不多要。十万两银子,交不出来,今天你就别想回去了。” 十万两? 分卷阅读123 众人纷纷咋舌:什么发钗值这许多银钱? 不由都往那婢女手中看去。 只见那玉钗长约七寸,晶莹剔透,乃是由一整块上等紫玉精雕而成,钗头百鸟朝凤刻得栩栩如生。 寒渺看罢,忽而想到什么,眉头渐渐蹙拢。 路巧儿双手倨傲地抬起下巴乜斜着窦云舒:“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让人回不去备银子?不会连十万两也拿不出来吧?” 窦云舒冷冷反问:“你这副面孔,他见过吗?” 一想到李泊惺竟因为这样的人背弃与自己的婚约,她心里便止不住地揪疼。 路巧儿情知她说的是谁,眸光闪了闪,佯作得意:“我什么样他没见过?” 窦云舒抿紧了唇,压下心中的不快。 “少废话,快叫人去备钱,天黑之前送到我们路府去!”路巧儿不耐烦地催促。 “不必去!”寒渺淡然看了看众人,“这支发钗根本不是她的。”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 “你胡说!这就是我的,我爹给我准备的嫁妆!”路巧儿急着争辩,“她们刚才都看见我戴在头上的!” 旁边有几位夫人都说见过。 寒渺却不紧不慢道:“我以前听家伯母说过,大概十七八年前,西膳国使节来我天尧朝贡时,曾献给先孝懿皇后一支紫玉打造的百鸟朝凤玉钗,只此一支,专为先皇后而制,后来随葬于先皇后的陵寝。” “不知何时成了李家娘子的嫁妆了?” “对,对!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万瑶不住地点头,“我也听家婆母说过,她老人家以前还在朝会上亲眼见过呢,就是这个样式。 “想来当时在场的很多人都见过。” 啊?此话一出,众人都瞠目结舌。 内中有人问道:“莫非路大娘子这个是仿的?若是假的可就不值钱了!” “是啊,是啊……”有人附和。 “不是仿的,就是真的!”路巧儿涨红了脸,直跺脚,“我不知道什么贡品不贡品,没准就是你们编出来的谎话,这就是我爹给我的嫁妆!” 寒渺淡淡望了一望园门口:“那我们不如去报官,让官府断一断这玉钗到底是真是假。 “倘若是假,那便是你以假充真,讹人钱财。 “倘若是真,皇陵中的冥器如何就成了你的嫁妆?须得请官府好好查查才可。” 路巧儿也非蠢钝之人,见寒渺如此笃定,怕她所言是真,心头大乱,也顾不得斗气了,忙给旁边的婢女使颜色。 那婢女道:“大娘子,您出来很久了,该回府了。” 路巧儿顺势瞥了瞥窦云舒:“一支头钗而已,懒得跟你计较!” 说罢愤然扭身离开。 围观之人也各自散了。 沈若琴不禁有些疑惑:“渺儿,姐,你们刚才不是在吓唬她吧?” 寒渺摇摇头。 “谁吓唬她啊,是真的,我婆母自己说的。”万瑶道。 窦云舒看了看寒渺,见她似乎凝神琢磨着什么,因问:“难道那玉钗当真是皇陵之物? “可是并没听说皇陵失盗啊?” 沈若琴道:“偷盗皇陵之物是杀头之罪,明知是赃物还私藏起来,也要从重治罪的,路家人不会不晓得吧? “会不会是路家找人仿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或许是吧。”寒渺见沐语娴几人慢慢走了过来,便道,“不管这些了,我们去水榭看荷花,摘莲蓬去。” 大家遂把此时抛开,一同去往荷塘边。 黄昏时分,临回府时,寒渺单独将此事告诉了贺霓裳,并说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到家之后也说给了卢攸知晓。 卢攸听完,寻思了一瞬,道:“你是怀疑那支玉钗就是西膳国进贡的那支?” 寒渺道:“我也不知其真假。 “但那支雕工非常精致。若不是有实物对照,或有精细图纸,如何仿得出来? “若真是仿的,或许也是从宫里流出来的。 “不如就借此查一查路家和吕幕元、杜昇他们,兴许能查出些有用的。” 卢攸深以为然:“吕幕元生平最好古玩珍宝,见了稀罕宝贝没有不动心的,说不定与他有关。 “明日,我去找佑之他们,分头去查。” 而同时,园中目睹路巧儿与窦云舒起争执的人也在茶余饭后议论起来,不几日便传到了钱夫人耳内。 钱夫人早知吕幕元与杜昇大肆聚敛古董珍玩、奇珍异宝,忙寻了个由头入宫,把紫玉钗一事悄悄告诉了姜璞。 姜璞正愁没有机会扳倒杜昇,立刻让钱夫人将此事秘密透露给萧敦杨、万清源和御史台的王世涛等素来反感杜昇及吕幕元的人。 顺便趁机匿名举发吕幕元和杜昇狼狈为奸,收受巨额贿赂卖官鬻爵。 钱夫人依言照办了,可吕幕元因弄权卖官,底下等着巴结他 分卷阅读124 以图往上走的人不可胜数,便有人得了风声,暗中提醒了他。 在萧敦杨等人上朝弹劾他之前,他已先去了太后跟前跪地哭诉,大喊冤枉。 并称萧敦杨一心只认小皇帝,先前甄家、柴家等等都是他带头弹劾的,不得不防。 因向太后进言,先寻隙停了萧敦杨的职,然后罗织几宗罪名夺了他手中的兵权,一并交由路伯雄接管。 此话正合了太后的心思,立刻命他去办。 不两日,萧敦杨便被勒令停职,在家禁足一个月。 正好这时,启州那边诸事已齐备,萧敦杨便通过寒渺告知菱叶往宫里递话。 皇宫内。 自那晚听皇后说了凤箫楼有人进宫来送药茶,皇帝便让易振每日上午带几个人在从南角门去往太后寝宫的必经之路上巡逻。 他身边的宿卫及侍者,如今除了从小伴其左右的易振和内侍薛泱二人,其余的皆已被太后换成了自己的羽林卫。 他得通知宫外的人,想办法调可靠的精兵入宫。 这日上午,菱叶送完药茶,照旧跟随扶鸾宫的宫女往外走。 走到半途中,忽然看见不远处的廊庑下有一队巡逻的侍卫。 渐渐靠近,她认出为首那人正是易振。 忙问旁边的宫女:“那边领头那人是不是殿前司的易指挥使?” 宫女看了看,回了声“是”。 菱叶一听大喜,就痴痴地待在原地望着易振走近。 “姑娘,怎么不走了?”另一宫女疑惑道。 菱叶捂着脸娇羞不已:“他是我未来的夫君。 “我能不能耽误一小会儿,过去和他说几句话?” 俩宫女对望一眼,有点迟疑。 菱叶忙从腰间掏出预先备好的一包银钱塞给两人:“求两位姐姐通融通融,我进出皇宫快一个月了,好不容易碰见他,就说几句话便好。” 两人收了银子,点了点头,跟着她一起过去。 菱叶乐得直接冲易振飞奔而去,口里还一边喊着“易哥哥——”。 易振早已注意到她们三人,但他没见过菱叶,不确定菱叶便是寒渺他们安排的人,还以为来的会是他认识的。 此刻猛然听见这个陌生女子喜出望外地唤自己“易哥哥”,必有深意,连忙大步迎了上去。 哪知菱叶跑着跑着,“啊!”地一声不知被什么绊了一跤,扭了脚。 “没事吧?”易振冲动过去扶她。 “易哥哥,菱叶好疼。” 原来她叫菱叶。易振看着她眼里一片湿润,像是疼得要掉下泪来,赶忙去看她的脚。 可菱叶却把腿一缩,委屈道:“我走不了路了,你抱我可好?” 易振愣了一愣:这,男女授受不亲啊。 “我们都定过亲了,再有一个月我就是你妻子,怕什么?”菱叶努着嘴小声撒娇。 易振立时明白过来,一把将她横抱着站起身。 这时,后面几个宿卫走上前来,狐疑地盯着菱叶,问那两个宫女:“怎么回事?她是什么人?” 图谋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易振抢先道,“也是凤箫楼派来给太后送药茶的。 “方才为了过来找我,不慎扭到了脚。” 几名宿卫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笑道:“您定亲了?怎么从没听您说过?” 易振明知他们是有所怀疑,轻轻扬了扬嘴角:“元宵节那日定的,圣上也恩准过,不如,咱们一起去找圣上证实一下?” “看您说的!我就随口一问。”那宿卫讪笑着摸了摸头。 易振望了望天色:“快到午饭时辰了,你们再往东边去看看,就去吃饭吧。 “她脚走不了路,我把她送到宫门口便回。” 众宿卫应声而去。 易振抱着菱叶向宫门方向走,那两名宫女跟了上去。 菱叶双手搂着易振的脖子,靠近他腮旁轻声道:“前日,我老家那边有一个远房亲戚来,说族里新修了一处园子,里面各种花草树木,亭台楼阁,可好看了。 “什么都建好了,让我们成亲之后有空回去看看,他们随时欢迎。” 后面两个宫女听她说的只是家常话,没太在意。 而易振却明白她说的是暗语:启州那边已万事俱备,可随时听候调遣,只等圣旨下来。 “等有空了自然是要回去看看的。”易振道,“只不过,圣上刚说了要改造御花园,太后已恩准了。 “工程比较大,估计要好几个月。我恐怕暂时走不开。” 易振与萧敦杨等人的暗语菱叶听不懂,只能接着他的话问:“为何要突然改造御花园?” “圣上至今没有龙嗣,查了古历书,须得在御花园里开凿一个大池塘,引入活水来,方能助后宫诸位娘娘诞下皇嗣。” 太后也正盼着皇 分卷阅读125 后能尽快生下皇子,而后她便可寻机废了皇帝,立幼主为新一任傀儡。 因此听闻皇帝要改建御花园,当即便同意了。 “暂定从外面招五百工匠进宫,如果有亲戚朋友想来的,等官府布告出来,可以让他们去报名。” 菱叶点点头:“好,那我回去跟他们说说。” 两人毕竟不熟悉,说完正事,便不知该谈些什么了。 静静走了一段,菱叶觉得这么让他抱着自己有些不自在,瞄了瞄他:“你累了吧,放我下来吧。” 又哑声道:“其实,我没扭到脚。” “无妨。”易振身强体壮,抱着身轻如燕的她毫无负担,“再走个二里地都也不难。” 菱叶抿了抿唇,这才感觉到几许羞涩。 快到宫门处时,易振低声道:“我衣服里有块玉佩你拿走。” “啊?”菱叶一时没太明白。 “定了亲怎能没有信物?”易振看了看自己胸前,示意她自己取,“别让她们看见,就说是以前给的。” 菱叶便小心地伸手去他衣裳前襟内摸了摸,摸到了一块圆润的白玉刻云龙戏珠的玉佩,悄悄塞进了自己衣袖中。 同时,那群宿卫中便有一人将方才所见所闻报知了太后。 太后听闻皇帝也知情,便命人即刻把皇帝叫来。 尚祉来到扶鸾宫,行了大礼,问道:“不知母后唤儿臣来有何吩咐?” “你身边那个易振,今年有二十三了吧?”太后斜躺在坐榻上,隔着帘子问。 尚祉不防她忽然问起易振来,微愣了一瞬,继而答道:“是,今年春刚满二十三岁。” “该给他娶妻了。”太后假意道,“你那里可有合适的?若没有,朕替他配一个。” 尚祉暗暗一想:因何突然问起这个? 莫不是易振巡逻之时被她看出了端倪? 难道,他碰见凤箫楼的人了? 忙道:“能得母后为他的亲事挂怀乃是他的福分。 “不过,他已有了意中人,也已经定过亲了。”尚祉无论如何不能让太后再将耳目安插到易振身边去。 “哦?定的是哪家的姑娘?” “儿臣只听他说是在一个茶楼里认识的,至于是谁家姑娘,儿臣也不清楚。”尚祉故作回想了片刻,“记得是正月里,他休了几日假,回来后,便说定下了亲事。 “原想着半年内完婚的,可近来事多,他也没那工夫,便搁置了。” 太后见他面色如常,说的也与那宿卫听到的大体一致,又知自己近几个月都禁止易振等人出宫,自然是无法办婚礼的,便不再怀疑:“知道了。退下吧。” 尚祉出了扶鸾宫,脸上掠过一丝欣慰的笑意。 从太后的反应来看,易振定是已经见到凤箫楼的人了,而且那人应该是个女子。 那么,自己让他传的消息也很快能够传出去了。 尚祉回到勤政殿时,见易振已在殿门外等候了。 回禀完上午巡逻的情况,易振便将菱叶所言照实转达。 尚祉瞥了一眼门口值岗的羽林卫,拍了拍易振的肩膀:“今后大半年你都不得闲,你俩的婚事恐怕得明年才能办。 “朕特许你和菱叶姑娘多见见面,就当是补偿你。 “但要记住,不能耽误公务。” “谢圣上隆恩!” 扶鸾宫内,太后又一次揽镜自照。 自从服用了寒渺开的药,她每日总要照一二十遍镜子,一心盼着自己的脸快些恢复如初。 到今日已服药一个多月,果然比之前好了许多,不觉心情也大好。 正在暗自高兴,听得门外通传小舅父路伯雄求见。 太后宣他进来,见他鼓着一对环眼,满脸严肃,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启禀太后,没出什么事,是臣有一事要禀。”路伯雄道,“臣听闻小皇帝要下旨从宫外找人进来在御花园里挖池塘?” “嗯。已经准了。”太后淡淡道。 “臣以为,他一定是觉得自己身边没了可以护卫他的人,想借机从外头调派一些人手进来。” 太后不由吃了一惊:“他从哪里调派人手?谁帮他调派人手? “萧敦杨?戚耀宗? “他们手下带的兵都在军营里,难道敢调到宫里来不成?” 路伯雄道:“营里的兵他们自然是不敢调动的,臣只怕招来的泥瓦匠里混进来他们的人。 “现下我们的人损失惨重,不得不防啊!” “那依你,该如何?”太后拧起眉头,“把圣旨追回来?” “若追回来必然会惹小皇帝疑心,臣倒有个法子,或可一试。”路伯雄看了看太后宫里的几个贴身内侍。 太后会意,忙屏退左右。 路伯雄近前轻声道:“戚耀宗、萧敦杨他们一伙向来支持小皇帝,难保没为他暗地里筹划什么。b 分卷阅读126 r   “最近,我们的人接连出事,定然与他们脱不了干系。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趁小皇帝为了生龙子大兴土木,我们也可让钦天监就近选个大吉的日子,让皇帝出宫去南郊祭天,就说为了求子,也为天下百姓祈福。 “可祭祀天地向来都是冬至那日,现在祭天,怕那些大臣会生疑。”太后有点犹豫。 “为了龙嗣着想,他们就是疑心也不敢怎么样。”路伯雄不以为意,“皇帝牢牢掌控在我们手中,有甚可担心的? “待我让南边的人发个六百里加急过来,就说光州一带有悍匪作乱,速派戚耀宗率领南营官兵前去剿匪。 “等他们离京城远了,我们这里便马上出去祭祀。 “我会派精兵乔装成山贼暗中在必经之路设下埋伏。等皇帝的车马一到,便动手!” “不可!现在没有小皇子,还不能杀了他。”太后连连摇头,“杀了他,只能另立宗室子,也许还不如他听话呢。 “再者,变数也大,假若那些亲王、老臣不服,起兵造反,局势便难以预料了!” “太后莫急。”路伯雄连忙宽慰她,“臣当然知道现在不可要他性命。 “臣只让人撒些石灰迷瞎他的眼,再以圣躬不适为由,一切奏疏皆由杜侍中和老臣代为处理,最后由太后您来裁夺。 “直到有了小皇子,再让皇帝慢慢中毒而死,另立新皇,大事成矣!” 太后重重点首:“此计甚合吾意。 “去安排吧,越快越好,迟则生变。” 路伯雄答应着退下。 当日下午,寒渺回府时照常顺路去凤箫楼吃茶点。 很快,菱叶过来暗中给她递了个眼色,两人便去了后边院子。 菱叶将易振跟她说的话一一转达。 寒渺回去之后,便下了帖子邀请一众朋友明日去游湖饮宴。 卢攸看了看邀请的名单,除了他知道的萧弛、贺霓裳等人,还有戚耀宗。 不免有点诧异:“戚将军也是我们一路人?” 不光他,就连戚翼也并不知情。 寒渺浅笑:“他和我义父他们几位老臣都是六七年前便开始为圣上出谋划策了。你们才加入不久,不便跟你们透露。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明日到了船上便知。” 次日下午,接到邀请的人都陆续赶到湖边,上了寒渺预先雇好的画舫。 卢攸正在纳闷寒渺究竟有何事必须到了船上才能告诉他,及至走进中舱抬头一看,不由一阵惊诧。 “爹?!”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卢维瑨,“您怎么……” “就许你来,我不能来?”卢维瑨在他一旁坐下。 寒渺笑着走到卢攸身边:“这便是我要告诉你的事。 “父亲效忠的一直是圣上,是朝廷。” 古怪 卢攸直到此时此刻才知道,原来父亲与自己也是同路人。 心内不禁百感交集,既惊讶又喜悦,还有些愧疚。 他之前一直以为父亲是胆小怕事,谄媚太后之人。 也直到现在他才恍然大悟,为何先前柴含璧看似很得父亲宠爱,骄横跋扈,每每在府里兴风作浪却并没怎么得逞。 为何她过门近十年,只生过卢伋一个孩子。 且在卢伋出生后,父亲便很少去她房里。 因为父亲并非真的宠爱她,跟她生个孩子也是为了向柴家有个交代。 表面上宠爱她,不过是为了不让太后和柴纬起疑心。 卢维瑨见他面带愧意,心里明白,笑了笑:“我以前还总以为你成日里只知道游手好闲,跟一班狐朋狗友寻欢作乐呢,没想到你还有点志气。” 寒渺听了抿嘴忍笑,卢攸甚是尴尬。 卢维瑨看了看二人,因提起前事:“现在你知道为父当初为何一定要让你俩成亲了吧?” 卢攸不假思索:“莫非也是上头的旨意?” “没错。”卢维瑨道,“一是为了更便于我和萧将军他们相互传递消息。 “二是她嫁过来背靠我们国公府,对她开办赏心苑也大有裨益。” 那时皇帝正愁着该如何让萧敦杨和卢维瑨之间隐秘又安全地往来,忽然想到寒渺已经过了及笄之年,而卢维瑨的长子卢攸又正好到了婚配之龄却尚未娶妻,于是即刻便给卢维瑨下了密旨,让他去寒家提亲。 卢攸默默望向寒渺,星眸含笑:还好这婚没有退成! 他还从寒渺口中得知,自己父亲与将军戚耀宗、萧敦杨,以及太傅伊崇等十余位股肱老臣早在七年前见殷太后纵容外戚干政,渐有荒淫误国之势时,便已开始秘密为圣上筹划了。 近几年,一面搜集太后党羽的罪证,一面在潜州、甘州、呈州、启州等地以建花圃,招工匠的名义陆续招兵买 分卷阅读127 马,在深山密林里打造武器。 先扳倒奸佞权臣,迫不得已时再与手握重兵的路伯雄背水一战,誓要让太后归政于皇帝。 卢攸不由忆起从前:“如此说来,三年前我在洛江上遇见你那次,你正从潜州回京城来?” 寒渺点点头,也想再次证明自己不曾骗他:“以前不方便告诉你实情,义父可以为我……” “我信。”卢攸靠近她一步,定定地看着她,满眼柔情。 他早就信她了,由衷地信任她。 画舫缓缓向湖心行去,四周风平浪静,附近无别家船只,舫中更无外人。 众人便议起菱叶带出来的消息。 “依我愚见,圣上现在一定察觉到了危险,兴许是太后想对圣上不利。”戚耀宗神色肃然,“我们应尽快派人进宫保护圣上。 “启州离这里最近,就从启州调遣五百人过来,乔装成泥工匠、园丁,送进宫去。 “他们那帮人一心只认钱,多花点银子,一切都好办。” 卢维瑨轻轻点首:“我看可行。 “启州兵士英勇过人,不敢说以一抵百,至少可以一抵十。 “另外,还需辛苦菱叶姑娘及时与宫里互换消息,及时告知我等。” 菱叶从旁听见,笑着应道:“承蒙诸位信得过菱叶,菱叶义不容辞。” 众人会心一笑。 卢维瑨道:“上回萧将军要弹劾吕幕元大肆受贿、敛财,这条线不能放松,还应查出实据来,面呈圣上,不可让他逍遥自在了。” 卢攸看了看穆衡、戚翼等:“此事,我和佑之、仲霄倒查到了一点眉目。” “不错,”戚翼接话,“我们找了些三教九流的人一打听,你们猜怎么着? “那吕幕元五年前就开始给自己修坟墓了。 “他明面上是说为自己家扩修祖坟,其实是另外给自己挖了个地宫,把他历年来搜罗的各种古董宝贝全都藏了进去。 “这也罢了,地宫一建成,帮他修坟的那些人都忽然一夜之间贡中毒,死了。 “我们问到的是当年一个中毒很轻的泥水匠扈三,他靠装死从乱葬岗逃了出来。 “为了保命,他改名换姓,还把自己的脸划破了,整日都戴着半边面具。 “他说那些一百多人都是吕幕元使计毒死的。” 扈三不愿再与吕幕元的事情沾边,对卢攸等人道出实情后,又向他们要了一笔盘缠并一张路引,用他画的一张吕幕元陵墓的图纸作为交换。 “扈三眼下已经不在浩京了?”戚耀宗问道,“你们可曾去验过他给的图纸是真是假?” “那地方就在青龙山,我们去看过了,墓道入口很隐蔽,但可以肯定图纸是真的。”戚翼道。 卢维瑨道:“吕幕元老奸巨猾,没有铁证,他是不会让人动他的坟地的。 “不过,他又生性多疑,那么多财宝放在一处,必然会时时惦记着,也许还会不时去看看有没有失盗。 “我们不如先派人在必经之地日夜蹲守,等他再往里藏东西时,来个人赃俱获。” 戚耀宗点头赞成:“我派人去守着。 “另外再查一查哪些人向他行过贿,都送过些什么。就交给翼儿和几位贤侄去办,如何?” 说着看了看卢攸、萧弛、穆衡和裴煦等。 卢攸几人齐声应诺。 萧弛又对戚耀宗道:“家父说吕幕元和杜昇等人想必还会对他有下一步动作,兴许还会对您不利,让萧弛转告您谨慎小心,多加防备。” 戚耀宗应道:“替我转达令尊请他放心。 “我若有事,会设法让翼儿去报知各位。” 如此商议了一个多时辰,便掉转船头,靠岸。 翌日朝会,太后便让钦天监选定了出城祭祀的黄道吉日,下旨让各部筹备相关事宜。 又口称此次祭祀不比冬至日祭天,仪式不必过于繁琐,能省则省,唯心诚最重要。 皇帝虽心有疑虑,却也不能违逆。 过了半个月,便有南边州县传来六百里加急文书,称近日匪患猖獗,周围百姓深受其害。 地方官府有心清剿,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形势刻不容缓,奏请朝廷速速出兵支援。 太后便令戚耀宗即刻率五千精兵前去征剿,再从途中所经各州调集守备军协助,不得有误。 戚耀宗接了旨,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 寻思了许久,想出了一条计策,让戚翼等他出城之后去通知卢维瑨等人。 此时已是深秋时节,赏心苑半坡上的枫林艳如赤霞,枫叶随风卷落,堆砌在地,犹如铺了一层厚厚的红茵褥。 远近之人纷纷慕名前来赏玩。 寒渺正与一位常来的侯夫人闲坐聊天,忽见贺霓裳有事过来寻她。 两人往兰圃走去,见道旁无人,贺霓裳低声道:“我方才听说了一件事,觉得有点奇怪。” 分卷阅读128 “何事?”寒渺问道。 贺霓裳道:“我让小厮钟亮去府衙给袁大娘子送画像,钟亮回来说看见有人跪在府衙门口大声喊冤,可府尹并不受理,还叫人打发他回去。 “钟亮听见那人苦喊,说自己家南郊的三四十亩粟谷全被不知什么人给糟蹋了,地里全是人的脚印还有马蹄印。 “今年一大家子人全指望那些粮食过冬的,如今连租子也交不起了。 “不知为何,府尹就是不肯接他的状子,只说给他一些赔偿,让他别告了。 “听说还有周边好几户人家也来告过,但他们损失得少,得了银钱便回去了,只有那个人家里损失很大,觉得府衙给的赔偿不够,一定要官府追查到底。 “后来闹到衙役出来要把他关入牢房,他才不情愿地走了。” 寒渺听问,疑惑道:“高府尹一向清正廉明,体恤百姓,从没听说过有冤不能诉的事,这次却是为何?” “正是这样,我才觉得奇怪。”贺霓裳道,“钟亮平时好打听别人的闲事,就去问了问那个人。 “问了才知道那人的四十亩地就在去南郊祭祀的道边上。 “你说府尹会不会是因为涉及祭祀大事,怕牵连太广,得罪上头,才不予受理?” 寒渺暗忖了一会儿,双眉微凝:“现在离祭祀还有几日,那条道又是往年走熟了的,又不必提前开路,应该没人会去才对。 “即便去了,也不应该踏坏地里的粮食。” “对啊,就算是山贼、小偷,也该是把粮食收走,不该踩坏了啊。”贺霓裳也很是不解。 寒渺沉吟了片刻,心中一惊:“那一带是不是在山坡脚下?” “是,那人说,那一片都是山丘,就只有他家田地附近那一条路可走。想来是路过的人马太多吧。” “霓裳,”寒渺面色愀然,“此事确实可疑。 “我先回去同家里人商量商量,晚些再去告诉你们。” “好。” 寒渺回到府中,便与卢攸、卢维瑨说及此事。 两人都以为不可掉以轻心,几番斟酌之后,想对了两条对策,让菱叶进宫时传达给易振。 祭天大典前一日,太后把路伯雄叫至跟前,问道:“诸事都准备停当了吗?” “回太后,万事俱备。”路伯雄得意洋洋,“戚耀宗他们已离京城好几百里,明日就是飞也飞不回来。” “好!”太后大笑一声,摸了摸自己已有几分光滑的脸,“那朕就静候佳音了。” ? 尘埃落定 (正文大结局) 第二日上午,皇帝率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向南郊进发。 路伯雄骑着马领着手下亲兵在最前头开道,易振和薛泱紧跟在銮驾两侧。 一路上风平浪静。 行至一片树林附近,皇帝掀开銮驾的帘子对易振道:“停一下,朕内急。” 易振便命御者停下,又派人去通报路伯雄。 銮驾旁边随行的几名内侍和侍卫很快便取出备好的赭黄锦缎,在附近的林子旁几处矮丛后围成一圈,面向圈外静侯。 皇帝进去后,薛泱在外边立着,静静注视着路伯雄的方向,易振则绕去了树林那边。 不一刻,侍卫听见皇帝往外走,便撤了锦障。 路伯雄骑马往这边赶来,见易振与薛泱已护着皇帝上了车,便又掉转头望前边去了。 几刻钟后,来到一处名为环谷的地方。 此地道路狭窄,路两侧是狭长的田地,田地另一侧是连绵的小山丘。 路伯雄抬头向两边望了望,故意冲身后的官兵大声吼道:“小心慢行,别践踏了庄稼!” 众人便放慢了步子。 刚走了几丈远,忽闻一阵“咻——咻——”声响,无数箭矢从山坡上朝祭祀队伍射来。 “有刺客!护驾!护驾!”路伯雄狂吼。 随行百官大多惊慌失措,四散逃命。 唯有少数武官及不惧生死忠心护主之人抢上前去,欲保护圣驾。 而此时早有黑压压上千蒙面人从两侧冲杀过来,直奔皇帝銮舆。 路伯雄见易振紧紧守在车驾外,勒马赶过去冲他急喊:“车里不安全,快保护陛下往林子里撤!” 易振点了点头,便去掀车门帘。 帘子刚一掀开,便见旁边闪出一蒙面人,对着车里泼了一大包生石灰。 粉尘满天,易振急忙躲开数丈远。 路伯雄脸上露出得惩的笑,口中却惊叫着“陛下!陛下!”大步奔向车驾前。 近前一看,却惊得张大了嘴,目瞪口呆—— 车里空无一人,只剩下一身龙袍! “怎么回事?”路伯雄喝问左右,“陛下呢?你们都死尸吗?” 众蒙面人和护卫也都停了手,除了几名跟在易振旁边的人之外,其余的惊愕万分。 分卷阅读129 “大将军,别担心!”易振稳坐马上勒着缰绳睨着路伯雄,“陛下无碍。” 路伯雄这才觉出不对劲,满脸横肉气得直抖:“你把陛下带哪儿去了?你想造反?” “路大将军可真能贼喊捉贼。”易振冷眼瞧了瞧那些黑衣人,“国朝的精锐都叫你给训成刺客了,可真是好本事!” 路伯雄抽出长刀,直指易振:“废话少说!快把圣上交出来,饶你不死!” 话落,便喝命两边的蒙面人朝易振杀将过去。 易振并不上前厮杀,同身旁几人护着薛泱纵马沿原路飞奔而去。 路伯雄等众穷追不舍,边追边喊:“拿下易振首级者,赏黄金万两!” 登时,上千黑衣人乌泱泱如一群黑蝼蚁抢饭粒一般向易振等人围攻过去。 眼看易振就要被吞没之时,突然两边山头喊声震天:“冲啊——” 成千上万的壮士源源涌来,仿佛滔天巨浪,要将这群蝼蚁淹没。 路伯雄惊愕地瞪着团团合围过来的人,抓着缰绳原地打转:怎么回事? 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再看看身边的士兵都吓得连连后退,怒喝:“杀!给我杀! “谁退,我先斩了——啊!” 话犹未完,连人带马各中一箭,应声倒地。 “好箭法!”远处,卢攸手握长弓,对一旁的萧弛道。 萧弛又拔出一支箭:“不如你,你射中的是人。” 他射中的是马。 易振见状,忙喝令:“活捉乱臣贼子路伯雄!” 不一刻,便有数人拿刀押着路伯雄上前来。 易振又环顾了一眼周围的蒙面人:“都是国朝的将士,放下武器,不要一错再错!” 众人见路伯雄已被生擒,己方已成瓮中之鳖,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于是纷纷放下了兵器。 日渐西沉。 扶鸾宫内,太后又一次命人去宫门处打探:“祭祀的人怎么还没回来? “快去迎一迎,等他们回宫了再来禀报!” 内侍应声去了。 不到两刻钟,听得门外一宫女仓皇惊叫:“陛下、陛下回宫了——” 太后一听,心道计划已成,忙挥手让在旁伺候的杜昇退下,起身出去,佯作担忧状:“为何如此慌张? “出了什么事?” 宫女扑通跌倒在地,气喘吁吁:“陛下回来了……还带了……好多壮汉,全都拿着大刀长剑,正往这边来呢!” 太后不以为意:“是路大将军带的兵吧?” “不是路大将军,是萧将军、肃国公、易指挥使他们!” “什么?”太后心下大震,“朕的皇儿可安好?” “圣上坐在銮舆里,看不太清楚,应该是安然无恙。” 怎么会安然无恙?难道没有得手? 太后眼前一晃,几欲站立不住。 “太后!”杜昇一直躲在暗处偷听,见状急忙上前扶住,“太后娘娘,陛下领兵进逼您的寝宫,这是要弑母! “两千羽林卫已经整戈待命,请太后下令反杀出去。 “只要没了皇帝,那帮人自会束手就擒。” 他知道一旦太后失了势,自己便绝无活路可走了。 只有放手一搏。 太后正欲开口,忽见吕幕元带着羽林卫从侧门狂奔而来:“太后娘娘! “不得了了!皇帝大逆不道,要置您于死地啊! “奴婢和羽林卫誓死护您周全,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立刻放箭,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太后好不容易定住了神,眼里闪过一抹狠意:“尚祉!休怪朕无情! “杀!” 顿时,阵阵箭雨自扶鸾宫向外倾泻而去。 外面数百步远处,萧敦杨等众见了,立刻列阵抵挡,同时拈弓搭箭对准扶鸾宫内。 皇帝闭了闭眼,冷声下令:“放箭!” 霎时,万箭齐发。 太后见空中一道道利箭直逼自己面前,吓得抱头鼠窜。 只见宫殿板壁上,屋顶上,内堂中,庭院里,处处都被流矢射中,一时竟避无可避。 慌乱之际,背后猛地一疼,软瘫在地。 很快,天黑了下来,箭雨也渐渐止了。 萧敦杨道:“陛下请稍候,容臣带人去察看一番。” 皇帝允诺。 萧敦杨带了数百人往扶鸾宫去。 不多时,一士兵来报:“陛下,太后不幸身中流矢,驾崩了。” 皇帝缓缓闭上眼。 这是上天想给那些被她冤害的忠魂一个交代吧。 天尧国崇尚孝道,他即使再恨太后,也不能取她性命。 原本他只想带兵进宫,迫使她交出摄政大权,再送她去法光寺剔度出家,为她自己赎罪。 哪知她从来就没想让他活。 分卷阅读130 少时,萧敦杨来禀,杜昇、吕幕元均身中数箭而亡,羽林卫死伤过半,其余人等都已尽数扣押,等候皇帝发落。 “打入大牢,明日依律问罪。余事交由萧爱卿和卢爱卿处置吧。”皇帝望了望皇后寝宫,“摆驾福坤宫。” 到了福坤宫,见宫内宫外都有一队队花匠打扮的壮丁守候着,姬皇后平安无虞,立时放下了心。 “陛下……”皇后一整日担忧得饮食难进,此刻不由喜极而泣。 “别怕,我回来了。”皇帝紧紧拥着她,温柔宽慰,“以后都不必再害怕。” 皇后含着热泪,点点头:“陛下,妾身也有一喜事要说。 “妾身又有身孕了。” 皇帝展颜:“好,喜事,大喜!” 不久,卢维瑨和萧敦杨将诸事处理妥当,前来复旨。 皇帝这才问明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那日戚耀宗接到旨意要他南下剿匪时,便觉事有可疑,恐怕是太后等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因而暗中让戚翼去告诉卢维瑨等人通知左近的“花圃”,调遣一万兵丁秘密赶赴浩京,必要时出兵勤王。 他自己则缓慢行军,出了京城之后,便把戚耀宗派去跟踪他们的人擒住,等上几日,便让那人写封假书信称军队已经离京数百里。 其实直到祭祀那日前夜,军队还只在与浩京相临的培州境内,只等祭天那日看浩京郊外的烽火台上有无狼烟。 而就在祭祀大典几日前,寒渺从贺霓裳口中得知有人在南郊的田地被大肆践蹋,府衙却不敢管。 她仔细想了想,那一带正是两面多山丘密林的一个叫环谷的地方。 那一片多粟谷,寻常人家不会去那里放牧,也不像是有盗匪出没,而过几日皇帝又正好从那里经过。 由此,她想到了伏兵。 或许是有人趁提前带兵去踩道设伏去了,由此在往返途中毁坏了庄稼。 于是她回府告诉了卢维瑨,卢维瑨便传信给正赶往京城的将士,让他们在祭祀日之前赶至环谷附近隐秘扎营。 同时,又让菱叶递话给易振,让他从乔装入宫中的几百工匠中选几名顶替即将随銮驾出宫的侍卫和内侍。 再让皇帝在龙袍内穿上一身粗布衣,等到了环谷附近有树林之处,便假称要出恭,由那几名假扮的侍卫帮其拉起锦缎遮挡。 皇帝进去后便脱下龙袍和冕毓,由预先在林中等候的卢攸、戚翼等人护送去安全地方。 路伯雄后来看到走上銮舆的“皇帝”其实是护卫假扮的。 后来,那护卫趁乱又脱了龙袍跳下了銮驾。 皇帝虽然配合行事,却不料真有如此大事发生。 后来,史书载之为“环谷之变”。 肃国公府。 寒渺已在府中静静等了一日。 卢维瑨和卢攸都外出了,让她好好守家。 将近二更时分,看到了宫中放出的暗示平安的烟火,她才终于得以安下心来。 翌日,皇帝下旨:路伯雄图谋篡逆,罪在不赦,判处凌迟,夷三族。 所有参与路伯雄一案之人俱按罪论处。 又查抄了杜昇及吕幕元府邸,搜查了吕幕元修建的陵墓,共搜出上百箱珍宝古董,价值上千万两银。 还搜出许多精致仿品,都是他二人沆瀣一气,用一二两银子制出的仿品,卖出上千两,尽归他二人囊中。 路巧儿那支紫玉钗也在其内。 数日后,皇帝下诏改元万顺,寓意万事顺意。 并为先辅政大将军余奇岳、尚书令袁熙栋、太常寺卿寒寿、御史大夫晁继、谏议大夫关澈等所有被太后一党残害的大臣平反昭雪,逐一追封。 又传旨对卢攸、易振、戚翼、萧弛、裴煦、穆衡、薛泱等人予以重赏。 一切尘埃落定。 这日早晨,卢攸和寒渺照例去给卢维瑨请安。 卢维瑨心情大好,笑呵呵地对二人说道:“你们还不知道吧,秋萤有喜了! “我要有老来子了!” 夫妻二人对望了一眼,卢攸淡淡挑眉,强作镇定:“您又不是第一次当爹了,怎么比我这个马上要头一回当爹的人还兴奋?” “什、什么?你是说……”卢维瑨看了看卢攸,又看了看寒渺。 “渺儿也有了,三个多月了。”卢攸按捺不住粲然笑道。 “好、好!儿子,孙子都有了!”卢维瑨捋着胡须,朗声大笑。 寒渺低头不语。 卢攸拉着寒渺走出熠辉堂,温柔道:“别听爹的,闺女也一样好。” “嗯。”寒渺握紧了他的手,一同往忆萱庭走去。 (正文完) 番外:佼琴篇一 六月的天,阴晴不定。 前一刻还是骄阳似火,一转眼便彤云密布,狂风大作。 分卷阅读131 雅临阁的丫鬟都急着去院中收衣物,搬花盆,关窗户,忙成一团。 沈若琴在门口望了望天色,忽然想到什么,快步往外走,边走边喊:“竹蕴、豆蔻,快去多叫几个人去公子书房!” 二人答应着,便跑至前院叫了几个小厮去卢佼的书房。 到了书房外才知,原来卢佼趁今日休沐,天气又好,便把书柜里的书拿出来摆在庭院里晒。 豆蔻一面收书,一面心里暗叹:大娘子对公子事事上心,公子却对大娘子的事不闻不问的。 成婚两个月了,从未见公子关心过大娘子,两人除了同吃同睡,都不怎么说话。 就是偶尔说上几句,也是大娘子有事去找公子商量,一句体己话也没有。 豆蔻和竹蕴一样,都是从小跟在沈若琴身边的陪房丫鬟,见自家姑娘嫁过来受到夫君这般冷待,不免为之发愁。 众人急急把书籍往房里搬,奈何还是不及那骤雨落下得快,好几本书都淋湿了。 此时卢佼刚在厅堂会完客,往后院走时瞧着帘栊外斜斜密密的雨,方猛然想起自己晒的书还没收。 书房那边又无人看守,小厮们又不大细心,定是被大雨浇透了。 他素来是最爱惜书的,那些书当中有的是他珍藏多年又做了许多笔记的,一旦淋坏了便再难补救。 一路飞奔至书房外,却发现摆在庭院里的书都不见了,房门开着,里面有好些人。 “公子,您的书大娘子让小的们都收进来了。”亲随小厮墨石出来小心翼翼地禀道,“有几本最后收的让雨给打湿了。” 卢佼一听赶忙进屋去看是不是最珍贵的那几本。 一看,幸而那几本还是完好的,心里的石头瞬间落了地,便问众人:“这几本是谁收进来的?” “我。”沈若琴道,“书太多,我怕一时来不及收完,便拣了些重要的先拿进来了。” 卢佼走过去看着她,温润一笑:“多谢。” 沈若琴看得出来他是由衷感激自己,可又显得那么生分,也回以丝丝微笑:“夫妻之间,何必言谢。” 卢佼不知该说些什么,便站在一旁,看着她拿着绒布帕子在一点点把书页上的水吸干。 沈若琴擦完水迹,见书上字已然一片模糊,抿了抿唇:“可惜字都看不清了。 “这个甲辰刻本的我家里原先也买了,随嫁妆带了来。 “你若不嫌弃,可以先看我那本。 “哦,还有这本《文论》我也有一本一样的。” 说着又拿过另一本被雨淋湿的《文论》放在卢佼面前。 卢佼很是惊讶:“你也看《文论》?” 他知道她知书达理,通晓文墨,但他以为闺阁女子看的书不过是诗词歌赋,《女诫》、《烈女传》之类,似《文论》这种古人的文章批评类的书应该没看过。 沈若琴道:“家父喜欢看,也让我看,有时还会与我讲解其中义理。” 卢佼一听,便打开《文论》翻至其中一篇《辞经》,让她谈谈自己的心得。 沈若琴便把自己先前阅读后的一些感悟略说了说。 哪知正与卢佼见解一致,卢佼便如遇到知音一般,与她细谈起来。 豆蔻从旁看见,悄悄对身边的竹蕴递了个眼色。 二人见卢佼与沈若琴相谈甚欢,都不由得心里高兴。 整理完书籍之后,她二人便给其他丫鬟小厮使眼色,轻轻地退下了。 卢佼和沈若琴一面看着书一面畅谈己见,浑然不觉已经过了快半个时辰。 直到卢佼觉得口干,转头叫墨石倒茶,才发现屋里只剩下自己与沈若琴两人。 “我去给你倒。”沈若琴说着立起身。 “不用,让墨石去。”卢佼抬手制止,又高唤一声,“墨石!” “哎!”墨石从外面答应着跑进屋来。 卢佼转而看着沈若琴,很是激动地笑道:“你若是男子,我们只怕早就成了知己之交了!” 沈若琴垂下眉眼,轻轻一笑:只可惜我是女子。 她是女子,成了他的妻子,却非但得不到他的欢心,还无法与他靠近。 旁人眼里,他们是夫妻,每日同床共枕,可只有他们两人知道,除了新婚那夜之外,每晚他都背对着她睡,更无一句枕边私语。 卢佼见她笑而不答,方觉自己这话有些欠妥,但这确实是他的心里话。 沈若琴心头没来由地冒出一丝酸涩,说道:“我去让人把那两本书送过来。” 卢佼愣愣地望着她走出房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终究没有开口。 用晚膳时,夫妻二人在餐桌旁相对而坐。 沈若琴正低头喝汤,忽而感觉卢佼似乎在看自己,抬头望去,却见他的目光落在盘中菜肴上。 她便继续低头用饭。可不一会儿,又感觉卢佼在往自己身上看。 如此好几次。 分卷阅读132 “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沈若琴停下筷子问道。 卢佼顿了一顿,略感尴尬:“没有啊。” “哦。”沈若琴面色平静,心底却不禁滑过一缕失落。 原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饭后,沈若琴去花园闲步消食,卢佼则去了书房。 豆蔻和竹蕴收拾碗碟。见主人不在,豆蔻道:“刚才我看见公子吃饭的时候老往大娘子脸上瞄,等大娘子看他了,他又装作要去夹菜。 “你注意到没有?” “嗯,公子像是有话要说不说的样子。”竹蕴道。 碧绡从里面铺完床出来,听了笑道:“我也瞧见了。 “你们不知,公子的性情一直就是那样,有时想说什么,又怕说错了话惹得人不高兴,干脆便不说了。 “等日后他与大娘子相处久了,自然就好了。” 豆蔻和竹蕴对望一眼,暗想:但愿如此吧。 七月里,暑气重。 这日沈若琴去姨母家赴宴回来,热得满身是汗,里里外外的衣裙都湿透了,便叫人备了香汤沐浴。 又兼中午在席上喝了几盅酒,一发觉燥热难耐。 穿着襦裙难以入睡,见此时卢佼尚未散衙,家里也无外男,便命人把屋内的纱帘都放下来,叫竹蕴、豆蔻、碧绡碧荃等人在外间守着,自己褪去外衣,只着一件小衣,腰间搭了一条石榴红大纱巾,便倒头睡去。 屋外蝉鸣声此起彼伏,榻上沈若琴睡得香甜。 外间几人无声无息,碧绡在纳鞋底,豆蔻和竹蕴在玩五子连珠,碧荃在一旁观战。 正玩得投入,忽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往外一看,卢佼回来了。 豆蔻几人便收起东西去了别处。 卢佼照常向里间走,撩起纱帘刚走了几步,却蓦地顿住了。 他看见了一旁美人榻上安然酣睡的女子。 玉肌胜雪,一经火红的丝巾映衬,愈发白得晃人心神。 他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津,犹觉口干舌燥。 很快,闪开了目光。 她以前从不这样的,今日为何如此? 想来是天太热了? 他望了望窗外,金乌已西坠,慢慢就凉快了。 她这样睡着,会不会受凉? 这般一想,他又把目光飘向了沈若琴,双腿不受控制地往榻边迈去。 犹豫了片刻,从旁边衣桁上取下沈若琴的外衣,轻轻盖在她身上。 刚一碰到她的肩,便见她朦胧地睁开了眼,而后又一惊,猛地坐起来,抓过衣裳遮住自己的身子,两颊通红:“我……天太热了,才这样。 “我不是故意要让你看到,我不知道你这么早回来。” 以往他散了衙一般都会先去书房,到快用晚饭时才会过这边来。 卢佼偏开目光,胸中卜卜乱跳:“我也只是想给你盖件衣裳,怕你着凉。 “不是故意碰你的。” 沈若琴原本羞赧不已,担心他觉得自己做正妻的学那些狐媚手段,不尊重,怕他不喜,此刻听他这么一说,原来竟是自己多虑了。 人家根本也不在乎自己行止如何。 脸上的红晕也便随之倏然消散。 卢佼见她不说话,便忍不住又去看她,只见她正低着头不紧不慢旁若无人地穿衣服。 骤然间,他只觉浑身又痒又酥,燥热难耐。 不能再看下去了! 他扭身便走。 沈若琴望着他匆促离开的背影,苦涩地笑了笑。 多可悲啊!无论自己什么样子,即便是不着寸缕,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她不知,卢佼并非不愿看她,而是不敢看她。 洞房之夜,他亲身感受过她有多美好,那醉人滋味他这一生都忘不了。 之后的夜里,他不与她亲近,亦是怕自己从此对她着了迷。 他每每想与她亲昵,心里便会不自觉冒出祝思蕊的面容。 自己原是欢喜思蕊的,思蕊为了能与自己长相厮守不惜为妾,自己怎能沉迷于别的女子的温柔乡? 如何对得住她的一片痴心? 沈若琴静静地在榻上坐了好一会,听得碧绡来传话:“大娘子,公子说他今晚还有公务要忙,可能要到后半夜,让您先睡,他就在书房歇了。” “知道了。”沈若琴淡淡应了一声,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叫竹蕴来帮自己梳头。 夜里,到了约二更时分,沈若琴便卸了妆,命人吹了灯准备歇息。 刚欲往床榻旁去,转眸间却瞥见卢佼精瘦的身影正朝自己靠近。 一阵香醇的酒气随之扑鼻而来。 番外:佼琴篇二 “你……”沈若琴刚欲开口,便被卢佼一把抱进了怀里。 闻着他满身酒气,她微微 分卷阅读133 抿起嫣唇:不是说有公务要忙吗,怎么还喝这么多酒? 是为了躲开自己而找的借口吧! 既然如此,为何又这样? 不会是把自己当成她的祝姑娘了吧? 这般一想,心底忽然有些抵触,轻轻推了推他:“你醉了。 “我让她们服侍你休息。碧绡!” “不用她们……你来。”卢佼原本清越的嗓音此时已变得软绵绵,听了让人不忍拒绝。 沈若琴迟疑了一刻,一向要强的她不容许自己凭着被当成别人来得到丈夫一时的宠爱:“我有些累了。 “让碧绡来吧。碧……” 还未等她喊出声,檀唇早已被卢佼牢牢吻住。 那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瞬间淌过她心头。 这是他第二次亲吻她,比第一次更急促了些,还似乎更多了些许柔情。 如此柔情怕不是给自己的吧? 她再次伸手去推他,却被他箍住了双手,拥至床榻旁,不轻不重地扑倒在了簟席上。 不一刻,她的襦裙、小衣,他的外袍、汗衫,纷纷抛落在地。 沈若琴推拒不了,便缓缓闭上眼,告诉自己别去计较了。 作为妻子,自己本该接受他。 何况自己心底里不是也期待着与他这样亲热吗? 不知过了多久,她已迷迷糊糊快要入睡,卢佼却还不肯停歇,一边吻她香腮,一边含混地唤着:“娘子……你好美,娘子……” 沈若琴依稀听见了,却又恍若在梦里,不甚分明,也不敢当真。 但卢佼却清楚地知道自己情不自禁说了什么。 他虽饮了酒,但最多只是半醉。 傍晚时,他出了雅临阁后,原本是去了书房看书,奈何心猿意马,眼前全是沈若琴撩人的倩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最后他索性让厨房上了一坛酒,炒了一碟花生米,独个闷在书房里自斟自饮。 他想到了祝思蕊,自己不能对不住她的情。 可同时又想到了沈若琴,沈若琴是自己明媒正娶名副其实的妻子,自己若一直冷落她,岂不就是薄幸? 既然自己答应了母亲,娶了她,难道不该对她负责? 思来想去,他终于说服了自己:自己不是抵不住她的诱惑,就今晚一次而已。 就一次。 思蕊若是知道了想必能理解。若不能理解,等她过了门,自己再向她赔罪吧。 如此,喝到约有三四分酒意时,他大步迈向了雅临阁。 先前,为了不影响他考取功名,孟夫人没给他安排通房丫头,略大一点的丫鬟也不让近他的身。 他一心苦读,只想着将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挑起整个三房的重担,不让母亲再操劳。 因此,倒也无心男女之事。 他有时甚至觉得饱读诗书的正人君子不该热衷于男欢女爱。 故此,他虽有意于祝思蕊,想娶她为妻,却从未对她生过邪念,从未做过逾矩之事。 可此时此刻他才发觉自己有多贪婪,他真是一刻也不想停下,如此良宵恨不能无穷无尽才好。 什么正人君子?自己不过是个最平凡的凡夫俗子。 此夜过后,他还违背了自己对自己的承诺。 说过只放纵一次的,可后来他却越来越无法自持。又纵情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得知沈若琴怀了身孕。 十一月中旬,沈若琴怀胎三月时,祝思蕊成了卢佼的偏房。 因祝思蕊是良家女,祝、卢两家原又有交情,孟夫人便摆酒设宴,请了大房、二房的兄嫂侄男女,旁支里常走动的堂叔伯兄弟,娘家几位近亲并几个要好的朋友,一共四五十位客人,明公正道地将祝思蕊抬进家门,与卢佼拜了天地。 是夜,雅临阁西南角的偏院里,红烛高照,幽香满室。 祝思蕊头戴点翠偏凤钗,粉衣严妆,静静地坐在绣床边,不时朝门口望去。 少时,卢佼进了屋,走至她跟前,默默看着她,久久没出声。 祝思蕊被他看得娇羞不胜:“怎么只管这样看着?难道三郎不认识我了?” 因外人都唤卢佼卢三公子或卢三郎,故而她一直唤他三郎。 但他年初及冠之后,平辈们都改称他的表字:子豫。 莫名地,他忽想起沈若琴似乎从未叫过自己三郎,只是偶尔会唤自己子豫。 “三郎!三郎!”祝思蕊见他愣愣的,不由喊了两声,“何事想得这般入神?” 卢佼回过神来,没有直言,走过去坐到她身旁,握着她的香肩:“委屈你了,思蕊。” 祝思蕊摇了摇头:“我心甘情愿的。” 而后倾过身去倚在卢佼胸前:“只要能一直陪伴在三郎左右,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卢佼轻柔地揽着她的腰:“我会好好待你。 “不过,以后切不可再做傻事。” 分卷阅读134 “嗯。”祝思蕊甜甜地笑着,“有你在,我不会再做傻事。” 二人相偎着说了好些话,二更天时,才解衣上榻,尽一夕风流。 次日,卢佼早早地起床上朝去了,管事的徐嬷嬷带人来取落红帕,并嘱咐祝思蕊早些过去雅临阁给大娘子敬茶,伺候大娘子用膳。 大约晨时刚至,沈若琴房里正在摆早饭,听见外面碧荃报道:“祝娘子来了。” 沈若琴便从里间出来,祝思蕊上前屈身行礼:“大娘子安好。” 沈若琴还礼时稍稍打量了她一番,见她长得清秀动人,自有一种惹人怜惜的娇柔气质,难怪卢佼会倾心于她。 原来他喜欢这样的。沈若琴暗道,如此气质只怕自己这辈子也学不来。 见了礼,沈若琴便在坐榻上坐下。 碧绡拿来蒲垫放在地上,豆蔻从旁端来预备好的茶水。 祝思蕊抿了抿唇,跪在蒲垫上给沈若琴敬茶。 沈若琴小啜了一口,将茶杯放在一旁,道:“妹妹是知书达理的,我就不多说了。 “只望以后,你我能和睦相处,让夫君不必为妻妾之事烦忧。” 祝思蕊应道:“大娘子的话,思蕊一定谨记在心。” 沈若琴便叫人扶她起来:“跟我去给夫人问安吧。” 随后,两人一同来到孟夫人房里。 孟夫人刚和几个年纪小的子女在一处用完早饭,见沈若琴带着祝思蕊来了,便让他们各自先回房去。 沈若琴给孟夫人问了安,因知孟夫人一定有话要嘱咐祝思蕊,恐怕不便当着自己的面说,便先起身告退。 孟夫人心里早已对祝思蕊有几分不喜,现在看见她便想起她之前大哭大闹那一场,脸色不免有些难看:“以前令先君把你托付给佼儿父亲时,说只要让你好生长大,再给你寻一头好亲时即可。 “如今你衣食无忧地长到这么大,进了我卢家的门,我卢家在京城也算是名门世族,佼儿如今在翰林院供职,又是你一心想嫁的人,我们对令先君的承诺也已经做到了。 “你既过了门,就是我卢家的人。 “我们家规矩严,你也知道,以后你要安守本分,踏踏实实服侍好自己夫君,不可恃宠而骄。 “若是还像以前那般任性而为,我可不会再看谁的面子,只依家法行事。 “你既然钟情佼儿,想必也知道为他着想,别叫他为难。” “是。”祝思蕊早已满面羞惭,低垂着头答应,“思蕊谨遵夫人教诲。” “去吧。”孟夫人说罢,转身回了里间。 祝思蕊便去了雅临阁,意欲伺候沈若琴用早饭。 但她以前一直是别人伺候她,她哪里伺候过别人?一时做起来便有些手忙脚乱。 沈若琴见了,浅浅笑道:“妹妹也没吃早饭吧?先回房吃饭吧。 “以后就不用过来了,我这里有碧绡、竹蕴她们好些人呢,母亲又拨了三个得力的嬷嬷过来,很够了。 “我现在身上不便,妹妹只管服侍好夫君就是了。” 祝思蕊没想到她并不责怪自己,还这般通情达理,不免有些羞惭,道了声谢,便离开了。 傍晚,卢佼回来,先去给孟夫人问了安,后去了雅临阁与沈若琴一道用了晚膳,临睡前去了祝思蕊房里。 祝思蕊身边有个桂嬷嬷,同丫鬟绿枝一样,是孟夫人六七年前派去照料祝思蕊的。 这桂嬷嬷贴身服侍了祝思蕊好几年,便一心向着她了。 又见她与卢佼早已情投意合,日后必定要比沈若琴得宠,因而便趁空私下对祝思蕊道:“娘子可要趁着大娘子怀着身子,把握好时机啊。” “什么时机?”祝思蕊没太明白。 桂嬷嬷道:“公子这几日夜夜都宿在娘子房里,娘子得赶紧拴住公子的心啊。 “只要娘子牢牢拴住公子的心,自然也就拴住了他的人。 “再给他生几个儿子,以后在这个家里便没人敢把你怎么样了,就连夫人也得给你几分面子。 “我们这些下人跟着您也有体面不是?” 祝思蕊微微一笑:“儿子哪是想生便能生出来的?” 桂嬷嬷轻声道:“老奴有法子。老奴有个亲戚,她以前请一位仙姑给她儿媳妇赐过一个方子,可以保证生子。 “她儿媳原本好几年没怀孕,吃了那药以后,一连生了七个大胖小子呢!” “什么药有那样奇效?我不信。以后也不要说这些话了。”祝思蕊觉得自己不需要这些旁门左道来争宠。 桂嬷嬷便悻悻地去了。 就在她两人说完此事后的第二天晚上,卢佼去了沈若琴房里。 番外:佼琴篇三 沈若琴并没想到卢佼会来。 他和祝思蕊新婚才六日,正是你浓我浓之时,白天能过雅临阁来看看已经很好了。 她不能奢 分卷阅读135 求太多。 快二更时分,见卢佼还没有要去偏院的意思,便问:“夫君今晚要在这里歇息?” 卢佼温和一笑:“我都来了这么久了,还不明白?” 沈若琴轻轻摸着自己的小腹:“可我现在不方便服侍……” 她忽然有些看不太懂卢佼的心思,她现今不便侍寝,他过来是何意? 莫不是暗示自己给他准备通房? 她不由得往旁边正铺床的碧绡身上看去。 碧绡是家生女儿,长得也挺清秀,气质与祝思蕊有几分类似。 卢佼见她一直盯着碧绡看,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想法,笑容一敛:“难道夜夜都要云雨巫山?不行云雨之事就不能来了?” 沈若琴闻言一愣,微微低下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只是不愿相信他会在这个时候过来陪她,他应该正与祝思蕊浓情蜜意才对。 若卢佼也曾对她有过情意,那她自然不会这么想。 须臾,她又抬起头:“那,时候也不早了,现在就宽衣?” 卢佼心知自己方才语气有点冲,这会儿正懊悔,温柔地握住她双手:“我就想来陪陪你。” 沈若琴轻轻点头:“嗯。” 心头不由得泛起阵阵暖意。 卢佼便叫人来伺候洗漱,洗漱完自己早早地宽衣上榻,钻入被窝,等着沈若琴过来。 待沈若琴躺下后,他又把床上备的三四个汤婆子都往她脚边移去。 “怎么都给我了?你自己也要暖一暖啊。”沈若琴欲要推到他身边去。 卢佼一把按住:“我一男子,阳气盛,不怕冷。你不能受寒。 “别冻坏了孩子。” 沈若琴听得如此,便随他了。 卢佼在她身侧躺下:“我给孩子想了两个名字,你看好不好听。” “这么早就想好了?” “早晚都得想的。”卢佼道,“我今日温习《国语·周语上》,恰恰看到一句话:其德足以昭其馨香。 “我想,若是儿子,便叫卢昭。 “若是女儿,该是意字辈,便叫卢意馨。 “不论男女,德行好是最重要的,你看如何?” 沈若琴笑着应声:“好听。就这么定了。” 卢佼见她满意,心中也自欢喜,附身过去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又退回去躺好:“睡吧。” 蓦然间,沈若琴仿佛有种幻觉,他是不是也对自己生出了一点点情意? 不然,何以对自己越来越温柔了? 换作三四个月前,他只会疏疏淡淡的,躺下后便睡,一句话也没有,哪里会这样? 可她又怕是自己想多了。 想得多了,期待便越多。期待越多,一旦得不到便会生怨,会痛苦。 她不敢再想了。 静下心来,恬然入睡。 而此时,偏院卧房里,祝思蕊却禁不住要多想了。 昨日桂嬷嬷才跟她说了要把握时机的话,她没往心里去,今夜卢佼便去了雅临阁。 难道是自己服侍得不好,他不满意? 还是,他心里惦记着雅临阁那位? 祝思蕊一早便知卢佼将来不可能只属于自己一个人,可自己与他是两情相悦好几年的,那位才嫁给他几个月?难道他这么快就变心了? 不会的。祝思蕊十指紧紧揪着被褥,暗暗告诉自己。 她承认沈若琴雪肤玉颜,明丽出众,又举止端庄娴雅,有她所不及之处,可她亦是温婉佳人,除了家世比不上沈若琴,其余的也毫不逊色。 况且,三郎不是那喜新厌旧之人。 果然,次日夜晚,卢佼又来了她的房间。 此后一个月里,卢佼只去过雅临阁五六晚,余时都宿在偏院。 转眼春节将至。 这日下午,卢佼趁空亲自去了一趟珠宝铺子,给沈若琴和祝思蕊买了几样首饰作新年礼物。 回到家,先去雅临阁同沈若琴用了晚饭,而后拉着她到里间去,指着一个红绸包袱:“打开看看。” 沈若琴纳闷地看了他一眼,随手解开包袱,只见里面是三个精致的小紫檀木匣子。 木匣子里面分别装着一个白玉葫芦系红绳吊坠,一对红玛瑙海棠发簪,还有一对昆仑带翠白玉手镯。 “这些都是给我的?”沈若琴眸中含着喜悦。 卢佼点点头:“自然是给你的。戴上试试。” 说着便拿出其中一只玉镯,执起沈若琴的素手,慢慢套了上去。 不大不小,正适合。 “看来我的感觉很对。”卢佼又给她戴上另一个。 “只怕再过两个月便取不下来了。”沈若琴捏了捏自己的手腕,“会越来越胖的。” “那等以后孩子生了再戴。”卢佼便一一帮她取下来放入木匣内。 随后将那支葫芦吊坠系在她脖颈上 分卷阅读136 :“愿我们的孩子多福多禄。” 沈若琴低眉而笑:“嗯。” 卢佼又把玉簪递给她:“这对簪子是首饰铺掌柜推荐的,我也不会挑,你若喜欢便戴,不喜欢便收起来。” 沈若琴自然喜欢,却也不好当他面说,只应了一声:“好。 “多谢夫君。” “夫妻之间何必言谢,你说的。”卢佼定定地看着她。 她总是这么懂得分寸,从不向他贪求什么,本来也是好的,可总不免让他有种若即若离之感。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过,他看得出沈若琴心里高兴,一定是喜欢自己赠礼。于是,也便不计较其他的了。 少时,卢佼又捧着几个锦匣来到了祝思蕊房里,把给她买的礼物一一摆在她眼前,但见有: 累丝金凤衔珠步摇两支,金牡丹嵌珠发簪两支,金蝴蝶穿花发钗两支,并金紫荆花耳坠一对。 看得出都是时兴的样式,十分精美。 一旁的绿枝和两个小丫鬟见了都满眼泛光。 祝思蕊欣然笑着拿起一支步摇放在卢佼手中:“三郎帮我戴。” 卢佼不会给女子戴发饰,围着她前后左右看了看,也不知戴在哪里好,最后慢慢别在了她云髻右侧。 “好看吗?”祝思蕊对着宝镜笑问。 卢佼挨在她旁边俯身往镜中看去,笑道:“果然适合你戴,好看!” 祝思蕊欢喜之余,忽然生出一点顾虑:“可我带这个会不会太张扬了? “老夫人她们见了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卢佼道,“你看我那两位庶母年节里不也穿金戴银的?只要是她们应得的,母亲从不会说什么。” 他那两个庶母王氏和杨氏祝思蕊以前也经常见的,倒确实像卢佼的一样,于是便放了心。 不久,到了晚膳时分,卢佼去了雅临阁。 桂嬷嬷从外面进来,在一边杌子上坐下,看了一眼妆台上黄灿灿的金首饰,轻叹一声:“娘子这些首饰自然是好的,可大娘子得的比这些可好多了!” 祝思蕊本是满心欢喜地在试戴耳坠,听了这话,笑容倏然褪去:“大娘子得了什么?” 桂嬷嬷道:“老奴刚才去找墨石打听了一下,墨石说公子送给大娘子的都是白玉和玛瑙,什么玉葫芦、玉手镯,还有红玛瑙簪子。 “尤其那一对镯子是白玉里带一点翠绿花纹的,掌柜的说‘带翠白玉,百年难遇’,可是极少见的宝贝,比这些金首饰值钱多了。” 祝思蕊柳眉微蹙:“墨石如何知道?” “就是他跟着公子去买的,有什么不知道?” 祝思蕊心里一堵,顿觉头上新戴的金簪也黯然失色,一件件拔了下来,随手搁在妆台上。 晚间,卢佼过来时,进了房门,觉得莫名的安静。 以往他一来,祝思蕊便会欢喜地出来迎他,今日刚送了她那么多礼物,却反而不见她来迎。 “思蕊?”卢佼到里间一看,祝思蕊正呆坐在妆台前,似是在对镜自怜。 “怎么不高兴了?”他轻柔地握着她肩头,歪着头去看她的脸。 祝思蕊侧过身去,闷闷道:“没有不高兴。” 卢佼看了看桌上那些随意摆放的首饰,又看了看她头上,耐心问道:“没有不高兴,那这些发簪为何不戴了?” 也不见她好好收起来,方才不是很喜欢的么?怎么忽然就不喜欢了? 祝思蕊被他说到痛处,心头一酸:“我在三郎眼里便只配戴这些么? “别人就是白玉无瑕,我就只像这些黄白之物,俗不可耐,是么?” 卢佼一脸茫然:“这是怎么说?” “三郎心里清楚。”祝思蕊咬了咬唇,双手揪着一方丝帕不住地缠绕。 卢佼忖了忖,便想到了送沈若琴的那些玉饰:“你是说我送给若琴的礼物?” 若琴?原来他已经叫得这般亲昵了。 祝思蕊手中越发用了力。 卢佼绕到她面前,拨开她的双手,握在自己掌心:“我原本也是想送她金首饰的,可那店里的掌柜说有身孕的人不宜戴金银,但可以戴玉。 “所以我才买了玉的给她。你若喜欢,下次我也给你买。” 祝思蕊听他这样一说,心里的闷气才渐渐消了些,可却依然绷着脸:“我可不敢戴那么贵重的。 “让人看见了,该说我没规矩,不守本分了。” “我也就只敢戴戴这些金银,我这八件恐怕也比不上人家五件,想来也没有人会说我什么。” 番外:佼琴篇四 卢佼迟疑了一瞬,没有接话。 沈若琴那套玉首饰确实比她的要略贵一些。不过,也没贵多少。 他想着,沈若琴是正室,总不好穿戴得比侧室还低一等,传出去别人要笑话的,他母亲知道了也不会答 分卷阅读137 应,兴许还要责备祝思蕊。 这些祝思蕊也一定明白,他便不直说了,怕惹她不快。 “别生气了,当心气坏了身子。”卢佼拉他起来,“你不妨先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礼物,以后我再买给你。” 祝思蕊垂着头,娇嗔:“三郎以为我在乎的是礼物吗?” “那你在乎什么?”卢佼有些摸不着头脑,“你心里是怎么想的直说出来就是了,你知道我这个人又不会猜度姑娘家的心思。” 祝思蕊眸光莹莹地望着他,甚是委屈:“我还是我,三郎还是以前的三郎吗?” 卢佼怔了一怔。 “只怕三郎的心早已偏向了别处。”祝思蕊抽回手,黯然走向床榻旁。 卢佼跟了过去:“我对你的心意不曾变过。” “可你心里已经不止有我一个人了,是不是?”祝思蕊一瞬不瞬地直视着他的双眼。 卢佼微微垂下目光,没有回言。 祝思蕊自嘲般低笑一声。 卢佼面上浮起层层愧意:“是我管不住自己的心,但我还是会一样待你好。 “相信我。” 说着便张开双臂要去抱她,却被她转身躲开。 卢佼尴尬地收回手。 他不善于哄女孩,见她背着身不肯搭理自己,想必是在气头上,便想让她先消消气:“那我先走了,你自己早些休息。” 祝思蕊听见这话,登时回过身来,涨红了脸:“谁说让你走了? “你这么快就厌烦我了?” 卢佼忙上前搂住她,温声道:“我是怕你不想见我。” “哪个说不想见你了?”祝思蕊伏在他胸前,圈住他精瘦的腰。 卢佼轻轻一笑:“那就是不生我气了?” 祝思蕊没则声。 卢佼松开她,低头一瞧,见她显然是气消了,忍不住抚了抚她的粉颊,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见她微露笑颜,便又亲了上去,满含柔情,缠绵悠长。 直至共入罗帏,享鱼水之欢。 此夜之后,祝思蕊想:即便他心里有别人,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也是别人所无法超越的。 她不必担心沈若琴。 而沈若琴并没有她这些顾虑,只想能安稳舒心地过日子。 早春二月,花园中的桃花李花次第开了。 沈若琴已经怀胎六个月,身子越来越重。 每日在房里待不住时,便让竹蕴和豆蔻扶着在花园里散步。 这日下午,她照例叫上豆蔻、竹蕴、碧绡、碧荃四人一同去了花园。 静立在桃树下,捻着眼前花团簇簇的一枝搁在鼻尖轻轻嗅着,清香宜人。 闻完一枝,又想换一枝,看了看,高处有一枝开得更好,但是她够不着,便叫身边的人:“你们帮我把那一枝压下来一点。” “这一枝吗?”耳畔传来卢佼温柔的声音。 沈若琴回眸一笑:“回来了?没喝多吧?” 今日卢佼一位同年的父亲过六十大寿,他刚赴宴回来。 “就喝了几小杯。”卢佼将她所指的那枝桃花压到她跟前,“你若喜欢闻,我给你摘几枝下来。” “摘下来没两日便枯萎了,不好。”沈若琴说完闭上眼深深嗅了一下,“淡雅清香,真好闻。” 她粉润的脸庞贴着粉红的花枝,人面桃花交相辉映,一时竟分不清是花更美还是人更美。 卢佼不由看得痴了,又兼酒劲上头,也不管此时身处何地,松开手中花枝,一把扣住沈若琴的后颈,低头便嘬住了她娇润的唇。 一旁的竹蕴等人瞧见,赶忙退开几步,转过身去。 沈若琴也吃了一惊,全然没想到卢佼会在花园里有此亲昵之举。 附近不时会有下人经过,倘若被人撞见…… 卢佼察觉到她的羞赧,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一面吻着一面哄慰:“别怕。” 沈若琴只好红着脸放开顾虑去感受他唇齿间的无限温柔。 正如痴如醉之时,忽而听见不远处豆蔻叫了一声:“祝娘子!” 沈若琴蓦然睁开眼,推了推面前意犹未尽的男人。 两人侧头一看,只见祝思蕊捂着脸转身跑开了。 卢佼酒意顿消。 沈若琴也很难为情,见卢佼一直望着祝思蕊离开的方向,便道:“去看看吧。” “那你……” “我让她们扶我去亭子里坐坐。”说罢便抬手招呼豆蔻等人。 卢佼等豆蔻几人过来扶着沈若琴往凉亭里去之后,才疾步去追祝思蕊。 祝思蕊一路从花园跑到了自己房里,一进屋便扑在床榻上大哭。 她只觉心中痛如刀绞,一边哭一边喃喃:“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这样?” 他变心了,真的变心了! 瞧他吻得多深情,若不是自己打断了他,他还不想停下来呢。 分卷阅读138 花园里,大庭广众之下,他居然都不在乎了,就那么迫不及待! 还以为他只会对自己柔情万种,原来他对别人也一样,甚至比对自己还要温柔,还要深情! “思蕊!”卢佼紧追过来,几步冲到了祝思蕊身边,俯身去握她的肩,“思蕊……” 祝思蕊挥了挥胳膊挡开他的手,喉中哽咽:“抱歉……打、打扰你们了。 “你回去吧……不用管我。” 卢佼收回双手,来回揉搓着,有些不知所措:“我中午喝了酒,没太注意,你……别往心里去。” 他着实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才好。 他觉得自己刚才那么做并没有哪里不对。 “注意什么?”祝思蕊回过头来斜眼看着他。 卢佼尴尬地偏开了目光。 祝思蕊冷笑:“我早该料到的,大娘子那么好的人,容貌才情什么都好,三郎迟早会喜欢她的。 “我只是太自以为是了,以为三郎心里眼里只有我。” 卢佼在她身边坐下,坦然看着她:“我心里自然有你,我对她好,自然也会对你好。 “我不想冷落她,也不会冷落你。” 祝思蕊渐渐止住了眼泪,面容清冷:“我和她孰轻孰重,三郎分得清么?” 卢佼抬手轻柔地拭去她腮边的泪痕:“当然是同样重要。” 同样重要?祝思蕊凄然一笑。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卢佼见她平静了下来,似是不再计较了,忙把她揽入怀中,心下不禁幽幽一叹。 自己才一个侧室都有些应付不过来,真不知他们那些妻妾成群的每日是怎么过的! 此时沈若琴已回了房,不多久,便听得碧荃来报:“大娘子,绿枝刚才来说,公子一会儿要在祝娘子那里用膳,晚上也不过来了。” “知道了。”沈若琴淡淡应道。 她已猜到会是如此。 看方才祝思蕊那情状,大约一时半会难以哄好。 不过,她想祝思蕊毕竟是书香之家教出来的女子,多半是通情达理的,而且这三个月来,两人也算相安无事,想必过一两日也便好了。 如她所料,第二日,祝思蕊便照常来她房里问安,还为自己前一日的失态道了歉。 之后不几日,祝思蕊早上吃饭时忽然呕吐,叫大夫来看过后,得知已怀了身孕。不过是刚怀上不久,约莫一个多月。 祝思蕊欣喜不已,突然觉得面对沈若琴时不那么担心了。 桂嬷嬷趁卢佼不在,欢欢喜喜地对祝思蕊道:“恭喜娘子!但愿娘子这一胎是个儿子。 “老奴看大娘子那怀相肯定是个女儿,娘子你若是生了儿子,便是这府里的长子,夫人和公子都要另眼相看的。” “还没生呢,怎知就是女儿了?”祝思蕊不大相信。 “月份大了,看肚皮是尖是圆就能看出来。”桂嬷嬷道,“她们几个老嬷嬷也都这么说,不会错的。” 祝思蕊心里莫名轻松了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 桂嬷嬷小心瞅了她一眼,笑了笑:“娘子也该多为自己打算了。 “如今您身上不方便,公子指定会经常去雅临阁了。 “那边大娘子小器得很,守着四个大丫鬟也不肯让出一个去伺候公子。 “娘子若给公子安排一个,比如让绿枝伺候,定能把公子拴住喽。” 祝思蕊一听,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隔着一个大院子,想到他和沈若琴卿卿我我,她都心如针刺,何况看着他在自己眼皮底下与别人亲热? 桂嬷嬷见她面色不对,忙换了话头:“不过,只要娘子将来生了儿子,也不必在乎那些个了。” 祝思蕊默了默,问道:“你上次说的那个亲戚家的秘方,还有吗?” “有啊!娘子若要,老奴这便去给我那亲戚说。” 祝思蕊点了点头:“不要让别人知道。” “明白。这种偏方岂能轻易让别人得了去?”桂嬷嬷笑着去了。 自从得知祝思蕊有了身孕,卢佼便叫厨房按大夫嘱咐专门为她做一些滋补的菜肴羹汤。 桂嬷嬷从她娘家表亲那里弄来了偏方抓了药,便拿去后厨,谎称是温补安胎的。还暗中给负责烹饪的两个仆妇塞了银子,让她们不要外传。 番外:佼琴篇五 由此,那秘方祝思蕊一连服用了一个多月,没有一人察出异样。 直到这日,园里的牡丹开了,姹紫嫣红甚是好看,沈若琴便邀了寒渺和沐语娴过来赏花。 此时沐语娴已生了头胎,长子卢熠,快半岁了。 寒渺也已怀胎快八个月。 卢攸不放心寒渺,便趁着今日旬休叫上卢俨一起过来相陪。 三妯娌在园中逛了一遍,便去了亭中吃茶点,闲谈。 沐语娴看了看寒 分卷阅读139 渺又看了看沈若琴,单手托腮笑道:“你们说我这两个侄儿到底谁先出来呢? “还有慧兰肚子里的小外甥,你们三个怎么都赶一块了?若是同一日生,以后我们去‘洗三朝’,吃满月酒都分不出身来!” “放心,不会让你忙不过来的。”寒渺笑了笑,“若琴家的最大,慧兰的要小几日,我家这个最小。” “这都能看出来?”沐语娴讶然。 “大致是哪一日可以推断出来。”寒渺道。 正聊着,只见豆蔻提着一食盒过来了。 三人以为她是来添些糕点,等她走得近了却隐约闻到一股药味。 及至她打开盒子一看,果是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那药味甚浓,寒渺靠近细细一闻,不禁皱起了眉头。 “怎么又煎了药来?”沈若琴纳闷道。 豆蔻见寒渺和沐语娴都不是外人,便小声道:“这是保生儿子的秘方。 “祝娘子已经喝了一个多月了,我今日碰巧撞见余嬷嬷在煎药,花了点银钱跟她买了一碗,反正那一大罐子祝娘子也喝不了。 “大娘子,你快喝了吧。” “先别喝!”寒渺急声制止,“药渣还留着么?” 豆蔻惊了一惊:“应该还留着。” 沈若琴有些疑惑:“这药是不是不能喝?” 寒渺道:“这里面放了一种有毒的药材,服用久了对身体损伤很大。” 众人心下一震。 “你闻出来了?”沈若琴问。 寒渺点点头:“那种药材气味特别,就好比鱼腥草、桂花之类的,一闻便知。 “不过,还得看一看药渣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别的有毒之物。” 沈若琴便命豆蔻去叫那余嬷嬷把药罐药渣一起带了过来。 又命人在石桌上铺了一块素布,将药渣全都倒在素布上摊开。 寒渺仔细辨认了一番,挑出一小撮切成段的草药根来:“这个便是我刚才说的,民间俗称‘归阳草’,传说妇女吃了必能生子,其实都是子虚乌有。 “不过是有些补肾固精的功效罢了。而且也只宜男子服用,女子吃了有损阴气。 “有身孕的女子是断不能用这个药的,不知这方子是哪个大夫开的?” 沈若琴便问余嬷嬷:“是杜大夫开的安胎药吗?” 余嬷嬷听完寒渺的话早已吓得胆颤,连忙摇头:“不是,不是。 “这是桂嬷嬷拿给我的,说是滋补的药,后来我和她闲聊,她说漏了嘴,说是别人家祖传的生子秘方,奴婢也不知道是哪个大夫开的。” 沈若琴脸色一黯:“来历不明的药也敢收,为何不来报知我?” 余嬷嬷“扑通”一声跪下:“老奴该死! “老奴一时财迷心窍,为图几两银子,想着桂嬷嬷是祝娘子身边的老嬷嬷,断不会害她,便偷偷收下了。 “老奴不是有心的,求大娘子宽恕则个!” 沈若琴让她先退下,等回明了孟夫人再做处置。 又问寒渺:“如今这药她已经喝了一个多月了,可有什么法子补救?” 寒渺想了想:“得先看看她腹中胎儿情况若何才行。” 沈若琴沉吟片刻,便命人去寻卢佼过来。 卢佼此时正与卢攸、卢俨在花厅里聊得兴浓,听说沈若琴有要事找他,忙急步赶至凉亭。 沈若琴便将祝思蕊喝生子秘方一事及寒渺方才所言一五一十向他备述。 卢佼听罢,怔了半晌。 沈若琴道:“我想趁着二嫂在这,让她帮忙给祝娘子把把脉,看看孩子如何了。你看行吗?” “好!”卢佼又急又恼,“来人,快去叫祝娘子过来!” 豆蔻、碧绡赶忙应声去了。 可还没等她们走出花园,便见绿枝慌慌张张地飞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公子,祝、祝娘子她……流血了,流了好多血!” 啊?!卢佼大惊:“快,快去请大夫啊!” “已经叫他们前院的人去了,可是大夫不知多久能到,娘子还在不停地流血啊!”绿枝慌得手足无措。 寒渺道:“定是小产了。 “我家里有现成的药,防止血崩的,先拿来给她吃了。” 说着便吩咐星萝回去取药。 卢佼连声称谢,命墨石骑马与星萝同去,自己则急急奔向偏院。 沈若琴震惊之余,定了定心,便让人通知厨房烧好沸水备着,又将为她准备的稳婆叫去了祝思蕊房里,看能否帮上忙。 她和寒渺现在身子都很笨重,只好让侍女扶着跟在后头。 房里传来祝思蕊阵阵痛呼,腹中疼如刀绞,小脸煞白,满身虚汗。 桂嬷嬷正拿着巾帕给她擦汗。 卢佼上前一把拽开桂嬷嬷,夺过帕子,搂着祝思蕊,忍着心头百般滋味温柔低哄:“不怕,大夫马上就到……” 分卷阅读140 “三郎……”祝思蕊渐渐痛得说不出话,浑身乏力,两耳嗡鸣,仿佛下一刻便要死去。 她内心忽然恐惧不已。 她不想死! 卢佼一边安慰她,一边催问大夫到了没有。 可他心里清楚,此刻恐怕去请大夫的人还在路上。 正在这时,星萝带着整个药箱赶来了。 寒渺取出其中一瓶药粉,交给墨石:“快去用开水冲了,给祝娘子喝。” 墨石答应着飞奔去了祝思蕊房间,用备好的温开水把药冲好递给卢佼:“寒大娘子给的药。” 卢佼急忙接过,喂祝思蕊喝下。 随后,寒渺也到了房内,从药箱中取出金针来帮祝思蕊施针止血镇痛。 等赵太医和杜大夫先后赶到时,祝思蕊已经缓缓睡去。 两位大夫诊看过后,与寒渺一道商量着开了几服药。 赵太医对卢佼道:“如夫人中毒已深,若非刚才及时吃药止血,我等来了也回天无力了。 “腹中死胎已经流出,待恶露干净以后,再慢慢调养。 “切记,不可再混吃别的药,且半年内不可行房。 “身子不养好,也不宜再受孕,不然要么胎儿保不住,要么临盆时难产。” 卢佼连连点头答应。 两位大夫离开后,寒渺见没别的事,便也先回去了。 沈若琴一直守在祝思蕊房间隔壁,见卢佼过来,忙宽慰他:“二嫂说了,只要平安过了今晚,便没事了,以后安心将养便好。” 卢佼忽觉身心俱疲,走到沈若琴身后,轻轻拥着她,低头靠着她的鬓边:“往后一段日子,我恐怕不能过去陪你了。” 沈若琴无声一笑:“我好着呢,有她们那么多人陪着,不必担心。” 卢佼见她竟无半点抱怨无半分迟疑,心里一暖,不由握紧了她的手:“若琴……” 有你为妻,此生大幸矣。 沈若琴感受着他掌心的温暖,心头也觉温馨。 静静依偎了许久,卢佼才不舍地放开她,牵着她回了雅临阁,叮嘱碧绡、竹蕴等人务必日夜寸步不离地好生照料,一旦有事,立刻报与他知晓。 此事动静不小,传到了徐嬷嬷耳里,徐嬷嬷便告知了孟夫人。 孟夫人听完气得直拍桌子,命人把绿枝和桂嬷嬷叫到跟前,盘问明白后,当即让人把桂嬷嬷拖出去打了十几板子,关进柴房等着发卖。 又把卢佼喊过去训话:“你也糊涂! “怎么能惯得她以为自己多生几个儿子就能在这家里高人一等,无法无天了?” 卢佼无言以对。 他虽没有十分惯着祝思蕊,可祝思蕊不正是存了这样的心思吗? “她怎么想的我一清二楚!”孟夫人冷着脸道,“她一定是听别人说若琴怀的是女儿,她想抢着生个长子。 “等她好了,你告诉她,生男生女都是各人的命。 “她过门那日答应过我会安分守己,希望她以后能真正做到!” 卢佼点头应诺。 当晚,卢佼陪在祝思蕊身边整夜未敢合眼,幸而无事。 第二日喝了两次药,祝思蕊精神略好了些。 得知卢佼告假在家陪着自己,心下很是愧疚,想到失去的孩子,又痛苦不已:“都怪我,害了我们的孩子……” 卢佼握着她的手:“或许是命中的定数吧,不怪你。 “等你调养好身子,还会有的。” 祝思蕊眼眶一红:“昨日,我真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卢佼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不怕,什么都不用怕。 “我说过的,我会好好待你。以后不要胡思乱想。 “这次幸好有寒大娘子在,发现那药不对,幸好若琴告诉了我,不然迟了一刻,就什么都晚了。我当真吓坏了。” “你是说,我吃的那药不对?” 卢佼微微点头,便将事情前前后后给她讲了一遍。 祝思蕊听完又愧又悔,紧紧咬着双唇,滚下泪来。 之后,一连服了一个月的药,身体渐渐大好了。 卢佼心里牵挂着沈若琴,随后每晚便都歇在了雅临阁。 此时已是六月里,沈若琴身体丰腴了不少,特别畏热,每到下午便要去花园大树下乘凉。 卢佼便命人把晚饭也摆在花园里吃。 这日黄昏,祝思蕊因身子好了许多,便往花园里来散步。 走了没多久,远远看见卢佼也正扶着沈若琴在园中闲步,两人边走边聊,不知说起了什么趣事,卢佼亲昵地捏了捏沈若琴丰润的脸蛋,还凑上去像是重重咬了一口。 她顿了一顿,继续朝前走去。 沈若琴被卢佼咬得脸上发痒,羞涩地偏开头,这一偏头正好撞上了祝思蕊的目光。 她尴尬地推了推卢佼,欲要拨开他的手。 卢佼转头一看,却没有放 分卷阅读141 开沈若琴,只淡然冲祝思蕊一笑,抽出一只手来示意她过去。 等祝思蕊到了身边,他揽了揽她的腰:“还没吃饭吧?” 祝思蕊点了点头。 “一起吃吧。”卢佼说完便双手搀着沈若琴往旁边的凉亭去。 侍女已经摆好了饭,卢佼扶着沈若琴在亭中坐下。 沈若琴见祝思蕊立在一旁,并不入座,便瞧了瞧卢佼。 卢佼只顾盛乌鸡汤,没有则声。 “妹妹快坐下吧。”沈若琴微笑道。 祝思蕊听后,又看了一眼卢佼。 “坐吧。”卢佼说着,把盛好的小半碗汤放在沈若琴面前,温柔道,“趁热喝。” 沈若琴当着祝思蕊的面有些不好意思,端起来闷头一口接一口地喝。 “大娘子慢些喝。”祝思蕊浅浅笑道。 那日卢佼给她说了那一席话之后,她便不再对沈若琴有任何妒意了。 她也曾听闻过不少妻妾争宠的事,有那恶毒的正妻,趁小妾滑胎、难产之时暗中在汤药里下毒,或者背地里拦着不让请大夫,不让及时医治,即使小妾丧了命,正妻也可以推脱得一干二净,甚至不会有任何人怀疑。 倘或沈若琴对她有恶意,那么她小产那日便是沈若琴除掉她的最佳时机。 可沈若琴并没有那么做。 她当时便想通了,沈若琴当初说的想与她和睦相处的话,是真心的。 她也知道,以后自己在卢佼心里的地位再也比不过沈若琴了。 沈若琴乍一见她这样对自己说话,愣了一愣,刚要点头,忽然腹中一疼:“啊!” “怎么了?”卢佼心下一惊。 “好像快要生了。”沈若琴捧着肚子。 卢佼赶忙命人去叫稳婆。 两三个时辰后,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夜空。 卢佼和沈若琴的长子卢昭呱呱坠地,母子平安。 番外:翼云篇一 宣明侯府后院。 是日,腊月初九,和煦的日光洒进新房的雕花窗户,唤醒了鸳鸯锦被里的一对新婚小夫妻。 窦云舒缓缓睁开眼,侧头想往窗外看,不意跃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唇红齿白的俊朗面庞。 她倏地收回目光,羞赧地转过脸去。 动了动身子,却忍不住低呼了一声:“啊——” “怎么了,不舒服?”戚翼见她黛眉深蹙,不由得心里一紧。 明知故问。窦云舒轻轻咬着唇,没答话。 从昨夜洞房到今日清早,他都不知欺负了自己多少次,害得自己到现在日上三竿了还起不来。 戚翼嘿嘿一笑,有些尴尬又很心疼:“我给你揉揉。” 说着,粗砺的大手便往窦云舒腰边伸去。 窦云舒想推开他,可身子酸痛不听使唤,手上也没什么力气,只要任他去了。 戚翼一边给她揉着腰,一边含笑看着她娇美的小脸,尤其那一对乌亮的眼眸和那一点娇润的桃唇,仿佛看不够似的。 窦云舒被他看得不太自在,干脆闭上眼。 戚翼见了,不由便想到了昨晚欢爱之时她闭着眼的小模样,心下一动,俯首便将她粉润的唇瓣牢牢占据。 “唔……”窦云舒一惊,赶忙使劲摇头,“不要了……” 嗓子已经哑不成声。 戚翼见她被自己折腾成了这般小可怜模样,瞬间一阵愧意袭上心头:“好,我不碰你了。” 说罢,将手从她腰后撤回。 窦云舒幽怨地低喃:“你害得我都没法去敬茶了。 “公公婆婆肯定要不高兴了。” “不妨事。”戚翼翻身坐起来,把扔在床尾的衣服扯过来往身上一披,“我去跟爹娘说,等下午去问安时再敬就是了。 “我们戚家向来不太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 “你接着睡,一会儿若是饿了,让她们把饭给你送到房里来。” 说话间已自穿好了衣裳,转身大踏步出去了。 窦云舒朝外望了望,心里五味杂陈。 以后她便是戚翼的妻子了,可她眼前总不时会浮现另一个男人的影子。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想那个男人。 可她越是告诉自己不要去想,那人的面容却越是出现得频繁,挥之不去。 而她的丈夫戚翼,听说素来喜好呼朋唤友在外游荡,经常不归家。 外头又买了不少宅院,也知是不是养了姬妾。 成亲之前窦家派人打听了,却没打听出来什么确凿有用的。 如此寻思着,不多时,又昏昏沉沉睡着了。 一直睡到下午,在房里用了饭,才梳洗打扮好了,同戚翼一起去戚母韩夫人房里给公公婆婆敬茶。 戚耀宗和韩夫人确实如戚翼所言,不没责怪她失礼,韩夫人还反倒让她多注意身体,不 分卷阅读142 要由着戚翼的性子来,听得她满面羞红。 当晚,一家人在饭厅用过晚饭,窦云舒先回房了,戚翼与兄长两人同父亲谈了一些朝堂之事,回房时已快二更时分。 正迈着轻快的步伐往里屋走,忽见窦云舒的陪房丫鬟雁儿和细鸳捧着一堆被褥和枕头挡在了面前。 “干什么这是?”戚翼上下打量着她两人手中的物件。 细鸳道:“我们姑……哦,大娘子说请公子晚上去厢房睡吧,她身子还有些不适。” 戚翼倾着脖子向里间一瞧:“她睡了?” “正准备睡呢。”细鸳见他往里去,本想拦住他,可抱着被子根本拦不住。 “娘子!”戚翼大步进去,见窦云舒已经脱去外衣正准备上榻。 “你,你今晚先去别处睡好吗?”窦云舒扯过被子遮住自己。 今晚他若还像昨晚一样,她真的要受不住了。 戚翼见她这样防备自己,眉眼间似乎还隐隐带着几分抵触,心里不禁有些自责:“我就陪着你,什么也不做,可好?” “你能做到么?”窦云舒定定地看着他双眼。 戚翼眸光忽闪了几下,心下有点发虚。 他还真不敢断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或者,根本做不到。 只要一靠近她温软的娇躯,一闻到她白皙的颈项间那浅淡诱人的馨香,他便再难自持。 “我还是去别处睡吧。”戚翼心不甘情不愿地耷拉着脑袋,转身出了房门。 窦云舒没想到他就这么答应了,还以为他会不管不顾,直接上床来。 不由得舒了一口气,安安心心地躺下了。 她那边睡得踏实,戚翼这厢却怎么也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像是在不停地烙大饼。 脑海中闪过的全是窦云舒那莹白似玉甜美动人面庞。 最后实在睡不着,便闭上眼轻唤:“云舒、云舒……” 不知唤了多少声,竟迷迷糊糊地入了梦。 独守空房两夜之后,第三日戚翼早早地起来陪着窦云舒回门。 戚翼素来酒量不错,今日又同岳父及两个大舅哥喝了不少,回府时便有六七分醉了。 很自觉地在厢房睡了一觉醒来已是二更天,料想窦云舒已经歇息了,又没见她遣人来唤自己过去,兀自叹了一声,准备继续独守空房。 可此时酒意还未完全消散,他只一想到她,体内便燥热难耐。 十分忍耐不住,他便唤亲随大奎取来宝剑,借着廊庑下的灯光在庭院中练起剑来。 卧房里间,窦云舒刚欲睡下,便听得一阵“噼噼啪啪”的声响,似是有人在挥砍什么东西:“外头什么声音?” 雁儿从外间来道:“是公子在练剑呢。” 这么冷的天在外面练剑?窦云舒眉头一凝。 细鸳问雁儿:“哪有大晚上练剑的?” 雁儿道:“听大奎说,公子睡不着,无事可干,只好练剑了。” 细鸳不由得瞧了一瞧窦云舒:“大娘子,这天寒地冻的,若是公子感了风寒,将军和夫人知道了,恐怕要怪您服侍不周了。 “不如,奴婢去叫公子到正房来?” 窦云舒本也是想让戚翼回房来的,可她以为戚翼还在厢房睡着未醒,不想吵醒他。 二来,她之前让戚翼去厢房,他答应得那么快,而且这几日他也没有想要回正房的意思,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此刻听细鸳这么一说,便点头应道:“去吧。” 只听细鸳出去说了几句什么,“噼噼啪啪”的响声立刻停息了。 不一会,便见戚翼满头大汗地跑进了里屋,笑道:“娘子,你还没睡啊!” 番外:翼云篇二 窦云舒没答言,只叫细鸳帮他擦汗。 细鸳拿来巾帕刚一抬手,便被戚翼一把抽走,随意在脸上抹了两把,便又递细鸳。 “娘子你先睡,我去洗个澡便来。”说罢火急火燎地出了房间。 窦云舒躺下后不到一刻钟,戚翼便洗完回来了,身上飘来淡淡的香胰子的味道。 这么快便洗好了?窦云舒不由打量了他一眼:能洗干净吗? 戚翼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咧嘴一笑:“我洗干净了,不信你看。” 话落,把中衣一脱,赤着上身凑到她眼前。 窦云舒忙把脸转过去,耳根一红:“快进来吧。 “天寒地冻的,也不怕受了寒。” 戚翼得令,立马把被子一掀,钻进被窝,扑过去整个人笼罩在她身上,柔情款款地看着她的双眸。 窦云舒没有闪躲,却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戚翼低头贴近她唇边,轻哄:“别怕,从今晚起,我一定多多克制。” 窦云舒听得俏脸赤如火炭一般,干脆闭上眼。 戚翼不再啰嗦,径直吻了下去。 分卷阅读143 从她光洁的额吻到瑶鼻、粉腮、红唇,从上而下吻了又吻,好像怎么都不够似的。 周身炽热如炎日当头,干渴难耐,直到刹那间仿佛纵身跃入清澈的深潭,畅游其中,方得恣意舒爽。 新婚燕尔的日子,在戚翼看来是如鱼得水,可唯一令他犯愁的是成婚快一个月,窦云舒还从未对他露过笑颜。 他先自省了一番,觉得除了刚成婚那日有些过于粗鲁没顾及她的感受之外,其他时候自己并没做得不妥之处。 可为何她总是郁郁寡欢? 他略一琢磨,忽然想到了一个名字:李泊惺。 她不会心里还念着那小子吧? 三个月前,路巧儿受夷三族株连而死,如今李泊惺便是没有妻室之人。 难道她后悔了? 不会,她断不是那样的人! 那种趋炎附势负心薄性的男人哪里值得她惦记? 戚翼很快便挥去了这些念头。 自己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便直接把细鸳和雁儿两人叫到跟前来打听窦云舒素日的喜好。 “大娘子喜欢文房四宝。”雁儿道,“看到十分精美的便收藏起来。” “对。”细鸳道,“她还喜欢做针指,做香囊,做画扇什么的。 “得闲了,也爱出门逛逛。” 戚翼坐在桌案前,一边听一边记在纸笺上:“还有别的么?她平日里做什么事会高兴?” 二人回思了片刻,你一言我一语又说了不少。 戚翼停了笔,招呼大奎:“赏她们每人五两银子。” “多谢公子。”雁儿和细鸳欣笑着称谢而去。 几日后,窦云舒正闲坐在暖阁里看书,忽见戚翼兴冲冲地拎着两个大包袱进了屋,俊眉弯弯,笑如艳阳:“娘子,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窦云舒淡然放下书走近前。 只见他从包袱里拿出一堆各式各样的盒子,逐一打开摆在她眼前。 有黄檀木镇尺、花梨木双龙戏珠笔架、碧玉管紫毫笔、鸡血石印、白瓷笔洗、双面绣并蒂连理锦囊…… 无一不是精美珍品。 窦云舒惊讶不已:“你从何处买了这许多来?” “跟我那班朋友打听,谁家有便找他买下了。”戚翼直勾勾地瞅着她,“可有喜欢的?” 窦云舒拿过近处的锦囊托在手心,垂下眸光:“都喜欢。” 戚翼见她口中说着喜欢,面上却无一半分欢喜之色,不免疑惑:“当真都喜欢?” “嗯。”窦云舒抬眼看他,嘴角轻轻扬起一缕笑意。 戚翼明显看出她那笑容有些勉强,不过也没说破,也微笑道:“喜欢就好。” 便叫人帮她把东西都收起来。 窦云舒捏着手中的香囊,看着那一对镇尺,眼前不觉又浮现出了那个人的面庞。 以前,她送过那人一副镇尺,那人也送过她一个香囊。 心下一涩,她很想说镇尺和香囊不要收了。 可话到嘴边却没说出口。 这两件又不是之前那两件,与之前的事又有何干系? 但她也着实不愿再想起前事,便把镇尺与香囊压在了箱底。 戚翼由此更觉苦恼:自己买的分明都是她喜爱的,为何她还是不开心? 难道要出去逛逛,看看风景? 可现在是大正月里,要出去玩也得过了元宵节才行。 寻思了一会儿,他便想先请窦云舒素日交好的朋友过来陪她解解闷,兴许能好些。 因知与窦云舒交情最深的便是寒渺和沈若琴,另外还有裴昭雨也常有往来,于是便亲自去了卢攸、卢佼和裴煦家一趟。 这日,窦云舒正在房里做针线,只见细鸳笑着走来道:“大娘子,有贵客到!” 窦云舒抬眸一看,见是寒渺与沈若琴,立刻绽开笑靥,把针线放进笸箩中快步迎上前去:“你们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听戚仲霄说,等过几日走完亲戚要请一些好友来家,我想着一定有你们两家在内,正一直盼着呢,没想到今日就来了!” 又看了看寒、沈二人高高隆起的腹部,知道她二人此时都已怀了头胎有五个月左右了:“很累吧,快坐!” “不累,正好出来走走。”寒渺笑道。 两人在同窦云舒围在桌旁坐下,丫鬟奉上三杯红枣枸杞茶,摆上各色果品。 沈若琴抿了一口茶,笑问窦云舒:“你可知我们为何今日过来?” 窦云舒看了看两人,见她们故作神秘,便努嘴反问:“难道不是专程来看我的吗?” “是啊,”沈若琴笑道,“是你家戚公子特地让我们来陪你的。 “他说你刚过门,在戚家一个熟人也没有,连跟他也不算熟,怕你闷坏了。 “你说,他一个武将世家出身的人,怎会如此贴心的?” “不知道了吧!”寒渺看 分卷阅读144 着沈若琴道,“听我们那位说,戚公子也不是对谁都这么体贴的。 “若是他不在意的人,他向来都是不闻不问的。” 说完往窦云舒脸上溜了一眼。 “哦,原来是这样。”沈若琴一眨不眨地看着窦云舒,满眼戏谑。 窦云舒见她俩一唱一和,不由得一阵面红耳热,赶紧抓起两片云糕往二人嘴里塞去:“快吃东西,别饿着我大侄子。” 番外:翼云篇三 寒渺吃下云糕,笑道:“原本他还邀请了昭雨,不过昭雨下个月就要出阁了,最近家里正忙着,就不便过来了。 “想来他肯定没告诉你吧!” “他没说。”窦云舒讶然,“昭雨何时定的亲,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 “不光你,我也是今日刚听她说的。”沈若琴看了看寒渺。 寒渺道:“我也是前两日回娘家时,听昭雨她令堂和我伯母说的。” “那她许的是哪家的公子?”窦云舒满心好奇。 “就是穆佑之,你家戚公子的好兄弟。”寒渺道。 窦云舒越发好奇:“外面不是都说穆公子小时候有游方的老神仙给他看过相,说他满二十二岁之前不得近女色,不然便有性命之忧。 “就是说亲也须得当年才能提,那他今年满二十二了?” 因为穆家长辈听信了“老神仙”之言,但凡有上门给穆衡议亲的人都被一一回绝了,此时很快便传了出去,穆衡快二十二了也一直未曾定亲。 寒渺浅笑:“他今年二月初满二十二周岁,婚事就是大年初三那日定下的,正是同一年。” 窦云舒了然:“那,下个月就成亲,会不会太仓促了?” “好像是穆家老夫人着急要看孙儿成亲,想要早日四世同堂,下个月正好有大吉的日子,抓紧些准备也来得及。”寒渺说完品了一口茶。 沈若琴含笑看着窦云舒:“说起来,穆公子和昭雨就像是冥冥中注定是有缘分的。 “对吧渺儿?” “嗯。”寒渺接着娓娓道来,“大概一个月前,昭雨和她令堂去走亲戚,回来的路上被一个蓬头乱发的阿婆挡住了马车。 “那阿婆是外地人,说的话车夫听不懂,便要赶她走。 “昭雨看见那阿婆着急地快要哭了,觉得是有什么要紧事,便下车过去问。 “可巧,那阿婆说的昭雨能听懂不少。” “她如何能听懂?”窦云舒禁不住插话。 “昭雨外祖家与那阿婆的家乡离得很近,口音相似。昭雨从两岁到十来岁都一直养在外祖家,所以能听懂也会说。”寒渺道,“问了问那阿婆才知道,原来她是从老家来京城投亲的。 “她有一个表外甥女嫁在京城一个大户人家,不过二十多年了,她从没来过,这次是家乡遭了灾,想同儿子上京来投靠她外甥女,谋个好出路。 “哪知路上遭了贼,盘缠都被人偷走了。 “幸亏还剩下阿婆的两根金簪和一小块碎银子贴身藏着,没被偷了去,这才勉强撑到了京城。 “可他们是临时决定要来,家乡又没人要进京,也就没能事先捎封书信给她外甥女,她外甥女并不晓得。 “母子两人都是浓浓的外地口音,阿婆不识字,她儿子略认得一些,但又不会写。 “身上带着以前她外甥女寄的一封家书比划给客店的掌柜看,掌柜的猜出来她是想寻人。 “但信上又没写住址,也没什么有用的线索,落款连个大名也没有,只有一个小名叫三娘,别人也不知她找的人到底是哪一个。” 窦云舒听得津津有味,也听得心急:“怎么不去府衙,让官府帮着画个像贴告示寻人?” 寒渺道:“正要去呢,阿婆的儿子却因为一路上长途奔波照顾母亲,感了风寒又水土不服,忽然病倒了。 “阿婆要照顾他,走不开,急得没法,只好每日守在客栈门口看见有大户人家的车马经过便跑过去拦着问话,盼着能碰上听得懂她说话的人,或者能撞上她外甥女家的车。 “她拦了好多次,几乎都被人家的车夫、家仆喝斥走了,直到碰见了昭雨。” “那后来,昭雨带她去找到她外甥女了?”窦云舒问。 寒渺道:“昭雨先问了裴夫人,裴夫人正好知道穆公子他令堂崔夫人乳名就叫三娘,而且崔夫人年纪也对得上,娘家也正好和阿婆是同一个县的。 “便带着阿婆去穆家一问,果然她外甥女就是崔夫人。” 崔夫人由此便相中了裴昭雨,也不介意裴昭雨以前被退过婚,只把事情说与穆父和穆太夫人知道,大家都觉满意,便让人写了穆衡的生辰八字,遣媒去裴家把亲事定了下来。 沈若琴笑道:“要不说祸福相依呢,昭雨之前亲事一直不顺,原来正是上天要她等着穆公子这段姻缘呢。” “是啊。”窦云舒笑着叹了一声,若有所思。 分卷阅读145 寒渺一面吃着酥糖一面点点头,还状似不经意地瞟了瞟窦云舒。 而后,三人接着聊了许久,又一起用了午饭,到了下午寒渺和沈若琴才离开。 傍晚,戚翼回房后,着意打量了窦云舒一眼,笑问:“听说今日寒大娘子和沈大娘子过来了?你们聊得开心么?” “嗯。”窦云舒点点头,恬然一笑,见他不欲直言,她也便不道破,“下次我也想去她们家登门拜访。” 终于笑了!她终于笑了! 戚翼心里乐开了花,爽然道:“你想去便去。我若得空便陪你去。 “过几日上元节,我陪你出去看花灯,好好逛逛如何?” “好。” 数日后,上元灯节如期而至。 戚翼陪着窦云舒从东大街逛到西大街,放河灯,猜灯谜,买花灯…… 最后又去了华灯辉映下的花树旁。 戚翼垂眸看着窦云舒:“可还记得去年这时候我碰见你那次?” “记得。”窦云舒看着花树上飘扬的红绸带,思绪纷飞。 那次我一整晚的好心情都被他给破坏了,实在是不怎么美好的回忆。 戚翼回想起来也很不好意思,但就是那晚与她偶然相遇后,他忽然觉得自己该成亲了。 而他要娶的妻子应该就像她那样,容貌、身段、神态、举止,样样都该像她。 可后来媒婆送来的画像中的女子没一个中他的意。 直至那日,他在外面与一班豪门子弟饮酒,听闻她被李泊惺抛弃了。 “上次许的愿不算,你再重新许一个,好么?”他方才已叫大奎去路边小摊上买了红丝带和笔墨来。 自从李泊惺另娶他人以后,窦云舒便不再相信许愿之事了。 但她见戚翼满眼期待,又当着下人的面,不忍驳了他的颜面,便写下了两行祝福。 戚翼侧过头瞄了一眼,见她写的是:愿自己与家人朋友一生幸福安康,称心如意。 “写好了?”就这些?戚翼心底略略有一丝失落,不过面上没显露。 “嗯。” 戚翼拿过她手里的丝带:“在这里等着我。” 窦云舒答应了一声,立在原地,与雁儿、细鸳一起把玩戚翼买的花灯。 忽然,背后响起一道久违的男音:“云舒!” 窦云舒心下一怔。 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不自觉便回过头去。 “云舒,终于见到你了!”李泊惺惊喜不已,三两步走到了窦云舒跟前。 番外:翼云篇四 大奎眼疾手快,跨步上前一把拦住:“公子请自重!” 窦云舒也没想到李泊惺会如此唐突地冲过来,连忙背转身去。 李泊惺犹自冲着她道:“云舒,我两个月前去找过你很多次,你为何不肯见我?是他们没告诉你吗?” 路家被灭门之后一个月,他便去了窦府,一连去了多次,想再求娶窦云舒,但都被窦父命人直接赶走了。 “她为何要见你?”戚翼从花树底下昂首走至李泊惺面前,“李公子好好的怎么在大街上胡言乱语?” 李泊惺耳尖一红,没有答话,只把两眼往窦云舒身上瞧。 戚翼揽住窦云舒肩头,轻柔道:“这里人太多聒噪得很,不如去别处看看?” 窦云舒眼里一片湿热,已然哽咽不能言,只点了点头。 李泊惺见她要走,急道:“云舒,我后悔了!我后悔了!” 往来行人见他这般情状,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哼!”戚翼回身乜斜着他,冷冷道,“李公子是圣上钦点的状元,不会不知道‘脸’字怎么写吧?” 李泊惺面上一僵,羞愧不地。 戚翼不再理会,带着窦云舒径直走向别处。 李泊惺呆呆地望着窦云舒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再也找寻不见。 窦云舒刚走没几步便已泪落如雨。 戚翼见不得她哭,忙将她带到了一处无人的窄巷,吩咐大奎和细鸳几人在巷口守着。 窦云舒知道自己不该当着他的面为了别的男人落泪,一哼一哼地想要忍住。 “别忍着,哭出来。”戚翼温柔地搂她入怀,“这里没外人。” 因他这话,窦云舒瞬间泣不成声。 深埋在心底那些不曾尽释的痛与怨,幽恨与不甘,统统宣泄了出来。 戚翼紧抿着唇,静静地听着,听得心里隐隐作疼。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哭得累了,窦云舒伏在戚翼结实的胸膛一动也不动了。 戚翼也不则声,就那么搂着她一丝也不肯松。 半晌,窦云舒方才细弱地开口:“把你衣服弄湿了。” “回去换了便是。”戚翼低柔道,顿了顿,试探着问,“还哭么?” 窦云舒摇了摇头,不 分卷阅读146 觉有些赧然。 戚翼微微悬着心:“以后别再为那小子哭了,不值得。 “好么?” 窦云舒没有迟疑,重重点头:“嗯。” 不会了,自己绝不会再为他掉一滴眼泪。 夜渐深,晚风清寒。 窦云舒因想着让戚翼赶紧回家换衣裳,便说不想逛了。 于是一行人打道回府。 临睡前,戚翼看着窦云舒红肿的双眼:“明日恐怕要肿得更明显。 “本来想明日带你去函陵伯府看他家那几对五彩鹦哥,还有一对八哥,会说很多话,特别有趣,现在看来还是下次去吧。 “还有,爹娘若问起来,都推在我身上,记住了?” 窦云舒一时没想到这一层,心里袭上几许愧意,不由低下了头。 戚翼看得明白,忍不住逗她:“你若觉得不好意思,便亲我一口,当作赔礼吧。” 一面说一面把脸凑过去。 还有这样索要赔礼的?窦云舒忍俊不禁,羞赧地俯首在他脸上浅吻了一下。 戚翼愣了愣。他原是说笑的,并没想过窦云舒会顺他的意。 窦云舒见他如此反应以为他不满意,红着脸问:“这样不行吗?那应该怎样……” “行!”戚翼心里也想要更多,但知道她今日身心疲累,不忍再向她索求。 此夜,两人各自安然入梦。 梦里窦云舒嘴角漾起暖暖的笑。 翌日,函陵伯大公子蔺奉为其长子办百日宴,邀请了诸多友人赴席,戚翼也在其中。 “仲霄!”蔺奉见了戚翼笑道,“欸,怎么没带嫂夫人一起来?” 戚翼淡淡一笑:“她昨晚偶感风寒,身子有些不适。” “哦,请了大夫没有?” “也不算很严重,在家将养几日便好。”戚翼很快便岔开了话头,同蔺奉去了正厅。 正厅里坐着几位远客,其中一个锦衣玉带的中年男子见二人进来率先立起身来。 蔺奉道:“这位是莫照潭莫员外,家父的朋友,南境有名的富商。” “哪里哪里,公子过誉了。”莫照潭朝二人做揖,笑对戚翼道,“戚公子,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虎父无犬子,人中龙凤啊!” “过奖。”自从皇帝亲政后,戚家圣眷愈隆,戚翼对此类恭维话已听得近乎麻木了。 他没太在意莫照潭,也没注意到莫照潭悄悄让人去后院给妻女递了话。 莫照潭妻子汤氏闻言,喜笑着对女儿莫萱茹道:“戚公子已经来了! “娘教你的可都记住了?” “记住了。”莫萱茹娇花般的脸上渐渐泛起红晕。 汤氏道:“听说戚公子娶的那位大娘子整日里愁眉苦脸,是个怨妇,肯定不得宠。 “你只要让他看到你善解人意,不愁得不到他的欢心。 “有了他们戚家做倚靠,你爹想把生意在京城里做大,还不是轻而易举么?到时候,你就是咱们家的大功臣了。 “你自己嫁得这般一个好夫君,也是你的福份。” 莫萱茹娇羞地低下头。 不久,宾客到齐,酒筵上欢声笑语,热闹非常。 戚翼中途离去更衣,蔺家一小厮过来说要给他带路。 “不必,我认得路。”戚翼摆了摆手。 小厮道:“公子有所不知,今日客人太多,家主怕地方不够用,特地提前多搭了几处更衣棚,男女分开用。小的带您去。” 戚翼不疑有他,便跟着小厮走。 走了一会儿,到了一处蔷薇丛旁,迎面遇见一紫衣女子同两个丫鬟朝这厢走来。 “莫姑娘。”那小厮低头唤道。 莫萱茹应了一声,眸光轻轻地往戚翼脸上瞟了一瞟。 小路狭窄,两边都是爬藤蔷薇,戚翼出于礼貌侧身往一侧避了避,与莫萱茹擦肩而过。 谁知刚走过去没两步,忽听背后莫萱茹“啊——”一声尖叫。 戚翼不由得转身看去,只见莫萱茹的外衣被一枝蔷薇藤缠住,尖锐的刺勾扯开了她的衣襟,正好袒露出了里面的粉色绣花抹胸和细腻雪白的肩。 “姑娘!”两个丫鬟赶忙上前帮她遮挡。 番外:翼云篇五 戚翼早在刚一看到时便闪开目光,尴尬地背转了身:“抱歉,我以为姑娘出了什么事,并非故意的。” 莫萱茹理好衣裳,含羞低下头:“是小女子自己不小心,与公子无关。” “多谢姑娘见谅。” 戚翼正待要走,却听得一丫鬟忧虑道:“姑娘,你还没定亲呢,倘若这事传了出去,那些好人家难保不介意。” 莫萱茹闭口不言,轻轻咬着嫣唇。 蔺家那小厮见状,凑近戚翼好似很难为情地笑道:“公子,莫姑娘是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姑娘,这事传出去 分卷阅读147 还不一定怎么难听呢,闺誉不好,以后就难嫁人了。” 戚翼眉头一拧:“这里就我们五个人,我断不会往外说。 “只要你们也守口如瓶,外人便不会知道。” “有公子这话,我等便放心了。”小厮说着,暗暗给莫萱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两丫鬟便扶着莫萱茹走了。 戚翼也只当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下午席散回到家便直奔卧房去寻窦云舒。 见窦云舒正安安静静待在暖阁里刺绣,眼睛也已消了肿,便放了心,拉过椅子来坐在她身旁。 窦云舒瞧了他一眼,浅笑:“你去做你的事,绣花有什么好看的。” “我没看绣花。”戚翼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她。 窦云舒羞赧地偏开头。 戚翼正享受着这一刻的宁谧美好,忽然听见大奎急急忙忙来报说戚耀宗有事找他,叫他赶紧过去。 “什么事着急忙慌的?”戚翼颇为不满。 大奎道:“函陵伯和那个姓莫的富商来了,说是为了公子您的事来的。” 戚翼一听,不免便想到了莫萱茹:难道那事他们也知道了? 一面想一面赶去正厅。 这时,细鸳刚好从正厅那边过来。 窦云舒见戚翼走得匆忙,不由好奇:“什么事这么着急?” 细鸳脸上闷闷的:“奴婢刚才在那边听前院的人说,公子晌午去函陵伯府吃酒时看中了函陵伯一位好友的女儿。 “两人席间还偷偷去了花园里幽会,公子还解了人家姑娘的衣裳,被伯爵府里的小厮和丫鬟撞见了。 “那姑娘的父亲不甘心女儿被欺负,现在同函陵伯过来要讨说法,意思想让公子娶那姑娘做贵妾。” 窦云舒心下一滞,没有则声,捏着绷子想继续绣,却突然不知该如何下针了。 心,乱如麻。 他当真去解人家姑娘的衣裳了?窦云舒不相信。 她虽还不够了解他,但她想他不是那等放荡无礼之人。 可他定然看到过那姑娘的身子,不然人家不会理直气壮地找上门来。 姑娘家的名节何等重要。事情已经传了出去,不论是有意无意,他都得娶那位姑娘了,而且这也关乎戚家的声誉。 窦云舒慢慢放下了手中针线。 不止她这么想,戚耀宗也是如此。他已经当面承诺函陵伯与莫照潭,会让戚翼以贵妾之礼迎莫萱茹进门。 戚翼抗辩无用,愤愤然离开了厅堂。 一路向卧房走,走着走着渐渐冷静下来细细一琢磨,不由便有些疑心:当时自己分明给她让出了道,怎的她还能突然被花藤缠住? 大冷天的衣服穿得也不少,她外面那两三层厚衣服怎么恰好就都被扯开了? 莫不是个圈套? 蔺家那小厮也奇怪,为何非要给自己带路不可? 难道是被人收买了,故意引自己过去? 如此一想,他觉得此事兴许函陵伯府的人早已知晓了。 于是快马加鞭去把蔺奉叫了出来,一问才知原来那小厮那么做都是蔺奉授意的。 “朋友一场,你就这么坑我?”戚翼气急败坏。 “怎么能说坑你呢,我这是成人之美。”蔺奉嘿嘿地笑,“莫姑娘花容月貌,多一个美人伺候你有何不好?” “那么好,你自己怎么不收了!” “人家没看上我函陵伯府啊,”蔺奉拍了拍戚翼肩膀,“人家就想要进宣明候府,想要公子你。” 戚翼挥开他的手,冷嗤:“所以你便和他们联手算计我?” “怎么是算计呢,我又没害你……欸——” 蔺奉话犹未完,戚翼已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回到家正是晚膳时分,戚翼口称不饿,径直去了书房。 他得好好想想该如何顺利解除这桩婚事,同时又不让父亲失信于人。 冥思苦想了一番,忽然心生一计,立刻叫大奎过来,吩咐如此如此。 大奎应诺而去。 窦云舒见戚翼把自己关在书房不肯用饭,便用食盒盛了些饭菜给他送去。 戚翼想出了办法心情大好,正欲让厨房备些吃的过来,一见窦云舒急忙上前去接:“怎么亲自送过来了?等我回房去吃就行。” 窦云舒一面把饭菜摆在桌案上,一面看似漫不经心道:“也送不了几次,等日后新人进了门,我想送也送不成了。” “什么新人?”戚翼眉头一皱,“莫家的事你知道了?” “府里早就传开了,父亲都同意了。”窦云舒心底直冒酸意,语气却一如往常,“妾身在此先恭喜夫君了。” 戚翼把筷箸一放,双手握着她两肩:“你这样,这饭我可吃不下了。” 窦云舒抿着唇垂下眸光:“听说那莫姑娘长得貌比嫦娥西子,夫君难道不欢喜?” “嫦娥西子就在 分卷阅读148 我眼前。”戚翼抬手摩挲着她娇嫩的香腮。 窦云舒心里的酸涩悄然散去几许:“莫姑娘出身大富之家,多少人愿与之联姻……” “你看我是那贪财之人?”戚翼沉声反问,神色略有几分失落。 “不是,我只是听她们说夫君若娶了莫姑娘便会有这诸多好处。” 戚翼满不在乎:“听他们的做什么? “娶妻纳妾,都得我自己满意,我自己心甘情愿。” 以戚家如今的地位权势,他想要个美妾还不容易?可也须得是他想要,才行。 窦云舒本是心里乱得很,想来问明白他的心意若何,此刻得了他这话,终于安定下来。 或许以后他免不了会纳妾,但至少不是现在。 现在她才刚成婚一个多月,才刚准备对他敞开心扉,才刚感受过昨夜他怀里那般的温暖,那种温暖她一点儿也不想分给别的女子。 这厢,莫萱茹得知戚家同意了亲事,正满心期待着出嫁,谁知过了几日,却见身边几个丫鬟、嬷嬷个个都愁眉苦脸,丝毫没了平日的喜气。 “你们都怎么了?”莫萱茹不禁疑惑。 一个丫鬟实在按捺不住了,便道:“姑娘还不知道吧?奴婢昨日去凤箫楼买茶点,听那里的人都在议论咱们家和戚家结姻的事。 “他们说那戚公子脾性极其不好,动不动就要打人,喝酒喝多了更是把身边人往死里打。 “听说以前他的两个通房都被他打怕了,一个跟他家的幕僚好上了,一个被打得遍体鳞伤,家里人求戚将军开恩给带回去了。” 莫萱茹惊了一惊:“不会吧?若如此,那窦家为何还把女儿嫁与他为妻?” “这种事怎会轻易让别人知道?窦家指定也是一直被他们蒙蔽着呢。”莫萱茹乳母道,“不然为何窦大娘子新婚燕尔的却整日以泪洗面?听说她那眼睛天天肿得跟桃似的!有苦说不出罢! “老奴起初也不信,花了一两银钱找窦大娘子贴身的周嬷嬷问了问,才知果然是真的。 “那周嬷嬷说姑娘你娇生惯养如花似玉的,何必进那虎狼窝? “要找高门权贵做依靠,除了戚家,还有卢家、萧家、穆家、万家,公侯将相之家多得是。 “老奴觉得也对,横竖家主只想要有个倚仗好安安稳稳把生意做大,那找别家不也一样?犯不着把姑娘一辈子搭进去。” 莫萱茹听得后怕,但也不十分相信,忙从一个带锁的匣子里取出二百两银子交给乳母,让她拿着去找莫照潭的亲随汪坚,让汪坚再多方打听打听。 那汪坚办事倒也麻利,不两日便去问了好些人,连戚翼先前的通房苗儿和娇燕家里也去了,众人说的与外面的传言大体一致。 莫照潭听了还不大相信,又问了蔺奉。 蔺奉因知戚翼不愿纳莫萱茹为妾,担心自己再帮莫家便会伤及朋友情谊,便也含糊其辞,说武将世家的人,脾气暴躁些也是有的。 莫照潭便以为肯定确有其事,蔺奉只是碍于面子不好直说而已。 莫萱茹更是哭着跪着恳求父亲去戚家退亲,说什么也不肯再嫁给戚翼。 汤氏也舍不得女儿嫁去受罪,求莫照潭另找别家议亲。 莫照潭也只得答应了。 这门亲事于戚家而言本也是迫于无奈,况且戚耀宗夫妇情知自己儿子不满意,要退便退了。 只是一听说这个中缘由,不免气不打一处来,等莫家人走后,便把戚翼叫了过去。 “你不想纳她为妾,不纳便是,为何要自毁清誉?”戚耀宗又气恼又无奈, “我当时说了我不愿意,有用么?您不照样把亲事定了?”戚翼不以为意,“我一个大男人要什么清誉?我只要自己心里痛快。 “记得爹您从小可教导我们,戚家男儿只能为君为国折节弯腰,绝不为旁的事轻易低头。我为何要轻易屈从于莫家人? “以后,您可别再逼我做我不情愿的事,不然,我也保不准下次还能闹出多大动静来。” “你……” “好了好了,由他去吧。消消气。”韩夫人连忙上下摸着戚耀宗的背给他顺气,“以前翼儿不愿成亲你愁,现在成了亲,夫妻两个恩爱着呢很快就能让咱们抱大孙子了,你还愁什么? “别管他了,省得气坏了身子。” “唉!”戚耀宗无可奈何,重重叹了一口气。 另一边早有人将莫家退亲一事报知了窦云舒。 “怎么会有那些传闻的?”窦云舒捏着刚做好的香囊问细鸳。 细鸳刚欲答话,便见戚翼从外面阔步进了屋:“当然是我让他们传出去的。” 窦云舒惊讶不已。 戚翼道:“我让大奎告诉府里的下人,还有以前在我身边待过的人,只要有人来打听我的为人,便往坏了说,说得越残忍越好。 “那莫照潭要把女儿送来,本来也是图我们家的势,他们一定以为嫁过来有多好,那我 分卷阅读149 便吓他们一吓。没想到如愿以偿了。” 说罢冲窦云舒憨憨一笑。 窦云舒心里自然欢喜,可又忍不住想要试探:“你就不怕以后都没人敢嫁你了?” 戚翼听了,心里不禁有点失落:怎么她好像并不高兴?难道她根本不在意自己纳不纳妾? 便闷闷地低声反问:“娘子还想让谁嫁给我? “娘子安排的,我一定收下。” 窦云舒心头一堵:“我没那闲工夫。” “那便算了。”戚翼笑得俊眉弯弯,走到她旁边看着她手里的香囊,“绣的什么?” 窦云舒拿给他看,只见是一个绛紫色锦缎腰圆香囊,上面绣着一对鸾凤,飞翔于片片云间。 旁边两行小字:鸾凤和鸣,比翼行云。 戚翼看了半晌,看得心头发热:“云舒,这是给我的?” “嗯。”窦云舒侧过身要帮他系在腰间试试。 戚翼却顾不上试,一把揽住她的背,吻上了她的檀唇。 窦云舒慌忙往旁边瞟去,幸而细鸳她们早已不在房内。 不多久,窦云舒便软软地贴在了他紧实的胸前。 戚翼顺手将她抱起来走到春凳旁,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继续缠绵炽热地吻,不忍稍歇。 番外:弛霓篇一 夜阑人静,和风徐来。 萧府东院卧房里,银烛高照,贺霓裳正坐在床榻边捏着温热的湿巾帕为醉酒的萧弛擦脸。 今日是易振与菱叶大婚之喜,邀了萧敦杨夫妇及他小夫妻二人去赴宴。 席间萧弛与易振都喝了不少,但易振没醉,萧弛却有七分醉了。 贺霓裳见他已睡熟,忍不住低喃:“人家新婚,心里高兴所以多喝几杯,你呢,你明明酒量不好,为何还喝这么多? “是不是因为没见着她?” 此时寒渺已怀胎七个月,卢攸不让她随意外出,连赏心苑也不让去了。 一想到这里,贺霓裳心下便有种难以言说的滋味。 她于去年四月与萧弛成亲,到下个月便整整一年了,可她对萧弛而言似乎依然是个外人。 离得很近,却又似很远,她仿佛怎么也无法走进他的心。 起初她告诉自己,他与渺儿此生无缘,他总有一日会彻底放下渺儿,自己只要安心陪着他便好。 可自从前日她看到他随身带的宝剑上那条墨绿色剑穗之后,便不敢如此断言了。 那条剑穗已经很旧,一看便是用了很多年,连接剑柄之处已经磨得很细,仿佛一不小心便会碰断。 她想帮他拆下来换一根新的,他淡淡道:“不必换,断了便打个结,还能用。” 她以为他只是念旧,觉得换了可惜,后来问了鱼梁才知道,那条剑穗是寒渺送他的生辰礼物,七年了,他一直带着从未离身。 她想,他或许这一生都无法放下她了罢。 “怎么又想这些了!”贺霓裳赶紧晃了晃脑瓜,把所有烦闷的心绪统统挥散。 静静凝视着萧弛清俊的面庞,见他睡着酣甜,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未及多想便俯过身去,朱唇轻轻印在了他的唇瓣之上。 只片刻,便撤离,起身躲到一旁,似乎生怕弄醒了他,被他发现。 过了一会,悄悄回到床边,见他仍睡得香甜,方才放心地解衣上榻,轻轻在他身旁躺下。 她不知,就在她躺下后不久,萧弛便缓缓睁开了眼。 从她帮他擦脸时起他便醒了。 良久,贺霓裳入了梦乡,做了一个极甜美的梦,她梦见萧弛在亲吻她。 吻她的脸,吻她的唇,吻得沉醉入迷。 她欢欣雀跃,禁不住笑出了声,一出声,梦便醒了。 眼前黑漆漆空荡荡的,转头一看,他还安安静静地躺着,几时吻过自己? 可这个梦为何那般真切?她不由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唇,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丝他的余味。 一定是自己思春了!不羞! 她长吐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嘴巴,老老实实闭上眼接着睡。 黑暗中,枕畔的男人无声一笑。 次日,晴空万里。贺霓裳在家里待得心里郁悒,便想去赏心苑走走。 自从去年冬,皇帝亲政之后,朝堂面貌焕然一新,萧敦杨与萧弛他们也不必再四处奔走,罗夫人便让贺霓裳安心在家调理身子,争取早日为萧家开枝散叶。 此后,贺霓裳便很少再往赏心苑来。 今日一来,见乐师里多了两个陌生的姑娘,却不见了楚儿,因好奇地问琴师罗芮娘。 罗芮娘笑道:“你好久不来了难怪不晓得,楚儿马上要嫁人了,回去备嫁去了。” “哦?她要嫁去哪里?”贺霓裳在一旁坐下。 “就在京城。”罗芮娘忽然压低了声音,“她要嫁的人是先前曲国公的私生子段五 分卷阅读150 郎。你知道段五郎吧?” 贺霓裳点点头。 段五郎虽然姓段,却未曾入段家族谱,且又为段炎符一案提供了证词,因此并未受到牵连。 “谁给他俩做的媒?”贺霓裳问道。 “他们是彼此看中了的。” “啊?”贺霓裳越发多了几许好奇。 罗芮娘慢慢道:“说来也巧,那时候是二月里吧,段五郎来找寒大娘子为他令堂复诊,你知道他的身份特别,不好去国公府,只好来了这里。 “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楚儿在吹《有凤来仪》,听完直拍手叫好。” 但是段五郎进不去园子,不知道是谁吹的箫,便问寒渺。 寒渺便说是琴师楚儿姑娘。 段五郎闻知楚儿尚未定亲,便当面对寒渺说欲求娶楚儿为妻。 寒渺有些诧异,问他为何仅凭一支箫曲便定下终身大事。 段五郎说能将那曲子吹奏得那般空灵动听的姑娘必是兰心蕙质的,是他心中所求。 寒渺便将他的话告知了楚儿,楚儿说想见他一见,寒渺便带她去了园子外边的账房里,让她与段五郎当着众护院和账房先生的面评判方才那首《有凤来仪》。 一刻钟后,楚儿回到园内,便答应了这桩婚事。 “这个月初,段家便央了媒人去楚儿家提亲了。”罗芮娘道,“楚儿在这里没有亲人,是请了寒大娘子和董管事,还有令表姐和我,我们几个人代为出面换庚帖接聘礼的。” “这可真是想不到的缘分!”贺霓裳低叹。 “是啊,他二人郎才女貌,很登对呢!”罗芮娘笑道。 而且还是两情相悦,多么难得。贺霓裳不由生出几许艳羡。 再一想自己与萧弛,面色渐渐黯了下去,心中一片低落。 没待多久,便回了府。 到家之后,她很快又一扫心中阴霾,扬起了笑脸: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两情相悦的事? 婚姻都是由父母长辈做主的,好多人连未婚夫婿的面都没见过呢。 自己能嫁给心怡的人,日日陪在他身边,已是莫大的幸事了。 这么想着,便迈着轻盈的步子进了卧房。 到房中一看,只见芙蓉、白梅等几个侍女正在收拾行装。 “你们这是给公子收拾的?公子要出远门了?”贺霓裳疑惑道。 “我要回潜州一趟。”萧弛从外间进来,“明日就动身。” “什么事这么急?”贺霓裳仰眸望着他。 “刚接到老家的来信,祖宅要拆,宗祠也要重修,还有族里的一些事需要父亲到场。 “父亲忙于军务,抽不开身,便写了书信让我去。正好我顺便回去看看柔儿和小外甥。” 贺霓裳了然点点头,顿了顿,低声问:“那,要去多久?” 萧弛略寻思了一下:“最迟端阳节之前都得办好,来回一个月吧。” 贺霓裳垂下目光:“那得多带些行李。” 说着转身便去帮他添了些衣物,又打开妆奁盒欲挑选几样珠宝首饰送给快满周岁的小外甥。 萧弛立在一旁,目光随着她的身影来回。 番外:弛霓篇二 晚饭后,萧敦杨就回乡之事嘱咐了萧弛许多话,父子二人谈到近三更方散。 一场倒春寒,夜里凉意侵人。 萧弛一路来到卧房外,望见房里还亮着灯火,暖融融的。 轻步进去一看,但见贺霓裳正披衣坐在床头手里捏着彩绳不知在编织什么东西。 见他过来,赶忙下床,把东西放进笸箩里收了起来。 “怎么还没睡?”他温声问道。 贺霓裳一如往常熟练地帮他脱去衣袍,低低道:“睡不着。” 萧弛眼里漾起点点波澜:“以后睡不着也该早些睡。” “哦。”贺霓裳努了努唇,心下叹了口气:唉,自己明明在等他,他却看不出来。 熄灯上榻后,一室宁谧。 贺霓裳一想到他要离开一个月,便有些难以安睡,可又不想扰到他,只好睁着两眼一动不动地瞪着漆黑的夜。 忽然听见他侧转身来,在锦褥上摸了摸:“这下面有个什么东西?硌人。” “哪里?”贺霓裳忙伸手往他那边探去,“哪儿?没有啊。” “我身后。” 贺霓裳翻了个身,又将手往他身后摸去,刚绕过他的腰,便被他整个儿搂住。 她又喜又羞:“不是说有东西硌人吗?” “现在没有了。”萧弛嘴角微微扬,附身过去轻轻含住了她娇柔的唇。 如此流连许久,清新甘泉渐渐烧成烈酒,令人沉醉其中。 贺霓裳记得,他只这样深深吻过自己两次。 第一次是新婚之夜,他半醉半醒,吻得热切,却不带一丝温柔。 她知 分卷阅读151 道他多半是心有不快,毕竟自己不是他想娶的那个人。 但这次,好像与先前不同了。 到底如何不同,她还未来得及细思,便已被身上的他领去了另一层醉人之境。 萧弛回潜州之后,贺霓裳真真尝到了何谓相思之苦。 怪道古人留下了那么多闺怨诗思妇诗,以前读到时还不太能体会,如今真是觉得那些诗词分明就是在写她自己。 实在思念极了,她便找来笔墨将心里的他一笔一笔勾勒出来。 每日得闲便画,不久便画了数十幅。 这日上午,正伏案画着,忽听罗夫人身边的侍女来传话,让她过去那边正房一趟。 贺霓裳遂放下笔,去了罗夫人房内。 “霓裳啊,”罗夫人道,“你们屋里的芙蓉和白梅两人年纪都不小了,她们家里人已经给她们寻好了人家。 “我已经答应放她们出去,过两日再买几个伶俐的来。” 贺霓裳点点头:“劳母亲费心了。” 罗夫人着意打量了她一眼,面带忧色:“是不是还没有好消息?” 贺霓裳抿了抿唇,低声道:“还没有。” 罗夫人愁容愈浓,叹了一口气:“去年十月年弛儿忙着正事,经常外出,你们俩聚少离多,也便罢了。 “后来你两人日日都在一起,怎么这都半年了还没一点儿动静呢? “记得上次大夫说你的身子并没有什么不好,那到底是为何? “该不会你俩一直分床睡的吧?” “不是,”贺霓裳连忙摇头,“我们没有分床睡。” “那便是弛儿一直冷待你?” 贺霓裳微咬着唇:“他……待我很好。” 罗夫人见她如此,无奈地摇了摇头:“有些事勉强不得,你,看开些吧。” 自己儿子心里有寒渺,她很早便知道了。 贺霓裳出了罗夫人的院子,心里闷得很。 方才罗夫人问她为何还没有身孕,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嫁过来这一年里只与萧弛同房过五次,偏偏这五次都没怀上,她实在难以启齿。 若说萧弛冷待她,也只有在这件事上罢了,别的时候,他并不曾冷落她什么。 唉!贺霓裳郁郁不已,心不在焉地在花园里游逛,一面走一面叹气。 走到一处石凳旁,怏怏地坐下来,呆呆地望着眼前的花草出神。 “大娘子,您在这儿哪!公子回来了,正找您呢!”芙蓉笑道。 贺霓裳惊讶地站起身:“他回来了?不是后日才到家吗?” 说着,快步直奔卧房而去。 到了房里已是气喘吁吁,四下一望,只见萧弛正立在桌案后翻看那一叠画像。 啊!都被他看到了!贺霓裳脸上一红,大步上前要从他手中夺过:“好久没画了,随手画来练笔的。” “看着可不像练笔的。”萧弛双手一抬,定定地看着她,故作不解,“画这许多,打算拿出去卖么?” “不是。” “那是为何?”萧弛放下画像,绕至她跟前。 贺霓裳偏过头去,躲开他灼灼的目光:“闲来无事,画着玩。” “那为何不画别的,只画我?”萧弛方才一一看过,画上的他有正脸的,侧脸的,有伏案看书的,有仰头望月的,还有刚沐浴出来尚未换好衣裳的…… “那是因为……” “我要听实话。”萧弛醇厚的嗓音里满含诱惑。 “我想你!”贺霓裳低着头闭着眼说出这一句赶忙转身要跑开。 还没等她迈开腿,萧弛便已一把将她扣入怀中。 “有多想?”他伏在她耳畔问。 贺霓裳再也顾不上羞涩,心头万千相思只化为几个字:“很想很想……” 萧弛一弯腰将她腾空抱起,抱到榻上,俯身吻了下去。 吻得急切,一如他迫不及待地赶回来见她。 刚离开家没几日,他便想她了。 在潜州待得愈久,思念愈深。 以前刚成亲那半年经常四处奔走也并没有这种感觉,怎么这次便克制不住? 他也说不清是为何,难道是近来习惯了每日有她在身边为自己布菜,为自己宽衣,为自己留一盏灯? 还是习惯了她的温柔絮语,笑脸相迎? 总之夜里闭上眼会想到她身上的浅淡温香,清晨睁开眼会想到她清丽姣好的面庞。 茜纱床帐轻轻垂落,帐内春情胜火,粉融香汗。 何谓思之如狂?大约便是如此罢。 良久,萧弛拨开她额前凌乱的发丝,含笑望着娇羞满面的她。 “天都黑了,还没去给母亲问安呢。”贺霓裳瞟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不敢看面前的男人。 刚才的他怎么和往日大不一样了? 他明明没吃酒,怎么却像大醉了一般。 分卷阅读152 “到家时我去见过母亲了,她知道我们不得空,不用去了。”萧弛抬起手,拇指指腹轻轻滑过她的唇。 番外:弛霓篇三 “那你肯定饿了吧,我让她们摆饭。”贺霓裳说着便坐起身来,背过去穿衣服。 “怎么不敢看我?”萧弛凑过去,歪着头瞧着她双眼。 “哪里不敢了?”贺霓裳顶着红扑扑的脸蛋故作镇定地迎上他的目光,“看你做什么?” 萧弛捏住她的纤软玉指:“看清楚了,画下来。” 贺霓裳忙偏开头:“不画。” 他这一丝不挂,春意未褪的模样画出来成什么了? 萧弛浅浅勾唇:“为何不画?沐浴后能画,这样为什么不能?” “就是不能画!”贺霓裳匆匆裹了一件外衫,揭开床帐跑开了。 萧弛哑然失笑,惬意地仰面躺下。 三日后,贺霓裳用完午饭正在庭院里散步消食,忽见罗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领过来两个十六七岁新买来的丫鬟,一个叫甘霖,一个叫雨桃。 贺霓裳目光落在雨桃脸上时,不由怔住了:这个雨桃怎么长得有几分像渺儿? 是巧合还是婆婆刻意照着渺儿的模样去挑的人? 正琢磨着,又听管事嬷嬷笑道:“夫人说了,大娘子这几日正好身上不方便,就让雨桃替您服侍公子吧。 “以后她就住东边耳房,甘霖和芙蓉她们一起住。” 让她单独住一间?那想来她的月例也与别人不同了。贺霓裳面色渐渐黯了下来。 她明白,雨桃便是罗夫人安排给萧弛的通房丫头了,只是还不知萧弛意下如何。 萧弛今日与几个朋友出游去了,并不知府中之事。 晚饭时回来,便见贺霓裳神色有些低落,也没向往日一般笑着问他午饭吃了什么,玩得可好。 “怎么了,有心事?”萧弛夹了一片鲈鱼肉放入贺霓裳的盘中。 贺霓裳低眉看着那片鱼肉淡淡一笑:“哪有心事,就是肚子疼,没什么胃口。” 萧弛知道她昨日来了月信,因道:“那你想吃什么,明日让厨房去做。 “热米袋备了么?” 他以前见过贺霓裳来月事时会让人把炒得滚烫的米装入布袋里,用布袋捂着小腹,说是土方子能减轻疼痛。 “备了,你不用担心,快吃饭吧。”贺霓裳夹起那片鲈鱼肉塞入口中,冲他微微一笑。 萧弛明显看出她笑得十分勉强。 当下没说什么,吃完饭,便将芙蓉和白梅叫去了一旁,问道:“今日我不在家,府里可发生了什么事?可有什么人来找过大娘子?” 二人齐齐摇头。 芙蓉指了指屋内道:“就是夫人新派了雨桃和甘霖她们两个人过来服侍公子,并没有别的事。” 萧弛也留意到刚才有两个生面孔,不过只当是新来的粗使丫头,并没在意。 便思道:只是新来了两个丫鬟,她为何不高兴? 从小跟在他身边的鱼梁最懂他的心思,闻言凑上来道:“公子,小的刚才看见新来的那两个人中有一个……长得很像寒大娘子。” 萧弛眸光一凝:“哪一个?” “就是很白的鹅蛋脸那个。”鱼梁道。 “她叫雨桃。”白梅从旁插话。 萧弛便命把雨桃叫过来。 雨桃听见萧弛单单唤她过去,心中大喜,到了萧弛跟前屈身行了礼,半垂着头娇柔而笑:“不知公子唤奴婢来有何吩咐?” “抬起头来。”萧弛语气清冷。 雨桃抬起来含羞带怯地看了他一眼,便闪开了目光。 萧弛双唇紧抿:果然与渺儿有六七相像。 母亲这样是何用意? 未及多想,一转身大步朝罗夫人的院子走去。 罗夫人见儿子黑着脸过来,不免吃了一惊:“怎么了这是?” 萧弛脸上神色稍稍缓和:“孩儿正想问母亲,那个叫雨桃的可是母亲亲自挑选的?” “是。”罗夫人并不隐瞒,“你见过了,可合你意?” “如此说来,母亲一定知道她长得像谁了?” 罗夫人也不避讳:“你成日里心里惦记着谁,为娘的还不知吗? “你为此冷落霓裳,霓裳得不到你的欢心,我只好让合你心意的人来。咱萧家总要开枝散叶的啊。” 萧弛有些无奈:“所以您就安排一个长得像她的人放在我身边? “您是想让外人都知道,我萧弛觊觎别人的妻子? “您不怕别人说闲话?” 罗夫人略有点心虚:“我是为了萧家绵延子嗣着想。 “再说,你心里本来就惦记她嘛。” “是。”萧弛点头承认,坦然看着罗夫人,“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您想抱孙子,时候到了自然能抱上 分卷阅读153 。 “以后我房里的事就请您别再费心了。” 说罢转身离开。 罗夫人一脸错愕: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卧房里,贺霓裳早早地洗漱完躺下了,可却满脑子胡思乱想,无法入睡。 他吃过饭便出去了,后来雨桃也出去了。他一定是接受雨桃了。 或许,还很满意。 贺霓裳两手揪紧了?褥:原来他不喜欢的,就是不喜欢。 无论自己怎么争取,都是徒劳罢了。 如此想着,眼眶便禁不住发涩。 忽然,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了她的肩,熟悉的声音传入耳内:“肚子很疼吗?” 贺霓裳猛然回眸:“你、你怎么来了?” 他没和雨桃在一起? “自然是来睡觉的。”萧弛上了榻,侧身在她旁边躺下,伸手抚摸着她的小腹,“很疼?” “不疼了。”贺霓裳脸上扬起缕缕笑意。 “母亲一时考虑不周,你别往心里去。”萧弛轻声在她耳畔道。 贺霓裳心知他指的是雨桃一事,应了一声:“嗯。” 次日,萧弛便叫管事嬷嬷把雨桃放出府去,另投主家。 两个月后,寒渺与卢攸的长子卢臻满月了,肃国公府大宴宾客,萧弛一家人也受邀前去赴席。 席散后,贺霓裳欲去找寒渺闲聊一会,路过花园时,却瞧见寒渺正和萧弛两人面对面在说话,几步远处还有两三个丫鬟侍立在侧。 不知他们谈到了什么,两人脸上都挂着笑。 贺霓裳心中一酸,转头便要走开。 不一会,身后响起了萧弛的声音:“霓裳!” 贺霓裳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看见我了怎么还走?”萧弛大步过来,拉住她的手。 贺霓裳低低道:“我看你和渺儿正说着事……” “我在帮鱼梁提亲。”萧弛抢道,“鱼梁很早就相中了星萝,前日他特地求我今日来顺便问问渺儿的意思,她若同意,便准备下聘。” 原来是这样。鱼梁与星萝的事贺霓裳也有所耳闻:“那渺儿同意吗?” “同意了。”萧弛笑了笑。 寒渺以前带着星萝去萧家传递消息时,便已看出星萝同鱼梁似乎彼此有意。 及至后来鱼梁为保护卢攸和寒渺受了箭伤,星萝特地为他做了一件又厚实又舒适的护腰以防他冷天里受寒。 寒渺得知后,便问明了星萝的心意,也因此一直没给她指配人家。 “那我们得多备些聘礼才好。”贺霓裳笑道。 萧弛点点头,与她携手往外走。 番外:十年后(全文大结局) 皇帝亲政后,励精图治,十年来,宇内升平,百姓安居乐业。 寒渺与卢攸已育有三子一女,长子卢臻已有九岁,最小的孩子卢屹也已满周岁,今日便是幼子卢屹的周岁宴。 肃国公府里早已张灯结彩,设下筵席,款待四方亲友。 沐语娴盛妆打扮完毕,便同丫鬟嬷嬷们带着三个儿子卢熠、卢煊和卢焰,以及一对孪生女儿卢意慕和卢意卿准备出门。 刚走到清芙院门口,只见外面一侍女手捧一礼盒过来,并递上来一封书函,说是新任吏部郎中家的容大娘子送来的。 沐语娴有些纳闷,容大娘子,难道是容茵? 打开书函一看,确实是容茵所赠。 当年容茵嫁给吕骏时,沐语娴给她备了很厚的嫁妆,容茵一直感念在心。 次年,吕骏中了进士,选了外县县令,后又做了两任太守,容茵也一直在外随任。 如今她已为吕骏生了二子二女,几日前一家人刚进京安顿下来。 沐语娴打开礼盒,见里面是一床簇新的海棠红被面,上绣“白头富贵”花纹,精美非常。 “她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京城里那些大绣坊也难找出比她好的了吧。”沐语娴感叹了一声,命人好生收起来。 不免又想道:她送的可是独一无二的,自己该送什么回礼呢? “怎么还不走?”卢俨与父亲谈完话过来,见沐语娴呆站在庭院门口,不由皱了皱眉。 沐语娴道:“容茵一家回京了,刚送了礼物过来,我在想该给她回点什么好。” 卢俨拉过她的手:“边走边想。” 沐语娴瞟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嗯。”卢俨现任工部侍郎,前几天已在官署外见过吕骏。 “那你觉得该送些什么好?” “就按以前升迁的旧例来。”卢俨淡然道。 沐语娴努着嘴双眸滴溜一转:“可是,她不是跟别人不一样嘛。” 卢俨性情内敛,当年把容茵嫁出去他看上去好像并没有很难过,现在容茵回来了他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波澜,沐语娴忽然便动了念头 分卷阅读154 想试探他一下。 “哪里不一样?不就是从四品升了正四品。”卢俨根本没往别处想。 沐语娴望了望天:“我是说容茵。” 卢俨斜了她一眼,握着她的手紧紧一捏:“什么陈年老醋了还吃?” 沐语娴抿着嘴笑。 此时忆萱庭内已来了几位亲友,星萝、素菀和紫汀正忙得不亦乐乎。 她三人都已于七八年前嫁人生子。 紫汀嫁与了越风,生了两子两女;素菀配与水仞,生有三子;星萝和鱼梁育有二子一女。 这一两年她们又都陆续回到了寒渺身边。 伯母李夫人看着她三人忙碌的身影,问寒渺:“翡儿以后也回来吗?” 寒渺道:“她说是想回来帮我,不过现在还在坐月子,要来也得再过两三年吧。” 翡儿九年前跟随寒渺去出席易振与菱叶的婚宴,遇见了方林,被方林一眼看中。 那时翡儿才满十五岁,方林请菱叶出面先与寒渺议定了亲事,三年后才与翡儿成亲,如今两人已有二子一女。 小儿子半个月前刚出生,翡儿要坐月子不能亲自到,便让方林带了贺礼过来。 不久,裴昭雨和菱叶两人一同到了。 “你们怎么没带小外甥过来?”寒渺笑问。 裴昭雨道:“都闹着要来,哪里顾得上?索性一个也不带,多清静。” “对啊,”菱叶道,“难得出来清静一会儿。” 裴昭雨生有五子,菱叶有三子一女,家里住得又比较远,带着孩子来还得让乳母、丫鬟跟着,多有不便。 正说着,又见外头有侍女捧了两份贺礼过来,一份是绯杏送的,一份是楚儿送的。 绯杏嫁人后勤俭持家,将两个年幼的继子女照料得很好,夫妻恩爱,如今她自己也生下了一子一女。 楚儿与段五郎婚后生了两子三女,段五郎因身世缘故不能入仕,后来便盘了店铺专做药材生意,现今已是京城屈指可数的大药商。 不一会儿,叶慧兰带着自家老大老二过来了,笑着问寒渺:“臻儿在吗?这两个小家伙吵着要和臻儿一块儿玩呢!” 叶慧兰和裴煦生有三子三女,头胎是一对双生子,与卢臻同月出生,从小就爱同卢臻一起玩耍。 寒渺朝花园那厢望了望:“在园子里和戚家、萧家几个孩子练拳呢。” 卢臻颇有习武天分,祖父卢维瑨便请了一位武状元出身的轻车都尉教他功夫,每日勤练不辍。 另一边空地上,卢攸的小庶弟,秋莹所生的卢侦正和几个亲戚家的孩子围在一块玩陀螺。 裴家两兄弟不会打拳也不好过去打扰,便欢快地加入了玩陀螺的队伍。 不远处凉亭里,窦云舒翘首望着自己两个儿子小小的身影,不禁叹了一口气。 贺霓裳笑道:“孩子他爹在旁边看着,你还担心什么?你看我,一点儿也不担心。” 窦云舒道:“两个当爹的不一样,我们那位脾气急,孩子稍微做得不好就要发火的,看着都心疼。” 最让她心疼的是,她和戚翼有五个孩子,且五个都是儿子,戚翼说等那三个小的长大一些也要这么练。 戚家男儿从小都是如此,她也不好阻拦。 贺霓裳道:“你别看萧弛不怎么爱发脾气,但也严厉着呢。 “不过我不担心,男孩子嘛从小管严些好。” 她和萧弛成婚一年后才有了喜,之后接连生了四子。 夫妻俩一致认为应对四个儿子从严管教,绝不能娇生惯养,连萧敦杨和罗夫人有时想宠着孙儿,萧弛见了也会劝阻。 “走吧,找渺儿去。”贺霓裳挽着窦云舒往忆萱庭去。 刚走出不远,便见沈若琴和丫鬟们带着三个孩子往这里来。 卢佼共有四子二女,其中祝思蕊因当年小产伤了身,只生了一子,排行第三,其余五个孩子皆为沈若琴所出。 今日带来的便是嫡长子卢昭、嫡次子卢烈和庶子卢烽。 路上碰到贺霓裳和窦云舒,正要一同往忆萱庭去,忽见卢烽站在路口定定地望着那边练拳的几个哥哥弟弟不走了。 沈若琴过去俯身问道:“烽儿也想学功夫吗?” 小卢烽重重点头,仰眸望着她小心地问:“母亲,烽儿可以跟着学吗?” 沈若琴看了看他瘦弱的小身板:“等晚上回家,我和你父亲商量之后再告诉你。 “我们现在先去给二伯母问安。” 卢烽点了点头。 夜里,雅临阁。 卢佼现任户部侍郎,近日因公务颇忙,连旬休也不得闲,白天吃完酒席便赶回书房伏案忙碌,一直到二更时分才到雅临阁来。 他先去了西厢房看了看两个女儿卢意馨和卢意蘅,又去东厢房南间里看了看刚一岁多的小儿子卢熙,最后才走进正房里屋。 沈若琴等他洗漱完便提起了卢烽想要学功夫一事: 分卷阅读155 “烽儿先天体弱,我想适当练练拳脚能强身健体,对他有好处。 “而且他现在六岁,年纪也合适,你说呢?” “没错。我明日去和二哥说一声。”卢佼对沈若琴的安排一向是极放心的。 “可我下午跟思蕊说了,她好像不太愿意。”沈若琴道。 卢佼搂着她躺下:“无妨,明日我去和她说。” 次早,卢佼便带着卢烽去偏院找祝思蕊。 祝思蕊道:“我知道大娘子是为了烽儿好,可我怕孩子吃苦。他还那么小。” 卢佼把卢烽拉到她面前,问道:“烽儿,你怕吃苦么?” “不怕。”卢烽稚声稚气道,“想要成为男子汉就不能怕吃苦。 “烽儿要练得身强体壮,以后好为阿娘遮风挡雨。” 祝思蕊心下动容:“你怎么会说这些话?” “母亲教我的。”卢烽脆生生道。 卢佼会心一笑。 祝思蕊眸光微闪:“好,那你去了一定要好好练。” “嗯!哦——”卢烽笑着欢呼了起来。 与此同时,忆萱庭正房内,七岁的卢致带着五岁的妹妹卢意芩来到了床榻旁。 “二哥,娘亲怎么还没起来?”卢意芩一对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卢致。 卢致看着床上迷迷糊糊正在睡回笼觉的寒渺,小眉头一蹙:“肯定是爹爹害得!” 卢攸刚洗完脸,一听这话,心中一虚,忙把两个孩子拉到一旁,故作严肃地瞅着卢致:“谁跟你说的?” “我昨日看见了!”卢致昂首挺胸丝毫不惧,“爹爹喝醉了酒,扑在娘亲身上不停地咬,娘亲推也推不开,我想去帮她,星萝姑姑她们把我拽走了。” 说到最后俨然一副为母亲抱不平的小模样。 “爹爹为什么咬娘亲?”卢意芩小脸上满是疑惑。 卢攸尴尬地冲她笑了笑,温柔地为自己辩白:“爹爹没有咬娘亲,哥哥看错了。” 说罢不等两个孩子再开口,便让人把他们带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寒渺听见有人说话,缓缓睁开眼,眼前很快便出现了一张俊朗无匹的脸庞。 她立马合上眼装睡。 “小骗子!骗得我好苦!”卢攸趴在她旁边,捏了捏她的下巴。 “谁骗你了?”寒渺瞟了他一下,很是茫然。 卢攸歪着嘴角问她:“是谁说我一喝醉了便会乱砸东西,还会拿头撞墙的?” 寒渺恍然大悟,原来是说这个。难道昨晚的事有人告诉他了? “十一年,你害得我十一年来都不敢多喝一杯酒。说吧,这么大的损失该怎么弥补?”卢攸淡淡睨着她。 寒渺眼眸转了转:“弥补什么?我都是为你好。” 卢攸正欲再言,忽听外头来人说卢佼有事找他。 一大早的,他以为卢佼有急事,便快步去了正厅。 寒渺望着他背影长舒了一口气。 昨晚及今日清晨被卢攸贪婪地折腾了两回,她现在浑身酸软无力,想起也起不来,只好闭目休息。 可刚合上眼没多久,便听见卢攸来到了身旁:“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三弟不是找你有事吗?” “他就想让卢烽跟着臻儿习武,我叫他选个日子让卢烽拜师。”卢攸脱掉皂靴爬上床,“现在该说说你的事了。 “欠我那么多次,该怎么还?” “我哪有欠你什么?”寒渺佯作听不懂。 “不明白?那我来告诉你……”说着便翻身压住她,低头要吻下去。 “欸别别!我知道了,知道了!”寒渺双手挡住他的脸,小嘴一噘,委屈不已,“可不可以先赊账? “今日实在没力气还了。” 卢攸心下一软:“行。不过赊多少次可得我来定。” “多少次啊?” “十一年,先算你一千次吧。”卢攸勾唇一笑。 一千次?寒渺欲哭无泪。 卢攸在她唇上深深一吻:“别怕,我们有一辈子呢,慢慢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