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梦馆》 分卷阅读1 【现言】《蝶梦馆》作者:华玫 文案: 南朝,齐。 中兴元年,京都建康出现了一家名为“蝶梦馆”的店铺。 老板是个极为英俊的男人,一身琅嬛仙气,性情也好,永远如三月春风,语气温柔,唇角带笑。 店里有个十岁左右的小伙计,白白胖胖,爱吃爱玩,乐呵呵,一乐一对小酒窝。 某天,一个和老板渊源颇深的女子走进店中,“你们这招人吗?” 老板温柔浅笑,“招。” 哦,对了,你问蝶梦馆卖什么? 愿望。 有的愿望免费赠送,有的愿望需要付出代价。 1、皇宫闹了百年的鬼,怎么办?去找蝶梦馆。 2、驸马死了,怎么办?去找蝶梦馆。 3、太子丢了,怎么办?去找蝶梦馆。 4、将军眼看要完犊子了,怎么办?去找蝶梦馆。 5、情郎一去不归几千年,怎么办?去找蝶梦馆。 6、有件事,我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办?去找蝶梦馆。 7、情郎不见我了,怎么办?去找蝶梦馆。 8、我要揭露伪君子,怎么办?去找蝶梦馆。 【古风奇幻单元文】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东方玄幻 奇谭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凭云,褚妙容 ┃ 配角:预收古言《社稷英雄》 ┃ 其它:传统文化,传统节日, 一句话简介:没有圆不了的梦。 立意:揭示复杂多样的人性。 第1章 楔子 南朝,齐,中兴二年。 建康城,瓦官南巷。 瓦官南巷里新开了家店铺,店铺的名字极为诗意,叫“蝶梦馆”。蝶梦馆不但名字诗意,店里的一切,从静物到动物全都诗意,其中最为诗意的,要数店主林凭云。 此刻,这位诗意的店主一身胜雪白衣,跽坐在一条乌漆长案后。书案上,正对着他摆着一个乌漆镜架,镜架上托着一只海蓝色的琉璃圆镜。 镜子面上显现的不是林凭云的脸,而是一个又一个红尘众生——男女老少,在镜子里出现,从镜子里消失。林凭云凝视着镜子,俊如神祇的脸,不见半分表情。 算一算,这一世,她该来了。 突然,林凭云眉尖微皱,一个身影出现在了琉璃镜里。望着镜中的身影,林凭云的嘴角微浅上扬。 林凭云观看琉璃镜时,长案前方的青玉地砖上,一只浑身雪白的小动物,翻着肚皮,一会儿翻到左边,一会儿翻到右边,片刻也不安分。 小动物四肢粗短,身子有两个头那么长,肚子滚圆,又大又圆的头上,长着两只短短的犄角。如果没有这两只小犄角,说它是猫一点不错,有了这两只小犄角,它就是只像猫的小怪物。 “欢郎。”林凭云轻唤一声。 小怪物翻得正欢,听到呼唤,一骨碌从地上站起来,转眼变成了个白白胖胖的男童。男童上身穿着一件鲜红的交领上衣,下.身穿着一条米黄色底,绛色团花的袴。 “是,主人!”欢郎一步蹿到书案前,只听主人说,“她又出现了。” 欢郎乌溜溜的大眼睛登时一亮,“在哪儿?” 它绕过书案,凑到林凭云身边,向琉璃镜中看去。镜子里,一个面目平凡的青年“男子”,走走停停,不时向路人打听着什么。 “男的?”欢郎瞪圆了乌黑大眼。 林凭云望着镜中的“男子”,嘴角的笑容大了些,“女的,易容了。” 无论时空和容颜如何变换,他还是能在芸芸众生中,一眼认出她。 褚妙容今年一十七岁,家住琅琊。 今年上元夜,她跟着大嫂去街上观灯,偶遇微服观灯的太守。太守从街上回来就害起了相思病,派人多方打听,得知害得自己茶饭不思的罪魁祸首,乃是褚家胭脂铺的么女褚妙容。 太守姓王,今年五十有七,系出琅琊王氏。琅琊王氏,乃是琅琊当地以至本朝第一等的高贵门第,一般人看不起,也高攀不上。 高贵的王太守看上了胭脂铺家的二闺女,备了厚礼,派人去褚家求亲。褚妙容的爹不敢得罪王太守,可也不想让闺女嫁给比自己还大了十岁的男人。 翻来覆去想了一夜,他决定让褚妙容去建康投奔亲戚。太守来问,就说闺女不想嫁,跟人私奔了。私奔固然不好听,但和让女儿嫁给老翁相比,也就不算什么了。为了出行方便,褚妙容出逃时,褚老爹亲手给她化了个男妆,褚家人人都是易容高手。 分卷阅读2 褚妙容泪别父亲,前来建康投亲。 她这亲戚乃是她的亲姨,她母亲的亲妹子。她六岁时,她的母亲就过世了。母亲过世后,这位姨母就和她家断了音信。算起来,已经十一年没有来往。 父亲说,这位姨母住在建康城西瓦官南巷的小长干。褚妙容来到建康城,一路打听,来到了小长干,按着父亲给的地址,找到了姨家。不想,姨家在上个月搬走了,听说是去了湘州。 褚妙容傻了眼。湘州?湘州在南在北,离此多远,几日能到,姨家住在湘州何处?去,还是不去? 蝶梦馆里。 林凭云对着立在书房门口的屏风一挥大袖,屏风某处幽光乍现,一只蓝色的大蝴蝶从屏风上飞了下来。林凭云翻掌向上,蝴蝶翩跹飞来,落在林凭云中指的指尖上。 林凭云淡声道,“引她过来。” 话音刚落,蝴蝶便扇动着翅膀,向书房紧闭的窗户飞去,白光一闪,竟是穿窗而出。 褚妙容心事重重,漫无目的地行走在熙来攘往的小长干。 一名十七八岁的蓝衫男子迎面走来,不轻不重地撞了她一下,待那人走过去好一会儿,褚妙容才反应过来,装钱的荷包被偷了。 “站住!”她转过身,拔腿去追蓝衫男子。 蓝衫男子撒腿就跑。 蝶梦馆的琉璃镜前,林凭云和欢郎看着镜中追赶小贼的褚妙容,看得津津有味。 “主人,要不要我去帮帮她?”欢郎问。 “不用,我写张告示,你贴到店外的告示牌上。”林凭云拿过纸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好后交给了欢郎。 褚妙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追贼,可是街上人太多,巷子也太多,小贼专往人堆里钻,往巷子里溜。追来追去,小贼没了影,褚妙容垂头丧气地发现自己迷了路。太阳快下山了。太阳下山后,街上宵禁,不许行走。按理说,她该找个客店住下。可是,盘缠被偷了,她身上现在一文钱也没有。 抓耳挠腮地东瞅西望,褚妙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她的右手边是一家店铺,店铺上方挂着一块长方形的黑漆牌匾,牌匾上写着三个金漆隶书,蝶梦馆。店铺右边靠近店门处,立着一个几乎和她等高的木质告示板。告示板上贴着一张米色的宣纸,纸上写着四个漆黑大字:聘婢,一人。 乍见这几个字,褚妙容愣了一瞬,一瞬过后,她迈步走进了蝶梦馆。 婢女无非就是干活,她在自己家里也干活——做胭脂、做水粉,招呼主顾,跟婢女差不多少,只是不知道这家店做的是哪路生意。 蝶梦馆的前厅里,褚妙容东张西望。陈设典雅的前厅空无一人,既没掌柜,也没伙计,更没一个主顾。 这家店肯定不是饭铺,褚妙容想,因为没有饭桌和饭菜;也不是布行,因为没有布料;不是笔行、盐行、皮货行,古董行。容看了半天,褚妙容也没看明白这家店做何营生。 前厅里摆着一架高大的屏风,这架屏风吸引了褚妙容的注意。那是一架一整面的琉璃屏风,幽蓝的屏风上像笼了一层白色的轻纱,屏风上到处都是蝴蝶,大小不一,花色各异。 蝴蝶虽多,然而并不拥挤,清晰可见的蝴蝶下面,是无数颜色浅淡的蝴蝶。这些蝴蝶栩栩如生,仿佛对它们吹口气,它们就会从屏风上飞下来。 幽蓝的屏风,美丽的蝴蝶,褚妙容看着了迷。直到一个清脆的童声在她身边响起,“姐姐,请问你是来应聘的吗?” 褚妙容扭过脸,只见一个白白胖胖的红衣男童,仰着一张圆溜溜的小胖脸,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男童的唇边,一左一右现出一个浅浅的小酒窝。 褚妙容攥紧了拳头,生怕自己忍不住去捏男童肥白的脸,“哦,是,我看见外面写了求聘的告示。” “姐姐随我来,我带你去见我家主人。” “好。” 欢郎在前面引路,褚妙容在后面跟随,丝毫没觉出欢郎对她的称呼有问题。 蝶梦馆的书房里,林凭云端坐在书案前,沉静地看着案上的琉璃镜。琉璃镜中,欢郎引着褚妙容一路向书房走来。 很快,房门外响起了欢郎的声音,“主人,有人求聘。” 林凭云抬手将琉璃镜推到书案一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五十多年没见了。 “让她进来。”他 分卷阅读3 的声音不大,传到褚妙容的耳朵里,褚妙容心想,挺和气。 欢郎双手推开房门,率先走了进去,随后侧过身作了个请的动作,“姐姐请进。” 褚妙容迈步走进书房。 正对着书房门的,是一架琉璃屏风,这架琉璃屏风的式样和前厅那架几乎一样,只是比前厅那架小了许多。这架屏风上,和前厅那架一样,蝴蝶遍布。褚妙容想,店主大概是个蝴蝶迷。 转过屏风的下一刻,褚妙容连着眨了好几下眼晴,因为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世间竟有这般好看的男子,天上的神仙也就长这样吧。 长得像神仙似的男子,对她微微一笑,“姑娘的易容术很高妙啊。” “啊?”褚妙容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个男人的打扮和面孔。“看出来了?”她尴尬地笑了两声。不知为什么,虽是初相见,但她莫名地对男子生出了好感,不是男女之间的好感,就是单纯地觉得男子不是坏人,可以信赖,“我来建康投奔亲戚,扮成男人,路上方便。” “投亲不遇?”林凭云明知故问。 褚妙容有点沮丧,“亲戚上个月搬走了,我装钱的荷包又被贼偷了。” 林凭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留下来吧。” “啊?”褚妙容有点傻眼。 林凭云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温和,“我说,我雇佣你了,你可以留下来了。” 褚妙容生出了啼笑皆非之感,这是什么神仙店主!都不问她姓甚名谁,今年多大,有何特长,就雇佣她。她家雇个店伙,她爹可是要盘问上半天。 “您都不问问我姓什么,叫什么,今年多大,家住何方?”她好心提醒神仙店主。 神仙店主浅笑,“不急,以后有得是时间。欢郎,你带——” “褚,我姓褚,衣者褚。” 神仙店主再次微笑,“你带褚姑娘去沐浴更衣。” “是,主人。”欢郎要引褚妙容去沐浴,褚妙容对林凭云福了福身,跟着欢郎走了。 欢郎引着褚妙容来到一间房前,推门进去,“褚姐姐,以后你就住在这间房。” 褚妙容走进房中,转着脑袋四处看,房中陈设典雅,根本不像婢女的住处,倒像是富贵人家小姐的闺房,她自己的闺房都没这么好。 “浴桶在睡榻后面,我去给你烧水。”欢郎指着放在房间一角的衣箱,“箱子里的衣服,姐姐随便穿,”又指衣箱旁——衣箱旁立着一个镜台,镜台边并排放着两个圆形的妆奁,“那两个妆奁里的胭脂水粉、首饰,姐姐随便用。” 说完,欢郎要走,褚妙容一把拉住了他。 “等等,”来时的路上,褚妙容已经得知欢郎的名字,“欢郎,我还不知道你们店是作什么生意的呢?” 她忽然想到了妓馆。 有一种很高级的妓馆,开在幽静巷陌,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是妓馆。这种妓馆不接待普通的客人,只接待王孙贵胄,因此看起来门庭冷落。琅琊就有几家这样的妓馆,其中两家是她家的老主顾,她曾去那两家妓馆送过胭脂水粉。 这家店也开在幽静巷陌,陈设典雅,店里看不到客人,主人看起来高深莫测,婢女住的地方和千金小姐的闺房相仿…… 难不成,这家店招婢是假,招妓是真! “我们店,不对,咱们店是卖愿望的。”欢郎自豪地答道。 “卖愿望?” 欢郎耐心解释,“就是你想吃鱼,跟主人说,主人就会满足你的愿望,送你一条鱼。你想要一条漂亮的裙子,跟主人说,主人就会送你一条漂亮的裙子。” “白给?”褚妙容觉得不可思议。 “有的白给,有的要换。姐姐,你看看箱子里的裙子吧,我去烧水了。”欢郎一溜烟地跑了出去,仿佛给褚妙容烧洗澡水是件十万火急的事。 第2章 《果报镜》楔子 殷红的宫墙,高大,庄严;飞檐斗角的宫殿,富丽,堂皇。宫墙之中,在一间极为奢华的寝室里,躺着一名老者。 老者面色灰败,嘴唇干裂,两腮瘦得塌陷下去,两个下眼窝处各挂着个大大的眼袋。 室内充满了浓浓的药味。老者紧闭双眼,胸部微微起伏。 和老者的房间相隔不远,是一间“更衣室”,就是厕所。皇宫 分卷阅读4 里的厕所,与市井里的厕所不同。市井厕所不过是一间或草或砖的小房,里面挖上一到几个坑。男人和女人想方便了,进去脱裙、脱裤解决就是。蚊蝇滋生,臭气熏天,肮脏无比。 宫中的厕所,装饰考究,陈设优雅,不但有高级得不像马桶的马桶,有外国进贡的名贵香料,还有小榻,方便完了,脱鞋上榻,躺在铺金绣银的小榻上,闻着香炉里散发出的怡人香气,休息一会儿。 一对年龄相仿的青年男女,在“更衣室”的小榻上,你搂我抱,连亲带吻,表情甚是迷醉。 “待我登基,必定立你为后。”男人信誓旦旦。 女人没说话,只是在亲吻之间,忙里偷闲地露出了一抹甜蜜的微笑,继而更为专注,更为投入地亲吻。 大雨滂沱,窗外电闪雷鸣,风声呼啸。 女子手持汤匙,一匙匙,将碗中的药汁喂给床上的老者,老者气喘吁吁地喝着。又一匙喂下,老者还没咽下,忽然两眼一瞪,腹中传来剧烈的疼痛。须臾之间,老者明白过来,哆哆嗦嗦地抬起干瘦如鸡爪的手,愤怒地点指喂药的女子,片刻之后,手颓然落下,老者瞠目而亡。 艳阳高照,早先在“更衣室”里和喂药女子又亲又抱的男子,黄袍加身,踌躇满志地拾级而上,转身,挥袖,稳稳地坐在了宽大的龙床之上。 男子登基当晚,给老者喂药的女子,接到了一个戗金镶钿的精美木匣,木匣里装着一只小小的瓷瓶。 第3章 《果报镜》[1] 春雨如酥,微凉的空气中,带着细雨和花草的清香。 蝶梦馆里,褚妙容身着一袭粉紫色曳地纱裙,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认真地擦拭着前厅的琉璃屏风。来蝶梦馆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是她有生以来最开心,最轻松的一个月。 穿戴、住所和千金小姐一样,用的胭脂水粉,以她做了十几年胭脂水粉的经验来看,也是高等货色。主人吃什么,她吃什么。 她要做的只是每日打扫蝶梦馆,上街采买日用,做好一日两餐,除此之外,再无其它。就是这些事情,也并非她一力完成,欢郎若是有空,会跟她一起做。 闲暇之余,她坐在后院的回廊下,欢郎变出真身,她将欢郎抱在怀里,一下一下顺着它柔软的皮毛,耳听欢郎发出的咕噜咕噜声,眼见满院庭花、青草,心中充满了对王太守的感激。 若非王太守去她家求亲,她也不会逃到建康,不逃到建康,就没有如今的惬意生活。最最让她满意的是主人林凭云,人长得好看,说话声音好听,待她和气,从来不跟她摆主人架子。 褚妙容擦拭屏风时,欢郎拿着两枝杏花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后院有一株杏树,此时正是花期,满树红霞。欢郎折了两枝,想插在前厅的花瓶里。 褚妙容从小胆子就大,得知欢郎是精怪,也并不害怕。虽然还没看过林凭云变身,不过她估摸,林凭云也不是人。 不是人不等于会害人,很多人类做出来的事情,禽兽不如。 欢郎蹦蹦跳跳地跑到一只细长的绿瓷花瓶前,将杏花插了进去,然后转过头来问褚妙容,“褚姐姐,好看吗?” 褚妙容拿着抹布走过来,认真地审视了两眼,“好看!” 就在这时,一前一后,从店外走进来两名男子。 走在前面的男子中等身材,看上去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面色忧郁,神情憔悴。走在后面的男子十六七的年纪,眉目清秀。从衣着上看,走在前面的男子是主人,跟在后面的男子是仆人。 进得店后,两名男子东张西望,像极了褚妙容初进蝶梦馆的模样。 “客官有什么心愿要实现吗?”褚妙容放下抹布,笑微微地走过去,欢郎跟在她身边。 主人模样的男子和仆人模样的男子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我们店可以实现客人的任何心愿。”欢郎脆声道。 主人模样的男人沉吟片刻,“我听说,小长干有一家神秘的店铺,只有有缘份的人才能看见,进入其中。这家店可以实现有缘人的任何愿望,请问是贵店吗?” “正是敝店。”褚妙容微笑,“客官可有任何心愿想了?” “有!” 第4章 《果报镜》[2] 林凭云的书房。 林凭云一身胜雪白衣跽坐在乌漆长案后,他的对面,欢郎放下了一张柔软的蒲团。萧昭业,也就是主人模样的男人, 分卷阅读5 坐在了蒲团之上。 二人面前各放了一只玉盏,林凭云的是紫玉盏,萧昭业的是白玉盏。褚妙容提着一只凤嘴白玉壶,给二人各倒了半盏饮物。给林凭云倒的时候,林凭云看了褚妙容一眼,唇边挑起一抹温柔的笑。 倒完饮物,褚妙容提着玉壶退到一边,跽坐下来,没有出去。她在蝶梦馆的身份是侍女。侍女侍女,就是随时侍候主人和客人。 林凭云悠然开口,“客人有何愿望,想让在下实现?” “您会捉妖吗?”萧昭业急迫地问。问的时候,他已经笃定,林凭云肯定会,凭着对方这神仙似的容貌和气派,不会才怪! “会。”林凭云一侧的嘴角略微向上提了提。 萧昭业长出了一口气,“太好了。” 林凭云静待下文。 “我……法师,实不相瞒,我乃是当今天子萧昭业。朕,想请法师随朕回宫收妖。功成后,朕重重有赏。”怕林凭云不相信,萧昭业伸手入怀,掏出一块长圆形的东西递给林凭云,“这是朕的令牌。” 林凭云伸手接过,正反两面看了看,那是一面做工精美的赤金令牌,正面写着一个楷体的“勅”字,反面是一只扬爪飞腾的龙。普天之下,只有皇帝一人可用赤金令牌。 林凭云将令牌还给萧昭业,面色如常,并无惊讶、谦卑之意,也没有向萧昭业避席、伏拜。 萧昭业对林凭云的反应略感失望,失望之余还有点不满,可是一想到自己有求于人,而且对方很有可能还不是人,他的那点失望和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法师,”萧昭业自顾自地给林凭云安了个称呼,“你何时可随朕入宫收妖?” 林凭云悠然拿起面前的紫玉盏,浅呷一口,“不急,陛下先将宫中情形与在下说说。那妖怪是何方妖孽?平时怎样兴妖作怪?可有伤人?” 萧昭业恨不得一时拉着林凭云进宫,不过,审时度势,他不得不耐着性子给林凭云讲了起来。 “唉,说来话长……” 第5章 《果报镜》[3] 萧昭业有气无力地讲了起来,语速很慢,讲两句喘几口,讲两句再喘几口。 齐国立国至今,已逾百年。第三任皇帝萧鸾登基不久,宫里闹起了妖怪。这妖怪不分白天黑夜,想什么时候闹,就什么时候闹,闹得花样百出。凡是跟萧鸾亲近的女子没有一个不遭殃的,不受宠的妃嫔反倒安然无恙,越不受宠越平安,冷宫里的妃子一点事都没有。 除了受到萧鸾宠幸的女子,萧鸾本人更是不得安生,女妖白天黑夜地折腾他。白天差一些,太阳一落山,女妖就开始闹,抛砖弄瓦,飞沙走石,鬼哭狼嚎,时不时变成萧鸾近侍的模样,出奇不异地吓萧鸾一吓。以至于萧鸾登基短短两年,就去见了先皇。 吓唬大人的同时,女妖也吓孩子。不过,是有选择地吓。女妖只吓皇子,公主一概不吓。只要是皇子,不管母妃受不受宠,不管皇子本人受不受宠,是不是储君,都吓,甚至在他们还在娘胎之时,就开始吓唬他们的母亲,有很多小皇子未及看一眼人世,便在娘胎里夭折了。 出了娘胎的,也没几个能活长久。为了躲避女妖的迫害,宫中只要有男孩降生,一律送到宫外抚养,可惜作用不大。大多男婴在娘胎里便被吓滑胎,出生的男婴不过十之一二,不等长大,他们的父亲便被女妖折腾死,乳臭未干的他们不得不被迎回宫中,承继大统,也就不得不受女妖惊吓。 百余年间,齐国历任皇帝请了许多自称法力高强的和尚、道士来降妖。然而,这些和尚、道士统统不是妖怪的对手,死的死,伤的伤,妖怪却毫发无伤,一闹闹到了现在。 百年里,已有三位皇帝被女妖吓死。他父皇命硬,强撑到三十岁,方才龙驭上宾。 他今年二十有四,继位两年来,和嫔妃们饱受妖怪折磨,三天一小吓,五天一大吓。吓得他哪怕妖怪不出现,也疑神疑鬼,草木皆兵。夜里,更是噩梦连连,天长日久地,人日渐憔悴。他觉着照这么个惊吓法,自己活不到三十岁。 半月之前,他在勤政殿揽阅奏章之时,忽觉有些口渴,便叫当值宫女给他倒茶。宫女给他倒茶的时候,他不经意抬头看了宫女一眼,一望之下,吓得他魂飞魄散。 原本容貌娟丽的宫女,突然变成了个七窍流血的模样,阴森森对他一笑,露出一口尖利獠牙。伸着如钩十指,指甲尖长地来掐他脖子。 萧昭业吓得连滚带爬地逃跑,逃跑过程中,被袍子绊倒,前额撞到地 分卷阅读6 上,当场昏死过去。醒来后头晕眼花,不能视朝。养病期间,为了避免再受妖怪骚扰,萧昭业搬去了钟山里的一所道观。 道观住持法号圆通,曾去宫里收过妖,尽管没收成,却能全身而退。相较于命丧妖手的和尚、道士们,圆通道长已经非常厉害。 非常厉害的圆通道长告诉萧昭业,建康城小长干不久前出现了一位高人,这位高人绝对能降服宫里的妖怪。只是要看缘份,有缘份的人才能看过高人开的店,进到店里,向高人提出请求。 听了道长的话,萧昭业的心里见了一丝光亮。心里有了光亮,病就好得快。昨天,他自觉病好了七八分,又在道观待了一晚,今天一早,他带着近下了山,直奔城西小长干。 自己是否与蝶梦馆有缘,萧昭业心里没底,不过,有缘没缘,总要试试才知道。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来试一试。 “法师,可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讲到最后,萧昭业问。 “陛下说,那妖孽除了惊扰历代先君外,还惊扰受历代先君宠幸的女子?” “对。” “越受宠的嫔妃,那妖孽就越去吓唬她们,特别是怀有身孕的嫔妃,是不是?” 萧昭业点头,“是。那妖孽惊死了朕两个未出世的孩儿,孩儿的母亲,一个小产的时候死了,一个被吓疯了。” 林凭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第6章 《果报镜》[4] 萧昭业不明白,“法师明白了什么?” 褚妙容也不明白。 林凭云看似淡然地扫了褚妙容一眼,“在下猜那妖孽可能是本朝前三代君王,其中一位的嫔妃,假使不是他们的嫔妃,也必定与本朝前三代君王有些渊源。据在下猜测,那妖孽大致是与前三位君王中的某一位,有些男女之情上的纠葛。” 萧昭业沉思着点了点头,“难怪……” “难怪什么?” 萧昭业叹了口气,“一个月前的望日,朕与新进宫的张贵人在宫中赏月,不想赏到半途,那妖孽突然出现,变作个七窍流血的女鬼模样,来掐朕的脖子,将朕掐得昏死过去。在场的近侍讲,妖孽掐完朕又去张贵人。那晚之后,张贵人便不时哭闹,神志已然有些不清。” 语细声微地说完这一大段话,萧昭业紧喘了几口气,看着病怏怏的。 林凭云伸出一指,毫无预兆地点上了萧昭业的眉心,一团柔和的蓝光顺着林凭云的手指,没入了萧昭业的眉心。 萧昭业一怔,随即感到一股清凉之气,顺着眉心灌注到了他的身体之中。随着这股清凉之气的灌入,倦乏倦怠之感很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强的力量感,头脑也越发地清醒,不像来的时候,人昏昏沉沉的,浑身乏力。 片刻之后,林凭云收回手指。再看萧昭业,已然和来时判若两人,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的。 “多谢法师!”萧昭业垂颈向林凭云致谢。 对于帝王而言,除却国破出降,垂首是他们能给予别人的极高敬意。 “举手之劳,陛下不必多礼。”林凭云宠辱不惊。 “法师,”萧昭业说,“朕还有一个心愿,想请法师成全。” “陛下请讲。” “法师进宫收妖时,可否也将张贵人的神志恢复了。” “可以。”林凭云痛快答应。 “法师何时可随朕回宫?” 林凭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脸问褚妙容,“想不想去?” 褚妙容答得巧妙,“店主让我去,我就去。”实际上,她挺想看看皇宫的。 “不怕吗?”林凭云温和笑问。 褚妙容嫣然一笑,“不怕,店主和欢郎会保护我。” [读][文][少][女]  听到这个回答,林凭云再次微笑,“对,我会保护你。”然后他对萧昭业说,“陛下若不嫌弃,先在寒舍用些糕饼,然后在下与陛下一道回宫。” 和林凭云说话时,萧昭业的肚子叫了好几声,他因为讲得太投放,没注意到,林凭云和褚妙容都听见了。 林凭云话音刚落,萧昭业的肚子很应景地又叫了一声。 这回,萧昭业听见了,细白的面皮泛起微红,“那就多有打扰了。”早 分卷阅读7 上,心里有事,他在道观只喝了一碗薄粥,找到蝶梦馆之前,他和近侍在小长干转了好一阵子,进了蝶梦馆又呆了许久,早就饿了。 林凭云吩咐褚妙容,“烦劳你取些糕饼来,你和欢郎,陪外面那位客人也用些。吃完,我们一道进宫。” 褚妙容答应一声,退了出去,不大工夫又端着一个托盘回来。托盘里放着四个青釉瓷碟,每个瓷碟里端端正正地摆了一样糕点。四个瓷碟,四样糕点。除了糕点,褚妙容还沏了一壶丁香茶,一并放在托盘里,端了进来。 摆好食碟,又给林凭云和萧昭业各倒了一盏茶,褚妙容退了出去。 萧昭业看着碟子里的糕点忽有所悟,“今天是花朝节吧?” “正是。”碟子里的四样糕点,每一样上面都点缀了不同的花朵,一样点缀的是鲜杏花,一样点缀的是鲜桃花,一样点缀的是干桂花,一样点缀的是干玫瑰花。 每年二月半为花朝节,这一天,士庶出游,家家制作各色花糕食用,以应时令。 在蝶梦馆吃了些花糕,喝了盏齿颊留芳的丁香茶,萧昭业在近侍的陪同下回了宫,跟他一起回去的,还有蝶梦馆的主仆三人。 回到寝殿,萧昭业立即命人带张贵人过来。很快,张贵人带到。张贵人的年纪和褚妙容差不多,姿容也和褚妙容相仿,只是双目发直,对人不理不睬,是个失智的模样。 林凭云走到张贵人跟前,像对萧昭业那般,伸出一指点在张贵人的额头上,一道蓝光顺着林凭云的指尖,没入张贵人的眉心,张贵人缓缓闭上了眼晴。片刻之后,林凭云收回手,张贵人长长的睫毛轻颤两下,缓缓睁开了眼。 萧昭业期盼地看着她。 “陛下。”张贵人妙目清亮,娇声清脆。 萧昭业笑了,心想,这个法师真厉害。 治好了的美人,接下来,林凭云跟萧昭业商量起收妖事宜。 “收妖不难,但需陛下配合。”林凭云道。 “如何配合?” “今日是花朝节,想来御花园中百花盛开,景色宜人。在下想让陛下今晚偕同一名美人去园赏花,诱那妖怪现身。” “这——”萧昭业面露难色的同时,不由自主地看向张贵人。 张贵人吓得连连摆手,“陛下饶了臣妾吧,臣妾不去,不去!” 萧昭业也不想去,“法师,还有别的办法吗?不怕法师笑话,朕委实让那妖孽吓怕了。” 林凭云浅笑,“有。” 第7章 《果报镜》[5] 萧昭业静待林凭云的另一个办法,却见林凭云转过脸去看褚妙容。 见林凭云向自己看来,褚妙容不明所以。 只听林凭云问道,“若我让你扮成张贵人的样子,今晚跟我去御花园收妖,你敢不敢?” 乍听这话之下,褚妙容怕了一刹,一刹过后,她笑着一摇头 ,“不怕。” “因为和我在一起?”林凭云的眼底涌出一丝没能掩藏好的未名情绪。 褚妙容点头。来到蝶梦馆以来,茶余饭后,有时,林凭云会演些术法给她看。褚妙容觉得,凭着林凭云的本事,护她周全,完全不成问题。 林凭云重新看向萧昭业,同时将眼底未知的情绪一并隐去,“在下的另一个办法就是:今晚,在下变成陛下的形容,褚姑娘易容成这位贵人,”他用手一指张贵人,“我二人代替陛下和贵人前去御花园赏花,诱那妖孽现身。待那妖孽现身后,在下便可将那妖孽收降。只是不知陛下是否认可在下的办法?” 萧昭业连声道,“认可,认可,朕完全认可法师的办法。”只要不用他自己亲自出马,什么办法他都认可。 “那欢郎呢?”欢郎着急了,生怕林凭云不带自己“玩”。 “自然少不了你。”林凭云爱怜地摸了下欢郎毛茸茸的发顶,你就变个小内侍吧。 “好!” 萧昭业让张贵人叫她的宫人回她的寝殿,将她平日用的胭脂、水粉、簪环钗钿全取来,顺便再取几套漂亮的衣裙。 张贵人麻利照办,很快,这些东西取来了。 林凭云伸出二指成诀,嘴唇微翕念动真言,萧昭业宫中的内侍、宫女顿时定在了原地,一个个仿如木雕泥塑,动弹不得,不能言语,以防他们不慎走透风声。 分卷阅读8 紧接着,第二段真言出口,一道无形的结界将萧昭业的寝殿罩于其中,以防妖怪乍然闯入,窥破事机。 做完这两件事,林凭云笑微微地在褚妙容对面坐下,同时招呼萧昭业、张贵人和欢郎也坐下,“又可以看阿纨变戏法了。” 来到蝶梦馆一个多月期间,褚妙容已经给林凭云和欢郎表演过两次易容了。阿纨,是她到蝶梦馆后,林凭云给她取的小名。齐国人习惯呼人小名,褚妙容本有小名,但林凭云说,他取的小名更符合褚妙容的气质。鉴于林凭云的衣食父母身份,褚妙容接受了这个美丽的小名。 褚妙容不是深闺女孩,在琅琊老家时,每日都去自家的胭脂店招呼主顾,不时将胭指、水粉往自己手背、脸蛋上招呼,给主顾们作个参详。被人围观,对她而言,乃是家常便饭。别说同时被四个人观看,就是再多十个人,她也不害羞。 从容不迫地一一确认过每个妆盒里的化妆品,褚妙容动手了。四双眼睛紧盯着她,只见褚妙容一会儿水粉,一会儿胭脂,一会儿螺黛地往脸上招呼,不时端详张贵人两眼,大约两刻钟后,另一个张贵人出现了。 “像不像?”易完容的褚妙容转动着脖子,先是将脸转向左边,复又将脸转向右边,展示给围观四人看。 以前在她家的胭脂铺,她就像现在这样,化好了妆,给围着她的主顾们展示,习惯成自然,她一时忘了这次围观她化妆的不是普通百姓。 好在萧昭业和张贵人并不介意她的态度,二人由衷赞叹,“太像了!” 欢郎惊讶得两眼瞪得溜圆,“太像了!” 林凭云微微而笑,“很像。” 宫女都被定住了,没人帮褚妙容更衣,张贵人亲自动手,帮褚妙容换上了一套她的衣裙,接着给褚妙容梳了一个不很复杂却很好看的髻,再然后,一样样地往褚妙容的髻上插珠戴玉。 打扮好了的褚妙容看上去美艳华贵,比真的张贵人还要美上几分。 “真是个美人啊。”褚妙容对着铜镜中的“张贵人”赞美道。 真正的张贵人正往她的发髻上补插一支七宝金步摇,听到她感叹,“扑哧”一声笑了,“姑娘真是个妙人。”褚妙容顶着她的脸夸奖镜中人美丽,那不就夸她好看嘛! 距离天黑还早,林凭云和萧昭业下起了围棋,欢郎在一旁陪侍。林凭云和萧昭业下棋的时候,褚妙容和张贵人坐在远处,褚妙容细细地给张贵人讲解着化妆要领,张贵人听得认真,不时问上几句。 两盘棋下完,已近掌灯时分。 林凭云将手中的棋子扔进旁边的白玉棋盒,振袖起身,“该干正事了。”萧昭业连忙也站了起来。 林凭云取下挂在腰间的腰扇,姆指、食指轻捻,腰扇“刷”地展开。那是一柄幽蓝色的纸扇,一面画着几只色泽鲜艳的蝴蝶,另一面画着一只银色的麒麟。麒麟挺胸昂头,威风神气,莫名让人联想到林凭云。 抬起手臂,腰扇从上到下对着自己扇下,一片白色的荧光包围了林凭云,片刻之后,荧光消失,林凭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萧昭业”。 除了欢郎,其他三人全看傻了。 林凭云气定神闲地从头上拔下了一根头发,走到褚妙容跟前,“左手腕给我。” 褚妙容不知道他是何用意,但还是听话地将左手腕递给他。林凭云将褚妙容的衣袖身后推了推,然后将拔下来的头发轻搭在褚妙容的手腕上,随即嘴唇翕动,只见那根乌黑的头发发出红色的微光,灵蛇一般,顺着褚妙容的手腕缠了两圈。 林凭云告诉褚妙容,“这根头发会保护你。” 说完,他将腰扇平伸,带蝴蝶那面冲上,然后对着扇面轻轻一吹,扇面上的蝴蝶扑棱棱地从扇面里飞了出来,转眼化作了一个个宫女、内侍的模样。 “好了,可以去御花园了。”林凭云淡声道。 作者有话要说: 腰扇,就是折扇的祖先,最早出现在我国南齐。 第8章 《果报镜》[6] 建康宫,御花园。 一队仪仗迤逦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名提着长圆形绛纱灯笼的宫女。两名黄衣黄裙宫女身后两步远,缓步而行的,是当今天子“萧昭业”和萧昭业的新宠“张贵人”,二人身后,跟着一名红衣黄袴的小内侍。小内侍身后又有两名宫女提着灯笼,之后是两名年轻的蓝袍内侍。 林凭云带着褚妙 分卷阅读9 容、欢郎和几只扇中蝴蝶,粉墨登场。但见天子年轻英俊,贵人花容绰约,绣衣彩裙,钗钿照耀,俨似画中仙子。 御花园中,百花竞放,月光皎洁,暖风阵阵轻拂,风中花香醉人。 林凭云抬起一臂,揽上了褚妙容的纤腰。一刹怔愣后,褚妙容反应过来,顺势轻靠在了林凭云的肩膀上。 来御花园之前,林凭云对她说过,女妖的嫉妒心十分之强,国君和妃子表现得越是亲密,她现身的可能性就越大。是以,为了引诱女妖现身,他会对她作一些无伤大雅的亲昵举动,希望她能理解和配合。 说来也怪,和神仙似的林凭云朝夕相处,没能让褚妙容对他生出爱慕之情来,却让她生出了妹妹对哥哥的亲切之情。林凭云揽着她,她觉得像两个亲哥哥在揽她。她靠在林凭云的肩膀上,感觉像靠在哥哥们的肩膀上。 感受到褚妙容的配合,林凭云揽着褚妙容的胳膊,似有若无地又往自己怀里收了收,同时,他扭过脸对褚妙容淡雅而笑,“难为爱妃了。” 褚妙容略作思考,明白了林凭云的意思。林凭云的意思是:难为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为了捉妖,跟非亲非故的男子假装亲热。 借着夜色,她调皮地对林凭云飞快挤了下眼,嗲着嗓子,娇滴滴道,“为了陛下,臣妾什么都甘愿的。” 林凭云正色凝视着她,目光比夜色更深。 “阿纨。”片刻之后,他轻声唤道。 一股怪异之感从褚妙容心里生出来,她觉得林凭云不像在唤自己,尽管他唤的是他给自己取的小名。不过,此时此地不容她细想。 她照葫芦画瓢,“深情”凝望林凭云,回了他一声,“陛下”。 “阿纨今夜特别好看。”林凭云认真地说。 “多谢陛下夸奖。”褚妙容笑得“娇媚”,“这么笑行吗?”笑完,她悄声问。 林凭云笑了,“行。阿纨应该对‘朕’再亲密点。” 褚妙容望着林凭云,愣愣地眨了眨眼,没明白“再亲密点”是个什么亲密法。 林凭云用眼尾余光扫了下不得其解的褚妙容,好心告诉她,“阿纨可以揽住‘朕’的腰。” 褚妙容恍然大悟,“明白了。” 下一秒,一条柔软的胳膊揽住了林凭云的腰,一只柔软的手搭在了林凭云的腰间。 林凭云扭过脸,给了褚妙容一个“孺子可教”的笑容,褚妙容回了他一个“孺子确实可教”的甜笑。 “陛下。”褚妙容唤得香酥入骨,仿佛对身边这个“陛下”爱到了骨髓里。 “阿纨。”林凭云回应得更是深情万千。 褚妙容听得心尖发颤。 想不到店主的演技这么好,她想,也就是我吧,换个女子被他这样看着,唤着,魂都被他勾去了。想完之后,她对自己深感纳闷:如此迷人的店主,自己怎么就不着迷呢。 林凭云和褚妙容相依相偎,在御花园里走走停停,东走走,西看看。远远看去,真是一对赏心悦目的神仙眷侣,男俊女美,深情蜜意。 “爱妃,你看,这海棠开得多美。”手揽褚妙容的纤腰,带着褚妙容走到一株垂丝海棠树下,林凭云指着一团开得正艳的海棠花,柔声对褚妙容说。 皎洁的月光下,倾国倾城的海棠花,静然绽放。月下赏花,与白日不同,别是一番意境。 “是啊,真美。可是——”褚妙容眼波流转,转到林凭云身上,“陛下,您说,是这花美,还是臣妾美?” 不是越亲昵,妖怪就越容易现身吗?她现在的举动,够亲昵了吧,却又无伤大雅。 林凭云笑了,露出了几颗牙齿。平素他笑,多半是抿嘴而笑,笑不露齿。 “这还用问?”他揽着褚妙容腰部的手向上移动,落到了褚妙容的胳膊上,“当然是爱妃美!全天下的花都不及爱妃美,全天下的女子都不及爱妃美。” 虽然心知这些话全是戏言,而且这戏言也不是给自己的,不过,褚妙容的脸还是因为听到这些话,微微发烫。 这么肉麻的话都说出来了,妖怪怎么还不现身? “那个、臣妾没有陛下说得那么美。”她小声嘀咕,“怎么还不来呀?” 林凭云轻哧,捏着褚妙容的下颔轻轻抬起,四面相对,褚妙容不明所以,林凭云的目光 分卷阅读10 深情万端。 “爱妃,”褚妙容懵懵地听到林凭云说,“在朕心里,爱妃是四海八荒,九幽三界,唯一的珍宝,谁都比不上你。谁若是敢动爱妃一根汗毛,朕要他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漫天星光下,一身曳地粉色纱裙的“妃子”美得恍若谪仙,而“帝王”眼里的深情,更是在月光的映衬下,让人叹息。 褚妙容正思索着该如何应答店主这一番深情的假话,就在这时,天地间,风云色变。 第9章 《果报镜》[7] 乌云怒潮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眨眼之间遮住了满天的星光。短短片刻,天黑得几近伸手不见五指。原本轻柔的夜风,变成了呼啸的狂风。 御花园中的花草树木,在狂风中东摇西摆,哗拉作响。短短片刻,御花园中已是冷气侵人。 一道白色的身影,以着极快的速度向林凭云和褚妙容掠来。 “她来了!”林凭云向前一步,将褚妙容护在身后。 眨眼间,煞气千重的白影已到近前。 但凡怨念极重的妖怪,身上才有煞气。怨念愈重,煞气越重。煞气浓重的妖怪比一般妖怪伤杀力更强。 女妖来得太快,未等褚妙容看清她的尊容,已挟带着飒飒阴风,伸出鹰爪利指,向挡在褚妙容身前的林凭云抓来,直取林凭云的面门。 林凭云一不躲,二不闪,迎着妖怪傲然而立。 就在妖怪的利指几乎刮到林凭云的鼻尖时,一层白光从林凭云周身乍然荡漾而出,绵绵不绝,将林凭云和褚妙容笼罩其中。 妖怪像是极怕那层光,怪叫一声向后疾退而去,落在了五六步开外的一株桃树上。 此时,正是桃花盛放的季节。一树繁花之上,一身曳地白裙的女妖立于其上,如瀑的黑发呈中分之式,长长垂下来,将她本就不大的脸遮住了大半。 几名化作宫女和内侍的蝴蝶迅速围拢到林凭云布下的结界四周,将林凭云和褚妙容护在当中,欢郎一马当先,站在这些人的最前面,直面女妖。 “该死的妖怪,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欢郎一手叉着小肥腰,一手指着妖怪厉声喝道。喝完,他张开嘴深吸了一口气,便要向妖怪喷火,不想却被林凭云喝止,“且慢!” 火已运到嘴边,欢郎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鼓着腮帮子,不明所以地扭头去看林凭云。 林凭云淡然扫了他一眼,“你先把火咽下去。” 欢郎乖乖一伸短胖的脖子,把火咽了回去。 “你们看护好阿纨。”短暂向蝴蝶和欢郎交待完这句话,白光一闪,林凭云从结界中走了出来。 一手负于背后,林凭云冷冷望着树上的妖怪,“你是何方妖孽?为何一直骚扰本朝天家? 他有个习惯,降妖伏魔前,须先将妖魔鬼怪的身世背景打听清楚了,方才动手。 女妖不答,傲然反问,“你又是谁?” 林凭云声音温和,面容平静,“凭你,还不配知道我是谁。” 女妖冷哼,“无名小卒,本宫也不稀罕知道!” 本宫?林凭云心想,看来这妖孽确与齐国国君有些干系! 想到这,他故意拉长了声音问道,“你是某位先君的嫔妃不成?” “要你管!”女妖尖声怒斥。 林凭云轻牵唇角,“怎么,被我说中了?” “说中又如何,本宫怕你不成?” 林凭云望着面目不清的女妖温和一笑,“很快,你就会怕了。” 第10章 《果报镜》[8] 闻听此言,女妖仰起头,哈哈大笑。 黑暗的御花园中,煞气弥漫,披头散发的白衣女妖仰天狂笑,凡人若是见了这景象,极有可能当场吓死。然而,此时面对女妖的,除了褚妙容,全非人类。 褚妙容的头皮在女妖的笑声中,阵阵发麻,不过出于对林凭云的信任,她怕得有限。 林凭云涵养极好,眉尖微结,任由女妖狂笑。 欢郎可受不了了,倒着小短腿,几步冲到桃花树下,手指女妖,仰脸喝道,“闭上你的妖嘴,难听死了!” 女妖的笑声应声而停。 垂下眼不屑地睨着欢郎 分卷阅读11 ,女妖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黄口小儿,快回家找你娘要果子吃去吧!”说完,她仰起头,再次放声大笑。而且这次的笑声比刚还大。 “气死我了!” 欢郎最恨别人叫他黄口小儿,暗念一声咒语,摇身一变,现出了自己的真身:一只高大的银色灵兽,浑身披着雪样长毛。乍看上去像头雪白的大猫,不过身后三尾,眉尖有一个火焰形的花钿,头上顶着两只鹿角相仿的犄角。 “妖怪!让你见识下本神的厉害!” 妖怪的笑声再次戛然而止,冷眼打量了欢郎两眼,她对欢郎的本相作出了评价,“小丑八怪!” “你再说一遍!”欢郎对自己的真身向来极为自傲,这回变出真身,本想在气势上镇慑住妖怪,没想到妖怪非但不怕,反骂自己丑! 女妖冷哼,“再说十遍都没问题,小丑八怪,小丑八怪,小丑八怪,小丑八怪……” “我杀了你!”欢郎气得瞬间变回人形,双手反向一拉,一道紫色的光柱出现在两掌之间。紫光消散,他的武器如意狼牙棒显现出来。 握紧狼牙棒,欢郎双脚点地,直取女妖。女妖腾身一跃,悬浮在半空,欢郎追着女妖上了半空。 林凭云大摇其头,这么多年了,小家伙的冲动性格始终改不掉。女妖煞气浓重,他怕欢郎吃亏。欢郎的法力自然和他不能相提并论,但一般妖怪也不是对手,怕就怕女妖使暗招,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想到这,他纵身起在半空,加入了欢郎和妖怪的战斗。 欢郎使的是一根狼牙棒,妖怪使的是两根白骨棒。 欢郎的狼牙棒紫光灿灿,不断放出祥瑞之气。妖怪的白骨棒,看着像两根巨兽的腿骨,白森森,与欢郎打斗时,不断散发出浓重的邪煞之气,激得欢郎一个接一个地打冷战。 “你这冲动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过来?”林凭云飞到欢郎身边,变出自己的武器——三棱金简,替欢郎挡下一记白骨棒。 欢郎挥动狼牙棒,拨开了另一记白骨棒,“主人,他骂我丑!” “她骂你丑,你就丑吗?”林凭云漫不经心地扫了女妖一眼,“她那是嫉妒你,她才是真的丑。” “你说谁丑?”女妖厉声喝问。 “你丑。”欢郎和林凭云异口同声。 “你们才丑,你们俩,天上地下最最丑!” “主人,她生起气来更丑了!” 林凭云温和认可,“确实!” 女妖气得发狂,手上的白骨棒舞得有如天女织梭,看得下方的褚妙容眼花缭乱。 欢郎和林凭云却是全然不惧,二人不慌不忙,你接一招,我拆一式。 “两个男人打一个女人,不害臊么?”女妖尖声高叫。 林凭云对她和气一笑,“对付你这种伤天害理的妖孽,漫说两个打一个,就是十个打一个,百个打一个,都是天经地义。” 欢郎接话,“对!就两个打一个了,气死你!丑八怪!” 女妖了然冷笑,“男人都是一个德性,从来都是你们说什么是什么,从来都是你们对!女人只有受你们摆布,受你们愚弄的份儿!” 黑色的煞气,在她冷笑的时候,不断从她四周散发出来。 有风迎面吹向女妖,吹得她的白裙向后翻飞,扑簌作响,吹开了遮在她脸的长发,女妖的脸全然显露出来。 看清女妖真面目的一刹那,林凭云和欢郎皆是一愣,褚妙容也愣住了。 第11章 《果报镜》[9] 那是一张极美丽的脸。 她作人的时候,应该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吧,欢郎想。 生前,她究竟遭遇了什么,竟至百余年依然怨气未消,褚妙容想。 听她说话语气,似是被男人负了心,上了男人的当,受了男人的骗。骗她的,又是哪位齐国君王?林凭云想。 不等三人思想明白,女妖突然仰天长啸,啸声有如夜枭悲鸣,一声声,冲击着林凭云和欢郎的耳膜,不止他俩,结界外那几只变作人形的蝴蝶,整个齐国后宫,全都听到了女妖的啸声。 只有褚妙容一点没听见,结界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林凭云和欢郎听了女妖的啸声只是耳朵不适,其他人听了,则是心慌气短,胸闷恶心,头疼欲裂。 分卷阅读12 女妖的啸声中,建宫宫中的男女老少,捧心的捧心,捧头的捧头,作呕的作呕。 很快,女妖的身后起了动静——无数麻雀大小的蛾子,不知从哪里蜂拥而来。蛾子毛绒绒,胖乎乎,通体雪白,惟有两只眼睛是吓人的血红色,头部仿似人类骷髅头。 女妖啸声不断,骷髅脸的蛾子越来越多,如雪似雾,短短工夫,飞了个铺天盖地,完全阻断了女妖和林凭云主仆之间的视线。 蛾子有的落在御花园的花草树木上,有的将褚妙容所在的结界层层裹住。有的飞到建康宫后宫,落在了各宫室的窗棂上,不断拍击着翅膀,边拍边用口中利齿啃噬窗纸。 很快,蛾子们将薄而柔韧的窗纸啃出了一个个窟隆,顺着这些窟隆钻进室内,见人就咬,煞气弥漫的漆黑夜色中,惨叫之声不绝于耳,只有萧昭业的寝宫除外,临来御花园之前,应萧昭业之请,林凭云给萧昭业的寝宫也设了个结界。 后宫离御花园尚有一段距离,褚妙容身在结界中,又被蛾子里三层外三层地糊住,根本听不见,林凭云和欢郎虽眼见蛾子向后宫方向飞去,然而自身被一群蛾子缠住,分身无暇。 眼见着白身红眼的蛾子雪片般飞来,欢郎不假思索,张嘴就喷,左一口,右一口,桔色的火焰有如桔色的烟花,一簇簇闪耀在建康宫御花园的上空。 火焰到处,蛾子有的直接灰飞烟灭,有的变成了黑色的焦尸,从空中掉落,有的受了伤,和焦尸一同掉落。 欢郎以火对付蛾子时,林凭云抉诀念动真言,周身顿时散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光芒生处,蛾子稍有沾碰,便是灰飞烟灭。 见欢郎还在左一口,右一口地喷火,林凭云急了,“欢郎,快结界!” “不!”欢郎的犟脾气上来了,“我要把它们都烧死!”说完,又是一口火焰喷了出去。回复林凭云的短短片刻,他的头上,脸上,身上,被疯狂扑来的蛾子咬了若干大包。 欢郎怒不可扼,“气死我了,我跟你们拼了!” 说完,他尽最大极限吸了一口气,然后,将这口气用力吐了出去。一股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火焰,从欢郎口中喷射而出。 一道长长的桔色光芒划破御花园的上空,无数骷髅蛾在这道桔色光芒中,灰飞烟灭。 蛾子实在太多,多到林凭云完全看不见女妖的踪影。肉眼看不见,他还有天眼和耳朵。他可以用天眼去看,用耳朵去听。定了定心神,缓缓合上双眼,林凭云睁开位于眉心间的天眼,用天眼和耳朵去捕捉女妖的踪迹。 无数骷髅白蛾组成的雪色风暴中,一个胖男童金刚怒目,不断张嘴喷火。与他相隔不远的白衣男子,浑身散发出金色的光芒,闭目不语,神情淡然,仿佛身陷地狱的佛陀。 女妖像是有意考验林凭云的能耐,不断变换着位置。不过,这点伎俩并不能给林凭云造成困扰。很快,他准确地捕捉到了女妖的所在。 林凭云心念方动,准备给予女妖致命一击。耳朵一动,他猛地睁开双眼,正瞧见欢郎一声不响地向后仰倒,从空中直坠而下。 “欢郎——” 大喊一声,他顾不得去管女妖,连忙化作一道金光,冲破蛾雪,直追欢郎而去。 第12章 《果报镜》[10] 林凭云在欢郎落地之前,先欢郎一步落在了地上,将欢郎稳稳接在怀里。 [读 ][文][少][女]  欢郎双目紧闭,脸色一片惨白。 不是纯然的惨白,欢郎的脸上被骷髅蛾咬出了一个个小伤口,伤口又深又小,是一个个细小的出血点。不光是脸白,欢郎的头发也在慢慢变白。 不好,中毒了!林凭云心中一动。 蛾子暴风雪般向林凭云和欢郎疯狂扑来,却无一幸免毙命于林凭云散发出的金光之中。 将右手食指伸进口中,林凭云咬破指尖,然后一指重重捺在欢郎额间。 只见欢郎额间蓝光一闪,林凭云指尖渗出的血珠,刹时没入了欢郎的皮肉,飞速向欢郎的四肢百骸散去,欢郎胖墩墩的小身体泛起了一波海水蓝的荧光。 林凭云的血有去秽解毒的作用,一般的毒,见了他的血就散。可是,他的这滴血捺进欢郎的身体后,欢郎的脸色并无半点变化。 女妖啸声不断,骷髅蛾越聚越多。 林凭云罕见地焦躁起来,抱着欢郎闭上眼,睁开天眼,找到了褚妙 分卷阅读13 容的所在,嘴唇微翕念动真言,使了个土遁法,带着欢郎顺土而遁,眨眼之间,出现在了褚妙容所在的结界之中。 褚妙容在结界里既看不见也听不见外界的情形,只能看见无数妖异的白蛾趴伏在结界外,一个个张着嘴,不断噬咬结界。 说不怕是假的,她的心扑嗵扑嗵地跳着,身体也微微发抖,不知白蛾何时能退,林凭云和欢郎在外面是何情形。 林凭云乍然出现,吓了她一跳。及至看到林凭云怀抱中昏迷的欢郎,她的心向下一沉,抢步走过去,“欢郎怎么了?” 林凭云飞快地看了一眼褚妙容,发现褚妙容面色也不怎么好,他知道她是吓着了,但现在不是安慰她的时候。 “说来话长,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带你们走,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 说完,林凭云念动真言,结界里蓝光一闪,三个人平地失去了踪影,结界也随之消失不见。围在结界四周的蛾子撞在一起,如狂风搅雪,撞出一片嗡嗡的杀意。 几只蝴蝶变成了内侍、宫女早已葬身蛾口。 四周漆黑一片,褚妙容努力睁大眼,却依然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到人在飞速行进,因为耳边有呼啸的风声。很快,眼前出现了微弱的光亮,褚妙容使劲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树林之中。 那微弱的光亮,来自天上的星月。 褚妙容四下张望,“这是哪儿?” 林凭云轻轻将欢郎放到地上,“大概是郊外吧,等我问问。” 说着,他双掌对拉,拉出三棱金简,随即将金简向脚下的土地狠狠一戳,戳进土里,然后竖起二指,嘴唇微翕。 很快,他和褚妙容的正前方,橙光一闪,一个干巴巴的老头随着这道橙色光芒,出现在二人面前。 老头又瘦又矮,因为实在太瘦,两腮向下塌去,成了两个深深的大坑,脸上的皱纹堆叠。别看老头个子不高,耳朵却是不小,而且还是对招风耳。 “小神参见玉麟上仙,不知上仙召唤小神,有何使令?”招风耳土地佬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对着林凭云唱了个大喏。 林凭云面色严肃,“适才本仙在建康宫收妖,不想那妖放出毒蛾,咬伤了本仙小童子。你这附近可有甚稳妥所在,供本仙安置小童。” 听闻林凭云所言,土地拿眼睛溜了眼林凭云托在双臂之上的欢郎。欢郎双眼紧闭,面色白如皑雪,原本的黑发,此时变成了灰白。 眨巴了两下老眼,土地对林凭云拱手道,“上仙若不嫌弃,不妨到小神家里委屈下。” 林凭云点头,“也好,头前带路。” “请——”土地侧着身子,在前方导引,没走几步,连土地带林凭云一行三人,身上放出一片光芒,平空消失在了树林之中。 土地的家宅不大,只是两间青砖瓦房的小院,照人间规格来看,就是普通人家。好在土地奶奶勤谨,里里外外,把个小院收拾得干净非常。 土地把自己和土地奶奶卧房让给了林凭云主仆。林凭云没客气,抱着欢郎进了房,将欢郎放在了房中的睡榻上,随即坐在了睡榻边沿,皱着眉毛看欢郎。褚妙容站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看。 伸出一指放在欢郎鼻下,林凭云探了探欢郎的鼻息,欢郎鼻息微弱。林凭云鼻子一酸,眼中起了雾气,轻蹙眉尖,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眼中的雾气继续增加,他不想在褚妙容面前落泪。 欢郎是他一个表弟的孩子。他那个表弟,四处拈花惹草,人鬼仙妖,没有他不招惹的,欢郎是他表弟和一只猫妖一夜风流后的产物。 欢郎的娘和他表弟一样,只想自己风流快活,不想养孩子。把欢郎生下来塞给表弟,一走了之,表弟转手又把欢郎塞给了他,硬塞,不要不行。 欢郎是他一手养大的,拿着小碗一勺一勺给欢郎喂奶,抓着欢郎的两只小手教欢郎学走路,欢郎会说的第一个词,既不是“娘亲”,也不是“爹爹”,而是“舅舅”,也是他教的。 欢郎叫他舅舅,他拿欢郎当亲生儿子。阿纨也认识欢郎,待欢郎极好,欢郎非常喜欢阿纨,所以,才和他来人间一世又一世地等阿纨。 当他看见欢郎从半空中跌落,他的心跟着欢郎一起跌落下去。而现在,眼看着几乎可称得上面目全非的欢郎,他忽然很想抱起欢郎,紧搂入怀,放声痛哭。 褚妙容看了看雪白的欢郎,又看了看面色沉凝的林凭云,直觉不好, 分卷阅读14 “馆主,欢郎这是怎么了?” “他中毒了。” “中毒?” “对。他让骷髅蛾咬了,我估计那些蛾子身上有毒。” “那可怎么办?”褚妙容急了。 林凭云深吸了一口气,又叹息着把这口气呼了出来,“我会救他。” 说完,他再次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点在了欢郎的额间。蓝光一闪,殷红的血珠,霎时没入了欢郎欺霜赛雪的肌肤,迅速向欢郎周身散去。 林凭云站起身,走到东窗下的一张长几旁跽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褚妙容看了看欢郎,跟着林凭云走到长几旁,站在了林凭云身边。 林凭云看了她一眼,“你也坐下。” 褚妙容顺从地在林凭云身侧跽坐下来,二人中间保持了一人的距离。 镜子是面海蓝色的琉璃圆镜,背面中间是个八卦造型,四周围绕着大小不一的螺钿彩蝶。 镜子刚从林凭云怀里拿出来时,只有鸡蛋大小。将镜子放在掌心,林凭云对着镜子吹了口气,镜子迅速变大,很快变成了正常圆镜大小。 褚妙容见过这面镜子,平日里,这面镜子摆在林凭云书房的长案上。 林凭云一手拿着镜子,另一只手在镜面上擦了擦,随后对着镜面吹了口气,镜子里顿时起了一团浓重的白雾。 很快,白雾散去,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人。 第13章 《果报镜》[11] 镜子里出现的,是个白胡子老头。 白胡子老头坐在一张宽大的青玉石几后,石几上摆了几样小菜,有荤有素,一样样用精美的白玉食碟装了。老头的左手边放着一把白玉的酒壶,眼前放着个白玉的小酒盅。 老头有滋有味地呷着酒,吃着菜,酒盅里的酒喝尽了,再悠然地给自己满上。 老头的右手边放着把长柄小铜镜,吃喝的间歇,老头不时拿起镜子,对着镜子左右扭动脖子,欣赏着镜中的自己——时而挑一挑雪白的长眉,时而用手捋一捋同样雪白的长髯,要么就是对着镜子点点头,笑一笑。 琉璃镜外,林凭云和褚妙容将老头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 “唉——”镜子里的老头忽然极为感慨地长叹了一声,抬手抿了抿泛着银光的鬓角,“怎么能这么英俊呢!比元始天尊那老儿不知要俊上多少倍!” 镜子这边,褚妙容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有点儿烫手——她替镜子里的老头儿害羞。这位应该也是个神仙吧,她想,和馆主一样。想到自己的主人居然是个神仙,而且还是个“上仙”,褚妙容感到非常神奇。 “仙翁好清闲!”冷不妨,林凭云对着镜子开了口,语气温和有礼,不卑不亢,一如平日风度。 对于乍然出现在自己镜中的林凭云,白胡子老头先是一愣,随即对着手中小镜子一挑眉毛,“是你小子啊,真是的,搅扰了老夫的雅兴!” 林凭云优雅浅笑,“仙翁见谅,多日不见,您老人家的风姿愈发俊逸了。” 镜中的老头美滋滋地捋着浓密的长髯,“这话我爱听,说吧,找老夫何事?” “晚辈带着小童收妖,妖孽放出骷髅脸的白蛾咬伤了小童。小童现今人事不知,整个人,连头发都变白了。晚辈将自己的血度给小童也没用,不得已才来打扰您老人家。” 镜中的白胡子老头儿又是一捋胡子,“想知道怎么救你的小童?” “正是。” “救你的小童不难,不过……”白胡子老头卖了个关子。 “不过什么?” 白胡子老头抄起白玉箸,夹了粒青豆丢入口中,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有个人倒是能救你的小童,不过我怕说了,你也不敢去找他。” “谁?” “凤泽,你敢找吗?”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刹那,林凭云的眉心蓦然皱起,褚妙容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不敢找吧?”镜中的白胡子老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林凭云没出声,而是目光微斜,扫了褚妙容一眼,一眼过后,他放出目光看向睡榻上的欢郎,欢郎的头发越来越白。 收回目光,林凭云又问白胡子老头,“您老人家确定凤泽有办法救我的小童?” 分卷阅读15 “自然……”白胡子老头抿了一口酒,又跟林凭云说了几句话。林凭云神色不动地听着,听完后问白胡子老头,“除了他,还有别人能治吗?” “天上地下,九幽三界,只有他能治。” 林凭云垂下了眼。 白胡子老头拿起白玉酒盅小呷了一口,放下酒盅,抬手抹了抹嘴边的胡子,状似漫不经心道,“五个时辰内,没有凤泽的解药,你的小童就没救了。” 听到白胡子老头的话,林凭云的眉头又蹙紧了几分。不过,只是片刻,片刻后,他对镜中的白胡子老头微微一笑,风华倾城,“多谢您老人家指点,改日晚辈定当当面致谢,晚辈这就去找凤泽。” 说完,林凭云对着镜子一拂,镜中的景象顷刻消失不见,再一拂,镜子恢复成鸡蛋大小,被林凭云收入怀中。 垂眼静坐一瞬,林凭云抬眼看向褚妙容。褚妙容直觉林凭云有话对自己说,她不说话,单是看着他,等着他的话。 果然,林凭云很快开了口,“我要去一个地方。” “嗯。”褚妙容点了点头,白胡子老头说了,叫凤泽的神仙有解药,林凭云应该是去找凤泽求解药。 林凭云的胸部很明显地起伏了一下,褚妙容看着他,知道他在作深呼吸。从白胡子神仙的话语里,她听出来了,馆主和叫凤泽的神仙似有不愉快,而且是很大的不愉快。如果不是只有凤泽有解药,馆主一定不会去求他。 “你跟我一起去。”作完深呼吸,林凭云对褚妙容说。 凤泽可以不买他的账,但是亲妹妹的账,不能不买。 第14章 《果报镜》[12] 林凭云叫来土地,让土地好生看顾欢郎,土地诚惶诚恐,满口答应。 离云前,林凭云在土地的宅院外设下结界。他的结界,除了上界几个天尊可破,同为上仙的凤泽都破不了。 设完结界,林凭云带着褚妙容飞上了天。 褚妙容不是第一次被林凭云带到天上飞,所以并不害怕,相反,感到十分有趣。路上,林凭云跟她交待了一些事情,褚妙容不住点头,“明白,看我的吧!” 眼望前方的林凭云,忙里偷闲看了褚妙容一眼,心中感慨:一次次轮回,改变的只是身边之人的躯壳,不变的是她的灵魂——和最初的那个她一样,大大咧咧。 他喜欢的就是她的大大咧咧,也可以说,他喜欢的就是她的率真灿漫。 林凭云驾着云,褚妙容扯着林凭云的一条袖子,以防自己从云上掉下去,二人边飞边聊。 “馆主,刚才那个白胡子老头是哪位神仙呀?” “南极仙翁。” “他就是南极仙翁啊。” “怎么,不像?” “和我想像中的南极仙翁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想像中的南极仙翁……怎么说呢……”褚妙容搜肠刮肚想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描述她想像中的南极仙翁。 林凭云语气淡然,“没他那么臭美。” “哈哈,是有点儿。”褚妙容没忍住笑,不过笑完她又有点心虚,“这么说他老人家,不好吧。” 林凭云看了褚妙容一眼,“没事,他气量大。” 阿纨,曾经的你,还揪过他胡子呢。 “那个……”褚妙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馆主,本来我一个凡人,不该多嘴你们神仙的事,可是我们凡人有句老话:‘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和那位叫凤泽的神仙,要是没什么深仇大恨,能和好就和好吧。” 说这话时,褚妙容偷眼观瞧林凭云,但见林凭云听完这句话露出了一抹苦笑。 “不是我不想和他和好,是他不肯。” “哦。” “我刚才跟你说的,都记住了吗?”林凭云问。 褚妙容不住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能不能要来解药,全靠阿纨了。” “包在我身上!”想她褚妙容,褚家胭脂铺的二姑娘,什么样难伺候的主顾没遇到过,那些难缠的主顾,一个个,最后还不是败在她的伶牙俐齿之下。 分卷阅读16 论法力,她相信那位叫凤泽的神仙,只要轻轻对她吹一口气,就能让她当场去见阎王;但论能说会道,她自信能把那位神仙忽悠得头晕目眩。 不知飞了多久,下界出现了一片海。又飞了一些时候,一片仙气缭绕的海中绿洲遥遥在望。 林凭云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绿洲,原本沉重的心情,又加重了几分。 这座绿洲离远看全是绿色,及至飞到它的上空才发现,只是半个绿洲,另一半绯粉相间,且以绯色居多。 绿洲上郁郁葱葱,满是人间罕见的奇花异草;绯色居多的那半个洲,绯色的是红枫,粉色的是樱花,地上的绿草被飘落的枫叶和樱花的花瓣覆盖,几乎难见绿色。 林凭云带着褚妙容直接飞过绿洲,向绯色半洲飞去。刚到绿绯二洲交界的界山,一道巨大的绯色结界挡住了去路。 “站到我身后。”林凭云对褚妙容说。 褚妙容连忙躲到了林凭云的身后,偷偷露出了一只眼睛,但见林凭云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重重拍在了结界之上。 结界受到攻击,当即释放出护卫灵力。一道道强大的灵力宛如一条条矫健的游龙,从结界的四面八面蜿蜒而来,眨眼间便汇集到了受到攻击之处,迸发出耀眼的红光和反击力。 林凭云右手迸发出的蓝光和结界散迸发出红光相互冲击着,像两道强大的闪电持续相撞。 二者催生出来的罡风,暴烈地冲击着林凭云,林凭云岿然不动,神色不变,只是身上的白袍被罡风吹得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眼见红光大盛,大有压倒蓝光之势,林凭云微挑眉梢,一股强大的灵力自他右掌中发出,眨眼,蓝光重又占了上风。 远远的,一道绯色的身影自结界一方迅速飞过来,顷刻到了近前。 看清来人后,林凭云收了手。 身着绯色长袍的男人对着结界一挥手,结界瞬间消失,“你来干什么?”他面挂寒霜,冰冷的语气中充满了浓重的敌意。 林凭云友好微笑,“凤泽,好久不见。” 褚妙容心想:哦,他就是凤泽啊,真好看啊,和馆主不相上下。 凤泽拧着眉头,“我永远都不想看到你!马上滚!” 褚妙容在心里啧了一声,又想:怪不得馆主不愿来求他,太不友好了。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林凭云垂下眼,“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出现在你面前。” “那你来作什么?” “来求你。” “求我?求我什么?” 林凭云叹了口气,抬起眼直视凤泽,“我的小童被毒蛾咬了,危在旦夕,南极仙翁说只有你凤族的玉露琼花丹能解他的毒,所以,我来求你。” “原来如此,凤泽哼出一声冷笑,“我救不了他。” 林凭云眼中闪动着追忆的光芒,“凤泽,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的小童无辜。求你看在南极仙翁的面上,救救我的小童。” 闻听此言,凤泽呵然冷笑,“不过是个小童,当年我亲弟弟死了,我不是也活下来了吗?” 林凭云沉默无语,过了片刻,沉痛开口,“我失去的不比你少,这些年,我的心痛也不比你少。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你大人大量,救救我的小童。” 凤泽冷傲地扫了林凭云一眼,一言不发,转头就走。 眼见自己求药无果,林凭云往旁边一闪,让出了身后的褚妙容。褚妙容会意,该自己出马了,向前一步,越过林凭云,壮着胆子,手指凤泽背影,高声道,“那个什么泽,你给我站住!” 凤泽一愣,当真停下了脚步。 林凭云居然带了人来,而且还是个女人!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竟敢用如此粗鲁的语气跟他讲话! 暗暗握紧双拳,他带着一身杀气转过了身。 然后,他愣住了。 第15章 《果报镜》[13] 他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凤凰形花钿,他们火凤族独有的标志,在褚妙容的眉间。只是,这个花钿,只有仙术高深的神仙才能看到,肉眼凡胎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无论褚妙容经历多少轮回,林凭云都能在芸芸众生中找到她——皮囊会改变,凤族的标志永在,不 分卷阅读17 变。 “你是……”凤泽的声音隐隐发抖。 褚妙容眼珠一转,转出两框盈盈泪水,“奴叫阿纨,是……” 一只无形的拳头,猛地砸在了凤泽的心头,砸得他目光不住闪烁,不等褚妙容说出后面的话,他激动得一把握住了褚妙容的双臂,“你是、你是……” “凤泽!”林凭云抬手握住凤泽的一只手臂,“她是我在人间的婢女。” 凤泽扭过脸,看向林凭云,“她是……” 林凭云立刻用目光警告凤泽不要说不该说的话,然后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她是我在人间的婢女!” 凤泽清醒过来,他知道自己不能戳穿林凭云的谎言,哪怕只有褚妙容一个人,也不能。 “松手,”他听到林凭云的提醒,“你握疼她了。” 闻言,凤泽像被针扎了似的,眨眼松开了褚妙容,紧张地问,“阿纨,我有没有伤到你?” 褚妙容揉着被凤泽握疼了的胳膊,摇了摇头,又奉送了一个大度的微笑,“没事,就是有点疼。” 凤泽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指褚妙容,一脸怒气地质问林凭云,“你说她是你的婢女?” “不然呢?” “你怎么敢让阿纨作婢女!” 林凭云百感交集地笑了,“我娶她为妻可好?” “你休想!” “要不,我认她作个义妹?” 凤泽不言,目光如刀地瞪着林凭云,大有要用目光将林凭云碎尸万段的意思。 褚妙容听着林凭云和凤泽的互动,像在听哑谜,不过通过这哑谜,她多少听出点信息来。于是,她拿捏出一个暖如三月春风的微笑,问凤泽,“这位神仙,奴是不是长得像您某位故人?” 凤泽作了个深呼吸,强颜欢笑,“是啊,姑娘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其实一点不像,他的神仙妹妹阿纨乃是仙界第一美人,眼前这个肉身凡胎的阿纨虽也美丽,但比起神仙阿纨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可是,无论阿纨变成了什么样子,永远都是他最爱,最心疼的妹妹。 难怪馆主要带我来,褚妙容暗自感叹:馆主可真聪明,知道这位神仙的软肋。看这位神仙的模样,他那位和我长得很像的“故人”,在他心里份量不轻。份量不轻就好办! 想到这,褚妙容一抽鼻子,悲悲切切看了凤泽一眼,“如果奴长得很像您的故人,您可不可以看在那位故人的面上,赏奴一颗解药,让奴回去救弟弟?” “他是你亲弟弟吗?”凤泽问。 “他是奴的义弟,”褚妙容成功酝酿出两串眼泪,从一双妙目中扑籁而下,“可是在奴心里,他和奴的亲弟弟是一样的。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也不想活了!”说罢,她垂下头,捂着嘴,耸动着一对纤弱肩膀,呜呜咽咽抽泣起来。 看到褚妙容悲伤落泪,凤泽的心都要痛碎了,“阿纨,你不要哭,我答应你,我给你解药。” “真的?”褚妙容顿时止住了悲声。 “真的!”情真意切地回应完褚妙容,凤泽直视前方冷冷开口,“我跟你去一趟人间,妖蛾不除,我给你多少解药也是枉然。” 林凭云心知凤泽这是对自己说话呢,脑筋微转,他立刻明白了凤泽的意思:凤泽是凤凰——凤凰是百鸟之王——鸟最善吃虫——咬伤欢郎的白蛾正是长了翅膀的虫。 土地府,土地和土地婆的卧房。 昏暗的室内,银光乍现,林凭云、褚妙容和凤泽出现在了房中。土地坐在东窗下的长几旁,一条胳膊支在几上,托着半边脸,一下一下地点着头,打着盹。 凤泽出现的时候,正好是面对睡榻,因此一眼看到躺在榻上的欢郎。此时的欢郎,俨然成了个穿着红衣黄袴的小雪人——皮肤、眉毛、头发全变成了雪样的白色。 土地本是个似睡非睡的状态,听到房中有动静,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见是林凭云他们回来了,连忙从站起身,恭敬长揖,“上仙,您回来了。”目光微斜,他看到了站在林凭云身旁的凤泽,连忙又给凤泽见礼,“小神见过淳华上仙。” 凤泽迈步向睡榻走去,同时从鼻子里送出一声慢不经心地“嗯”,算是对土地的回应。 玉麟上仙和淳华上仙的恩怨,仙界无仙不知,无仙不晓,是以,对于淳华上仙的突然 分卷阅读18 到来,土地大感意外,不知玉麟上仙用了什么办法,竟然真的请来了淳华上仙。 林凭云给褚妙容使了个眼色,褚妙容会意,紧跟在凤泽身后,一起来到了睡榻前。 “这就是我义弟。”她对凤泽说。 凤泽没说话,伸手入怀,掏出个姆指大小的碧玉葫芦来,随即将葫芦向上一抛,葫芦悬在凤泽的面前。 凤泽双掌轻拍,看似一个整体的葫芦竟是从头部平移出去一点,片刻之后,一粒殷红色的丹药,闪着微光,从葫芦里冒了出来。 凤泽伸出一掌,掌心向上,轻叱“来!” 那粒丹药竟像是长了眼睛,乖乖地飞到凤泽的掌心上落下。 凤泽又是一声轻叱,“合!” 葫芦盖平移回葫芦身,又变成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葫芦。 凤泽将葫芦收回怀中,手握丹药,一手捏开欢郎的嘴巴,一手将丹药轻轻抛进欢郎口中,随后将欢郎的下巴向上一托,欢郎重新闭上了嘴。 掐指成诀,凤泽的食指、中指抵在欢郎的喉头上向下滑去,一抹柔和的红光,自凤泽的指下生出,顺着凤泽的手指方向,慢慢下行,直到欢郎的胃部。 凤泽变指为掌,将整只手掌轻按在欢郎的胃部,向下微微用力。顷刻,一大片红光从凤泽张开的五指间迸出,源源不断地向欢郎的四肢散去。 在这片源源不断的红光里,欢郎的肤色迅速由白到可怕,恢复成了本来的正常肤色。 一声呻.吟过后,欢郎缓缓睁开了眼。 [读][文 ][少][女] 凤泽撤回手掌,退到了一旁。 褚妙容喜极而泣,扭身坐在睡榻边上,俯下.身,将欢郎胖乎乎的小身子抱在了怀中,又是将他的胖脸蛋贴在腮边蹭,又是对着他的胖脸蛋亲。 凤泽面无表情地看着,心头发酸。妹妹,我才是你真正的亲人啊。 “除他之外,还有其他人被毒蛾咬伤吗?”他看着地上的花砖问林凭云。 他这一问,林凭云暗叫不妙,当时毒蛾铺天盖地,建康宫后宫极有可能遭到毒蛾的荼毒,“大约有。” 凤泽本想嘲笑林凭云几句,眼角余光看到抱着欢郎又哭又笑的褚妙容,他将那些几欲出口的冷言冷语又咽了回去,看在妹妹的面子上,暂且不与这厮计较了。毕竟,妹妹还要在他这里作婢女。 “走吧,去救那些人。” “好。”林凭云点头,简单交待了土地和褚妙容几句,引着凤泽去往建康宫。 果然不出林凭云所料,建康宫后宫被毒蛾咬伤之人甚众,十几名平日体质荏弱的宫女和两名宫妃,已然气绝身亡。 凤泽当即拿出解药,一粒粒将解药送进中毒者口中。不过,他没像医治欢郎那般,以自己的神力为中毒者驱毒。服下玉露琼花丹十个时辰后,蛾毒自解。 萧昭业的寝宫由于受到林凭云结界的保护,宫中之人,包括萧昭业本人,并未受伤。萧昭业请凤泽和林凭云去他寝宫叙话,此时,天已大亮。萧昭业传下旨意,今日罢朝一天。 在萧昭业的寝宫里,林凭云详细地向萧昭业和凤泽讲述了昨天夜里发生在御花园中一切。 听完以后,凤泽冷声宣布,“今晚,我去会会那妖孽。” 第16章 《果报镜》[14] 凤泽原是火凤族的储君,三千年前,凤族和麒麟族发生了一场恶战,恶战之后,凤泽代替他父亲,成为了凤族的族长。三千年的族长作下来,凤泽的身上比当储君时,多出了一份指手画脚的气质。 给中毒之人一一服下解药过后,凤泽以说一不二的口吻指示萧昭业——将后宫所有人等集中到一处,立刻、马上。 萧昭业作为一国之君,素来只有他对别人指手画脚的份,然而,毒蛾吓破了萧昭业的胆,再加上凤泽一身令人自惭形秽的气势,萧昭业对凤泽言听计从,当即传下旨意:免朝三日,宫中男女,一律集中到延春宫的含辉殿——建康宫后宫最大的屋子。 口谕传下,很快,后宫中人络绎赶往含辉殿。进了含辉殿,大家按照萧昭业的旨意,左右分开,内侍和御前侍卫待在殿左,宫女和嫔妃待在殿右,中间以几扇屏风隔开。 实际上,这是凤泽的指令。对于凤泽的指令,林凭云默然从之,他和凤泽的想法差不多,上一次,他没料到妖怪会驱使毒蛾,有了上次的教训,这一次,的确应该将宫 分卷阅读19 里的人集结到一处。如此,方便他和凤泽施设结界加以保护。 所有人,包括萧昭业在内,进入含辉殿后,凤泽和林凭云合力在含辉殿设下结界。凤泽负责在殿中结界,林凭云负责在殿外结界。 雪白修长的手掌探入怀中,再从怀里退出时,凤泽的手中赫然多了十二根五彩的羽毛。 薄唇微启,一串真言从凤泽唇中逸出,十二根漂亮的凤羽笔直如箭,向含辉殿的十二扇雕花窗急射而去。原本长如手指的凤羽贴上窗棂的一刹那,瞬间变成了成年男子手臂长短,放射出五彩的光芒。 凤泽结界时,含辉殿中的凡人们,一个个张嘴瞪眼,大气不出地看着,有的甚至忘了呼吸。待凤泽结界完毕,殿中高高低低地响起了一片惊呼之声。 对于凡人的反应,凤泽一律无视,设完结界,他冷淡地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萧昭业,“你和他们呆在这里,不要出去。待我收了那妖孽,自然放你们出去。” “知道了。”萧昭业态度谦恭,连“朕”都没敢称。 扫完萧昭业,凤泽眼波流转,又扫了林凭云一眼。扫的同时,脚步不停,向含辉殿外走去。林凭云会意,凤泽这是懒得和自己说话,用目光示意他出来。他没说什么,好脾气地跟在凤泽身后,走出了含辉殿。 双脚踏上殿外石阶的下一刻,林凭云腾身而起,停在半空,白衣飘飘,风姿绝尘。凤泽歪着头看了林凭云一眼,心知他要设结界。 半空中的林凭云也看了凤泽一眼,四目相视,林凭云的目光平静安详,凤泽的目光冰冷淡漠。一眼过后,林凭云收回了目光,凤泽也下了中台阶走到一旁,完全离开了含辉殿。 林凭云抬手,从自己头上扯下来几根头发。 他一共扯下来五根头发,将其中三根连扯四下,断作等长的十二截,然后掐指成诀低诵真言。瞬间,十二截短发化成十二只身形稍小的白麒麟,向含辉殿十二扇雕花窗飞去,在与雕窗相撞的一刹那,化作十二道白光没入窗中。 又一段真言出口,另外两根头发化作两条身形巨大的白麒麟,分别飞向含辉殿的殿门和房顶。一条没入殿顶,一条没入两扇关合的殿门中央。 整个含辉殿,经过凤泽和林凭云施设双重结界,固若金汤。莫说毒蛾,就是猛虎也休想踏入半步。 布完结界,林凭云落回地面,和凤泽双双飞回土地府。 他俩回到土地府的时候,褚妙容正抱着欢郎的真身,一只雪白的猫样小兽,坐在睡榻边,一下一下给他顺着毛。欢郎惬意地眯着眼睛,咕噜噜地打着呼噜。 林凭云和凤泽在土地府待到天将擦黑,这期间,褚妙容和土地奶奶,共同给几个人做了一顿丰盛的饭食,大家吃得非常满意。尤其是凤泽,问清楚哪几样菜肴是褚妙容做的,连连下箸,赞不绝口。 夜色降临,林凭云和凤泽起身,再次飞赴建康宫。这次,二人目的明确,没去别的地方,直奔御花园。 堪堪落地的下一刹,凤泽原地转了个圈,一道五彩荧光从头到脚将他全身包裹,待他停下脚步,荧光消失,凤泽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名风华绝代的美人。 第17章 《果报镜》[15] 用风华绝代,也不足以形容眼前美人之美。 眉毛、眼睛、鼻子、嘴,谁都有,不过有些人的五官合在一起,只是稀松平常,有些人是小有姿色,还有极少数人是风华绝代。眼前这位,就是货真价实的风华绝代。 乍见之下,林凭云愣住了。片刻之后,他想了起来,眼前的美人是凤泽的娘,起码脸是。 在他很小的时候,麒麟族和凤族的关系还算融洽,他跟着父亲去凤族的神宫坐客,见过凤泽的娘几次。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凤泽的娘时,还曾小小地吃了一惊。 在见到凤泽的娘之前,他曾坚定认为,四海八荒,惟有他自己的娘最美。见过凤泽的娘后,他不得不承认,凤泽的娘和自己的娘一样好看。 林凭云回忆如烟往事之时,耳边忽然响起凤泽磁性的男中音,“如何?美吗?” 单看脸,确实美。然而这样一张美人脸,配上这样一副声音,就不怎么美了。抬手抹掉后脖颈上暴起的鸡皮疙瘩,林凭云牵了下唇角,没说话。 没能如愿听到赞美之词,凤泽不高兴了。抬起双臂,在林凭云的面前转了一圈,然后直直地盯着林凭云,又问了一遍,“美不美?” 林凭云在心里叹了口气,微笑道,“令堂的风 分卷阅读20 姿的确不凡。” 闻听此言,凤泽很受用地笑了。 在土地府吃饭时,凤泽听说了女妖的事迹,越是受宠的妃子,越会受到女妖的袭击。想来那妖孽定是个不受宠的妃子,死后才会心生怨恨,不断报复受宠宫妃吧。因此,他变作绝世美人来诱那妖孽现身。 此时,天色已然完全黑下来。 凤泽对林凭云一挑眉毛,“走吧。”说完,迈步就要向御花园深处行去。 林凭云暗叹一声,摇身一变,再次变成了萧昭业的模样,然后抽出腰扇,如上次一般,变出了几个内侍、宫女,再然后一把揽上了凤泽的腰。 凤泽当即像泥鳅似的一扭腰身,往旁边一躲,“你干什么?” 林凭云凑近凤泽的脸,面带微笑地低声道,“爱妃,我们需作出个亲密的样子,那妖孽才易现身。” 凤泽的脸红了,恨不得一把将林凭云推开,再给林凭云一顿暴打。敢调戏他!九幽三界,没人敢调戏他淳华上仙,这个该死的四蹄兽! 然而,他心里也知道林凭云说得有道理,故此压下心中的反感,别别扭扭地让林凭云揽了腰,边走边压低声音警告林凭云,“别搂那么紧!” 林凭云扭脸看向一边的花树,面带微笑,“你当我想搂你吗?” “别以为阿纨在你这里作婢女,我就怕了你。你要是敢对阿纨不轨,我杀了你。” “小人之心。” “你说谁是小人?”“美丽的妃子”变了脸色,当即要摆脱“帝王”的搂抱。 只见“帝王”笑微微地收紧臂弯,不让“妃子”逃走,“爱妃生起气来,当真别具一番风情。” “下流!”凤泽生气地抬起手,就要掌掴林凭云,不想那只手被林凭云捉住送到唇边,轻轻一吻。凤泽顿时全身发麻,头发根都立起来了,二目圆睁地就要发作。 “爱妃,”他看到林凭云对自己温柔浅笑,同时耳中传来林凭云极低的警告声,“这会儿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一切当以收妖为重。” 听了这话,凤泽连作两个深呼吸,勉强压下了心中的怒气,否则,他一掌拍死这四蹄兽! 今晚的夜色和昨天的夜色一样好,月色皎洁,繁星漫天,徐徐的清风中,是沁人心脾的花草香。 月色朦胧,两名粉衣绿裙宫女,各提着一只长圆形的绛纱宫灯在前引路。 当朝皇帝“萧昭业”揽着一名姿色更胜昨夜的妃子,悠然向御花园深处走去。帝王和妃子身后跟着几名内侍、宫女。 一行人走到御花园的莲池旁,“妃子”凤泽停住了脚步,林凭云跟着他停了下来。 “陛下,臣妾听说昨夜的白蛾像雪一样多,真的吗?”这回,凤泽将声音变成了女子的声音,端的是莺声沥沥,既娇且媚。 “是啊,是像雪一样多。”林凭云满眼“宠溺”地看着凤泽,心想,像个祸国妖妃。 凤泽被林凭云的目光看得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然而脸上笑颜胜花,“太好了!臣妾最喜欢看雪了!臣妾真希望那些白蛾,能再为臣妾出现一次!” 借着两只宫灯和星月发出的光亮,林凭云笑微微地看着凤泽造作,摇头浅笑。 “陛下笑什么?”凤泽直觉林凭云在嘲笑自己。 “朕笑爱妃娇憨可爱。” 眼波流转,凤泽娇声对林凭云道,“陛下,臣妾新近又学了段舞蹈,此际月色皎洁,星光可爱,臣妾想借月献舞,陛下可愿一观?”娇憨可爱是吧,那他就再娇憨可爱一点。 “是嘛,朕倒要好好瞧瞧。” “那臣妾就献丑了。”凤泽嫣然一笑,向前走出几步,来到莲池边的空地上,轻舒广袖,缓缓舞了起来。舞动之间,不时向林凭云抛个媚眼。 “陛下,您看臣妾的身段美吗?” “美,真美。”跳得确实不错。 “陛下,您将皇后废了,封臣妾作皇后可好?” 林凭云浅笑,真成祸国妖妃了,“这个……容朕想一想。” “陛下~” “好,”林凭云配合凤泽作戏,斩钉截铁道,“朕明日就下旨废了皇后,立爱妃作皇后,爱妃可满意?” 凤泽停止了舞蹈,扯着林凭云的袖子撒娇,“臣妾要 分卷阅读21 陛下要天天陪着臣妾,再不许去其他宫院!” “朕答应你。” “臣妾要陛下将那些贱婢全部打入冷宫,臣妾讨厌她们!” “好,全都依着爱妃!” “哈哈哈……” 夜色中,化作倾国绝色的凤泽笑得花枝乱颤,娇嗲的笑声听得林凭云阵阵皱眉。妖孽! “爱妃,我们回去吧。”林凭云突然道。 凤泽一愣,“为什么?” “朕怕那妖孽待会儿出现,惊吓到爱妃,朕会心疼。” 凤泽听了这话胃当即向上一拱,他连忙咽了口唾沫,压下了反上来的酸水,尔后娇滴滴道,“臣妾说那妖孽今夜不敢现身。” “哦?这是为何?” “因为臣妾太美,那丑妖自惭形秽,不好意思出来见臣妾。”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刮来。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乌云,眨眼工夫便将月亮和星星遮了个严严实实。御花园中的草木、花枝,在狂风中左摇右摆,沙沙作响。 “贱婢,你的死期到了!”狂风中,一道白色身影如箭般射向凤泽。 第18章 《果报镜》[16] 望着向自己疾飞而来的女妖,凤泽冷冷一笑,“很好,终于来了!” 女妖转眼到了凤泽近前,伸出尖长的十指来抓凤泽,就在她的指甲马上就要触碰到凤泽的鼻尖时,凤泽的周身乍然向外爆出一层刺眼的红光。 女妖下意识地抬袖遮眼,凤泽在红光中恢复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仙姿飘飘地站在原地,凤泽周身上下仙气琅嬛。女妖放下袖子,看到凤泽的真身,大吃一惊。 眼前的女子,不,男子,真美,美得让身为女子的她心生嫉妒。这男子先前变化出来的女身已是让她嫉妒得抓狂,没想到,真身竟也这般美。 看了眼同样变回真身的林凭云,女妖指着凤泽,冷声问,“他是你找来的救兵?” “算是吧。” “你是谁?”女妖问凤泽。心中自惭形秽,表面上,她仍是一副睥睨天下的冷傲姿态。 凤泽一挑眉尾,“九幽三界最美上仙。” 此话一出,女妖和林凭云全愣了。 一怔过后,女妖不屑嗤笑,“就凭你这不入流的姿色,也配称‘九幽三界最美上仙’?依本宫看,你是‘最丑’上仙还差不多!” 对于女妖的嘲讽,凤泽并不动气,气定神闲地看着女妖,反唇相讥,“再丑也比你好看。本上仙要是长成你这副鬼样子,可没脸出来吓人。” “你再说一遍!”一股股黑如浓墨的煞气,从女妖周身逸散而出。 凤泽悠然道,“再说一千遍都没问题。你啊,活着是丑八怪,变成鬼还是丑八怪。” 此言一出,女妖腾空而起,“我杀了你!”向凤泽俯冲而来,尖利的十指弯曲成爪。 凤泽不屑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哼。 眼见女妖的利爪就要触碰到凤泽的发顶,凤泽忽然消失不见,女妖收势不住,险些撞到坚硬的石子路面上。 “还真用力气。”下一刻,她的身后响起了凤泽懒洋洋的声音。 女妖猛然转身,就见凤泽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女妖心头的怒火又往上蹿了几分。直着胳膊,伸着利爪,她再次瞄准凤泽,发起了第二次进攻。 林凭云抱着双臂站在一旁,悠闲地看着。 第二次进攻和第一次进攻一样,又是在眼看要触碰到凤泽时,凤泽失去了踪影,如是再三。女妖气得发疯,停下来,气呼呼地想着对策。很快,她有了主意。 “无名鼠辈,”她用了激将法,“有本事收了本宫,没本事趁早滚蛋!窜来窜去,算什么本事!昨晚的臭男人比你有本事多了!” 此言一出,凤泽顿时现身。 说他不如任何一个神仙,或许他都可以忍下这口气,唯独说他不如林凭云,他忍不了! 冷着一张俊美面孔,凤泽傲然道,“本来还想陪你玩玩,既然你想早点灰飞烟灭,本上仙承全你!”说完,姿势潇洒地向空中飞去。 女妖长啸一声,追着凤泽的身影升到了半空。 及至二人在空中停稳,凤 分卷阅读22 泽张开右手,一把通体泛着红光的宝剑,刹那之间出现在了凤泽掌中,“出招吧。” 眨眼之间,一对煞气浓重的白骨棒出现在女妖的双手之中。她挥舞着白骨棒,直取凤泽。 御花园上空,女妖和凤泽战在一处。 上仙毕竟是上仙,不出十个回合,女妖就已招架不住。凤泽逮了个空子,一剑劈下,女妖向后急撤,同时嘬口成圆,奋声长啸。 “当心!她要放毒蛾了!”在下面观战的林凭云大声提醒。 凤泽不屑。毒蛾?不看看他是谁! 眨眼间,宝剑消失,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箫出现在凤泽的掌中。 将玉箫贴到唇边,凤泽微微送气,十指轻动间,一串悠远呜咽的箫声,顿时从箫孔中飘逸而出。凤泽背后红光大盛,红光的中心是一只振翅翱翔的凤凰。 夜风席席,吹动凤泽雪白的袍角,乌黑的鬓发,以及他俊美无俦的容颜,这样的凤泽,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名上仙。 很快,无数骷髅白蛾有如狂风搅雪一般,铺天而至。凤泽这边也有了动静,密密麻麻的飞鸟扇动着大小不一的翅膀,前赴后继而来。鸟的种类很杂,有大有小。 鸟是飞蛾的天敌,小鸟嘴小,张一次嘴,有的只能吃一只蛾子,稍大一点的一次能吃两只,大鸟张一次嘴,一次就能吃十只八只。 御花园的半空中,一边是周身散发煞气的女妖,一边是红气氤氲的男上仙。女妖仰天长啸,男上仙,垂首吹箫,二人周遭是铺天盖地的白蛾和飞鸟。 渐渐的,女妖的啸声弱了下去。受她操纵的白蛾,不断被凤泽召来的飞鸟吞食。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女妖召来的白蛾,悉数被凤泽召来的飞鸟吃净。 见势不好,女妖化作一道白光,向西南方向逃去。凤泽哪里肯放,化作一道红光,直追而去。 林凭云一跺脚,腾空而起,化作一道金光,顺着女妖和凤泽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第19章 《果报镜》[17] 女妖只是将御花园上空的星月光芒遮住了,出了御花园,月明星亮。 漫天星光下,但见三束光芒如三颗彗星一般,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夜空中急划而过。 有夜晚出来乘凉的百姓看见了,还当是流星,大呼小叫地唤人来看,还有的对着三颗“流星”,虔诚许愿。 三颗“流星”,后面两颗追着前面一颗,一追追到了建康城外几十里处的一座山谷里。 最前面的“流星”光芒一闪,没入了一座高大的封土堆里。 后面两颗“流星”眨眼赶到,停在了封土堆外。光芒落地,凤泽和林凭云变回了人形。借着天上的星月之光,二人转着脑袋四下看了看。 四周,高高低低,还有几座封土堆,远处有一座最高最大的封土堆,推算不错的话,这里应该是坟地。 不过,不是一般的坟地,是王陵,因为这座封土堆前,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石碑上面刻着——孝洁恭懿慈睿安庄翊圣贞贵妃之墓。 最高最大的封土堆里,应该埋着某位帝王,其它封土堆里,要么埋着帝王的妃子,要么埋着帝王的亲信和重臣。 “进去吗?”林凭云问凤泽,如果凤泽不进去,他自己进去。 “自然。” 下一刻,林凭云重新化作金光,没入封土堆,凤泽化作红光,紧随其后。 封土之下,是座地宫。 地宫的面积很大,地上铺着汉白玉的石板,墙上砌着汉白玉的石砖。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支出一个汉白玉的石架,石架上摆放着一只大大的青色石碗,石碗里贮满了鲸脂,燃着长明灯。 长明灯幽幽地燃着,凤泽和林凭云的闯入,引得地宫中空气流动,使得长明灯的灯焰为之飘了几飘,摇了几摇。 半明半暗的地宫,因为这几飘、几摇,更显阴森、可怖。 地宫里,随葬物品不少,一边的墙角整齐地排列着好几百名陶俑。这些陶俑有男有女,姿态各异,各有分工:有的吹拉弹唱,有的捧盒提箱,还有的拧眉怒目作护卫状。 另一边的墙角里,整齐地码放着不少四角箍铜的大木箱。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精美日用器皿,也摆放得整整齐齐。 凤泽和林凭云各自抿紧了嘴唇,二人并未商议,不过后背却很有默契地靠在了一 分卷阅读23 起。凤泽顾前,林凭云卫后。此乃最佳防卫姿势,不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 二人所见的景象,是地宫的外室。 二人的前方,是一道高大的石门。石门两边,各蹲着一尊人面兽身的镇墓兽。石门上,雕刻着精美的莲花纹。两尊镇墓兽长得一模一样:凶恶的中年男子脸,瞪着鼓突的眼珠,浓重的络腮胡子,身上长满了麟片,体表刷了一层宝蓝色的亮釉,不过四只蹄子却是姜黄色的。 凤泽没客气,伸出一掌劈空击向石门,一道红色的光球眨眼间撞上了石门,撞出了“轰”的一声巨响。 巨响过后,石门上出现了一个边缘不齐的大洞。石门破碎的下一刻,有光亮从破裂的洞口中透出。石门里,似乎也点着长明灯。 林凭云转到凤泽身侧,“我先进去。”说完,抬脚就要往洞里跨。 女妖肯定就在地宫之中,外室没有,那肯定就在石门之后了。 凤泽一伸胳膊,拦住了林凭云,一抬腿,他先迈了进去。 林凭云跟在凤泽的身后,走进了石门之后。 石门后,是椁室,也就是安放棺材的地方。 这座地宫的椁室,布置得很……浪漫。 椁室的四壁,画着精美的壁画。左边的壁画,画的是仕女游春图,一大群男女宫人,簇拥着一名华服丽人。丽人衣饰华美,姿容倾城,看着很像和林凭云、凤泽对打的女妖。 右边的壁画,画的是一幅丽人上妆图。丽人坐在妆台前,身后,两名侍女模样的人,一名正从她头上往下摘首饰,另一名在给她梳头。丽人的脸,和女妖一模一样。 身后的壁画画着几名恭谨的男女侍从。正对椁室门的墙壁上,也画着壁画,壁画的内容和其它几幅壁画大同小异,不过,因为被纱缦挡住了,看不到全貌。 椁室正中央,几幅又宽又长的雪色纱幔,从椁室室顶一直垂到地面。透过纱幔,隐约可见,纱幔里是张榻。 凤泽和林凭云无声地交换了下目光,交换完毕,二人一齐迈步,走上前去。到了近前,林凭云稍迟疑了下,凤泽则是不由分说地一把将纱幔扯了下来。 纱幔落地,幔中的庐山真面目显露了出来。 第20章 《果报镜》[18] 一张精美的宽大石榻上,躺着一名盛装女子。女子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嘴唇乌紫,身上盖着一床紫色团花的锦被,从脖子一直盖到脚底,头上满插珠玉,双手交叠着放在胃部,手上戴了好几枚各色的宝石戒指。 看清女子的容貌,林凭云和凤泽一点意外之感都没有,女子的脸和御花园中的女妖一模一样。 由此可见,百多年来,在齐国后宫兴妖作怪的正是这座陵墓的主人。 “贞贵妃,有客来访,不起来招呼下客人吗?”凤泽语带讥诮。 床上的女尸毫无反应。 凤泽冷哼,眨眼变出昆吾神剑,照着女尸的尸身就要砍下。说时迟那时快,一道乌光从右边壁画中的丽人身上射.出,直向凤泽。 林凭云早有防备,不等乌光靠近凤泽,劈手挥出一记金光。两光相撞,一声娇呼,乌光落地现出原型,女妖跌坐在地。 一手撑地,一手捂着胸口,女妖仰着脸,愤恨地望着林凭云,“为何不放过我?” 凤泽站在林凭云身旁,垂下眼,和林凭云一起看着女妖。 林凭云义正辞严,“你为害萧氏后宫百余年,这百余年来,萧氏后宫有多少人因你而死,不用我说。我的小童因你中毒,险些丧命。你说,我该不该放过你?” 女妖厉声尖叫,“是萧家人先对不起我的!是他欠我的!” “他是谁?”林凭云问。 女妖垂下目光,凝直不动,似是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片刻之后,她咬着牙,恨恨地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他是该下地狱的人!” 凤泽轻嗤,“没准儿,他这会儿正在地狱里等你呢。” 此言一出,女妖抬眼望向凤泽,“他真的在地狱里吗?” 此时的女妖,和御花园中的女妖相比,完全换了一副神情。御花园中的女妖冷傲、狰狞;此时的女妖,疑惑的神情中透着淡淡的心疼与哀凄。 “不知道,”凤泽冷声道,“或许吧,罪大恶极之人都会下地狱。” 听了这话,女 分卷阅读24 妖眸光微闪。 “怎么,你对那个人还有留恋?”凤泽语带讥讽。 对于凤泽的提问,女妖以两串眼泪作答。凤泽看着落泪的女妖,忽然想起了转世成褚妙容的亲妹妹阿纨,都是为情所伤的女子,阿纨当初哭得比眼前这女妖还伤心呢。 “你想见他吗?”鬼使神差地,凤泽问道。 林凭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凤泽全当未见。 女妖眼中一亮,“上仙有办法?” 凤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转过身,对着面前的墙壁一挥,一抹淡红色的火幕,眨眼出现在墙壁之上。 说是火幕,一是因为此幕颜色发红,二是因为,此幕在如烟若雾的同时,又似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向上翻卷着虚无的火舌。 很快,火幕之中,出现了影像。影像由最初的模模糊糊迅速变清晰,眨眼清晰得仿在眼前。 [读][文][少 ][女] 一间光线阴暗到堪称阴森的房间里,一名面色惨白的中年男子,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书案两边堆满了奏章样的卷轴。 抬手从左手边的卷抽堆里拿过一卷卷轴展开,快速浏览,男子提笔在卷轴上飞快写上几个字,随即将卷轴甩下案去,再从右边的卷轴堆里拿过另一卷卷轴展开看看,再写几个字甩下案去。 案下,无数奇形怪状到难以描述的小鬼,押着形形色色的人,等候发落。中年男子甩下一幅卷轴,就有一名小鬼拣起来,带着押来的人离开。 “张判官。”凤泽对着火幕轻唤出声,火幕中的中年男子应声抬头,他的面前也出现了一幅画幕。只不过不是火幕,而是一道由无数人面挤凑而成的人面幕。 看到人面幕中现出凤泽和林凭云的身影,中年男子连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人面幕前,躬身施礼,“张某参见二位上仙,不知二位上仙何事吩咐下官?” 第21章 《果报镜》[19] 凤泽一手负于身后,身姿朗如玉山,“张判官,本仙受人之托,想跟你打听个人。” “不知上仙要打听何人?” 凤泽扭脸问女妖,“他叫什么名字?” “萧鸾。”凤泽和判官对话时,女妖认真地盯着火幕听着,凤泽刚一开口问她,她便脱口而出——没有一刻不挂在心头,含在嘴边的名字,自然是脱口而出。 凤泽回复张判官,“叫萧鸾,”稍加思考,补充道,“那人生前是齐国的皇帝。” “下官知道了,上仙稍等。”张判官转身走回到书案边,抄起了用来书写判词的毛笔。 那支笔笔管殷红如血,笔管上刻着一些又像花纹又像符咒的图案,笔头未沾染上墨汁的部分呈现浅灰色,既非羊毫,也非狼毫,而是地狱神兽谛听头顶心上的毛,正宗谛毫。 张判官所在之室,除了书案、小鬼,亡魂外,还有四壁顶天立地的高架,这些由白骨堆砌而成的高架上,一卷卷,整齐地码放着无数卷宗。 掐指成诀,张判官双唇微启,轻念了几声咒语,轻叱一声,“去!” 但见被他拿在另一只手中的毛笔,立即脱手而飞,有如飞鸟一般,从一架架卷宗间飞过。飞动间,毛笔的尾端带起点点幽绿的细碎荧光。 很快,毛笔停在了一个书架的某一卷宗前,笔尖直直地指向该卷宗,一动不动地悬在空中。 张判官走过去收了笔,将那卷卷宗从白骨架上抽出来,拿到书案前,放在书案上展开,细细观看起来。 火幕外,凤泽、林凭云,跌坐在地的女妖,目不转睛地看着张判官的一举一动。但见张判官眉头微结,双眼不住上下起落。少顷,他收回目光,书案上的卷宗自动卷了起来。 “回禀上仙,”张判官第二次走下书案,站在人面幕前,对着人面幕拱手道,“本司确有齐国第三任皇帝萧鸾在此,此人、此鬼现正在血池地狱受罚。” “血池地狱?”凤泽和女妖同时轻喃出声。 “是,”张判官解释道,“凡生前不尊敬他人,不孝敬父母,心术不正,专意歪门邪道之人,死后必下血池地狱,受血池浸泡之苦。萧鸾生前先与庶母偷情,悖乱人伦,后又怂恿庶母毒死先帝,登基后,矫诏赐死太子与庶母。似他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自当是下血池地狱受罚。” 张判官絮絮地说着,女妖的身体不住地打着哆嗦。待到张判官说完,凤泽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可听清楚了?” 分卷阅读25 若他猜想不错,眼前女妖便是张判官口中的庶母。 他本以为女妖因为生前不受宠,而心怀怨恨,不想却是帮了“儿子”大忙,非但没有得到“儿子”的感谢,反被“儿子”灭了口。焉能不恨! 凤泽明白了,林凭云自然也明白了。下一刻,林凭云握手成拳,将右手中指上的锁妖戒对准了女妖。刹那之间,一道刺眼的蓝光从锁妖戒中射了出来。 女妖惊叫一声,本能地用手挡住脸,然而整个身体在蓝光的照射下,快速变淡,“等一下!我有话说!” 林凭云不理,对这等蛇蝎心肠,寡廉鲜耻的女子,他一个字都不想听。 “求求你,先停下来!” 林凭云还是不理,凤泽眉头轻皱,抬手握住了林凭云的拳头,锁妖戒发出的蓝光顿时消失不见。 林凭云转过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凤泽。 凤泽挑衅地看回去,“稍等片刻又如何,听听她还有何话说?” 林凭云不语,单是看着凤泽。 凤泽目光似在追忆,“你不觉得她很像阿纨?” 此言一出,林凭云身心巨震,脑海中顿时出现了一个少女的影像。少女姿容绝丽,泪流满面地对一些男女老少说着什么。 收回飘远的思绪,稳了稳心神,林凭云沉声问女妖,“你想说什么?” 女妖面带乞求,“我想看看他。” “萧鸾?” “是。” “这是你的愿望?”林凭云问。 “对。”女妖点头。 她恨萧鸾,特别特别恨,可在恨的同时,又放不下那个男人。今天,她是在劫难逃了,她想在在劫难逃之前再看那个人一眼,尽管,他负了她。 “好,”林凭云点头,“我会实现你的愿望。”然后,他用眼角余光扫了凤泽一眼,“放手。” 凤泽会意,松开了握住他的手。 地宫中,火幕灼灼地燃烧着。 “张判官,”林凭云转身面对了凤泽化出的火幕,“本仙想请你行个方便,”说着,用手一指跌坐在地上的女妖,“她想看一眼那萧鸾,不知张判官可否卖本仙这个薄面?” 张判官立即诚惶诚恐了,“上仙言重了。上仙所愿,下官敢不从命。不过,还请上仙稍等,想看那血池地狱,需调果报镜方可。” “请便。”林凭云颔首。 张判官当即转过身背对了人面幕,掐指成诀,口中喃喃有词,片刻后,向书案旁面的博古架一指,博古架上的一面圆镜登时凌空而起,向张判官飞来,停在了距他两步之外。 圆镜悬在半空,不停旋转,旋转的同时不断变大,最后变得大如车轮相仿,这才停止了转动。 果报镜由三界无数因果凝成,外表看似普通铜镜,实则可窥三界一切因果。 很快,镜中现出了一些景象。 第22章 《果报镜》[20] 林凭云和凤泽乍见镜中景像,眉头微结。女妖见了镜中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果报镜中,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池有如沸腾的岩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儿。无数男女老少在血池中大张着眼和嘴,起伏挣扎,惨痛呼号,想从血池中逃脱出来。 怎奈血池像有吸引力,任你力气再大,也莫逃脱。而且越是挣扎,越会深陷其中,饱灌腥臭血水,沉下池面。不一会儿,又会自动浮上来,再挣扎,再沉下去。 张判官向血池某处一指,果报镜中的画面随即移到了那里,女妖瞪大了眼睛,那里有个男人。 那男人,一身是血,尤其头脸,看不清具体面目,不过还是能看出来年纪不大,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救命!救命!”男子在血池中起起伏伏,刚一张嘴喊救命,血池中的血水立刻灌进他的嘴里。不一会儿,男子沉了下去。又过了一会儿,再次浮上来,接着喊救命,接着沉下去。 听到男子喊救命的一刹那,女妖红了眼眶。 紧盯着画面里血葫芦相仿的男人,女妖双手拄地,身子向火幕的方向倾去,发了疯一般,一声接一声地喊,“萧鸾,我恨你!你活该!我恨你!” 喊得声嘶力竭,撕心裂肺。嘴里声嘶力竭地喊着“ 分卷阅读26 活该”,脸上,却早已泪流成河。 火幕上,也可以说果报镜里的画面,实在令林凭云很不舒服,女妖的喊叫也令他不舒服,“满意了吗?”他转过头,冷声问女妖。 女妖声容哀凄,“上仙,可否再帮奴问问,萧鸾还要在血池里泡多久?” 林凭云转回脸重新面对火幕,“张判官,那萧鸾还要在血池里泡多久?” 火幕上现出了张判官惨白的脸,“启禀上仙,还要再泡一千年。” “听到了吧,还要再泡一千年。” “我呢?”女妖接着问,“我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她呢?”凤泽用手一指女妖。 张判官伸手望空一抓,一卷卷轴眨眼在手,抓着卷轴一边的白骨轴轻轻一扯,卷轴悬空展开。张判官的手指在卷轴上一行行划下,很快定在了某处,“下官查到了,犯妇谢素泠,当受二十世惩罚。” “听到了?”凤泽问女妖。 “听到了。” “可还有何事要问?”凤泽又问。 女妖摇了摇头,“没有了,多谢二位上仙。” 说完,俯伏在地,恭敬地给林凭云和凤泽磕了一个头,“二位上仙的恩德,容素泠日后再报!” 然后,她直起上半身,转向了林凭云,“上仙,动手吧。” 说完,从容地合上眼,微微仰起了脖子,静等林凭云收走她的妖灵。 林凭云盯着女妖青白的面孔看了片刻,“为何要谋害亲夫?” 闻言,女妖睁开了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双肩乱颤地笑了开来。 “亲夫?”女妖的笑容里尽是嘲讽,“我十五岁那年,萧恒下旨赐婚,将我许配给了他的二儿子萧鸾。十六岁那年,我嫁给了萧鸾。当年春节,宫里举行家宴,萧鸾带我进宫,萧恒见到了我,当天夜里就让我留宿宫中。第二天,萧恒下旨,让我假死,把我藏在宫外的一座宅子里。一年后,他命我改名换姓,用新的身份入宫,当他的女人。我不从,他就拿我全族的性命威胁我。” 女妖咬牙切齿道,“我恨他,如果不是他,我本来可以和萧鸾白头偕老,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不必受人耻笑。” 眼泪不断从女妖的眼中涌出,“后来,萧恒病了,我去侍疾,萧鸾告诉说,如果我能杀了萧恒,他就能当皇帝。等他当上了皇帝,就重新娶我,还会封我当皇后。可是,他却骗了我。” 女妖的眼中流出了血泪,“所以,我恨!我恨萧恒!恨萧鸾!我恨萧家父子!他们一个霸占了我,一个欺骗了我!我要报仇!我要让萧家的子孙世代不得安宁,我要让萧家断子绝祀!” 林凭云听不下去了,出奇不意地抬起右手对准女妖,蓝光骤闪,女妖顿时萎靡在地,很快消失不见。而林凭云的锁妖戒上,又多出了一个微小的金点。 金点出现在锁妖戒上的下一刻,石榻上的女尸急剧缩小、变黑,不过片刻工夫,已然成了一具朽骨。 凤泽和林凭云双双注视着这一场变化,沉默无言。 过了一会儿,林凭云转过脸,望着凤泽,“多谢。” 一愣后,凤泽直视林凭云双眼,“不要再让阿纨难过,不然,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说完,化作一道红光,顺着椁室的破洞穿了出去,独留林凭云一个人面对纱幔中的朽骨。 定定地望着石榻上的朽骨,林凭云半晌无言。过了一会儿,阴暗、静谧的椁室中,响起了他温和的声音,“你叫谢素泠是吧,我记住了。” 下一刻,椁室中金光一闪,林凭云消失不见。 椁室里静寂无声,如果不是石门上的破洞,不久前发生在椁室里的一幕幕,仿佛只是一场幻影,一场梦。 室中的墙壁上,梳妆的丽人依旧对镜自照,笑颜如花。 第23章 《果报镜》番外[1] 上界众多的神仙之中,月老法力不高,职位不高,俸禄不多,然而住的地方可是不小,领着手下一男一女两个小童,住在天庭西边的红鸾宫。 红鸾宫,有一间正殿和一间偏殿。 偏殿是月老和两个小童吃喝拉撒的地方,正殿,也就是天成殿,是月老给凡人牵线配姻缘的地方。 上界,没有一个仙人能准确说出月老的岁数,大家只知道月 分卷阅读27 老很老,似是和元始天尊一般老。也有仙人说,月老的年纪比元始天尊还要大上许多。 天成殿里不供神不供仙,只有数不清的小木牌。每个小木牌上,写着凡间男女的姓名、性别,月老每天要做的事就是给这些小牌牌牵线。因为太老,老眼昏花,加之爱喝酒,这使得月老每天都在无心作孽——牵错红线。 许多年之后,下界一个写传奇的人不无感慨地写道:愿天下有情的都成眷属。就是冲着月老乱牵红线一事有感而发。 当然,月老偶尔也能牵出好姻缘,不过那属于极个别情况,纯属误牵误撞。 红鸾宫里静悄悄的,月老的两个小童不知跑去哪里偷懒了。月老的脾气很好,对待两个小童像对待自家亲孙。 斜斜地倚着天成殿的朱漆门板,月老懒洋洋地坐在天成殿高高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个姜黄色的酒葫芦,不时往嘴里灌两口酒。 洁白的云彩,一朵又一朵,一缕又一缕,随着不急不徐的风,慢悠悠地从月老的脚边飘过。 月老乜斜着醉眼,看着前方蓦然出现的人影。 那人影,看上去有几分眼熟。使劲地闭了闭眼,月老强撑了一股劲坐直了身子,想要看清来人。 努力辨认了片刻,他叽的发出一声醉笑,拿着酒葫芦指向来人,“这不是小云吗?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不是到下界帮人圆梦去了?” 林凭云踏着如烟似雾的祥云,向月老走来,“你的小童呢?” 月老醉醺醺地一摇头,“不知道。”说着,拍了拍身边的门槛,“来,坐这儿!” 林凭云走到月老身边坐下,月老把酒葫芦往他眼前一递,“喝一口,好酒。” “你忘了,我从不喝酒。” “对对对,你从不喝酒。”月老酒气熏人地问,“找着那丫头了?” 林凭云心知他问的是阿纨的转世,“找到了。” 月老又问,“圆了多少人的梦了?” “很多。” 月老醉熏熏地点点头,“哦,很多。” “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林凭云眼望前方一朵洁白的云彩。 “请我帮忙?”月老缓慢地眨了眨惺忪的老眼,“除了给下界的人牵线,我什么也干不了。你,”月老打了个酒嗝,“你不会是想让我给你和丫头拉线吧?”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这我可帮不了,你也知道,我只能给凡人拉线,神仙的姻缘,我管不着。” “不是我们,是一对凡人。” 整个仙界,只有月老一人能踏入天成殿,其他神仙法力再高深,也休想踏入天成殿半步。换句话说,凡间男女的姻缘,只有月老一人可牵。 “凡人?”月老生出了强烈的好奇心,“什么样的凡人,会让你亲自来红鸾宫求我?” 林凭云眼望悠悠飘过的白云,缓慢地讲了起来,脑海中现出了果报镜中的血池和地宫中血泪满面的女妖。 “你再跟老夫说一遍,判官怎么说的?”待他的讲述将近尾声时,月老插了话。 “判官说,根据她犯下的罪过,需在人世受二十世轮回之苦:作五世妓.女,嫁五世老翁,其中一世是望门寡,一世为盲,一世为聋,一世为哑,一世断手,一世断脚。剩下十世,皆是贫贱之人。每一世必受尽千般辛苦,万般折磨。待到第二十一世,方可轮回为一介普通妇人。” 听罢林凭云的话,月老沉默了,林凭云陪着他一起沉默。 过了好半天,林凭云的耳边响起了月老苍凉的感叹,“那年,释迦佛来天廷赴蟠桃宴,吃完桃子,天尊请释迦佛讲经,我记得释迦佛说过一句话:‘无人不苦,有情皆孽’。” 无人不苦,有情皆孽。 林凭云细细品味着这句话,唇角绽出一抹沧桑的浅笑。 正自感慨间,他的腿上挨了月老重重一拍,“放心吧,老夫必定帮你达成所愿。 “牵错了,再别想喝我们麒麟族的醉琉璃。”林凭云温声威胁。 “错不了!”月老常年昏蒙的老眼,少见地现出了几许清明。 很多年过去了,齐国早已灭亡,齐国的王陵也早已湮没在荒烟蔓草间。 这一年,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降生到了人世。 女孩降生在一个小山村里, 分卷阅读28 男孩也降生在一个小山村里,两个村子间隔着一座不高不矮的山。 女孩比男孩早生了七年。 第24章 《果报镜》番外[2] 十六岁那年,女孩嫁到了男孩所在的村子。 九岁的男孩挤在女孩的婆家门口,看着女孩被她夫君背进了家门。女孩的夫君背着女孩经过男孩身边时,正好有风吹过,吹得女孩的红盖头飘起了一个小角。 顺着被风吹起的小角,仰着脸的男孩和垂着眼的女孩四目相视。女孩想,男孩长得真好看,长大了肯定是个俊后生。男孩想,新娘子长得真好看,长大了,他也要娶这么好看的新娘子。 女孩叫赵玉容,男孩叫吕成吉。 玉容的丈夫是个猎户,婚后第二年,上山打猎让熊瞎子给舔了,往山下抬的时候断了气,玉容成了寡妇。 玉容守了七年寡。 七年里,成吉由一名虎头虎脑的男童,长成了猿背蜂腰的青年——个子高,人长得也英俊。十里八村,再找不出第二个比成吉好看的后生来。 给成吉说媒的人简直快要踏破成吉家的门槛。 媒人们介绍的姑娘都很不错,成吉的爹娘非常满意,唯独成吉始终兴致不高。最后成吉的爹暴发了,“这个你也相不中,那个你也相不中,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成吉紧抿着嘴,一声不吭。 “说话!”成吉的爹用力一拍桌子。 “他爹,有话好好说。”成吉的娘扯了扯丈夫的衣角。 “你别管!”成吉的爹一甩胳膊,“都是你惯的!你说!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成吉作了个深呼吸,“我才十七,不着急,过两年再说吧。” “叔叔,不是嫂子多嘴,你大哥像你这般年纪,虎子都一岁了。”一旁,成吉的嫂子察言观色地开了口。成吉的大哥暗啧一声,瞪了妻子一眼,成吉的嫂子不满地撇了撇嘴。 成吉的嫂子有个二姨,二姨家有个表妹,嚯,那模样,别提多么招人爱了! 二姨夫妻俩就这么一个闺女,姨夫在山下的镇子里开了间客栈,财源滚滚,生意兴隆,就缺个上门女婿。 要是成吉能去二姨家当上门女婿,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再者,成吉若是去当了上门女婿,这个家的家产,以后还不全是她男人一个人的。可惜,任她说破了嘴,成吉就是不点头,可气死她了。 成吉的爹很认同大儿媳的发言,“你嫂子说得对,你大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当爹了。老周家的三小子,比你还小两个月呢,人家下个月就要成亲了!你还不着急?” 一顿饭,不欢而散。 饭后,成吉打着上山砍柴的旗号溜出了家门。他家屋后就是山,山上,有人在等他。与其说在等他,莫如说,他要有意去邂逅那人更准确。 那个人就是玉容。 七年的光阴里,玉容的爹娘全死了,唯一的姐姐早在她出嫁前的两年,嫁去了外地,爹娘一死,彻底失去了音信。 村里有人说她是丧门星,克死了丈夫。她婆家人听信了这种说法,对她很不好。 尤其是她婆婆,自打她丈夫过世,就没给她吃过饱饭,没给她好脸色。每天天不亮就吆喝她起来烧水作饭,喂鸡喂猪,做完了这些活计,还要上山砍柴。 有一次,玉容在山上遇到了也来砍柴的成吉。打那以后,隔三差五地,她就能在山上遇见他。每次,成吉帮她把柴砍好,捆好,背下山,等到快到山脚,再把柴卸下来,让她背回去。 最初,成吉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慢慢地成吉长大了,变成了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二人的关系也由最初的不熟悉,变成了几乎无话不谈。 如果说,七年的守寡岁月,还有什么让玉容觉得日子并非全然黑暗,那就是成吉。成吉,是她生命里的一道光,唯一的光。 婆家人给她气受,她去山上打柴时讲给成吉听,成吉要么笨嘴拙舌地安慰她,要么摘片叶子给她吹曲儿听,然后,挥起柴刀帮她砍比平日更多的柴。 有时,成吉还会偷偷地给她拿些好吃的。可能是一个白馒头、咸鸭蛋,可能是一个豆沙包,可能是一个茶蛋,也可能是一小包五香豆。 都是不值钱的东西,可是,这些东西在她眼里是无价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对成吉的感情一 分卷阅读29 天天不知不觉地发生着变化。起初,她只把成吉当成弟弟看待,慢慢地,成吉在她眼里变成了男人,一个时常出现在她梦里的男人。 梦里,这男人帮她打柴,替她背柴,拿豆沙包给她吃,用树叶吹曲儿给她听,一笑,一口雪白整齐的牙。慢慢地,玉容变得又想见到成吉,又怕见到成吉。 成吉在山上遇到了玉容。 第25章 《果报镜》番外[3] 玉容飞快地扫了成吉一眼,匆匆收回目光,“来了?” 她现在不大敢和成吉对视。 成吉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玉容手中拿过柴刀,砍起了柴。 玉容在一旁忐忑地观察着他,“小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成吉的动作一顿,整个人保持着砍柴的姿势不动,片刻后,他站直了身子,面对了玉容,“你……”他心慌意乱地垂下眼,避开了玉容探究的目光。 “怎么了?” 成吉吸了口气,“你……”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你到底想说什么?”玉容望着成吉变得通红的脸,直觉成吉要说出一些石破天惊的话来。 她的心,扑嗵扑嗵地跳起来。 “你喜不喜欢我?”这一次,成吉终于问出了口。问完之后,他恨不得一头钻进土里,太难为情了。 玉容的心在听到这句话后怦然而跳,“这孩子,瞎说什么呢!我走了。” 她手忙脚乱地去捆柴火,却怎么也捆不好。 成吉一把拉住玉容的手,“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 “还闹!”玉容做出生气的样子,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你也喜欢我,对不对?”成吉执拗地不撒手。 “你到底怎么了!”玉容的手被成吉攥得生疼。 “我爹娘又催我成亲了。”成吉望着玉容秀美的脸,闷声闷气地说。 玉容愣了一下,眼睛慌乱地眨了眨,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那不挺好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这个岁数,也该成亲了。” “我谁也不想娶,就想娶你。”成吉盯着玉容的眼睛。 玉容从没听过成吉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又轻又温柔,听上去不像是在用嗓子说,而是在用整颗心在说。 她的心,因为成吉的这句话先是猛的一震,随后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玉容的声音和她的心一起发了抖。 “知道。”成吉的声音和他的目光一样坚定。 “你不知道!”玉容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声音里是满满的伤感和绝望,“我比你大七岁,我嫁过人!” 成吉攥紧了拳头,眉头皱出了一个浅浅的“川”字,“我不管,我就是要娶你!除了你,我谁也不娶!玉容姐……玉容,嫁给我吧。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不让你受一点儿委屈!” “一辈子对我好?”玉容定定地望着成吉,半晌过后她笑了,笑掉了两串眼泪,“我比你大七岁,现在看上去还不觉怎么,再过几年,我过了三十,就会看上去比你老很多,那时你后悔了,讨厌我了,怎么办?即使你不后悔,不讨厌我,你爹娘会让你娶一个比你大七岁,嫁过人,死过男人的女人吗?” 颤微微地吸了口气,又颤微微地呼出来,玉容使劲眨了眨眼,眨掉了眼里剩余的泪水,“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就当从来没听说过,你也当从来没说过吧。听你爹娘的话,早些成亲吧。” 说完,她垂下眼,抹掉了脸上的眼泪,麻利地捆好柴火背在肩上,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走去,徒留成吉一个人望着她的背影,怔怔发呆。 待她走出了十几米,她的身后传来了成吉的声音,那是一声石破惊天的嘶吼,像表白,又像宣誓,“我就是要娶你,除了你,我谁也不娶!你看着吧!” 玉容的脚步因为这声嘶吼停了停,她的眼睛也因为这声嘶吼,重新蓄满了泪水。 [读][文][少][ 女]  瞪大眼,费力地抬起头望向天空,玉容迈开步子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不断地眨着眼,想让眼里的泪水快些风干。 那天,从山上回来,本就不大爱说话的成吉,变得更加沉默。 爹娘兄嫂跟他说话,他要么不理,闷头干活,要么哼哈应付,气得他爹捶 分卷阅读30 了他好几次。 每次,成吉一声不吭地扛着,不躲不闪,于是他爹就更生气了。 一天,又一个媒人离去后,成吉的爹把成吉叫了过去,跟成吉说,这回媒人介绍的姑娘,论相貌,论人品,论家世,绝对的百里挑一,不管成吉乐不乐意,反正他是相中了。 姑娘家早就对成吉有意思,偷偷来看过成吉好几次,只要成吉点头,这门亲事就算定了,而他,已代成吉跟媒人点了头。 “要娶你娶,我不娶!” “不知好歹的小畜生!”成吉的爹一个耳光,重重甩在成吉的脸上。 成吉的脸顿时起了五条粉红的指印,紧咬着牙关,成吉一声不响地向外走去。 “成吉,你去哪儿?”成吉的娘心疼地拉住他。 成吉轻轻拉下母亲的手,“砍柴去。” “明天再去吧,家里的柴火够烧了。”母亲劝他。 “让他去!”成吉的爹不住点指成吉的后脊梁,“今天不打够十捆柴火,晚上就别吃饭!” “他爹,你想累死他呀!”成吉的娘不干了。 “累死他,比让他气死我强!” 成吉上了山,一边砍柴一边等玉容,可是一直等到太阳眼看就要下山,也不见玉容的影子。 挑着重重的柴火,成吉闷闷不乐地下了山。第二天,他又去了砍柴,还是没等到玉容。 晚上吃饭的时候,成吉从嫂子那里听到了一个坏消息。 第26章 《果报镜》番外[4] 玉容的婆家要让玉容改嫁,然后用玉容再嫁的聘礼钱,给玉容最小的小姑置办嫁妆。嫁期已经定了,下月初八,这几天玉容在家忙着做嫁衣呢。 “嫁给谁呀?”成吉冷不丁问。 “镇上开酒坊的冯员外,冯员外的娘子去年病死了。”成吉的大嫂十分艳羡,“要说冯员外家的钱,啧啧,几辈子也花不完。” “那、玉容…姐,她愿意吗?”成吉的心跳加快了速度。 嫂子撇着薄薄的嘴唇,“她能有什么不乐意的,高兴还来不及呢,一去就当正房夫人!冯员外就一个闺女,去年嫁了人。她嫁过去,要是能生个一儿半女,那么大个家业,以后还不全是她的。” 成吉沉默了,食不甘味地嘴里扒着饭。 吃过饭,成吉又上了山。 他不知道玉容会不会在山上,但是总要碰碰运气。上山的路上,成吉边走,边默默祈祷。可惜,老天并没有听见他的祈祷,在他和玉容经常碰面的地方,并没有玉容的踪影。 他失魂落魄地在那里徘徊了许久,后来他累了,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耷拉着脑袋,双手抱头,他痛苦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见过冯员外,小时候,他爹带他去镇上赶集,去冯员外家的酒坊打过酒。 那时候的冯员外是个将近五十岁的中年人,满脸满身的肥肉,一个大肚子挺出去老远,比他大嫂快要临盆时的肚子还大。 玉容要嫁给这样的人?她愿意吗? 大嫂的声音在成吉的脑子里响了起来,“她能有什么不愿意的,高兴还来不及呢,一去就当正房夫人!” 这几句话,魔音一般,在成吉的脑子里没完没了地回响。紧抓着头发,成吉烦躁地不住甩头,想要把这些魔音从脑子里甩出去。 忽然,他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猛然抬头,只见玉容背着一个大背篓,一步步向他走来。成吉不觉站了起来,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玉容停在了成吉的面前。 玉容仰起脸望着成吉,成吉低下头看着玉容,谁也不说话。山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鸟儿啾啾地叫,吹得成吉和玉容的眼睛闪了几闪。玉容的眼里,泛起了泪花。 成吉望着那泪花,只觉得自己的心一阵阵地疼,“我嫂子说,你要嫁给冯员外了,你愿意嫁给他吗?” 玉容一眨眼,眼中的泪花掉了下来,“不愿意又能怎么样?” “嫁给我!”成吉一把握住玉容的双臂,“你嫁给你吧!” “嫁给你?”玉容伤感地笑了,“你爹、你娘能同意?村里的人会怎么看你?以后,你还能在村子里呆下去吗?” 成吉紧紧握着玉容的胳膊,生怕自己一松手, 分卷阅读31 玉容就会从自己眼前消失。 他不能让玉容嫁给别人,绝不能,“我们私奔吧,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只有我和你!” 混乱的思绪中,忽然飘进一丝清明。 “私奔?”玉容被这个字眼吓到了,“你疯了?!” 她使劲地挣扎着,想要从成吉的钳制中摆脱出来。 她越挣扎,成吉的两只手握得越紧,“我没疯,我想和你在一起,想让你当我的娘子。你也是喜欢我,不是吗?” “可是,”玉容的嗓子哽住了,“我比你大七岁……” 成吉嘶吼着打断她,“大七岁又怎么样,你就是比我大十七岁,二十七岁,我都不在乎!” “你会后悔的!”玉容的声音也高了上去,脸上已是泪水横流。 “不会!”成吉的眼圈也红了,“我不会后悔,”他使劲地摇着头,“我永远都不会后悔!” “会的。” “不会!” “会的。” “不会!不会!” 三天后,玉容又去山上打柴,然后失了踪,和她一起失踪的,还有吕家的小儿子吕成吉。两家人急得要命,找了好久,一无所获。 第27章 《果报镜》番外[5] 就在两家人漫无目的地寻找二人之际,成吉带着玉容在邻县的一座大山里安下了家。 这座山,山高林密,连绵几十里,人际罕至。 成吉带着玉容砍树,拔草,用砍下的树,拔下的草,拣来的石块,盖起了一座小小的房子。 离家出走时,成吉从家里带走了一把弓和一壶箭,用这把弓和这壶箭,他每天都能打到不少野物。 留下足够他和玉容吃的,剩下的,他拿到山下的集市去卖。然后,用卖来的钱买他们需要的日用品:粮食、油、盐、菜籽、几只小鸡仔,一只小狗仔和一只小猫。小狗仔长大了可以看家,小猫可以在他不在家的时候陪着玉容。 一直没人发现成吉和玉容的踪迹,因为玉容从不下山,下山的只有成吉一个人。逃到这里以后,成吉蓄起了胡子,再次出现在世人眼中的成吉,不再是从前的青涩小伙,成了一名胡须浓密的威武汉子。 成吉和玉容生了两个孩子,全是男孩,一个长得像成吉,一个长得像玉容,成吉给玉容接的生,脐带也是他剪的。 两个孩子漂亮又健康。 去年冬天,玉容又怀上了。 仲夏时节,平地上热得人心烦,大山里却依然有些凉意,成吉去山下看儿子。 两个儿子六岁时,成吉在山下给他俩找了间可以住宿的私塾,半个月下山去看他们一次,顺便把打来的野物,采来的山货拿到山下去卖,然后再买些山上所需的日用品带回去。 一去一回,差不多要一天的时间。 玉容坐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等成吉回来。 这些年,他们的小院让成吉扩成了大院,院墙由最初的树条变成了坚硬的石条。宽敞的院子里种了许多花花草草,还种了一棵杏树。 春天,杏花开得如霞似锦,像天上的红霞掉进了她家。 每逢杏花盛开的时节,玉容搬把小凳子,坐在树下做些活计,成吉坐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忙活。她纺线,成吉给她继棉条。她绣花,成吉在一边整理山货。她缝补,成吉就坐在一边看她缝补。 二人边不紧不慢地干着活,不紧不慢地说着话,一天的光阴,便在这不紧不慢中,悠悠而过。 转眼,便是十年。 玉容三十四岁了,因为日子过得舒心,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依然年轻秀美,如果不是微突的肚子,丝毫看不出已是两个孩子的娘。 玉容坐在过了花期的杏树下,不紧不慢地做着一件小孩的衣服。做一会儿,停下来微笑着揉揉肚子。肚子里的小家伙很不老实,不时地用脚踢她。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成吉披着一身夕阳回来了。 山路漫长寂寞,走起来很是枯燥累人,不过,当他远远望见自家小院,望见院中的大杏树,以及院门口那一抹略显臃肿的身影,所有的疲惫一扫而光。 跟玉容一起等待成吉的看家狗,伸着舌头哈哈地跑过来,围在成吉身边,不停摇晃着 分卷阅读32 毛茸茸的尾巴。 成吉弯下腰,亲昵地拂了拂大黄狗的脑袋,大黄狗咧开大嘴,满足地笑了,伸出长长的舌头,哈哈地跟在成吉身旁,向那抹臃肿的身影走去。 “怎么不进屋歇着,站着多累啊。”成吉微笑着走近玉容。 玉容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搭在眉间,将刺目的夕阳挡在手背之上,“我不累。” 成吉走到玉容身边,小心地摸了摸玉容的肚子,“爹回来了,有没有乖乖听你娘的话?” 肚皮下的小家伙不安份地踢了一下他的手。 成吉乐得一挑眉毛,“肯定又是个儿子。” 玉容安抚地摩裟着肚子,“那可不一定,这次的感觉和前两次不一样,兴许是个女儿。” 成吉小心地扶着玉容进了院,“只要是你生的,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玉容扭过脸去看成吉,四目相视,她抿着嘴笑了,“饭都作好了,在锅里焐着呢,洗洗手就能吃了。” “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我做吗?”成吉轻嗔。 “这点儿活累不着我。” 吃过晚饭,成吉给玉容看他从山下带回来的东西:一瓶油,一包盐,十斤米,一包各色的丝线,一个小孩玩的货郎鼓,两块花布,一小盒胭脂,还有一根很漂亮的玛瑙簪子。 “买它干什么,这么贵。”玉容很喜欢这根簪子,不过,喜欢的同时又有点儿心疼钱,他们的钱来得不容易。 “不贵。”成吉从玉容手里拿过簪子,轻轻地插在玉容乌黑的发间,“玉贵,玛瑙不贵。” 戴好后,他将玉容推开些,仔细地审视了片刻,末了,笑了,“好看。” 玉容被成吉看得不好意思,抬起手小心地摸了摸簪子,又抿了抿鬓角,然后低下头,羞涩地笑了。 这样的玉容,看在成吉的眼里美丽极了也可爱极了,他情不自禁地凑过去,在玉容的脸上轻柔地亲了一口,展臂将玉容搂进怀里。 玉容的脸靠在成吉的颈侧,感受着成吉温暖的体温,“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轻声问。 时至今日,偶然,她还是会心虚。 头上传来成吉带笑的声音,“大概是我上辈子欠了你的吧。” 听到这句话,玉容的眼睛没来由地一酸,一滴眼泪掉了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泪,只知道自己的心在听到这句话时,莫名的抖了一下,疼了一下。 真有上辈子吗? 上辈子,她是谁?成吉又是谁? 上辈子,她见过成吉吗?爱过他吗?上辈子,成吉真的欠了她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这辈子能够遇见成吉,是她最大的幸运。她只知道,这辈子能和成吉作夫妻,她很幸福,很知足。 想到这儿,玉容闭上了眼,揽紧了成吉的腰。成吉微笑着轻吻她的头发,将她更紧地圈在自己怀里。 第28章 《返生丹》楔子 七夕夜。 微风凉爽,秋虫在草从里不眠不休地鸣叫。 新安公主府中,新安公主和驸马站在高楼上赏月。二人相依相偎,驸马姿韵爽逸,公主艳秀妍丽,端的是一对璧人。 月色皎洁,四下静寂,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二人。 看了一会儿月亮,新安公主转过头柔声对驸马道,“谢郎,此生能与你相遇,结为夫妻,我很知足。” 驸马柔情万千地望回去,“我也是。”声音比目光更温柔。 “谢郎,我们许个愿吧。”新安公主仰望着驸马俊逸的脸,小声提议。 “好,让我想想,许个什么愿。” 七夕夜的愿望,从古至今,不外一个中心思想: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只是祷祝时的话语有平白与文雅之别罢了。 在驸马斟酌祷祝之词时,公主已经双手合十,虔诚地对着月亮说出了自己的心声:信女萧丽质,愿今生与谢郎白首不相离。终老之日,共赴黄泉。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公主的话传进驸马耳中,给了驸马灵感,待公主祷祝完毕,下一刻,清凉寂静的夜里,响起了驸马温润的声音,“信男谢琨,今生愿与新安公主白首不离,生生世世,永结同心。 分卷阅读33 月色皎洁,微风徐徐,风中满是丹桂醉人的甜香。新安公主美丽的脸庞,在月光的晕染下,愈发娇俏动人。 月色下,驸马展臂将新安公主揽进怀中,新安公主顺势靠在驸马温暖宽厚的胸膛上,静静地听着驸马一声声有力的心跳,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第29章 《返生丹》[1] 三月末,阳光明媚,天空湛蓝,气候宜人。 蝶梦馆的后院。 蝶梦馆的后院有几株树,其中一株是棵高大的晚樱。这会儿,正是晚樱盛放的时节,一树粉色繁花,如霞似锦,开得热闹。 樱花树下,铺着一张很大的紫色竹席。席上,坐着蝶梦馆的主人林凭云和林凭云的侍婢褚妙容。 二人身边的草地上,林凭云的小童欢郎化出真身,在草丛里快乐地追扑着一只黄色的小蝴蝶。 林凭云和褚妙容对坐着,林凭云的面前摆了一张乌黑的漆案,案上放着一架古琴。 林凭云一身胜雪白衣跽坐在案后,修长白晳的十指不急不徐地在琴弦上拂过,一串串悠雅旷远的琴声,随着手指的移动,流泻而出。 微风吹过,粉色的花瓣零落如雨,落在草地上,林凭云和褚妙容的身上,还有几片花瓣穿过琴弦,落在了乌亮的琴身上。 褚妙容今天穿得艳丽,上身穿着一件鹅黄底,紫色小团花的短衣,下半身穿着一条紫色的纱裙,这一身衬得她娇俏可爱。 不知不觉,来蝶梦馆已过一年。一年之中,她和林凭云、欢郎相处得越来越融洽,到现在,已是亲如家人。 一曲终了,褚妙容由衷感叹,“真好听!” 林凭云温和浅笑,“你听出了什么?” “忧伤和……”褚妙容回忆着琴曲,“思念。” 对于褚妙容的见解,林凭云似笑非笑,既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眼望着几片花瓣飘然落在林凭云的肩上,褚妙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开解开解馆主。馆主待她非常不薄,她不能看着馆主斯人独憔悴。 “馆主,你心里有个姑娘吧?”她问。 林凭云还是似笑非笑,不言不语。 林凭云的反应让褚妙容觉得自己猜对了,于是,她大着胆子说下去,“馆主,你要是忘不了她,你就去找她,跟她表明心迹。要是她不喜欢你,你也别难过。你这么好,要是在咱们蝶梦馆外面贴个招娘子的告示,咱们蝶梦馆的门槛都得被踏平了。” 褚妙容紧盯林凭云的脸,观察着他的反应,及至说完了,她见林凭云的唇边绽出了一抹哭笑不得的笑。 “如果你心里有一个人,其他人再好,你也不会喜欢。”林凭云垂下眼,盯着落在琴弦上的一片花瓣。 “这样啊。”褚妙容眨了眨眼,“我不懂。” 她早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可直到现今,哪怕面对英俊得难描难画的馆主,她心里半点涟漪没有,遑论其他男子。对此,她也深感纳闷。 “以后,你就会懂了。” 林凭云抬起眼,抬眼的瞬间,敛去了眼底的情绪,恢复了平素云淡风清的潇洒气派。 他来人世帮人圆梦,就是为了圆自己的梦。他的梦,就是破除阿纨当初发下的毒誓。 “啊,对了,”褚妙容没话找话,想让林凭云的心情轻松起来,“我昨天出去买菜,听吴家糕坊的娘子说,新安公主的驸马死了。” 对于凡人的生死,林凭云本不放在心上,不过看到褚妙容努力想让自己快乐起来,他很配合地做出感兴趣的样子,“哦?” “听说公主和驸马在燕雀湖上泛舟,公主不慎落水,驸马跳进湖里救公主,不幸溺水身亡。 “是吗?” “吴家糕坊的娘子说,新安公主哭得死去活来,几次要寻短见,要不是她身边的人拦着,就死了。” “哦。”话音落下,林凭云忽然推案而起,“有客人来了。” 他的天眼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走进了蝶梦馆。 褚妙容连忙跟着站起来,欢郎也在一瞬间变回了人形,跟在二人身后,向馆中走去。 蝶梦馆的前厅。 一个美丽的女人悲凄四顾,“有人吗?” “来了,来了。 分卷阅读34 ”褚妙容绕过蝴蝶屏风,快步走上前去。 “这里是蝶梦馆?”女人双眼通红,眼中带泪。 “对。” “什么愿望都能圆?” “对。” “我要让我的夫君起死回生。”说着,女人掉下了两串眼泪。 第30章 《返生丹》[2] 林凭云的书房。 林凭云和要圆梦的娇客对坐在东窗下的几案后。 娇客表情焦急,对褚妙容摆上的水果、糕饼、茶水一眼不看,“有人告诉我,贵馆可以实现有缘人的任何愿望,是真的吗?” 林凭云不慌不忙地端起面前的水精茶盏,姿态优雅地呷了一口盏中的玫瑰花茶,“是。” “我想让我的夫君活过来,”娇客紧张地盯着林凭云,看着他意态悠悠地又呷了一口茶,“能办到吗?” 林凭云放下茶盏,“可以。” 娇客身体一懈,似是松了口气。 “不过——” 闻听此言,娇客的身体马上向前一探,“不过什么?” “不过我觉得不值得。”林凭云表情淡淡地放下茶盏。 “此话怎讲?” 林凭云随手拿起一枚富平柿饼,闲闲地摆弄起来,“有些人死了,不见得是坏事。有些人活过来,不见得是好事。” 娇客一愣,等着林凭云继续讲下去,然而林凭云却不再往下说,只是垂眼把玩着手中的柿饼。于是,娇客只得主动开口问道,“先生是说我的夫君不值得我救?” 这回,林凭云抬起了眼,正视了娇客,“正是。” “为什么?请先生明示。” “明示,需要付出代价。” “多少钱,本公主都给。”娇客不觉透露出自己的身份。 林凭云莞尔一笑,“不要钱。” “那要什么?” “一年的阳寿。” 听到林凭云开出的价码,新安公主沉默了,不过只是沉默片刻。片刻之后,她果决点头,“好,成交。” 林凭云笑了,还真是执迷。笑完了别人,他笑自己,自己何尝不执迷。 略转过身面对门口,林凭云伸出一掌,对着摆在门口的琉璃屏风一指,屏风上幽光乍现,一只殷红如血的蝴蝶翩跹飞来。 林凭云翻掌向上,蝴蝶落在其中指指尖上,双翼轻轻翕动。 新安公主看着林凭云的一举一动,不知道林凭云接下来意欲何为。 她的期待中,又夹杂了一些害怕。 手掌微向上抬,林凭云对着蝴蝶吹了口气,蝴蝶立时向新安公主飞去。 蝶翼触及新安公主眉心的一刹那,一片红色的荧光,乍现在新安公主的眉心。 蝴蝶瞬间没入了新安公主的眉心。 新安公主缓缓地闭上了眼。 第31章 《返生丹》[3] 雾气深浓,无处不在。 新安公主深陷其中,后不见来路,前不见归途。四周静悄悄的,不见一人,不见一物。 她很怕,急切地想要为自己找到一条出路。可是,无论如何努力,却始终找寻不到。忽然,前面透出了一线光亮,新安公主循着光亮走过去。 走啊走,雾气散去,前方出现了一个人。 是驸马! 驸马在书房读书,她心中一动,向驸马跑过去,“谢郎!” 奇怪的是,驸马没有听到她的呼唤,她也没能触摸到驸马。她的身体撞上了驸马的身体,从驸马的身体穿越而过。 这是怎么回事? [读][ 文][ 少][女]  她转回身,疑惑地看看自己的双手,又看看蹙眉读书的驸马。就在此时,一名华服丽人从外面走了进来,“驸马!” 一惊抬头,她看到另一个自己微笑着向驸马走去,再看驸马,笑着从书案后站起身,迎向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自己挽着驸马的手臂,娇憨地跟驸马说了什么。驸马听完,用手指刮了下另一个自己的鼻尖,另一个自己 分卷阅读35 靠在驸马的胳膊上,紧搂着驸马的胳膊,甜甜地笑了。 雾气涌上来,驸马和另一个自己隐于雾中,消失不见。 新安公主再次四处摸索,片刻之后,她的左手边出现了一线光亮,她向着光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走啊走,雾气散去,她的前方出现了一个人,是她自己!她在骑马。是了,她爱骑马,并且善于骑马,她的马术在皇家数一数二,许多宗室男子不及。 她骑着心爱的大白马,跟一群宗室男子打马球。马背上的她,红装飒爽,意气风发,好不快活。突然,一条细犬闯进了马场,东冲西撞,末了冲到大白马的跟前,大白马受了惊吓,猛然扬起前蹄,发出一阵嘶鸣。她猝不及防,从马上摔了下来。 雾气再起,景象隐去。 新安公主隐约明白过来:定是蝶梦馆的主人用了法术,她现在身陷法术之中,别人看不到她,听不到她,也感受不到她,而她却可以清楚地看到、听到别人。 那神仙似的男子说谢郎不值得救,这一个又一个的幻象,是要告诉她原因吗? 前方透出光亮,这一次,新安公主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光亮走去。 光亮尽头,是她的公主府。 她看见另一个自己躺在她和驸马的睡榻上,驸马坐在睡榻边沿,正在给她喂药。她执拗地不肯喝,驸马柔声地劝着,她忽然发作,将驸马手中的药碗拂落在地,药汁洒了一地。 她大哭大喊着,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双腿。 雾气一次次升起,景象一次次变换,在这一次次升起与变换之中,新安公主得知:自己落马后,腰部以下失去了知觉,换言之,自己摔瘫了,成了废人。 起初,驸马对她恩爱如故,细心照料。半年后,她同父同母的哥哥,当今圣上暴崩,同父异母的另一个哥哥成了新皇。 新皇的母妃与自己的母妃向来不睦,是以,新皇和新皇的妹妹——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南阳公主,和自己的关系也不好。 南阳公主看上了她新安公主的驸马谢琨,新皇下旨,要谢琨休了她新安公主,重娶南阳公主! 公主府还是那个公主府,只是由新安公主府变成了南阳公主府。驸马还是那个驸马,只是由新安公主的驸马,变成了南阳公主的驸马。 百般挣扎中,她被人抬出了自己和谢琨的寝房,抬进了一间阴冷的西厢。开始,谢琨偶尔还会去看看她,几次之后,就不再去了。 她一个人躺在阴冷无光的西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叫唯一的侍女去喊谢琨来,谢琨不来。 谢琨不来,南阳公主倒是挺着大肚子来了,居高临下地将她羞辱一番,让她别再痴心妄想。若是安份守己地呆着,还会给她一口饭吃,若是不知好歹,继续纠缠谢琨,就送她去见她的皇帝哥哥和母妃。 彼时,她的母妃已死,而母妃家出身微贱,无人可给她撑腰,为她出头。 最后,她看到自己在阖家团聚的元夕之夜,用一根布条套在颈上,从睡榻上翻滚下去,缢死了自己。 与此同时,南阳公主和自己曾经的驸马谢琨,带着他和南阳公主的孩子,在宫宴上美滋滋地吃着山珍海错,兴致盎然地观赏着欢歌曼舞。 一股浓重的悲伤袭上心头,新安公主抽泣起来,泣着泣着,她睁开了眼。 一只鲜红如血的蝴蝶,在她睁眼的下一刹,从她的眉心处飞了出来,飞向坐在她对面的男子。那男子伸出一只手,蝴蝶落在男子白晳的指尖上。 “如何,还要他复生吗?”男子淡声问。 第32章 《返生丹》[4] 新安公主木然地望着对面神色淡然的男子,半晌无言。 嘴唇紧闭着,心中却是波涛汹涌,巨浪滔天。 她在雾气中看到的景象,是幻像?还是未来当真会发生?若果真一一发生,她救驸马复生,岂非为他人做了嫁衣裳,而陷自己于悲惨境地? 一想到在雾气中看到的最后画面,新安公主不寒而栗。 这就是对面男子说的:有些人死了,不见得是坏事。有些人活过来,不见得是好事? 新安公主矛盾极了,一时想到雾气中所见,就生驸马的气,不想救他了。 一时想到驸马因救自己而亡,又觉得驸马对自己情深意重,无论未来发生何事,驸马都不会背弃自己,自己根本无 分卷阅读36 须相信雾中光景。 林凭云微动指尖,停在指尖上的蝴蝶随即轻扇翅膀,一路翩跹着又飞回了琉璃屏风中。 “想好了吗?”他温声问道。 然后,他看到新安公主做了个深呼吸,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想好了。”他听到新安公主说。 “那么,公主的决定是——” “救!” 林凭云了然地牵了下唇角,“不后悔?” 新安公主缓慢而坚定地摇头,“不后悔。” “好,”林凭云道,“我可以让你的夫君起死回生,但是公主需要为此付出一定的代价。” “什么代价?” “你的二十年阳寿。”林凭云说得风清云淡,仿佛他要的不是人的寿命,而是集市上的一把葱,一颗鸡蛋。 “二十年?”新安公主觉得对面的男人太过贪心,“先生会不会要得太多了!” 林凭云微微一笑,“公主可以选择不救。” 一句“大胆”眨眼从新安公主的腹中直冲上来,眼看就要破唇而出,然而在行将出口的一刹那,硬是被新安公主重新咽回了腹中。 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人,而且,对方还是一副可救可不救的态度。自己若是真把对方惹恼了,对方不肯施救,那谢郎岂不是……不行,她不能没有谢郎。 褚妙容始终坐在离二人不远的地方,从新安公主进到书房之后,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对话和事情,她一一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眼望着形容凄楚的新安公主,她动了恻隐之心,轻咳一声,以期博得林凭云的注目。 果然,林凭云向她看来,她对林凭云眨了眨眼,又看了看新安公主。 她知道,虽然自己没有说话,但林凭云能明白自己的意思。毕竟,相处了一年多,她和林凭云,和欢郎,差不多已经能做到心有灵犀,勿需言语。 林凭云确实看明白了褚妙容的心意,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轻挑。 “最少十八年,不能再少了。”他对新安公主说,语气平和,却又带着不容讨价还价的意味。 新安公主听出来了,听出来之后的她,陷入了短暂的挣扎。 十八年的阳寿,若因为少了这十八年的阳寿,导致她走在驸马前面,她放心不下驸马。 先将这些事放一放,她对自己说,让驸马活过来再说,别的都是次要的。这样一想,她果断地点了头,“好,我同意了。” “那么,请公主闭上眼睛。”林凭云道。 “为什么?” “因为在下要施法,取走公主十八年的阳寿。” 闻听此言,新安公主的心“呯”的一跳。 她本在公主府痛哭着要寻死,她的贴身侍女跟她争夺剪刀时对她说,听说小长干有家神秘的店铺,有缘人才能看见,进去。 只要进了那家蝶梦馆,蝶梦馆的主人就会实现你的一切愿望。 她听了,急急地带着侍女前来。她看到了蝶梦馆,侍女却说只看到了一株四季桂。 她踏进蝶梦馆,回头去看侍女,就见侍女站在门外,东张西望地找寻着自己。 店有蹊跷,店主必也不是寻常人,甚至有可能不是人。 一想到自己十八年的阳寿,就要被面前这个属性未知的男人取走,新安公主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赌一把吧,她暗暗咬牙,闭上了双眼。 林凭云一振右边的袖子,露出右手,向新安公主伸去,在距离新安公主面门三寸处停下,立手为掌。 下一刻,一束金光自林凭云的右掌射向新安公主,金色的光辉先是包裹住了新安公主的头,继之快速向下,很快将新安公主整个人包裹起来。 褚妙容瞪着眼,大气不出地看着。 就见新安公主的容颜在金光之中,快速发生了一些不算巨大,却肉眼可见的变化——新安公主原本是个二十初头的妙龄女子,金光之中,她的容颜迅速变老。 待林凭云收回手掌,新安公主的容颜已经由妙龄变成了中年,而这一切,不过发生在默数十几个数的时间之内。 褚妙容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露出惊讶的表 分卷阅读37 情,然而心里,她既惊讶又感叹,感叹新安公主贵为公主,为救心爱之人,不惜牺牲将近二十年的寿命。 “可以了。”林凭云温声道。 新安公主闻声睁开了眼,将一只纤纤素手伸到了林凭云面前,“拿来。” 林凭云抬手闲闲向空中一抓,然后松开五指,翻掌向上,掌心赫然一只杏子大的八角形锦盒。 他轻轻将锦盒放在新安公主摊开的手掌上。 新安公主急忙掀开盒盖,但见盒中放着一粒鹌鹑蛋大小的红色药丸,异香扑鼻。 这就是用她十八年阳寿换来的返生丹?服下这颗药丸,谢郎就会活过来?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林凭云平静地看着激动的新安公主,“公主回去之后,将盒中之药用你的眼泪化开,子时三刻给你的夫君灌服下去……” 新安公主双目炯炯地抢声道,“他就会复生?” 林凭云颔首。 新安公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第33章 《返生丹》[5] 新安公主拿着返生丹,急匆匆地走出了蝶梦馆。 她从蝶梦馆出来的时候,她的侍女正坐在蝶梦馆门口呜呜地哭。 “阿彩,起来,回府。”她拍了下侍女的肩膀,迈步向前走去,恨不能一步走回公主府。 侍女平空跟丢了公主,正吓得魂不附体,公主突然出现,又吓了她一跳。她抹着眼泪蹿起来,上下打量着公主,“你是……公主?” “自然是本宫。”新安公主觉得侍女莫名其妙。 “可是……”侍女想说,“公主,怎么一会儿不见,你变老了?” 不过,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公主除了对驸马温柔,向来脾气急躁,下人们稍有不慎,就会招致她的喝斥。而且,公主最在意自己的容貌,若是她贸然说公主变老了,必定会招致公主的喝斥。 想到这,侍女换了新句子,“公主,您去哪儿了?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新安公主向前疾行,一门心思想早点到家,根本没心情跟侍女解释,“我找到蝶梦馆了。” “啊?您找到蝶梦馆了?”侍女激动了。 新安公主扫了侍女一眼,“闭上嘴,什么都别问,以后再跟你说。” “哦。”侍女乖巧点头,咽下满腹的好奇,跟着新安公主急急赶路。 “客人!等一下!” 二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年轻女子的呼唤,二人回头,就见巷子深处,一名娇俏的女子向二人小步跑来。 新安公主马上认出,来人是蝶梦馆的侍女。 褚妙容跑到二人面前停下,递给新安公主一只墨绿色的锦囊。 新安公主疑惑地接过锦囊,指下传来柔韧的触感,她将锦囊握在手里揉了揉——锦囊里有东西,但是不大,也不多。 “这是什么?”她问褚妙容。 褚妙容答道,“这是我家主人让我给公主的。我家主人说,以后也许公主会用上它。” “需要付出代价吗?”新安公主问。 褚妙容笑着摇了摇头,“不用。” 新安公主非常好奇锦囊里装了什么,想要打开看看,可是锦囊封口处的绊绳,却怎么也拉不开。 褚妙容解释道,“我家主人说了,时机到了,才能打开。” 新安公主住了手,在侍女惊异的目光中将锦囊收入怀中,“替我谢谢你家主人。” “好,”褚妙容微笑,“公主慢走。” 新安公主对褚妙容一点头,带着侍女匆匆离去。褚妙容站在原地,目送着二人离去,直到二人出了巷子,转过巷口消失不见。 回到蝶梦馆,褚妙容问林凭云,“馆主,你要公主的阳寿做什么?” 她来蝶梦馆后,还是第一次见林凭云以人寿作为代价,帮人实现愿望。 她问这些话时,林凭云正在书房里看书。 “看见那面屏风了吗?” 林凭云指着放在门口的琉璃屏风。 褚妙容扭头看了 分卷阅读38 屏风一眼,“看见了。” 林凭云放下书卷,信步走到琉璃屏风前,对着屏风一挥大袖。 一道蓝色的荧光随着衣袖的挥动,将屏风整个包裹,熠熠生辉,过了一会儿,那荧光渐弱,直致完全消失不见。 林凭云转过脸,声色温柔地告诉褚妙容,“这些蝴蝶需要它们。 “蝴蝶需要人寿?” 林凭云耐心解释,“人吃五谷杂粮才能活下去,人的阳寿就是这些蝴蝶的五谷杂粮。” 褚妙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馆主的比喻形象贴切,一听就懂。可是懂了之后,她忽然觉得那面美丽的屏风有些可怕。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褚妙容上街去买菜,路过吴家糕作坊时,进去买了一些玫瑰花饼。 林凭云和欢郎很喜欢吃这家的玫瑰花饼。 买糕饼时,爱传坊间小道消息的吴家娘子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地对褚妙容说,“听说了吗,新安公主从马上掉下来,摔瘫了。” 第34章 《返生丹》[6] 新安公主府。 新安公主仰面朝天地躺在睡榻之上,红肿的双眼虚直地凝望着睡榻上方。娇艳的容颜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 三个月前,她瘫了,她的皇帝哥哥死了。上个月,母后因为受不了新皇的母妃——新任太后——的气,痰气攻心,暴崩而亡。 母后就生了她和皇兄两个孩子。而今,皇兄去了,母后也去了,她成了“孤家寡人”。 三个月前,她在小长干的神秘店铺蝶梦馆,以十八年阳寿为代价,换来一颗返生丹,以自己的眼泪作引,使得驸马谢琨重生。 得到返生丹前,她先以一年阳寿为代价,看到了驸马复生后的一些情景。于她,那些情景实在太残忍,太可怕。 为了避免那些可怕的情景变为现实,驸马复生后,她心急火燎地进宫去见皇兄,将自己在蝶梦中的所见,告诉给了皇兄——蝶梦中,皇兄因为吃河豚,中毒身亡。 她要皇兄千万不要再吃河豚,皇兄郑重地答应她,此生,决不再不吃河豚。 她放了心。 皇兄最讲信用,从小到大,但凡答应过她的事,从未失言。既然皇兄跟她说,再不吃河豚,她信皇兄是真的不会再吃。 那么,蝶梦中的情景也就不发真的发生。 皇兄不死,江都王便没有机会作新帝,江都王的妹妹,南阳那贱婢,也没有机会觊觎谢郎。 蝶梦中,她因为落马摔成了瘫子。驸马复生后,她跟驸马搬进了钟山的别墅。 她爱骑马,更爱打马球。如果还在建康,她肯定控制不住自己去骑马,去打马球。 山路崎岖,既无法策马,更无法打马球,多少有些遗憾。不过,为了和驸马长相厮守,也就不算什么了。 钟山别墅中,她和驸马远离红尘,每日琴棋诗画,赏月观花,好不快活。可是这快乐时光,戛然而止于三个月的一天。 那天中午,宫中来人,说她皇兄于前日夜里,暴崩于显阳殿。与河豚鱼无干,与一个女人有关。 那女人是皇兄心爱的女人江淑妃。皇兄还是藩王时,江淑妃就是皇兄的女人。皇兄登基六年,江淑妃宠冠后宫,半后服用。 出事的那天夜里,江淑妃陪着皇兄喝酒,因为一点小事和皇兄耍起了小性子。 酒醉之中的皇兄吓唬江淑妃,说自己明天便废了她,另宠她人。 江淑妃气恼皇兄的“薄幸寡情”,盛怒之下,拿起一个大靠枕捂在皇兄脸上,生生将皇兄捂死了。 听闻皇兄暴崩,她心急如焚地回宫奔丧。回宫的最快方式是骑马,下了山路,就是官道。山路上不能骑马,但是官道能。 她虽着急,却依然没忘蝶梦中所见。 她想,蝶梦中自己因为打马球,从马上掉了下来。那么,与人共乘一骑,别人带着自己,应该不算自己骑马了吧,也就不会出事了吧。 她觉得自己想得很对,急忙找来一名骑术不错的家奴,她和那名家奴共乘一骑,家奴在前,她坐在家奴身后,驸马单乘一骑。 她本想让驸马带她,奈何驸马骑术有限。 他们从别墅出发时,天气晴朗,半路上却迅速变阴,下起了瓢泼大雨。道路湿滑,炸雷一 分卷阅读39 个接一个。 一个炸雷劈断了山上的树木,断树落下来,吓到了她和家奴共骑的马。马受了惊,在泥泞湿滑的官道上狂奔狂跑,后来滑倒,连人带马掉落山涧。 家奴幸运,只是受了皮肉伤,她却没那么幸运,不但受了不轻的皮肉伤,还摔成了瘫子。 几日之后,她从昏迷中醒过来,得知新皇登基。而新皇,正是蝶梦中的江都王,南阳公主的亲哥哥! “公主。”正自追忆间,新安公主的耳边传来一声低唤。 新安公主迟钝地转过头,看到了驸马谢琨的脸。 她看着驸马,心中五味杂陈,脸上却平静得不见任何表情。 驸马看上去心绪不佳。新皇登基后,驸马作为旧皇亲妹的夫婿,受到了新皇和新皇宠臣的打压,郁郁不得志。 除此之外,新安公主心如明镜,自己姿色不在,也是造成驸马心绪不佳的一个重要原因。驸马风华正茂,年轻俊美,自己却已年近不惑,朱颜不在。 驸马复生后,她在驸马的眉梢眼底看到了疏离,尽管驸马极力地想要将那些疏离隐藏起来。 她配合着驸马,装作不见。只是比出事前,吃更多的燕窝,喝更多的花露,用更多的心思和时间化妆。 她看着驸马拿过一条手帕,轻轻来擦她脸上的泪。 “驸马,我们走吧。”她忽然开口。 驸马一怔,“走?”他问,“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离开这里,离开建康。” 驸马垂下眼,避开了新安公主的目光。那目光太凄凉,太通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既不忍,也不敢,和这样的目光对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叹了一口气,“我们能走到哪儿去?再说,‘父母在,不远游’,我双亲都在京都,我……” “知道了。”新安公主淡声打断驸马,转回头,回复了先前仰望虚空的姿势。 “公主,你生气了?”驸马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惴惴地问。 “没有。”新安公主闭上眼。 驸马讪讪地看着闭目不语的新安公主,一时想起身走人,一时又怕自己走了,新安公主会发脾气。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想说点话,缓和下尴尬的气氛,然而寻思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话题。 房间里寂静如死。 就在这时,房外传来一名家奴的通报,“驸马,府外来了一名宣旨的中官,要驸马接旨。” 新安公主的眼珠在眼皮下一动,不过却没有睁开。 驸马对门外大声道,“你告诉中官稍等,我这就去。”说完,他对新安公主柔声道,“公主,有圣旨,我去接旨。” 新安公主不动,不语,不睁眼。 驸马暗叹一声,起身离去。 圣旨要驸马即刻进宫,驸马不敢耽搁,连忙换了一身簇新的常服,随中官进了宫。 当天宵禁之前,驸马回到了公主府,然后,他递给了新安公主一张纸。 第35章 《返生丹》[7] 新安公主收到的是一纸休书。 “公主,我是逼不得已的。”驸马站在她的睡榻前,双手交握在一起,局促地搓来搓去。佝着肩,垂着头,不时偷瞄她两眼,窥探着她的反应。 手握休书,新安公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完一遍,从头再看。 是驸马的字。 驸马的字,清俊挺拔,一如驸马卓而不群的风姿。她看不够驸马的字,也看不够驸马的人。 盯着手中的纸,她忽然发出一声轻笑,驸马的心在她的笑声中抖了抖。 “公主……”他嚅嚅欲语,看到新安公主将那纸休书折了几折放在身旁,然后他听到新安公主柔声道,“驸马,你坐。” 驸马心中有愧,除了愧还有怕,不敢坐。 新安公主和颜悦色地拍了拍身边的床榻,“坐。” 驸马这才胆战心惊地坐了下来,坐下来是坐下来,但是不敢去看公主。 “驸马,”他听到新安公主说,“你跟我说说,江都王那贱人是怎么逼你的?” 分卷阅读40 一听新安公主称新皇为“贱人”,驸马吓得头皮发麻,迅速转头看了眼房门,又转回头来,压低了嗓音对新安公主说,“公主,慎言。” 新安公主满不在乎地从鼻中送出一声轻嗤,“怕什么,不就是一条命吗?” [读][文][少] [女]  驸马惴惴不安,心想:公主你确实是一条命,可我谢氏三族,是好几百口的人命啊。 “说吧,本公主想听。”新安公主眼望虚空,缓缓而言,“本公主平白无故地被人休了,总得知道那贱人是怎么跟你说的。” 她的声音很轻,驸马听出来了,那声音里夹杂了一股克制的怒气。 驸马像只受了惊吓的小羊,委委屈屈地讲了起来。 “陛下召我去瑶华殿,问我,公主你最近的身体可好?我说还好。陛下又问……又问我们能不能行周公之礼?” 驸马偷看了新安公主一眼,见公主没什么表情,这才接着说下去,“我说不能。陛下说我青春年少,良宵虚掷岂不可惜,然后,他就说要给我介绍一个美人。” 驸马又看了一眼新安公主,新安公主还是没有表情。 “陛下对着殿里的一面屏风拍了拍掌,南阳公主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陛下说,南阳公主的驸马去年死了,南阳公主守寡可怜,我……我们又不能行周公之礼,所以,他要我写休书休了你,继娶南阳公主。” 听到这里,新安公主上身微耸,发出一声轻蔑的笑。 南阳公主守寡可怜,就要夺了她新安公主的驸马?! 民间或许不知,可宗室和贵戚们谁人不知,南阳那贱婢当初对谢郎百般示好,还曾要她的母妃向父皇讨婚,可父皇最宠的是她新安。 她新安喜欢的人,怎么可能许给别人! “然后,你就同意了?”新安公主保持仰卧之姿,一眼不看驸马。 驸马满面羞愧地垂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不答应,他们会对你不利。” 新安公主又发出了一声轻笑,“看来,我还要多谢驸马的回护之情了。” 驸马的脸火烧火燎地发起烧来。 “南阳那贱婢高兴坏了吧?”新安公主的脑海中,出现了南阳公主喜笑颜开的脸,“她从小就喜欢你。” 驸马不知如何作答,但是忽然很想马上离开这间屋子。他是爱新安公主,但不是眼前这个新安。 他爱落水前的新安,年轻、貌美,言笑如花。眼前的新安,是个人老珠黄的中年妇人,阴晴不定,喜怒莫测,时常让他无所适从。 对着这样的新安,他真是无从爱起,勉强装出温柔、深情的模样,他既感痛苦,又觉委屈。 如果说,从前的他对南阳公主无感,那么现在,对于新皇的赐婚,他心底是有一丝喜悦和期盼的。 他期盼着怀抱中可以重新拥着一个年轻的佳人,而非瘫痪在榻的中年怨妇。 表面看,休书是新皇逼着他写的,实际他心里,早就不愿承认眼前的新安是他的妻子。 新皇的逼迫,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给了他一块无可指责的遮羞布。 “谢郎,”驸马看到新安公主缓缓转过头来,“下个月,我们就成亲六年了。不过那时候,你已经不是我的驸马了。所以我想,趁着你还是我的驸马,我们提前庆祝一下。你看如何?” “公主想怎么庆祝?”驸马愧疚地问。 “明晚,不,今晚,你来我房中,我让膳房做几样我们爱吃的小菜,再开几坛好酒,就当庆祝我们成亲六年,也当我们夫妻的别离之宴。” 听到这些话,驸马心里很不好受。 新安公主却像是很高兴,脸上难得地现出了笑容,催促着驸马,“去吧,让下人给你烧些热汤,好好洗个澡,再换上那件天青色的袍子,你穿那件袍子最好看了。等我这边准备好了,就让人去叫你。” 新安公主摔瘫后,她夫妻二人分房而睡。 驸马走了。 新安公主目送着驸马离去的背影,目光微闪,待到房门合闭,她费力地转身向墙,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只墨绿色的锦囊,随后拉开了锦囊的绊绳。 蝶梦馆的主人说,只有时机到了,才能拉开锦囊的绊绳。 第36章 《返生丹》[8] 分卷阅读41 驸马走后,新安公主命人打来热汤,像平常一样,在汤里撒了很多花瓣。 建康四季有花,她洗澡,汤里四季要放花瓣。 一来好看,二来染香,三嘛,花瓣里的好东西会被汤水烫出来,融进水里,对她的皮肤好。 她从来都是爱惜自己的人,哪怕一根头发,一片指甲,都倍加呵护,除了为了驸马。 在侍女的服侍下洗过澡,她又在侍女的服侍下细细梳妆打扮,梳妆完毕,她命人取出了一件鹅黄色的上衣,一条紫地鹅黄团花的裙子,穿在身上。 鹅黄是最有朝气的颜色,孩童和妙龄之人穿上鹅黄不觉如何,年过五七,或气色不好之人穿上鹅黄,便仿佛瞬间将阳光和朝气穿在了身上。 她望着镜中穿戴好的自己,是个眉间凝了一层郁气的中年美妇。 虽然精心打扮,华服丽饰,可再怎样打扮,也不是二八佳人了。 别人的年华是一点点流逝,她的十九年阳寿却是眨眼之间失去的,为了一个要休了自己的男人。 想到这,她对着镜子自嘲一笑。 她以为提醒了皇兄不要吃河豚鱼,皇兄就不会暴崩,可皇兄还是以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方式暴崩。 她以为与人共乘一骑,就不算自己骑马,就不会从马上摔落,谁知道,还是成了瘫子。 她想起了蝶梦中的情景,自己被人抬出了这间寝室,抬进了阴冷潮湿的西厢。驸马和南阳那贱人成了亲,还生出了孩子。 她一个人,在除夕之夜,悲凉、凄惨地自缢身亡,彼时,驸马和那贱人正在宫中欢度佳节。 悲伤如蛇,从她心头爬进眼中,化作两串热泪,滚下了脸庞。 她看着镜中流泪的自己,抬起手,缓缓将脸上的泪水抹去,拿起妆盒中的粉盒,粉扑,在泪水流过的地方,重新扑点。 补好妆,她对着镜子左右顾盼,末了,对着镜中的自己粲然一笑。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府中掌灯后没过多久,驸马谢琨接到了新安公主发出的邀请。 对镜整了整衣冠,驸马一身负于身后,信步去见公主。来到公主房中,只见公主房中已经摆上了两桌精美的菜肴,他一桌,公主一桌,两桌相对。 新安公主,已经就坐。 见他来了,新安公主仰起脸,对他微微一笑。 驸马回了公主一个婉约的笑,在属于自己的那桌后落座。回公主那一笑时,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公主。 但见公主严妆华服,比平日看上去年轻许多,姿色虽不及落水前,但比他重生后美艳太多。 呼吸之间,是清雅的香气。新安公主自从亲兄驾崩后,便不在房中熏香。 今日重又闻到公主最爱的青麟髓香,刹那之间,驸马竟有些恍然,恍然过后,是感慨。 世事难料,谁能想到只是短短几个月,便物是人非。 房中置了几盏落地青铜连枝灯,二人的食桌附近就放了一盏。连枝灯上,灯火绚绚,灯影之间,新安公主对着驸马举起了酒盏。 “驸马,我敬你。” 驸马连忙举起了自己桌上的酒盏,“不敢。” 新安公主一仰头,将盏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微笑着将空盏的盏底展示给驸马看。 驸马连忙学着公主的样子,喝光了自己的盏中酒。 二人身边各有一名侍女,新安公主不停地敬驸马酒,两名侍女就不停地给她和驸马斟酒。 不觉,夜近子时,万簌俱寂。 “你们下去歇息去吧。”新安公主忍着不住上冲的酒气,冷声吩咐两名侍女。 两名侍女看了一眼醉倒在地的驸马,齐齐对新安公主施了一记万福礼,一前一后离开。 因为提前服下了解酒的药物,虽然喝了两坛酒,新安公主醉得有限。她艰难地挪动着自己的身子,一点点,向驸马爬去。 及至爬到驸马身边,她先是将驸马的身子摆放端正,尔后趴在驸马身边,仔细地观瞧驸马。 头发,眉毛、睫毛、鼻梁、鼻尖、嘴唇、下巴,她的目光在驸马的头脸上流连往返。 她的手,寸寸抚过驸马的脸,手指一遍遍勾 分卷阅读42 描驸马的五官。 驸马生得真好啊,好到让她舍了十九年的阳寿。 这么好的驸马,她怎么能让给别人,尤其是南阳那贱婢! 她的东西,谁也别想抢! 新安公主痴迷地望着昏睡中的驸马,痴迷之中带了疯狂。 过了许久,她似乎是看够了,双手撑席坐直了身体,眼望幽暗的前方,伸手入怀,从怀中掏出一只墨绿色的锦囊。 毫不犹豫地拉开锦囊开口处的绊绳,她从锦囊里掏出了一个物件:一个小小的茶绿色纸包。 慢条斯理地打开纸包,映入眼帘的是一小堆暗红色的粉末。 蝶梦馆的主人说,时机到了,才能拉开锦囊的绊绳。堕马后清醒过来,她每天都试着去拉这绊绳,每次都拉不开,直到今天早上。 早上拉开绊绳,晚上,驸马就给了自己一纸休书。 将纸包中的粉末尽数倒进驸马喝干了的酒盏,新安公主拿过放在一边的一只酒坛摇了摇,坛中还有一些酒。 小心地提起坛子,她往驸马的酒盏里倒了大半盏酒,放下酒坛,拿起驸马的筷子,将盏中的粉末调匀,她推醒了驸马,拿着酒盏递给驸马,对驸马微微一笑,“谢郎,喝了这盏酒,就走吧。” 喝了这盏酒,我们就一起走吧。 驸马睡得正香,被公主推醒,听到公主说“喝完了这盏酒,就走吧”,一心只想喝完这盏酒,回房睡觉。 想也不想地接过公主手中的酒盏,他一仰头,将盏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喝完酒,他从地上爬起来,弯下腰,想将公主抱到榻上去再走。 突然,一阵巨痛从腹中传来,继之,五脏六腑跟着疼了起来。疼得他两腿一软,跪倒在地,很快又躺倒在地,蜷着身体,不住翻侧呻.吟。 新安公主瘫坐在一旁,怔怔地看着他。 巨痛让驸马清醒过来,他忍着疼痛问新安公主,“你在酒中放了什么?” “鹤顶红。” 新安公主语声平和,像是在说她在他酒里放的,不过是一点甘草糖霜。 “你、你、你……”驸马有气无力地点指着公主,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整个人随即向下一瘫,瞠目而亡。 新安公主看着死去的驸马,半晌没动。 半晌过后,她伸出一指凑到驸马的鼻下,确认驸马确实是死了。她费力地将驸马翻转过来,翻成仰卧之姿,掏出自己的手帕,认真地擦干净驸马下颔上的血迹,合上了驸马的眼睛。 然后,她躺在驸马身边,支起上半身,又看了驸马一会儿,一低头吻上了驸马的嘴唇。 驸马嘴唇上的血,她没有擦。 嘴唇上和血里的鹤顶红,足够带她上路了。 每年七夕,她都和驸马许愿:终老之日,共赴黄泉。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们没能终老,却能共赴黄泉。 也很好。 驸马的嘴唇还残存着一丝温暖,她珍重地亲吻,小心地亲吻,贪婪地亲吻,哪怕腹中传来巨痛,哪怕五脏如焚,依然还是亲吻。 忽然,眼前一黑,她脱力地瘫在了驸马的臂弯里。 第二天,侍女推开房门进来伺候时,发现新安公主和驸马双双死去。 两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对睡着了亲密夫妻,相依相偎。 公主躺在驸马的臂弯里,脸上带着一丝浅笑。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没修,可能明天会修,赶字数。 第37章 《甘酪泉》楔子 钟山。 春光明媚,山中林木葱茏,花草树木各自欣欣然地生长着。 这其中有一株高大的蓝花楹,树高五丈,枝繁叶茂,每年花季,一树紫色繁花,有如一大片紫色的烟云。风吹过,枝摇花落,如雨似雾,美不胜收。 可惜,生在人烟罕至的深山之中,无人得见。 这一天,一名白衣仙人从天上飞过,偶然垂眸,看到了这片林间紫云。仙人落下云头,信步走到树下,仰望着一树繁花,再三感叹。末了,他歇在树下,靠着树干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仙人伸了个懒腰,腾云而去。 第38章 分卷阅读43 《甘酪泉》[1] 梁国,长春殿。 梁国的宗室亲眷,文武重臣,各国使节汇聚在长春殿,共庆梁国国君的万寿节,即梁国国君的生辰。 长春殿中,歌舞喧喧,觥筹交错,众人推杯换盏,好不欢乐。梁国的国君萧衍一身华服,高坐御座之上,笑微微地接受着众人的朝贺。 有人来贺,他便举起御案上的白玉酒盏,轻啜一口。 又一个人手拿着琥珀酒盏走到丹墀下站定,萧衍定睛一看,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此人非是旁人,乃是他最心爱的儿子,太子萧统。 太子萧统手持琥珀酒盏,朗声祝道,“儿臣萧统,恭祝父皇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愿父皇福寿安康,圣体永健!” 这一番吉祥话说得萧衍眉开眼笑,不住点头,“好好好。” 及至太子说完了吉祥话,双手托着酒盏,将盏中之酒一饮而尽,萧衍也痛快地将自己盏中的美酒喝了个涓滴不剩。 “父皇,”萧统文绉绉地继续告禀,“为祝父皇圣寿,儿臣前些日子特作贺曲一首。儿臣不才,愿为父皇演奏此曲,还望父皇恩准!” 只要是太子提出的要求,萧衍从来都是尽力满足,更别说太子是要给自己演奏亲作的贺寿曲。 “哦?太子何不早说?快快奏与父皇来听!” 萧衍眼中放光,迫不及待地要听爱子的大作。 萧统从容地走到长春殿中央,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柄青玉箫。抬腕,将箫送到唇边,两手虚虚按在箫孔之上,萧统轻送气息,顷刻间,一串美妙的音符从箫孔中飘散出来,飘进长春殿中所有人的耳朵里。 箫曲悠扬婉转,如赞如诉。 原本人声喧喧的大殿,在萧统的箫声响起后,很快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凝神细听,不忍,也不愿错过,太子殿下吹奏出来的每一个音符。 正当大家听得浑然忘我,萧统也吹得浑然忘我之际,忽然,一阵狂风刮进殿内。 刮倒了食案上的杯碗盘盏,刮落了大殿上的牌匾,刮得殿中的重重帷幄乱飘乱扬,刮得殿外的灰土扑天盖地地涌入殿中,迷住了所有人的眼。 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怪风吓得惊慌失措,惊呼着抬起袖子遮住头脸,去挡风沙。 怪风足足刮了一刻钟,及至风息尘住,众人放下袖子重新睁开眼,大殿之上,已是狼藉一片。 而且,太子不见了。 第39章 《甘酪泉》[2] 四月末,天气晴暖,又到了一年一度晚樱盛放的时节。 蝶梦馆的后院。 褚妙容和林凭云坐在樱花树下赏樱,欢郎变出真身,在二人身边的草地上,追扑蝴蝶。 和往年一样,林凭云坐在树下,姿态优雅地抚琴。褚妙容坐在他对面,听着琴曲,观着落樱,不时再看一眼玩得不亦乐乎的小怪兽。 对她而言,世间再没有比蝶梦馆更好的去处,再没有比蝶梦馆更舒心的日子。 一曲终了,林凭云停下来,褚妙容连忙给他斟了一盏平阴的玫瑰花茶。 拿起青瓷茶盏,轻啜一口盏中玫瑰花茶,林凭云赞道,“好茶。” 说话时,一阵薰风吹过,粉色的花瓣零落如雨,有两片掉进了褚妙容的茶盏里,浮在茶汤之上。 琥珀色的茶汤衬得粉色的花瓣份外娇美,也份外柔弱。 褚妙容看着那两片花瓣,眉尖微蹙。 林凭云温声问,“阿纨有心事?” 褚妙容摇头,“没有,我只是想起了新安公主。算算,她走了有六七年了。” 林凭云点了点头,“梁国立国也有四年了。” 褚妙容抬起头,望着漫天飞舞的花瓣,感慨道,“年年岁岁花相似。” “岁岁年年人不同。” 褚妙容沉默了,伤感的情绪似是更深了一层。 “你觉得新安公主用十九年的阳寿,换驸马重生,值不值?”林凭云问。 褚妙容认真地想了想,“我认为值不值不重要,公主认为值,就值。”略作思忖,她接着又说,“吴家娘子跟我说,驸马和新安公主是中毒而亡,我一直想问馆主……” “你问。” 分卷阅读44 “那毒药,是馆主给公主的吧?” “不错,是我给的。”林凭云大方承认。 “你让我交给公主的那只锦囊?” “对。” “为什么?” “因为她需要。” “我不懂。”褚妙容说。 林凭云耐心解释,“对一个心高气傲的人来说,没有尊严地活着,比让她死了更难受。死亡,至少可以成全她的尊严。至于要带驸马走,那是她的选择。” 褚妙容再次沉默。 坊间传闻,新安公主和驸马死后,南阳公主在自己府中大骂新安公主。新安公主和驸马下葬后,南阳公主跑到二人的合葬墓前,痛悼驸马。 坊间还传,当年齐主想让新安公主的驸马休了新安公主,另娶南阳公主。 因为失去了将近二十年的阳寿,又面临失去爱人,新安公主才决定以毒死驸马,自己同亡,来守护自己的尊严? 褚妙容似是明白了林凭云的意思。明白之后,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林凭云试图转换话题,微笑着问褚妙容,“这几日出去采买,可有听到什么有趣的事?” 褚妙容想了想,“吴家娘子跟我说,宫里传出消息,陛下快不行了。” “太子还没找到?” 褚妙容点了点头,“馆主,你能不能用你的镜子看看太子在哪儿?” “不能。” “为什么?”褚妙容觉得这件事对林凭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万事都有它的定数,定数不到,看也是枉然。” “哦。”褚妙容悻悻地不再追问。 二人坐在樱花树下聊天之际,当今圣上萧衍正躺在御榻之上,默默流泪。 太子失踪的第二天,他就命人贴出皇榜:有能找到太子者,赏金五千两。皇榜贴出了一年多,一个揭榜的人也没有。 一年来,他食不甘味,夜里时常从噩梦中惊醒,身体日渐虚弱。 半个月前,他彻底病倒,不能视朝。 大概是大限要到了吧。想到这,他的眼泪更多地流出来。 御榻旁,站着萧衍的心腹近侍。 这名四十出头的近侍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对萧衍说,“陛下,有个人或许能找到太子。” 萧衍的精神顿时为之一振,“谁?” 第40章 《甘酪泉》[3] 蝶梦馆,前厅。 褚妙容坐在前厅的青玉长案后,全神贯注地打着结子。 前几日,她去吴家糕坊买糕饼,看到一位买糕饼的青年男子,腰间挂着一个很好的结子。她暗暗地看了两眼,回来就开始试着编结,想要给林凭云打一个。 她的手很巧,除了会做胭脂水粉,家常饭菜,裁衣、打结,不在话下。她试着打了几天,打了拆,拆了打,到今天总算打得有点样子了。 一只猫样的雪白小兽不时走过来蹭蹭她的腿,蹭完了,自己走远两步,翻倒在地,一下翻到左边,一下又翻到右边,或是趴在地上舔舔自己的胖爪,一刻也不消停。 蝶梦馆中的时光,静谧、美好。 就在这时,一名五十六七岁的男子,走进了蝶梦馆。男子佝偻着腰,拄着一根赭黄色的粗藤手仗。 见有人来,褚妙容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微笑着迎上前去,“客人,请问有什么心愿要实现吗?” 男子服色普通,然而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身上的衣料是非常高级的蜀锦,来人的身份非富即贵。 “我要找一个人。”男人有气无力地说。 林凭云的书房。 林凭云一身胜雪白衣跽坐在乌漆长案后,他的对面,欢郎放下了一张柔软的蒲团。萧衍,也就是那名拄仗的男子,坐在了蒲团之上。 “主人贵姓?”男子强提了一口气问林凭云。 林凭云不卑不亢,“免贵,姓林。” “实不相瞒,”男子有气无力道,“朕乃当今天子,一年前,朕的太子在朕的寿辰宴上,无故失踪。一年中,朕派出无数人马各处寻找,始 分卷阅读45 终没能找到。朕听闻,贵馆可实现客人任何愿望。先生若能帮朕找回太子,朕,愿以万金相酬。” 林凭云神色如常。 ˇ[读][文] [少][ 女 ]ˇ 萧衍看着林凭云的反应,心中忐忑,“先生若是不喜黄白之物,朕也可送别的,只要先生提出,朕无不应允。” 林凭云淡然一笑,“陛下多虑了。在下确实能帮陛下找回太子,不过——” 萧衍急迫地问,“不过什么? “不过,太子是生是死,在下不能确定。” 闻听此言,萧衍的眼圈红了,他紧咬牙根,控制着自己的气息,不想让人听出异样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即便太子不在了,朕也要见到他的尸首,不能让他在外面作孤魂野鬼。” 他和太子的母亲——他启蒙先生的女儿——青梅竹马,他本是要娶青梅竹马作正妻。然而,父亲出于巩固家族势力的考量,要他以大局为重,迎娶太尉的女儿。 为了家族,为了作一名孝子,他只能委屈了青梅竹马,让她作了侧室。称帝后,为了弥补对青梅竹马的亏欠,他封青梅竹马作了贵嫔,半后服用。可惜,贵嫔福薄命浅,得封贵嫔不到半年,就撒手而去。 贵嫔去后,他把对贵嫔的爱,移注到了他和贵嫔的孩子萧统身上。萧统是他长子,如果不是本朝立嫡不立长的规定,他早就立萧统作太子了。 好在那孩子从来不在意太子的名位,不与皇后嫡出的太子争,不与任何兄弟争,只是一味醉心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说是要作个富贵闲人。 两年前,太子病逝,他想都不想地继立长子萧统作了新任太子。一想到这孩子被阵莫名其妙的大风刮走了,生死不明,他就心痛神伤。 林凭云点了点,“在下知道了。” 送走了萧衍,林凭云拉过放于书案一角的琉璃镜,手掌对着镜面轻轻抚过,镜中出现了山川河流,红尘众生。 林凭云掐指成诀,嘴唇微动,一串真言低低脱口而出,镜中景象如光似电快速流转,如此过了一会儿,林凭云停止念动真言,望着镜子,眉头微结。 如果镜子搜索到了太子的踪迹,镜中的景象会停止流转,现出太子的影像,或太子所在之处的景象,但他搜索半天,镜中景象只是不停流转。 皱着眉,他第二次掐诀念咒,却是依然没能搜索出关于萧统的丁点信息。 与此同时,一名妙龄女子从北篱门走进了建康城。 第41章 《甘酪泉》[4] 这名妙龄女子身着及地的雪青色纱篷,头戴同色兜帽,状若无意地走到贴着寻找太子的皇榜前。 皇榜贴了两年,一朝揭除,贴榜那一小块地方的砖色,与其它地方的砖色相比略新。 女子站在墙下,盯着那一片颜色略新的砖墙出了会儿神,直到有人从她身边经过。那人见她一直盯墙看,有意无意地告诉她,“别看了,陛下找着能人啦。” 女子猛然回神,转脸看向说话之人,但了对方是个头颅花白、胡须花白的布衣老者。 老者右臂的臂弯处挎着一只柳条篮子,篮子里装着大半篮紫红色的李子,香气扑鼻。原来,是个走街串巷卖果子的小贩。 女子对老者微一福身,轻启朱唇,“敢问老伯,这皇榜让谁揭了?” 女子的猛回头,惊到了卖果老汉,不为别的,女子的脸生得太美。老汉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比女子更美的女子。 太美了!老汉暗暗感叹,比画儿上的人都美! “怎么,你也想揭?”老汉故意逗趣。 女子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羞涩地笑了笑,“奴家每次进城,经过此处,都能看见这张皇榜。如今乍然不见,还有些不惯呢,故此发问。” “哦,”卖果子的老汉觉得美女的回答合情合理,“是这么回事,”他瞄了眼女子怀中抱着的几个纸包,“前几天,听说找到个奇人,奇人说是能帮陛下找到太子殿下。所以,这个榜就被官府拿下来了。” 闻言,女子怔了怔,随即嫣然一笑,“原来如此,多谢老伯相告,但愿陛下能早日找到太子殿下。” 说着,她对老汉又福了福身,飘然而去。 卖果老汉目送女子袅袅远去,不住暗叹,真美啊!叹着叹着,他抽了抽鼻子,空气中有股似有若无的香气,很好闻。 分卷阅读46 钟山,上高千仞,因其山顶常年有紫色云雾缭绕其上,又称紫金山。山间林深草密,山石嵯峨,时有狼虫虎豹出没。 山间小路上,一个身着雪青色曳地斗篷的女子,怀抱着几包草药,在幽静的密林深处缓缓而行。一阵山风吹来,吹落了女子头上的兜帽,露出了女子姣好的容颜。 女子很美,鹅蛋脸,皮肤光洁白皙,五官淡雅美丽。女子似有心事,弯长的眉毛始终微微地蹙着,眉心处因此聚起了一个小小的结。 走着走着,女子苗条的身体忽然腾空而起,不多时,她按落云头,降落在大山深处的一个山坳里。 山坳地形隐蔽,坳中遍生芳草杂花,一条清溪穿坳而过。 除了花草清溪,坳中还有不少树:松树、柏树、桧树、矮枫、丁香树,都有。最大的,是一株蓝花楹。 这株蓝花楹树高五丈有余,树冠一丈多宽。此时正值花期,一树繁花层层叠叠,如云似雪,远远望去,像一大片蓝紫色的云霞掉落在了山坳里。山风吹过,送来阵阵怡人的香气。 女子径直走到山坳里的一块石壁前立下身形,抬起右掌在石壁上左拍三下,右拍三下,最后对着石壁中间一块微微突起的地方用力拍了一掌,“开!” 原本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在这一声娇叱后,竟然“嘎啦啦”地向左右两边分开,裂出了一道能容一人进出的缝隙。缝隙之中,有白色的云气涌出,缝隙里隐隐透出亮光。 抱紧药包,女子一侧身,闪进缝隙之中。 缝隙之中吹出阵阵的风,吹得女子蓝紫色的斗篷兜着风向后飘去。很快,女子消失在了缝隙深处。裂缝又嘎啦啦相向而聚,最后严丝合缝地聚拢成一块完整的石壁。 石壁之后,别有洞天。 烟霞灿灿,白云飘飘。奇花处处斗艳,瑶草遍地争荣。绿萝挂壁,翠藓漫阶。蜜蜂嗡嗡采蜜,彩蝶翩翩起舞。一条白雾飘缈的清溪上,架着一座小小的青石板桥。溪水中,红的,白的,黑的,红白黑相间的肥鱼,悠闲游弋。 这里,无冬之寒,夏之炎,一年四季常如春,不亚阆苑仙境。 离溪二十多步开外,是座草庐。浅黄茅草为顶,胜雪白垩涂墙,翠绿竹节为窗。房前栽了几丛战霜的紫菊,屋后种了几杆斗雪翠竹。 快步走过青石小桥推开草庐的门,女子走进屋中。屋中陈设清雅,有桌,有椅,有几,有床。桌、椅、几、床,全是竹子制成。 宽大的竹床上,仰卧着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秋天的菊花大部分是帝王龙袍的颜色,本来我写的也是那个颜色,但是写出来变成了两个大方框,显示不出来文字,所以只好给菊花改了个颜色。 第42章 《甘酪泉》[5] 竹榻上躺着的,是一名面容极其俊美的青年男子。 男子闭着眼,安静地躺在竹榻之上,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被子。被子盖住了男子大半个身子,只露出脑袋和小半个胸口。 男子的面皮白中透黄,失了血色的嘴唇有几处裂开了,两只眼下黑影深重。看上去,是个病入膏肓的形容。 “殿下,”女子顾不上除去身上的斗篷,跪倒在竹榻前,轻声呼唤榻上的男子,“殿下,醒醒。” 她伸出手抱住男子的身子,轻轻晃动。 过了一会儿,男子有了反应,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女子如释重负,对男子温柔微笑,给他看自己买来的药,“殿下你看,我给你买了药。你吃了药,就会好了。” 男子正是两年前被怪风刮走的梁国太子萧统。 “不必费事了,”萧统气若游丝,“我的身体……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说完,他疲惫地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不会的,不会的!”女子慌乱地不住摇头,大力地摇晃着萧统瘦弱的身躯,“你不会有事的!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煎药!” 说完,她抹了把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匆匆地去煎药。每隔一段时间,她就要下山去抓药,萧统总是生病。 将一整包药一骨脑地倒进药锅,女子捻了个诀,用手一指煎药的红泥小炉,“起!”刹那之间,一团蓬蓬勃勃的火出现在炉中。 取过一把竹凳坐在小炉前,女子拿着一把米色蒲扇,不住地对着炉子扇,希望炉中的火能再旺些,这样,药锅里的药能好得更快些。 扇不停,泪亦然。 分卷阅读47 在满面的泪水中,女子再一次想起了自己和萧统的前世今生。 第43章 《甘酪泉》[6]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楹娘自己都忘了到底是何年何月。总之,那时她还没有化成人形,只是钟山上的一株蓝花楹树。 当时的她尚不能化成人形,但已有意识。那时的她,除了深扎地下的树根,露在阳光雨露中的干、枝、叶、花全都可以看见,听见。 山间岁月,平静悠然,然而寂寞无比。每天她能做的,就是伸展树仰望着日月轮转,云卷云舒。 有一天,她像往常用一样,百无聊赖地伸展着满树的花枝,仰面望天。那天的天很蓝,天上飘着几缕洁白的云,风很轻,吹着白云如水般慢慢移动,阳光很柔,照在她的身上,很温暖,很舒服。 然后,她看见了他。他穿着一袭雪白的袍子,踏着一片白云,向她飞来。他越飞越近,渐渐地,她看清了他的脸。 他真好看,这是她对他的第一印象。 他不是她见过的第一个男人。虽然,她长在人迹罕至的高山深坳之中,可是在几千年的岁月里,她还是见过十几个男人的。这些男人大多是采药郎,也有一两个猎人。这些男人长相平凡,有几个甚至长得很丑。 白衣男人降落在她身前,仰起头望着她,这让她更加看清了他的脸。她和他同时发出了感叹。 “真美啊!”她听见他说。 她知道,这是他在赞美她。而他,在他夸奖自己的时候,说出了和他一样的话,只是,他听不到。 他围着她转了一圈,用白皙温暖的手掌拍了拍她的树干,随后坐下来,靠着她,睡了一觉。 她看着他英俊的睡颜,忽然生出了想要和他永远在一起的念头,然后,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不过是初相见,连对方姓甚名谁,是何身份都不知道,就想和人家永远在一起,多么荒唐的想法。她知道自己荒唐,可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过了两个时辰,他醒了过来,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仰起头闭上眼,连做了几个深呼吸,俊美的脸上露出沉醉不已的模样,然后纵起云头,飞走了。 她在他身后大声呼喊,“等一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可惜,他听不到。 那时的她还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呼喊,都是无声的呐喊,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他离开后,她伤心了很久,以为和他再无缘相见。又过了一千多年,她终于能化成人形了。而他,在这一千年里,再也没有出现。 有一天,两个猎人出现在了她面前。 猎人来山里打一种珍贵的野味。野味的数量既少又难打,两个猎人在山里转了四天,拢共才打了两只。 猎人靠在她的真身上,一边吃着干粮喝着水,一般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 一个猎人说,要不是宫里负责采买食物的人放出消息要这种野味,给的价钱又高,他才不来这深山老林呢,山高林密,豺狼虎豹的,瘆得慌。他已经不当猎人好多年,在山下有地,靠种地就可以养活老婆孩子。 另一个猎人说,听说王宫里有个妃子长得可美了,比天上的仙女还漂亮。一般情况下见不着,过几天皇帝过生日,那妃子应该也会出席庆宴,参加庆宴的人可真有眼福啊。 她默默记下了第二个猎人的话。她向来认为自己很美,一个凡间女子竟然比上界的仙女还要美,她定去仔细瞧瞧! 到了梁国国君萧衍生日那天,她驾云飞到了建康宫上空,直奔建康宫最热闹的地方而去——哪里最热闹,就意味着国君的庆宴开在哪里。有庆宴的地方,自然就能看到猎人口中比仙女还要美丽的妃子。 她倒要看看那传说中的妃子有多美! 在长春殿的上空,她隐了身形,向下仔细观瞧,寻找传说中的美人。然后,她看见了他。 虽然时间过去了一千多年,可她还是众人中一眼就认出了他。只因,他的模样还和千年一样,丝毫未变。 她惊讶得几乎从空中掉下来。 她静静地看着他,忘了眨眼。她看见他站起身,对御座之上的国君说了些什么,又见他走到大殿中央开始吹箫。 于是,她使了个小法术,把他摄到了钟山,他们初相见的地方。 她知道,尽管他 分卷阅读48 看上去与千年前并无不同,然而他早已不是千年前的他。千年前的他是个神仙,身上有仙气,而今的他是个凡人。 她不知道在他离去的一千多年里,他经历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还像初见那般喜欢他,再也不想和他分开。是凡人更好,她想,若是神仙,若他不愿留在自己身边,自己未必留得住他。 刚被她摄来时,他有些怕她,及至听她说了她和“他”的故事,他就不那么怕她了,只是说她荒唐,让她送他回去。 他说,他父皇会很担心他,会因为他的失踪伤心难过,会因此损害他父皇的健康。作为人子,这是极大的不孝。 她才不管他父皇伤不伤心,难不难过,她只知道如果他离开了,她会很伤心,很难过。 她把他囚在石壁后的草庐里,每天软语温存,渴望用自己的温柔、美貌打动他,可他不为所动。她对他温柔,他也温柔。她温柔地要他安心留下来,他温柔地一遍遍告诉她——他要回家,他不喜欢她,她留住他的人,留不住他的心。 即便真有前世,他的前世也只不过是偶尔经过这里,连认识都不曾认识,何谈情爱?即使有情,那也是她的事。他对她没有情,一点儿都没有。 被她摄来不久,因为想家,恩念亲人,他生起了病,一病病到现在。她三五不时地下山买药,可他总也不好。 她想用自己的内丹给他治病,然而这一世的他是个凡人。非人的内丹,对凡人不但无益,反而对他有害。 两年来,她想尽一切办法想让他好起来,到头来,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天天衰弱下去,直到如今的油将尽,灯将枯。 鼻间传来焦糊的味道,楹娘打了个冷战回过神来,赫然发现,药锅中的水已经熬干,锅里的药全糊了。 第44章 《甘酪泉》[7] 建康城,长干里。 长干里在小长干的东侧,二者中间隔着御道。长干里是建康城中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方,商户众多。 欢郎提着一只竹篮,穿行在长干里如织的行人中。 再过几日就是端午节,他来采买些过节所需。采买日用本是褚妙容的活计,有时褚妙容要采买的物品太多,一个人拿不过来,或是他想出门玩耍,才会跟褚妙容上街。 昨日夜里,褚妙容梦见了亡母,以致今日情绪十分不好,林凭云要她呆在店里,是以,欢郎代替了褚妙容,前来长干里采购。 “别贪玩儿,早去早回。”出门前,林凭云叮嘱道。 “知道了。”欢郎乖乖答应。 快快乐乐地来到长干里,欢郎先是在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那买了根糖葫芦,然后,他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漫无边际地东走西看。这里有耍猴戏的,他停下来看看;这里有吹糖人的,他停下来看看;那边有胸口碎大石的,他再停下看看。 他爱蝶梦馆的清幽静谧,他也爱红尘俗世的喧嚣繁华。 逛着逛着,迎面走来一位妙龄女郎。女郎身穿一袭雪青色纱裙,裙摆上绣着朵朵淡雅的蓝紫色小花。 女郎姿容清丽,气质出尘,行走间,引得路人,尤其是男人纷纷侧目。欢郎也注意到了她。 真是个好看的姐姐,欢郎想。 就在二人行将擦肩而过的前一刻,女郎忽然一个趔趄,歪倒在欢郎面前。下一刻,她捂住右脚脚踝,唉呦唉呦,痛呼出声。 欢郎想也不想地蹲下.身,关切地问,“姐姐,你没事吧?” 漂亮姐姐抬起头,面色痛楚地告诉他,“我的脚……我的脚崴了。” 欢郎想了想,“姐姐要去哪里?” “回家。” “姐姐家住何处,我可以送姐姐回家。”欢郎诚心诚意地说。 漂亮姐姐可怜巴巴地看了欢郎一眼,随即垂下头,“奴家住在城外,离皇城甚远,只怕小公子不肯去。” 欢郎一拍胸脯,“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说送姐姐回家,就是姐姐家住在天边,我也绝不推辞!” 漂亮小姐姐感动得眼圈泛红,“那就有劳小公子了。” 欢郎弯下腰扶起了漂亮小姐姐,在漂亮小姐姐的指点下,扶着漂亮小姐姐向北篱门方向走去。 漂亮小姐姐不知道熏了什么香,身上特别好闻,不断有幽幽的香气涌进欢郎的鼻子里。 分卷阅读49 “姐姐,你家住在哪里?”出了北篱门,欢郎问女郎。 女郎娇滴滴地答道,“奴家住在钟山山里。” “离北篱门有多远?” “二十多里。” 欢郎啧舌,二十多里对他来说不远,只要变出真身,腾云在天上奔跑几下就到了。但是对于人类,尤其是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二十多里真是不近。 二人且走且聊,离建康城越来越远,路上的景致也越来越荒凉,行人更是半个皆无。 “姐姐,你下次不要一个人进城了,要是在山路上遇到狼虫虎豹和坏人就糟了。”欢郎好心提醒女郎。 身旁传来一声轻笑,“遇见我,算他们倒霉。” 欢郎没听清楚,扭过脸,仰头问女郎,“姐姐,你说什么?” 眼前一花,一阵浓郁的花香袭来,欢郎两眼一翻,失去了知觉。 第45章 《甘酪泉》[8] 欢郎在欲裂的头痛中睁开了眼睛。 最初,他只是勉强把千斤重的眼皮挑开了一道缝,下一刻,他大大地打了个激灵,一双眼睛瞪成了铜铃。 他的面前,站着失去知觉前搀扶过的漂亮姐姐。漂亮姐姐的脸还是那么好看,只不过,在他失去知觉前,这张脸是楚楚可怜的,而现在,这张脸上写满了浓重的杀气。 小姐姐的脸离他很近,因为小姐姐的一只手正以爪子之姿,紧扣在他的天灵盖上。 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小姐姐的五根指头,灌进他的脑子里。他的元灵在这股彻骨的寒意中,蠢蠢欲动,随时都会随着这股寒意离他而去。 欢郎瞬间意识到自己遇到了妖精。他想出手与妖精相搏,略一动弹,发现自己被捆在了一根石柱上,捆住他的不是一般麻绳,而且一道泛着青光的光索。光索如蛇,从上到上,把他捆得像个大粽子,除了脑袋,其它部分休想动弹分毫。 欢郎顿时怒了! 元灵对他而言,就是他的大半条命。失去了元灵,他就不能维持人形,就会失去全部的法力,只能以小猫的模样存活于世,连威武的妖兽本形都保持不住。 有元灵,碰到不特别厉害的妖怪,他能斗上一斗。没有元灵,哪怕法力最弱的妖怪都能欺负他。 太可恶了!自己一片好心,居然着了妖精的道!一股蓬勃的怒气从欢郎的嗓子里直冲出来,“放开我,你这恩将仇报的坏妖精!” 恩将仇报的坏妖精?楹娘从鼻间哼出一声自嘲的笑。她也想做个知恩图报的好妖精,她也不想恩将仇报。 可是没办法,萧统死了!所以,她只能恩将仇报,只能当坏妖精了。 那天,她端着第二次热好的药回到草庐中,发现萧统已是弥留状态。她慌了,一勺勺往萧统嘴里灌药,可是药汁全顺着萧统的嘴角流了出来。 她喂萧统药时,萧统一动不动,半睁半闭着眼,静静地凝视着她,看着她的慌乱与无助,还有不住掉落的眼泪。 “放下你的执念吧。” 这是萧统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这句话,萧统安静地闭上了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望着萧统有如睡去的遗容,呵呵地笑开,笑得浑身乱抖,笑得眼泪一串串地掉下来。 放下执念?说得轻巧,要是能放下,她早就放下了,可她就是放不下!第一眼看见他,她就喜欢上了他。再见面,她就下定决心,要永远和他在一起。 她不要这个男人离开她,哪怕留不住他的心和他的躯壳,也要留住他的元灵!她将萧统的魂魄收进一只琉璃瓶,用咒语加以封印。 她对自己说,得去找一个能够盛装萧统元灵的容器。首先,这个容器要足够强壮,强壮才能活得长久。其次,这个容器最好能有一副好相貌,她不喜欢和面目丑陋的人长相厮守。 于是,她下山来到建康城中寻找,算今天是第四天,她一眼相中了在长干里东游西逛的欢郎。 这具身体真是太可她的心意了! 欢郎虽还是个童子的模样,但不难看出长大后,必是个少见的美男子。欢郎一看就是个结结实实的健康孩子,最重要的是欢郎身上有仙气,虽然他身上也有一部分妖气,可是仙气大过妖气。 萧统的前世是仙人,这具有仙气的小身体,正好符合萧统本来的面目。而这具身体上的妖气,可以让 分卷阅读50 复活后的萧统成为她的同类。如果以后这具身体出了问题,她就可以把自己的妖气灌输给他。 对于欢郎的指控,楹娘没有辩驳,伸手对着欢郎的嘴巴一指,一道蓝紫色的光从她的指尖直射欢郎的嘴,她想封住欢郎的嘴。 欢郎一偏头,躲过了这束光,下一霎,张开嘴向楹娘喷出一股水柱。他娘是会喷火的猫妖,他爹是会喷水的神龙。因此,他天然地既会喷火,也会喷水。 楹娘没想到欢郎小小年纪,还有这等本事,被欢郎喷出的水柱喷了个正着。冲力强劲的水柱顶着她,直直向后飞去,她的后背重重撞上了几十步开外的冰冷石壁。 她将欢郎关进了钟山的一个石洞里。 石洞的洞壁上,错落地挂着几支火把,火把噼啪地燃着。水柱向前推进时,带出了一股强劲的风。风,把火把的火焰吹得扑喇喇乱闪,显得石洞更为阴森可怖。 水柱没能持续太久,待到水柱消失,楹娘从石壁上狼狈地跌落在地。双手拄地,浑身湿透的楹娘垂着头,一动不动。 同一时间,一道白光有如白虹贯日,倏然落在了钟山脚下。 白光落地,化成了一脸肃杀的林凭云。 第46章 《甘酪泉》[9] 欢郎被楹娘用迷香迷倒的一刹那,林凭云就感知到了。 当时,他正帮着褚妙容腌泡菜,准备过几天端午节吃。有一次,褚妙容从小长干一家成都人开的泡菜坊里,买了几样泡菜伴粥吃。吃过之后,他们仨一致觉得很好吃。后来,褚妙容嫌店家卖得贵,生出了自己试做的心。 林凭云不缺钱,褚妙容也知道林凭云不缺钱,但还是嫌贵,还是要自己做。褚妙容心灵手巧,第一次试做萝卜条泡菜和萝卜缨泡菜就非常成功,获得了林凭云和欢郎的衷心认可。 从那以后,褚妙容隔三差五就要做一次泡菜。怕林凭云和欢郎吃腻了,她还特地去书馆买了一卷教做泡菜的书,想方设法丰富品种,提高口感。 欢郎不着调的爹硬将欢郎塞给林凭云后不久,林凭云就在欢郎的额间贴上了一片自己的鳞。有了这片鳞,欢郎若是在他视线之外出了事,他便会在第一时间感知。 “不好,欢郎出事了!”林凭云放下了正要递给褚妙容的一把豇豆,急急向书房走去。 听说欢郎出了事,褚妙容暂停了腌制泡菜,擦了擦手,跟在林凭云身后,一起去了书房。匆匆回到书房,林凭云拿过书案上的琉璃镜,抬起右手,在镜面上拂过,镜子里涌出一团浓重的白雾。 白雾散去,是一团漆黑,不是全然的黑,黑中还透着一丝丝不稳定的光亮。 “是欢郎!”镜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虽然人影模糊,但褚妙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欢郎。 镜子里的欢郎双手向后,被人捆绑在一根石柱上,捆住他的是一条蓝色的光索。 林凭云的腮微弱地鼓了鼓。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但如果发现他在咬后槽牙,多半代表他动了怒。林凭云抬手再次拂过镜面,镜中景象顷刻消失。 放下镜子,林凭云叮嘱褚妙容,“看好店,我去找欢郎。” 褚妙容点头,“馆主当心。” 看情形,欢郎看情形是被精怪捉了,褚妙容想。普通人,哪怕是一群彪形大汉也不是欢郎的对手。 金光一闪,林凭云平空消失在褚妙容面前。 建康城东郊。 金光乍现,林凭云出现在一片杂草茂密的旷地上。 镜子里,欢郎身处一座山洞,建康城东郊有钟山,是以,他直奔东郊。站稳身形,双掌对拉,一道金光出现在林凭云双掌间,很快金光变成了一条三棱金简。 举起三棱金简对着脚下土地狠狠一戳,林凭云左手捻诀,念了声“唵”字真言,脚下的土地,顿时起了阵小小的旋风。 旋风转啊转,风里夹杂着许多白色的小星星,一个矮矮胖胖的小老头在旋风中渐渐显形,小老头跟着旋风一齐转。最后旋风消歇,小老头也停在了林凭云的面前。 论年纪,小老头是个十足的老老头,脸上皱纹堆叠。论身量,小老头确实是个小老头,又矮又胖,头顶只过了林凭云的膝盖一点点。 矮胖的小老头,头上戴着四块瓦的赭色暗花缎帽,帽后还垂着两片小翅膀似的幞头。身上穿着同色长袍,两条雪白的寿眉,编成了两根小瓣,顺着眉骨末梢长长地耷拉下来,手里拄 分卷阅读51 着根比他身高还要高出许多的木头拐杖。 矮胖的小老头对着林凭云唱了个大喏,“小神参见玉麟上仙。” 林凭云少见地板着面孔,“土地,我来问你,你这附近可有妖孽?” “启禀上仙,小神这里并无妖孽,只是那紫金山中……”说到这里,胖土地捋着下巴上的雪白胡须不往下说了。 “快说!紫金山中如何?” 胖土地吓得一哆嗦,也不捋胡子了,“那紫金山中有个大树精,不过……” [ 读][ 文][少][女] “不过怎么?” “不过,上仙若是去问那紫金山的山神,那老儿定然不会承认那树精是妖怪。”胖土地道。 “哦?这是为何?”林凭云不解。 “还不是那老儿看那树精貌美,有心偏袒。” 胖土地想起自己以前跟钟山山神下棋,让钟山山神让他半子,钟山山神不肯,他输了,被钟山山神讥笑了好一阵子。 林凭云沉着脸对着胖土地一点头,“有劳,你回去吧。” 胖土地对林凭云恭恭敬敬行了个长揖礼,“小神告退。”说完,他周身上下刮起了一阵旋风,他跟着旋风一起打转,很快消失不见。 金光一闪,林凭云也失去了踪影。 第47章 《甘酪泉》[10] 钟山半山腰的一块空地上。 林凭云化出身形,下一刻他变出三棱金简,狠狠向地上一戳,单手捻诀,念动“唵”字真言,眨眼间,长蘑菇一般,地下直直冒出了一个老头。 一根黄藤制成的簪子别住了老头头上几茎稀疏花白的头发,一袭陈旧葛袍穿在老头瘦骨嶙峋的身上,一根藤条系在老头的腰上,藤条上有叶有花,叶是翠绿的叶,花是淡紫的花。一双姜黄色的草鞋穿在老头的脚上,一根粗藤制的拐杖拄在老头的手中。拐杖上,挂着一盏绿竹纸的长圆形灯笼,透着朦胧的光。 一见林凭云,老头当即将拐杖戳在身旁,双手合抱,对着林凭云恭敬地唱了个大喏,“钟山山神参见玉麟上仙,不知上仙召小神前来,有何贵干?” 林凭云面沉似水,“我来问你,你这山中可是有一树妖?” 山神拱手道,“小神山中确有不少精怪,然则这些精怪皆为良善之辈,并无做出伤天害理之事。” “哦?”借着纸灯笼放出的光芒,林凭云垂眸看着山神俯伏的雪白头颅。 这山神在说谎!他已经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而且那妖气中分明有杀气。 冷眼扫了山神一眼,林凭云面色平静地向左右看了看,他的右手边,十几步开外,有棵高大粗壮的桧树。风声渐渐,桧树的枝叶在风中摇来摆去,沙沙作响。 收回目光,林凭云重新将目光凝定在山神身上,看似漫不经心地向桧树的方向一指,一团巨大的金色光球,刹那间从林凭云的指尖射.出,挟带着风雷之势,直向桧树而去。眨眼,金色光球击中桧树的主干,暴发出巨大的金色光芒和惊天动地响声,粗壮的树干在这惊天动地响声中拦腰折断。 山神怔怔地看着被击中的树干慢慢向下倾斜,“砰”的一声砸倒在地,两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林凭云看着浑身发抖的山神,“你再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回答我。”山风迎面吹来,吹得林凭云雪白的袍角翻飞如云。 楹娘将萧统摄来不久,山神便已知悉。不过,除了这件事,楹娘从未做过伤生害命之事。在山神看来,怀.春女子摄回个中意的男子好生养着,不算天理不容,又不是把人摄回来活吃了!至于楹娘摄回欢郎之事,他尚且不知。 眼见林凭云杀气腾腾而来,问他钟山可有树妖,他就知道林凭云问的是楹娘。钟山成精的树倒是有几棵,不过除了楹娘,其它树精从未离开过钟山,也不曾伤害进山人类。 楹娘摄萧统之事,他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不闻不问。不过他心里很明白,严格来讲,这件事确是楹娘不对,林凭云若真想对楹娘如何,楹娘也不冤。 作为钟山的山神,钟山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的孩子,他的宝贝。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它们中的任何一个受到伤害。可是,他若再包庇楹娘,包庇不住不说,恐怕连他这条老命都得交待了,玉麟上仙方才那一击,分明是在警告他。 他爱惜山中精灵,但更爱惜自己的命。 想到这,山神抬起衣 分卷阅读52 袖擦了擦额额上冒出的冷汗,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跪倒在林凭云脚下,拱手颤声道,“启禀玉麟上仙,小神山中并无妖孽,只有一株千年前成了精的蓝花楹,但这蓝花楹从未杀生害命,还望上仙明察。” 林凭云负手而立目视前方,表面看云淡风清,实则在不动声色地捕捉风中的气息——欢郎散发出的龙气。 “我来问你,那树妖真身现在何处?”林凭云确定欢郎的气息来自钟山西南处。 山神扭头一指,“在本山西南的落霞坳。” “好。”林凭云一弯腰从地上揪起山神,腾空而起,向钟山的西南方急掠而去。 下一刻,林凭云发出一声长啸。 这声长啸穿透呜呜的风声和沙沙的树叶声,传遍了钟山的每个角落。钟山里的精怪们全都听见了这声长啸,包括山洞之中的楹娘和欢郎。 欢郎眼睛一亮,舅舅来了! 楹娘不知来者是谁,但听啸声,她知道来者不善。抬头看向欢郎,她见欢郎表情欣喜地望向洞口方向。 二者的目光猝然相撞,欢郎被楹娘眼中的冷厉吓了一跳。二人大眼瞪小眼对视片刻,楹娘猛然发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欢郎。楹娘双脚离地的瞬间,欢郎一张嘴,喷出一道赤色的烈焰,楹娘在空中灵巧翻身,避开了欢郎的攻击。 欢郎来回转动脖子,追着楹娘喷。 石洞之中,但见楹娘有如一只雨后紫燕,上下翻飞,左躲右闪。紫燕身后,一团赤色烈焰如影随形,然而就是烧不到她。 欢郎很生气,一口接一口地倒气,一口接一口地喷火。喷了一阵,他停下来,张着嘴,微微地伸出点儿舌头,呼呼地喘着粗气。喘气的同时,他转动脖子,目光寸寸掠过昏昧不明的山洞,搜寻楹娘的身影。在他喷出最后一团火后,楹娘化作一道蓝紫色的光,失去了踪影。 于是,欢郎扯着嗓子,大声对着前方的黑暗喊道,“告诉你!我舅舅马上就要来了!谁都打不过他,他饶不了你!”山洞里嗡嗡地回响着他的声音。 青光乍现,落在欢郎眼前,变成了楹娘,欢郎急急吸了一口气欲要喷火,楹娘抬手对着他的嘴一指,一道青光自楹娘指尖射.出,下一刻,欢郎噤了声。 欢郎气得涨红了脸,两只本来就大的眼睛,这会儿,瞪得有如两只铜铃。 楹娘无视欢郎的愤怒,右手屈指成爪再次扣在欢郎的头上,而这一次,欢郎再喷不出水火。很快,一团红色的光从欢郎的头顶飘了出来。 随着元.灵的抽离,欢郎圆睁的双眼渐渐失神合拢,头也不支地向下耷去,整个人失去了知觉,他的外形很快由十岁左右的男童化成了遍体白毛,头上生着两个犄角的怪兽。 楹娘见了欢郎的真身皱起了眉毛,嫌弃欢郎的真身不符合她的审美。不过很快她就释然,待她将萧统的魂魄安放进这具躯壳,她给这具躯壳灌一点儿自己的妖力,这具躯壳又会恢复成漂亮的人形。 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包拢在五指中的红色元灵片刻,楹娘冷冷一笑,眼中杀意暴现,骤然抬起另一只手,想将欢郎的元灵碾碎在两掌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色光芒以快到无与伦比的速度冲进洞中。光芒的最前端隐隐现出龙头的形状:龙角、龙须、龙眼、龙牙栩栩如生! 伴随着光芒一同扑入洞中的,是一声令人肝胆俱裂的龙啸! 第48章 《甘酪泉》[11] 楹娘只觉眼前一花,那金光便到了眼前,一愣神的工夫,手中的紫色元灵已不翼而飞。她下意识地扑向欢郎,想要用欢郎来挟制对手。却不想,金光比她更快,落在欢郎面前,化成了一名长身玉立的英俊男子。 楹娘看到了男子手中的紫色元灵,但见男子一手将元灵照着妖兽毛茸茸的脑袋一拍,那团她好不容易才吸出来的元灵,顿时没入了妖兽的头顶。 她急了,“还给我——” 英俊的男子嘴角微微一动,哼出一声轻蔑至极的冷笑,抬手向她一甩,一道金色光球,迅如疾风,快如闪电向她袭来。楹娘猝不及防,金色光球直直将她撞飞,撞到了半丈多远的石壁上,又重重地跌落在地,跌出砰的一声闷响。 此时的林凭云面色肃杀,平日里他气质温雅,暖如三月春风,这会儿,完全变了个人。 “不知死活的孽障!”冷冷地睨着摔倒在地挣扎不起的楹娘,林凭云并无半点怜悯。 身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分卷阅读53 ,林凭云眼珠悠悠向旁边一转,就见欢郎恢复了人形。转回身,手指微动,对着欢郎的嘴一指,楹娘下的噤语咒立时消除,下一刻,洞中响起了欢郎欢喜的声音。 “舅舅,你再晚来一会儿 ,欢郎就没命了!” 林凭云对欢郎温和一笑,单手捻诀,刚要念动真言解开缚在欢郎身上的光索,就觉身后风声有异,急忙转身,只见一团蓝紫色的光球,带着千重的杀意,呼啸而来。 林凭云皱眉,本以为楹娘不堪一击,不想对方在遭他一击之后,竟然还能如此迅速地做出反击。可那又如何?在他玉麟上仙面前,一切妖孽的反扑不过是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以闪电之速抬起右手,他在身前的虚空中从左至右画了道横线,又从上到下画了道竖线,单手捻诀,对着两道光线交叉的地方一指,“起!” 立时,一堵金光四射的透明结界出现在他和欢郎面前。 说时迟那时快,蓝紫光球眨眼到了近前,撞在了结界之上,结界金光大盛,蓝紫光球同样绽出刺目的光芒。 光芒之中,一个娇小的身影凌空飞起,被两团光芒发出的冲击波冲撞得有如断了线的风筝,向后飞去,“砰”的一声,再次撞到了半丈外的石壁上。 结界中,林凭云瞥了眼跌落在石壁下的身影,转回身,念动解索咒,欢郎身上的光索应声消失,恢复了自由。 “舅舅!”欢郎扑进了林凭云的怀里。 林凭云摸了摸欢郎圆圆的脑袋,“怎么回事?怎么着了妖怪的道?” 欢郎手指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楹娘,气愤地告诉林凭云,“她在我面前跌倒,说脚崴了。我好心送她回家,她用迷香迷我,还要夺我元灵!” 林凭云点了点头,怜惜地又摸了摸欢郎的头,“我会让她付出代价。”静静地看着倒地不起的楹娘,林凭云的脸上不见一丝表情。 楹娘浑身上下像被拆过一般,疼得她动弹不得。虽然动弹不得,不过意识清楚的,听力也没丧失。 那半仙半妖的小精怪是她好不容易找来的!有了这小精怪的身体,她就可以和萧统长相厮守。可是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仙人却搅了她的局。 她恨! 这股恨意如火似焰,灼烧着她的心,在她的七经八脉里奔流沸腾。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力气,双手撑地,一点点撑高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 打斗中,楹娘头上的青玉簪从发髻中脱了出来,满头乌丝失去束缚,左右分开,像两条黑色的瀑布垂挂在她脸的两边。 一张原本倾国倾城的脸此时惨白如鬼,嘴角带血,两只细长的媚眼,射.出无比仇恨的光,那光透过乌丝瀑布,直直刺向林凭云。 林凭云不以为意,手指欢郎问楹娘,“我来问你,为何要将他摄来至此,又为何要毁他元灵?” 楹娘忍着全身的疼痛,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我高兴!” 林凭云玩味地重复了一遍楹娘的话,“你高兴…”他点了点头,“有骨气!那么,我也让你见识见识‘我高兴’是什么样!” 话音未落,他突然发难,双手隔空左右一拧,一团金色光球刹那生发在他双掌之间。双掌合力向前一推,光球直奔楹娘而去,光球的最前端,隐约可见拧爪怒目的龙。 林凭云的父亲是麒麟族的族长,母亲是龙族的龙女,林凭云的身上流淌着麒麟和龙的血液,他既可化龙,也可化麒麟。 楹娘识得光球厉害,瞬间化作一道蓝紫色的光,向洞外逃去。洞中空间有限,不便施展,再说,这团光球着实厉害。 见楹娘要逃,林凭云摇身一变,化作一道金光,追了上去。很快,金光追上了蓝紫光。两道光在阴暗的山洞里翻腾纠缠,不断撞上洞中的石壁、石笋。洞中忽明忽暗,不断有石笋落地,石壁碎裂。 黑暗的夜色中,一道蓝紫色的光芒一闪,率先蹿出了洞口,紧接着金光一闪,跟出了山洞。 半空中,重又化为人形的楹娘与林凭云隔空而立,夜风吹得二人身上的衣服前后翻飞。 楹娘的胸部剧烈起伏,“我与你往日无冤,为何苦苦相逼!” “你绑了我的小童,还差点伤他性命,你说为何?” 楹娘辩解,“他最终不是平安无事吗!” 林凭云嗤笑,“他平安,是我来得及时。若我来晚片刻,只怕他就要魂飞魄散! 分卷阅读54 楹娘咬牙,“这么说,你是不打算放过我了?” 林凭云浅笑,“说对了。但凡魍魉妖魅,我见一个收一个,见两个收一双。” 闻听此言,楹娘静默片刻,然后她笑了。起先是哼哼的冷笑,渐渐冷笑变成了大笑,大笑又变成了仰天狂笑。笑声中,泪水不断从楹娘的眼中流出,流了一脸。 漫天星光下,浩浩的山风吹得楹娘的头发像海中的水藻,飘飘而起,蓝紫色的衣裙在山风中翻飞不停,扑喇作响。 林凭云也不打断楹娘,饶有兴致地看着楹娘笑。又一阵夜风刮来,林凭云鼻翼微翕,一股飘渺的仙气,随着夜风自他鼻间掠过。 林凭云眉心微蹙,这仙气很熟悉,似是……一位故人。 笑了一会儿,楹娘止了笑,不去管脸上的泪水,不去管自己的模样看上去有多狼狈。侧着脸,斜睨着林凭云,她问,“你爱过人吗?” 第49章 《甘酪泉》[12] 林凭云一愣,“你想说什么?” 楹娘不答反问,“你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受吗?”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楹娘不理他,自顾自地往下说,“几千年前,我爱上了一个男人。”她的目光穿透林凭云,变得悠远,“那时候,我还是一株树。有一天,他来到我的树下,第一眼看见他,我就喜欢上了他,人类说,这叫一见钟情。”她的目光柔和下来,“两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又看见了他。他的脸还和几千年前一样,我化了阵风,把他摄了来。” 两年前? 林凭云心中一动,她说的莫非是梁国的太子萧统? 夜风吹在楹娘的脸上,凉凉的,凉了她的泪,却热了她的心。她的心里像拱动着一团火,随时要喷涌而出,烧了天,烧了地,烧了她自己。 “我不想再次失去他,”楹娘继续说道,“不想再和他分离,我想永远和他在一起。” 林凭云耐着性子听着,想要听听楹娘口中的“他”,究竟是谁? “他总是生病,总也不好。我用尽了一切办法,却只能看着他一天天衰弱下去,直到五天前……”一想到萧统临终时的模样,楹娘的心一阵刺痛,眼泪再次汹汹而出。 使劲一抽鼻子,楹娘望着林凭云凄楚一笑,“你不是问我为何要害你的小童吗?因为我想要他的身体。”她的表情冷凛孤傲,像个君临天下的女王,“我要他的身体装心爱之人的魂魄,那个人的身体太弱,不能再用了。” 林凭云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那个人死了?” 楹娘笑了,两串眼泪簌然而落,“对,死了。” “所以,你要把他的魂魄安进我的小童的身体里?” “没错!”楹娘直认不讳。 没什么可怕,可隐瞒的了。别说复活萧统,只怕今日她自己都要灰飞烟灭。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林凭云问。 “与你何干?”楹娘傲慢拒答。 林凭云并不动怒,“可是叫萧统?” 楹娘一怔,随即释然,梁国国君贴了两年的皇榜,梁国人差不多都知道太子失踪之事了吧。所以,这个人知道萧统失踪也不稀奇,“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只问你是与不是!” “是!如何?” 林凭云点了点头,“是,我就更有理由收了你了!” 现在,他基本可以确认,梁国太子萧统就是被对面的树精摄走的。 “你觉得你对那个人的是爱?”他淡声问。 “当然是!”楹娘满面傲色。 林凭云摇了摇头,“不是,那根本不是爱。”他说,“那是占有,你只是想占有他。” “你胡说!你凭什么说我不爱他!这世上,没人比我更爱他!”楹娘嘶声反驳。 “执迷不悟。”林凭云嗤的一笑,扭脸看向别处,“爱是你情我愿,两情相悦,是牺牲,是成全,是为对方着想。你一阵风摄来萧统,可曾问过萧统是否愿意?这两年来,萧统可曾有说过一次喜欢你?” 楹娘的目光,在听到林凭云的话后,有一瞬的思量与落寞。 这思量和落寞,被林凭云一分不少地看进眼里,“ 分卷阅读55 没有吧?萧统从没说过喜欢你吧?所以,你所谓的‘爱’,不过是你一厢情愿。那根本就不是爱,你也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第50章 《甘酪泉》[13] 楹娘脸上的表情在林凭云的话语中,变得慌乱、无助又凶狠,“你胡说!” 她不住摇头,一声比一声大地斥责林凭云“胡说”,仿佛如此,便可否认掉林凭云所有的指控,便可让自己的“爱之论”压倒林凭云的“非爱之论”。 她对萧统的爱,就是真爱! 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爱萧统的人了!为了让萧统好起来,她一次次下山给萧统买药,都是最好的药,这难道不是真爱? 她把石壁后的小小洞天布置得比仙境还要美丽,只为能让萧统的心情好一点儿,这难道不是真爱?眼见萧统一日日衰弱下去,她心如刀绞,彻夜难眠,这难道不是真爱? 如果这些都不算真爱,那还有什么配算真爱?! 楹娘拼命地叫喊着,否认着,越喊越生气,越喊越激动,美丽的脸已然狞若恶鬼。喊着喊着,一团蓝紫色的光从她的背后爆发出来。 那光迅速变大,渐渐罩住她全身,她整个变成了一个蓝紫色的发光体。楹娘的头发原本就长,在光晕生发出来时,她的头发随着光晕的变大迅速滋长,最后竟至等身。 楹娘和林凭云隔空对峙时,便有山风。随着楹娘身上光晕的变大,山风越刮越大,到了后来,山风吹过钟山的山间,无数枝叶发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大得有如惊涛骇浪。这惊涛骇浪中,还夹杂着数不清的鸟啼兽啸。 不知何处漂来的乌云遮住天上的星月,天上地下,除了楹娘发出的光芒,一片漆黑。一时间,钟山变得恐怖如地狱。 眼前的景象换了凡人,可能要怕上一怕,在林凭云眼里,不过寻常。他藐视对手,却又暗中提高了警惕,以他以往的收妖经验,对面的女妖要发大招了。 狂风之中,只见楹娘抬起右手,对着身前的虚空画了个圆,一面蓝色的光圈随即显现。光圈像个小小的漩涡,不停轮转。楹娘一伸手,从光圈里掏出了一把扇子。 她对着扇子吹了口气,“长!” 就见和正常扇子大小相仿的扇子,竹子拔节一般,转眼变成了正常扇子的一个半大小。左手持扇,楹娘将右手送到唇边,咬破中指指尖,随后将中指指尖渗出的血液从下到上,抹过扇子的中轴骨,扇子霎时发出耀眼的红光。 然后,楹娘将扇子向林凭云用力一挥,一股强劲的风,劈头盖脑地向林凭云袭来。风里裹挟着浓重的血腥之气和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花香。血腥之气混和了花香混,变成了一股极为难闻的气味。 这气味刺激得林凭云控制不住地反胃,他急忙闭了气息。不过他的头还是受到这怪味的影响,有点晕和胀。 楹娘将血光大盛的扇子对着林凭云扇个不停。扇子扇出的风一阵大过一阵,风里除了血腥气和花香还有花朵——成千上万朵蓝花楹,雪片一般,随着扇子扇出的风,扑天盖地飞向林凭云,粘在林凭云的头上、脸上、身上、胳膊上、腿上……很快,将林凭云裹成了一只由无数朵蓝花楹堆聚而成的花茧。 花茧散发出蓝紫色的光,在飞沙走石,狂风大作的暗夜中,显得诡异无比。 楹娘停下了挥扇的动作,顺着两边头发漏出的缝隙,看向荧荧放光的花茧。一丝冷笑滑过她的嘴角,又顺着嘴角溜进眼底,化作眼底一抹极寒的光。 抬起右手捻指成诀,楹娘轻启双唇念动咒语,刹那之间,一条泛着殷红血色的光索,顺着楹娘的双唇蜿蜒而出,在半空之中向着花茧游去,游到花茧底部,又顺着花茧底部旋转而上,一圈圈将花茧缠了起来。 咒语不停,血色光索随着咒语的念动,不断缩小。 眼望着一条条勒进花茧的血索,楹娘的脑中不断回响着林凭云对她的声声指责。于是,她眼中的寒意更浓,双唇翕动得更快,光索勒得也越发紧。 突然,花茧起了变化,最初有点点金光从花茧的蓝紫光中透析出来,尔后金光越来越盛,血色光索无法再收缩分毫,眼看着金光就要完全掩盖住花茧的光芒。 不服气地一咬牙,楹娘再次咬破右手中指,这次她咬得比第一次狠,所以血出得也比第一次更多。咬完之后,她将汩汩冒血的中指向光索甩去,顷刻间,她的血如光似电,顺着她光索传导到了缠勒花茧的光索之上,带着蓝紫色的光,像一根软软的脊骨,穿在血色的光索之间,很快与血色光索融为一体。 分卷阅读56 不断大涨的金光因为这些新鲜血液的加入,迟滞了一小会儿。楹娘冷笑,不过,她并没能笑很久。片刻之后,金光重又大盛,楹娘皱眉,刚要再次甩血,忽然胃部传来一阵巨痛,她疼得弯下腰,捂着胃部,痛呼出声。 她不住痛呼,疼痛部位也由胃部变成了右膝、右膝、头、后背——她全身各处,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前前后后,无一处不剧烈疼痛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孽畜,偷我一章小说减一年阳寿。 第51章 《甘酪泉》[14] 不好!楹娘大惊,有人在打她的真身。不错,此刻正有一人抡着不时变化形状的武器,对着她的真身连砍带砸。 对着楹娘真身连砍带砸的是欢郎。 林凭云追着楹娘出了山洞之后,欢郎又在山洞里待了一会儿,元灵离体导致他头晕目眩。他在山洞里休息的时候,进来了一个瘦巴巴的老头。老头看见他吓了一跳,他看见老头也吓了一跳,张嘴对着老头一口火喷了出去,老头躲闪不及,燎着了衣服和胡子。 事后,欢郎得知,瘦老头是钟山的山神,掳他到此的坏妖精是钟山里的一个树精。他让山神带路,带他去树精的真身处,他要助舅舅,也是主人,一臂之力。 山神怕不答应再挨喷,只好焦着胡子,穿着被烧成了短衣的长袍,哆哆嗦嗦地在前面带路,领着欢郎来到了楹娘的真身所在。 当是时,欢郎变出真身,腾空而起。山神驾起一团小小的云头,在前方指引,很快便将欢郎引到了楹娘真身所在之处。 半空中,山神指着下方某处,“小仙童,那棵树便是了。” 欢郎定晴一看,只见前方的山坳里长着一棵参天大树,他立时冲了下去。落地的瞬间化为人形,下一刻,双手对拉,拉出一道紫光,待到紫光消失,一根紫金色的狼牙棒出现在他手中。欢郎的狼牙棒可大可小,可随主人心意,变幻成任何兵器。 双手握紧狼牙棒,欢郎几步冲到楹娘真身的近前,抡起狼牙棒,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照着楹娘的真身就是一棒,“坏妖精!” 想夺他的元灵,他要她的命! 转着圆在照着楹娘的真身打了几棒,欢朗腾身起在半空,“变!”狼牙棒顿时变成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大砍刀。 往左右两手各啐了一口唾沫,欢郎两手拿握刀柄,凌空绕着蓝花楹树转圈飞,边飞边挥刀,“坏妖精!坏妖精!” 大刀过处,蓝花楹的枝枝叶叶尽皆被锋利的刀锋斩断,哗啦啦落了一地。 一圈飞过,欢郎落了地,又是一声大喝,“变!”紫光一闪,大刀变成了一根直通通的铁棒。 紧接着,欢郎把自己的身子左摇一摇,右晃一晃,身高眨眼变成了原来的三倍。双手执棒,变大的欢郎大喝一声,抡起棒子,照着蓝花楹树的树身就打。 蓝花楹虽然干粗根深,然而架不住欢郎下死手打。很快,树身向左.倾斜,深埋地下的树根一点点破土而出。 钟山的山神站在远处,看得胆战心惊,“楹娘啊楹娘,”他在心里说,“千万莫怪小老儿,非是小老儿不保你,实在是保不住啊。要怪就怪你自己吧。” 欢郎暴打楹娘的真身时,楹娘的人形化身想要马上前来阻止。就在她心念方动,尚未付诸行动之时,只见包裹着林凭云的花茧中金光大盛,下一刻,花茧里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花茧爆裂,花瓣漫天飞舞,一条拧身飞爪的金龙冲破漫天花雾,向她疾冲而来。 楹娘听那金龙口吐人言,“妖孽,纳命来——” 楹娘怎肯把近万年的性命拱手相送,摇身一变,化向一道蓝紫色的光芒,急急向真身处逃去,当务之急是保住真身。 一声龙啸,林凭云盯住那团光芒,紧追不放。漆黑的钟山里,但见两道光芒时隐时现,时强时弱。时而分开,时而纠缠。 蓝紫光芒明显不是金光的对手,亮度上从一开始就比金光弱了许多,到了后来,光芒愈发黯淡。 楹娘和林凭云在山中缠斗时,欢郎对楹娘真身的攻击也进入了尾声,蓝花楹树几欲完全倾倒。欢郎跳到半空,以猛虎扑食之势急速下落,下落之时抡起铁棒,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照着树身狠狠打下。 钟山山神不忍观看,用手捂住了眼。 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声过后,山神顺着指缝往外看,十几步外,一棵高大的蓝花楹树横倒在地,暴露在漆黑的夜色中。大树四周,到处是被打落地枝叶和花朵。 分卷阅读57 山神无声长叹,楹娘啊,可惜了你九千年的山中岁月。 欢郎打出最后一棒时,楹娘正忍痛与林凭云缠斗,及至真身完全被欢郎打倒,疼得大叫一声,身子在半空中摇摇欲坠,林凭云顺势变成人形,一掌打在她的肩头,楹娘惨叫一声,从半空中掉落下去。 楹娘落地时,欢郎正拄着狼牙棒站在树边,喘着粗气欣赏着自己的战绩,听到身后有重物落地,下意识回头,回头的刹那,耳中传来钟山山神的惊呼,“楹娘!” 欢郎并不知道楹娘的名字,不过看清掉在地上的,乃是要夺走他元灵的坏妖精,他大步上前,举棒就要打杀楹娘。钟山山神吓得“哎哟”一声,抬起袖子遮住了眼。 “且慢!”就在欢郎的铁棒马上要打到楹娘身上时,空中传来一声断喝,紧接着,一道金光落在楹娘两三步远的地方,欢郎的狼牙棒堪堪停在楹娘头顶。 金光落地化成了林凭云,林凭云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蓝花楹树,走到楹娘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楹娘,“说,你把太子的魂魄藏到哪儿了?” 第52章 《甘酪泉》[15] 楹娘要欢郎的身子装萧统的魂魄,必要先将萧统的魂魄收起来,不然萧统的魂魄会去轮回。如果他没认错,住在萧统躯壳里的,是个上界的神仙。这位仙友是下凡历劫,还是其它原因下凡,不得而知。不过,他确定,对方是个神仙。 楹娘侧卧在地,四肢百骸疼痛无比,整个身体慢慢发出蓝紫色的光,她的躯体在这蓝紫色的光芒之中,慢慢变得透明。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真身被毁,这具人形也即将消失。 “我为何要告诉你?”楹娘发丝凌乱,嘴角流血,看上去狼狈不堪,气势却依然冷傲。 林凭云知道楹娘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你真的爱太子,”他说,“就马上告诉我。太子并非凡人,沦落凡尘,必有缘故。你扣住他的魂魄,不让他转世,会害了他。我再说一遍,真正的爱,是放手,是成全,不是占有。” “是放手,是成全”这六个字,林凭云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说出来。 “放手、成全……”楹娘喃喃地重复着,目光渐渐迷离,涣散,“落霞坳,紫云洞……”轻不可闻说出这几个字后,她缓缓合上了眼。 一滴眼泪,在她合眼的刹那,顺着她紧闭的眼角滑下来,她的身体随即化作点点蓝紫色的流荧,四散逸去。 当所有流荧散去,楹娘躺过的地方,躺着一颗蓝紫色的珠子,鸡卵大小,圆润可爱,通体散发着蓝紫色的微光,这是楹娘的内丹。 还好,终是在最后一刻醒悟。 林凭云望着荧荧放光的内丹,脑中现出了楹娘眼角滑落的泪。 欢郎收起了狼牙棒,弯腰拣起了楹娘的内丹。 林凭云深深呼吸,蜷起右手,将手上的收妖戒对准了欢郎手中的内丹,白光一闪,楹娘的内丹被收妖戒吸了进去。 转过脸,看了一眼缩成一团的山神,林凭云道,“速速带我前去紫云洞。” “遵命。”钟山山神拄着拐杖,哆哆嗦嗦地想要将腿站直,然而先前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对他而言,实在太过刺激。他的两条老腿,平日里本有些痹症,想弯曲都不容易,此时,这两条腿却软如汤饼,怎么也站不直。 [读 ][文][少][ 女] 欢郎大步走过来,连搀带扯地驾住了山神。 林凭云念了声咒语,三人脚下平地涌出一团洁白的云气,托着三人迅速升空,向落霞坳的方向飞去。 在山神的指点下,不一会儿,三人降落到了落霞坳。此际,月黑风高,除了山神拐杖上的一点光明,整个坳中,漆黑一片。 林凭云竖指捻诀,暗念声咒语,两支劈叭燃烧的火把出现在他手中,他将其中一只给了欢郎,自己留了一只。 钟山山神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前面带路,很快来到一面平滑的石壁前。 欢郎不明所以,刚要发问,就见山神抬起右手,照着石壁的左边拍了三下,又照着石壁的右边拍了三下,最后照着石壁的中间狠拍一掌,抖着苍老的嗓子,小小地喝了一声,“开——” 原本光滑平整的石壁竟从中裂开,嘎啦啦地向两边分去,裂开了一道可容一人通过的裂缝。 山神指着不断向外散逸白雾的裂缝,“上仙,就是这里。” “头前带路。”林凭云让山神先进。 分卷阅读58 山神本以为将二人送到这里,就算完成了任务,不想还不算完。然而,他不敢有半句怨言,楹娘的下场深深刺激了他。他没看见林凭云和楹娘对打,但看到欢郎打楹娘真身了。 那么粗的树干几下就打倒了,他想,打他这把老骨头,一棒子估摸就够了。 拄着比他还要高出许多的拐杖,山神一步一哆嗦,颤颤微微,眼含热泪地走进了山洞。林凭云和欢郎紧随其后,跟着走了进去。 在楹娘的草庐里,林凭云既看到了萧统的遗体,也找到了存放萧统魂魄的琉璃瓶,他带着萧统的遗体和琉璃瓶回到了建康。 萧衍见了萧统的遗体,抚尸痛哭。哭了一会儿,他拉住要告辞离去的林凭云,又提出了一个愿望:让萧统复活。 林凭云没有拒绝。 蝶梦馆的宗旨就是帮人实现愿望,既然客人提出了愿望,而这愿望既不伤天害理,也没损害他人利益,是以,他再次允诺,会实现萧衍的新愿望。 林凭云用琉璃镜联络上了冥界的张判官,让张判官夺个大恶之人的阳寿给萧统续上,不用多,续三十年就行。 结果,张判官的反馈让林凭云大吃一惊,萧统自己还有五十二年的阳寿! 第53章 《甘酪泉》[16] 蝶梦馆,膳房。 林凭云和欢郎一左一右站在褚妙容身边,跟着褚妙容学包粽子。 明天是端午节,今天褚妙容想多包些粽子,煮熟了放在井水里镇着,明天和往后的几天吃现成的。 她没想让林凭云和欢郎帮忙。欢郎代替自己去采买过节物用遇了妖,差点丧命,让她心里很过意不去。至于林凭云,待她再和气,毕竟是主人,让主人进膳房劳作,怎么想怎么不合适。 可林凭云和欢郎铁了心要帮她忙,要跟她学艺。没奈何,她当起了一大一小两个神仙的先生,细致地给他们演示如何包粽子。 林凭云和欢郎悟性很高,很快就学会了,各自包了一个,包完了还互相比较。 “唔,欢郎包得不错,比我包得好看。”林凭云看了看欢郎手中的粽子,又看了看自己包的粽子。 “主人包得比欢郎好,欢郎包得太丑了。”欢郎很谦虚。 “你们包得都很丑!”褚妙容笑着拆台。 闻听此言,林凭云抿着嘴,浅浅而笑,欢郎挠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是好丑啊。” 在林凭云和欢郎的帮助下,褚妙容包了几十个有荤有素的粽子。本来全要放进井里,用井水镇上。欢郎要尝鲜,于是,褚妙容留下十个粽子用清水煮了,剩下的,让欢郎放到后院的井里镇上了。 粽子煮好后,林凭云要了四个素的、欢郎要了两荤两素,剩下两个素的归褚妙容。 粽子用百花蜜蘸了吃,怕只吃纯甜的粽子太腻,褚妙容还配了两样自己腌的泡菜。 林凭云和欢郎吃得赞不绝口,无论是粽子,还是泡菜。 褚妙容吃得也很满意,满意又满足。 何谓幸福? 幸福不过就是和喜欢的人常相伴,衣食无忧,出入平安。她现在就很幸福,特别幸福。 吃过粽子不久,太子萧统走进了蝶梦馆。 林凭云的书房。 萧统和林凭云隔几而坐。 “我听说,是阁下救回了我的命。”萧统一身天青色常服,风华卓越,不输林凭云。 林凭云浅啜了一口褚妙容倒的陈皮茶,“是殿下命不该绝。” 对于林凭云宠辱不惊的风度,萧统很是欣赏,“阁下过谦了,若非阁下出手相救,我与父皇已是天人永隔。 林凭云望着萧统俊美的面容,笑了笑,“说到底,还是陛下与敝馆有缘。” 在紫云洞中看到萧统面容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萧统的真身是谁了。脸上笑着,心里,他多少对萧统真身下凡的原因有些好奇。 想来,他与萧统的真身交情还不错呢。 只是当初谁又能料到,二人会在今时今日,以现下的身份相对。他依然认得对面的人,对面的人却忘却了前尘。就像他和阿纨,他记得他和阿纨的所有过往,阿纨却当他是今生偶遇。 “说到有缘,”萧统道,“我听父皇说,有人跟他说阁下这家店只有有 分卷阅读59 缘人才能看到,只要进得店来,阁下就会满足进店之人所有的心愿。” 林凭云微微而笑,“太子殿下今日前来,可是有何心愿要了?” “正是。” “殿下请讲。” “我想复活落霞坳那株蓝花楹。” 萧统正色道。 林凭云微愣,“殿下为何想要复活那树妖?” 萧统更正他,“我不是要复活那树妖,我只是想复活那棵树。”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前几日,我去了落霞坳,看到了那棵树。听识得此树的人说,此树已有九千多年的树龄。” “殿下可怜那棵树?”林凭云问。 萧统坦然承认,“是,我可怜它。可怜它在幽谷里生长了近万年,一朝断送了性命。” “那是它咎由自取。”林凭云半点不同情楹娘。 萧统沉默片刻道,“阁下大概误会了,我不是同情那树妖,我只是可怜那棵老树。” 林凭云拿起茶盏,意态悠悠地又呷了口茶,放下茶盏,他对萧统温和浅笑,“懂了。但是,复活那棵树需要代价,不知太子肯不肯付?” “什么代价?” “殿下剩下的阳寿。” 第54章 《甘酪泉》[17] 听闻复活蓝花楹树需要自己的阳寿,萧统眼睫微眨,“我的阳寿?” “对,殿下的阳寿。” “需要多少?” “全部。” 萧统做了个深呼吸,“请问,我还有多少年的阳寿?” “五十二年。” 萧统沉默了,拿起面前的仿冰琉璃茶盏喝了口茶。茶水很好喝,甘甜醇厚,甜中带苦,苦后回甘。 林凭云看着沉默的萧统,悠悠提醒,“殿下可以不救。” 萧统没说话,垂着眼帘又喝了口茶,然后放下茶盏,抬眼直视林凭云,“可以打个商量吗?” “殿下请讲。” “可以给我留一年的寿命吗?”萧统说。 林凭云不语。 “我并非贪恋红尘,”萧统解释,“只是,我在编撰一部文稿,尚未完成,我希望能为后世留下一部完整的作品。” 林凭云没有马上答复,萧统的神色因此黯淡下来,“不行吗?”他悠悠叹了口气,绽出一丝苦笑,“那么,就全拿走吧。” “殿下不后悔吗?”林凭云问。 “不后悔,萧统坚定摇头,“人寿再长,不过百年,那棵老树已活了将近万年。这其间,经历了多少风吹雨打,酷暑寒冬。说实话,我并不恨那树妖,她捉我去,不过是出于爱慕,并无歹意。如果,能用我几十年的阳寿,换回她万年的生命,很值。” 林凭云看着萧统,因为看得时间有点长,又不说话,萧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阁下觉得我说得不对?” 林凭云微笑,“殿下说得很对。” 说完,他对着空中凭空一抓,一只半个巴掌大的幽蓝色琉璃瓶在手,琉璃瓶瓶细肚大,瓶口塞着一个酱色木塞。 林凭云将琉璃瓶递给萧统,“这里面装了半瓶甘酪泉的泉水,只要将这泉水倒在那蓝花楹的树身上,那蓝花楹就可复活。” 萧统接过琉璃瓶,“阁下可否等我救活了那蓝花楹,再来取我阳寿。阁下放心,我不会逃走,待我复活蓝花楹,我会再来贵店。” 林凭云微笑,“不急。” 钟山。 萧统穿了一身武服,在一队军士的护卫下,向落霞坳挺进。 山高路远,林深草密,无论习惯烈日骄阳的军士,还是身娇肉贵的太子,全累出了一身大汗。 “殿下,休息一下再走吧。”一名跟着萧统一同进山的近侍,不住地用袖子擦着脸上、颔下的汗水。 萧统一手拄着一根木制的手杖,一手拿着一块夏布做的汗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不必。”脚步不停。对他来说,时间太宝贵了,他不想浪费分毫。 终于,一行人走进了落霞坳。 落霞坳正中央,横卧着一棵巨大的蓝花楹。树根全部冒露在地面上,树冠齐齐被人削去,树身上伤痕累累,有的地方被掉 分卷阅读60 了一块树皮,有的地方甚至被打掉了一块树身。 萧统一步步向蓝花楹走去,一直走到近前,站定,沉默地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树身上的道道伤痕。 他的手修长白皙,指甲整洁,甲片泛着淡粉色的珠光,和蓝花楹失了生机的灰黑色树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何苦?”抚摸着树身上的伤痕,他轻声感叹,“为了一个不爱你的男人,枉送了万年的性命。” 默默地又看了蓝花楹一会儿,萧统轻轻拍了拍树身,“我给你求来了活命的泉水。”说着,他伸手入怀,取出林凭云给他的琉璃瓶,拔开瓶塞,小心地往树身上倒了一点泉水。 那泉水带着点点蓝色荧光落在树身上,立时顺着树皮的纹路四下散开,最后形成了一张蓝光闪烁的膜。膜下的蓝花楹迅速发生了变化:树身上的各处伤痕快速愈合平复,干瘪的芽眼里,雨后春笋般冒出一个个小小的花包。 树身一点点从地上立了起来,复位的过程中,树上的伤痕接着平复,树枝上的芽眼不断开出蓝紫色的花,待到整棵树完全直立后,大树已是恢复了昔日的生机——满树蓝紫色的花朵绽放,如锦似缎,山风吹过,清香满坳。 一行人,包括萧统,看得目瞪口呆。 一年后,萧统编纂的《文选》完稿。 两日后,萧统暴薨。 梁帝萧衍赐谥“昭明”,史称“昭明太子”,享年三十一岁。 第55章 《甘酪泉》番外 很多年以后,一名白袍白靴的神仙从天而降,落在了钟山落霞坳里。 天空是淡淡的湖蓝色,天上飘着几丝若有若无的白云。 坳中芳草凄凄,野花遍地,景色芳菲。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一株高大的蓝花楹,树高五丈,树冠一丈有余,枝繁叶茂。此时正值蓝花楹盛开的季节,一树蓝紫色的繁花,如霞似锦,美不胜收。 仙人信步走到树下,微微仰头,闭上了眼,静静呼吸。呼吸之间,清香满鼻。 真好,还和当年一样。 仙人就这么闭着眼,仰着头,静静地立于一树繁花之下。过了很久,仙人缓缓睁开眼,对着头顶的繁花浅浅而笑,笑容优雅。 “若当真有心于我,”仙人望着树上的累累繁花,温声道,“就修仙吧,我在天上等你。”语毕,仙人腾空而起。 在他身后,蓝花楹树似要挽留,花枝左摇右摆,满树繁花竟在瞬间掉落许多,被不知从何处刮来的风吹搅到半空之中,如烟似雾。 云端,仙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异相,微微一笑,转回头,继续向前飞去。 第56章 道姑下山 唐朝,龙朔二年。 长安,道政坊,沐德巷。 沐德巷不知何时多了一家叫作“蝶梦馆”的店铺,谁也说不出来它是何时冒出来的。大家只是互相传说,道政坊有一家神奇的店铺,只要你能找到它,它的主人就会实现你的一切愿望。 此刻,那位传说中的神秘人,一身胜雪白衣,跽坐在一条墨玉长案后。案上,正对着他摆着一个乌漆镜架,镜架上托着一只海蓝色的琉璃圆镜。 镜子面上显现的不是他自己的脸,而是一个又一个红尘众生——男女老少——在镜子里出现,从镜子里消失。他凝视着琉璃镜,俊如神祇的脸上,不见半分表情。 上一世,阿纨三十五岁无疾而终。算一算,她该出现了。 突然,一个女人出现在了琉璃镜里,林凭云眉尖微皱,片刻之后,他的唇角微浅上扬,牵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欢郎,你的阿纨姐姐又出现了。” 林凭云观看镜中景象时,一只像猫的小兽在镜边蹬着四只短粗的胖腿,翻来翻去。小兽圆圆的大头上,长着两只短短的褐色犄角,如果不是这两只小犄角,它就是只胖猫无疑。 小兽自顾自地翻得正开心,听闻阿纨姐姐又出现了,立时跳进林凭云的怀里,两只前爪扒着玉案的案面,向镜中看去,“哪儿呢?”小兽发出了一个十岁左右男童的声音。 林凭云一只手揽着小兽的胖肚子,另一只手指着镜中的一个妙龄女子,“就是她。” 小兽瞪着溜溜圆的眼睛,仔细观瞧。 妙心今年一十八岁,是个公主。 由于出生的时候天现异象,父皇视她为不祥人,在她五岁那年,将 分卷阅读61 她送入终南山中的一座道观。从此以后,她再没回过皇宫,没见过皇宫里的任何一个亲人,与其说她是个公主,倒不如说她是个女道士。 她寄居的道观地处终南山深处,是个只有师徒三人的小观,师徒三人全是女的。她也不知道父皇为什么要将她送入这一穷二白的小观,她猜,大概是想让她穷死,饿死,早死早超生吧。 三年前,师父羽化登仙,早在师父登仙前两年,师姐喜欢上了一个上山砍柴的樵夫,还俗嫁到了山下。师父登仙后,观里就剩了她一个,好在师姐不时上山来看她。 师父在的时候,还能下山给人作法事,念念经,得些钱粮。师父不在了,她就采些山货,酿些果子酒,托师姐带到山下去贩卖,换了钱,再帮她买些米面油盐带上山。师父活着的时候,除了教她和师姐念经,还教她俩酿果子酒。她像是有这方面的天赋,酿出来的果子酒特别好喝。 上个月,师姐跟着丈夫搬去了洛阳,临走前,把家里的米面油盐全都送给了她,,她靠着这些米面油盐过了一个月。昨天,彻底断了炊。 今天一大早,她生生地饿醒了。她不想被饿死,可是买米需要钱,她没钱。观里能换钱的,只有些她采来晒干的山货和她自酿的果子酒。 略作思量,她打开师父的衣箱,取出师父的连帽大斗篷披上,抱着一坛果子酒下了山。 抱着酒坛,千心万苦地走了一个半时辰,妙心来到了长安城的西市。 长安城里共有两个集市,一个东市,一个西市,西市比东市大,货物的种类也比东市齐全,这是师姐的丈夫二牛哥告诉她的。 五岁那年上山,这还是妙心第一次下山。师父说她长得太容易招祸,坚决不许她下山。师父的原话是,“师父会念经,会画符,可是师父不是女侠,要是半路上遇到登徒子对你不轨,师父救不了你。所以,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观里,哪儿也别去。” 穿行在西市喧挤的人群里,妙心一手抱着酒坛子,一手揪着兜帽,不住地东张西望,想给自己找块卖酒的地方。她光顾着张望,不知不觉地松开了抓着兜帽的手。 一阵风吹过,吹落了兜帽,她的脸,完完全全地,冒露在光天化日下。她还不自觉,依旧东张西望。 忽然,一具胸膛挡住了她的去路。 第57章 神仙男子 妙心一惊抬头,就见面前站着一个瘦高个的男人。男人二十多岁,衣冠不整,一张大马脸,一对招风耳,一双鼠眼不怀好意地在她脸上提溜乱转。 大马脸身边一左一右各站着一个同类,长得也是奇形怪状:一个长了张极大的鲇鱼嘴,一个长了双鼓凸的哈蟆眼,三人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妙心的心“咯噔”一下,这就是师父说的登徒子吧。抱着酒坛子往旁横挪了一步,她打算绕过这三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不想,她挪了一步,对面三人也跟着她同方向挪了一步。 “你、你们想干什么?”妙心下意识挺了挺胸脯,想让自己看上去不好惹些。 结果,三个人鬼莫辨的家伙见了她的动作,互相挤眉弄眼,发出了一阵不怀好意的笑。 他们一笑,妙心心里更慌了,“让、让开。”她强装镇定,嘴里却打起了结巴。 大马脸看透了妙心的胆怯,淫笑着伸出狗爪,来摸妙心的嫩脸,“不让,你又能如何?” 妙心倒退了一步,避开了大马脸的狗爪,“你干什么?” 大马脸向前一步,夸张地一舔肥厚的腊肠嘴,“不干什么,就是想请仙姑帮个忙。” 妙心穿着道服,梳着道髻,正是个标标准准的道姑打扮。 “帮什么忙?”妙心又向后退了一步,大马脸喷出的浓重臭气,熏得她反胃。 大马脸右边的鲇鱼嘴咧开大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板牙,“我等想请仙姑跟我等回去,乐呵乐呵。” 妙心再单纯也听明白了鲇鱼嘴的意思——这几个山精野怪想占她便宜。 她往左右看了看,猛地将怀里的酒坛向大马脸的面门掷去,然后一转身,向着来路拔足狂奔。 大马脸没提防,眼见着酒坛子砸过来,抬胳膊一挡,酒坛子撞到胳膊落到了地上,碎成了几块,深紫色的酒水流了一地。 “追!”大马脸一甩撞得生疼的胳膊,恨声高呼,一马当先地追了出去。鲇鱼嘴、哈蟆眼应了一声,紧随大马脸。 妙心一边跑一边回头 分卷阅读62 看,眼瞅着大马脸三个人狂呼乱叫地越追越近,本来已饿得直打晃的她,不知怎么竟生出了无穷的力气。又一次扭头目测了下自己和追兵的距离,她转回头想要继续跑路,却差一点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姑娘,你没事吧?”下一刻,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一个好听的男声从她头顶传来。 妙心下意识抬头,就见一个像神仙一样好看的年轻男子,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虽是乍然相逢,但莫名地,妙心第一眼就觉得男子是个善良的人。 她回身指着越跑越近的三个坏人,“有登徒子要非礼我!” 神仙一样好看的男子顺着妙心手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别怕,站到我身后。” 男子身边还站着个十岁左右的小童,弯眉大眼的小童仰着圆鼓鼓的脸,对妙心说,“姐姐,你别怕,我们保护你。”说完,眯起双眼给了妙心一个友善的笑,两个嘴角边各现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妙心向小童投去感激一瞥,随即一个大跨步,跨到了男人背后。 在镜中看到妙心发生危险的下一刹,林凭云化作一道白光,直接出现在了妙心逃跑的路上。欢郎紧随林凭云,化成一道红光跟了来。 很快,三个坏人跑到了林凭云和欢郎的近前。 “你!”大马脸手一挥,做了个滚开的姿势,“让开!”三个人根本没把文人气质的林凭云放在眼里,小童模样的欢郎更是不在话下。 不少路人停下脚步,不远不近地站在周围,看热闹。 林凭云抽出腰扇,慢条斯理地摇,“不让又如何?” 第58章 还俗可好 大马脸一挑稀疏的扫帚眉,“呀呵,活腻歪了?”他流里流气地点了点头,“行,老子成全你!” 说话间,他将两只衣袖向上卷了卷,话音未落,冷不丁挥拳向林凭云的面门打来,眼看着拳头就要碰到林凭云的鼻尖,却不能向前再进分毫。林凭云莞尔一笑,折起腰扇,照着他的马脸左右开弓,连打了五六下。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围观的人们根本看不出怪异,可大马脸心知肚明。一手捂着被抽得热辣滚烫的脸,一手指着林凭云,“你、你、你……” 他的两个狐朋也没看出其中奥妙,只是看到林凭云抽扇打他们的狗友,狐朋要为狗友报仇,挥拳来打林凭云,下场和狗友一样。三个人动作一致:捂着脸,手指林凭云,好似活见了鬼。 林凭云风姿优雅地一抖腰扇,悠悠地扇了起来,“还不快滚。”语气温和,像在叮嘱淘气的孩子赶快回家吃饭。 三个人互视一眼,原地转身,一溜烟跑没了影。 林凭云转身,面带微笑,“娘子要去哪里?在下可以送娘子一程。” 妙心勉强笑了笑,“多谢郎君,我哪也不去。”她想起砸碎的酒坛,有些郁闷。酒没了,就意味着钱没了。钱没了,就意味着买不成米了,起码今天买不成了。买不了米,她就没饭吃。可是她饿啊,她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像是要配合她,一阵饥肠之声从妙心腹中传来,清楚地传进了林凭云和欢郎的耳朵里。林凭云不动声色,“娘子还没吃饭吧,正好在下也没吃,不如我们找间饭店去吃些东西。” 妙心红着脸,摇了摇头,“多谢郎君,无功不受禄。再说,你我萍水相逢,郎君方才能出手相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林凭云略一沉吟,“娘子是道士?” “是。” “那么,娘子必定会念经了?” 妙心点头,“会。” 林凭云微笑了,“这样吧,在下请娘子吃饭,饭后,娘子去在下家,为在下的家宅念一回袪邪安宅经,就当作饭钱了,娘子看这样可好?” 妙心眼睛一亮,念经她在行!她记性好,师父教给她的那些经她倒背如流,科仪她也会。念经换饭吃,不算平白受人恩惠,可以接受。 在心里打完了小算盘,妙心欣然接受了林凭云地邀请,跟着林凭云和欢郎来到了西市里的一家饭店。 林凭云要了个雅间,征得妙心同意后,给妙心点了一大碗素云吞汤饼,欢郎要了六个猪肉毕罗,林凭云和妙心一样,也是一碗素云吞汤饼。除此之外,他还点了几道精美素菜,几款香甜的素菓子。 吃完饭,林凭云带着妙心回了蝶梦馆。 到了蝶梦馆,妙心四处转了转,自认为很 分卷阅读63 懂行地给蝶梦馆看了看风水,又在她认为风水不太好的后院,念了一个半时辰的经。 林凭云两次打断她,跟她说用不着念那么长时间,念个一刻半刻的就行了。然而,妙心为了表达对林凭云的谢意,足足念了一个半时辰。这期间,林凭云和欢郎陪在她身边,欢郎几次想变出真身,去扑草地上的蝴蝶,又怕因此吓着妙心。 好不容易,妙心念完了经,林凭云和欢郎长出了一口气。 妙心告辞要走,欢郎颠颠地跑去膳房,过了一会儿又颠颠地跑回来,提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包裹,“妙心姐姐,这里是些素菓子,你拿回观里吃吧。欢迎你常来蝶梦馆坐客,”他仰脸望着妙心,笑出了两个小酒窝,“要是能还俗来我们蝶梦馆就更好了。” 林凭云在一旁状似无意地补充,“前几天,我的管家辞工回故乡了,这些日子我四处找人,也没找到合适的。” 其实,根本就没这回事。 欢郎接着道,“我们这里管吃管住,每月还有三百文月钱。主人吃什么,我们跟着吃什么,比姐姐当道士好多了。” 妙心没说话,但是眼睛飞快地眨了眨,那是她又在打小算盘了。师父和师姐在的时候,无需打小算盘。师父和师姐不在了,凡事都需她自己拿主意,小算盘必打不可。 打小算盘的时候,妙心压根没去想自己的公主身份,她早就忘了自己是个公主。偶尔想起,自嘲一笑,她算哪门子公主,自从皇家将她扔进道观,除了最初的几年送过钱银,后面压根当她死了,不闻不问。这也是师父登仙后,她没去找家人的缘故。父皇已死,今上不是她亲兄,纵是她亲兄,她也不去找。他们不要她,她还不要他们呢! 管吃管住,每月还有不菲的月钱,对于她来说,太有吸引力了,尤其面前这对主仆和善可亲,能天天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强过深山老林,岁月独守。而且那独守的岁月,还是有上顿没上顿的凄惨岁月。 可是若还了俗,自己这么多年的道士就白当了,再说师父的坟在山上,自己若是下了山,师父会寂寞的。 快速在心里权衡了一通利弊,妙心伸手摸了摸欢郎的胖脸蛋,“姐姐以后会常来看欢郎的,不过姐姐是道士,不能来作管家。” “姐姐可以还俗。”欢郎扭过脸问林凭云,“是吧,主人?” 林凭云摸了摸欢郎的头,似笑非笑,没有说话。不急,他有得是耐心等。 妙心带着欢郎送给她的点心离开了蝶梦馆,林凭云和欢郎一直将她送到大门口。 “妙心师父回去,不妨再想想欢郎的提议。”林凭云温声对妙心说。 [读][文][少][女]  “对,姐姐回去好好想想。”欢郎在一旁帮腔。 妙心笑着又摸了把欢郎的脸,对林凭云道,“今日多有打扰,贫道告辞了。” 林凭云微笑,“蝶梦馆随时欢迎妙心师父来。”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妙心转身离去。 终南山,山路上。 妙心提着欢郎给她的点心包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在她身后,三个身影猫着腰弯着背,鬼鬼祟祟地跟着她。 第59章 深山夜半 钟南山,玄明观。 妙心躺在睡榻上,身上盖着棉被,虽然节令上已到夏季,然而山上比平地要凉很多,尤其是夜里,还得盖棉被。翻来覆去的,她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明亮,院子里的树影投射在窗纸上,摇摇晃晃,妙心看着窗纸上的树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她五岁前在皇宫里父皇不疼,母妃不爱的日子;一会儿想她到了玄明观,和师父、师姐过着虽然清贫,但平淡快乐的日子;一会儿想到师父羽化,她痛哭着和师姐埋师父;一会儿想师姐来跟她告别,她拉着师姐的手,泪水涟涟;然后,她想到了蝶梦馆和蝶梦馆里的一大一小。 蝶梦馆陈设优雅,馆里除了膳房,到外充斥着一股淡淡的香味,说不上是什么香,反正她很喜欢就是了。蝶梦馆的主人,真是个神仙似的人物——长得像神仙,风度像神仙。还有那个小胖墩,太可爱了,白白胖胖,一笑一对小酒窝。 可惜,自己要在山上陪师父,不然,她真想还俗去蝶梦馆啊,管家她自问不够格,不过作个婢女,她完全胜任,打柴、烧火、做饭,扫院子,洗衣服,这些事情,她几乎天天都要做。 正胡乱地想着,窗纸上忽然映出了三个人头像,看影子是男人。妙心吓得一个激灵从睡榻上坐起来,手 分卷阅读64 向身边一摸,摸到了一根结结实实的木棒子。棒子是师父过世前传给她的,师父说,这是师父的师父传给师父的。 师父让她睡觉的时候把这根祖传的木棒放在身边,要是夜里来了坏人,木棒加上院里的大黄狗,应该可以对付坏人了,要是对付不了,那就自求多福吧。 大黄狗在师父羽化的第二年,追随师父去了。师姐去洛阳的时候,把自家的小黄狗送给了她,可是没过几天,小黄狗不见了,她估摸是狗不喜欢她,跑了。她本打算昨天下山卖了酒,用卖酒的钱买米买狗,不想却出了那档事。 悄无声息地掀了被子,拿着棒子下了榻,妙心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贴着墙壁站定,屏住呼吸,两只手紧紧握着木棒,高高地举起了来。 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腿也在打哆嗦,妙心不知道院子里一共有几个人,这几个人是好人歹人,这些人进了屋会对她如何? 要是坏人,她对自己说,我不能让他们侮辱我,我先咬舌自尽。想到咬舌自尽,妙心的鼻子酸了,她不想死,她还没看够终南山上的花花草草,她还想去山下看那个两个可爱的人。 院子里的“鬼影”不是别人,正是白天被林凭云打跑的三个地痞无赖。三个无赖挨了林凭云的打,丧家犬一样蹿出了半条街,找了个比较隐蔽的地方藏好一商量:不行,小娘子太好看了,挨了打也不能放过。 明掳不行,就暗中下手。三个人悄悄地折返回来,远远地跟在林凭云和妙心身后,一直跟到了沐德巷,没敢再往里跟。 大马脸跟两个同党说,他们在巷口守株待兔就行,暮鼓之前,小娘子必定出来。果不其然,不到两个时辰,他们就在巷口等到了妙心。三人跟在妙心身后,一路跟上了终南山,跟到了玄明观。 大马脸又跟两个同党说,天黑之前不能动手,须到夜深人静,再行好事——既万无一失,又有风味。 三个人等啊等,好容易等到太阳落了山,月亮升了起来,这才逞着贼胆摸进观里,欲行不轨。 哈蟆眼小声问大马脸,“大哥,进去之后,咱怎么办?” 大马脸不耐烦地白了对方一眼,“先女干后杀,都说几遍了!” 鲇鱼嘴叹息,“可惜了。” 大马脸又白了鲇鱼嘴一眼,“不杀,留着她去官府告发我们,抓我们去坐牢?” 鲇鱼嘴心悦诚服地闭上了嘴。 三个人来到房门前,大马脸借着月光看了看房门,运足一口气,飞起一脚踹了上去。“咣”的一声大响,房门洞开,大马脸像个大马猴子似地蹿了进去。 下一刻,黑咕隆咚的房间里响起了他的一声痛嚎,紧接着响起的是妙心的尖叫声,怒骂声,几个男人混乱的呼喝声,物件倒地声,房间里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此时,一道白光箭一般射进屋中,被三个坏人按住手脚的妙心不见了。 白光顺着洞开的大门落在院中,变成了一身白衣的林凭云,林凭云的臂旁里搂着簌簌发抖的妙心。妙心的身边站着红衣黄袴的欢郎,欢郎抬起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握住了妙心的手,“姐姐别怕,我和主人会保护你。” 妙心走后,他和林凭云隐了身形暗中跟着她,一直跟到玄明观。一想看看妙心住在何处,二是暗中保护她。大马脸三个登徒子的所为,早被欢郎主仆看在眼里。 林凭云安慰妙心,“不必害怕,有林某在,歹人伤不到你分毫。” 借着天上的月光,三个歹人看清了搅局的人。看清之后,他们的头皮一阵发麻,后背的寒毛跟着竖了起来。 鲇鱼嘴和哈蟆眼一左一右挤在大马脸身边,既以大马脸为掩体,又借着大马脸壮胆。 “大、大哥,”鲇鱼嘴胆战心惊地问大马脸,“你说他是人是鬼?” 大马脸心里害怕,嘴上尤自强硬,“他妈的,管他是人是鬼,我还不信了!”一耸肩膀,他耸开了两个狐朋狗友,握紧了从妙心房里捡来的木棒,大叫着向林凭云冲去。鲇鱼嘴和蛤蟆眼互视一眼,也怪叫着跟着冲了上去,想要以多胜少。 林凭云揽着妙心向后退去,欢郎和他俩共进退。妙心只觉脚下像踩了两个轮子,脚不动,身自动。在不大的院落里,林凭云带着妙心左躲右闪,任三个歹人左扑右击,却连他和妙心的衣角都没碰到。 戏耍了三个歹人一会儿,林凭云抽出腰扇,甩开扇面,将扇面平伸对着三个歹人,向扇面吹了口气,顿时,大小不一的各色蝴蝶源源不绝地从扇面上飞 分卷阅读65 出,向三个歹人而去。 三个歹人手忙脚乱地和蝴蝶展开搏斗,然而无济于事,蝴蝶越来越多,不大工夫,就将三人糊成了蝴蝶粽子。 最初,蝴蝶粽子里还传出一两声惨叫,很快,除了蝴蝶的振翅声,风声,一两声夜枭幽幽的叫声,再无其它声响。 又过了一会儿,林凭云一挥扇子,“归。” 蝴蝶源源不绝地飞进扇子里,待最后一只蝴蝶飞进扇中,妙心借着天上的月光看了眼林凭运的扇子,林凭云觉察到她的目光,将扇子递到她面前,让她可以看得更加清楚——妙心数了数,扇面上大概有七八只蝴蝶。 她惊讶抬眼去看林凭云,自己这是遇上——半仙了? 望着她困惑的目光,林凭云只是微笑。妙心又去看三个歹人站过的地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那三个人呢?”妙心问林凭云。 欢郎抢先回答,“被蝴蝶吃了。” 妙心一阵恶寒,耳边响起林凭云不紧不慢的声音,“留他们在世上,只是浪费粮食,为害人间。” 妙心想了想,觉得林凭云说得一点不错。对恶人心慈面软,就是对好人残忍。世上少一个恶人,起码少一个好人受祸害。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她问林凭云。 又是欢郎回答了她,“早就来了!我和主人怕姐姐路上遇到坏人,一直跟在姐姐身后,暗中保护着姐姐。” 妙心对林凭云一抱腕,“多谢郎君再次出手相救。” “还有我呢!”欢郎扯了扯妙心的衣襟。 妙心笑着对欢郎也一抱腕,“多谢小郎君出手相救。” 欢郎很受用地眯着眼笑了。 “跟我们下山吧,”林凭云忽然开口,“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实在不稳妥。” “姐姐跟我们回蝶梦馆吧,我和主人会保护姐姐,再不让姐姐受欺负。”欢郎眼巴巴地望着妙心。 月光如水,妙心看看月光下的林凭云和欢郎,鼻子发酸。从小到大,除了师父、师姐和死去的大黄,再没人对她这么好。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林凭云。 欢郎看着林凭云,不知主人会编出什么样的瞎话来骗取阿纨姐姐的信任。 林凭云望着妙心。因为你是阿纨啊! 今生的妙心和上一世的妙容一点都不像:妙心是鸭蛋脸,五官清秀,妙容是长圆脸,五官浓丽。可她们分明都是阿纨,她们眉间的凤族灵钿就是佐证。 心底幽幽叹息,林凭云面露回忆之色,“因为妙心师父长得很像舍妹。” 欢郎眨了眨眼,舍妹?亲妹妹的意思吧。且听主人怎么往下编。 只听林凭云轻叹一声,“舍妹两年前不幸亡故,昨日一见妙心师父,林某以为又见到了亡妹,不自觉地就想关心妙心师父,担心妙心师父的安危。” 欢郎暗叹,主人太会编了,他就想不到这么感人的瞎话。 “就当是可怜林某吧,”林凭云眼中泪光闪烁,“妙心师父来我蝶梦馆可好?” 就当是可怜我不懈地要破除你当初发下的毒誓,跟我走吧。 第60章 《震灵香》楔子 深夜,胜业坊,度辽将军府。 夜深人静,宏伟的长安城睡去了,年轻的度辽将军李去奢还在灯下研读兵书。李去奢今年二十有四,唐宗室远支。八年前投军,两年前随大将军薛仁贵攻打高句丽,一路上作战勇猛,屡破高句丽军。是年九月,薛仁贵会同其他几路唐军猛攻高句丽王都平壤,平壤破,高句丽亡。 班师后,当今圣上因李去奢战功卓著,封其为度辽将军,赏宅院一座,丝帛、金银若干。除了当今圣上,大将军薛仁贵也对李去奢做出了奖赏,他奖给了李去奢一个女人。 书房的房门响起了几声轻重合宜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份外清晰。李去奢没有抬头,仍然专注于手中的书卷,“进来。” 房门应声而开,一个苗条的身影顺着微启的房门,侧身走了进来。来人脚步很轻,近乎无声,待她走到书案旁边,跽坐下来,将手中的托盘放到书案上时,李去奢方才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开,看向来人。 来人年约双十,皮肤白晳,五官秀美,衣饰朴素,看模样是个婢女。看完来人,李去奢垂眼去看 分卷阅读66 托盘,托盘里有一碗麦粥,粥上撒了些酱色的肉松。 李去奢移开书卷,来人将托盘推到他面前,李去奢拿起放在碗旁的白瓷羹勺舀了一勺粥,送到唇边吹了吹吃了下去,点了点头,“好吃。” 来人低眉顺眼,姿态谦卑。李去奢拿起粥碗,一勺勺大口吃起来。来人用眼角地余光看着李却奢,面色平静,眼底有一团幽幽的火。 很快,粥碗见底,李去奢意犹未尽地将粥碗放回托盘,对来人道,“多谢。” 来人却没有马上走,而是定定地坐在原地看着他,李去奢诧异,就在这时,肚子里翻江倒海地疼了起来。刹那之间,李去奢明白过来,一手捂着肚腹,一手指着来人,忍着腹中的剧痛,“你在粥里投了毒?” 来人眼底幽幽的火变成了熊熊的火,猛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直刺李去奢的前胸。李去奢忍着剧痛向旁边一躲,躲过了袭击,一把擒住了来人纤细的手腕,来人用力一挣,二人同时摔倒在地,在地上翻滚打斗起来。 “来人!来人!”李去奢的肚子越来越疼,趁着尚有一丝力气,他用尽全力大声呼喊。 很快,几名侍卫破门而入,轻而易举地治服了行刺的婢女。 “为什么要杀我?”李去奢忍着剧痛问。 “我是高句丽人,我和唐人不共戴天!” 第61章 《震灵香》[1] 冬至这天,妙心去东市采买过冬至节所需的吃食。 冬至,是本朝非常重要的一个节日,上至天子,下至黎庶,无不重视,说它是本朝最为重要的节日也不为过。 冬至日,皇帝亲临南郊圜丘祭天,朝会群臣和各国使节。冬至期间,皇帝会大赦天下,赏赐孝子顺孙、节妇义夫、乡间宿老。每年冬至前三天并后四天,本朝各级官吏放假。冬至日,上至皇家,下至平民百姓,彻夜守岁。 论规模,东市不及西市,但因长安的贵人多住在城东,论物用的精致、高级,东市更胜西市。来东市采买的,多为富贵人家子弟或富贵人家的家奴。 妙心认了林凭云作哥哥,按她本意,只是想到蝶梦馆作个粗使婢女,照料林凭云和欢郎的一日三餐,以此换得她自己的三餐一宿。奈何林凭云非说她长得像“舍妹”,非要认她作义妹,不答应就长吁短叹,泪眼朦胧。 没奈何,妙心不甚情愿地认了林凭云作义兄。说不甚情愿,不是因为她讨厌林凭云,而是她觉得自己占了林凭云的便宜——和林凭云相处的时日越久,这种感觉就越强烈——林凭云,半仙之体,风姿胜仙。这么了不起的一个人,她何德何能作人家的义妹! 东市的一家羊肉铺里,妙心盯着肉案上的肉,做着心算——冬至这几天,他们仨要吃馄饨,烤羊肉,涮羊肉。欢郎特别喜欢吃肉,怎么也得买五斤左右的羊肉。 正琢磨,一个年轻的女人走进了店铺。伙计热络地招呼女人,女人直接了当地跟伙计说,要半斤最嫩的羊肉。 妙心本没注意到女人,不过,在听到女人的说话声后,下意识地看了女人一眼——女人的声音莫名地含着悲愁。 冬至节,普天同庆的日子,本该开心快乐才是,但看女人眉尖带愁,声音含悲,应该是遇到了不顺心的事。 福生无量天尊!妙心在心里念了声道号。十多年女道士当下来,以至她还俗了几年,每遇令她感慨之事,还是会情不自禁地在心里念声道号。 女人买了肉,匆匆离去。待女人出了店,店伙一边给妙心割肉,一边冲着女人消失的方向一扭脖子一歪嘴,压低了嗓子对妙心道,“高句丽婢,度辽将军家的。” “啊,是嘛。”妙心随口敷衍,长安城有很多高句丽归化人和高句丽奴婢,度辽将军家有高句丽婢,并不稀罕。 “是个奇人呢。”店伙割下了一块肉,放在秤盘里,一手提着秤杆,一手拔拉秤砣。 妙心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怎么个奇法?”难道像她义兄林凭云,也是个半仙? 店伙的嗓音又压低了些,“我听别人说,她呀,给度辽将军下毒,想把将军毒死,将军命大,没死。按照咱们大唐的律法,她这叫“仆杀主”,“一复奏”就能杀了。可是将军硬是把这事压下来,不让往外传扬。” “她为什么要杀度辽将军?”妙心问。 店伙称好了肉,麻利地用草纸将肉包扎起来,“度辽将军当年随大将军薛仁贵征辽东,杀了很多高句丽人。” 妙心点了点 分卷阅读67 头,明白了——故国之仇。 当天夜里,度辽将军府,度辽将军李去奢的寝室。 李去奢躺在朴素的睡榻之上,面色灰败,两腮瘦得塌陷下去,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如果不是胸部微微起伏,他看上去就是一具尸体。 素玉坐在榻边,一手拿着一个绿瓷碗,一手拿着一柄木制的羹勺。瓷碗里装着几只雪□□巧的小馄饨,清澈的汤水上洒了一些芫荽末。清透的汤,碧绿的芫荽末,看上去特别让人有食欲。 素玉看着无知无觉的李去奢,轻声道,“今天是冬至,今晚家家户户吃馄饨,守夜。我包了你最喜欢吃的羊肉馄饨,放了姜,放了花椒面,一点都不膻,你吃一个吧。”说完,她用羹勺舀起一个小馄饨,送到李去奢的唇边。 李去奢不动不张嘴,素玉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想要眨散眼中涌起的雾气。 “那喝口汤吧,”她挤出一丝笑意,“我在汤里放了芫荽,你不是最喜欢喝放了芫荽的馄饨汤吗?” 飘着芫荽末的馄饨汤放到李去奢的唇边,李去奢依然没有反应。 素玉急了,放下馄饨碗,一手捏开李去奢的嘴,一手将馄饨汤一点点给他灌了下去。就这样,她一勺勺地给李去奢灌馄饨汤,直到碗里再也舀不起汤。 背对着李去奢坐着,素玉一手拿碗,一手拿勺,像是有无形的重担压着她,压得她的背深深驼了下去。 失神地望着前方,她声音很轻地开了口,“李去奢,你不守信用。你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是,你是活着回来了,可是你现在的样子,和死了有什么分别?我要你活着回来,是要你安然无恙地回来,不是要你受了重伤,人事不知地被人抬回来。” 她像是气力不够,又像是嗓子哽住了,停了一会儿,才又接着说下去,“你说过,要回来再给我吹一曲《梅花引》,你不能不守信用。” 房间里静悄悄的。整个度辽将军府,因为主人李去奢行将不治,仆人们有心欢度冬至也不敢大张旗鼓,所以整个度辽将军府也是静悄悄的。 “你打了那么多次仗,上了那么多次战场,为什么单单这次出了事?”素玉停一会儿,说一会儿,想到哪儿,说到哪儿,“那年,我在你粥里下了毒,你要是那时候死了就好了,那时候,我还恨你。要是那时候,你把我送到官府,让官府杀了我,我现在就不会为你难过了。你真可恶!” 说着“你真可恶”,两串眼泪应声而落,滑下她悲戚的脸庞。 第62章 《震灵香》[2] 第二天早上。 守了李去奢一夜的素玉回自己的住处休息。李去奢待她很特别,全府皆知,如果不是她自己始终不同意,李去奢早就收她为妾了。所以,虽然她现下的身份还是婢女,但有自己独立的住处,不用和其他婢女住在一起。 李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回自己住处的路上要经过一处回廊,一个月亮门。经过月亮门时,一个男人从月亮门后的阴影里闪了出来,素玉吓了一跳,定晴一看,原来是马夫利支何。 利支何三十多岁,个子很矮,头大眼小嘴唇厚,皮肤粗糙黝黑。 “他咋样了?”利支何的唐语里带着深厚的高句丽口音。 “没咋样。”虽然同为高句丽人,但素玉对利支何并无亲近之感,相反,还有点讨厌他,她总觉得利支何行事猴头猴脑,上不得台面。 利支何冷哼,“快死了吧?” 素玉懒得跟利支何说话,板着面孔越过他,向前走去。 “你可以给他的药里加点东西,让他早点走。”身后,传来利支何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她听清楚。 素玉脚步一顿,利支何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又不是没干过。” 素玉闭了闭眼,加快速度向前走去。回到房间,素玉和衣倒在睡榻上,昏昏睡去。她睡得极不踏实,一个接一个地做着梦。 她梦见自己和母亲在家,整日提心吊胆地等着前线的消息,一次等来了哥哥的死讯,一次等来了父亲的死讯。 她梦见王都平壤被攻破,唐军抓了好多平壤人,押解他们来唐土。她梦见母亲生了重病,病死在来唐土的路上。 她梦见自己给李去奢下毒,李去奢的母亲要人押她去官府,李去奢阻止了老夫人。当时场面一片混乱,老夫人命人拿来土浆甘草汤给李去奢灌了一碗又一碗,李去奢狼狈地呕吐,她被人按住,在一边恨恨地看着。 分卷阅读68 她梦见李去奢带她去东市给老夫人挑选生辰礼物,回来的路上遇到惊马,眼看着惊马就要踏到一个吓呆了的小孩,她冲出去抱住了小孩,下一刻,李去奢抱住了她。千钧一发之际,李去奢带着她和小孩脱离了险境,她在李去奢的怀里抬起头,正对上李去奢关切的目光。在梦里,她的心因为李去奢的目光,怦然而动。 她梦见李去奢带她去骊山别墅,山风清凉,山月清朗,李去奢一身白衣,在清风朗月下吹笛。那支曲子特别好听,李去奢吹得也好。她问李去奢曲子叫什么名,李去奢说叫《梅花引》。回来的路上,山石滚落,眼见一块大石向她砸来,又是李去奢救了她,李去奢自己却被大石砸断了腿骨。 “不——”一声惊叫,素玉从噩梦中惊醒。李去奢,你真的要死了吗?她翻了个身,侧卧在床榻上,将自己蜷成一团,头埋进被子里,眼泪从紧闭的睫毛中溜了出来。 又躺了一会儿,素玉起床匆匆洗漱,胡乱地吃了点东西,回到了李去奢的寝室,老夫人也在。老夫人是李去奢的继母,不过母子感情深厚。 见是素玉,老夫人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素玉恭谨垂首,“奴婢不辛苦。” 老夫人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存俭的心思我知道,你也知道。我原想他这次回来,就把你们的事办了。虽然不能给你三媒六聘,但该有的礼数不会亏待你。可是,谁想到……”她的眼圈红了。 素玉紧咬着下嘴唇,“将军不会有事的。” 老夫人扭过脸,看着睡榻上昏迷不醒的李去奢,凄然而笑,“我也不希望他有事,我还指望他给我养老送终呢。可是,老天爷存心让他走,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不会的,”素玉不住摇头,“夫人,你让管家再出去找找,长安城这么大,一定有大夫能治好将军!” “都找遍了。”老夫人心灰意冷。 素玉扑到老夫人脚边,仰望着老夫人,“那就再找一遍!” 老夫人看着素玉近乎狂乱的目光,深深叹息,转头看着李去奢,“儿啊,你要是不想走,你就给阿母指条路,阿母可去哪儿给你找明医啊!” 李去奢当然不会回答,老夫人揾了揾湿润的眼睛,“去叫管家来。” 素玉连忙起身,去找管家。很快,管家来了。 “管家,”老夫人对管家说,“你派几个人,长安城的医馆仔细寻访,医术高明,口碑不错的大夫,全都给我请回来。” 五十多岁的管家看了一眼榻上的李去奢,领命而去。 “满意了?”管家走后,老夫人问素玉。 素玉跪下来给老夫人磕了一个头,“多谢夫人。” 老夫人起身欲走,素玉连忙告禀,“夫人,待会儿我想出去一趟。” “去哪儿?” “我想去观音寺,给将军求个平安符。” 老夫人点了点头,“去吧。” 老夫人走了,素玉守着李去奢待了一会儿,出府去了观音寺。 观音寺建于隋文帝开皇二年,原名“灵感寺”。本朝武德四年,寺废。龙朔二年,城阳公主忽患怪疾,有个苏州来的和尚诵读《观音经》,祈佛保佑公主。公主痊愈后,奏请今上复立灵感寺,寺成,改名观音寺。 观音寺位于新昌坊内,同在城东,离胜业坊不算远。冬至节期间,观音寺里求平安符的人特别多,素玉等了很久,才给李去奢求到一个。费力地挤出求平安符的信众,素玉脚下生风,恨不得一步走回度辽将军府。 突然,她前面两个女人的对话,顺风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要是这平安符也不行,你就去找找蝶梦馆。我听我们邻居说,她娘家侄子让羊挑瞎了一只眼,她侄媳妇去蝶梦馆求了一个洗眼睛的水,洗完了,眼睛就恢复原样了。” “这么灵?” “可不。听说蝶梦馆里住着神仙。” “蝶梦馆在哪儿呀?” “在道政坊。但是吧,有缘份才能找到。没有缘份,就是找一辈子,就是累死,也找不着。” “啧啧,这么邪乎?” “反正我邻居是这么说的。” 素玉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道政坊?长安城只有一个道政坊,就在胜业坊斜对过! 分卷阅读69 原本压抑的心,像是忽然找开了一扇天窗,阳光顺着这扇天窗照射进来,脚步因为听到这个震奋人心的消息,变得轻快许多。 有缘份才能找到。她有没有缘份?不知道,但总要找找才知道。揣好平安符,素玉心急火燎地出了观音寺,向道政坊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观音寺:就是今天西安的青龙寺,名寺。 第63章 《震灵香》[3] 蝶梦馆,林凭云的书房。 书房一角,摆着一只绿釉的大肚瓷瓮,瓮里插着几支鹅黄色的腊梅。东窗下,妙心和林凭云对几而坐,闲聊。 四四方方的几案上,摆了好几只形制统一的绿釉瓷碟,瓷碟里各摆了一样小食:金黄色的闽南金桔,橘黄色的陕西柿饼,殷红的扬州蜜渍杨梅,土黄色的幽州甘草杏,鲜红的若羌红枣。 除了小食,二人面前各放着一只绿釉的茶盏。林凭云的茶盏上,画着一条跃起的红鲤鱼,妙心的茶盏上画着一枝梅花。 几上还放着一只红泥的小火炉,火炉上坐着一只带盖的银茶壶,壶里烹着茉莉花茶。炉火旺盛,壶里花茶沸腾,顺着壶嘴喷出如雾的水汽。室内,清幽的梅香之中夹杂着浓烈的茉莉香。 欢郎变出真身,紧贴着妙心窝成一团,揣着小手,闭着眼睛打盹。 妙心不时给欢郎顺顺背毛,挠挠欢郎的下巴,欢郎很受用地打着呼噜。来蝶梦馆几年,对于欢郎是妖兽之事,妙心早已习惯。至于林凭云,她曾问过林凭云是人是仙,还是妖魔鬼怪?林凭云告诉她,反正他不是人,至于属性,一直未曾言明,妙心只好当他是半仙。 “对了,我一直想问,却总是忘了:这家店,为什么叫‘蝶梦馆’?”妙心用纯金的小叉子叉起一个蜜渍杨梅,送进口中。 林凭云拿起小火炉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半盏茶,“我们家有一个很大的后花园,后花园里住着一只蝴蝶,因为偷吃了别人送给我父亲的仙丹,怕受惩罚,偷偷跑来人界,生在战国,叫作‘庄周’。有一天,庄周梦见了自己的前世,醒过来之后,搞不清楚梦里的蝴蝶是自己,还是自己身在一只蝴蝶的梦中。” 拿起茶盏浅啜一口,林凭云垂下眼,凝着盏底一朵染了茶色的茉莉花,“红尘众生也是一样,梦里不知身是客,欲望深重,却不知爱恨痴嗔,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你有欲望吗?”妙心问,她从林凭云的眉间看到一些忧伤。 沉默片刻,林凭云抬眼对上妙心的目光,“有。” 妙心好奇心大盛,“能说说吗?” 林凭云望着妙心灼灼的目光,眼底风起云涌,“我想破除一个人发下的毒誓。” “谁呀?” 林凭云莞尔一笑,“冤家。” 妙心非常不理解,“大哥你这么好,还有冤家?那他一定是个坏人。” 林凭云笑了笑,没说话。忽然,他放出目光看向妙心身后,“有客人来了。” 妙心知道林凭云有天眼,能隔空看物,连忙起身,去前厅招呼客人,欢郎也在一瞬间变回人身,跟着妙心跑了出去。 第64章 《震灵香》[4]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大小不一,坊中各有一条十字街,将每坊均分成四份,四份之中各有若干小巷。 道政坊是个大坊,共有四门,素玉顺着南门走进了道政坊。坊内人来人往,素玉茫然四顾,偌大个坊,她要到哪里去找蝶梦馆?鼻子下长着嘴,问吧。 年轻的男子她不问,见有面容和善的妇人、老者,她走上去问一声,发问之前,先给人家施个万福礼。大多数人都摇头说不知,有一两个给她指了方向,她顺着指点找去,却一无所获。 不觉几个时辰过去了,暮色苍茫,天空飘起了雪花,大内的方向传来鼓声。街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八百声鼓毕,各坊关闭坊门。每坊之间的街道上,除了巡街的街使,在次日五更二点开门鼓敲响之前,禁止无故行走,不然视为犯夜。 犯夜者,按本朝律法,笞二十。 素玉的心,在一声声悠远厚重的鼓声中加快了跳动,她一时想仰天长啸,一时想蹲在地上放声痛哭。 蝶梦馆,蝶梦馆,你到底在哪里啊!真的有蝶梦馆存在吗?又或者,只是一个虚无的传说?她是马上回胜业坊,还是留在道政坊继续寻找?她可以明天再来,可李去奢却不一定能活到明天! 神思昏乱间,素玉走进了一条小巷 分卷阅读70 ,不经意地看了眼右手边的一家店铺,她昏头昏脑地继续前行。走出去两三步远,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停下脚步猛回头,下一刻,她激动得差点哭出声来,蝶梦馆! 就在她刚刚走过的地方,静然伫立着传说中的神奇店铺,她赶紧返身走回去,站在店门口,仰起头,将蝶梦馆门楣上方的牌匾,一字字重新读了一遍。 [读 ][文][少][女]  是蝶梦馆没错! 一个中年妇人路过,素玉连忙向妇人施了个万福礼,“这位娘子,请问你知道这家店卖什么吗?”她指着蝶梦馆问道。 妇人莫名其妙地打量了她两眼,“娘子莫要说笑,这里只有一片空地,哪里有店?” 素玉本就加快了的心跳,因为妇人的话,跳得更快了——妇人看不见蝶梦馆,她能!这么说,她是有缘人了! 妇人匆匆而去,素玉稳了稳狂跳的心,提裙走进了蝶梦馆。 第65章 《震灵香》[5] 素玉带着满怀的期待、好奇,还有更多由于未知产生的恐惧,走进了蝶梦馆。 蝶梦馆的前厅静悄悄的,迎面可见一面夜空蓝的琉璃屏风。屏风上,密密麻麻地都是蝴蝶,大小不一,颜色不同,形态各异。除了琉璃屏风,前厅里还有竹帘,博古架,花瓶…… 东张西望间,素玉看到了很多静物,就是没看到活物。 “请问,有人在吗?”素玉面朝琉璃屏风,大声问道。 “来啦,来啦。”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很快,一名容色清丽的年轻女子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女子身后还跟着一名十岁左右的白胖小童。小童扎着双鬏,每个鬏上各绑了一条红色的丝带。 “请问,这是能实现有缘人任何愿望的蝶梦馆吗?”素玉还是感觉不真实——从小到大,她从未遇到过怪力乱神之事,今天是平生第一遭。 妙心认出了素玉,“是你?” “你是……”素玉不记得见过妙心。 妙心微笑,“我昨天去何家羊肉坊买肉,正好你也在。” 素玉了悟地点了点头,回了妙心一个浅笑。 “你是为度辽将军来的?”妙心问。 素玉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妙心不想暴露何家羊肉坊的伙计,“我听买羊肉的人说,你在度辽将军家作事。还听说,度辽将军受了重伤。” 素玉感叹,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当年毒杀李去奢的事情,估计全长安城都知道了吧。 “是,”她坦然承认,“我正是为度辽将军而来。请问娘子可是蝶梦馆的主人?” 妙心摇头,“我不是,我哥哥是,娘子随我来。” 妙心在前面引路,素玉跟着妙心,欢郎跑在妙心前面,去给林凭云报信。 在林凭云的书房里,素玉见到了传说中的神仙——林凭云。第一眼,她就被林凭云美到极点,精致到极点的五官和飘逸不群的风姿所折服。他真是个神仙吧,凡人哪有这般出众的样貌和风度。 “郎君万福。”素玉垂首给林凭云施了个万福礼。 妙心示意素玉坐下,素玉犹豫了一下,顺从地坐在了林凭云的对面。妙心拿了一个白瓷茶盏,从小火炉上取下茶壶,给素玉倒了一盏茉莉花茶,“请慢用。” “多谢。”素玉颔首致谢,随后对林凭云说,“我听说,只要能踏进贵馆,郎君就能实现进馆之人的心愿,是真的吗?” 林凭云端坐方几之后,声色平和,“是真的。请问娘子有何心愿想实现?” “我家主人受了重伤,快要不行了。我不想让他死,我想让他活下来。郎君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可以。” 素玉长出了一口气。 “不过——”林凭云拖了个长音,素玉刚刚放下的心马上又提了起来,“不过什么?” “不过,我要先知道你家主人因何受了重伤,再决定用何种方法实现你的愿望。” 素玉的心稍微放下了些,然后,她用很快的语速讲了起来,“我家主人是武将,两个月前,奉旨去西南剿匪,和匪人交战时,中了匪人的毒箭,昏迷不醒。老夫人请遍了长安城的名医,他们都说救不了主人,只能开点药吊着主人的命,勉强维持着。” 分卷阅读71 听了素玉的讲述,林凭云沉吟不语,素玉的心又提了起来,“郎君?” 林凭云这才悠悠开口,“如果我说,救贵府郎君的代价,是一条人命,换句话说,是你的命,你还愿意救他吗?” “我的命?”素玉喃喃自语。 “是,你的命。” “别的不可以吗?”素玉心存侥幸,“钱不行吗?” 林凭云摇头,“不行。” “为什么一定是我的命?”素玉不解追问。 林凭云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茶盏中的残茶,“你的心愿,自然要用你拥有的东西来交换。” 素玉沉默了。 林凭云拿起茶盏浅啜一口,“你也可以选择不救。” 素玉依然沉默。 妙心坐在一旁看着素玉,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来蝶梦馆几年了,见过好几次用自己性命作交换,换别人复活的事情。每次,她心里都不舒服。她曾问林凭云,为什么有些人的命不必用另一些人的命去换,而另一些人的命就必须用另一些人的命来换? 林凭云告诉她,这和大夫给人看病一样,有些人看似生了相同的病,但经过辨证,大夫给他们开出的药方却截然不同。 不知何时,闭门鼓声已经停了。 林凭云望着小火炉中渐熄的炉火,淡声道,“娘子不必马上做出决断,回去想清楚了,再来不迟。”斜出目光看向神色复杂的素玉,林凭云轻声道,“放心,你家主人就是到了阴曹地府,我也能把他追回来。” 说完,他向着门口的琉璃屏风一招手,琉璃屏风上幽光乍闪,一只黄色的蝴蝶翩跹飞来,落在林凭云中指的指尖上。 林凭云对着蝴蝶轻吹了一口气,蝴蝶扇动着翅膀,飞到了素玉的头上。 林凭云对素玉说,“你的头上有一只蝴蝶,这只蝴蝶可保你不被任何人看到,平安到家。” 离开蝶梦馆前,素玉终究是没能下定决心——用自己的命,换李去奢的命。从蝶梦馆告辞出来,她辨了下方向,向道政坊北门走去。 每个坊的坊门处均设有武侯铺,铺内有若干卫士把守坊门,守护坊内百姓安全。 素玉来到道政坊北门,只见两名腰悬佩刀的卫士在门前徘徊。其中一名卫士向她的方向看来,她的心提了起来,然而那名卫士只是漠然地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去看别处。 这是没看到她?素玉稳了稳乱跳的心,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名卫士身边,屏息蹑足地从卫士身边走了过去,卫士一眼没看她。 提心吊胆地走到北门前,素玉正愁如何出去,忽然,她的头发像被人抓住了一般,扯着她向前,她的脚身不由己地跟着头,整个人竟是穿门而出! 素玉平安地回到了度辽将军府。 回来的路上,她在道政坊通往胜业坊的街上,遇到了一队巡街的街使。不过街使们好像没看见她,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回到府中不久,素玉听到了一个好消息,管家派出的人找到了一位神医,神医说,他能治好李去奢! 第66章 《震灵香》[6] 神医很有本事,起码比李府先前请来的名医都有本事。 神医的治疗方式也比先前请来的大夫要复杂,别的大夫有的只给李去奢开丸散膏丹,有的除了丸散膏单,还辅以针灸。这位神医除了给李去奢开汤药,施针灸,还给李去奢刮痧,还让李府的家奴将李去奢搬进大浴桶泡药澡。 如此过了一个月,一天早上,素玉给李去奢喂米糊时唤了李去奢一声,李去奢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素玉激动得当场落泪。 自此,李去奢的身体状况一天好过一天,如此又过了七八日,李去奢已能开口说话,虽然只是简短的几个字,还没有力气说整话,但老夫人和素玉已经非常知足。 这天早上,素玉喂李去奢吃粥。李去奢咽下一口鸡丝粥后,有气无力地对素玉说,“辛苦、你。” 素玉的鼻子刹时发酸,她又舀了一勺粥送到自己唇边吹凉,然后送到李去奢唇边,“知道我辛苦,就快点好起来。” 李去奢虚弱地笑了,“好了,你就、不伺候、我了。” 素玉故意说反话,“那你就躺一辈子好了,我伺候你一辈子。” 李去奢摇了摇头,“我要 分卷阅读72 、快点、好起来,娶你。” 素玉的双颊飞上了两朵红云,“我可没说要嫁给你。” 李去奢又笑了,“由不得、你。” 素玉忽然很庆幸,庆幸自己央求老夫人再去找一次大夫,庆幸自己没有答应蝶梦馆主人的条件。她要留着这条命,看李去奢慢慢变老。 喂李去奢吃完了粥,素玉又陪李去奢说了会儿话,直到几个男仆抬着浴桶走进房中,李去奢每日泡药澡的时间到了。 素玉从李去奢的房里出来,往膳房的方向走,她想看看今天给李去奢煎的药下锅了没有。经过月亮门的时候,利支何又从门后闪了出来,素玉也又被他吓了一跳。 “李去奢咋样了?”利支何面色阴沉,“我听说,他快好了。” “嗯,快好了。”素玉敷衍地点了点头,想要绕过利支何。不愿意搭理他,看见他就烦,偏偏这个人阴魂不散地老缠着她。 利支何横挪一步,挡住了素玉的去路,素玉不快地看着他。利支何不理会素玉冷冷的目光,压低了声音,单刀直入,“找机会,杀了他。” 素玉的心猛地一跳,“这样的话,别再让我听见第二次。不然,我去告诉老夫人。”说完,她一把推开利支何,向前走去。 “你忘了唐人杀了多少高句丽人?!”身后传来利支何怨怒的声音。 “他们杀的都是当兵的,”素玉停下脚步,不回头,脑海中浮现出父兄的形象,“如果不是渊盖苏文杀了荣留王,挑衅大唐,大唐就不会出兵讨伐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国家就不会灭亡,那些当兵的也不会死。要怪,就怪渊盖苏文吧。” “这些都是李去奢告诉你的吧?” “他说的是事实。” “他撒谎!”利支何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跳。 素玉做了个深呼吸,“我有脑子,我分得清真假。” “那你当初为啥还要给李去奢下毒?” 素玉又做了个深呼吸,“当初是我还没想明白,现在我想明白了。” 利支何嘲讽冷哼,“我看你是贪恋李家的荣华富贵。” “随你怎么想。”素玉不再和利支何浪费口舌,迈步向前走去。 这次利支何没再叫住她,只是用毒蛇一样的目光目送着她远去。 第67章 《震灵香》[7] 这件事情过后的第三日,大雪。 入冬以来,还没下过这么大的雪。雪从头天夜里开始下,下了整整一天,天黑之后,依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地上,雪深过踝。 这天白天,素玉去膳房给李去奢取药时着了凉,到了傍晚,头开始发烫,鼻子喷热气,不住地往外流鼻涕。 素玉心知自己受了风寒,怕把病气过给李去奢——李去奢现下身体里正气弱,病气最易侵入。她禀明了老夫人,老夫人换了一个婢女代替她守夜,让她回去休息。 回到住处,素玉翻出一包治风寒的散,用热水冲服下去,随即脱衣上榻。迷迷糊糊睡去前,她还跟自己说,千万别病倒,明天就好起来吧。别人照顾李去奢,她不放心。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素玉被呯呯的砸门声惊醒。睁开眼睛的下一刹,她的心蓦地升起一股不祥之感。再下一刹,她掀被而起,连鞋都没顾上穿,光着脚下了地,紧跑几步来到房门前,拉开了房门。 寒冷的北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冻得素玉瞬间清醒,来人是管家。 本来男女有别,哪怕管家已经年过五十,算是比较年轻的老人家,见了仅着里衣里裤的素玉,多少也该有些尴尬和回避。不过这会儿,管家的脸上没有尴尬,只有深悲巨痛,“素玉,老夫人叫你去将军的房间,马上。” 素玉见了管家的面色,不祥的感觉更加强烈了,“出了什么事?”她不肯直接探问李去奢,她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管家不肯直接回答她,“去了就知道了,你快回房穿衣服吧,我走了。”说完,管家踏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关上房门,素玉跑回榻边,从摆放在榻边的衣架上取下衣裙,手忙脚乱地穿将起来。她想一眨眼就将衣裙穿好,可越是想快,穿得越慢,手哆嗦地怎么也系不上衣带。耳朵里,是一声声始自五更二点的开门鼓声。 好不容易穿好衣裙和鞋子,素玉拢了拢几天没敢放下来的发髻,去见老夫人。路上,素 分卷阅读73 玉几次险些滑倒,还有两次结结实实地扑在了地上。从地上爬起来,她顾不上去拍身上的雪,去揉摔痛的地方,只是一径急急地向前走。 走了像有一万年那么久,素玉看到了李去奢居住的院子。好几个男女仆婢围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地向院子里张望。还没进院子,她就听见了老夫人凄楚的哭声。两条腿一软,素玉险些再次滑倒在地。 不可能!她忍着慌乱的心跳,用力推开围在门口的人,挤进院中,向李去奢居住的正房跑去,跑到门口的时候,她身子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倒在地。老夫人的哭声听得更真切了,“儿啊,你睁开眼看看为娘,你让我下半辈子去靠谁啊!” 素玉的呼吸随着心一起颤抖了,身子忽然有了千斤重,重得她爬不起来。目光不住微闪,她努力地克制着自己,不让眼泪掉下来。 紧咬着牙关,双手撑着地,素玉一点点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迈进了李去奢的房间。绕过立在门口的屏风,下一刻,她如遭雷劈,呆立在原地。 她看见李去奢躺在睡榻上,面色惨白,一只手搭在榻边,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原本雪白的亵衣,几乎全变成了殷红色。榻尾的地上,躺着另一名受害者,代她守夜的婢女翠娘。翠娘侧卧在地上,死不瞑目,身下是一大滩变黑凝固了的血。 素玉直着眼睛,一步步走到李去奢的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床榻上的李去奢。李去奢像是睡着了,闭着眼睛。 素玉一眨眼,轻唤出声,“将军。” 没有回应。 再唤,“将军。” 还是没有回应,只有老夫人悲凉的哭声。眼睫轻闪,两串眼泪直直从素玉眼中掉了下来,砸在李去奢的脸上。 一点点弯曲了膝盖,在老夫人身边跪下来,素玉轻声道,“夫人,我来了。”话是对老夫人说的,眼睛却一直看着李去奢。 老夫人转过脸,哭得红肿的脸上泪痕交错,“存俭他、存俭他被人害了。” “谁害的?”素玉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脸。 “不知道。”老夫人不住抽泣,“开门鼓响,红叶来换翠娘,发现存俭和翠娘已经被害了。” “报官了吗?” 老夫人摇头,“我想先让你看一眼存俭,再叫人去。” 二人说话时,管家和几名男家奴站在二人不远处。 来之前和刚进房,素玉怕得不行,这会儿素玉反倒不怕了——既不害怕,也不难过了,她的心里现出了林凭云的脸。 “夫人,”她对老夫人说,“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对夫人说,请夫人叫其他人回避。” 老夫人狐疑地看着素玉,不明白素玉想跟自己说什么,不过还是顺着素玉的意思,告诉站在一旁的管家和家奴,“你们先出去。” 管家和家奴出去了。 “你想跟我说什么?”老夫人问。 “有个人能救将军……” 老夫人怀疑素玉伤心过度,导致心智失了常,“素玉……” 素玉打断了老夫人,“我没疯。夫人你听我说,长安城里有个奇人能救将军……” 接着,她把在观音寺听到的对话和自己去道政坊找蝶梦馆,林凭云告诉她以命换命的事,一五一十地跟老夫人讲了一遍。 “所以,先不要报官,而且,也别让府里的人往外传,我这就去蝶梦馆。对了,”素玉又说,“我知道凶手是谁,是马夫利支何。三天前,他让我找机会杀了将军。夫人可以派人去利支何住的地方看看,如果他还在,就把他抓起来。” “素玉……”老夫人既害怕又感动。害怕失去素玉,感动素玉为了救她儿子,竟愿牺牲自己的性命。 “夫人,”素玉面色从容,“我这就回房梳洗,等我梳洗好了,还请夫人派个人跟我一起去蝶梦馆,”她的脸上现出了一点伤感的表情,“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 言外之意,如果她没机会再回来,还可以让别人把救李去奢的丸散膏丹,或是其它东西带回来。 “素玉……”老夫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素玉虽只是一名奴婢,可奴婢的命也是命,她不想让素玉去。可素玉若是不去,那自己后半辈子可真就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素玉安抚地拍了拍老夫人的手背,随后看向李去奢,目光在李去奢的脸上停留片刻,素玉垂下眼,站起身,决然离去。 分卷阅读74 老夫人默默地看着素玉离去的背影,直着眼睛发呆,过了一会儿,她大声道,“来人!” 作者有话要说: 我在这本文的每一个小故事里,尽可能地夹一些我国的传统节日和饮食,为传播我们国家的传统文化尽一份力。 第68章 《震灵香》[8] 雪后的长安,庄严肃穆。 一名年轻的女子和一名五十二三的男子走进了道政坊沐德巷。女子是度辽将军府的高句丽婢素玉,男子是度辽将军府的刘管家。陪同素玉出府前,老夫人曾将刘管家叫进李去奢的房间叮嘱:待会儿跟素玉出去一趟,一切听素玉的,素玉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如果看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也别害怕,保持镇定,不要大惊小怪。 刘管家本身是个老成持重的性子,听了老夫人的吩咐,愈发地老成了。一路上,几乎没和素玉说话,除了素玉因为走得太急险些滑倒时,他出手拉素玉,跟素玉说“小心”,再没和素玉说别的。 素玉带着刘管家走到了蝶梦馆外,指着蝶梦馆问,“刘叔,你看得见这里有家店吗?” 刘管家见素玉指着一片空地,想起了老夫人的叮嘱——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事也别害怕。于是,他淡定地摇了摇头,“看不见。怎么,这里有一家店?” “是。”素玉点头,“刘叔,我现在要进这家店里去,你在这等我。” “去吧。”刘管家心生好奇,想看看素玉怎么进入一家“不存在的店”。 素玉提裙迈步向前走,刘管家瞪大了眼睛看着,就见素玉的身子眨眼间隐没在了虚空之中。他吃惊地眨了眨眼,迈步走到素玉消失的地方,脚下传来咯吱咯吱的踏雪声,转着脑袋看了看,他依然站在一片白雪覆盖的空地上。 阿弥陀佛!刘管家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活了五十多年,他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邪乎的事。 素玉走进蝶梦馆的时候,妙心和欢郎正往前厅的一只大花瓶里插腊梅。 欢郎闭着眼睛凑近一支插好的鹅黄色腊梅,深深吸气,“好香啊。” 妙心笑微微地刚要说话,一转头,看见了素玉,微怔过后,连忙迎上前去。 浅然一笑后,素玉先开了口,“又见面了。” 妙心并不想见到素玉,“还是上次的心愿吗?”她非常希望不是。 “是。”素玉的回答让她失望了。 妙心并没有马上带素玉去见林凭云,“我听说贵府找到了一位神医,度辽将军的病情大有起色。” 东西两市的商铺,是长安城小道消息的集散地。有时你不想听,那些小道消息还要不依不饶地往你耳朵里钻。 素玉不想耽搁时间,“说来话长,烦劳娘子带我去见你家主人吧。” 她看出了妙心的惋惜和不情愿。不过,命是她的,她不惋惜,她心甘情愿。 妙心叹了口气,吩咐欢郎,“欢郎,去,跟我哥哥通禀一声,就说上次来的素玉娘子又来了。” 欢郎答应一声,咚咚地跑进了琉璃屏风后面。 “娘子随我来。”妙心引着素玉往林凭云的书房走,“娘子不再思量思量吗?” “多谢你的好心,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妙心暗叹,不再说话。 二人行至林凭云的书房门口,妙心向着房门高声道,“哥哥,素玉娘子要见你。” “请她进来。”房中传来林凭云淡然的声音。 妙心推开房门,侧身做了个请进的动作,素玉一点头,提裙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林凭云正在书案后练字,见素玉进来,站起身走到东窗下的几案后坐下,然后指着自己对面的位置,“请坐。” 素玉走到几案前,先给林凭云施了个万福礼,“林郎君万福。” 林凭云浅笑颔首,素玉在林凭云对面落座。 “娘子来所为何事?”林凭云问。 “还是上次的事,”素玉敛容道,“原本我可以不来,只因我家主人今早遇害了。” “哦?”林凭云和坐在一旁的妙心对视一眼,“遇害了?” “是。”素玉想起了今早在李去奢房中见到的惨状,“我从贵馆回去那天,我家老夫人找来了一位有本事的大夫,经过那位大夫的精心调治,我家 分卷阅读75 主人的身体已逐渐康复。谁知昨天夜里,我家主人被我家的马夫杀害了。” 妙心忍不住问,“马夫为什么要杀害你家主人?” 素玉垂下眼帘,“主人是度辽将军,马夫是高句丽人。” “娘子也是高句丽人,为何要救度辽将军?”林凭云问。 素玉深吸一口气,抬眼正视了林凭云,“将军是军人,征讨高句丽不过是服从军令。两军交战,死伤在所难免。再说,将军从来没有杀过高句丽的百姓。”素玉再次垂下眼,声音也低沉了些,“而且,将军对我很好。” 林凭云微微点头,似在回味素玉的话语,“那么,娘子的心愿是……” “让我家主人活过来。” 林凭云八风不动,“娘子还记得代价吧?” 素玉抬眼,目光微闪,“记得。” “不后悔?” “不后悔。”嘴上说着不后悔,素玉的心还是因为这三个字抖了一抖。谁不想好好活着?谁不知道生命可贵? “好,”林凭云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我成全你。”说完,他一振衣袖,抬起右手向空一抓,手落下时,手掌里多了一个黑檀木的长方形小盒。小盒有成人两指粗,一个巴掌长,抽拉式的盒盖上竖写着三个泥金隶书。 林凭云将小盒递给素玉,素玉伸手接过,一字字念出盒盖上的字,“震、灵、香。” 林凭云温声讲解,“西海之中有一洲,名唤聚窟洲。聚窟洲地方三千里,其上有很多神仙、异兽,还有一座名唤神鸟山的大山。神鸟山上有一种很像枫树的树,叫做反魂树,反魂树的花朵和树叶香闻数百里。将反魂树的树根放进玉釜中熬煮,直到汁液稠如黑色面糨,或撮丸、或撮条。丸为震灵丸,条为震灵香。或将香丸投入香炉之中,或将香条点燃,死人闻之即可复生。” 林凭云讲解时,素玉缓缓拉开了木盒的盒盖,震灵香一点点露出了庐山真面目——黑色,两根牙签粗细,成人中指长短。 盯着盒中的震灵香,素玉恍然出神,这就是用她性命作为交换的震灵香? 林凭云的声音传进她的耳中,“子时四刻,点燃此香,香尽人复生。”素玉闻声回神,抬眼问道,“郎君现在就要代价吗?” “不急,”林凭云垂下眼,不去看素玉悲凄的神色,“待你救活想救之人再说。” 素玉站起身,深施一礼,“多谢郎君。” 林凭云但微颔首。 素玉拿着震灵香告辞而去,妙心送她来到蝶梦馆门口,“娘子慢走。”这一别,今生便是无缘相见了。 素玉对妙心温柔一笑,迈步走出了蝶梦馆。 刘管家在素玉消失的空地前焦急地走来走去,不时看看素玉消失的地方,忽然,素玉平空冒了出来,吓得他一哆嗦。 “呦!”他连忙走上前去,“没事吧?” 素玉对刘管家笑了笑,“没事,刘叔,我们回去吧。” 不知何时,天空又飘起了雪花。 妙心站在蝶梦馆门口,伤感地目送素玉和刘管家远去。 作者有话要说: 子时四刻:半夜12点。 第69章 《震灵香》[9] 老夫人心急如焚地等着素玉回来,咐咐家丁,若是素玉回来,马上通报。等啊等,将近正午时分,家丁带着一身寒气走进了老夫人的房中,“素玉回来了。” [读][文 ][少][女] “知道了,下去吧。”老夫人极力让自己看上去镇定自若,不过微微发抖的声音和身体,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波动。 不大一会儿,素玉走了进来,给老夫人施了个万福礼,“夫人,我回来。”说着,她从怀里掏出装着震灵香的小盒子递给老夫人,“蝶梦馆的主人说,子时四刻,点燃此香,香尽,人复生。” 老夫人是大家闺秀,识文断字,看着盒子上的三个字,耳听素玉的陈述,她的心情复杂极了,以至于素玉说完了,她一时无言。 她不说话,素玉看着她,心情也很复杂。过了一会儿,老夫人缓缓抬眼,“素玉,你是我们李家的大恩人。” 素玉垂下眼,避开老夫人心痛的目光,“是我心甘情愿。” 夜深人静,李去奢的睡房。 素玉坐在李去奢的身边,低声跟李去奢说着话。从 分卷阅读76 蝶梦馆回来,她马不停蹄地沐浴更衣,找出自己最喜欢的衣裙换上,梳了一款自认为最好看的发式,又化了一个淡雅的妆容。 照顾李去奢这些日子,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认真地梳洗打扮。可今天,她必须认真梳洗打扮——她要李去奢日后回忆起她,想起来的,是一个干净利落,美丽的素玉。 收拾停当,素玉来到了李去奢的房间,坐在李去奢身边,看一会儿李去奢,对李去奢说一会儿话。对李去奢说一会儿话,再看一会儿李去奢。时间就在这一会儿又一会儿中,由下午变成了傍晚,又由傍晚变成了深夜。 在这段期间里,没人进来,房里只有她和李去奢。 素玉的手抚上李去奢的脸,掌下传来冰冷的触感。 “将军,素玉要走了。”眼泪从眼中掉落,她的目光充满不舍,“将军会想我吗?会记得我吗?”仰起头,颤抖着呼出一口气,素玉抹去脸上的泪水,重又低下头,“忘了我吧,找一个贤惠美丽的娘子,好好过日子,好好活着,活得长长久久。”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素玉应声转头,就见老夫人和管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看向摆在东窗下的沙漏,马上就要到子时四刻了。她站起身,走到老夫人近前,施了个万福礼,“夫人。” 老夫人连忙拉住她,张了张嘴,似是有话要对她就,不过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素玉却有话对老夫人说,“夫人,将军醒后,烦劳夫人转告将军,不要为我悲伤,好好活下去。” 老夫人的眼圈红了,“素玉,我们李家欠你的。” 素玉摇头,“是素玉心甘情愿。” 说罢,她走到东窗下,东窗下的黑漆长几上,除了沙漏,还摆着一支莲花型的瓷制香插。香插里插着的,正是她白天从蝶梦馆求来的震灵香。香插旁,放着一个火折子。 抖着手,素玉拿起了火折子,不过,却没有马上打着,凝然直视香插里的震灵香,她的手和她的心一起发了抖。 就是这细细短短的一根香,燃尽了,李去奢就会活过来,她就会死去。 她像是被魇住了,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老夫人看看香,看看她,看看她,再看看香,不敢催促,不忍催促,不愿催促。 终于,素玉眨了下眼,斜出目光看向香插旁边的沙漏,马上就要到子时四刻了。 她抖着手,擦着了火折子。 第70章 《震灵香》[10] 震灵香被点燃的下一刹,房中异香扑鼻。 老夫人和管家忍不住深深呼吸,太好闻了。素玉也觉得好闻,能在这么好闻的香气中死去,挺好的。转身走回到李去奢的睡榻前坐下,她不去看,也不去管老夫人和管家,只心无旁骛地看着李去奢。 她去蝶梦馆的时候,老夫人让人给李去奢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老夫人和管家凑到榻边,和素玉一起看。 青烟袅袅,震灵香静静燃烧,房中的香气越发浓郁。 李去奢的脸色随着震灵香的变短一点点由惨白变成黄白,再由黄白一点点变成血色充盈的小麦色。 与此同时,素玉感觉到生命正在从自己体内急剧流失——心慌、心痛、越来越强烈的眩晕感,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老夫人和管家也看出了素玉的异样——素玉竟然渐渐变得透明! 震灵香燃尽的一刹那,李去奢缓缓睁开了眼,在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透明的素玉。他闭了闭眼,待到第二次睁开眼,素玉不见了,嘴唇上传来微痒的感觉。 冬天还有飞蛾,李去奢想,垂下眼尽力向嘴唇看去,他看到了一对宝蓝色的蝴蝶翅膀尖。老夫人和管家看着素玉在李去奢睁眼的一刹那,变成了一只宝蓝色的蝴蝶。 蝴蝶扇动着翅膀,落到了李去奢的嘴唇上。在李去奢的嘴唇上停留了一会儿,蝴蝶振翅而起,围着李去奢飞了几圈,穿窗而去。 与此同时,漆黑的蝶梦馆前厅里幽光乍闪,一只宝蓝色的蝴蝶没入了前厅的琉璃屏风中。 李去奢复活了,然而老夫人坚决不承认李去奢是复活,只说李去奢被马夫刺伤,身受重伤,又过了些时日,才对外宣布,李去奢伤势稳定,身体已无大碍。 老夫人派人去找马夫利支何时,利支何已畏罪潜逃,老夫人命家奴去长安县报案,只说马夫重伤李去奢,刺死值夜的婢女翠娘。长安县令责成不良帅限 分卷阅读77 期破案。不良帅雷厉风行,没出几天,就将藏匿于金城坊一座空院中的利支何辑捕归案。 京师的死刑案件,需“五复奏”方可执行,但“仆杀主”不在此列,只需“一复奏”——向今上奏禀完毕,再经刑部斟验,便可行刑。不久,利支何被斩于东市示众。 妙心、林凭云和欢郎站在蝶梦馆门口,看着在蝶梦馆门口东张西望,不时向来往行人打听的李去奢。 李去奢身边跟着刘管家,刘管家曾随素玉一同前来蝶梦馆,妙心认出了刘管家,根据刘管家对李去奢的态度和言语,判断出了李去奢的身份。 “度辽将军真可怜。”妙心叹息,“他是想让素玉娘子重生吧。” 林凭云的表情风清云淡“可惜,他看不到蝶梦馆。” “那,我出去领他进来。”妙心突发奇想。 林凭云摇头,“无缘之人,哪怕你牵着他的手,他也踏不进蝶梦馆。” 妙心忽然有些生林凭云的气,“为什么一定要素玉的命,给她留几年不行吗?” “天机不可泄漏。”淡然留下这句话,林凭云转身飘然向馆中走去。 很多年后,长安城里出现了一个传说:度辽将军李去奢几十年如一日,没事就去道政坊转悠,逢人便向人家打听一家叫做“蝶梦馆”店铺,只是直到他去世,他也没能打听出来那家店铺到底在哪儿。 李去奢终生未娶,五十岁后过继了一个本家的男孩作嗣子。只要他不出征,度辽将军府便时常可闻幽婉笛声,有知音者言,此曲名为《梅花引》。 李去奢的房里,常年挂着一名女子的全身画像,女子容貌美丽,衣饰朴素,眉间凝着一抹轻愁。 几十年后的一个冬夜,病入膏肓的李去奢命人取来他的紫笛,让人扶他坐起,强打精神吹了一曲《梅花引》。一曲终了,他望空微笑,闭目而逝。下葬时,嗣子根据他的遗言,将他的紫笛和房中那卷女子图画,一并放入了他的棺木。 嗣子曾问家奴,画中女子是谁?一名李府老仆说,女子乃是当年离奇失踪的婢女素玉。当年,素玉离奇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惊动了官府前来调查,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最后不了了之。 一个下着大雪的日子,嗣子披麻带孝,扛着灵幡,引领着长长的送葬队伍,将李去奢送到了长安城郊外落葬。 送葬的人走了,离去之前,将白色的灵幡插在李去奢的坟墓旁。风雪漫天,白色的灵幡在狂风中翻卷飘扬,看上去份外凄凉。 远远的,一只宝蓝色的蝴蝶冲破风雪,向李去奢的坟墓飞来。 蝴蝶轻轻扇动翅膀,在李去奢的墓碑前上上下下飞了一会儿,似在确认墓主,最后落在李去奢的坟顶,蓝光一闪,没入了坟中。 风中,有幽婉的笛声传来,仔细听,不知谁人在吹《梅花引》。 作者有话要说: 我向你飞,风温柔地吹,只要你无怨我就无悔,爱是那么美,我心陶醉,被爱的感觉…… 第71章 《养神芝》楔子 不咸山。 仲春三月,山顶还是白雪皑皑,但山腰和山脚的冰雪早已消融,大地复苏,绿绒绒的小草和各色野花欣欣然地生长着,开放着,给大地盖上了一块色彩斑斓的花毯。 一名白衣丽人和一名身材高大的英俊男子,携手漫步林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望的目光中充满了甜蜜。 仲夏时节,不咸山的瀑布下,银练飞流直下,水声溅溅,白衣丽人和英俊男子在瀑布下撩水嬉戏,玩得不亦乐乎。 初秋时节,秋风微凉。白衣丽人和英俊男子坐在山坡上赏月。英俊男子伸出一臂揽着白衣丽人,白衣丽人枕着英俊男子的肩膀上,二人不时对着月亮指指点点。 白衣丽人眼望明月,心生感慨,“神仙的生活也就这样吧,可能还没有我们快活呢。” 英俊男子侧过脸吻了一下白衣丽人的头发,“谁知道,只要能永远和你在一起,让我当神仙,我都不当。” 隆冬时节,不咸山山顶,白衣丽人独自伫立。寒风刺骨,白雪飘飞,白衣丽人面色哀愁地极目远眺,似在等待归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不咸山:长白山在《山海经》中的称呼。 之所以以这座山为背景,一是它神秘,二是总有小偷觊觎它。 第72章 《养神芝》[1] 中秋节,夜,蝶梦馆后院。 蝶梦馆 分卷阅读78 的后院有一棵桂花树。此时,在这株高大的桂花树下,摆了一张极大的胡床,胡床上端坐着蝶梦馆的两个“大人”和一个“小”欢郎。 除此之外,大胡床上还摆了一张长方形的乌漆木几,木几上摆了好几样好吃的。用白玉壶装着的桂花酒、用绿釉瓷盘装着的胡饼、用朱漆木盘装着的雪白月团,用金盘装着的葡萄,用银盘装着的西瓜。 长安城中栽种了很多桂花树。每年中秋前后,长安城中各种桂花树进入花期,从大内到民间,从长安城的御道朱雀大街到寻常巷陌,到处充斥着桂花香甜的味道。 今夜,玉宇清澄,星光点点,月光明亮。仰望圆如金盘的明月,呼吸之间尽是甜美的桂花香。微风清凉,风中虫鸣呤呤。 欢郎开心地大吃特吃,吃几粒葡萄,啃两口西瓜,咬一口胡饼,再吃半个月团。妙心不太在意吃喝,她觉得今夜景色真是太美了:苍穹、星光、月色、桂花、微风,虫鸣,这些事物组合在一起,堪称名副其实的“良辰美景”! 一生之中,能够得见如此良辰美景,能有几回?一生之中,能和喜欢的人共坐一处,平和无忧地欣赏如此良辰美景,又有几回? 远远近近的砧杵之声随风飘进蝶梦馆后院,飘进妙心的耳朵里。 妙心忽生感慨,“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林凭云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浅笑,“怎么了,想到哪位郎君了?” 妙心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否认,“没有没有,谁也没想。只是听到砧杵声,想起了那些在外的征人和为他们做寒衣的娘子。” 林凭云着意听了听,拿起几上的白玉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盏桂花酒,浅呷一口,随后缓缓吟出了一首诗,“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妙心知道,这是大诗人李白的《子夜吴歌》。她想了想,问道,“大哥,我仿照青莲居士的这首诗,写了一首诗,你想不想听听?” “阿纨写的?当然要听。” “阿纨”是妙心来到蝶梦馆后,林凭云给她起的小名。林凭云说,“妙心”是道号,既然还俗了,那么他给她起个俗家小名吧,于是妙心就叫“阿纨”了。妙心曾问林凭云,为什么给自己起这么个小名?林凭云的回答是,“因为你皮肤白啊,‘纨’是‘纨素’的‘纨’,你叫‘阿纨’正合适。” 听闻妙心要吟自己作的诗,欢郎当即停下了大吃大嚼,瞪着乌黑的大眼睛,专心致致地等着听。 妙心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不过话已经说出去了,只好硬着头皮献丑。她低低吟诵起来,“秋风萧瑟入汉关,冷月无声照祁连。征夫凄凄思故里,佳人恻恻梦玉关。无那离情凭谁诉,夜寒衾冷不成眠。何日平虏罢远征,为卿画眉绮窗前。” “好!”妙心最后一个字的字音未落,欢郎已经热烈地鼓起了掌。 林凭云浅笑点头,“不错。和青莲居士的意境颇为相似。” “大哥谬赞了,小妹愧不敢当。” 林凭云转移了话题,“你知道牵牛星是哪颗星吗?” “不知道。”妙心诚实摇头,“我只知道牵牛星代表了相思,说实话,我看天上的星星都一样,我师父教过我好多次辨认星星,我就是记不住。” “我教你,你看,就是那颗。”林凭云抬手指向苍穹中的一颗星星。那颗被他指点的星星突然发出了比其它星星更亮的光芒。“看见了吗?”林凭云问。 妙心不迭点头,“看见了,看见了!”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转过脸问林凭云,“大哥,你有没有想携手看牵牛的人?” 一瞬怔愣后,林凭云看着妙心的眼睛,优雅浅笑,“有啊。” “谁呀?”妙心身体前倾,准备侧耳倾听八卦。 “你。” “我?”妙心眨了眨眼,“因为我像大哥的亲妹妹?”她想起林凭云跟她说过,自己很像他的亡妹。 林凭云但笑不语。 妙心斟酌着说出了下面的话,“大哥你这么好看,我又不是你亲妹妹,你对我又这么好……” 林凭云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你想说什么?” 第73章 《养神芝》[2] 妙心真心实意地苦恼了,“我很纳闷,若是换了别的女子,怕是初次见到大哥就会喜难上大哥了,可我直到现在,见了大哥,还只觉得大哥很 分卷阅读79 亲切,像我的亲人。” “你的意思是,对我没有男女之情?” 妙心困惑摇头,“没有。” “那你喜欢其他男子吗?” 妙心还是摇头,“不喜欢。”她露出认真思考的表情,“可能是我从小当道士,绝了凡心吧。” “有可能。”林凭云不露声色深呼吸。 “大哥,你有心仪的女子吗?” 林凭云仰头去望他和妙心刚刚看过的牵牛星,“有过。”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妙心虚心请教。 林凭云望着明亮的牵牛星,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女子的音容,“看见她笑,你会跟着她一起笑;看见她难过,你会比她更难过。” “大哥,许个愿吧。”妙心看出林凭云的情绪有些低落,她想,她大概是勾起大哥的伤心往事了。于是,她连忙岔开话题,“我听卖胡饼的韩二娘子说,中秋晚上,对着月亮许愿,特别灵。” 林凭云收回目光,温和浅笑,“你先许。” 妙心没推辞,双手合十,对着月亮发愿,“我想下辈子作大哥的亲妹妹。” 林凭云又做了个深呼吸,双手合十,他对着月亮说出了自己的心愿,“我希望,从今往后,蝶梦馆的生意能更好些。” 如此,他便可以早日攒够还愿的人数,破除阿纨发下的毒誓。下一刻,他振袖而起,转身向馆中走去,“说曹操,曹操到。” “啊?”妙心望着林凭云的背影,一时没反应过来。 欢郎倒是一个箭步蹿到了林凭云身后,跟着他往回走,“有客人来了。” 妙心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跟上二人。中秋之夜来访的客人,会提出什么样的心愿呢? 在蝶梦馆的前厅,妙心见到了来访之人。 一名双十年纪的美丽女子。 女子面带愁容,白衣白裙;乌丝如墨,长长垂在脑后,几近拖地,后脑用一根两指宽的白绫束住一绺头发;堪称倾城的五官上,一双妙目夺人心魄——长而细,眼尾向上微吊,睫毛纤长,眼珠灵润清透,仿若琥珀。 妙心暗叹:真美啊! 中秋节虽也是本朝大节,但本朝只有上元节不禁夜,女子深夜到访,且装束不类时俗,大约不是人类。 几年来,妙心在蝶梦馆接待了不少非人顾客,是以,见到这名极有可能不是人类的女子,并不惊讶。 见到从琉璃屏风后转出的妙心,白衣丽人轻启朱唇,礼貌问道,“请问,这里是能实现任何愿望的蝶梦馆吗?”丽人的声音像一串玉珠叮叮咚咚地落在冰盘之上,悦耳非常。 “是,”妙心友善微笑,“客人可是有何心愿要实现?” “我要找一个人。” 第74章 《养神芝》[3] 白衣丽人在林凭云的书房里,见到了林凭云。 “这位就是我家主人,林郎君。”妙心指着林凭云,给白衣丽人引见,“娘子有何心愿,尽可对我家主人直言。” “林郎君万福。”白衣丽人给林凭云施了个万福礼。 “娘子不必多礼,请坐。” 白衣丽人和林凭云同时落座于东窗几下。 妙心去膳房拿了饮品和糕饼,一一摆在几上:一碟果仁馅的胡饼,一碟桂花方糕,一壶新沏的桂花茶。 摆好点心,妙心先给林凭云斟了一盏茶,又给白衣丽人斟了一盏,白衣丽人颔首致谢。 斟过茶,妙心退到了离二人两步远处,屈膝跽坐。 早在妙心引领白衣丽人进房前,欢郎便化出真身,待林凭云坐定,他踩着猫步走到林凭云身边卧下,揣着小手,瞪着眼睛盯着白衣丽人——白衣丽人走入蝶梦馆的下一刻,他便嗅到了一股强大的妖气。所以,他要呆在林凭云身边作个小保镖,尽管林凭云的本事比他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娘子贵姓?”林凭云和气地问。 白衣丽人眼睫轻眨,带出一段无心的妩媚,“免贵姓白。” 林凭云声色不变,“那么,白娘子来敝馆是——” “我想请贵馆帮我找一个人。”原本潜藏在白衣丽人眼底的悲伤浮泛上来,化作了浅浅的泪光。 分卷阅读80 “娘子要找何人?” “我的——”白衣丽人略作斟酌,颤声道,“那个人曾经发誓非我不娶,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林凭云拿起茶盏放在鼻下闻了闻,浅啜一口,嘴里顿时充满了桂花的甜香,“娘子可否讲得再详细些?娘子讲得越详细,在下找到那个人的希望就越大。” 白衣丽人眼中的泪光更盛,“好,我讲。” 第75章 《养神芝》[4] 白衣丽人音容凄楚地讲了起来。 “我叫白素贞,是不咸山里的一条白蛇,我要找的人叫英招,是一只九尾狐狸,他和我一样,也在不咸山里生活。我们从小就认识,一起长大,一起修炼,后来,我们慢慢地化成了人形。” 妙心看着泫然欲泣的白衣丽人,心想:果不其然,不是人类。 “英招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们发誓要永远在一起。直到有一天……”白衣丽人哽咽地讲不下去了。 妙心心生怜惜,小声道,“娘子,你喝口茶。” 白衣丽人依言拿起已经不太烫的桂花茶,轻啜一口,稳了稳情绪,这才接着讲下去,“那天,英招去我住的山洞提亲。我父亲对他说,想娶我可以,但必须以养神芝为聘。” 听到这里,林凭云轻哧,“令尊野心不小。” 白衣丽人绽出一抹嘲讽的笑,“谁说不是呢。” “然后,英招就去取养神芝了?”林凭云问。 白衣丽人点头,“是,他去取养神芝了,再也没回来。过了一百年,我父亲的天劫到了,他没能躲过去。父亲死后,我想去找英招,又怕英招回来找不到我,就这样,又过了一百年,我实在等不下去了,下山去找英招。” “我直接去了祖洲,守护养神芝的神兽穷穷说,没有九尾狐登上过祖洲。离开祖洲,我从北找到南,从东找到西,找了三千多年,还是没有找到他。” “昨天,我听一个从长安回到不咸山的黑熊精说,贵店达成了她的心愿,让她变成了白熊。匆忙之间,我忘了打听贵店的具体地址,只知贵店在道政坊,所以找到这会儿才找到。若是因此打扰了郎君和娘子赏月,还望郎君和娘子见谅。” “无妨。”林凭云不以为意。在他眼里,每天的月亮都很好看,而且他身边有比月亮更好看的人,是以,看不看中秋的月亮,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妙心温声宽慰白衣丽人,“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明晚看,比今晚更好看。” 欢郎张开小嘴,对着白衣丽人嗲声嗲气地叫了一声,似乎也在说没关系。白衣丽人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欢郎,心知它是个精怪。这家店铺,除了坐在她右手边的女子是人类,对面的男子和他的宠物都不是人类。 白衣丽人的讲述到此告一段落,林凭云转脸看向妙心,温声道,“阿纨,拿我的镜子过来。” 妙心连忙站起,取过林凭云常年放在书案上的琉璃镜。 第76章 《养神芝》[5] 林凭云接过镜子,一手持镜,一手拂过镜面,镜中须臾涌出一股浓雾,过了一会儿,浓雾散去,现出了山川河流,城镇乡村,红尘众生…… 画面如光似电,一闪而过,凡人看上片刻就要头晕目眩,根本看不清镜子里的景物,不过林凭云却能将镜中的景物看得一清二楚。 突然,镜子里出现了一只狐狸。林凭云对着镜子一拂,镜中的画面顿时凝定不动,那是一只有九条尾巴的壮硕银狐。 林凭云将镜子递给白衣丽人,“是他吗?” 白衣丽人顿时激动得气息紊乱,泪如雨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住地对林凭云点头。 林凭云收回镜子,将镜子向空中一抛,镜子停在了半空中。林凭云单手掐诀,轻启薄唇,一串真言低低出口,随即将掐诀二指对着镜子一指,一道蓝光从林凭云指尖射.出,直射镜子。镜子瞬间被蓝光包住,在蓝光中顺时间旋转起来,旋转的同时不断变大,最后变得如同锅盖大小,不再变大。 林凭云对着镜子遥挥大袖,镜中的画面,再次动了起来。 那只九尾银狐身在一个深杳的山洞里,山洞布置得舒适,雅致,洞里有一个堆满了书卷的博古架,洞里一个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只紫玉箫。 九尾狐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身着浅灰布袍的高大男子。五官柔秀的男子留恋地看了一会儿洞中的一切,决然转身离去。待走出洞口,回头, 分卷阅读81 抬手,用法力移来一块巨石,将洞口封住。 洞外,站着一名和白素贞一模一样的女子,二人执手相看片刻后,女子扑进男子怀里,泪落如雨。末了,男子推开了女子,给女子擦了擦泪水,腾云而去。 镜外的白素贞看到几千年前的往事,泣不成声。欢郎仰起毛茸茸的胖脑袋,对着她连叫两声,似乎在对她表示同情和安慰。 镜中,灰袍男子在空中快速地飞,飞着飞着,他向下看去,皱起了好看的长眉。 下界是一幅人间地狱图——镜子里的,到处是血淋淋的死尸和将死之人,而且那些死尸和将死之人里,有很多肢体不全。肢体健全的活人,狂呼乱叫着四处乱跑,可是他们跑不出太远,一个高大的黑袍红发男子就会追上他们,要么掏了他们的后心,要么直接拧掉他们的头。那些被掏出来的心和被拧掉的头,则被黑袍男子津津有味地生啖而尽。 灰袍男子的眉头越皱越紧,似在“下”与“不下”之间做着激烈的挣扎,最后,他猛地向下界飞去。 灰袍男子和黑袍红发男子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打斗。从地上打到天上,从天上打到山顶,从山顶打到江河里,从人形打到变出真身——一只九尾银狐和一只三头双翅一尾的怪物:一头为羊,一头为牛,一头为猪,翅为蝠翼,尾为虎尾,全身除头尾,皆为黑色鳞片。 最后,九尾狐堪堪打败了丑陋的黑妖,但自己也因此元气大伤,而那黑妖被九尾狐打散元灵之时,一缕残魂撞进了九尾狐的身体,镜外的四个人看得分明。 镜子里,九尾狐艰难地走过尸山血海,走出城镇,走进附近的一座山里,躲进了山的最深处。一年又一年,九尾狐艰难地养伤,修炼,渐渐又能化出人形,可是他再化出的人形,不再是原来的模样,而是既有点像原来的模样,又有点像被他打散元灵的黑妖。 镜中的画面不断变化,镜外四人发现:九尾狐不止外貌越来越像黑妖,形为也越来越像——他开始下山袭击人类,最初只是一个两个,后来越来越多,不分男女老幼,见人就杀,杀了就吃。杀人的手法和吃人的模样,跟当初的黑妖别无二致。 城镇里的人几乎被九尾狐杀光,直到有一天,来了一群青衣道士。这些道士摆了一个带有强大法力的阵法,困住了九尾狐,继而捉住了他。 很快,镜子里出现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山上云雾缭绕,仙气飘飘。从山下到山顶,不时可见大小不一的宫观。某处隐蔽的山坳里,有一座九层砖塔,砖塔周身被一圈圈闪电样的光索缠绕,砖塔里是一个个囚牢。 其中一个囚牢里,关着一个红发黑袍的男人。男人身材高大,面容狰狞,后背顶着一根粗大的铁柱,两只胳膊被两条粗大铁链拷在另一个横向的铁柱上。男人不断挣动着双臂,不断地仰头嘶吼,眼里凶光毕露。 镜子里的画面到此凝定不动。 林凭云转过脸,柔声对泣不成声的白衣丽人说,“看上去,英招的魂魄被那黑妖蚕食得所剩无几,再加上锁妖塔封住了所有妖魔的气息,所以你一直找不到他。” “锁妖塔在哪儿?”白衣丽人哽咽着问。 “蜀山。” 第77章 《养神芝》[6] 白衣丽人擦了擦脸上的泪,优雅起身,对林凭云飘飘下拜,“多谢郎君,素贞听敝山黑熊说,郎君为她改变皮色,收了她五十斤不咸山的椴蜜作为代价。但不知,郎君实现妾的心愿,想要妾以何物作为报答?” 林凭云端端正正地跽坐着,并无起身之意,“举手之劳,不需酬劳。” 白衣丽人略显惊讶,妙心连忙证实,“娘子不必多虑,我们这里经常什么都不收,纯帮忙。” 于是,白衣丽人又向林凭云施了一礼,“如此,多谢郎君。妾就不打扰郎君赏月了,告辞。”说罢,欲要转身离去。 林凭云不紧不慢开了口,“娘子可是要去蜀山要人?” “正是。” “他们不会放英招。” “为什么?” “因为他是魔。” “他不是!”不等林凭云话音落下,白衣丽人便激动地大声反驳。 林凭云垂下眼,看了眼自己的茶盏,茶盏里飘着几瓣金黄色的桂花,抬起眼,他看着白衣丽人,平静陈述,“或许他曾经不是,但是经过三千年的岁月,魔的残魂已在英招身体里成长和壮大,一点点挤占和侵蚀着英招的身体和魂魄。现在的英招,有可能只剩了一具英招的躯壳,躯壳里的魂 分卷阅读82 魄或已完全成魔,或者还残存了一点点属于英招的魂魄。” 白衣丽人本就白皙的脸在林凭云的话语中变得更白,“残存了一点点。”她喃喃重复着。 [读][文][少 ][女]  林凭云冷静到残忍,“就是这一点点,也或许早就不存在了。” 白衣丽人的脸彻底失了血色,“不存在了……” 妙心心中不忍,看了林凭云一眼,林凭云心领神会,“不过若是英招心中有特别强的执念,他就能守住一缕魂魄。” “特别强的执念。”白衣丽人的脑子里响起了英招的声音,“素贞,别难过,我一定会回来的!”她的心因为这句话升起了一线希望,“英招的魂魄还在!” 林凭云看着白衣丽人坚定的目光,又说了一句残忍的话,“即便在,就像我说的,也所剩无几,现在在英招体内的,更多的是魔的魂魄。蜀山历代以斩妖降魔、保护天下苍生,为己任。英招没有伤害过人类,但寄生在他体内的魔杀生太多,蜀山哪怕消灭不了他,也断然不会放了他。” “那我就去抢!”说话间,白衣丽人的周身忽然散发出一股强大的妖气。这股妖气激得欢郎全身的毛炸了开来,警告地向白衣丽人喵了一声,他高高地弓起脊背,作出了攻击的姿势。 林凭云状若漫不经心地轻抚欢郎的后背,但白衣丽人却在下一刹感受到了比她散发出的妖气更为强大的仙气。这股仙气压制着她的妖气,但是没有伤害性。 她恍然回神,看向还在一下下安抚欢郎的林凭云,“英招是为了我才变成现在的样子,我不该去救他吗?” “该。”林凭云将欢郎抱进怀里,“但不该去抢。” “不抢,蜀山的道士会放人吗?” 林凭云低下头,挠了挠欢郎的大胖头,“漫说你抢不出来,纵使你抢出来,被你抢出来的也不是英招。天下苍生会因你的鲁莽,付出惨痛代价。” 白衣丽人似是失去了力气,两腿一软,委顿地重新坐下,眼泪一串串掉下来,“没有办法了吗?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英招在锁妖塔里受苦吗?” 她一难过,身上的妖气收敛起了大半,欢郎背上炸开的毛也因此恢复了原状,林凭云将欢郎放到了地上,“办法自然是有。” 白衣丽人的眼泪顿时止住了,“什么办法?” 林凭云气定神闲,“养神芝。” 作者有话要说: 原来写了个大纲,开写这个故事前,推翻重写了一个,不满意又写了一个,不满意写了第三个。这个好像是第四个,我都写懵了。 第78章 《养神芝》[7] 白衣丽人困惑了,“养神芝?” 林凭云点头,“养神芝。” “可是养神芝是起死回生的……” 林凭云浅笑,“娘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起死回生’只是养神芝的作用之一,养神芝还有一个强大的作用——净化。” “净化?” “对,净化。”林凭云像个启蒙先生,耐心解释,“养神芝能将一个生灵体内的邪气净化得一干二净。” “可是我听说,守护养神芝的神兽穷穷非常厉害,很少有人能从它那里盗来养神芝。”白衣丽人心存顾虑。 “不用盗,但,须‘换’。”林凭云胸有成竹。 “换?用什么换?” 林凭云拿起了自己的桂花茶,呷了一口,“你的道行。” 白衣丽人微怔,“多少?” “娘子有多少道行?”林凭云又呷了一口茶,心想,放了不咸山椴蜜的桂花茶真是好喝。 “一万两千年。”白衣丽人问,“都给穷穷吗?” “不一定,看它要多少。娘子若是觉得林某的方法可行,林某便随娘子走一趟。到时,让那穷穷少要些,穷穷多少会卖几分薄面给林某。” 白衣丽人露出了感激的神色,双手伏地,头抵在双手上,恭恭敬敬地给林凭云施了个大礼,“林郎君大恩,素贞感激不尽。” 林凭云一振双袖,扶几而起,“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祖洲吧。” 白衣丽人连忙站起。 林凭云垂下眼,叮嘱还是猫形的欢郎,“你在馆中好生看守,不许淘气。” “喵呜~”欢郎咧开嘴,很有老虎气势 分卷阅读83 地叫了一声,似在回应。 林凭云转过脸对妙心说,“阿纨,我去去就回。” “大哥,多加小心。” 林凭云略一点头,下一刻,化作一道白光倏然消失。白衣丽人见状,连忙也化了一道白光,追了出去。 空中,林凭云和白衣丽人并肩而飞。夜色深浓,但并不影响二人的视线。 “你父亲当初要养神芝,是想长生不老吗?”林凭云很和气地问。 他在不动怒的前提下,跟谁说话都很和气。他动怒的时候,甚至比平时更和气,只不过在那和气之后,是雷霆万钧的手段。 夜风浩浩,吹过白衣丽人的衣袂和秀发。 白衣丽人坦然承认,“是。我们妖类不像神仙,我们有天劫,但凡一次躲不过,就是灰飞烟灭。服了养神芝,哪怕躲不过天劫,也能保住肉身和一些道行,继续修炼。” 林凭云扭过头,看了白衣丽人一眼,“娘子这些年避天劫,很辛苦吧?” 白衣丽人眼望前方点点星光,“英招在的时候,不觉得苦。英招走了,再苦,我也咬牙忍着。我告诉自己:不能死,我要等他回来。他不回来,我就去找他,反正,我一定要再见到他。”感觉到林凭云的目光,白衣丽人转过头来问,“郎君觉得我傻吗?” “不傻。”林凭云轻声说,“娘子的名字和娘子很配。” 祖洲在无念海中,方圆八百里,距唐土六万里。祖洲上生长着一种神奇的芝草,这种芝草看上去像不咸山的赤芝,只不过祖洲的芝草是浅紫色的。这紫芝五万年一生,五万年一成。全祖洲仅洲西一小块地方,生有不到二十支,一支可活一人。不知哪位神仙将其命名为养神芝,意为服用此芝,神魂便可依赖此芝护养,长生不灭。 林凭云和白衣丽人使用缩地之功,不一会儿,便飞到了祖洲上空。 林凭云指着下面一处道,“养神芝就在那。”接着又指另一处,“那是穷穷。” 二人下方有一块四四方方的地,那块地里的土是白色的。土上,生长着一支支浅紫色的芝草,那块地的四周用碧玉围上了护栏。护栏外四五步远,有一株叫不上名字的大树,树下,靠躺着一个黑胖子。 林凭云和白衣丽人落在了黑胖子面前。 在他俩出现之前,黑胖子翘着肥短的二郎腿,悠闲地晃啊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儿。不时抠抠肥厚的黑脚丫子,抠完了,再送到鼻子底下闻闻。 乍然看到林凭云和白衣丽人,黑胖子吓了一跳,瞬间从地上一跃而起,不过,在看清来人之一是林凭云后,他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玉麟上仙,吓了宝宝一跳。”黑胖子恭敬地向林凭云唱了个大喏,“小兽拜见玉麟上仙。她是……”穷穷嗅到了妖气。 穷穷的人形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胖男子,脸泛油光,鼻塌嘴大眼睛小,五短身材,黄焦焦的头发一左一右扎着两个圆鬏,两个圆鬏上各绑了一条红色的头绫。 穷穷的自称,令林凭云和白衣丽人非常想笑。 林凭云强忍笑意,对穷穷说,“她想要一支养神芝。” “宝宝要是不给,上仙会帮着她打宝宝吗?”穷穷眨着肿肿的肉泡眼问。 他自问本事不小,打妖魔鬼怪从来没输过,不过上仙他心里就没底了。他还从来没和上仙交过手。 “穷穷,”林凭云看出了穷穷的戒备,“这位娘子要你的养神芝是为了救一位故人,她那位故人为了救无辜人类,被一只魔占了身体,需要你的养神芝。” “上仙,不是宝宝小气,”穷穷面露难色,“可是养神芝就这么多。有多难长,上仙你也知道,要是人人都来要,宝宝哪里给得起!” 话是对林凭云说的,不过却是给林凭云和白衣丽人两个人听的。说话时,穷穷不时用肉泡眼扫白衣丽人,心想:还怪好看的。 林凭云气定神闲,“我听说,你这养神芝可以用道行来换,若我说,这位娘子用道行换你的养神芝,你换不换?” 闻听此言,穷穷又扫了白衣丽人一眼,它看出来了,白衣丽人很有些道行。 “八千年道行。”它报了个数。 白衣丽人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位神……”她本想说“兽”,话到嘴边换成了“仙”,“我总共一万两千年的道行,您可否给我再留点?” “不是给你留了四千年 分卷阅读84 。”穷穷傲娇地翻了个白眼,毫不怜香惜玉。 “这……”白衣丽人为难地看向林凭云。 “七千年吧。”林凭云定了个数。 穷穷不甘心,“七千五百年。” 林凭云风清云淡地扫了他一眼,“七千年。”穷穷刚要说话,林凭云一摆手,制止了他,“我再补给你一百年。” 穷穷的眼睛顿时一亮,“真的?” 玉麟上仙的道行,在仙界数一数二。玉麟上仙一百年的道行,顶得上这妖精一千年,甚至更多的道行。 “我从来不开玩笑。”语毕,林凭云伸出一指点上穷穷的前额。 穷穷立时感到一股淳厚而强大的仙气顺着被点之处,沽沽输进了自己的体内。 片刻之后,林凭云收回了手。 穷穷的两个肉泡眼笑成了两道缝,他又给林凭云唱了个大喏,“多谢玉麟上仙。”然后,转身面对了白衣丽人,“这位妖精,该你了。” 第79章 《养神芝》[8] 白衣丽人仿照林凭云的动作,伸出一根纤白手指,点在了穷穷油黑发亮的印堂上,一道白光源源不绝地输进了穷穷的印堂。过了一会儿,白衣丽人收回手指,光洁白皙的额头上现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看上去比方才又白了好几分。 穷穷因为得了七千年的妖精道行,外加一百年的上仙道行,此时,体内真力充沛,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他欢喜得好似三伏天里饱饮了一肚子冰水,笑眯眯地对林凭云和白衣丽人道,“二位稍等,待我去选一支上好的养神芝。” 说完,穷穷就地打了个滚,化作了一只浑身披满黑色长毛的小兽,乍看像一头黑色的小猪,只不过,长了一条狗尾样的大尾巴。 小兽一个蹦高,跃过碧玉围栏,摇着毛蓬蓬的大尾巴,迈着四只肥短的粗腿,拖着将要蹭到地面的大肚子,在养神芝田里东闻闻,西闻闻。末了,它一鼻子拱倒了一支看上去细细小小的养神芝,叼起拱倒的养神芝跑到围栏边,又一个蹦高跃出来,在下一刹,化成了黑胖汉子,从口中拿出养神芝,递给白衣丽人。 白衣丽人不接,“我要大的。” 七千年的道行,外加上仙一百年的道行,就换这一支细细小小的芝,太亏了。 穷穷带着行家的自傲和对外行的轻蔑,大大地翻了个白眼,“这是所有养神芝里最好的!” “这么小。”白衣丽人还是不接。 这时,林凭云温声开口,“白娘子,这确实是最好的。” 白衣丽人不信穷穷,但是信林凭云。听林凭云也说小的好,她信了。可是信归信,不过依然不解:很多东西都是越大越好,比如鸡蛋、西瓜、桔子,怎么到了养神芝,反而小的比大的好? 林凭云迎着白衣丽人困惑的目光,从容解释,“养神芝长到一定长度会停止生长,继而变小一些,然后再生长,再缩小。到最后,色呈深紫,长约三寸左右的养神芝,才算真的长成。” 见白衣丽人还是不太明白的样子,林凭云打了个形象的比方,“就像人类筑台,先堆土再夯实,再堆再夯……” 白衣丽人恍然大悟,明白了,浓缩的都是精华,从穷穷手中接过养神芝,她轻声道,“多谢神仙。” 穷穷不满地用鼻孔看白衣丽人,“切,像宝宝骗你似的,这四海八荒谁不知道宝宝最诚实!” 拿到了养神芝,林凭云和白衣丽人准备离开。离去之前,林凭云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入袖,翻找起来。 穷穷和白衣丽人瞪着眼睛看着他。 只见林凭云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椭圆形的带盖漆盒,扁扁的,红底白花,半个巴掌大小,递给穷穷,“蜂蜜桂花糖。” “给宝宝的?”穷穷欣喜接过。 林凭云实在忍不住了,笑着一点头,“嗯,吃吧。” 穷穷没客气,当场打开盒盖,捏出一粒琥珀色的圆糖送进嘴里,随后一咧大嘴,一眯眼,“好吃!” 这回白衣丽人也忍不住了,和林凭云笑着腾云而去。 第80章 《养神芝》[9] 二人没回蝶梦馆,直接去了蜀山。当二人在蜀山降落时,蜀山的道士们并无特别惊讶——蜀山锁妖塔里的妖魔鬼怪,差不多都会从天而降。就是他们自己,虽不会腾云,但可以御剑在天上飞来飞去,自然也可以从天而降。 分卷阅读85 不过,对于林凭云的身份,蜀山的道士尤其是蜀山掌门,还是表示出了十分的敬意。 听罢林凭云和白衣丽人的来意,蜀山掌门冲虚道长及另外四名道长,陪着林凭云和白衣丽人走进了锁妖塔。 冲虚道长在前引路,林凭云跟在冲虚道长后面,白衣丽人跟着林凭云,其他四名道长殿后。 锁妖塔内光阴昏暗,妖气浓重。 若是没有道行的人进了锁妖塔,挨不上半柱香的工夫,便会因妖气浸体而人事不知。运气好的,被人救出去,找个真有法术的道士禳治,再浆养一段时日,方能复原。运气不好的,无人搭救,下场便是死在锁妖塔内。 是以,蜀山禁止法力低下的弟子进入锁妖塔。就是几名法力高深的道长,进入锁妖塔时,也需使用一些法术保护身体,不然吃不消。 锁妖塔的每个囚室里的妖魔鬼怪,一名至几名不等。这些妖魔鬼怪有人形,有兽状,还有的奇形怪状,无法形容。有丑的,有俊的,有安静的,有鬼哭狼嚎的。 几名道长早已习惯,不以为意,林凭云也是神色安然,唯有白衣丽人,蛾眉紧蹙,一颗心在此起彼服的鬼哭狼嚎中,阵阵缩紧。 英招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遭了许多年的罪,而这一切,皆是因她而起。她是罪人,她对不起英招! 胡思乱想间,走在白衣丽人前面的林凭云忽然停下了脚步,白衣丽人还未察觉,继续迈步,直到撞上了林凭云的后背,才恍然回神。 “报歉,我分神了。”她急忙道歉。 林凭云回头看了白衣丽人一眼,目光中带了一丝悲悯。林凭云不太在意凡人的爱恨痴嗔——凡人的生命太短,再长也不过百年。短短百年,爱能有多深,恨能有多深,痴能有多深,嗔又能有多深? 可这蛇妖不同,这蛇妖用了几千年去爱一个人,等一个人,找一个人;又用了七千年的道行,换来一次救那个人的机会。 这不能不令他动容,不能不让他联想到自己。他也用了几千年的岁月,固守着一份信念,并为此努力着,执著着。他在这只蛇妖的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所以,他破天荒地倒搭一百年道行去帮她。 “就是这里。”蜀山掌门冲虚道长指着一间囚室。 第81章 《养神芝》[10] 除了囚室的门,锁妖塔从塔基到塔身,再到塔内每间囚室,皆由玄武岩建成。每间囚室的门,则由厚约二寸的生铁铸成。 冲虚道长极富气势地一挥右手的拂尘,将拂尘搭在左臂之上,随即竖起左手二指,掐指为诀,口中念念有词。下一刻,看上去空无一物的乌黑铁门,乍然亮起了无数道大小不一,色彩各异的光芒。 林凭云和白衣丽人定睛细看,原来这些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光芒,乃是一个个八卦符。这些八卦符虽同在一门之上,却又有前有后,错落相叠。 冲虚道长双唇不住翕动,这些八卦符不住转动。 铁门在八卦符不断的转动中,一点点向囚室内打开,随着铁门的一点点打开,囚室内传出一声声令人肝胆俱寒的咆哮声。最后,铁门打开了一道可容一人进出的缝隙。 冲虚道长停止念咒,一挥拂尘,率先走了进去,其他人跟着他依次走进了囚室。 囚室内四壁空旷,只在一侧的墙壁上凿出了一个小小的壁龛,壁龛里放着一盏只有一根灯草的油灯,光线微弱。 囚室光线昏暗。 朦朦胧胧地,白衣丽人看到前方似有一个十字形的架子,架子上捆绑着一个人,那人不断地挣动,发出咆哮之声。捆绑着他的铁链因为他的挣动,不断发出刺耳的噪音。 先前,白衣丽人已在林凭云的琉璃镜中见过英招的模样,知道前方模糊的人形就是英招。 “英招!”她大喊一声,向人影扑了过去,却在下一刻发出一声惊叫。铁链锁住的人张大了嘴,歪着蓬乱的头向她脖子咬来。幸亏她躲得快,没有咬到,不然这一口下去,不是脖子被咬断,就是喉管被咬穿。 林凭云一把将白衣丽人拉开,五名蜀山道长上前一步,呈半圆形围住了十字架上的人,各自将右手的拂尘甩到左臂上,齐齐掐指成诀,垂目低诵真言。顿时,一个巨大的八卦图从被缚之人的脚下升起。 第一个八卦图后跟着第二个,第二个之后跟着第三个,八卦图一个接一个地从地面下冒出来,绵绵不绝。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俱全。最后,这些七色八卦图像一个等身的圈套 分卷阅读86 ,将架上之人套于其中。 道长们依然低诵不休,一个个八卦图在道长们的低诵声中不断缩小,紧紧地勒在架上之人的身体上。架上之人仰起头,面色痛苦地嘶声嚎叫。 白衣丽人泪如雨下,大声呼唤,“英招!是我!素贞!你看看我!你不认识我了吗?” 没有回应,只有痛苦的嘶嚎。 道长们诵了很久,架上之人也嚎叫了很久,直到他痛累得无力再发出任何声音,道长们才停止了低诵。林凭云也在下一刻,松开了不断挣动的白衣丽人。 林凭云刚一松手,白衣丽人再次扑向十字架上的人,“英招!” 这次,十字架上的人没来咬她的脖子,闭着眼睛,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 白衣丽人小心地捧起那人的头,在看清那人面目的一刹那,她的心向下沉去——这不是英招!除了右唇下那颗小小的痣,这张脸上,没有一处像英招! 悲痛和愤怒在白衣丽人心中猛烈冲撞——她悲痛于英招被人占了身体和魂灵;她愤怒于占了英招身体和魂灵的恶物。不管对方是妖是魔,她要代替英招把它从英招的身体里净化掉! 伸手入怀,拿出包在绢帕之中的养神芝,小心打开绢帕,她托着养神芝问林凭云,“上仙,我该怎么办?直接给他服下去吗?” 林凭云走上前来,揪着英招的头发,看了看英招的脸,向白衣丽人伸出了手,“给我。” 白衣丽人连忙将养神芝递给林凭云,林凭云松开英招的头发,将养神芝放到另一只手掌上,合覆双掌。紫色的光芒从林凭云合覆的双掌中泄露出来,过了一会儿,光芒消失,林凭云撤去一只手掌,只见另一只手掌的掌心上,养神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粒蚕豆大小的紫色药丸。 药久散发着星星点点的碎光和独特的香气。 林凭云捏开英招的嘴,将药丸塞进英招口中。合上英招的嘴,他伸出一掌,距离英招身体三寸左右,从英招的喉咙处向下导引,直到英招的胃部才收手。 很快,英招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人也在剧烈的痉挛中苏醒过来,他像是特别难受,想要将胃里的药丸抓挠出来,然而双手被缚,只能徒劳地一次次挣动锁链。他在满室越来越浓的异香中目眦欲裂,五官扭曲变形,浑身的骨节咔咔作响,喉咙里发出困兽濒死的嘶嘶声。 如此挣扎了半柱香的工夫,英招的面目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他的肤色由黧黑渐渐变白,五官由凶戾渐渐变得柔秀,就连身上的衣服也由黑色渐渐变成了浅灰色。 当异香最终消散,英招恢复了他本来的面目。 林凭云上前,伸出一指点上英招的额头,一股仙气顿时顺着林凭云的手指探入英招的体内,这股仙气在英招的五经八脉很仔细地搜索了一番,没能搜到一丝的邪气。 林凭云收回手,转脸对站在一旁,满面焦虑的白衣丽人道,“你要找的人回来了。” 白衣丽人尚存一丝顾虑,“全是他吗?” 林凭云点头。 白衣丽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下一刻,她“扑通”一声跪在林凭云脚下,给林凭云磕了个头,“郎君大恩大德,素贞没齿难忘!他日,郎君若有用到素贞之处,素贞万死不辞!” 林凭云淡然扶起白衣丽人,“娘子不必多礼。帮人,即是帮己。我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白衣丽人不解,林凭云也不打算跟她解释。这时,十字架上的英招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林凭云转脸看了他一眼,“他醒了。” 白衣丽人大喜过望,“英招,你醒了?” 英招迷茫地看着白衣丽人,“你是谁?” 第82章 《养神芝》[11] 白衣丽人的心向下沉去,“我是素贞,白素贞!” “白素贞,”英招努力地在头脑中搜索关于“白素贞”的记忆,可惜,头脑一片空白,于是,他抱歉地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白衣丽人不甘心地追问,“你呢?你自己是谁?” “我是谁?”英招再次在头脑中搜索,搜索过后,苦恼地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白衣丽人生出了啼笑皆非之感,等了几千年,找了几千年,牺牲了七千年的道行,末了,只换来一声“不记得了”!多么讽刺,多么可怜!她可怜,英招也可怜! “林郎君……”她求助地看向林凭云。 分卷阅读87 林凭云波澜不惊,“带上他,随我回去,有什么话,回去再说。”他不想让蜀山的道士看到太多,知道太多。 白衣丽人冰雪聪明,立刻心领神会。 “这位道长,请问,我可以带他走了吗?”白衣丽人问冲虚道长。 “施主请便。”冲虚道长无条件相信林凭云,旁观神仙和白衣丽人的对话,他判断十字架上捆绑之人,体内已无邪魔之气,不会再危害人间,继续将人囚禁于锁妖塔之中,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另外两位道长上前,除下了捆缚英招的锁链。英招虚弱得几乎站不住,白衣丽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英招虽然失去了记忆,但并未失聪,林凭云和白衣丽人的对话,他都听见了。 “你和他……”他颤颤巍巍地指着林凭云,“是谁?” “你觉得我们像坏人吗?”林凭云不打算在锁妖塔耽搁太久。 英招虚弱摇头,“不是。” “那就跟我们走,我们不会伤害你。”林凭云又说。 英招点了点头,表示默许。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家住何处,也想不起来要带他走这一男一女姓甚名谁,与他是何干系。不过要他呆在这间阴森的石头屋子里,被人捆绑起来,他又万万不愿意。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被人捆在十字架上?他努力回想,脑中依然是一片空白。 林凭云和白衣丽人带着英招,回到了蝶梦馆。看天光,已是午后,秋高气爽,阳光明媚。 三个人降落在蝶梦馆的后院时,欢郎正以猫的形象在后院的草丛里扑蜻蜓。碧绿的茂草间,一只长着两个小犄角的肥胖白猫,甩着毛蓬蓬的粗尾巴,迈着短粗的外八字脚,在草从里蹿来蹦去。 听到动静,欢郎扭过脸,发现是林凭云回来了,喵喵叫着跑过来,在林凭云脚边不停地蹭来蹭去。林凭云旁下腰,将它抱了起来,“去跟阿纨姐姐说,我回来了,让她多烧点洗澡水,再给我们弄点吃的。” 欢郎“喵”了一声,从林凭云的怀里蹿到地上,迈着外八字脚,向馆内跑去。林凭云在它身后扬声叮嘱,“你帮阿纨姐姐一起做。” 欢郎头也不回地又“喵”了一声。 欢郎跑到蝶梦馆前厅,告诉看店的妙心,林凭云回来了,不但他回来了,还带了一男一女回来。女子是昨夜来蝶梦馆的女子,男子没见过,有可能是女子要找的人。说完这些,他又把林凭云的指示跟妙心说了一遍。 听了欢郎的转述,妙心小跑着去了膳房,不一会儿,一大锅水烧好了,她先舀了点水,沏了一壶桂花茶,又拿了些胡饼、桂花方糕,将这些东西放在一个大托盘里,让欢郎端到餐室去。然后,她把大锅里的开水淘进两只大木桶,接着烧第二锅水。 经过妙心和欢郎的一番忙碌,林凭云、英招和白衣丽人各泡了一个热水澡,吃了一些美味的点心,喝了一些香甜的茶水。 做完这一系列事,林凭云带着白衣丽人和英招,来到了他的书房。 东窗下,林凭云和白衣丽人、英招隔几而坐。 几上,放着妙心和欢郎送来的饮物和两盘水果。饮物是葡萄浆,水果一盘是三块切好的西瓜,一盘七八块切好的香瓜。 葡萄浆装在三只透明的水精杯里,林凭云示意白衣丽人和英招尝一尝,他自己率先拿起水精杯喝了一口,酸甜可口,爽人心脾。 放下杯子,林凭云眼望白衣丽人道,“现在可以说你的心愿了。” 林凭云说话时,白衣丽人的嘴里正含着一口葡萄浆要咽未咽,听了林凭云的话,她连忙将葡萄浆咽了下去,看了一眼身边忐忑又迷芒的英招,她说,“我想恢复英招的记忆。” 林凭云似笑非笑地问英招,“你想记起从前的事吗?” 英招感受到白衣丽人的目光,转过脸看了白衣丽人一眼,他从这个女子的眼中读出了期盼和深深的悲伤,而这期盼和悲伤,看上去,皆是因他而起。 “想。”他轻声说。 既或不为白衣丽人,只为他自己,他也不想作个没有记忆的人。 林凭云浅淡而笑,几上除了饮物、水果,还有一只长脖扁肚的酱色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支黄色的菊花。花瓶旁边,放着他的琉璃镜。 林凭云随手拿过琉璃镜,向左手边的半空中抛去,镜子停在了半空中。下一刻 分卷阅读88 ,林凭云对着镜子挥动大袖,在空中画了个圆,被他抛出去的琉璃镜顺着他画圆的方向转动起来,直到变成锅盖大小,方才停止。 林凭云伸出二指向着镜子一指,一道蓝光刹时从林凭云的指尖射.出,直射镜面,镜子里涌起一团浓重的白雾。很快,雾气散去,镜子里出现了一些画面。画面里,是白衣丽人昨天看过的往事。 英招惊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和白衣丽人,这是他和身边女子的从前?她是白蛇,自己是九尾狐狸?自己很爱身边的女子?自己为了一株仙草,才遭受了这许多的磨难?她找了自己几千年? 直到镜中的画面停止不动,英招仍然紧盯着琉璃镜,保持着瞪眼张嘴的状态,一动不动。 白衣丽人轻轻推他,“英招?” 不动。 又推了推,“英招?” 英招一眨眼,回过神来,“啊?” [读][文][少][ 女] “想起来了吗?”林凭云问。 英招诚实地摇头,“没想起来,但是知道了我和素贞的过去。”说着,他看了白衣丽人一眼。这一眼虽然没有深情万千,但比照先前的陌生、困惑,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林凭云潇洒抬手,向空中抓去,手落下时,手掌中多了一个一指长的白色瓷瓶。 “这里有一粒追思丸,以无根之水服下,一个时辰内,前尘往事,尽皆复忆。”说完,林凭云将瓷瓶递向英招。 英招看着瓷瓶,片刻之后,将瓷瓶推了回去。 “英招!”白衣丽人惊讶了。 林凭云挑眉,不语,静待下文。 第83章 《养神芝》[12] 白衣丽人和林凭云看着英招,等着他给出拒绝追思丸的理由。 在此之前,英招是个忐忑不安的状态,拒绝了追思丸之后,他反倒像是有了主心骨,甚至连神情都变了。沉静地拿起属于自己那杯葡萄浆,他仰起头,很秀气地将葡萄浆一饮而尽。 放下水精杯,抹去嘴角的葡萄浆,英招凝视着空了的水精杯开了口,“我是还没想起来以前的事,不过既然在镜子里看到了,想不想起来都不重要了。我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这些年经历了什么,足矣。” 白衣丽人试探着伸出双手拉起英招的一只手,软软地握在自己手中,“英招,你怪我吧,是我对不起你,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都是因为我。” 英招略将身体转向白衣丽人,伸出另外一只手覆在了白衣丽人的手上,“我不怪你,”他露出一点微笑,“当初是我心甘情愿,要怪,只怪造化弄人。” 白衣丽人潸然泪下,英招抬起手,温柔地将那两串眼泪抹去,“如果你愿意,我们重新开始。我不要旧的记忆,我想拥有全新的记忆。” 白衣丽人哽咽地说不出话来,眼泪不掉往下掉,她只是不住地点头。 林凭云觉得自己非常多余,垂着眼,一口口地呷着葡萄浆。他想,希望有一天,阿纨也能对我说:我不怪你,我们重新开始。 白衣丽人和英招携手而去。 出了蝶梦馆,英招问白衣丽人,“我们去哪儿?回不咸山?” 白衣丽人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过了中秋,不咸山就很凉了,要到来年五月才会转暖。而且,不咸山的冬天非常寒冷,你现在身体不好,不适合呆在不咸山。我们去江南吧,找你的时候,我在江南住过一些年,那里气候宜人,风景也很美,非常适合调养身体。” “听你的。” 一句话,又让白衣丽人落了泪。 “怎么了?”英招不知所措,“我说错了什么?” “没有。”白衣丽人挤出一丝笑容。英招没说错什么,只是英招的话让她想起了往事。曾经,无论她提出什么建议,英招都是一句“听你的”。 白衣丽人和英招来到了江南。 他们游遍了江南的大小城镇,后来在西湖附近买了一座小院,一住就是很多年。在这很多年里,英招的身体渐渐康复,但是依然没有恢复记忆。 眼见英招身体复原,白衣丽人渐起思乡之心。他乡再好,究竟不是故乡。二人议定,过完这个端午节,就回不咸山去。 每年五月初五是端午节,本朝的大节之一。端午节这天,家家门悬菖蒲、艾草辟邪,人人腕系五彩长命缕,挂香囊,吃粽子,吃咸 分卷阅读89 鸭蛋,成年人还要饮雄黄酒。赛龙舟更是端午节不可缺少的节日活动。 端午节这天早上,白衣丽人和英招早早起来。今天是他们在杭州的最后一天,而且还是个深受历朝历代重视的大节,必须好好过。 英招在每个门上都悬了一把菖蒲和一把艾草,然后,他和白衣丽人互相给对方的手腕绑了一条五彩丝绳,一人在腰间挂了一个放了好几种香料的香囊。 做完了这几件事,白衣丽人去膳间煮了几个昨天包好的粽子。粽子煮好后,白衣丽人和英招坐下来,配着咸鸭蛋,蘸着百花蜜,将这几只粽子一一吃掉。 吃过饭,二人携手来到西湖边看赛龙舟。赛龙舟,是端午节的一大民俗,各地皆有。 西湖岸边,人声鼎沸,观者如堵。西湖里,十数条龙舟彩旗飘飘,每只龙舟的舟头站着一名挥舞红旗的人,指挥舟上其他人划桨;舟尾站着一名鼓手和一名敲锣人,掌管划桨节奏兼带鼓舞士气。 英招紧握着白衣丽人的手,费力地挤过拥挤的人群,好容易来到岸边,找了个位置。 这十数条龙舟如一只只离弦的箭,在西湖里快速前行。湖中,锣声鼓声震天动地,岸上百姓的鼓劲声,叫好声不次湖中的锣鼓声。 西湖中有三座石塔,相传当年元始天尊为了镇压水怪支祁连所设。传说支祁连龙首虎身,全身八万六千个毛窍,皆可放出水来,它在哪里现身,哪里必有滔天洪水。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传说:三座石塔,任意一座倒了,水怪支祁连就会再次出世! 岸上的人眼见着一条龙舟向三座石塔中的一座撞了过去,石塔倒了,龙舟翻了,舟上之人尽皆落入水中,岸上一片惊呼尖叫之声。 掉进水里的人都会游泳,他们一个个游向倒扣过来的龙舟,齐心协办地将龙舟翻转过来,其中几人扒着船帮翻回船上,伸手去拉水中的伙伴。 其它的龙舟并没有因为这条龙舟的倾覆停止比赛,舟上的人还在奋力地划着,锣鼓也还在震天地敲着。 很快,岸上之人发现湖水出现了异相。 在龙舟撞倒石塔后,原本平静的湖水不一会儿便起了波动,而且波动得越来越大,最后整个湖面竟像一锅烧开的水,剧烈地“沸腾”起来——湖面波涛汹涌,狂风大作。除了先前倾覆的龙舟,其余十几条龙舟在诡异的波涛和狂风中,无一幸免,全部倾覆。 岸上之人有的还在原地惊呼,有的已经转身逃离岸边。他们中的一些人想起了那个古老的传说,另一些没想起来而逃离的人,怕大浪冲上岸将自己卷进湖中。 英招和白衣丽人在杭州住了很多年,自然听说过西湖三塔的传说,之前,他们还不信,不过这会儿,他们完全相信了——他们嗅到了妖气,很浓很浓的妖气。 第84章 《养神芝》[13] 二人对视一眼,“快走!”白衣丽人拉起英招,转身就跑。 可是,他们身边到处都是人,根本跑不快。若是平白化作两道光,或是腾空而起,必定又是一场骚乱。 英招被白衣丽人拉着,身不由己地跟着她往前走,不时回头观瞧。 “素贞……”他刚一开口,白衣丽人就打断了他,“与我们无关,我们回不咸山。” “素贞……”英招微微向后挣,白衣丽人加大了拉扯的力量,“我说过了,与我们无关,我们回不咸山!” 话音未落,二人身后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炸开,下一刹,一个黑乎乎的怪物直通通地从水底蹿到了半空中。 白衣丽人和英招回头,就见半空中立着一个龙首虎身的怪物,那怪物迎风而长,直长到三丈大小,复又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钢刀样白森森利齿,向岸上之人吐出一股洪水来,顿时将岸上之人冲了个七零八落。 很多人随着退回去的洪水掉进了西湖,另外一些人在洪水里尖叫着挣扎,岸边的亭台、房屋也被洪水冲垮不少。 在洪水袭来的前一刻,英招拉着白衣丽人腾空而起,洪水从二人身下滚滚而过。 支祁连又吐出一股洪水,更多的人畜和房屋被卷进了汹汹的洪水。白衣丽人还要拉英招走,英招坚决不走了。 “素贞,我不能走!” 白衣丽人看着英招坚定的目光,点了点头,“好,你不走,我也不走。上一次,是你救了人类,这一次,换我来。” 说完,她化向一道白光 分卷阅读90 ,直取支祁连。下一霎,英招化作一道灰光,追随白光而去。 一白一灰的两道光,绕着支祁连飞来飞去,令支祁连不能专心吐水,它气得发疯,挥舞着巨大的爪子,东一下西一下去打那两道光,可惜总也打不到。情急之下,它干脆也化作了一道黑色的光。 西湖上空,白、灰、黑,三道光纠缠在一起,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忽然,支祁连现出了龙首虎身原形,白衣丽人和英招连忙也现出了原形,一条雪白的大蛇和一只银灰色的九尾狐。 三只精怪又缠斗了一会儿,白衣丽人渐感体力不支,如果她没有失去七千年的道行,如果英招还是不咸山时的英招,他二人合力,斗败支祁连根本不成问题。 可是,她失去了七千年的道行,英招当年斗黑妖也损失了不少道行。这些年,他二人虽勤加修炼,可惜还是没有恢复到从前的水平。 支祁连却是越战越勇。囚在西湖湖底八万年,他憋了一肚子的怨气。一朝得自由,他恨不能淹了天下,吃尽凡人。可是没想到刚一出世,就来了两个不识相的家伙破坏他的好事。他先灭了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看准了一个破绽,支祁连猛然挥出一掌向白衣丽人打来,白衣丽人惨叫一声,从云端跌落下来。英招见状,连忙追上去,在空中接住了白衣丽人,托抱着她落到了地上。 “素贞,你怎么样?”英招心疼地擦去白衣丽人嘴边的血。 白衣丽人勉强摇了摇头,“没事。”突然,她瞪大了眼睛,“小心!” 与此同时,英招感到后颈起了一股罡风,连忙抱着白衣丽人向旁边一跃,转头再看他和白衣丽人刚才呆过的地方,已然被支祁连落下了妖光砸出了一个深坑。 英招小心地将白衣丽人放在地上,想要再次去斗支祁连,身形方动,忽觉袍角被人扯往,向下一看,只见白衣丽人拉着他的袍角,眼巴巴地望着他,“英招,我们回不咸山。” 英招看着白衣丽人眼中的哀求和泪光,强忍心痛,掰开了白衣丽人的手,“等我打败了它,我们马上走。” 说完,他不顾白衣丽人哀哀的呼唤,腾空而起,再一次和支祁连打在了一处。二人从上午打到下午,从下午打到薄暮,英招一次次被支祁连打落云端,又一次次腾空而起。这期间,白衣丽人也加入了几次,最后一次,她和英招双双被支祁连打落尘埃。 半空中,支祁连双手叉腰,睥睨着尘埃里浑身血迹和泥水的二人,狂妄地仰头大笑。 英招咬着牙,一点点撑坐起来,艰难地将白衣丽人扯到一块大石处,靠坐在大石边。他的脸上,血水和泥水混在一起,两只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黑,都要亮。 他温柔地拂开白衣丽人脸上的一缕乱发,“素贞,我可能没办法陪你回不咸山了。但是我答应你,来世,我一定陪你回去。你等着我,我会回来。” 说完,他猛然站起来,不等白衣丽人作出反应,强提了一口气,再次化作一道灰光,向着狂笑不已的支祁连直冲而去。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的速度都要快,撞到支祁连身体的一刹那,他身体蓦地腾出一团橘红色的火,这团火包围了他,也一并包围了被他紧紧搂住的支祁连。 “英招——”白衣丽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她想去阻止英招,却连站都站不起来,浑身上下,每寸肌肤,每块骨头痛不可抑,当然,最痛的,是她的心。 “英招——”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发出了一声呼唤,“你不能丢下我!”她痛苦地望着天空中那团美丽、妖异又残忍的火,泪落如雨,“你怎么能丢下我。” 每只修炼成精的狐狸都能发出狐火,其中,尤以九尾狐的狐火术力最强。如果一只万年道行的九尾狐,拼却万年的修行催生出的狐火,哪怕仙界的上仙也要忌惮三分。可是拼了全部的修行,结局只有一个“死”字。 狐火燃烧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才像绽放到极致的烟花,星星点点地寂灭。 天空、大地、西湖归于平静。 没有支祁连,没有英招,没有狐火,什么都没有。 白衣丽人和英招勇斗支祁连的时候,人类都吓跑了。直到这会儿,也没人敢回来,整个西湖岸边,只有白衣丽人一个人。天地间,仿佛也只有她一个人。 “英招。”白衣丽人对着黑漆漆的西湖,轻轻呼唤。 没有回应,只有温暖的夜风不断拂来,吹过她的头发,她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b 分卷阅读91 r 2021.6.14是端午节,在这一天更新的章节里写端午节,很有纪念意义。 第85章 《养神芝》番外 二十二年后。 白素贞孤身一人,行走在西湖断桥之上,手里提着一只带盖的竹篮。竹篮里是一些香烛、纸马、酒水、糕团。 今天是清明节,她来西湖祭奠英招。 英招与支祁连同归于尽前,曾说过会回来找她,所以,她留在杭州没走,依然住在当年的小院。 英招用狐火烧死支祁连的同时,也烧死了他自己——真正的随风而逝,无处可寻。不过白素贞想,总会有一些灰烬掉进西湖吧。是以,她把西湖当成了英招的坟墓,年年清明,她按着人类的习惯,带上一些祭品,来西湖祭拜一番。 找了个地方烧了香烛纸马、纸元宝,又将带来的酒水、糕饼撒进湖中,白素贞提着篮子,郁郁地往家走。 清明前后的西湖,美得像一幅绝世的图画,烟柳画桥,风帘翠幕,浓淡相宜。 可惜,白素贞无心欣赏,脑子里不断闪现着和英招有关的画面。出现最多的,是英招离去前深深地望着她,对她说,“等着我,我会回来。” 你会回来,可是何时,何地? 天空忽然落下了几点雨,不一会儿,雨便越下越大,淅淅沥沥,如丝如线。 白素贞既不想找地方避雨,也不想加快脚步尽快到家,袅袅娜娜地走在西湖岸边,她想痛痛快快地淋一场雨——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和英招在不咸山中的岁月——他们在雨中奔跑、欢笑,拥抱。 忽然,雨“停”了,白素贞诧异抬头,只见一把紫竹伞落在了她的头上,斜出目光去看伞的主人,滔天的狂喜刹时将她淹没。她怔怔地望着伞的主人,忘了眨眼,忘了说话,甚至,忘了呼吸。 直到伞的主人对她微微一笑,她才略略地回过神来。 伞的主人长了一张和英招一模一样的脸!目光下移,移到伞主的下唇,那里有一颗和英招一模一样的痣! “淋到雨,会生病的。”男人语声温柔,连声音都和英招一样。 下一刻,白素贞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多谢官人,敢问官人高姓尊讳?” 唐朝早经灭亡了很多年,现如今是宋朝,且是衣冠南渡后的宋朝。对年青男子的称谓,已由唐朝的“郎君”变成了“官人”。 她看见和英招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又是对她微微一笑,笑容也和英招一模一样,温柔中带了点腼腆,她怎么也看不够。 “在下姓许,名宣。”她听见男人说。 男人并没有问她姓甚名谁,她自顾自地报起了家门,“奴家姓白,名素贞,家住箭桥双茶坊巷口。不知官人是否方便,送奴家一程,不然,这雨要将奴家淋透了。” “自当从命。” 一男一女,共撑一伞,渐渐走远,隐没在无边的雨雾里。 千年的曲折,千年的坎坷,在这一世,会得圆满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白素贞:官人可否送奴一程? 许宣:必须的~ 第86章 《光明膏》楔子 三月三,荥阳。 嫩柳垂青,桃花含笑,薰风荡荡,丽日晴空。 荥阳郊外的索河边,停下了一驾气派的马车。很快,车上走下了几个人,一名衣饰华丽,三十出头的美妇,一名衣着朴素,年约四旬的壮妇,两名衣着华丽的小男孩。一名小男孩看上去约有七八岁的模样,另一名小男孩看上去大约五六岁的模样。 三月三,又名“上巳节”,本是纪念轩辕黄帝的节日。相传“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后来,在这一天除了祭祀黄帝,人们逐渐增加了新的内容:去郊外踏青,在水边宴饮作诗,青年男女们还在这一天去水边幽会。 下了马车,美妇给壮妇使了个眼色,壮妇还了个会意的眼色,带着七八岁模样的男孩,去别处游玩。美妇让车夫呆在原地守着马车,她牵起那名五六岁的男孩的手,沿着索河岸边一点点走远。 索河水深河宽,水流湍急。 美妇牵着男孩的手,一路走走停停,四下张望。三月三,大家都出城踏青,是以,索河两岸游人不少。美妇的眉头不觉微皱。 被她牵在手中的小男孩,浓眉大眼,眉心处有一颗绿豆大的红痣,鲜红欲滴。小男孩不时 分卷阅读92 仰头看看美妇,终于忍不住问道,“阿母,我们要去哪儿呀?” 美妇低下头,勉强对小男孩笑了笑,“阿母想找个清静的地方,这里人太多,阿母嫌吵。” 小男孩懂事地闭上了嘴。 又过了一会儿,美妇终于在一处僻静之地停下了脚步。她四下看了看,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踪迹,于是,笑着对着小男孩说,“这里好,清静!” 说完,她跑到河边,弯下腰,从河里撩起一捧水,泼向岸边的小男孩。小男孩不甘示弱,嬉笑着跑过来,下了水,撩水回泼向美妇。一大一小在河边玩了起来。 玩着玩着,美妇突然跑过来抱起了小男孩,不停地在小男孩身上挠痒痒,小男孩被挠得又笑又躲,美妇也笑。 笑着笑着,美妇突然抱起小男孩,用力向河流深处抛去。扑通一声,小男孩落进了湍急的河水中。 “阿母,救我!救我!”小男孩张着小手,在湍急的河水里时沉时浮。 美妇站在原地,看着被河水冲得越来越远的小男孩,面无表情,不动,不语。 很快,小男孩沉进了湍急的河水里,再没冒头。 第87章 《光明膏》[1] 长安城,永兴坊,汝南公主府。 驸马韦思贤退了朝,回到公主府,先是陪着妻子汝南公主有说有笑地聊了会儿天,随后夫妻俩一同前去看望驸马的母亲韦太夫人。 韦驸马家本是荥阳的名门望族,韦太夫人郑氏的娘家也是荥阳的名门望族,郑家在荥阳声望甚至超过了韦家,郑氏夫人嫁到韦家实属下嫁。 韦驸马十四岁那年,家道中落,好在韦驸马争气,发奋读书。去年的科举考试中,韦驸马一举摘下状元桂冠,时年二十有三。 殿试时,韦驸马面对今上的考问,对答如流,举止从容,深得今上青睐。殿试过后,今上便将汝南公主许给了这位一表人才,风神清俊的新科状元。 汝南公主是今上最小的妹妹,年龄小到足可当今上的女儿。对于这位御妹,今上像对亲女儿一般宠爱有加。 汝南公主大婚前,今上重新赏赐了一座公主府给汝南公主,新的公主府比公主的旧居更加宏丽,除此之外,今上还赏赐下许多绫罗绸缎,金银财宝。 汝南公主出嫁当日,举城哄动。婚后,汝南公主和韦驸马琴瑟相和,相敬如宾。婚后不久,韦驸马跟汝南公主商量,想将尚在老家的母亲接来同住,公主当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并派专人前去荥阳迎接。 待婆母韦太夫人入府后,每日,汝南公主都去探望,或随驸马一同前往,或自己单独前往,恭谨侍奉,丝毫不摆公主架子,婆媳相处得有如亲生母女。 韦太夫人常年吃斋念佛,汝南公主每次见到她,韦太夫人不是正要念经,就是正在念经,要么就是刚念完经。汝南公主觉得这世上如果有活菩萨,那必定是她的婆婆韦太夫人。 汝南公主和韦驸马在韦太夫人的房里,见到了韦太夫人。 二人进房的时候韦太夫人正在念经,二人静悄悄地等了一会儿,及至韦太夫人念完了经,二人才走上前去。 “阿母,我和福郎来看您了。”汝南公主笑着说。福郎是韦驸马的小名。 听到汝南公主的声音,韦太夫人转动着脖子面向了汝南公主,不过眼睛却空洞地看着别的地方。 “你们来了?”她笑着摸索到公主递过来的手,握在手中。 汝南公主和韦驸马一人扶住韦太夫人的一条胳膊,帮她坐在一只矮胡床上,随后二人在她身边落坐。 韦驸马端详着母亲的脸,发现母亲眼圈发红,眼眶湿润,“阿母,你哭了?” 韦太夫人转过脸,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明天是三月三吧?” 汝南公主抢着答道,“对,是三月三,明天我们可以去乐游原踏青。” 韦驸马暗叹一声,对公主摇了摇头,汝南公主不明所以。 韦太夫人的眼里又盈出了两汪泪水,“福郎啊,明天我想去庙里拜一拜。” 汝南公主不解,三月三,大家都去好山好水踏青郊游,这一天,文人骚客还要找个地方曲水流觞,吟诗作对。 “阿母……”她想劝韦太夫人改变主意,话刚出口,就被韦驸马打断了,“明天,是我大哥的忌日。”韦驸马轻声道。 汝南 分卷阅读93 公主愣了,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柔声对韦太夫人说,“阿母勿怪,阿鸢不知明日是大伯的忌日。这样吧,明日我们去大兴善寺,那里的香火最是灵验。”阿鸢是汝南公主的小名。 大兴善寺始建于晋武帝时期,隋文帝在位时扩建,并将原来的寺名“遵善寺”改为“大兴善寺”。大兴善寺位于长安城中的靖善坊内,占了整整一坊之地,寺殿庄严壮丽,气势崇广,为长安之最,是前朝和本朝的皇家寺院。本朝的皇亲国戚,达官显贵,时常光临大兴善寺。 第二天,汝南公主陪同韦太夫人来到了大兴善寺。 寺中香火鼎盛,香客众多。 想在大兴善寺清静上香,对于普通人而言,并非易事。然而汝南公主不是普通人,再难的事到了她这里,都不成其为问题。 听闻汝南公主下降,大兴善寺的方丈亲自出迎,将汝南公主和韦太夫人接进寺中客室,又是奉茶又是奉果。汝南公主和韦太夫人跟方丈闲聊了一会儿,便要去降香。 方丈当即表示要清场,暂时关闭大雄宝殿,只供汝南公主和韦太夫人二人降香,待二人离去后,再重新开放大雄宝殿给寻常百姓。 韦太夫人坚决不同意,汝南公主媳随婆意,也说不要打扰百姓,并且不要方丈陪同。没奈何,方丈派了一名行事沉稳的僧人作为两位贵人的向导,陪同两位贵人前往寺中的一处小殿。 这名法号澄晖的僧人陪着汝南公主和韦太夫人,来到了寺里一座僻静的小殿外,殿门处有两名年轻力壮的僧人把守着。小殿专为皇亲国戚,达官显贵上香所设,寻常百姓绝难进入。 澄晖和尚在前引路,汝南公主扶着失明的韦太夫人,缓步走入殿中。 殿里供奉着一尊释加佛坐像。 澄晖和尚依次点燃了两束香,一一交给汝南公主。汝南公主将其中一束香塞进了韦太夫人的手里,扶着韦太夫人走到香案前,手把手将韦太夫人手里的香,插.进了摆在香案上的紫金香炉中,尔后,汝南公主扶着韦太夫人来到一只锦团前跪下。 “阿母,这里供奉的是释加佛祖。”汝南公主柔声对韦太夫人说。 韦太夫人茫然地“望”着前方,脖子向汝南公主的方向稍微倾斜。听到公主的话,她点了点头,双手合十,喃喃开口,“佛祖在上,信女今日前来,恳请佛祖保佑我儿菩萨奴,早登西方极乐净土。” 说完,她放下手,摸索着锦团的边缘,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汝南公主跪在一边,双手合十,待韦太夫人许完愿,她接着说出了自己的心愿,“佛祖在上,信女李德贤谨请我佛保佑我大唐皇图永固,保佑我夫韦思贤仕途安稳,保佑我婆母身体康泰,保佑信女早诞麟儿。” 说完,她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汝南公主和韦太夫人烧完香,磕完头,准备离去。这时,陪同二人的澄晖和尚忽然对韦太夫人说,“老夫人,本寺可为檀越代为供奉亲眷长生牌位。只要在生亲人初一、十五来本寺上一柱香,便可保往生亲眷在西方极乐世界长乐无忧。” 韦太夫人听罢,当即将脖子转向了澄晖,“此话当真?” 澄晖竖起一掌立在胸前,垂目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韦太夫人激动了,摸索着去找汝南公主的手,汝南公主连忙伸手握住了韦太夫人的手。 “儿媳……” 汝南公主安慰地拍了拍韦太夫人的手,对澄晖和尚道,“那就有劳贵寺给本宫往生的家伯立一个牌位吧。” 澄晖谦卑地垂首垂目,“敢问贵家伯的名讳是?” “韦思安。”韦太夫人答道。 澄晖再稽首,“阿弥陀佛,贫僧记下了。” 澄晖和尚一直将汝南公主和韦太夫人送到小殿外,汝南公主让他留步,不必再送,澄晖和尚这才止了脚步,双手合十,目送二人离去。 丽日当空,澄晖和尚望着韦太夫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腮部一下下微微起伏,眉间的红痣,鲜红欲滴。 第88章 《光明膏》[2] 韦太夫人在大兴善寺给死去的长子韦思安立了一个牌位。从此,每逢初一、十五,她便去大兴善寺给韦思安上一柱香,风雨无阻。 起初,汝南公主陪着她一起去,两次之后,韦太夫人说什么也不让汝南公主陪着了——汝南公主一去,大兴善寺的方丈就要出来隆重接待。在韦太夫人看来,这既浪费双方的时间,又 分卷阅读94 没必要。 汝南公主觉得婆婆说得很有道理,也就不再陪同。少了汝南公主作陪,韦太夫人再去大兴善寺,方丈不再出面,每次只派澄晖和尚来接待。 这一天,韦太夫人又去大兴善寺上香。 初秋天气,阴雨连绵。韦太夫人从公主府出来时,就在下雨,在大兴善寺上完香,雨还是下个不停。澄晖和尚请韦太夫人到寺中的客室小坐,“太夫人冒雨回去,若是感染了风寒,韦驸马和公主该拿贫僧问罪了。不如在敝寺稍事休息,待雨停后,再回公主府不迟。” 来大兴善寺上香的次数越多,韦太夫人就越发喜欢澄晖和尚,她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了,但耳朵不聋。从声音判断,澄晖和尚是个年轻人,和她儿子韦思贤差不多一般大。 每次她来大兴善寺,这个澄晖和尚对她礼貌周到,她曾不止一次对澄晖和尚说,自己的眼睛若是没瞎就好了,她很想看看澄晖和尚的模样。 韦太夫人接受了澄晖和尚的建议,暂且留在了大兴善寺。澄晖陪着她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起码韦太夫人觉得是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 澄晖盯着韦太夫人保养得宜的脸,像在看她,又像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看着韦太夫人时,澄晖的目光不断闪烁,仇恨、思念、眷爱,在他眼中交替往复,相撞相融。 目光复杂,他的声音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有礼,像三月三的春风,暖人心脾,“太夫人,贫僧一直好奇,您的眼睛是怎么失明的,可还有复明的希望?” 韦太夫人遗憾地摇头叹息,“就是扁鹊、华佗在世,也治不好了。”她娓娓地讲述开来。 “我夫君有个妾室,这个妾室和我一样,也有个儿子。我夫君对待这两个孩子一视同仁,并没有因为妾室的儿子是庶出,就亏待了他。可是这个妾室始终认为我夫君偏心,对她儿子不好。在我儿十四岁那年,这个妾室不守妇道,被我夫君发现,要休了她。有天半夜,她趁大家都睡熟了,在家里四处放火,我夫君被大火活活烧死,我的眼睛也在大火中被毒烟熏瞎。” “那,贵府的妾室和她儿子呢?” “烧死了。”韦太夫人表情平静,声音也很平静,“从那以后,我们韦家就败落了。料理完我夫君的丧事,我带着我儿回了娘家,好在我儿争气……” 澄晖凝视着韦太夫人露出的自豪表情,笑着“恭维”,“依贫僧看,韦驸马金榜提名,与太夫人您平日的教导密不可分。太夫人的长子若非早逝,有太夫人从旁教导,只怕不输韦驸马。” 韦太夫人感慨长叹,“不瞒师父说,我那长子比我那次子还要聪明几分。他若是还在……”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您的长子是怎么过世的?” 问出这句话时,他紧盯着韦太夫人,观察着韦太夫人在听到这句话后的反应。 他看到韦太夫人在听到这句话后微微一愣,紧接着从衣袖里抽.出一条月青色的手绢,不住地擦起了眼泪。 “那年三月三,天气很好,”韦太夫人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我带着我的长子,还有妾室的儿子去郊外踏青,本来也想带我的小儿子去,可是一想,我的小儿子太小了,才两岁,还不懂事,怕他乱跑,就没带他去。” “我们那有一条河叫索河,每年三月三,大家都去那里踏青,我带着两个孩子也去了那。妾室的孩子跟我不亲,我就让乳母带着他,我自己带着我的长子。” [读][ 文][ 少][女]  “我的长子吵着要玩水,我就带他去了河边。开始,那孩子还老实,呆在河边,过了一会儿,他看到河里有小鱼小虾,忍不住就去捉。河里的石头很滑,他一不留神跌倒在河里,河水又急,我又不会游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河水冲走。” 澄晖和尚看着不停拭泪的韦太夫人,“太夫人有没有想过,令郎只是被河水冲走了,不一定就会溺亡。” 他看见韦太夫人在听到这句话后,停止了擦泪的动作,眼睛很快地眨了几眨。 “不可能。”韦太夫人的神情现出几分慌乱,她很用力地摇了摇头,“当时河水很急,别说一个五岁的孩子,就是一个不会水的大人掉下去,都活不下来。” “原来如此。”澄晕和尚无声冷笑,不过他发出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有礼,“是贫僧唐突了,惹动了太夫人的伤心事,还请太夫人见谅。” 韦太夫人擦了擦眼泪,“这些年,我时常在想,那年,我要是不带他去索河就好了。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里呆着,他就不会出事了。” 分卷阅读95 “太夫人……”澄晖看着痛苦的韦太夫人,不觉也红了眼圈,他的手伸出去,像要给韦太夫人擦眼泪,不过半路又缩了回来,如是几回,终是缩了回来。 “这些年,我常常作噩梦,梦见我儿在河里伸着小手,要我救他。是我对不起他,是我害了他啊!” 说完最后一句话,韦太夫人泣不成声。 澄晖和尚看着泣不成声的韦太夫人,用力地瞪着眼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最终,两大颗眼泪还是从他眼眶里簌然而落。 过了一会儿,韦太夫人的情绪慢慢平复,澄晖也擦干了眼泪,温声劝道,“太夫人不必自责,一切皆是命中的定数。” 韦太夫人叹息着长出了一口气,“是啊,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注定我和我儿只有五年的母子缘份,缘份尽了,他就走了,这些年我也想开了。我现在最遗憾的,就是我的眼睛,我真想看看我儿福郎现在的样子啊。”想了想,她又补充道,“我也想看看师父的样子。” 第89章 《光明膏》[3] 蝶梦馆后院。 后院的回廊下,放着一只四角包金的乌漆茶桌。小小的茶桌上,放着一只红泥茶炉和两只花纹繁复的錾金碟。 一只錾银的茶壶坐在茶炉上,白蒙蒙的水汽不断从做成凤头形状的茶壶嘴里逸出。两只錾金碟,一只錾金碟放着一些琥珀核桃仁,另一只錾金碟放着几块水晶龙凤糕。 妙心和林凭云隔桌对坐。欢郎变出真身,揣着小手,趴在妙心身边,妙心不时拿一块琥珀核桃仁喂给他,每吃完一块,他便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舔胖胖的爪子。 廊外,秋雨绵绵,院墙下,几丛颜色不一的秋菊,已经开始绽放。 妙心望着院墙下的秋菊,林凭云也望着它们,只有欢郎专心致致地吃着核桃仁。 看了一会儿,妙心转回脸,目光定焦在了龙凤糕上。为了让龙凤糕更好看一点,她特意在龙凤糕上撒了些干桂花。 由着干桂花,妙心想到了中秋节,由着中秋节,她想到了白素贞,“真快啊,又要到中秋节了。” “怎么?” “大哥还记得白娘子吗?”妙心拿起了一块龙凤糕,咬了一小口。 “不咸山的白蛇?” “嗯。不知道她和那只九尾狐怎么样了?” 林凭云拿起自己面前的绿釉茶盏,呷了一口,齿颊间顿时充满了浓郁的茉莉花香。放下茶盏,他浅淡而笑,“想不想看看?” “用你的琉璃镜?” 林凭云点头。 妙心摇头,“不想。” “你不是想知道他们过得如何?” “但是用你的琉璃镜,像在偷窥。” 林凭云挑眉,无言。 二人转过脸接着看菊花。 “秋天,容易让人心情不好。”妙心看着一丛紫菊说。 林凭云认同,“是啊。” “这个时候没事还会心情不好,要是真遇到点不顺心的事,心情就更不好了。” 林凭云刚要回应,忽然“看见”一个人走进了蝶梦馆的前厅。 “有客人来了。”他站身,向馆中走去。 妙心紧跟着站起来,欢郎也在顷刻间变回了人形。 急倒着步子赶到前厅,转过蝴蝶琉璃屏风,妙心看到了来人。 是个年轻的和尚。 第90章 《光明膏》[4] 蝶梦馆,林凭云的书房。 妙心带着自称法号“澄晖”的和尚,走进了林凭云的书房。 “这位是我大哥,林郎君,这位是‘澄晖’师父。澄晖师父有什么心愿,尽管跟我大哥说,我去给你们拿点喝的。” 给林凭云和澄晖引见完毕,妙心转身出去了。早在澄晖和尚进房前,欢郎又变成了小兽的模样,趴在林凭云的书案上,揣着小手,瞪着一双浅蓝色的眼睛,默默地审视着澄晖。 刚一见房,澄晖就瞧见了欢郎。去年,他从一个师兄口中得知,长安城中有一处叫作蝶梦馆的神奇所在——馆阁神奇,有缘份的人才能看到;馆主的身份高深莫测,是人是仙,谁也说不准。 如此神奇的所在 分卷阅读96 里,出现什么不寻常的动物、静物,他都不会感到惊讶。是以,看到长着两只小犄角的“小猫”,澄晖心中并不波动。 双手合十,他对林凭云恭敬垂首道,“阿弥陀佛,贫僧见过林馆主。” 林凭云但微颔首,“澄晖师父不必客气,这边请。”说着,他引着澄晖来到东窗下的小几边,“师父请坐。” 二人隔几而坐。 这时,妙心端着一壶茶和两盘糕饼回来了。将茶壶和糕饼一样样放在小几上,又给二人各斟了一盏茶,随后她静悄悄地退到了一边。 澄晖见妙心摆完茶食并不退出去,而林凭云也没有让妙心出去的意思,也就默许了妙心留在房中。按着他的本意,他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澄晖师父有何心愿要了?”林凭云率先开了口。 “我想弄明白一件事。” “何事?” “我想知道,我的母亲为何要杀我?” 此话一出口,林凭云、妙心和猫样的欢郎皆是一愣。欢郎当即从书案上蹦下来,扭着小屁股,无声地扭到林凭云身边,蹲下两条后腿,直立着两条前腿,用毛篷篷的粗尾巴圈在两条前腿前,瞪圆了眼睛望着澄晖,等着听下文。 林凭云看着澄晖眉心处的红痣,“这个不难。” 确实不难,只要看看他的琉璃镜就可以了,但是在看琉璃镜之前,他想听这个颇具佛相的年轻人自己先说一说。 “澄晖师父可以先说说事情的经过吗?”林凭云轻声道。 澄晖点头,“好,我说。”随后,他缓缓地讲了起来,“我的俗家名字叫韦思安,老家在荥阳。我五岁那年,三月三,家母带我去荥阳的郊外踏青。我们那的郊外有一条河,叫索河。开始,我和家母在河边玩水,后来,家母跑过来挠我的痒痒,挠着挠着,她突然抱起我,将我抛进了河水的深处。” 澄晖的脸上现出了一丝惊恐的表情,“我吓坏了,尖叫着让她救我。” “然后呢?”林凭云问。 澄晖脸上的惊恐变成了不解和悲伤,“然后,家母像没听见一样,站在岸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妙心忍不住插了嘴,“眼睁睁地看着你被河水冲走?” “对。” “岸上没有其他人吗?”林凭云不解,三月三会有很多人去郊外踏青,各地皆是如此。 澄晖想起了当年母亲古怪的行径,“那天,家母特意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为了找那个地方,她带着我找了很久。” 林凭云眉尖微蹙,“明白了。” 这是蓄意谋杀,“你是令堂亲生的吗?”他问澄晖。 澄晖愣了,“当然是。我是她的长子,我下面还有个比我小三岁的弟弟。” “令堂的……”林凭云伸出一指,在太阳穴处比了比。 澄晖会意,“家母并无癔症。” 林凭云再问,“令堂平时对你好吗?” “好,”澄晖毫不犹豫地点头,“家母一向对我很好。” “这就怪了。”林凭云皱眉。若是不用琉璃镜,他也想不通:一个亲生母亲因何要将自己的亲生骨肉抛入河中溺死?尽管并没有溺死。“阿纨,麻烦你,把我的镜子拿过来。” 妙心早就等林凭云说这句话了,听到林凭云让她拿镜子,她当即站起来,走到书案前取过琉璃镜,将镜子递给了林凭云。 林凭云伸手接过琉璃镜,将琉璃镜向左手边的半空中抛去,琉璃镜稳稳地悬在了半空中。紧接着,林凭云对悬在半空中的琉璃镜一挥大袖,琉璃镜当即从右向左地旋转起来,前且在旋转的过程中不断变大,一直变成锅盖大小,方才停止继续变大。 林凭云对着镜子第二次挥袖,镜子停止了转动,镜子里涌起了一团浓重的白雾。白雾覆盖了整个镜面,过了一会儿,白雾散去,镜中现了山川、河流、大地,芸芸众生。 林凭云左手掐诀,薄唇微翕,一串真言出口。真言不停,镜中景象不断变换。过了一会儿,林凭云的左手蓦地向镜中一指,一道蓝光从林凭云的指尖射向镜子,镜中的景象顿时定住。 下一刻,澄晖和尚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看到了母亲,比二十二年前将他抛进索河的母亲还要更年轻一些的母亲。 “是她吗?”林凭云问澄晖。 分卷阅读97 澄晖盯着镜子里的母亲,“是。” 林凭云对着镜子一指,镜子里的景象动了起来。 澄晖目不转睛地看着镜中的景象,蝶梦馆的三人和他一样,也全神贯注地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镜中出现了澄晖和尚讲述过的情景:一个三十出头的美妇牵着一个浓眉大眼的小男孩,沿着一条河走走停停,东张西望,后来他们停在了一处无人的僻静之地。美妇先是和小男孩在河边玩了一会儿,然后跑到小男孩子身边抱住了小男孩,最后将小男孩抛进了湍急的河水中,站在岸边面无表情地看着。 看到这里,澄晖的心痛闷交并,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 镜中的景象并没有到此停止,于是,澄晖和蝶梦馆的三个人又看到了另外一些情景。 终于,镜中的画面不动了。 澄晖望着镜中跪在佛像前的老妇人,沉默无言。他无言,蝶梦馆的三个人也不说话,一时间,房里静若无人。 又过了一会儿,林凭云率先打破了这份安静,“看明白吗?”他问澄晖。 澄晖眼睫微扇,“看明白了。林郎君,敢问对于有缘进入贵馆之人,贵馆只帮助他们实现一个愿望,还是多少愿望都行?” 林凭云望着澄晖风起云涌的双眼,“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愿望,多少不限。” “那么,贫僧斗胆,请林郎君再帮贫僧实现两个心愿。” “你说。” “我想让家母复明。” “可以。另一个心愿呢?” 第91章 《光明膏》[5] 澄晖说出了第二个心愿。 林凭云听了,面色如常,妙心听了却是明显地皱起了眉头。欢郎也有反应,张开小嘴,露出四只尖尖的小牙,对着澄晖喵喵叫了两声。澄晖听不懂欢郎的猫言猫语,对它笑了笑,算是回应。 “我可以实现你的第二个愿望,只要你不后悔。”林凭云说。 澄晖垂下眼,避开了林凭云的目光,林凭云的目光清若涧泉,像是能顺着他的眼睛,一直看进他心底。 “我不后悔。”他低低地说。 “想好了?”林凭云再次确认。 澄晖咬紧牙关,“想好了。” “好。”林凭云点了点头,抬手向空一抓,手落下时,手掌中多了一个夜空蓝的琉璃盒——桃子大小,圆圆的,扁扁的。仔细看,盒盖上有几只大小不一的同色蝴蝶。 林凭云将琉璃盒递给澄晖,“打开。” 澄晖依言打开了盒盖,顿时一股淡雅的香气溢了出来,琉璃盒里是一盒透明的膏状物,像凝固了的鸡蛋清。 耳边响起了林凭云淡淡的声音,“这是光明膏,把它涂抹在失明之人的眼睛上,立时便可复明。” 澄晖低头看着那一小坨透明的光明膏,心里中五味杂陈。这时,只听林凭云又说,“至于你的第二个心愿……” 澄晖顿时抬头,忐忑地看着林凭云。 林凭云微笑,“别紧张,我说过会实现你的第二个愿望,说到做到。” 澄晖松了一口气。 林凭云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越过澄晖对着门口的琉璃屏风微勾手指,“来。” 琉璃屏风上幽光乍现,一只蓝色的小蝴蝶从琉璃屏风上飞出来,一路蹁跹着飞到林凭云面前,落在他的中指指尖上,蓝色的翅膀微微翕动。 林凭云让妙心拿张纸来,妙心依言从书案上取了一张纸,放到林凭云的面前。林凭云的右手凑近纸张,嘬口对着指尖上的蝴蝶吹了口气,蝴蝶落在纸上,白光一闪,和纸张融为了一体。看上去,像妙笔丹青手画上去的一样。 林凭云将纸折了两折递给澄晖,“想实现第二个愿望时,拿出这张纸,对着蝴蝶吹一口,我就会帮你实现第二个愿望。” 澄晖小心地将光明膏和蝴蝶纸揣进怀里,然后对林凭云说,“我听说郎君助人达成所愿,需要所求之人为之付出一定代价作为酬劳。但不知郎君想要贫僧付出什么?” 林凭云摇头,“无所求。” 澄晖听了有些发愣,片刻后,他从一只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靛蓝布包,放到林凭云的在前,他嗫嚅着,“这里有九两银子,是贫僧全部的积蓄,还请郎君笑纳。” 分卷阅读98 林凭云垂眼看着面前的小布包,忽然展颜一笑,“那林某就却之不恭了。” 妙心眼见着澄晖在听到这句话后,长出了一口气。 “大哥,你不该要澄晖师父的钱。”送走了澄晖,她忍不住对林凭云说。 “为什么?”林凭云笑问。 “我们并不缺这点钱,可这九两银子是澄晖师父全部的积蓄。” 林凭云摇头,“你错了,我恰恰应该收下他的钱。” “我不懂。”妙心糊涂了。 欢郎跟着“喵”了一声,表示他也不懂。 “我收的不是他的钱,是他的体面。”林凭云拿起茶盏,呷了一口茶。 “体面?我还是不懂。” 林凭云放下了茶盏,“你想想,如果是你,真心实意地想要给我一件东西,就比如说是你做的糕饼吧,我却一再地推辞不要,你会作何感受?” “会觉得你看不起我,会很难过,觉得很丢脸。” “我若不要澄晖的钱,澄晖也是一样的感受。” 妙心和猫形的欢郎一起了悟点头。 澄晖回到了大兴善寺,当天夜里,他又做了噩梦。 第92章 《光明膏》[6] 五岁那年的三月三之后,他时不时地就做噩梦。噩梦的内容大同小异,甚至是一模一样:他先是和母亲在河边玩,玩着玩着,母亲跑过来抱起他,将他抛进河里。他在河里惊恐万状,不断地叫母亲救他,母亲只是站在河边一动不动,冷漠地看着他。 猛地一蹬腿,澄晖一头冷汗地从梦中惊醒,心脏怦怦地跳着。静悄悄地坐起来,穿上鞋,澄晖推开僧室,走了出去。因为悟性极高,为人机敏沉稳,方丈非常喜欢他,他得以独住一室。 坐在僧室前的石阶上,澄晖仰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再过几天,月亮就圆了,然后,他就又能见到母亲了。他忽然对着月亮笑了一下,笑容有点悲凉,又有点嘲讽。 他二十七岁了,看上去是个完完全全的大人,可是没有人知道,内心深处,他依然是个五岁的男孩,哪怕被母亲抛弃、伤害,却依然渴望母爱,渴望见到母亲。 被母亲抛进索河后,他很快失去了意识,再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处荒滩上,可是已经失去了记忆,想不起自己姓甚名谁,家在何处。后来,他沦落成了一个小乞丐,一路乞讨,稀里糊涂来到了长安。 又过了几年,一次,大兴善寺舍粥,他跟着众乞丐去喝粥,大兴善寺的方丈发现了他,说他有佛相,劝他出家。他一想:出家作和尚,起码有吃有住,强过到处流浪,沿街乞讨千百倍。于是,他在大兴善寺落发作了和尚。 去年冬天,有一天下大雪,他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地,头撞到石头台阶上。刹那之间,前尘往事尽皆归位。他想跟方丈告假,回荥阳去看看,却又纠结矛盾,迟迟没能开口。 回荥阳干什么? 揭发母亲当年的所作所为?会有人相信吗?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偷偷地去看看母亲再回来?可是为什么要去看一个抛弃自己,还想杀了自己的人! 今年“三月三”,他第一眼看见韦太夫人,就认出了那个盲眼的老妇人,正是让自己又恨又爱的母亲。 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自己梦里的人,怎么会认不出来呢?哪怕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为了解当年真相,也为抚慰自己的思母之情,他对韦太夫人撒了谎。只有如此,他才有机会每月见上韦太夫人两面——看看她的脸,听听她的声音,看她微笑,看她流泪,听她诉说对自己的歉意和思念。 过了几日,是月中。这一天,韦太夫人又来大兴善寺上香。上完香,离去前,韦太夫人拿出一张请柬送给了澄晖,“三日后,是老身的生日。届时,还请澄晖师父来寒舍吃杯素酒。” 澄晖看着手中的请柬,假意谢绝,“这……贫僧草茆微贱,怎敢妄踏贵地。” “诶~”韦太夫人很不赞同晖的认知,“老身并非那势利之人。再说,师父是老身请的贵客,哪个敢怠慢了师父!” “那,贫僧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澄晖望着韦太夫人,眼中闪动着高深莫测的光,脸上却是一团和气。 “那老身就在家恭候师父了。” “阿弥陀佛,贫僧一 分卷阅读99 定到。” 第93章 《光明膏》[7] 三日后,汝南公主府。 这一天的汝南公主府,热闹非凡。新科状元的母亲、御妹的婆母过生日,自然少不得人来巴结、逢迎,而且全是长安城有头有脸的人,非富即贵。 澄晖站在远处,看着门庭若市的公主府,面无表情。 不知看了多久,他整了整身上的袈裟,迈步向公主府走去。到了门口,一步步走上公主府门前的石阶,澄晖从袖中掏出请柬递给看门人。看门人早得了通知,太夫人生辰这天,会有一位法名澄晖的大兴善寺僧人前来拜访。 看到请柬上“澄晖法师”四个字,看门人和气地伸手作了个请的姿势,“法师,里面请。” 澄晖单手在胸前结了个佛印,迈步走进了公主府。 甫一进府,一名十六七岁的男仆立刻走上前来,引着澄晖去见韦太夫人。澄晖随着这名男仆一路行走,但见公主府中环廊曲阁,深邃富丽。走了好一会儿,方才来到韦太夫人举办生辰宴的地方,临芳阁。 阁内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和管弦之声。 男仆引着澄晖走进阁中,澄晖一眼见了坐在上首的韦太夫人。韦太夫人的左右两边,分别坐着一男一女。女的,澄晖认识,是汝南公主。男的,看年龄和气质,当是汝南公主的驸马,他的弟弟福郎,韦思贤。 男仆引着澄晖走到韦驸马近前,未等向韦驸马报出澄晖的名号,汝南公主先认出了澄晖,微笑着跟澄晖点头致意,凑近韦太夫人耳边大声对韦太夫人说,“阿母,大兴善寺的澄晖师父来了!” “是吗?澄晖师父来了?”韦太夫人原本笑微微的脸,听说澄晖来了,绽出了更大的笑容。 男仆将澄晖引见给韦驸马,韦驸马看见澄晖眉间的红痣不由一愣。 亡兄不幸溺水时,他才两岁多一点,对亡兄全无印象。但是从小到大,母亲跟他描述过无数次亡兄的长相,差不多每一次,母亲都要跟他说一遍亡兄眉心的红痣。 母亲告诉他,就是因为亡兄眉间的有颗红痣,父亲才给亡兄取了“菩萨奴”的小名,希望佛祖可以保佑亡兄长命百岁! 澄晖感觉到了韦驸马的怔愣,也想到了韦驸马怔愣的原因,大概是韦太夫人跟他讲过自己和自己眉间这颗红痣吧。 他单手在胸前结了个佛印,“贫僧见过驸马。”说完,双手合十,向韦太夫人致意,“阿弥陀佛,贫僧恭助太夫人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好好好,”韦太夫人循声转动脖子,面对了澄晖,“多谢澄晖师父,师父请入座吧。” 澄晖不动,“贫僧有件小小的礼物要送给太夫人,还望太夫人笑纳。”他从怀里掏出了装有光明膏的琉璃盒。 “师父太客气了,人来就好。”韦太夫人客气道。 澄晖微微而笑,“先时,太夫人对贫僧说,只因双目失明,无缘得见韦驸马成年后的面目。贫僧的这份薄礼名为‘光明膏’,太夫人若将此膏涂抹在失明的双眼之上,须臾便可重见光明,得偿所愿。”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汝南公主站起来走到澄晖近着,看着澄晖手里的琉璃盒,“师父此话当真?” “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汝南公主望向韦驸马,用目光征询韦驸马的意见。 韦驸马沉思片刻,温声问道,“敢问澄晖师父,这光明膏从何而来?” “蝶梦馆。” 满座再惊。 “可是那传说之中,有缘之人方可得见,方可进入的蝶梦馆?”汝南公主问。 “正是。” 宾客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听说过蝶梦馆,传说只要进入蝶梦馆,蝶梦馆的主人就会实现你提出的任何愿望。他们中的一些人不止一次去道政坊寻坊,奈何最后都是无功而返。 汝南公主和韦驸马也听说过这个传说。听说“光明膏”来自蝶梦馆,汝南公主和韦驸马无声地交换了下眼神。 “阿母,你想试试吗?”韦驸马将决定权交给了韦太夫人。 韦太夫人没听说过蝶梦馆,便是她听见了儿媳的话,也听见了宾客们发出的惊叹之声。 想来那蝶梦馆是个了不得的地方,她想。b 分卷阅读100 r 虽然,她觉得澄晖的话有些危言耸听,但是澄晖的“危言”对她太有吸引力了。她很想看看儿子和儿媳的模样,尽管每个人都告诉她:她的儿子一表人才,儿媳端庄美丽,那她也想亲眼看看。 “试试吧。”她轻声道。 “多谢澄晖师父。”韦驸马向澄晖伸出了手,委婉地让澄晖将光明膏交给他。 澄晖不给,“驸马不知此膏用法,还是贫僧来吧。” 韦驸马犹豫少顷,“那,就有劳澄晖师父了。” 澄晖走到韦太夫人近前,温声对韦太夫人道,“太夫人,请先闭上眼睛。” 韦太夫人依然闭上了双眼,澄晖旋开琉璃盒盒盖,汝南公主和韦驸马伸颈观瞧,只见盒中盛了一盒鸡蛋清样的透明膏状物,同时闻到了一股好闻的香气。 澄晖从盒中挖出一点光明膏,抹在了韦太夫人的左眼皮上,接着又挖出一点光明膏,抹在了韦太夫人的右眼皮上。 韦太夫人只觉两个眼皮上一阵清凉,这清凉很快透过眼皮传到眼球上,此外,再无其它感觉。 汝南公主和韦驸马瞪着眼睛,大气不出地看着。宾客们也凑过来,屏息凝神地看着。 澄晖一字字数着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好了,太夫人可以睁开眼睛了。” [读][文][少] [女] 韦太夫人缓缓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我会画画该多好,把《蝶梦馆》画出来。 第94章 《光明膏》[8] 看见了,她的眼睛又能看见了! 韦太夫人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挑去,她想笑!原以为余生只能在黑暗中度过,没想到竟然出现了奇迹!自己的正前方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她微眯着眼睛,认真地打量着男人:男人没有头发,穿着僧袍。 她想,这人定是大兴寺的澄晖和尚。 她绽出了一个和善的笑,继续端详澄晖和尚。嗯,生得不错,浓眉大眼,呦,眉间还有颗小红痣呢,真是有佛相。 等等,红痣! 韦太夫人打了个激灵,笑容僵在脸上,就在这时,对面的和尚却是对她微微一笑,“阿母,还认得儿吗?” 闻听此言,韦太夫人顿时吓得向后一躲,脸上露出了活见鬼的表情,“你、你你……” 听到澄晖和尚管韦太夫人叫“阿母”,汝南公主和韦驸马皆是一愣,围在四周看热闹的宾客也愣了。 澄晖探身向韦太夫人凑去,脸上在笑,眼里喷着怒火,“阿母,我是你的儿子菩萨奴啊,你不认得儿了吗?” 韦太夫人吓得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我不认识你。”她不敢和澄晖对视,只是不住摇头,“我不认识你。”求救似地看向韦驸马,她抓住韦驸马的一条胳膊,“福郎,让他走,让他马上离开这里!” 韦驸马是个孝子,但同时他也是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而且他的心智比一般人要高出太多太多。 眼见着澄晖那个模样,母亲这个形容,他心里隐约有了数。有数归有数,但这里是公主府,家里又来了这么多富贵宾客。无论大兴善寺的这个和尚是不是自己死去的哥哥,他与阿母之间有何隐情,今天都不是揭晓谜底的合适时机。 短短几个交睫间,韦驸马想明白了一切,想明白了的他当即扬声道,“来人啊,将这胡言乱语的和尚给我轰出去!” 几个身强力壮的家奴应声过来,其中两人一人扯住澄晖的一条胳膊,向外拖去。澄晖挣扎着从怀里掏出林凭云给他的蝴蝶纸,想要将纸展开,唤出蝴蝶,给林凭云送信。 今天是他唯一的机会。这一次,他一定要实现自己的第二个愿望,既为了自己,又不止为自己。 就在这时,一只手劈面而来,一把将那张将展未展的纸夺了过去。 一名家奴夺走了澄晖的纸,颠颠地将纸交给了韦驸马。 “还给我!”澄晖挣扎着想要将纸夺回来,却被人越拖越远。 韦驸马接过纸展开一看,素白的纸面上除了一只非常漂亮的蓝色蝴蝶,再无其它。 由着蝴蝶,他想到了蝶梦馆。让母亲得以重见光明的神奇药膏,就来自于蝶梦馆。这张带有蝴蝶的纸,怕也是那来的。 他看蝴蝶纸的时候,他的周围围了好些人,近一点的伸着脖子, 分卷阅读101 离得远的踮着脚,大家都想看看纸上的内容。韦驸马刚想将这张纸重新折起来,站在他身边的汝南公主忽然鼻子发痒,对着这张纸打了个喷嚏。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纸上蓝光一闪,纸上的蝴蝶振动着翅膀,从纸里飞了出来,众人一阵惊呼。 韦驸马和汝南公主也大吃一惊。 蝴蝶箭一般飞向澄晖,及至飞到澄晖近前,两个扯着澄晖的家奴只觉两手剧痛,“唉唷”一声齐齐放手,下一刻,二人定在了原地。蝴蝶飞向澄晖的时候,身后落下点点宝蓝色的荧光。荧光四散,所到之处,人们尽皆定在原地,不能动,不能言,包括韦驸马一家三口。 澄晖惊魂未定,不知道这只蝴蝶会以何种形式,帮助自己达成第二个心愿。但见这只蝴蝶在澄晖面前蹁跹了几下,化作了点点蓝色荧光。 这一次的荧光没有散去,而是变成了一个椭圆形的实心光圈。最初光圈只有拳头大小,随后快速旋转变大,最后竟变成了一人多高。这一过程中,不断有各色蝴蝶从光圈里飞出。 当光圈不再变大,一个男人从光圈里踏步而出。 第95章 《光明膏》[9] 在场的所有人,眼见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踏出光圈。男子一身胜雪白衣,玉质仙姿,不类凡人。 澄晖见了男人如见救星,激动得抢步上前,“林馆主!” 林凭云优雅浅笑,“想实现你的第二个愿望了?” “是。” “好,”林凭云点头,“澄晖师父有什么想说的话,想做的事,尽管去说,去做,林某在这里给澄晖师父作个见证。” 林凭云踏出光圈后,光圈便一点点消散于无形。从光圈里飞出的各色蝴蝶,围着林凭云翩翩起舞。在场之人,除了澄晖,无不好奇地看着他,好奇之中,还夹杂了一些惧意。 有了林凭云坐镇,澄晖的心踏实了。 他环视在场众人,大声道,“各位,我叫澄晖,我的俗家名字叫韦思安!”他用手一指坐在上位,体若筛糠的韦太夫人,“她,是我的母亲。我,是她的长子!” 此言一出,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但脖子尚能自由转动的众人,互相转动着脖子,用目光交流。 澄晖接着说,“二十二年前的“三月三”,她带着我去踏青,趁我不备,将我丢进湍急的河水,眼睁睁地看着我被河水冲走。” 有人挑眉,有人皱眉,有人无声惊呼。 “是我命不该绝,被河水冲上了荒滩,不过我失去了记忆,一路流浪,来到长安,机缘巧合,作了和尚。去年,又是机缘巧合,我恢复了记忆。还是机缘巧合,今年的“三月三”,我和母亲重逢。” 澄晖声情沉痛,“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母亲要杀我,常言道:虎毒不食子!直到我去了蝶梦馆。在场的诸位,想必有不少人听说过蝶梦馆,能实现有缘之人任何心愿的神奇所在。在蝶梦馆,我得到了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 在场之人无不竖起了耳朵,等着听澄晖揭晓谜底。 澄晖忽然转头看向韦驸马,“弟弟。” 这一声沉痛的“弟弟”,唤得韦驸马心神俱震,他的嘴张了两张,动了两动,似是想要回应澄晖一声,却发不出丁点声音来。 澄晖看着韦驸马,悲伤地笑了,“你不出生就好了。你不出生,我就永远是韦家的嫡子,阿母就会永远爱我,就不会想要杀了我。” 说罢,他转头怒视面无人色的韦太夫人,“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众人瞠目结舌,韦驸马痛心地看着韦太夫人,韦太夫人一只手紧揪着胸前的衣料,抖着嗓子挣扎道,“你胡说!我就是你的母亲!我没有要杀你,是你自己不小心掉进了河里。我不会游泳,没法下河救你。” 不知为什么,别人不能说话,但是韦太夫人可以。 “你撒谎!”澄晖目眦欲裂。 “我没撒谎!”韦太夫人奋起反击,“你说我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可有证据?你说我当年推你下河,你可有证据?你问你弟弟,这些年,我为你流了多少眼泪!我这眼睛,有一多半是因为想你哭瞎的!” “你是想我,”澄晖冷笑,“可你也是真的要杀了我!” “我没有!” 澄晖看向林凭云,他要实现的第二个心愿:就是当众揭发韦太夫人所有的罪行。林凭云说过,会帮他实现这 分卷阅读102 第二个愿望。 他的确拿不出证据证明韦太夫人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也拿不出证据证明当年韦太夫人推他下河。 但是,他坚信林凭云有办法证明他所说的一切。 林凭云回了澄晖一个浅笑,随即看似漫不经意地甩了下袖子。一个小人,从他袖中甩落在地。 第96章 《光明膏》[10] 小人落地后,快速变大,很快,变成了一个男人。 男人看上去六十多岁,中等身材,头发全白,面黄肌瘦,满脸皱纹。男人缩着肩,佝着背,翻着一对肉泡眼四处乱看,两条腿不住打颤。 突然,他一眼瞧见了坐在上首的韦太夫人,韦太夫人也看清了他的面容,二人各自打了个大大的哆嗦。 林凭云在一旁淡然开口,“说吧,告诉大家你是谁,以何为生,是否认识这里的某个人,跟她作过何种买卖?” 说话间,林凭云似是漫不经心地抬起右手转动欣赏,微微倦起的五指间,蓝色的电流噼啪作响。 男人吓得几乎站立不住,“我说,我说!”随后,他面向众人开了口,“我叫刘成,家住荥阳下边的密县,我是略卖人……” 说到“略卖人”三个字,刘成的声音小了下去,林凭云“和气”地要求他,“大声些。” 刘成打了个哆嗦,声音立时大了好几倍,几乎是扯着喉咙在喊,“我是略卖人!专门买人家孩子,再转卖给想买孩子的人!” “只是‘买’人家孩子吗?”林凭云“好心”提醒他。 刘成马上补充,“我不但买孩子,我还偷孩子!听着谁家有健全的男孩,我就去偷!”说到这,他缩着脖子,斜出目光,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林凭云,只见林凭云微微点头,似是颇为赞赏他这个坦白的态度。 于是,刘成再接再励,伸手一指韦太夫人,“二十多年前,这位娘子托人跟我买个刚出生的男孩,我当时手里没货。我本来不想再偷孩子了,太损阴德。可这位娘子要得急,我没办法,就又去偷了个小男孩。” “你还记得你偷的孩子长什么样吗?”林凭云问。 “是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孩,长得挺好看的,我记着,他这儿,”刘成抬手比划了下眉心的位置,“有颗绿豆大的红痣。”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齐刷刷看向澄晖,只见澄晖的眉心处,正好有颗鲜红欲滴的红痣。 “你血口喷人,我根本没跟你买过孩子!”韦太夫人抖着嘴唇,强硬反驳。 刘成不干了,“举头三尺有神明,我要是有半句谎话,天打雷劈!你敢发誓吗?”刘成跟韦太夫人叫板。 “我有何不敢?!”韦太夫人豁出去了,“我从来没跟你买过孩子,我的两个儿子,皆是我亲身生养,若有半句谎言,不得好死!” “你、你……”刘成指着韦太夫人气得就不出话来。 澄晖又气又急地看向林凭云,林凭云看着韦太夫人摇头浅笑,胜雪的袍袖又是一甩,另一个小人从林凭云的袍袖里甩了出来。 在场的众人再次瞠目结舌,谁也没想到来赴个生辰宴,居然能遇到这么多令人瞠目结舌的事。 小人落地迅速变大,这次,是个女人。 女人胖墩墩的,个头不高,相貌平凡,看年纪和韦太夫人差不多,看衣着是寻常百姓,不似韦太夫人衣饰富丽,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老夫人。 女人和韦太夫人四目相视,韦太夫人的心向下沉去。 女人又发现了澄晖。 澄晖也认出了她,“芸姨!”他激动得走过来,拉起女人的手,“我是菩萨奴,你还认得我吗?” 女人仔细端详了澄晖两眼,怯懦地点了点头,“小郎君。” 澄晖忽然想起自己在林凭云的琉璃镜中所见:这个女人就是当年在略卖人与韦太夫人之间穿针引线的人。 他不觉松开了手,看着女人目光由激动变成了沉痛。对他那么好的芸姨,牵着他的小手领他看花,用手绢给他叠小耗子,抱着他看花灯的芸姨! “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林凭云淡然地看着表情复杂的澄晖和愧疚的“芸姨”,“大声点说。” “芸姨”战战兢兢地开了口,“我叫芸娘,二十多年前在郑娘子家作婢女。” “郑娘子是谁?”林凭云问 分卷阅读103 。 芸娘哆嗦着手,指向上坐的韦太夫人,“她。” 韦太夫人大声道,“我不认识她!” 林凭云用手一指韦太夫人,一道白光顺着他的手指射向韦太夫人,只见韦太夫人喉部白光一闪,顿时噤声。 芸娘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道,“我家阿郎有一妻一妾,郑娘子是正室,关娘子是妾室。郑娘子先生了个男孩,可是还没满月,那孩子就夭折了。后来关娘子也生了个男孩。后来郑娘子又生了个男孩,没过多久又夭折了。她第三次有妊的时候,让我悄悄出去打听,想买个男孩回来,假装是她生的。如果她生下来的是个男孩,就说生了双胞胎,如果生了女孩,就说生了龙凤胎。” 韦太夫人口不能言,但是不住地用力摇头。 “我找到了他,”芸娘指了指略卖人刘成,“他说没有现成的孩子,我回去跟郑娘子说,郑娘子说可以加钱,让刘成无论如何,在她分娩的时候给她弄个孩子来。再后来,刘成就把菩萨奴抱来了。” 林凭云手指澄晖,“是他吗?” “是。” “郑娘子当时生的孩子呢?”林凭云又问。 “长到一岁多夭折了,是个女儿。” “你因何离开的韦家?”林凭云再问。 “小郎君当年死得不明不白,我怀疑是郑娘子害死了他,我又知道郑娘子买小郎君的秘密,怕她再来害我,所以我就告病回老家了。”芸娘说。 林凭云点头,大声对大场之人道,“尔等听明白了吗?她,为了家产不落入庶子之手,让人偷了个男孩,假装是她亲生的。可是后来,她自己生了个男孩,她怕家产落入假冒的嫡子之手,就想弄死假冒的嫡子。” 说着,他一指韦太夫人,一道白光自他指尖直射韦太夫人,韦太夫人又能说话了。 “不是!”韦太夫人坚决否认,“你是何方妖人?休要在这里妖言惑众!凭你使什么鬼伎俩,没做过的事,就是打死我,我也绝不承认!”她看向韦驸马,“福郎,阿母没做过这些事,你不要听信他们胡言乱语!”又看澄晖,“菩萨奴,我明白,你对阿母有怨,阿母以后好好补偿你。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受这妖人盅惑,诬陷阿母!” 澄晖气得刚要开口,林凭云摆手制止了他,望着韦太夫人浅浅笑开,“不见棺材不落泪。” 语毕,大袖一挥,在空中化出一道曼妙的弧光。围在他身边的蝴蝶,顺着这道弧光排列拼凑,很快拼出了一道帷幕。 帷幕约有六尺多高,七尺多宽,朦胧迷离,若真若幻。很快帷幕像海市蜃楼般,出现了一些景象。 第97章 《光明膏》[11] 蝴蝶幕上的人不但会动,还能发出声音,并且,声音还不小,足够在场的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和韦太夫人很像的年轻女人,抱着一个襁褓哭红了眼。转眼,这个年轻的女人又大了肚子。再转眼,她抱着一个襁褓,开心地逗着襁褓里的孩子,没过多久,年轻女人第二次抱着襁褓哭泣。 另一个年轻的女人拿着货郎鼓,逗弄着一个可爱小童,和韦太夫人长得很像的女人暗中不忿。后来,和韦太夫人长得很像的女人又大了肚子,她叫来年轻的芸娘,让她去找略卖人…… 在场之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其中也包括韦太夫人,别人只是看,韦太夫人边看边发抖。 略卖人去一个刚生下男婴不久的人家讨水喝,趁着婴孩的母亲不备,把她打昏,并将婴孩偷走。婴孩的母亲醒后哭得死去活来,打那以后就变得痴痴傻傻。丈夫休了她,把她送回了娘家。娘家的母亲对她还好,只是哥嫂嫌她痴傻。有一天,她突然清醒过来,流着眼泪上了吊。 看到这里,在场之人很多流下了眼泪,韦驸马和汝南公主也落了泪,澄晖使劲瞪着眼睛,憋着气,眼泪一串串往下掉,不憋着气息,他怕自己会痛哭失声。 蝴蝶幕上的画面在继续。 年轻的韦太夫人抱着个漂亮的小男孩又搂又亲,小男孩的眉心有颗鲜红欲滴的红痣,她看着小男孩的目光里,温柔又慈祥。 年轻的韦太夫人又有了身孕,生下了一个男孩。自打这个孩子出生后,韦太夫人再看眉心有红痣的小男孩,目光变得复杂,而且,她对小男孩也不如以往亲近。 年轻的韦太夫人带着眉间有红痣的小男孩去了郊外,在郊外的一条河边走走停停,最后停下来,先和小男孩玩了会儿水,后来突然跑过来 分卷阅读104 ,抱起小男孩抛向河水的深处。小男孩张着小手不住呼救,年轻的韦太夫人定定地站在河边,一动不动。 及至小男孩被湍急的河水冲没了影,她才大喊大叫地去找人帮忙。 蝴蝶幕里的画面还在不断变动。 妾室关娘子的儿子受到了家主韦郎君的夸奖,韦太夫人不高兴,诬陷关娘子与人有染,关娘子生的儿子也不是韦郎君的亲生骨肉,而是奸夫的野.种。韦郎君受了挑唆,一怒之下写了休书。 关娘子百口莫辨,眼见着自己就要被赶出家门,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趁着大家夜里熟睡之际,在韦宅里到处点火。 火烧到很大的时候,众人才从梦中惊醒。韦郎君为救妻子,被掉落的房梁砸死。关娘子本想趁乱逃走,可她的儿子却要去救身陷火海的弟弟福郎。福郎被关娘子的儿子推出了火海,他自己却被掉下来的房梁压住了腿,动弹不得,关娘子冲进火海去救儿子,母子俩一起葬身火海。 韦家彻底烧毁,韦太夫人急火攻心,眼睛很快什么也看不见了。失明后的她,日日痛哭,不住咒骂关娘子,怨恨她令自己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富丽的宅子,失去了光明。 韦驸马也难过了好一阵,哭父亲,哭母亲,哭关娘子,哭庶兄。大火灭后,他从瓦砾堆里,发出了庶兄残缺不全的遗体,在庶兄的遗体里,找到一个羊脂玉的平安扣。他给平安扣重新系了根红绳,挂在自己脖子上,不时表情沉痛地摸上一摸。 蝴蝶幕里的景象到此定住不动。 此时的在场之人,已是人人落泪,除了韦驸马和汝南公主,个个对韦太夫人怒目相向。 胜雪大袖挥动,蝴蝶幕上的蝴蝶向林凭云飞来,再次围绕林凭云翩翩起舞。 “还不承认吗?”林凭云似笑非笑地问。 韦太夫人的脸,此时已全无人色,身上的冷汗湿透重衣。头嗡嗡地响,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强定心神,她转脸看向韦驸马,“福郎,阿母对不起你。” 让儿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让人知道儿子有她这么个毒如蛇蝎的母亲,她真是太对不起儿子了。 对韦驸马说完对不起,她转脸看向澄晖,“菩萨奴,阿母也对不起你。阿母不该为了一己之私,拆散你和你的亲生母亲,不该为了福郎去害你。” 说完,她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对澄晖笑了笑,又深深地看了韦驸马一眼,随后,她分开围观众人,用尽全力向阁中的一根大柱子撞去。 林凭云淡然地看着她撞向柱子,淡然地看着她委顿倒地,澄晖却在看到韦太夫人去撞柱子时,下意识地扑过去,想要阻止。 一声巨大的钝响过后,韦太夫人向后仰倒在地,施救不及的澄晖扑到她身边,抖着双腿想要蹲下来,蹲到一半,两条腿再也无力承受身体的重量,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鲜血顺着韦太夫人的七窍汩汩流出,韦太夫人半睁半闭着眼,不动不语。澄晖抖着手,凑近韦太夫人的鼻下,韦太夫人气息全无。 “阿母。”澄晖低低地唤了韦太夫人一声,眼泪掉了下来。他使劲低着头,屏着气,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还是有一两声抽泣从他的喉间逸出。“阿母。”他又唤了一声。 他是恨她,可是,无论他怎么恨她,还是忘不了她给他的爱。 林凭云竖起二指掐诀,一串真言无声出口,在场之人随即恢复了声音和行动自由。下一刻,韦驸马疯了一样冲到韦太夫人跟前,小心翼翼地晃了晃韦太夫人的胳膊,“阿母。” 没有回应。 “阿母。” 还是没有回应。 澄晖直着眼睛望着虚空,“阿母去了。” 韦驸马疯狂摇头,“没有!”再晃,“阿母!”再晃,“阿母!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福郎啊!” 几次之后,韦驸马放弃了,坐在地上,把韦太夫人的尸首抱在怀中紧紧搂住,将脸埋在韦太夫人的怀里,放声大哭。 一场生辰宴,不欢而散。随着到场宾客的陆续离去,韦家这一段曲折离奇的往事,很快传遍了长安城,传进了大明宫。 翌日,皇帝传下旨意,命汝南公主与韦驸马离婚,汝南公主坚决不从。 作者有话要说: 离婚这个词唐朝就有了,一个公主就和她的驸马“离婚”了,史书里用的就是“离婚”二字,不是“和离”。 第98章 《光明膏》[1 分卷阅读105 2] 因为母丧,韦驸马三年之内都不用再上朝。 韦太夫人自尽几日后,汝南公主再次进宫面圣,今上已经连下两道圣旨,措辞严厉,要她和韦驸马离婚。进宫前,汝南公主下定决心,如果这次今上还是不肯收回成命,这个公主她不当了。 没什么大不了!当了二十年的公主,好房子她住过了,好衣服她穿过了,好东西她吃过了,该拥有的她都拥有过,该享受的她都享受过,她没有遗憾。可是如果失去了驸马,她会抱憾终生! 相比那些身外之物,公主的浮名,她更看重韦思贤这个人。不是因为韦思贤是状元,和韦思贤作了一年多的夫妻,她越来越觉得她的驸马人品高洁,这样好的男人,她说什么都不会放手! 进宫前,汝南公主拉着韦驸马的手,深情表白,“夫君,你别担心,我一定会劝皇兄回心转意。实在不行,我们就去云游四海,让他找不到我们!” 韦驸马明显消瘦了许多,听到汝南公主要和他云游四海,他绽出了一个悲伤的微笑,张开双臂,将汝南公主搂进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撒手。 握着公主的双手,韦驸马仔细端详公主的容颜,公主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成亲这么久了,还没看够呀?” 韦驸马温柔浅笑,抬手抿去公主鬓边的一缕碎发,手背顺势抚上公主的面颊,“是啊,怎么也看不够。” 公主得意又害羞地抿着嘴,轻飘飘地白了韦驸马一眼,“我走了,你哪儿也别去,在家等着我。” “好。”韦驸马轻应。 眼看着汝南公主就要步出房门,韦驸马在身后唤了她一声,“阿鸢。” 汝南公主闻声回头,“什么事?” 韦驸马浅笑,“没事,就是想再看你一眼。” 汝南公主哭笑不得,“傻瓜!”说完,她孩子气地比了个丑陋的鬼脸,然后转过身,斗志昂扬地走了。 汝南公主和今上谈得很不愉快,今上说什么都要她离婚,她说什么都不肯离,最后,二人不欢而散,公主气急败坏地回了公主府。 进了公主府,汝南公主边往自己和驸马的住处走,边盘算着待会儿见了驸马,要如何跟驸马讲述面圣的过程,顺便再认真地商议下云游四海的事。 然而,她没能见到韦驸马,只见到了韦驸马留下的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份离书和一封信。 韦驸马走了。 抖着手展开韦驸马留下的信,汝南公主看了一遍又一遍。韦驸马告诉公主,自己不想连累她,他和她最好的结局就是离婚。离书他已写好,并已签名。今生能和她汝南公主作夫妻,是他韦思贤最大的荣幸。千万不要浪费时间去找他,他不会让她找到。再去找一个好男人,忘了他。 手握着韦驸马的信和离书,眼泪,一串串从汝南公主的面庞滑落。 韦太夫人自尽当日,澄晖离开了大兴善寺。他想再去蝶梦馆一趟,感谢蝶梦馆帮他圆了梦,可是到了道政坊沐德巷,转了几回,也没能找到蝶梦馆。他明白,自己和蝶梦馆的缘份尽了。 关门鼓敲响之前,澄晖走出了长安城的大夏门。 很多年后的一个中秋节,江南的某个山村。 圆月明亮,晚风清凉。村里的教书先生韦先生坐在自家的小院里,吃着学生家长送来的月饼,喝着自酿的梅子酒。放月饼和梅子酒的矮几上,还摆着一只天青色的圆肚瓷坛。 又给自己斟了一盏梅子酒,韦先生对着瓷坛微笑,“阿母,今天是中秋节,月亮特别圆,特别好看。”说完,他抬起头看向月亮。 月亮忽然变成了一个年轻女人的脸,那张脸对他嫣然而笑,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女人的笑脸又变成了月亮。 定定地望着天上的月亮,他悠悠轻喃,“很多年了,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他对着月亮温柔浅笑,“你皇兄对你那么好,你一定过得很好吧。” 万般感慨地叹了口气,韦先生低下头,将盏中之酒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长安金仙女观里,一身女道士装扮的汝南公主,痴痴地望着天上的月亮。 韦驸马不辞而别,她派人各处寻找,整整找了五年。五年后,她放弃了,也没有再找新驸马,而是出家作了女道士。 “韦郎,”华年不在的汝南公主望着月亮,“你也在看月亮吗?今晚的月亮特别亮。”两行眼泪 分卷阅读106 滑下了她的脸,可她依然微微地笑着。 同一个夜晚,成都一座香火冷清的小庙里。 一个五十多岁的和尚在给两个牌位上香。两个牌位紧挨着,一个牌位上写着先妣赵周氏,另一个牌位上写着先妣韦郑氏。 赵周氏是和尚的亲生母亲,和尚离开长安后,回到荥阳老家特地打听清楚了。韦郑氏是买他的人,给了他五年的母爱,他叫了韦郑氏五年的阿母。 给两个牌位上完香,和尚长久地看着韦郑氏的牌位。 岁月抹平了他对这个女人的恨,同时加重了他对这个女人的思念,他还是忘不了她给的母爱。 第99章 《忘情水》楔子 重阳节,长安。 重阳节,又名重九节,节在每年九月初九。这一天,人们饮菊酒、佩茱萸、亲人团聚、登高远眺。 乐游原是长安城中的登高佳地,观音寺位于乐游原中的最高处,而观音寺中的观音阁又是观音寺中最高的建筑。登上观音阁,向北可见大明宫,向南可眺终南山,放眼可俯瞰整座长安城。 重阳节这天,薛无双在婢女莺儿的陪同下,和韩裕登上了观音阁。 韩裕是个极美的男人,身材比一般男人要高出半个头,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深邃,不知根底的人还以为他有胡人血统。 薛无双的长相和她的名字差不多,艳丽秀美兼而有之,放眼长安城,想找出比她更好看的女子,绝不会超过十个。 观音阁上游人不少,但不至拥挤。除了乐游原,长安附近还有少陵原、白鹿原、神禾原三原,这三原和乐游原一样,也是重阳佳节长安人爱去登高的胜地。 三人登上了观音阁的阁楼。 观音阁建于三丈多的台座之上,明三暗七格式——表面看是三层带回廊建筑,实则共有七层——三层为明,三层为暗,以及位于顶层的一个阁楼。 为出行方便,出门前,薛无双和莺儿换上了男装。 长空澄净,三人凭栏远眺,带着凉意的秋风不断迎面吹来,雄伟的大明宫、宏伟长安城,尽收眼底。 “真美。”薛无双凝望着脚下的长安城,深深感叹。 “没有你美。”韩裕凑近薛无双的耳边,低声笑言。 ˇ[读][文] [少][ 女 ]ˇ 薛无双知道自己美,也听韩裕夸奖过无数次自己的美貌,所以,听了韩裕的赞美,她并无羞涩之态。凉中带冷的秋风,让她生出一丝感伤,“要是有一天我不美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微愣过后,韩裕昂然道,“自然!我韩裕岂是那贪恋皮相的浅薄之徒。我喜欢的是你的心,纵使有一天你变得貌若无盐,我对你的喜欢,只增不减!” 又一阵凉凉的秋风吹来,薛无双和韩裕各自打了个哆嗦。 第100章 《忘情水》[1] 今天是重阳节,为了迎接重阳节,妙心提前做了不少准备。昨日,她带着欢郎去东市买了好些过节的物用——几串茱萸、一坛上好的菊花酒、一些做成各种花朵形状的花糕,除此之外,还买了一大条活鱼和其它零七八碎的东西。 早上,妙心先在自己的发间插了一枝茱萸,又给林凭云和欢郎各插了一枝,剩下的她插在了蝶梦馆前厅的门口。 然后,她将做鱼鲙的任务交给了林凭云,虽然她还俗了,偶尔也会吃些荤腥,但是要她亲手杀生,她既不敢,也不愿。 林凭云也没触碰鱼的身体,他施展法术让鱼自己跳到了砧板上,让刀自动给鱼开腔破肚、去鳞、切片,自动将切好的鱼片整齐地码放进三个绿釉圆盘里。 林凭云施法做鱼鲙时,欢郎化成猫兽的模样,蹲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着。与此同时,妙心将昨天买的花糕和几样半成品菜肴,一起放进了蒸锅。 不一会儿,蝶梦馆的重阳宴开宴了。 林凭云和欢郎对鱼鲙非常满意,妙心对花糕和蒸菜赞不绝口,三人不时举杯啜一口菊花酒。芳醇的菊花酒装在半透明的琉璃杯里,呈现出琥珀样的澄黄色,既赏心悦目,又甘美爽口。 三人说说笑笑,边吃边聊。 “听说观音寺里的观音阁能看到长安城全貌呢!”妙心咬下一口花糕。 “想去吗?我们吃完饭就去。”林凭云啜了口菊花酒。 “阿纨姐姐,我可以驮着你飞到天上去看,你想看哪儿都行,我还可以驮你 分卷阅读107 去洛阳。”欢郎自告奋勇。 说着,他拍了拍手上的花糕碎屑,站起身来一个转身化出了神兽模样。神兽全身披着长长的白毛,头上长着两只龙角样的犄角,眉间一朵火焰形的花钿,身后拖着三条毛蓬蓬的大尾巴。 欢郎向来对自己的大型真身颇为自傲,不时就要跑到膳房存水的水缸旁,变出真身对着缸里的水照一照,欣赏下自己的身姿。 久而久之,妙心知道了它这个习惯,每次欢郎变出真身,她就赞美一番。反正也不费事,还能让欢郎开心,何乐不为! “欢郎又变漂亮了。”妙心夸奖道。 欢郎顿时低下圆圆的大头凑近妙心,妙心伸出手揉了揉它柔软的头毛,欢郎很受用地眯起了眼。 林凭云拿起酒盏呷了一口菊花酒,不紧不慢地说,“快点吃饭吧,吃完饭,我们出去玩。” 眨眼间欢郎变回了人形,“去哪儿玩?” 林凭云夹了一筷鱼鲙,在料碟里蘸了蘸,优雅送入口中,“你不是要上天吗,我们去天上玩。” “太好了!”欢郎发出一声欢呼,“现在就走吧!” “吃完饭再去。”林凭云津津有味地嚼着鱼鲙。 闻听此言,欢郎顿时风卷残云,两三下吃光了自己餐桌上的食物,鼓着腮帮子对林凭云道,“我吃完了!” 林凭云夹起一只水晶虾,从容剥着虾壳,“我还没吃完。” 欢郎立时撅起了嘴,林凭云浑若未见,继续悠然吃喝,妙心给欢郎使了个眼色,“你先去后院玩一会儿,等我们吃完了叫你。” 欢郎怏怏地去了后院。 过了好久,林凭云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筷子,款步和妙心来到了后院。二人看看欢郎时,欢郎正在后院百无聊赖地打着滚。见林凭云来了,他一骨碌跳起来变回人形,“主人!” 林凭云没说话,抽出腰扇潇洒甩开,扇面平伸,随即对着扇面吹了口气,顷刻,各色大小不一的蝴蝶从扇面上络绎飞出。 这些蝴蝶落在地上,很快变成了一片蝴蝶云。林凭云抬腿踏了上去,随后对妙心伸出了手,妙心会意,连忙递过自己的手,借着林凭云的力气,踏上了蝴蝶云。 “你要不要上来?”林凭云问欢郎。 欢郎摇头,“不要,我自己飞。”下一刹,欢郎周身爆出一团白雾,白雾散去,欢郎又变成了大型神兽的模样。 蝴蝶云托着林凭云和妙心腾空而起,欢郎晃了晃脑袋,一跺蹄子,四蹄下立时各自生出一团小小的白云,四条白云托着欢郎也升了空。 林凭云轻握着妙心的手,妙心低头看着脚下的街坊、街坊里的人、景、建筑。 “真好看。”她由衷感叹,又转过脸对林凭云嫣然而笑,“大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收留了我,不然,我现在不知道会怎么样。”也许早就饿死了,也许会去山下找个女冠观。总之,没有在蝶梦馆逍遥自在就是了。 “是我该谢谢你。”林凭云握着妙心的手不觉加了分力道。 “因为我像大哥的亲妹妹?” 林凭云眼望前方,不置可否笑了笑,“是啊。” 妙心又问,“大哥,你是不是用了隐身术,下面的人看不到我们?” “对,他们只能看到蝴蝶。”林凭云看着前方有如脱缰野马的欢郎,无声叹息。既叹欢郎没用隐身术太招摇,又叹欢郎“无父无母”太可怜。 长安城里不少人发现了在天空中奔跑的欢郎,“快看!天狗!” “不是天狗,我看着像天猫!” “猫可没有三条尾巴!” “狗也没有。” “看,它还长犄角呢!” “这是仙界的祥瑞啊!” 此言一出,顿时当街跪下了一名枯瘦的老妇人,“阿弥陀佛,神仙保佑!神仙保佑!”老妇双手加额,嘴里不住念叨。 很多人紧跟着老妇人跪了下来,学着老妇人的样子,双手加额,口中各自念叨着自己的愿望。 林凭云带着妙心去城北、城西、城西逛了一圈,最后回到他们居住的城东,林凭云本想直接回蝶梦馆,妙心却在这时提出了一个要求,“大哥, 分卷阅读108 我想去观音寺看看。” 林凭云问,“想登观音阁?” “嗯。” 林凭云微微一笑,随即一挥雪色大袖,蝴蝶像马儿听到了指令,径向观音阁飞去,欢郎跟随着林凭云的蝴蝶云。 不一会儿,林凭云指着远处一座高阁道,“看,那就是观音阁。” 妙心点头,“看到了。” 随着离观音阁越来越近,妙心看见观音阁的最高处站着一个妙龄女子。与其他兴高采烈的游客不同,这名女子娥眉不展,面含悲色。 林凭云和欢郎也发现了女子的异常。 女子和其他游客一样,看不见妙心和林凭云,只看见一片美丽的蝴蝶云向观音阁飞来,蝴蝶云旁边跟着一只怪模怪样的动物。 观音阁上的游客轰动了,“快看!妖怪!” “不是妖怪,妖怪驾黑云!” “这个节气咋有这么多蝴蝶?” 林凭云看了欢郎一眼,“欢郎,隐身。” “哦。”欢郎当即使了个小法术,眨眼间隐去了身形,与此同时,林凭云薄唇微翕,一串真言出口,他和妙心脚下的蝴蝶云也在顷刻间消失不见。 趁着观音阁上的游客瞠目结舌之际,蝶梦馆三人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观音阁上,再下一刻,他们现出了身形,状若悠闲地向那名面含悲色的女子走去。 妙心走到女子身边站下,转过脸看向女子,女子感受到妙心的目光,也转过脸来看妙心。妙心看清女子面容的瞬间心中感叹,“真美。”她对女子友善微笑,女子回了她浅浅一笑,随即转过脸去,接着远眺。 林凭云站在妙心身边,中间夹着欢郎。 妙心眨了眨眼,又转了转眼珠,状似不经心地对林凭云说,“大哥,我听说道政坊的沐德巷有个叫蝶梦馆的地方,那个地方可神奇了。” 妙心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站在她旁边的美女听清。 林凭云笑了,“哦?怎么个神奇?” 妙心对林凭云一挤眼睛,“我听说那家店不是谁都能看见,只有跟它有缘份的人才能看见。只要能走进蝶梦馆,蝶梦馆的主人就会实现你的任何愿望。” “这么神奇呀?”林凭云的笑容更大了,“妹妹可有何心愿想去圆?” 妙心转过脸,极目远眺,“我的心愿就是永远和大哥、欢郎在一起。” 林凭云的心因为妙心的话,涌上一股暖流,他微微地笑着,“这个心愿不用去蝶梦馆,大哥就可以实现。” 妙心刚要说多谢,站在她身边的女子忽然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这位娘子,请问你刚刚说的蝶梦馆在哪儿?” 妙心转过脸,很热心地告诉她,“听说,是在道政坊的沐德巷。” 第101章 《忘情水》[2] 有心扮作无意地,妙心将蝶梦馆的所在告诉了女子。女子向妙心道了谢,转身离去,妙心和欢郎转过头,目送女子离去。 “她肯定去找蝶梦馆了。”待女子消失在阁楼的入口,欢郎转回头,仰着脸对林凭云说。 “我们回去吧。”妙心建议道。 “走吧。”林凭云眼中含笑,对于妙心,也可以说对于阿纨,他百求百应。 三个人下了阁楼,在一个无人上下楼梯的短暂空档,林凭云握住妙心的手,低呼一声,“走!” 顿时,三个人消失在阴暗的楼梯拐角。下一霎,蝶梦馆前厅白光乍现,林凭云三人出现在了前厅里。 妙心率先开了口,“大哥,你回书房吧。欢郎,你在前厅守着,姐姐去膳房准备些茶点。” 回书房前,林凭云嘱咐欢郎,“当心,别再把花瓶打了。”上次他让欢郎守着前厅,欢郎为了扑一只飞进前厅的蝴蝶,将一只非常漂亮的瓷花瓶打碎 了。 欢郎连连摆手,“不会了,不会了。” 林凭云威胁他,“再把花瓶打碎了,就罚你一个月不许吃鱼。” 欢郎急得快哭了,“真的不会了。” “大哥。”妙心轻址林凭云的衣襟。 林凭云对妙心轻轻一挤眼,挤完眼睛,他施施然转进了琉璃屏风。 欢郎低着头,撅着嘴,妙心安抚地顺了顺 分卷阅读109 欢郎的发顶,“你乖乖的,待会儿,姐姐给你拿小鱼饼。” 欢郎立时抬起了头,“要两个。”他很小声地说。怕妙心听不清楚,说话时还伸出两根短胖的手指,给妙心比了个“二”。 “知道了。”妙心笑。 薛无双用最快的速度走进了道政坊,进了道政坊,她遇到妇孺就跟人家打听沐德巷。在几名路人接力指引下,她成功地走进了沐德巷。 沐德巷是条幽深的小巷,巷子两边都是住家,并无任何商铺、馆阁。薛无双在沐德巷里且行且转着脖子四处观望,一直走到巷子尽头,她也没发现蝶梦馆。 真有蝶梦馆吗?她有些沮丧,又有些不甘心,掉过头,从巷尾向来时路走去,边走边细细打量巷子两边的建筑。突然,一只蝴蝶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那是一只宝蓝色的大蝴蝶,蝴蝶周身散发着荧荧的光。 薛无双心中巨震。 蝴蝶在薛无双面前翩翩飞舞了片刻,随即向前飞去,薛无双不由自主地跟上了蝴蝶。 前方,一户人家散发出柔和的白光,蝴蝶径向那户人家飞去,薛无双加快了脚步,眼看蝴蝶飞进了那户人家,她紧走几步,来到了那户人家门口,抬头向上看去。只见这家的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的牌匾,牌匾上写着三个泥金的隶书,蝴梦馆。 薛无双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她隔着衣料,暗暗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很疼,不是梦。深深呼吸,她提裙走了进去。 下一刻,她看见了一个白胖可爱的小童和一个容色清丽的年轻女郎。小童坐在一张小几后,开开心心地吃着糕饼,女郎拿着鸡毛掸子四处掸灰。 薛无双看到小童和女郎的同时,小童和女郎也发现了她,小童连忙将手中剩余的糕饼塞进嘴里,站起身,鼓着腮帮子跑进了一面巨大的琉璃屏风后。 女郎拿着鸡毛掸子笑微微地迎上来,“欢迎光临蝶梦馆。” “是你?”薛无双认出了妙心。 妙心接着微笑,“是啊,是我。请问客人有何心愿要实现?” “我想见一个人。” 第102章 《忘情水》[3] 薛无双在林凭云的书房里见到了林凭云。看见林凭云的瞬间,她当即为林凭云的风采折服。 他是下凡的神仙吧,薛无双想,凡人哪有这样好看的!俊美如她想见那人,和眼前的男子比起来,也相形见绌。 不过,喜欢一个人和相貌没有太大关系,起码她认为没有太大关系。所以,除了单纯地觉得林凭云特别俊美之外,薛无双对林凭云并无他想。 妙心给薛无双和林凭云互相引见,引见完毕,她将早就拿到林凭云书房摆好的茶水,给薛无双和林凭云各自斟了一盏,随后,退坐到了一旁。 欢郎又变成了小猫的模样,揣着小手趴在林凭云身边,等着听故事。每个来蝶梦馆求助的人,差不多都能讲出一些曲折离奇的往事来,他听得津津有味。 林凭云和薛无双对坐在东窗下的小几旁,林凭云拿起自己的茶盏,浅啜一口,尔后放下茶盏,温声道,“听舍妹说,娘子的心愿是想要见一个人?” “对!妾务必要见那人一面。” “那么,娘子可否告诉在下,为何非要去见那人?” 薛无双的眼中升起了水汽,“我想让那人知道一些事。” 林凭云心平气和道,“本馆宗旨,凡入本馆者,只要所提心愿无损他人,在下便可助其达成所愿。所以,在帮助娘子答成所愿之前,在下希望娘子能跟在下说说,你和想见之人是何关系?因何务必要见那人一面?还望娘子知无不言。” “好,”薛无双点头,“我说。” “我叫薛无双,先父是陈国公薛道正,先母是先父的妾室,先父去世后,主母将我和先母赶出了陈国公府。所幸,我自幼学画,离开陈国公府后,平日画些图画卖给各家画坊,我和先母不致冻饿街头。” 林凭云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 薛无双接着讲下去,“我要找的人叫韩裕,家住蓝田,是个读书人。有次,我去一家画坊送画,正好他那里看画。后来,我们彼此有意,也得到了先母和韩家人的认可。” “三年前,韩裕对我说,他在交趾当县丞的伯父亡故,他伯父没有子嗣,需要他去交趾,将他伯父的棺椁迎回来。” “半年之后,韩家忽然来人告诉我 分卷阅读110 ,说韩裕在交趾感染瘟疫死了。又过了一年,媒人来我家说媒。我本不想嫁人,可那时先母重病,她最后的心愿就是看我终身有托……” “我嫁到崔家一个月后,先母去了。又过了几个月,我遇到了韩裕的一个朋友,他对我说韩裕没死,而是在交趾遇到了火灾,烧坏了面容。所以,他才让家人骗我,说他死了。” “我去韩家找他,他家人说他不在家。后来我才知道,他躲在一所寺院里,具体是哪里的寺院,我就不知道了。” 林凭云忽然插话,“娘子的夫君可知娘子要见韩裕?” “知道。”薛无双说,“我夫君是个好人,可我心里只有韩裕。韩裕若真是死了,也便罢了,可他明明还活着!” 妙心忍不住问,“娘子还想和韩裕在一起?” “是。”薛无双并不回避。 “那你夫君怎么办?”妙心又问。 第103章 《忘情水》[4] 薛无双垂下眼,避开了妙心探询的目光,“实不相瞒,我离开崔家已经一年有余。离开前,我让我夫君写份离书给我,哪怕是休书,我也毫无怨言,可我夫君就是不写,是我对不起他。” “娘子现居何处?”妙心不禁担心起薛无双的生活状况。 “安邑坊,离东市近,送画方便。”薛无双说。 妙心在心里叹了口气,既可怜薛无双和韩裕,又同情薛无双的丈夫。 听到这里,林凭云开了口,“在下可以成全娘子的心愿,但是娘子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是自然,”薛无双一片坦然,“只要我力所能及。” 林凭云微笑,“娘子一定做得到。” “郎君请说。” “我想让娘子给我和舍妹,还有这只小兽画一幅写真,画成之时,便是娘子达成心愿之时。” 薛无双看了看林凭云,又看了看妙心,接着看了看揣着小手的欢郎,点头应允,“好,我答应郎君。” “那,现在就画吧。”说着,林凭云扶着几案站了起来。 对于林凭云的提议,欢郎和妙心都无异议。林凭云向客人提出的报酬,时常出人意表:他向不咸山的黑熊精要过椴树蜜,向成都的猫熊精要过竹笋,向一个斫琴人要过一张琴,向一个胡商要过香料…… 蝶梦馆的后院。 林凭云大袖轻扬,瞬间,后院的草坪上出现了一张书案。书案上,文房四宝齐备。 院子里,各色菊花开得正好。 林凭云再次扬袖,眨眼间,一张宽大的矮胡床出现在了菊花丛中。林凭云叫上妙心,坐在矮胡床上,猫样的欢郎扭着肥腰走过来,向上一蹿,蹿上胡床,蹲坐在了二人中间。 “画吧。” 薛无双站在书案后,拿起一支画笔,蘸了蘸砚台里的墨,复在砚台边沿抹了抹,看了前方的两人一兽,慎重地画了起来。 一个多时辰以后,薛无双放下笔,“画好了。” 林凭云、妙心和欢郎对薛无双的画技赞不绝口。重新将薛无双引回书房,林凭云取过琉璃镜,在镜中搜索起韩裕的踪影。很快,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人的脸。 那是一张堪称可怕的脸,严重烧伤,几乎没有头发,只有几根稀疏的毛发,没有眉毛,一只眼睛失去了眼珠,鼻子烧没了,露出两个黑洞洞的鼻孔,嘴唇烧得没了形状,脸上疤痕遍布。 林凭云下意识地皱起了眉毛。 薛无双察言观色,“怎么了?” “我看到他了。”林凭云的表情恢复如常。 “真的?”薛无双眼中放出欣喜的光芒,“我能看看吗?” 林凭云带着琉璃镜向后一躲,躲开了薛无双凑过来的头,“最好别看。” “为什么?” “为你好。” 薛无双试探着问,“他变得很吓人?” 林凭云点了点头。 “有多吓人?”薛无双又问。 “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薛无双沉默了,不过很快,她对林凭云说,“林郎君,无双来贵馆想达成的心愿,并非是在郎君的镜中‘看到’韩郎,无双想要的:是‘见到 分卷阅读111 ’韩郎,让他知道无双的心意。” “你不害怕吗?” 薛无双坚定摇头,“不怕。” “好,”林凭云站起来,“我带你去见他。”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未修,以后各章直到全文完结,可能也不修了,想尽快完结。 第104章 《忘情水》[5] 林凭云对薛无双说,“若林某直接带娘子去他居住的地方,一来多有不便;二来,他若知你来了,未必肯见你。所以,林某要先使些法术将娘子变小,藏起来。待林某见到韩裕,直接让你出来见他。如此,他想躲也避之不及。娘子看,如此可好?” “全凭郎君安排。”薛无双一心只想快点见到韩裕,至于用什么方式让她见到韩裕,都可以。 林凭云微微一笑,抬手对着薛无双一指,一道蓝光从林凭云的指尖射到薛无双的身上,蓝光眨眼扩散到薛无双的全身,荧光闪闪间,薛无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粉紫色的蝴蝶,蝴蝶的双翼上,带着几点黑色的斑点。 林凭云对蝴蝶勾了勾手指,小小的蝴蝶翩跹飞来,落在了林凭云的肩头。林凭云对妙心说,“我去去就回。”又对想要跟他一起去的欢郎说,“好生在馆中护着阿纨姐姐,不许淘气。” 猫样小兽咧开小嘴,不太开心地对林凭云喵了一声。 白光一闪,林凭云和薛无双变成的蝴蝶,眨眼消失。 韩裕坐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望着天空。长空高远,万里无云,一只麻雀箭一般从空中飞过。 一阵寒凉的秋风刮过,他打了个哆嗦。今天是重阳节,是登高的日子。由着登高,他想起了薛无双。听家里人说,无双成亲了,嫁了个很好的郎君。他望着天空,天空现出了薛无双美艳的脸,耳边响起了薛无双的声音,很多种不同的声音,有高有低,有喜有嗔。 “无双。”他望着天空,喃喃自语。若是能再见无双一面就好了。 林凭云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韩裕的身后,因为是悄无声息,所以韩裕没有察觉。落地的下一刻,他伸手一指,将停在肩上的蝴蝶度到手背上,尔后对着手背轻轻吹了口气。 蝴蝶纸片样向上飘飞而去,飘飞间散落点点蓝色光芒,光芒纷纷落地,逐渐化成了完整的薛无双。 林凭云无声地指了指韩裕的背影,薛无双顺着林凭云手指的方向看去,心脏顿时一抖。前方的那个人,不是和尚,但他头上几乎没有头发,只有几绺稀疏的毛发。 她的目光不住闪烁,脚下发软,然而还是一步步向那背影走去。林凭云站在原地不动,情人相见,自有许多不便第三个人在场的话要说,他自然不便靠近。他留在这里唯一的理由,就是待会儿薛无双和韩裕交谈完了,他再带薛无双离开这里。 韩裕看天看得太投放,薛无双走得太轻悄,及至走到韩裕背后,韩裕都没发觉背后有人,直到薛无双轻轻唤了一声,“韩郎。” 韩裕眨了下眼,依然保持望天的姿势,对着天空苦笑,“无双,是你在唤我吗?”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薛无双哆哆嗦嗦地抬起一只手,软软地落在韩裕的肩头,“韩郎。” 韩裕如遭雷劈,刹那回头,下一刻,薛无双发出一声惨叫,双目一翻,委顿倒地,昏死过去。 第105章 《忘情水》[6] 韩裕没想到薛无双会找到他,更没想到薛无双会毫无预兆地出现。他怕薛无双去他家里找他,特地跑到本县的龙泉寺求住持收留他,作为回报,他为龙泉寺抄写佛经。 韩裕的小楷端稳雍荣,赏心悦目,龙泉寺将韩裕抄好的佛经转送给求经的信众。 薛无双的出现,让韩裕又惊又喜又难过。惊喜的是思念之人突然出现;难过的是自己的容貌惊吓到了心上人,甚至还把心上人吓得昏了过去。 “无双!无双!”韩裕蹲在薛无双面前,大声呼喊。 林凭云走过来,抬手向空一抓,抓下一只微笑脸的面具,“戴上。”他居高临下的将面具递给韩裕,“不然,你会再次把她吓晕。” 韩裕这才注意到林凭云,他以袖掩面,仅露出鼻梁以上的部位,“你是谁?” 林凭云气定神闲,“神仙。” 韩裕仰脸打量着林凭云,觉得林凭云既便不是神仙,也是多少懂些方术的术士——这间小院只有一个门,就在他的正前方,而此人和薛无双却出现在他的后面,并且出现得悄无声息。 分卷阅读112 他来龙泉寺,除了家人任何人都不知道。而他来龙泉寺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家人,不要告诉任何人他去了龙泉寺,尤其是薛无双。 他相信他的家人会为他保守秘密,薛无双能出现在这里,必定与他面前这 个白衣胜雪,风姿类仙的男人有关。 韩裕不接面具,“是你带无双来的?” “不错。” “趁她未醒,带她走吧,再也不要来。”韩裕伤感地看着薛无双。 [ 读][ 文][少][女] “薛娘子想让你知道她的心意。”林凭云声色淡然。 韩裕笑了,笑容悲凄,“说对不起吗?” “不是。” 韩裕一愣。 “她想和你在一起。” 韩裕有点反应不过来,“可是,她已经嫁人了!”他哥哥来寺里看他时,对他说过这件事。 “薛娘子知道你还活着,就离开了夫家,离家前还让她夫君给她写离书,不过,她夫君一直不肯写。” 韩裕爱怜地看着薛无双,眼含热泪,用布满疤痕的手,轻轻触摸薛无双娇美的面庞,“无双。”片刻之后,他像被热水烫到了一样收回了手,“带她走吧,再也别来了。” “你不想亲耳听她说出她的心意吗?” 韩裕又是悲凄一笑,“听到又如何?就算我娶了她,她天天对着我这张鬼脸,不会怕,不会厌吗?就算她不怕、不厌,我又拿什么养活她?以前,我还可以考功名;现在,我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林凭云沉默不语,片刻后,对着昏迷不醒的薛无双轻挥大袖,眨眼间,二人全都不见。 韩裕被眼前的异象惊呆了,怔怔地望着薛无双消失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微笑脸的面具。 缓缓弯下腰,将面具拣起来,韩裕目光凝直地看着手中的微笑面具。突然,他像发了疯一样,恶狠狠地将面具掼在地上,不住用脚去踩去跺。 第106章 《忘情水》[7] 蝶梦馆,妙心的卧房。 薛无双在妙心的睡榻上悠悠醒来,怔怔地望着站在榻前的妙心、欢郎和林凭云,思索了片刻,她才想起面前的三人是谁。 见薛无双醒了,妙心微笑道,“你醒了?” 薛无双挣扎着坐了起来,“这是哪儿?” “我的卧房。”妙心说。 薛无双看向林凭云,“林郎君,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回来?我还没对韩郎说出我的心意。” “你不怕韩裕的脸吗?”林凭云淡然道,“还想再被吓昏一次?” 薛无双想起了韩裕恐怖的面容,一时低头不语。 林凭云垂眼看着她,“林某已将娘子的心意转告给韩生了。” 薛无双猛然抬头,“韩郎说什么?” 林凭云回忆着韩裕当时的表情和语气,“他说,就算他娶了你,你天天对着他那张鬼脸,不会怕,不会厌吗?就算你不怕、不厌,他又拿什么养活你?以前,他还可以考功名;现在,他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薛无双不住摇头,“我不怕不厌,我不要他养我!我会画画,我能养活我自己!我能养活他!”她掀开身上的薄被,扑到林凭云的脚下,仰起脸哀哀乞求,“林郎君,求求你,再带我去见一次韩郎,不然,你告诉我他在哪儿,我自己去也行!”她扯着林凭云的袍子,眼泪不住从眼里流出来,“我可以给你画画,你想要多少张都行!” 林凭云昂然直立,沉默不语,妙心看不过去了,弯下腰去拉薛无双,“薛娘子,你起来,别这样。” 薛无双一把扯住妙心的裙子,“娘子,你帮我求求令兄,你的恩情我一辈子不忘!” 妙心求助地看向林凭云,林凭云一眨眼,不带任何表情、任何情绪,公事公办地开了口,“还有另外一个办法可以让他见你。” 薛无双马上停止了拉扯妙心,将注意力转回到林凭云身上,“什么办法?” “让韩生的脸恢复原来的模样。” 闻言,薛无双阴郁的心顿时透进一丝光亮。 对啊!这位神通广大的林郎君能将自己变成蝴蝶,能带着自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韩裕面前,自然也有办法让韩裕的面容恢复如初。 分卷阅读113 想到这,薛无双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林郎君能让韩郎的脸恢复如初?”下一刻,她就见林凭云薄唇微启,从唇出轻轻吐出一个字,“能。” 这一声“能”好似一块天样大石,在薛无双的心海砸出了千重巨浪。 “我想让韩郎恢复从前的模样,”她急不可待地对林凭云说,“郎君想要多少幅画都行!” 林凭云摇头,“代价自然是有的,但,不是画。” 第107章 《忘情水》[8] 薛无双愣了,忐忑地眨了眨眼,小心地问道,“那是什么?” 林凭云垂眼看着她,“娘子的容貌。” “我的容貌?”薛无双抬手抚上自己脸,“用我的容貌,换韩郎的容貌恢复如初?” “对。” “我的脸会变得和韩郎现在的容貌一样吗?”薛无双的声音隐隐发抖。 “不会。”林凭云看着六神无主的薛无双,“但是娘子会完全失去现在的美貌,变成一个面貌平常的妇人,甚至不如平常。你愿意换吗?” “貌若无盐吗?”薛无双想起了韩裕的话,“纵使有一天,你变得貌若无盐,我对你的喜欢,只增不减!” 林凭云想起了那个战国时代的女子,那女子用自己的美貌跟他作交换,换了一肚子文韬武略,也是为了一个男人。 “不是。”林凭云摇头,“就只是失去你现在的容貌,变成一个没有半分姿色的人。” 这样的回答,既让薛无双松了口气,又让薛无双难过。她想让韩裕的容貌恢复如初,可是她对自己的容貌也倍加珍惜。要她二选一,她舍不得自己的脸! 她呆呆地坐在地上,不动不语,妙心扶她坐回到榻上,她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人,任凭妙心摆布。 林凭云等了她一会儿,见她没有回应,转身向外走去。 就在他行将踏出房门之际,薛无双一眨眼,回过神来,猛然从榻上站了起来,“林郎君留步!!” 林凭云应声止步,转过身来。 薛无双慌乱地避开林凭云看向她的目光——林凭云的目光静切,温和,然而力道直透人心——她不想让林凭云看到她的恐惧和犹豫。 “我换。”她对林凭云说。 “不后悔?”林凭云淡声问。 薛无双摇头,“不后悔。” “真不后悔?”林凭云再问。 薛无双咬了咬牙,决然道,“真不后悔!” 韩裕跟她说过,他不是贪恋皮相的浅薄之徒,他喜欢的是她的心。哪怕有一天,她丑过无盐,他对她的心,也不会改变。 她信他! “娘子打算何时让韩生恢复原貌?”林凭云问。 薛无双张开嘴刚要说“现在”,话到嘴边,忽然想起了崔远。她还是崔远的娘子,崔远还没给她写离书。 “林郎君,你可以再帮我实现一个愿望吗?”她问。 “你说。” 薛无双叹了口气,“郎君也知道,我尚为人.妻,我的夫君对我用情很深,离家一年多来,他时常来我居住之地看我,唏寒问暖,却从不强求我回去,也不责骂于我。我想在郎君这里求个法子,让我夫君忘了我,我不值得他挂念。” “可以。”林凭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多为他人实现一个心愿,距离他自己实现心愿就近一分。 伸手向空一抓,一只深紫色的琉璃瓶在手。琉璃瓶有鸡蛋大小,颈细肚圆,头上带一个小小的软木塞。 林凭云将琉璃瓶递给薛无双,“拿着。” “这是什么?”薛无双接过略有些份量的琉璃瓶摇了摇,瓶中传来哗哗的水声。 “忘情水。”林凭云说,“饮下此水,只要须臾,前情旧爱尽皆忘却。” 薛无双和林凭云议定,待她取得离书,再来蝶梦馆,让林凭云帮她实现另一个愿望。 薛无双走后,妙心看上去闷闷不乐的,林凭云关切地问,“怎么了?” 妙心大大地叹了口气,“觉得薛娘子和韩郎君,还有薛娘子的夫君都很可怜。” 林凭云感喟轻笑,“我也很可怜。” 妙心不解地看着他,林 分卷阅读114 凭云垂下眼,“你也很可怜。” 第108章 《忘情水》[9] 从蝶梦馆回来的第三天,薛无双在家里等来了崔远。 本来,她想回崔家去找崔远,但她不敢。崔家门第高华,崔远虽非正室所出,但因本人资质出众,很受其父器重。崔父本想想为崔远谋一门好亲事,然而崔远非她不娶,为此和父亲闹得十分不愉快。 她离家出走后,崔父还曾来找过她一次,痛心疾首地求她放过崔远,求她无论如何让崔远早写离书。 自她离开崔家搬来这里,崔远有时隔天来一次,有时三四天来一次。每次来都不空手,要么给她买些吃食,要么给她买点笔墨、颜料。每次来,她都让崔远给她写离书,每次他都不写。 后来崔远再来,她干脆不开门,崔远也不强求,只静悄悄地把买给她的东西放在门前的台阶上,再静悄悄地离开。 崔远没想到薛无双能让自己进门,颇感意外的同时又有些惊喜。 “你看,”他献宝地提起手中的竹篮给薛无双看,“我给你买了些胡饼和油茶,你夜里作画饿了吃。这两根骨头是给金刚的。” 金刚是薛无双搬到这座小院后,养的一只大黄狗,忠诚又凶猛。 薛无双没说什么,接过篮子交给了婢女莺儿,然后将崔远引进了画室。 画室里静悄悄的,薛无双和崔远隔着一张小几相对而坐,崔远忐忑地看着薛无双。对于薛无双,他是既想看到,又怕见到。 他想看到薛无双这个人,想听到薛无双的声音,更想听到薛无双对自己说,郎君,我回心转意了,不去找那个人了,我跟你回家。午夜的梦里,他一次又一次梦见薛无双对自己这样说。 可是,每次到这来,要么见不到薛无双本人,要么见了面就让自己写离书,他真是怕了。怕到有一肚子话想要对薛无双倾诉,却不敢开口。 最终,还是薛无双先开了口,“崔郎,放了我吧。” 崔远深深呼吸,又来了! “无双,”他听到自己低缓而苦涩的声音,“只要你不和我离婚,我什么都不计较。如果你能找到他,如果他愿意见你,我不拦你去见他。只要你不和我离婚,我什么都答应你。” 薛无双震惊了,她没想到崔远竟会委屈求全到如此地步。默然无语间,她从小几下掏出一把裁纸的剪刀,轻轻放在了小几上。 崔远微微错愕。 就听薛无双说,“我见到他了,他很可怜,我不能丢下他。今天,你必须给我写一份离书,休书也行。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崔家。来世,变牛作马,我再报答你。” “如果我不写呢?”崔远望着剪刀,目光不住闪烁。 “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祭日。你知道,我说得出,做得到。”薛无双也盯着剪刀。她不敢看崔远,无论此时崔远的脸上呈现出的是仇恨,失落,还是痛苦,她都不敢看。 “你就那么爱他?”崔远抬起眼看着薛无双,心里有无数根针一下下地戳。 “对。” “无双……” 崔远还想挽回,薛无双突然拿起剪刀,剪刀尖抵在自己脖子上,“写吧,不然,就看着我死。”稍一用力,剪刀的尖立刻刺破了她光洁的皮肤,殷红的血珠顿时冒了出来。 “无双!”崔远霎时欠身,想要拉开薛无双的手。 薛无双向后躲去,剪刀不离脖子,“写!” 崔远死死地盯着她,不动。薛无双咬紧牙关,将剪刀尖又往里推进了一点,血珠更多地冒出来。 “好,”崔远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写!”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文写完后,接下来我会写《岁月饭店》,类似日剧《深夜食堂》的单元故事小说。 《蝶梦馆》写人性,《深夜食堂》写人生。 第109章 《忘情水》[10] 崔远很快写好了离书,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有印泥。”薛无双用下巴示意崔远去画桌上取印泥,在签好的名字上盖上手印。 崔远浑若未闻,将右手食指送到嘴边,咬破指尖,重重地按在了自己的名字上。然后,铁青着脸推几而起,转身就走。 “等等!”薛无双在身后叫住了他。 崔远停下脚步,不回头。 分卷阅读115 薛无双放下剪刀,从袖中掏出林凭云给她的忘情水,站起身,走到崔远面前,将琉璃瓶递给崔远,“给你的。” 崔远垂眼看着薛无双手中的琉璃瓶,“这是什么?” “道政坊有一家很神奇的店,只要能找到它,进到店中,店主就会实现你的一切心愿。前几日,我去了道政坊,找到了这家店。我对店主说,想让你忘了我,店主就给了我这瓶水。他说这水叫做‘忘情水’,喝下去,很快就会忘了前情旧爱。” 崔远哧地一笑,“你为什么不自己喝了?” 始终垂着眼的薛无双,闻听此言,眼睫轻眨,无言以对。 “拿着吧。”薛无双硬将琉璃瓶塞进了崔远手中。 崔远站在原地,不住收紧握着琉璃瓶的手掌,仰起脸呵呵地笑着,笑容嘲讽,不知是在嘲讽薛无双,还是他自己,亦或都有。 笑了一会儿,崔远止了笑迈步向房门走去,走到门口,拉开房门踏实画室之前,崔远冷硬地抛下一句话,“薛无双,我恨你。”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薛无双呆呆地站在原地,背对着房门,心里忽然空落落的。直着眼睛走回小几边,缓缓坐下,拿起崔远给她写的离书,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若结缘不合,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莫若相离,各还本道。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婵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得适倾心之人。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看到最后一句话,一股强烈的酸楚之情,从薛无双的心底直冲上来,冲进她的眼鼻,冲得她眼热鼻酸,落下两颗硕大的泪珠。 不知看了多久,她站起来,一步步走到画桌前,拿起崔远用过的笔,在离书上缓缓写下自己的名字,写的时候,手微微地抖。写好名字,她又蘸了点印泥,按上了手印。 看着这张签了两个名字,按了两个手印的离书,她面无表情,心却郁郁地有些闷。 拿着离书,她第二次来到蝶梦馆,林凭云再次带她去见韩裕。 韩裕坐在窗下,三心二意地抄着佛经。抄着抄着,薛无双的脸便从纸上生出来,他使劲眨了几下眼,薛无双的脸不见了,他强定心神,接着抄,如是再三。 忽然,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海蓝色的蝴蝶,落在纸上,他不由停下了笔。下一刻,一个声音传进他耳中,“薛无双和我家主人来了,我家主人让我告诉你,戴上面具,别再吓着薛无双。” 声音停止,纸上的蝴蝶转眼碎化成点点荧光,消散不见。 韩裕看得目瞪口呆,张着嘴呆了片刻,他猛地放下笔,抄起放在一旁的面具,慌乱地戴在脸上。面具是三天前和无双一起来这里的“神仙”给他的,不知是用什么做的,他又跺又踩,依然完好如初。 和薛无双站在院子里的林凭云,用天眼看到韩裕在房中戴好了面具,这才示意薛无双可以进去了。 薛无双走到房门外,轻轻敲了敲门,“韩郎,是我,无双,你开开门,我有话对你说。” 第110章 《忘情水》[11] 韩裕坐在书案前,目光凝直地望着书案上的佛经,一动不动,垂在腿上的两只手绞来绞去,代表了他此时此刻激动矛盾的心。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让薛无双进来,他想见到薛无双,每天都想,每时每刻都想,梦里都想。可是,见到了又如何? 心上人已嫁作人妇,自己容貌全毁,既无资格,也无能力给她幸福。见面,只能徒添伤感! “你回去吧!”韩裕听到自己大声说,“我不会见你,回去和你的夫君安心过活,再也不要来!” 薛无双侧耳听着韩裕的话,“韩郎,我已拿到放妻书,你开开门,我有办法让你的容貌恢复如初!” 很快,房门被人从里面大力拉开,带着面具的韩裕出现在洞开的门口,“你说什么?” 薛无双深情地凝视面具后的双眼,温柔浅笑,“我说,我现在是自由身了,而且,我还有办法让你恢复原来模样。” 韩裕看到了站在薛无双身后的林凭云,“是你有办法让我的容貌恢复原样?”他问林凭云。 林凭云但微颔首,“是。不过,有代价。” 韩裕下意识地问,“是何代价?” “薛娘子的容貌。” 分卷阅读116 韩裕的心猛然一跳,用无双的脸换他的脸吗?他的脸恢复正常,无双就会变得和现在的他一样可怕?不行! “我不会换!”他斩钉截铁地说。 薛无双连忙解释,“韩郎,你听我说,恢复你的容貌,并不会让我变成你现在的样子,只不过我的脸会变得……”她想找一个确切的词,来形容自己将来的容貌,“会变得泯然众人。你说过,哪怕有一天我变得貌若无盐,你都不会嫌弃我。是不是?” 韩裕情不自禁地抓起薛无双的手,“是!哪怕有一天你变得貌若无盐,我对你的心,丝毫不会改变!” “韩郎!”薛无双也激动了。 林凭云看不见下去了,他既没时间,也没闲情看这对苦命鸳鸯互诉衷肠。抬手对韩裕一挥大袖,韩裕顿时噤声,一动不动。 林凭云随即发出指令,“转身、进房。” 韩裕一声不响地转身,走进房中。 “坐下。”林凭云再下命令。 韩裕乖乖地坐在了睡榻上。 薛无双跟在二人身后进了房,既好奇又有些害怕地看着二人的一举一动。 林凭云问薛无双,“薛娘子,林某再问一次,你当真不后悔用自己的容貌换回韩生的容貌?” “不后悔。”薛无双坚定摇头。 “好。”林凭云点了点头,随即面对韩裕,抬起右手掐指成诀,一串真言随之出口。片刻之后,林凭云将手指对着韩裕的脸一指,顿时,一道蓝光从林凭云的指尖直射韩裕脸上的面具。 蓝光接触到面具的鼻尖部位迅速向四下扩散开去,一波又一波,如同湖中涟漪。 薛无双盯着韩裕的面具,心怦怦地跳了起来。她感觉到了,她的脸以鼻尖为中心,泛起一阵阵的酥麻感,这酥麻感向整个脸扩散开来。 很快,林凭云收回了手指,韩裕面具上的蓝光随着林凭云收势,很快消失,薛无双脸上的酥麻感也同时消失不见。 “可以了。”林凭云示意薛无双可以揭开韩裕的面具了。 薛无双上前一步,抖着双手,轻轻揭下了面具。 第111章 《忘情水》[12] 薛无双将几幅近日画好的画收在一个包袱里,走出了家门。 去年,她在蝶梦馆馆主林凭云的帮助下,让韩裕损毁的容颜得以恢复如初,代价是她失去了自己近乎倾城的姿色。 韩裕娶了她。 没有媒人,没有聘书,没有惊天动地的仪式,只是韩裕搬到她家,二人在侍女莺儿的见证下,拜了天地,喝了合卺酒,就算结为夫妻。 她不想让薛家知道她再婚,薛家人会笑话她;不想让崔远知道她再婚,崔远会难过。至于左邻右舍是否知道她再婚,她不在乎——关起门过日子,只要邻居不指着她鼻子骂她抛夫,谁爱在背后嚼舌根,就让他们嚼去吧。 二人低调的成婚仪式,韩家人颇有微词,但韩裕没说什么,因为,他要靠薛无双收养活。 今天一早,韩裕就出门了,问他去哪儿,他说去会个朋友,说今天是那个朋友的生日,朋友在几日前就邀请他去郊外的别院。 薛无双抱着包袱,穿街过巷,往东市的四君子画坊去。突然,她愣住了,她看到街对面有个青年男子。他怎么会在这儿?今日是他的生辰,他不是该在郊外别院招待客人吗?” 薛无双连忙走到街对面,青年男子正好走了过去,薛无双在身后叫住了他,“赵郎君!” 男子应声回头,怔愣片刻,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微笑,“这不是韩家娘子,娘子往何处去?” 薛无双和韩裕成婚不久,赵生曾来薛无双家探望过韩裕,还给薛无双和韩裕送了份贺礼。 “我去画坊送画。”薛无双不动声色,“郎君近来怎么不去我家了,韩郎昨日还跟我念叨郎君。” 赵生面带歉意,“这些日子,小生家中出了些事情,分.身无暇。等忙完这段日子,定当登门叨扰,届时,还望娘子不要嫌弃在下聒噪。” 薛无双心中郁闷,脸上带笑,“怎么会!既然郎君家有事,奴家就不耽搁郎君了。” 赵生告辞而去,薛无双抱着裹画的包袱过了小街,去往画坊。四君子画坊的主人非常赏识薛无双的画艺,买光了薛无双这次送的画,又下了十幅画的订单。 分卷阅读117 薛无双心事重重地回了家。到家以后,她仅喝了一点水,吃下午饭的时候,莺儿叫她去吃饭,她没吃,让莺儿自己吃。 拿起画笔,她强定心神想要作画,每一次,都是画了两三笔就出错,心烦意乱地团掉又一张画纸,薛无双掷了笔,呆呆地坐在画室出神。 韩裕撒谎,他根本就没去见赵生。没去见赵生,那他去了哪儿,去干了什么? 薛无双想起成亲一年来,韩裕对自己越来越敷衍的态度;想起这一年多来,韩裕再不曾像自己貌美如花时,时不时就要对自己说些甜言蜜语,就要深情凝视。 这一年多来,韩裕和自己说话时目光躲闪,几乎从不与她对视。哪怕对视,也只是一对即闪。这一年多来,韩裕再不曾主动拥抱她,她主动去抱他,他回抱自己也只是片刻就松开。 最近两个月,韩裕时常对她说,朋友邀他去郊游,去吟诗作对。偶尔几次,他还曾夜不归宿,因为他说某个朋友家住的远,一天回不来,她不疑有它。 是啊,长安城一百零八坊,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北到城南,要走好久。到了朋友家,再叙谈几个时辰,可不就错过了关门鼓的时间,可不是得留宿一夜。她理解。 可是,在今天遇到赵生之后,她将韩裕这一年来的言行细细回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心情越沉闷。 薛无双从下午坐到关门鼓响,从关门鼓毕坐到开门鼓响。一开始什么都想,后来把该想的都想完了,她就什么也不想了,只是呆呆地坐着。 不知坐了多久,鸡叫了,天亮了。又不知过了多久,画室的门开了,韩裕的脸出现在了门口。 薛无双定定地看着他,韩裕在薛无双的注视下,脸上露出不自然地关切,“怎么回事?我听莺儿说,你在这里坐了一夜。怎么不去睡觉?出了什么事?”他大步走到薛无双近前。 薛无双仰起头看着韩裕,一动不动,韩裕被她看得不住眨眼,似是极为心虚。忽然,薛无双笑了,“你回来了?”她的声音轻到像怕吓到谁。 “是啊,我回来了。我听莺儿说,你在这里坐一夜,出了什么事?怎么不去睡觉?”韩裕目光闪躲,不敢和薛无双对视。 薛无双疲惫地笑了笑,“没出什么事,就是怎么画都觉得不对,生自己的气。” 韩裕暗地松了口气,“无双,别逼自己。走吧,去睡一觉,醒了就有灵感了。”说着,他很温柔地将薛无双拉了起来。 薛无双顺从地站起来,和韩裕并肩向往走,“昨天在赵郎君家玩得可好。” “啊?啊,好,很好!庆之还让我给你带好呢。” 薛无双眼望前方,从鼻子喷出一声轻笑,“是吗,多谢赵郎君了。” 第112章 《忘情水》[13] 薛无双的心怦怦地跳,她在跟踪韩裕。 前天,她偶然发现韩裕撒谎,根本没去见朋友,又彻夜不归。今天,当韩裕跟她说,又要出门去见朋友,她表面自自然然地应允,实际上,韩裕前脚出门,后脚她就悄悄地跟了出去。 好在,她衣着普通,容貌也泯然众人,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她。她跟在韩裕后面,走走停停,好几次,她想要停下脚步,转身回家,可还是鬼使神差地跟着他。 她发现韩裕先是去了一家卖首饰的铺子,接着又去了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最后,韩裕走进了平康坊。 [读 ][文][少][ 女] 平康坊,烟花之地。 一个男人先去首饰铺,后去胭脂水粉铺,然后走进了平康坊,他会是去拜访有道之士,还是名家大儒?有道之士,名家大儒也不会在平康坊居住。 薛无双拖着双腿,一步步蹭回了家。到了家,她又把自己关在了画室里,莺儿担心地在画室外叫她,她也不理。坐了很久,想了很久,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过一张信笺,略作斟酌,提笔一字字一行行写了起来。 关门鼓行将结束的时候,薛无双所住小院的院门被敲响了,莺儿去开门,韩裕一身香气地迈过门槛,走进院中。 韩裕经过莺儿身边时,莺儿抽了下鼻子,其实,不用抽鼻子就能闻到韩裕身上散发出来的胭粉香。 “娘子呢?”韩裕边往里走,头也不回地问。 “在画室呢。”莺儿插上门栓,“娘子又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了,我怎么叫她,她都不开门。” 闻言,韩裕皱起了眉毛,“又怎么了 分卷阅读118 ?”他的语气里有明显的不耐烦,径直走到画室外,他敲了敲画室的门,“无双,开门,是我,我回来了。” 很快,门开了,韩裕就见出现在门里的薛无双面无表情地看了自己一眼,转身向画室深处走去。韩裕皱起眉头跟了进去。 薛无双走回画案前坐下,韩裕跟着她走到画案前站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无双,你怎么了?又没灵感了?你不能总这样,不能一没灵感就把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这样会把身体弄坏,我会心疼。” 薛无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住地摇头,不住地笑。韩裕犯起了嘀咕,然而堆砌在脸上的关切之情,比方才又加深了几分,“无双……”他的手落在了薛无双的肩膀上。 薛无双猛地收束起笑容,同时一耸肩膀,像耸苍蝇一样,耸落了韩裕的手。抬手将画案上的一张纸推到他这边,“我们离婚吧。” 韩裕目瞪口呆地看着薛无双,半天才反应过来,“无双,你、你开什么玩笑?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婚?” “是好好的吗?”薛无双目光如炬。 韩裕避开了薛无双的目光,“怎么不是好好的了,咱们不一直恩恩爱爱,和和美美的!” 薛无双嘲讽冷笑,“恩恩爱爱,和和美美?韩郎,何必骗我?又何必骗你自己?” 韩裕底气不足地反问,“我骗你什么了?” 薛无双看着韩裕俊美的脸,心阵阵抽痛,“我问你,你今天去哪儿了?” “我、我去看一个朋友。他的文章写得非常好,我去向他请教。你也知道,明年就是四年一度的科举考试,我要多向有才华的人讨教,明年胜算才大一些。你不是一直希望我金榜题名吗?” “你那位朋友是男是女?”薛无双想看韩裕究竟何时能说真话。 韩裕的脸上,尴尬的表情一闪而过,”看你问的,自然是男的。” “哦,”薛无双点了点头,“那你这位朋友可真是个奇人,又要用嘉庆簪坊的簪子,又要用百花胭脂坊的胭脂,还要住在平康坊里。不如哪天你带我去见识下你那位朋友,我很想看看这位品味不凡的奇人呢。” 韩裕的脸顿时胀得通红,“你跟踪我!” “我不跟踪你,如何知道你跟我说的话是真是假?” “薛无双!” “这张放妻书,我已经签好了。”薛无双抬手点了点那张纸,“你签上自己的名字,从此,我们路归路桥归桥。你爱去见谁就去见谁,也不必再费心骗我。” 韩裕想了想,扑通一声跪在薛无双的脚下,抱住了薛无双的双腿,“无双,你原谅我一次吧,我再也不去平康坊了。我发誓,我再去平康坊,就让我一辈子金榜无名!” 薛无双摇了摇头,“我眼里从来不揉沙子。而且,你错的也不止这一次。” 韩裕本想抵赖,又怕薛无双手里有其它证据,刹那之间,他下定决心,不管薛无双说什么,他坚决认错,总而言之,他不能和薛无双离婚! 和薛无双离了婚,谁白养他!还去寺庙里抄佛经吗?又不给钱。可是不抄佛经,他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书生能干什么?当私塾先生?能赚几文钱?遇到顽劣的孩童,刁蛮的家长,不够生气的。 薛无双虽然没有了倾城的容貌,但是才华依旧在。薛无双画一幅画,就够他们几个月吃香喝辣。 薛无双无父无母,无兄无妹,她赚的钱可以说都是他韩裕的。可以说,打着灯笼,满世界找,再找不到像薛无双这么可心的赚钱人。 他过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舒服日子,要他离开薛无双,自己去讨生活,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可怕。 “无双,你还记得吗,我们成亲那日,你说过,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薛无双落下一串眼泪,“是啊,我是说过,可是,我没想到你会变了心。” “我没变!”韩裕大力摇头,“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无双,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知道错了!”说罢,韩裕竟呜呜痛哭起来。 第113章 《忘情水》[14] 薛无双终究是软了心肠,原谅了韩裕。 如果韩裕不哭,她肯定不会原谅他。可是,一个堂堂七尺男儿,跪在她脚下,抱着她的腿哭得涕泪横流,不能不让她软下心肠,究其根本,她心里还爱他。如果不爱,韩裕就是哭得日头西现,黄河倒流,她都无动于衷。 分卷阅读119 此事之后将近一个月,韩裕大门不出,每天守在薛无双身边,小心翼翼地逗哄薛无双开心。 这一日,韩裕的一个朋友登门,邀请韩裕去郊外游玩。起先韩裕推辞不去,不过薛无双看出来了,韩裕其实很想去。 于是,她劝韩裕,“去吧,李郎君诚意相邀,怎可不去?” 见薛无双的应允了,韩裕兴高采烈地和朋友走了。韩裕走后,薛无双坐在镜台前,审视起自己的脸来。 菱花镜里,是一张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脸。她努力回想自己从前的模样,从前的自己不说倾国倾城,也差不许多。 男人都喜欢漂亮女人吧,要那么漂亮的韩裕成天面对这么一张平凡的脸,他会感到乏味,会去平康坊,也是正常。 眼望着菱花镜里平凡的脸,脑中现出了韩裕深情款款的眼,耳朵里一遍又一遍回响着韩裕铿镪有力的话语,“我韩裕岂是那贪恋皮相的浅薄之徒。我喜欢的是你的心,纵使有一天你变得貌若无盐,我对你的喜欢,只增不减!” 眼泪一串串从薛无双的眼中掉落,她抬起双手捂住脸哭了起来,却又不敢放声大声,怕莺儿听见,她一贯要强,轻意不肯示弱。 哭了一会儿,薛无双擦干眼泪,出了门,她要去买点胭脂水粉,家里的胭脂水粉快用完了。韩裕喜欢漂亮脸蛋,那她就尽量把自己修饰得好看些。 尽管韩裕这一个月没有出门,对她殷勤倍至,但她不是傻子,她感觉得到,韩裕还是嫌弃她的脸。 崔远陪着朋友从一家古玩铺子里出来,不经意地看了街对面一眼,一眼看见正往胭脂铺里走的薛无双。 他不动声色地对朋友说,自己想给母亲买些胭脂水粉,讨母亲开心。朋友向来对女人的东西不感兴趣,听他说要买胭脂水粉,便和他分了手。 崔远悄悄地走进了胭脂铺。 胭脂铺里无论卖货的,还是买货的,清一色都是女人,冷不丁进来个大男人,引得大小娘子们纷纷侧目。崔远怕薛无双看见自己,像是害羞似的,举起了左边的袖子,遮住了左边的脸,薛无双正好在他左边。 卖货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少妇,少妇见了崔远的模样,还以为崔远不好意思。带着点凑趣的心,笑着问,“郎君想买胭脂还是水粉,想自用还是送人?” 崔远不说话,怕薛无双听见他的声音,单是用手指了指柜台上的一个粉盒,卖货的娘子马上把粉盒拿给了他,他用一只手拿起了粉盒,装模作样地看了又看,闻了又闻。 薛无双朝崔远这边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挑选自己要买的东西,她问了几样胭脂水粉的价格,最后买了几盒中等的货色,袅袅而去。 崔远扭过脸,目送薛无双走出店铺,直到薛无双消失不见,他才转回头对卖货的娘子说,“我要贵店最好的胭脂水粉。” 卖货的娘子打量了崔远两眼,长安城卧虎藏龙,这位衣料低调奢华的公子,说不准就是哪家的公子王孙,怠慢不得。 满脸堆着笑,卖货娘子将店里最好的胭脂、水粉一样样从货架上取下来,摆在崔远面前,“郎君请看,这是用荆州贡米磨制的水粉,前前后后总共过了二十箩。您看这粉,多细,抹在脸上又白又嫩,还不假,不像那过了五六箩的,挂不住。这几样是胭脂,抹脸、涂唇都行。这是石榴娇、这是大红春、这是小红春、这是嫩吴香、这是半边娇……” 卖货娘子一口气给崔远介绍了十六款胭脂。 “全要了。”待她介绍完,崔远说。 卖货娘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郎君说什么?” 崔远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说全要了。” “这十六种胭脂,郎君全要了?” “对。” “那这荆州的贡粉?” “要两盒。” 卖货的娘子乐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一口白牙露出了三分之二,“好好好,奴马上就给郎君包好。” 崔远付了钱,提着包好的胭脂水粉走出了胭脂水粉铺,一路穿街过巷,来了薛无双居住的小院外。院外有棵大柳树,崔远将包了胭脂水粉的包裹放到院外的石阶上,扣了扣门环,然后紧跑两步,跑到大柳树后躲了起来。 不一会儿,门开了,莺儿从门里探出了半边身子,转动着脑袋左右看了看,又低头向下看去,最后拿起门外的包袱关上了门。 分卷阅读120 崔远松了一口气。 他没喝薛无双给他的忘情水,他不想忘了薛无双。他知道薛无双以失去美貌为代价,换得韩裕恢复原貌,莺儿都告诉他了。 莺儿不时上街买菜,他让自己的小童截住了莺儿,将莺儿带到了他面前,莺儿就什么都告诉他了。告诉完之后,莺儿还赠送给他一句评价:“崔郎君是好人,可惜我家娘子没福气。” 他自己也在暗中看到过两回变了容颜的薛无双。姿色平平的薛无双,依然让他魂牵梦想。他喜欢的是薛无双这个人,不止是她的脸。 莺儿提着包袱来见薛无双,“娘子,不知是谁在门外放了个包袱,特别香,你闻闻。”说着,她将包袱递到薛无双面前。 薛无双提鼻子一闻,确实,包袱香气扑鼻。 莺儿在薛无双的授意下把包袱放到画案上打开,随即惊呼出声,“这么多!” 包袱里放着将近二十盒精美的胭脂、水粉。 莺儿拿起一盒胭脂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真香!娘子你闻闻。”她将胭脂盒递到薛无双鼻子底下,一股好闻的幽香飘进了薛无双的鼻子里。 薛无双皱起了眉头,“看见是谁放的了吗?” “没有。” 薛无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会是谁放的呢? 傍晚,韩裕回来时,薛无双还在画室作画。韩裕推开画室的门,霎时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香气虽浓,但既不呛人,也不让人反感,反而令人心旷神怡。 “什么味儿?这么好闻?”他转着脑袋四处找香源。 薛无双放下画笔,指着画室一角的多宝格,“不知谁在门外放了一个包裹。” 韩裕走过去,从多宝格最低层拿起一个紫色的小包袱,走到画案前,将包袱放到画案边上展开,包袱里的胭脂水粉露了出来,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谁送的?” 薛无双听出了韩裕话中的醋意和薄愠,这份醋意和薄愠刺激到了她,“我怎么知道谁送的!” 韩裕看着因发怒而变得更加不好看的薛无双,也受了刺激,“莫不是你前夫对你旧情难忘?” 薛无双强压怒火,不想伤了二人之间的和气,“不可能是他,我去蝶梦馆求了忘情水,逼他写放妻书的时候就给他了。” “你给他,他就一定会喝吗?” 薛无双心中一动,可是嘴上依然否认,“他就是没喝,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也早死心了!” 韩裕脱口而出,“又不是人人都像我!”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补救,“不是,无双,你听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薛无双不住呵呵冷笑,“又不是人人像你,韩裕,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 “无双,我一时心急,说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相信我,我对你的心意从来没变过。” 韩裕示好地来拉薛无双的手,薛无双一次次拍开了他的手。 “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无双……” “出去!” “好好好,我出去,你消消气,等你消了气,我再来看你。”韩裕狼狈地退出了画室。 薛无双坐在画室里,直着目光,一动不动。莺儿悄悄走进来,走到她近前,小声道,“娘子,我也觉得这包袱是崔郎君送的。” 薛无双一眨眼,没说话。 或许韩裕说得没错,崔远并没有喝忘情水。可是崔远也没看见过自己现在的模样吧,若是见了,必定也和韩裕一样,心生嫌弃,哪里还会买这么好的胭脂水粉送她。 “莺儿,”薛无双缓缓开口,“我要是再离一次婚,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坏女人?” 莺儿使劲摇头,“不会。娘子是好人,只是娘子看错了人。” 薛无双笑了,笑掉了两串眼泪,“我看错了人。”她喃喃地重复着。 第二天早上,韩裕和薛无双在餐室里碰了面,韩裕进餐室吃饭的时候,薛无双已经在餐室里吃早餐了。 韩裕主动和薛无双打招呼,薛无双客气地回了他,韩裕觉得有门,越发殷勤地和薛无双套近乎,薛无双淡淡地,韩裕说十句,她能回一句。 眼看着薛无双放下了碗筷,韩裕紧扒了两口碗里的粥,也放下了 分卷阅读121 碗,“娘子,今日天气不错,我们去郊游吧。”他想借郊游的机会修复和薛无双的感情,他看出来了,薛无双还在生气。 薛无双没说话,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这张折了两折的纸,放在韩裕面前,“韩郎,我们离婚吧。” 韩裕的脑袋嗡然作响,他拿起纸飞快地看了看,又是一张放妻书,薛无双已经签好了名,按好了手印,气急败坏地刚要撕,只听薛无双淡淡地开了口,“你若签字,我给你九百贯。” 韩裕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脑子里飞快地打着算盘:九百贯不算少,可是花光了就没了,但是跟着薛无双,这辈子可不止九百贯。 “你拿我韩裕当什么人?!”他义正辞严。 薛无双不看他,虚直地看着前方,“你若签字,这座院子也归你。” 说完,她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食案上,“这是这座院子的房契。” 韩裕沉默了,九百贯说多不多,说少可也不少,这座院子少说也值三四百贯。没有安身之地的九百贯,和有安身之地的九百贯可不一样。有了这座院子,再有九百贯,足够他重新娶个美娇娘。 九百贯,如果不太挥霍,足够一生用度。他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他知道薛无双爱自己,为自己付出很多,可是他实在接受不了一个面目平凡的妻子,哪怕这妻子温柔体贴,哪怕这妻子能妙手生财。 “你还是忘不了你前夫,是吧?”想明白了离与不离的后果,韩裕露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即便要离婚,他也要当无过错那一方,也要把过错推到对方身上,他必须是完美受害者。 薛无双哧地笑了,“是啊,我还是忘不了他,我越来越觉得他比你好。”前半句是假话,后半句是真话。 这回,韩裕真生气了,“好,我成全你,我签!签完,你马上滚!” 第114章 《忘情水》[15] 韩裕给薛无双签了放妻书,薛无双带着自己的画具、一些随身衣物,几沓飞钱,离开了自己的家,莺儿跟着她一起离开了那里。 薛无双对莺儿说她可以留下来,不必跟着自己,毕竟留下来足够安稳。莺儿说什么也不干,非要跟她走,薛无双既感动又愧疚。 莺儿反过来安慰她,“娘子,凭你的本事,用不了多久,就能再买一座比这里还好的院子。你别难过,男子靠不住,莺儿靠得住,莺儿永远也不会离开娘子。” 薛无双感动得眼圈泛红,她带着莺儿来到了崇仁坊崔远家附近,给了莺儿一封信,告诉莺儿,这封信是给崔远的,她要莺儿亲手把这封信交到崔远手里。 “你对崔郎君说,就说是我说的,让他马上读信,读完了,给我一个回话,我在这里等他。”薛无双嘱咐莺儿。 “知道了,放心吧娘子。”莺儿拿着信走了。 薛无双看着莺儿走到崔宅门前,跟把门的家奴交涉,看着崔远从崔宅里匆匆而出,看着莺儿把信交给崔远,看着崔远撕开信封抽.出信,急不可待地读了起来,看着他对莺儿说了什么,莺儿大力地摇头,顺着来路,向她跑来。崔远跟在莺儿身后,一起跑了过来。 薛无双连忙躲进一条小巷,眼看着莺儿跑到她刚刚呆过地方,原地转圈,四下里寻找她,“娘子!娘子你在哪儿呀?我哪儿都不去,我只要跟着娘子!娘子,你别丢下我!”莺儿带着哭腔大喊,喊到最后,以袖掩面,蹲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崔远站在莺儿身边,四下张望,“无双!无双你在哪儿呀?” 薛无双紧紧闭着嘴,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对不起莺儿,我不是嫌你累赘,我是怕你跟着我吃苦,崔郎是好人,他会善待你。薛无双看着面色焦急的崔远,百感交集,崔郎,对不起,我总是给你出难题,让你给我写放妻书,让你收留我的婢女。 眼见着莺儿和崔远向自己藏身之处寻来,薛无双连忙擦了擦眼泪,顺着小巷连走带跑,很快消失在了小巷的拐角处。 她漫无目的地在长安城走着,有街过街,有巷过巷,脑子里一片混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以后该怎么办? 去死吗?她并不想死。出家?不是不可以,不过,她心里并没有强烈的出家欲望。可是不出家,无父无母,无兄无妹的她,要去投靠谁? 走着走着,她不经意地转脸看了路边的店铺一眼,一眼过后,她愣了愣,停下了脚步。那家店铺上挂着一块牌匾,牌匾上横写着三个泥金的隶书:蝶梦馆。 鬼使神差地,她迈步走了进去。 分卷阅读122 这些天,韩裕过得太快活了。用他自己的话讲,“逍遥似神仙”。不过,这话只能在心里对自己说,对任何人都不能说。 一个被妻子抛弃的人,怎么可能逍遥似神仙?他守着妻子买的小院,深情款款地等着妻子有朝一日回心转意,他都要痛苦死了,怎么可能逍遥似神仙? 为了缓解心中的痛苦,他不时光顾平康坊,不过去的不是普通妓馆,而是一家高级得不像妓馆的妓馆,闭月楼。 闭月楼妓馆里的妓.女大多卖艺不卖.身,客人们想买身也不是不行,只是不出个几十贯,就只能望梅止渴,望洋兴叹了。 客人们若是舍不得钱财买身,还可以花些“小钱”买别的,比如买一支曲,买一首歌,买美人陪你喝一夜的酒,软玉温香抱满怀,喝着美人斟的酒,吃着美人喂的山珍海味,听着美人弹的琵琶,唱的曲,当真逍遥似神仙! 这一天,崔远跟一位朋友来到了闭月楼。 崔远的这位朋友,为人豪爽不羁,爱饮酒、爱作诗、爱美人,见崔远因为离婚成日闷闷不乐,多次要拉崔远来闭月楼消遣,崔远都谢绝了。 这天,他告诉崔远,闭月楼新来个美人,纵是西子、王嫱复生,见了闭月楼这位美人都会自愧不如。这番话勾起了崔远的好奇心,他自问平生没见过比薛无双还美的女人。 听闻闭月楼有比西子、王嫱还要美上三分的美人,他想去看一看这位传说中的美人,有没有他曾经的妻子薛无双好看。 崔远的这位朋友乃是巨富之子,家趁万贯都不足以形容他家的富有。别人来一次闭月楼,或许先要掂量掂量荷包,崔远这位朋友来闭月楼,如履平地。 崔远的朋友要了一间雅室,点名要那位传说中的美人莹娘作陪。鸨母见钱眼开,不一会儿,酒席备齐了,莹娘抱着琵琶,半遮着芙蓉面来了。 崔远承认莹娘的确很美,和薛无双的美貌不相上下,但说莹娘的美貌胜过了薛无双,他绝不承认。 莹娘人美,歌甜,琵琶弹得好;撒娇、劝酒、说笑话,更是不在话下,崔远的朋友被莹娘的笑话逗得哈哈大笑。 莹娘给崔远的朋友倒了一盏酒,又凑过来给崔远斟酒,崔远抽了抽鼻子,闻到一股好闻的香气,这香气很熟悉,在哪儿闻过呢? 他忽然想起,他给薛无双买的胭脂里,其中一盒,就是这个味道。小小一盒,却是所有胭脂里最贵的。 卖胭脂的娘子还特地告诉他,这盒胭脂贵,是因为它的用料罕有。这是西域来的胭脂,全长安城只有三盒。一盒被贵妃买去了,一盒被皇后买去了,还剩一盒一分为二,一半卖给了东瀛客,另一半被她家重金买来,重新装盒。 崔远眉心轻皱,这款胭脂,两盒在皇宫,另外一盒,一半被东瀛客买走,另一半被自己买走,这娼.妇身上怎会有这般味道? “娘子身上的香气很好闻,可是熏了什么香?”崔远假意问。 莹娘不知崔远套她的话,百媚千娇地笑道,“不是香,是胭脂。” “哦,什么胭脂这么好闻?” 崔远的朋友打趣,“怕不是胭脂好闻,是莹娘身上的体香好闻吧。”说罢,哈哈大笑。 崔远不理他,又问莹娘,“敢问娘子,这胭脂是在哪里买的?崔某想给家母也买一盒。” 崔远的朋友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你可真是个孝子。” 莹娘笑道,“不是买的,是一位客人送的。” “那位客人可有说他在何处购得此款胭脂?”崔远打破砂锅问到底。 “客人说,是别人送给他的。”莹娘像想起了什么,“对了,那胭脂上有店家的名字,叫玉颜坊。”莹娘又道,“那位客人送了奴好些胭脂,每样都很不错,郎君要不要看看,给贵府太夫人作个参详。” 崔远一口答应,“好啊,那就有劳莹娘了。” “崔郎君客气了,二位稍等,莹娘去去就来。”说完,莹娘离席去取胭脂。崔远的朋友不住点指崔远,哭笑不得,“我让你来,是让你品鉴美人的,不是让你来品鉴胭脂的。” “美人要品,胭脂也要品。”崔远笑着拿起夜光杯呷了一口。 很快,莹娘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个紫色的小包袱,崔远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在玉颜坊买胭脂水粉那日,玉颜坊的卖货娘子给他的包袱皮就是紫色的,玉颜坊的包袱皮,除了紫色的,还有墨绿色的。b 分卷阅读123 r 莹娘将包袱放在地上,展了开来,“都在这里了。” 崔远不看每样胭脂的品名,只是快速盘点胭脂的个数,一共十六盒。除此之外,还有两盒水粉。” 就在这时,莹娘拿起其中一盒水粉,“这是荆州的贡粉,特别好用,郎君不妨给贵府太君也买一盒这个。” 崔远强压心头怒火,勉强笑道,“在下受教了。” 此时已过各坊坊门半闭时间,出坊即为犯夜,笞二十。过了一会儿,崔远推说不舒服,让莹娘给他找了间客房,躺在客房的睡榻上,翻来覆去一夜未眠。五更三刻,开门鼓刚一响,崔远一骨碌从睡榻上爬起来,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闭月楼。 骑着马赶回家中,崔远顾不得吃饭,叫上两个强壮的家奴,一同骑了马,赶到安邑坊薛无双曾经的家。 莺儿跟他说了,无双为了跟韩裕离婚,不但给了韩裕九百贯钱,还把自己的住所给了韩裕。 钱和院子是无双的东西,她爱给谁就给谁,他无权干涉。但是,那些胭脂水粉是他给无双买的,即便无双不要,姓韩的也没有权利把它们送给娼.妇! 韩裕在榻上睡得正香,梦里,他抱着莹娘不住地亲嘴,忽然,一阵呯呯地砸门声,惊破了他的好梦。 谁呀,这么早!真讨厌! “来了,来了,别敲了,门都要敲破了!”韩裕披着袍子,趿拉着鞋,一边挠着脑袋,一边走到了大门前。 抽掉门栓,拉开大门一看,他傻了眼。门外站着三个男人,为首的男人面色铁青,另外两个男人一左一右站在男人身后,看样子像家奴。两名家奴阴森森地看着他,看得他心头发毛。 “你是韩裕?”为首的男人沉沉发问。 韩裕愣愣眨眼,“啊,我是。你……”还没等他问出“你是谁?” 为首的男人向后退了一步,一挥双手,“上!” 作者有话要说: 修毕。 第115章 《忘情水》[16] 两个家奴得了崔远的命令,一拥而上,一人按着韩裕的一边肩膀,将韩裕推倒在地,挥拳便打。韩裕是个文弱书生,哪里是二人的对手,只能尽量蜷缩起身体,护住自己的头脸。 两个家奴连打带踹,从头上到脚下,都给韩裕揍到了,揍得韩裕哭爹喊娘,邻人们听到韩裕的鬼哭狼嚎,打开院门探出头来看热闹,邻人们的狗也跟着凑热闹,在各自的院中,此起彼伏地汪汪乱叫。 “行了。”眼见韩裕被打得奄奄一息,崔远喝住家奴,沉着脸踱到韩裕跟着,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本可让人打死你,大不了我偿你一命。可你不值得我为你搭上性命。你记住了,从今往后,再不许去招惹无双,见到无双你绕道走,不然,我定要你的狗命! ” 崔远带着家奴骑马而去,独留韩裕一个人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呻.吟。 教训完了韩裕,崔远放出眼线,全城寻找薛无双。 崔远天资聪颖,若专意仕途,加上他们崔家错综复杂的人脉,前途不可限量,只是崔远对仕途不感兴趣,相比仕途,他更喜欢经商。崔远的外祖是个大商人,崔远从小耳濡目染,很有经商天赋。 长安、洛阳都有崔远的生意,甚至远在江南的苏杭也有。因为他是崔家的大财神,他大哥和嫡母对他母子礼让三分,他父亲也不管他,不是纵容、溺爱,而是从小到大观察下来,知道他行事有分寸,不会做出丧门败家之事。 不过,在薛无双一事上,崔家上下颇有微词。他嫡母话里话外说薛无双败坏了崔家的门风,他父亲劝他再找个门当户对的小姐,他母亲唉声叹气,说他死心眼,鬼迷了心窍。他大哥倒是没说怪话,只是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情深不寿。 对于家里的各种声音,崔远无动于衷。值也好,不值也罢,他这辈子认定薛无双了。 因为有钱,请得起人,崔远放出了一百多个眼线,长安城城里城外,附近村县、乃至洛阳全都找了,两个多月过去了,音信皆无。 思念、担忧和痛苦折磨得他形容憔悴。 这天,他坐在房里,闷闷不乐地把玩着薛无双送给他的忘情水,莺儿端着一盘水果走了进来。放下果盘,莺儿并没有马上走,而是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郎君,莺儿想到个人,他或许可以找到我家娘子。” 崔远顿时停止了把玩,“谁?” 莺儿看着崔远炯炯的目光,有点 分卷阅读124 害怕,“就是给我前娘子这个东西的人。”她指着崔远手里的琉璃瓶。 “对啊!”崔远一拍大腿,“我怎么没想到!” 他早就听说过蝶梦馆的大名。真是的,天天把玩来自蝶梦馆的物件,怎么没想到去蝶梦馆求助! “莺儿,若是我能找到蝶梦馆,回来重重有赏!”说完,崔远垂腿下地,手忙脚乱地穿靴子。 莺儿连忙蹲下来,帮着他穿,“郎君知道蝶梦馆在哪儿吗?” [读][文][少][女]  “听说在道政坊。” 莺儿给崔远提上了一只靴子筒,“我家娘子说,在道政坊,沐德巷。” 穿上靴子,崔远匆匆赶到马厩,牵出自己的马,跳上马,一跳奔驰出府,直奔道政坊。到了道政坊,他三找两找,找到了沐德巷;进了沐德巷,他再三找两找,找到了蝶梦馆。 他将马拴在蝶梦馆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下,转身走进了蝶梦馆。他没想到,刚进蝶梦馆,他就看到了薛无双。 第116章 《忘情水》[17] 崔远刚进到蝶梦馆的前厅,就看到薛无双和另一名年青的女子并肩坐在一张宽大的墨玉案后,有说有笑地打着结子。一名十岁左右的胖男童,趴在案前,歪着毛茸茸的双鬏头,看着二人打结子。 发现有人进来,馆内三人同时看向崔远,一见之下,妙心和欢郎马上起身,迎上前来。 “请问客人有何心愿想了?”妙心笑微微地问道。 崔远没出声,目光越过妙心定定地望着薛无双,一步步向薛无双走去。薛无双坐在墨玉案后,垂着眼,一动不动,结子也不打了。 妙心不认识崔远,不知崔远的用意,眼见崔远面色沉凝,薛无双身子微微发抖,她紧走两步,伸开双臂挡住了崔远的去路,“客人认识这位娘子?” “认识。”崔远越过妙心的肩膀看薛无双,“无双,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你,没想到你就在这里。我让人教训了韩裕一顿,给你出了气,跟我回家吧。” 薛无双抬起了头,“你没喝忘情水?” “没有,我不想忘了你,跟我回家吧。” 薛无双摇头,“我不会跟你走,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们可以再成一次亲!” 薛无双深受震动,“崔郎,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我是一个抛弃过你的女人,还有,你看看我的脸,我已经不是原来的薛无双了。” 崔远大声道,“我在乎的又不是你的脸!我原谅你抛弃过我,没有对比,你就不知道我的好。这回,你知道我的好了,回家跟我安心过日子吧。” 薛无双还是摇头,“人有脸,树有皮。我若是跟你回去,别人会耻笑我,更会耻笑你。” 崔远急了,“你管别人干什么!我们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你父母呢,你们崔家呢?他们的脸面,你也不管了吗?” 崔远红了眼睛,“不管了,不管了,我什么都不管了,我就要你!” 妙心看不下去了,温声劝解,“崔郎君,要不,你且先回去。有什么事,慢慢商量。” 一股邪火从崔远心中冲上来,他伸出手想要把妙心扒拉到一边,妙心也真的被崔远扒拉得身子一歪,唉呦出声。 下一刻,崔远只觉眼前白光一闪,一个东西大力将他按倒在地,定晴细看,他倒抽了一口冷气,一只他从未见过的怪兽蹲在他身边,怪兽的一只爪子重重地按在他胸口上。 怪兽的爪子有一个足鞠球那么大,锋利的爪钩从爪子瓣里露出来。他若稍有反抗,这五个尖利的爪钩立时就能穿透他的皮肤,将他扎个透心凉。 怪兽伸着血红色的大舌头,眯着两只细长的眼睛,恶狠狠地看着他,怪兽的头上长着两只长长的……龙角。崔远虽没见过真龙,画上的龙总见过,画上的龙就长着这样的角。 再看那名陌生的女子,被一名白衣胜雪的男子扶住了肩膀,崔远再次震惊,韩裕的脸已经足够让人惊艳,但若和眼前的男子相比,顿时相形见绌。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欢郎,不可无礼。”崔远听那名风姿神异的男子淡声道。 男子话音落下,他胸口的大爪子应声撤离,眼前“呯”地爆出一团白雾,怪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方才的胖男童。 崔远狼狈地 分卷阅读125 从地上爬起来,对妙心深施一礼,“这位娘子,崔某方才一时情急,多有得罪,还望娘子见谅。” 妙心反倒不好意思了,“郎君不必放在心上。” 崔远看向林凭云,拱手问道,“敢问这位郎君,可是蝶梦馆的主人?” 林凭云微微颔道,“正是在下。” “那,”崔远看了眼悄然转进琉璃屏风的薛无双,“在下有两个心愿想请郎君实现。” 林凭云将崔远引进了书房。 在书房里,崔远说出了自己的心愿,“崔某想请郎君收回韩生的容貌,无双为了他失去了自己的美貌,他却不知珍惜,他不配无双对他的付出。” 林凭云品味着点了点头,“第二个愿望呢?” “我想让无双忘了她和韩生的那段情。她和韩生的那段情,带给她的只有痛苦。我想她从今往后开心过日子,无论她以后是否和我在一起。” 林凭云又点了点头,“可以,不过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钱、命,我都可以给。” 林凭云摇头,“既不要钱,也不要命。” 崔远一愣,“那要什么?” 林凭云温雅浅笑,“长安城最好的胭脂二十盒,最好的水粉二十盒,最好的眉黛二十支,最好的毛笔二十支,最好的宣纸一千张,最好的墨一百锭。” 不知何时,欢郎变成小猫的模样扭了进来,听到林凭云在跟崔远开条件,它扭着胖屁股来到林凭云跟前,咧开小嘴,对林凭云喵了一声。 于是,林凭云又说,“最好的小黄鱼干五百条。” 崔远看着小猫模样的欢郎眨了眨眼,“可以。”他一口答应,这些东西他完全负担得起。 这天,韩裕兴冲冲地又去了闭月楼。这些日子,他日日流连闭月楼,他也知道闭月楼是销金窟,以他九百贯的身家,若是日日流连,用不了多久,九百贯的身家就会消耗殆尽。可他既管不住自己的腿,又不管不住自己的心。 他告诉自己,这九百贯的身家剩一百贯的时候,他就再也不去了。一百贯,足够支撑到他金榜题名。等他金榜提了名,还怕没有官作?作了官还怕没俸禄? 去闭月楼之前,他先去了趟延寿坊,延寿坊里有很多卖珠宝的铺子。上次,他去闭月楼,莹娘说想要一副宝石的耳坠子。他在延寿坊,精挑细选了一副昌邑的蓝宝石耳坠子。 韩裕是闭月楼的常客,鸨母见了他,热情招呼,不用他开口,就让小丫头带着他去见莹娘。 莹娘昨天夜里陪着客人喝了一夜的酒,韩裕进到她房里的时候,她刚刚起来,坐在镜台前梳妆。 韩裕春风得意地走进房中,来到莹娘背后站定,弯下腰,从后面握住了莹娘两条圆润的胳膊,贴近莹娘的鬓角,深深呼吸,“真香啊。” 莹娘从镜子里看着他,笑问,“我要的东西买来了吗?” 韩裕不说话,笑眯眯地站直身体,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带盖的小漆盒。打开盒盖,摘下一只挂在绒布上的耳坠子,给莹娘戴上,又摘下一只耳坠子,再给莹娘戴上。 莹娘对着面前的铜镜,左右转动着脖子,欣赏着戴上后的效果,韩裕握着莹娘的胳膊,凑近莹娘,跟她一起看镜子——镜子照出了莹娘的脸,也照出了他的脸。莹娘的脸美过西子,他的脸俊过潘郎,他们可真是一对赏心悦目的璧人啊。 就在他斜出目光去看真正的莹娘之际,莹娘突然指着镜子,发出了一声恐怖的尖叫,紧接着一把将他开,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他不明所以,“卿卿,你怎么了?” “啊——你别过来,鬼啊!救命啊!”莹娘不住尖叫,连蹬带踹地拒绝他的靠近。 少顷,莹娘的房门被人撞开,鸨母和两名彪形大汉冲了进来。下一刻,鸨母怪叫一声,两眼一翻,瘫倒在地。两个彪形大汉也被韩裕吓得一激灵。激灵过后,二人抄起房中能作武器的东西向韩裕冲过来,不容韩裕分说,连打带踹,将韩裕赶到出了闭月楼。 街上的人看到韩裕,老翁老妪当场吓晕,小孩子哇哇大哭,大姑娘小媳妇花容失色地大呼小叫,男人们看见他,呲牙咧嘴皱眉毛。 很快,韩裕有了知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下传来熟悉的触感,他的心猛地打了个哆嗦,这个触感他太熟悉了,他被大火烧伤之后的脸就是这个触感。 分卷阅读126 他顿时以袖掩面,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家。 到了家,他冲进卧房,抓起镜子一看,下一霎,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镜子向墙上掷去。镜子撞到墙壁,将墙壁撞出一个浅印,咣当一声落到地上。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韩裕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不住地捶打着地面,仰面痛哭。坐着哭累了,他歪倒在地上,接着哭。 哭着哭着,韩裕突然想起了林凭云,他一骨碌爬起来,擦了擦眼泪,翻出一顶帷帽戴上,出门去找蝶梦馆。 薛无双跟他说过蝶梦馆的所在,他还记得。可是,他在沐德巷一直转到关门鼓响,也没能找到蝶梦馆。他不死心,第二天又去,没找到。第三天又去,还是没找到。他一连去沐德巷转了好多天,始终没能找到蝶梦馆。 这天夜里,他在痛哭一场之后,用一根布带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陪他上路的,是窗外的梧桐夜雨声和一盏孤灯。 第117章 《忘情水》番外 多年以后的一个重阳节。 洛阳邙山,翠云峰,上清宫。 头发几近全白的崔远和薛无双相扶相携,来到了上清宫的观景台。山风浩浩,远山连绵,景致壮丽。 崔远小心地将一支茱萸插在薛无双的鬓边。在这之前,薛无双已将一支茱萸插在了他的幞头上。 那年,在长安,他偷偷将她送给他的忘情水倒进酒里,骗她说,喝下那杯酒,他们恩怨全销,从此再无瓜葛。她喝了,喝完,既忘了她和韩裕的事,也忘了她和他的事。 然后,他天天去蝶梦馆,打着去看林凭云的旗号去看她。最初,他装作不熟的样子,偶尔才跟她说一两句话,时间长了,他慢慢地没事找事,慢慢地加话,她渐渐地喜欢上了他。半年之后,他终于虏获芳心,带着她离开了长安,来到了洛阳。 一住就是五十年,生儿育女,平淡度日。 “无双,”崔远看着眺望远方的薛无双,“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了你,和你结为夫妻。” 薛无双转过脸微微而笑,“我也是。崔郎,谢谢你,宠了平凡的我一辈子。” 崔远怜爱地将一缕白发抿到薛无双耳后,“你不知道自己从前有多美。” 薛无双几乎啼笑皆非了,“我美?你这话要是让人听见,怕是要笑你老糊涂了。” 崔远认真地摇了摇头,“他们没见过从前的你,我见过。” 夕阳下,长安城外的乱葬岗中。 一座小小的坟包,荒草蔓生,在萧瑟的秋风中,显得份外凄凉。 第118章 《聆心戒》楔子 某年,先帝突然微服造访宿国公府,当时还不是宿国公的宿国公受宠若惊。先帝和宿国公聊了一会儿,忽然问宿国公有几个孩子,宿国公说自己有两个儿子,先帝让宿国公把两个儿子唤来,想看看这两个孩子。 宿国公连忙命人唤来嫡子郑韬和庶子郑灿。 嫡子和庶子俱是眉清目秀,衣着干净,举止得体。先帝考察二人学问,二人的学问依他们的年龄而言,都很不错,先帝连声夸奖。 尤其宿国公的嫡子郑韬,小小年纪,能言善辩,当着先帝引经据典,侃侃而谈,毫不胆怯。先帝夸他学问好,他谦虚地表示自己才疏学浅,学海无涯,自己会更加用功读书。 先帝在心里给了这孩子一个评价:孺子可期。 庶子郑灿和弟弟截然相反。弟弟是先帝问一句,他能答五六句,郑灿是先帝问他一句,他就答一句,答完了把嘴一闭,先帝再问一句,他再答一句,绝不多说一句。 先帝在心里也给了郑灿一个评价:木讷。 二十多年后,当了十多年宿国公的宿国公去世了,新帝亲临宿国公府致祭。 当年先帝暴崩,除了时为太子的新帝,另有两位皇子对帝位颇有觊觎之意。宿国公统率飞骑军,护卫太子回朝继位,并在宫门外连续宿卫三个月。直到新肃清另外两位皇子的党羽,宿国公才回府休息。 这次致祭,宿国公的嫡子郑韬给新帝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位主持宿国公丧事的嫡子,风度翩翩,待人接物大方得体。新帝想,若是给这位嫡子的手里塞把羽毛扇,这位就是孔明再世!离去前,新帝在心里给宿国公的嫡子郑韬下了评价:国之栋梁。 对于宿国公的庶子郑灿,新帝也稍带着评价了一下:木讷寡言, 分卷阅读127 庶不如嫡。 第119章 《聆心戒》[1] 中秋节后,宿国公府。 这天早饭后,郑韬的母亲杜氏对郑韬的妻子元氏说,“儿媳,眼看着天气越来越凉,去年你公公过世,不适合置办新衣。今年,我想做几件新衣,你和孩子们也做几件。” 杜氏的爷爷是陈国公,陈国公府三代皆是男孩,到了杜氏这一代,才出了杜氏这一个女孩,整个家族爱若珍宝。杜氏在娘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嫁给宿国公郑昌达后,郑昌达虽是武将出身,骁勇善战,然而惧内当朝第一,杜氏在郑府说一不二。 杜氏人长得美也爱美,爱穿爱戴爱打扮,夫君郑昌达在世时,她四季都要置办新衣、新首饰,她的衣物、首饰比儿媳元氏还要多。 听了杜氏要置办新衣的提议,儿媳元氏面露难色,“这……阿母,要不,等思道回来再说吧。”思道,是郑韬的表字。 宿国公郑昌达过世后,郑韬袭爵继承了宿国公的爵位,他本身是礼部侍郎,每日除去上朝,不时还要进宫伴驾,即或不伴驾,也不一定回府。总之,自从郑昌达去世后,想在宿国公府见到郑韬,变得越来越不容易。 杜氏是个自我惯了,也被娇宠惯了的人,没想到儿媳对自己的提议竟不马上照办,她沉下了脸,“我是思道的阿母,宿国公府的太夫人,我想做几件衣服,还要等儿子的同意?笑话!”她带着气地吩咐侍女,“你去,让管事的找天.衣坊的孙裁缝来!” 天.衣坊是长安城里最有名的裁缝铺,长安城的达官显贵,很多都是天.衣坊的老主顾,杜氏就是其中之一。 侍女领命而去,过了晌午,天.衣坊的孙裁缝才风尘仆仆地赶来。天.衣坊在西市,宿国公府在城东的胜业坊,二者相距甚远,而且天.衣坊每日主顾太多,作为店里的知名裁缝之一,想让孙裁缝亲自上门,既要时间,又要排面。宿国公府的排面够大,孙裁缝才会亲自登门,不然就派徒弟来了。 一年没裁制新衣,可把杜氏憋闷坏了,这次孙裁缝登门,她翻着孙裁缝带来的时新衣服画图册,连选了五件,有薄有厚,有衣有裙,有绸有缎。她选完了,让儿媳选。 儿媳元氏推脱再三,说自己的衣服足够穿了,不必再置新衣。杜氏不高兴了,“婆母让你选,你就选。有的人家,儿媳想置办新衣,婆母还不答应呢。” 元氏察言观色,连忙接过画图册,选了两件。杜氏还想再让元氏选一件,元氏却说什么也不要了。除了元氏,杜氏让两个孙女也各选了两件。 这回杜氏满意了。女人嘛,就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不枉投一回女儿身。 选好了衣服样子,接下来就是量身,先给杜氏量,再给元氏量,最后是两个孙女。待将几个人的身量全部量完之后,孙裁缝收拾起软尺,笔墨,欲待告辞,正这么个时候,郑韬回来了。 郑韬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来给母亲杜氏请安。他见到杜氏时,孙裁缝正要告辞,见他进来了,连忙给他施礼,“郎君万福!” 郑韬认得孙裁缝,他们一家人的衣服,基本都是孙裁缝裁制的。看到孙裁缝提着装有量身工具的小木箱,郑韬皱着眉毛问元氏,“是谁要裁制新衣?” 杜氏一贯不会看人眼色,从小到大,无论在娘家还是婆家,只有别人看她眼色的份,她从来不需看别人的眼色。所以,她没能发现儿子的不高兴。 “是我。”她喜滋滋地跟儿子表白,“阿母去年一年都没裁新衣,今天我让人把孙裁缝请来,给我裁制几件新衣,顺便给珣美和姗儿、玉儿也裁了几件。” 郑韬的眉毛皱得更紧了,“阿母不是有很多新衣还未穿过?” 这回杜氏看出儿子不高兴了,于是,她也不高兴了,“怎么,我做几件新衣服都不行?” 郑韬不理她,直接问孙裁缝,“孙郎君,我母亲,还有她们几个,”他指了指自己的妻女,“一共裁了多少件新衣?” 孙裁缝连忙道,“太夫人裁了五件,尊夫人裁了两件,两位小姐各裁了两件。” 郑韬沉着脸,“太夫人的衣服减为两件,我内人的全减,两位小姐的减为一件。” “这……”孙裁缝面露难色地看向杜氏。 下一刻,杜氏发出了河东狮吼,“不许减!反了反了!这个家,我还说了不算了!一件都不许减!” 若是郑昌达若听了这狮子吼,早就吓得骨软筋酥,大气不敢出。可是郑韬不是郑昌达,对杜氏的狮子吼充耳不闻。 分卷阅读128 他面瘫着一张俊脸告诉孙裁缝,“孙郎君,宿国公府的钱银由我支出,你自可按着我母亲要的件数裁制,只是到时,别怪我不按件数付钱。” 一听这话,孙裁缝不再犹豫,对郑韬深施一礼,“小人告辞。”说完,又对杜氏和元氏匆匆拱了拱手,也不管杜氏在他身后扯着嗓子喊,让他按着原先的件数裁制,以最快的速度溜之大吉。 他就是个小小的裁缝,只求平安度日,贵人家的事他既掺和不起,也不想掺和。 孙裁缝走后,杜氏和郑韬大吵了一架。 说大吵,其实只是杜氏一个人大吼大叫,而无论杜氏如何吼叫,郑韬全以不急不徐,不慌不忙的语气应对。郑韬越是不急不徐,杜氏就越生气,越发要吼。吼到最后,杜氏吼得头晕目眩,心脏呯呯乱跳,“你父亲若在世,知你如此对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可惜,父亲不在了。”郑韬微微一笑,“阿母,你年岁不小了,每年置办那么多新衣根本穿不过来。就是穿得过来,父亲不在了,你穿这些新衣又给谁看?” 杜氏气得浑身哆嗦,“穿给我自己看!” 郑韬语气温柔得简直让人落泪,“可是阿母你上了年纪,穿什么都不好看了。” “你!”杜氏哆嗦着手,不住点指郑韬,“你这个不孝子!” 郑韬笑微微道,“阿母早些休息吧,别气坏了身子,不然儿子还得花钱给您请大夫,吃药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呢。” “逆子!”杜氏气得两眼发黑,站立不稳,多亏一旁的儿媳元氏手疾眼快扶住她,“阿母!” 郑韬沉着脸,阴森森地看了婆媳二人一眼,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明白,为什么“天.衣”是敏.感词。 第120章 《聆心戒》[2] 杜氏气病了,卧床不起。 郑韬来看她,她气得抄起手边的茶盏向郑韬砸去。连砸两天之后,郑韬再也不来看她。只有儿媳元氏,恭顺不改地在她床前侍奉。 连着吃了几日汤药,杜氏自觉身上舒坦了些,在元氏的帮助下,从平躺变成了半躺半靠。她让元氏拿来镜子,捧着,她对着镜子左右转动脖子,审视着镜中的自己,感觉自己气色不大好。 “腊梅,把我的妆盒拿来。”妆盒里装着胭脂、水粉。 侍女答应一声,取来妆盒打开,捧在手里。杜氏慵抬贵手,从妆盒里拿出一盒胭脂,打开盒盖一看,胭脂见底了,她的眉毛皱了起来,她又拿起一盒胭脂,这盒用得也差不多了。 她索性将妆盒里的胭脂水粉一个个全部打开,末了,她恹恹地对儿媳说,“我的胭脂快用完了,你让人再去买一套玉颜坊的“二十四候花信”。 每年从小寒到谷雨,共为八气,每气又分三候,八气总计二十四候。每候应一种花信,“二十四候”便是二十四种花期的代表。 玉颜坊以二十四种鲜花为原料,另外添加多种其它名贵原材料,精致成二十四款胭脂。每款胭脂对应一候花信,故此取名——二十四候花信。 “二十四候花信”是玉颜坊的镇店之宝,是长安城富贵女眷们的心头好。谁拥有一套“二十四候花信”,谁就拥有了一份傲视群芳的资本。 郑昌达在世时,杜氏的胭脂只用二十四候花信。郑昌达过世一年,她上次买的二十四候花信,也用得差不多了。 二十四候花信,听起来一共二十四盒,似乎不少。但是每盒都不大,而且盒里的胭脂只有小小一点,并不禁用。再说,上次买的“二十四候花信”,她还分给了媳妇元氏、两个孙女每人各两盒。 “阿母,您的钱不够了。”元氏怯怯提醒她。 她们每人每月有一定额度的月用钱。 “怎么不够了?” “您忘了,您前几日做了三套新衣。” 杜氏不满道,“那就去账房支取!” 元氏为难道,“阿母让孙郎君来那天,思道跟我说,以后没有他的准许,账房不许给任何人支钱。” 杜氏愤怒了,“我还不信了!我这个郑家的太夫人支不出钱来,你!”她指使捧妆盒的丫环,“去!把管账的给我叫来!” 丫环应声而去,不大一会儿,带着账房回到房间。杜氏让账房给她支钱,账房面露难色,“太夫人,不是小的不给您支钱。国公有令,府里所有 分卷阅读129 开支都要经国公同意,小的才能放款。” “我是国公的母亲,国公都得听我的!”杜氏高声道。 账房吓得弯腰缩脖,“太夫人,您别为难小的了,您要是实在要用钱,就跟国公说一声,只要国公同意,小的马上就给您支钱!” 杜氏气得头晕,“滚!滚出去!” 账房如闻大赦,一溜烟地滚了。 一连几日,郑韬都没有回府。郑韬自己不说,但是杜氏和元氏心知肚明,郑韬有个外室。杜氏护短,元氏要脸,婆媳俩在这件事情上,一致保持沉默。 这天,侍女拿着一封信和一个包裹走了进来,“太夫人,大郎君来信了。” 大郎君是宿国公府对庶子郑灿的称呼,郑家是武将出身,可是不管郑灿,还是郑韬,对兵书战策全不感兴趣。兄弟二人通过科举考试,一个累迁至礼部侍郎,一个累迁至益州刺史。 郑灿离开长安多年,郑昌达在时,他雷打不动,每月给郑昌达写一封家书。郑昌达不在了,他还是雷打不动,每月一封家书,只不过收信人由郑昌达,变成了杜氏。 除了家书,有时还随家书寄来一些礼物。要么是益州的土特产,要么是些日用。就像这次,郑灿给杜氏寄来了两包益州的笋干,两块图案美丽的蜀锦,还有四小盒益州本地的胭脂。胭脂装在镶嵌镙钿的漆盒里,胭脂细腻,幽香醉人,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若是以往,杜氏接到郑灿的信,心中并不会有太多感触。这次不一样,她把郑灿的信读了好几遍,一边读一边抹眼泪。读完信,她又把郑灿寄过来的礼物,翻来覆去地看。 杜氏读信、看礼物的时候,元氏也在身边。 “你看这料子,多好!又细又软!你闻闻这胭脂,多香!这颜色,真好看!”杜氏红着眼圈,遍遍轻抚郑灿寄过来的礼物,忽然沉重地叹了口气。 “阿母,你怎么了?”元氏关切地问。 杜氏垂眼看着放在自己膝上的衣料,“延华这孩子,七岁死了母亲,我没亏待过他,但也没对他特别好。说句心里话,我不喜欢他。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成天像个小闷葫芦。不像思道,从小嘴甜,能说会道,咱们府里从上到下,没有不喜欢他的。那年先帝微服到咱们家,还夸过思道可爱呢。” 说到这,她又感慨地唉了口气,“难为延华一直惦记着我,知道我爱打扮,就给我寄衣服料子,寄胭脂。”她嘲讽地笑了,“我自己的亲儿子倒嫌我乱花钱!”说着,掉下两串眼泪。 又过了两日,郑韬回来了。回来了也不来见杜氏,还是侍女告诉杜氏,郑韬回来了,杜氏才知道自己亲儿子回来了。 “让他来见我!”杜氏憋了一肚子的气。 侍女叫来了郑韬。 “阿母这几日可还好?”过了好久,郑韬才慢条斯理地踱进杜氏的卧房。 “你在这几日去哪儿了?”杜氏压着怒火。 郑韬在杜氏睡榻边的一张矮脚胡床上坐下,“没去哪儿。” “又去见那娼.妇!是不是?” 郑韬抬手掸了掸一边的衣袖,“阿母既知,又何必要问。” 杜氏气得要命,“你要纳妾我不拦你,随你纳几个!长安城里多少好人家的女儿你不要,偏选个娼.妇!你是礼部侍郎,你的圣贤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郑韬不急不恼,也不作回应,站起来就走,杜氏在身后高声断喝,“站住!我话没说完呢!” 郑韬应声停下,不回头。 杜氏喘了两口气,往下压了压怒气,“你跟账房说,我要用钱。” 郑韬转过头来,“阿母要钱干什么?” “我要买胭脂。”其实,郑灿给她寄来这四盒胭脂够她用好久了,她就是气不过。不是自己亲生的都知道孝敬自己,亲生的却跟自己斤斤计较。 宿国公府缺钱也就罢了,可是宿国公府并不缺钱。宿国公府在蓝田县有一处田庄,每年收入颇丰。 郑韬摇了摇头,“阿母,你的胭脂够用了。再买,只是浪费钱。” “我就是要买!” “不行。”郑韬温柔和气地说完,转头就走。 “你这个不孝子,你都不如你大哥!你大哥不是我亲生的,还知道定期给我写信问候,寄礼物!我做几件衣服,你嫌我浪费,买几盒 分卷阅读130 胭脂,你嫌我浪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那娼.妇身上花了多少钱!” 郑韬再次转身,目光冰冷地看着杜氏,再开口的声音和他的目光一样冰冷,“阿母若觉得在国公府里住得不开心,我可以派人送阿母去大哥那里。您是大哥的嫡母,他也算您的儿子。大哥对您这么好,想必不会像我这般惹您生气。” 杜氏气得浑身乱颤,“我明天就去击登闻鼓,我要让天下人知道,你是个不孝子!” 郑韬笑了,“阿母,长安城谁人不知父亲生前惧内,您是个悍妇,我是个孝子?您去击登闻鼓,大家只会说您无事生非,无理取闹。您偌大年纪,何必自取其辱。” 杜氏气得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第121章 《聆心戒》[3] 元氏扶着杜氏躺下,杜氏眼泪汪汪地不住数落郑韬,“这个不孝子,我要去击登闻鼓,让陛下看清他的真面目,让天下人看清他的真面目……这个不孝子!” 杜氏一边不住嘴地嘟囔,一边流眼泪。 开始,元氏只是默默地听着,待杜氏的唠叨告一段落,她安安静静地开了口,既像在跟杜氏倾诉,又像自言自语。 “他们都说道政坊有家特别奇怪的铺子,别的铺子人人可见,这家铺子有人能看见,有人看不见。能看见的人,走进这家铺子,铺子的主人就会实现他们的愿望,几个都行。” 元氏轻飘飘地叹了口气,“我去找过好几次都没找到,看来我和那家铺子无缘。如果我能找到那家铺子……” 杜氏好奇地问,“如果能找到,你想实现什么愿望?” 元氏飞快地抬起眼看杜氏一眼,“我想求那家铺子的主人让夫君作个好人。” 杜氏无语,过了一会儿,她问元氏,“那家铺子叫什么名字?” “听说是叫‘蝶梦馆’。” [读 ][文][少][女] 因为和郑韬生气,杜氏原本恢复得差不多的身体又不行了,元氏为杜氏请来了大夫,大夫看过之后,给杜氏开了几副汤药。 三天之后,杜氏感觉精气神好了很多。到了第四天,已经三天不曾回家的郑韬回来了。 郑韬看上去情绪不太好,脸上乌云密布,回到他和元氏的卧房换衣服时,他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哪儿来的药味?” 房间里有很浓的药味。 侍女脱去郑韬的外袍,“太夫人的身体又不舒服了,这几日在吃药呢。” 郑韬皱着眉毛没说话。 换好了家居常服,郑韬去看杜氏。父亲在世时,他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给父母请安。父亲过世后,他依然坚持给杜氏请安,直到前些天,他实在装得烦不胜烦,不想再扮温柔体贴大孝子。 很小的时候,他就不喜欢母亲,但是父亲喜欢,父亲是家里最有权威的人。只要讨得父亲的欢心,他就会获得应得之外更多的好处,比如疼爱、夸奖、还有钱财。而讨得父亲欢心最简便、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讨母亲开心。 可是父亲过世了,宿国公的爵位也到了手,在这个家里,他不用再看任何人有脸色。对于要靠他吃饭的母亲,而且还是事多,爱花钱的母亲,他不想再假意逢迎。 心意已定,郑韬推门走进杜氏的卧房。他进房时,杜氏正靠在睡榻上,元氏坐在睡榻边,端着一个小碗,一勺勺地给她喂药。 杜氏房间里的药味比郑韬房里的药味更浓。 郑韬沉着脸,向杜氏走去,房里的丫环们,纷纷给郑韬见礼。 “阿母,思道想跟您商量一件事。”郑韬走到杜氏近前,元氏斜过目光看了他一眼,既没站起来,也没和他打招呼。 对于元氏的冷淡,郑韬恍若未见。他对元氏没感情,娶元氏,纯粹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知道,元氏对自己也没感情,父亲在时,二人相敬如宾,父亲不在了,相敬如宾一夜之间变成了相敬如冰。 杜氏看了郑韬一眼,情感上,她极度想要发火,然而理智上,她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动怒。动怒,身体就不舒服,头晕目眩,反胃呕恶,别提多难受了。 “什么事?”她冷冷地问。 “您去蓝田的田庄吧。” “你说什么?”杜氏和田氏皆是一惊。 郑韬温和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您去蓝田的田庄吧,蓝田山青水秀,您在那里颐养天年正合适。” 分卷阅读131 杜氏气得直哆嗦,“怎么,你嫌我碍眼,想赶我走?” 郑韬肯定一点头,“是。我很早就看您不顺眼了,只不过那时候父亲还在。现在,父亲不在了,我也没必要继续容忍您了。” “我不走!这里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杜氏扯着喉咙喊道。 郑韬冷笑,“由不得您。”他斜出目光看了一眼元氏,“你想去,可以一起去。” 元氏不卑不亢,依然不看他,“好啊。” 第122章 《聆心戒》[4] 杜氏本不想动怒,但亲生子郑韬的言语一次又一次煽动着她的怒火。 “送我去蓝田,我就死给你看!”她捶榻嘶吼。 杜韬不住摇头,笑得温柔,“阿母,您这招对阿爷管用,对我没用。您要是真想去找阿爷,明日开了坊门,我就去给您订寿材。” “孽障!!”杜氏气得哆哆嗦嗦地下地来打郑韬,元氏扶着她,怕她跌倒。 郑韬站在原地,看着向自己踉跄而来的母亲,不躲不闪。 杜氏跌跌撞撞地冲到郑韬面前,劈面就要掌掴郑韬,眼看着杜氏的巴掌马上就要碰到郑韬的面皮了,郑韬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一把攥住了杜氏的手腕。 杜氏的脸上当即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元氏连忙去掰郑韬的手,“撒手,你弄疼阿母了!” 郑韬不动,他是文臣不假,但他们郑家是武将之家,小时候,他父亲郑昌达亲自教导他和庶兄郑灿习武。他的武艺比不了正经武将,但和一般男子相比,一个打三个没问题,遑论手无缚鸡之力的杜氏、元氏。 元氏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去掰郑韬的手,然而莫想掰动分毫,眼见着婆婆杜氏的表情越来越痛苦,口中不住发出呻.吟,她急了,张开嘴一口咬在了郑韬的手背上。 这一口,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咬得郑韬惨叫一声,猛地一甩手腕子,元氏顿时被甩了出去。 向后倒退了几步,元氏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地上。杜氏见状心疼、愤怒齐涌心头,“逆子!我跟你拼了!”她变掌为拳,来捶郑韬,想给儿媳元氏报仇。 郑韬再次抓住她袭来的手腕,随即将她向元氏的方向甩去,杜氏“唉呀”一声,扑倒在元氏面前。元氏连忙膝行几步,凑到杜氏近前,扶起了杜氏,“阿母,你没事吧?” 杜氏气息紊乱,心脏突突乱跳,透过凌乱的发丝,她恨恨地望着郑韬,“我要去告你,我一定要去告你!” 郑韬轻蔑冷哼,“好啊,儿等着。”说完,转身向房外走去,及至跨出房门,他大声喝令守在门口的丫环、家奴,“尔等听着,没有我的同意,不许夫人和太夫人出房。违者,杖二十!” 丫环、家奴垂头齐应,他们吃宿国公的饭,自然要听宿国公的话,不然就得另找饭碗,可是富贵人家的饭碗不好找啊。 房门,在郑韬跨出门后,随即被人从外面关上。 杜氏靠在元氏怀里,嚎啕大哭。 第二天,郑韬派了两名忠心耿耿的家奴,护送杜氏和元氏去蓝田的田庄。说是护送,实为押送,不去不行。 杜氏说什么也不去,几个家奴连拉带拽地将杜氏从房里扯出来,一路扯出宿国公府,塞进早就停在后门等候的马车。元氏不用扯,默默地跟在杜氏身后,待杜氏被塞进车中,她从容不迫地上了车。 郑韬的两个女儿昨天就知道母亲和祖母被关在房里,她们想来探望的时候,发现自己也出不了房了。 马车从位于永兴坊的宿国公府出发,向长安城南行去。蓝田县在长安城的东南方向,想去蓝田县,或从长安城的春明门出,或从长安城的延兴门出,春明门恰在道政坊的东北角方向。 上车前,杜氏百般抗拒,又哭又闹,上了车,她反倒不闹了。元氏以为她饿了,昨夜,杜氏哭骂了大半夜,元氏陪了她大半夜,二人昏昏睡去没多久,天就蒙蒙亮了,两个丫环进来送饭,元氏勉强吃了一点,杜氏一口都没吃。 “阿母,你是不是饿了?” 杜氏恹恹地坐着,对于元氏的发问恍若未闻。元氏碰了碰她,“阿母?” “啊?”杜氏这才回过神。 元氏再问,“阿母,你饿不饿?” 问完这句话,她看到杜氏原本失去了光采的眼睛,像是被什么点燃了,瞬间焕出了光采,“对,我饿了!特别 分卷阅读132 饿!”说到这里,她敲了敲车厢的门,马车很快停了下来。 车厢门开了,一名四十左右的家奴探进头来,“两位夫人何事?” 元氏不明所以地看着杜氏,杜氏声促气短,然而气势极足地对这名家奴道,“我早上没吃饭,腹中饥饿难忍。道政坊沐德巷附近有家饺子店,那家的饺子特别好吃,我们先去那里吃顿饭,吃完再去蓝田。” “这……”家奴犹豫不决。 虽然现在的宿国公府是新国公说了算,可是眼前的这位,毕竟是国公府的太夫人,曾经在宿国公府说一不二的人,更何况太夫人的娘家在长安城里也是有头有脸,有势力的人家。 自己若是不答应太夫人的要求,万一哪天国公和太夫人和好如初,自己岂不是要遭殃。退一步讲,就算国公和太夫人永无和好之日,可是若让杜家知道了太夫人的遭遇,太夫人向娘家人告状,自己依然是要遭殃。 短短片刻,家奴的心中已是百转千回,末了,他好声好气地跟杜氏打商量,“太夫人,要是小的陪您去道政坊的饺子店,您能不能答应小的一件事?” “何事?”杜氏观察着家奴的表情和语气,觉得自己大概率能去道政坊了。 “您若是不吵闹,小的就带您去饺子店,您若是吵闹,小的只好委屈您了。” “怎么个委屈法?”元氏忽然出声。 家奴看了一眼元氏,“国公交待,若是太夫人和夫人不小心在街上露了脸,大吵大闹,就让小的们告诉看热闹的人,二位夫人在发癔证。” 元氏冷笑,没有说话。婆母可以痛骂郑韬,毕竟婆母是郑韬的母亲。自己虽然也憎恶郑韬,可是当着婆母的面,她不便直接开骂。她闭着嘴,心里大声骂道,“人面兽心!” 若在往日,听了家奴的话语,杜氏早就破口大骂了。这次,也许是因为饿得失去了力气,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杜氏破天慌地心平气和了,“唉,我还闹什么,我现在能活一天是一天。长安也好,蓝田也罢,有片瓦遮头,有两餐饱饭,我就别无他求了。” 杜氏若是破口大骂,家奴或许还会心安理得些,杜氏出人意料的服软,家奴心里反倒酸溜溜地不是滋味,“太夫人您别这么说,再怎么说,您也是国公的母亲,国公只是一时生气,等他消了气,自然就会接您回来了。” 杜氏又叹了口气,“谁知道呢。关上车门吧,咱们先去道政坊吃饺子,不然,我半路上就得饿死。” 家奴连忙关上车门,和另一名家奴商量了下,二人都觉得带杜氏去道政坊吃顿饺子再赶路,问题不大。看杜氏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态,不太像能闹出大动静的样子。 末了,两名家奴达成一致,决定带杜氏去道政坊吃饺子。 车厢里,元氏偷偷问闭目养神的杜氏,“阿母,您是想去蝶梦馆吗?” 说到“蝶梦馆”三个字,元氏将本就很小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杜氏将头歪靠在车厢上,没说话,单是将嘴角向上挑去。 第123章 《聆心戒》[5] 蝶梦馆,餐室。 今天是重阳节,天气有些冷,于是妙心撸胳膊挽袖子,给三个人做了一顿热气腾腾的饺子。 一张矮脚大餐桌上,林凭云、妙心、欢郎鼎足而坐,每人面前摆着自己的吃食。 妙心的食物是一盘三鲜馅的水饺,一碟五香罗汉豆,一碟切成细丝的千张拌黄瓜丝。欢郎和林凭云的食物跟妙心的差不多,只不过他俩的饺子是羊肉馅的。 除了吃的,还有喝的。林凭云的是车师菊花酒,欢郎的是琼州椰子汁,妙心的是自制玫瑰露,全是温过的。 三个人吃得很开心。 餐室的三面墙壁上,各挂着一幅写真。 一幅写真是变成妖兽的欢郎,一幅写真是林凭云和妙心并肩而坐,妙心抱着变成小猫的欢郎,还有一幅是妙心的单人写真。 妙心的单人写真正对着妙心,妙心看着墙壁上的自己,想起了薛无双和崔远,“不知道薛娘子和崔郎君现在怎么样了?” 这三幅写真都是薛无双画的。 当时,薛无双走投无路,误打误撞地来到了蝶梦馆,恳求蝶梦馆收留她一段时间,待她想明白了前路就走。作为回报,薛无双无偿帮助妙心做些日常活计,空闲时间再给蝶梦馆三口画几幅写真。妙心把薛无双画的写真挂在餐室,隔段时间再换几张新的。 分卷阅读133 “他们过得很好。”林凭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闻听此言,妙心放了心,“那年重阳节,薛娘子走进了咱们蝶梦馆。不知道今年,哪个有缘人会走进来?” 话音刚落,林凭云的天眼看到一个年近六旬的妇人,慌慌张张地跑进了蝶梦馆的前厅。 “来了。”他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杜氏告诉押送她和元氏去蓝田的家奴,自己饿了,想在道政坊先吃点东西,再去蓝田。家奴信以为真,带着她和元氏来到了道政坊。她告诉家奴,她想吃的饺子店在沐德巷附近,家奴就驾着马车来到了沐德巷。 可是沐德巷附近并没有饺子店,倒是沐德巷巷口有一家面店,杜氏对家奴说,吃面也可以,她实在太饿了。于是,家奴搀着她下了车。 紧跟着她下车的元氏,一只脚将将接触地面之时,忽然变了脸色,唉呦一声,身子向下一矮,要不是一名家奴手急眼快,拉住了她,她必然坐到地上无疑。 下一刻,元氏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坐在地上,捂着右边的脚踝,大声呻.吟。两个家奴吓坏了,“夫人,您怎么了?” “我的脚,啊,疼死我了,我的脚!”元氏大声呼痛。 昨天夜里,杜氏哭一阵骂一阵,骂一阵再哭一阵。哭骂之间,她对元氏说,如果有机会,她也想去找找蝶梦馆,如果她能找到蝶梦馆,她一定要让蝶梦馆的主人给她报仇、出气! 元氏和杜氏在车上已经商议好:下了车,元氏给杜氏打掩护,尽力牵扯住两名家奴的注意力,杜氏趁机往沐德巷里跑,看看她跟蝶梦馆有没有缘,能不能找到蝶梦馆。 眼见元氏大声呼痛,两个家奴慌了手脚,他们也知道国公和夫人的感情不好,国公有外室。但是不管怎么说,元氏毕竟是宿国公府的正牌夫人,元氏的族叔还是当朝宰相。 两个家奴手忙脚乱地要扶元氏起来,元氏却使了个千斤坠的身法,说什么也不起来,并且趁乱给杜氏使了个眼色,让杜氏赶紧跑。 杜氏收到信号,也顾不得儿媳如何收场了,提着裙子,撒腿就往沐德巷里跑。她跑出去三四步远,两个家奴才反映过来,“太夫人,您别跑!” 二人刚要去追,元氏一手扯住两个人的一条腿,“你们别走,你们走了,我怎么办?” “夫人,太夫人跑了!”身量高一点的家奴急得去扯元氏的手。 另一个身量一般的家奴也去扯元氏的手,“夫人,太夫人要丢了,小的担待不起!” 元氏的力量毕竟不能和男子比,而且还是两个男子。很快,两个家奴扯开了元氏的手,可是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杜氏已经跑出去很远了。 两个家奴一个留在原地看守元氏,一个去追杜氏。 “太夫人,您别跑!您跑了,小的回去没办法交差,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您可怜可怜小的。” 杜氏听见了家奴的叫喊,她可不管家奴回去能不能交差,她只知道,第一,她不要去蓝田;第二,她要出气。她自己没本事对付郑韬那个不孝子,但是她咽不下这口气,她要找人帮她出气!必须出! 一夜没吃东西,加之岁月不饶人,杜氏和家奴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眼看着家奴就要追上杜氏,沐德巷也快到尽头。 杜氏心里急得冒火,蝶梦馆到底在哪儿啊! 快速的奔跑,加上精神高度紧张,杜氏的心快出嗓子眼里飞出来!突然,她看到斜前方出现了一座白雾氤氲的院落。 她心中一动,咬着牙,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向那座院落跑过去,跑到近前抬眼一看,院落的大门上挂着一块乌漆牌匾,牌匾上横书三个泥金隶书大字:蝶梦馆。 就在此时,家奴也赶到了,从后面一把扯住了杜氏的胳膊。杜氏急了,低头对着家奴的手一口咬下。 家奴痛得大叫,当即撒手,杜氏趁机一步冲进了蝶梦馆。家奴捂着被咬出血的手,愣愣地眨眼,继而转圈四处寻找。 人呢?太夫人平空不见了!真是大白天活见了鬼! 第124章 《聆心戒》[6] 杜氏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蝶梦馆。 她回头向身后看去,只见追她的家奴,捂着被她咬的手,皱着眉头四下张望,像在找什么东西。她明白,家奴在找她。这个院落就在她和家奴面前,她看见了,看家奴的模样似乎看不见。 杜氏 分卷阅读134 转过头,好奇地打量着蝶梦馆中的一切。 触目所见,整洁、典雅。 “有人在吗?”她的正前方,是一座巨大的琉璃屏风,夜空蓝的琉璃屏风上,布满了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蝴蝶,有的蝴蝶压在另一些蝴蝶的上面。 有疾行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很快,一个年轻的女子从琉璃屏风后转了出来。 杜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女子。 女子年约三八,样貌清丽,一身浅紫色曳地纱裙,鬓边插着一枝鲜红欲滴的茱萸。女子的纱裙上,不知是绣还是画,错落地点染着若干只金色的蝴蝶,这些蝴蝶随着女子的走动,荧荧发光。 “夫人前来鄙馆,有何心愿要了?”妙心眼中含笑,走到杜氏近前,语气温和地问。 杜氏不答反问,“你能实现我的愿望?” “不能。”妙心笑着摇头,“家兄能。” “我要见令兄,马上!”杜氏恨不得下一刻就让郑韬得到报应。 妙心和气地告诉她,“夫人您得先告诉我,您的愿望是什么,我才能带您去见家兄。” 杜氏不高兴了,“娘子既不能实现老身的心愿,老身的心愿又何须说与娘子听?”她觉得妙心在耽误她的时间。 妙心并不动气,“夫人有所不知,对于客人的心愿,本馆有所选择,凡有违天道者,一概不接。所以,还请夫人先说出自己的心愿,若夫人的心愿无违天道,我再带夫人去见家兄不迟。” 杜氏点点头,“好,我说。我有个儿子,他是个不孝子,却在众人面前装成大孝之人。我心愿是想让大家看清我儿的真面目。这算有违天道吗?” 妙心嫣然一笑,“不算,夫人请随我来。” 恰在此时,一串很响的肠鸣声从杜氏腹中传出。 妙心听到了,“夫人,可要先进些饮食?” 到了这个光景,杜氏也顾不得脸面了,很痛快地点头,“要!” 妙心带着杜氏来到餐室,拿出一些桂花方糕,又烹了一壶上好的茉莉花茶。 这两样东西若在平常,根本入不了杜氏的眼,可今时不同往日,饿了一夜的杜氏见这两样东西,仿若见了亡夫郑昌达一样亲。左手一块桂花糕,右手一盏茶,她左一口点心,右一口茶,三下五除二吃光了五块桂花糕,喝尽了三盏茶。 然后,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这位娘子,多谢你的款待,我吃好了,你可以带老身去见令兄了。” 妙心带着杜氏来到了林凭云的书房,二人的一举一动,林凭云早在书房里,通过琉璃镜看得一清二楚。 妙心给杜氏和林凭云互相引见,“这位是家兄,林郎君。这位是……”她忽然想起自己尚未问杜氏姓甚名谁。 杜氏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绍,“老身姓杜,先夫是宿国公郑昌达。” “郑夫人请坐。”林凭云脸上的表情和杜氏一样,不卑不亢,并没有听杜氏说先夫是国公,而流露出半点谄媚之态。 东窗下,杜氏与林凭云相对而坐,二人中间的小几上,摆着一只绿釉的花瓶,花瓶里插着两支菊花,一紫,一黄。 “林某听闻夫人与令郎不睦,故此想要惩诫令郎。夫人可否将与令郎不睦之事讲与林某听听?如此,林某才好判断,如何帮助夫人达成所愿。” “郎君怎知我与犬子不睦?”杜氏问。 林凭云微笑,“夫人方才不是告之舍妹了嘛。” 杜氏想了想,这个蝶梦馆本身就古怪,有人能看见,有人看不见。古怪的店里发生点儿古怪的事,不算稀奇。 “好,我说。”想明白了这点,杜氏不再纠结,声情愤慨地讲述开来,“我有两个儿子,一个是亲生的,叫郑韬,先夫过世后,他袭了宿国公的爵位。还有一个儿子,是先夫妾室所出,叫郑灿,现在益州作刺史。” “先夫在时,亲儿郑韬对我百般孝顺。先夫于一年前过世,这一年多来,郑韬对我……还算不错。”杜氏认真回忆这一年多来,郑韬对自己的态度,“但是不如先夫在时殷勤。前些日子,我想做几件新衣,郑韬得知后,说我尚有许多新衣未穿,无须再做新衣。又说先夫亡故,我纵穿了新衣也无人欣赏。我说我穿给自己看,他又说,我上了年纪,穿什么都不好看了。” 讲到这里,杜氏想起当日情景,脸色、语气愈加愤慨。 分卷阅读135 林凭云和妙心听到这里,皱起了眉头:节俭固然是美德,劝母亲少做新衣,不为过。但出言讥讽母亲年老色衰,绝不是为人子者所应说的话。 杜氏接着往下讲,“我被郑韬气得生了病,在床上躺了几天。几天之后,我照镜子,发现自己的脸色有些苍白,就想抹点胭脂修饰一下。我的胭脂不多了,我想再买几盒新的。儿媳说我的月钱不够,我让她去账房支。账房说,没有我儿郑韬的准许,任何人不许支钱,包括我在内。我让郑韬给我支钱,郑韬问我要钱干什么?我说我的胭脂快用完了,想买几盒新的,郑韬说我的胭脂够用了,不用再买。” “说实话,确实不用再买。那天,恰好郑灿从益州给我寄来了几盒胭脂。可我咽不下这口气!郑韬养了外室,在那外室身上花费无数,我生他养他,想买几盒胭脂他都不肯。我跟他说,郑灿不是我亲生的,尚且知道孝敬我,你是我亲生的,连几盒胭脂都不肯给我买!你连郑灿都不如!” 妙心忍不住问,“他是怎么答复您的?” 杜氏回忆着当日情情,寒心冷哼,“他说,我要是在宿国公府住的不开心,他可以派人送我去益州。我说我要击登闻鼓告他,让天下人知道他的伪善面目!” “他怎么说?”妙心又问。 “他说全长安都知道他是孝子,我去击登闻鼓,大家只会觉得我无事生非,无理取闹,自取其辱。” 早在妙心引着杜氏进房前,欢郎就变成了小猫兽的模样,乖乖地守在林凭云身边。这会儿,它蹲在林凭云身旁,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专心致志地听着。听到这里,它扭过脸,对林凭云“喵”地叫了一声。 林凭云没说话,伸手从头到尾,摩裟了它两下。 杜氏看了着欢郎,心想,这是个什么东西呀?像猫又长着两个犄角,龙猫?爱是什么是什么吧,与她无关,只要不伤害她就行。 杜氏拿起小几上的茶盏,喝了口盏里的桂花茶,润了润喉咙,“我经这一气,又病倒了,吃了几天的药。昨天,我那逆子从外室回来,大概是看我不顺眼,说要送我去我家在蓝田的田庄。我说他要是敢送我去蓝田,我就死给他看。那逆子说,我要是想死,他马上去给我订寿材。我说要去告他,他让家奴把守房门,不让我出去。” 说到此处,杜氏伤心落泪,抬起袖子不住地擦眼泪。 欢郎翘着尾巴走到杜氏身边,不住地用毛茸茸的大胖脑袋蹭杜氏的腿,又仰起头,对杜氏喵喵叫了两声,像是在安慰她。杜氏大着胆子,摸了摸欢郎的脑袋,欢郎眯起眼睛,蹭了蹭她的手。 林凭云温声问,“令郎既不让夫人出府,夫人又是如何来到来鄙馆的呢?” 杜氏道,“今早开了坊门,那逆子不由分说,让家奴将我从房中扯出,塞进马车,要送我去蓝田。我儿媳看我可怜,自愿跟我一起去蓝田。半路上,我骗家奴,说我饿了,想到沐德坊附近的饺子店吃点饺子,再赶路。到了沐德巷口,我儿媳拖住了家奴,我这才有机会来到贵馆。”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其实,我差一点就与贵馆无缘。在贵馆门外,我家那家奴差一点就将我扯走,要不是我咬了他一口,他早将我抓回去了。” 林凭云拿起自己的茶盏,呷了一口盏中茶水,优雅放下茶盏的同时,悠悠开口,“这位宿国公当真不孝!” “谁说不是呢!”杜氏愤然道,“从小到大,他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我给他请的先生也是最好的。结果,老了老了,他却这么对我……” 说到伤心处,杜氏呜呜地哭了起来。 妙心看不过去,靠近杜氏,不住温声安慰,欢郎不住地用脑袋蹭着杜氏的腿,喵喵地叫着。只有林凭云,一声不出,一口一口呷着桂花茶。 待杜氏哭声渐弱,林凭云放下了手中茶盏,“郑夫人,林某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帮夫人出气,只是不知夫人舍不舍得?” 第125章 《聆心戒》[7] 杜氏擦了擦眼泪。 “那逆子能如此对我,我有何舍不得?我只求郎君能让大家都知道他的真面目——在人前道貌岸然,满嘴仁义道德;回到家,对自己的母亲刻薄无情,恨不得母亲一时死了,他才趁意。”杜氏越说越生气,“我恨他,我希望郎君能让他身败名裂才好!” 妙心看着杜氏咬牙切齿的模样,听着杜氏激昂的声音,心里很不是滋味。郑韬对杜氏的无情让她不是滋味,杜氏对郑韬咬牙切齿的恨也让她不是滋味。 林凭云嘴角微微向上牵去,“夫人舍得 分卷阅读136 就好。”说着,他抬手向空一抓,将落下的手伸到杜氏面前。 杜氏不解地看着林凭云伸到自己面前的拳头。 林凭云微微一笑,展开手掌,一枚淡绿色的玉石戒指静静地卧在林凭云细白的掌心。 杜氏看着戒指,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 这枚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戒指,就能让逆子身败名裂? 林凭云将戒指轻轻放在杜氏面前,“这枚戒指可听人心。” “可听人心?”杜氏拿起戒指,仔细端详。 林凭云继续解释,“只要将这枚戒指戴在手上,这枚戒指就可将你心中所想,原原本本释放出来,无论你嘴上所言与心中所想是否一致。” 杜氏不太相信,伸出一根食指将戒指戴了上去,下一刻,书房里响起了杜氏质疑的声音,“真有这么灵?该不会是骗我吧?”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杜氏一跳,她吃惊的“啊”了一声,“啊”过之后才发现,自己刚才根本没张嘴。 “我再试试,看看它会发出什么声音。”下一刻,杜氏又听到了自己的声,而她的嘴,依然是闭着的,“天啊,这可真神了!”杜氏第三次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杜氏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林凭云,“这戒指可真神,我心里想什么,它一丝不差地都能说出来。”说着,她伸手想把戒指摘下来,可是戒指像长在了她的手上,任凭她褪了又褪,就是褪不下来。 林凭云似笑非笑地对着戒指一指,戒指乍然发出一团柔和的光,下一霎,戒指回到了小几上。 杜氏瞠目结舌,心想:这是活神仙吧? 重阳那日,郑韬吩咐家奴将杜氏和元氏送往蓝田。押送二人的马车前脚上路,他后脚就骑着马带着两个家奴,赶往外室的别院,带着出身平康坊的外室,去白鹿原登高。 第二日,郑韬神清气爽地回到了宿国公府。刚回到府中还没坐稳,心腹家奴就来禀告:两个家奴押着二位夫人去往蓝田的路上,元氏夫人崴了脚,杜氏夫人神秘莫测地失了踪。 “怎么回事?”郑韬当即拧起了眉毛。 心腹家奴小心翼翼地说,“听张大郎和李五郎说,上路不久,太夫人就喊饿,说想去道政坊吃饺子,吃完饺子再赶路。张大郎想着春明门就在道政坊边上,正好吃完饺子,顺着春明门出城。没想到下车的时候,夫人崴了脚。太夫人趁着张大郎和李五郎看顾夫人的时候,逃走了。张大郎去追太夫人,眼见着太夫人在他眼前不见了。” “怎么不见的?” “张大郎说,他当时已经追上了太夫人,从后面扯住了太夫人的一条胳膊。太夫人咬了他一口,他一疼,松了手,低头去看手上的伤势,再一抬头,太夫人就不见了。” “四下找了吗?” “找了,都没有。” 此时,忽然有家奴进来通报,“郎君,太夫人回来了。” 郑韬挑起了眉梢,“太夫人怎么回来的?” “有辆马车送太夫人回来的。” “什么样的马车?” 家奴挠了挠头,“小的没看见,听说是辆寻常的单驾马车。” 郑韬不耐烦地挥手,报信的家奴唯唯而退。默不出声地坐在锦垫上沉思片刻,郑韬起身去见杜氏。 昨日平空消失,今日被马车送了回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倒要问个清楚明白。 [读][文 ][少][女] 一路穿廊过门,郑韬来到了杜氏的卧房外。深吸了一口气,稳定了下情绪,郑韬推门而入。 杜氏在蝶梦馆住了一夜,今天在蝶梦馆用过早餐,亲眼看着林凭云从蝶梦馆前厅的琉璃屏风上唤下两只蝴蝶,并用那两只蝴蝶和一只摆在前厅的花瓶,变出了一辆单驾马车、一匹漂亮的五花马和一名皂衣的马车夫,送她回了宿国公府。 一路上,杜氏不时按一按心下的位置,那里硬硬的,藏着个小东西。这个小东西,会给她报仇,让那逆子身败名裂。 杜氏到家的时候,郑韬还在朝上。杜氏先去元氏的房中看了元氏,嘴上和元氏说着些无关痛痒的话,眼睛却趁着房中丫环不备,向元氏传递着信息。 她觉得元氏应该是看懂了自己的表情语言,因为对于自己的表情语言,元氏不住报以微笑、点头、轻轻眨眼。 看完了 分卷阅读137 元氏,杜氏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专心志致地等着郑韬回来。她想好了,郑韬今天不回来,明天也得回来,反正早晚总得回来,只要郑韬回来,她就开始行事。 眼见着郑韬沉着脸,满腹狐疑地向自己走来,杜氏稳了稳神,站起身来,向郑韬迎去,“儿啊,你回来了?”走到近前,她亲热地拉起了郑韬的手。 郑韬皱着眉毛看着杜氏,“阿母,你昨日去哪儿了?” “蝶梦馆。” “蝶梦馆?” 在长安,蝶梦馆是个神秘的传说。有人说蝶梦馆根本不存在,只是无聊之人编造出来的无稽之谈;有人说蝶梦馆是个神奇的所在,和它有缘的人才能看见,进入其中。只要进了蝶梦馆,无论你提什么心愿,蝶梦馆的主人都会为你实现。 “是啊,昨天阿母不小心踏进了蝶梦馆。”杜氏观察着郑韬的反应。 “然后呢?”郑韬的脸上除了冷漠,看不出其他表情。 杜氏拉着郑韬走到一张四角包金的方几旁坐下,“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蝶梦馆是干什么的,后来蝶梦馆的主人告诉我,我有什么心愿都可以跟他说,他会实现我说出的任何愿望。” “你说了什么?”郑韬问。 “我跟蝶梦馆的主人说,我想让你跟我道歉,想让你丢了官职,让陛下削了你的爵位。” 郑韬冷笑,“阿母真是恨儿啊。” 杜氏点头,“嗯,阿母当时真是恨你。可蝶梦馆的主人听了阿母的话,让阿母详细讲讲我们母子之间的过结。我就跟他说,你不让我添置新衣,不让我买胭脂水粉。” “蝶梦馆的馆主说什么?” 杜氏似在回忆当时情形,“他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是我做错了。世间还有许多人吃不饱、穿不暖,我既有许多新衣,便不该再置新衣。我既有些胭脂水粉可用,便不该再买新的。他说你做得对,只是语气不好。” 郑韬眼中露出嘲讽的笑意,“那阿母觉得蝶梦馆的主人说得对吗?” 杜氏看着郑韬眼中的嘲讽,诚恳点头,“他说得对。是阿母生在福中不知福,每日在家吃得好,穿得好,还不知足。” 郑韬垂下眼皮眨了眨,“明日,儿子派人送您去蓝田,这次,儿子希望您别再跑了。”说到这,他抬起眼盯住杜氏,“想跑,也跑不掉。” 杜氏露出了讨好的神情,“思道,阿母想和你商量件事。” “不去不行。”郑韬从表情到语气,冷漠不容商榷。 杜氏表示认同,“你就是不让阿母去,阿母也会去。昨天,蝶梦馆的主人给阿母算了一卦,说阿母是火命,火生土,阿母若去了蓝田的田庄,会旺我们郑家的子孙后代。” “那阿母想说什么?”郑韬对杜氏的言辞半信半疑。 杜氏道,“过几日,阿母的生辰就到了,本来,阿母觉得在哪过生辰都无所谓。可是昨天蝶梦馆的主人跟我说,若我在宿国公府过了这个生辰,半年之内,你必高升。” 郑韬狐疑地打量着杜氏,想从杜氏脸上找出撒谎的蛛丝马迹来,“阿母不是恨我吗?不是希望我身败名裂吗?” 杜氏叹了口气,“我再怎么恨你,也只是一时之气。再怎么说,你是我十月怀胎,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身败名裂了,于我有什么好,于我们宿国公府有什么好?别人只会耻笑我和你阿爷教子无方。” “阿母,”郑韬字斟句酌,“本来呢,您过生辰,思道应该给您好好操办,但是儿子尚在孝期,若是大操大办,怕外人议论。” 杜氏无比认同,“这是自然,你就是想给阿母大操大办,阿母也不会同意。阿母就想在家清清静静地过个生辰,你和素婉,还有小媛、小容,陪着阿母吃碗寿面就行。过完生辰,阿母就去蓝田。阿母想开了,乡下的田庄比这里更好,山清水秀,景致也好。” “这也是蝶梦馆的主人劝您的?” 杜氏笑了笑,“是啊,是他劝的,他真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郑韬点头,“确实。” 杜氏伸手入怀,从怀里拿出一个绛红色的锦缎小荷包来,郑韬不动声色地看着。杜氏打开荷包,从荷包里倒出一个小物件,拈在手中,“这是蝶梦馆的主人给我的。” 郑韬看着杜氏手中的淡绿色戒指,“有什么稀奇吗?” “有。” 第1 分卷阅读138 26章 《聆心戒》[8] 郑韬的好奇心大盛,“哦,有什么稀奇?” 杜氏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我跟蝶梦馆的主人说,大家都传说,走进蝶梦馆,就能实现所有的愿望,我想长命百岁,子孙富贵无比。然后,蝶梦馆的主人就给了我这个戒指。他说,在我生辰当日,戴上这枚戒指,此后永不除下,我的愿望就可实现。他还说,这枚戒指,我生之人也可戴,但也须在我生辰之日戴上,才会灵验。提前、错后都不可。” “所以,阿母是想将这戒指送与孩儿?”郑韬紧盯着郑氏手中的戒指。 杜氏看着郑韬眼贪婪的目光,既鄙视又心痛,再不好也是自己生养的孩子。 “我一个老太婆,再长命百岁,能活几年?”她的表情和语气无比诚恳,“你正值盛年,这戒指给你戴,比我戴更合适。” 郑韬抬眼和杜氏对视了,“阿母,你放心吧,思道这就吩咐下去,让奴婢们给您准备一个,一个……”他斟酌着合适的字眼。 杜氏开了口,“千万别铺张!” 她在蝶梦馆住了一夜,也不知怎么,铺张心竟然消失了。也许是看破红尘,对奢糜的生活失去了兴趣。也许是蝶梦馆的典雅布置影响了她,回到宿国公府,她看哪儿都觉得俗气。 郑韬笑了,“好,听阿母的。”他正舍不得钱呢。 杜氏生日前夜。 一点荧光从道政坊的沐德巷翩跹飞出,向大明宫的方向飞去。 夜深人静,秋风飒飒。 皇宫的寝宫中,当今圣上搂着一名美貌的妃子,二人睡得香甜。寝宫之中,光线昏暗,值夜的宫女困倦得不住点头。 檐下的铁马发出轻微的叮当声,整个大明宫都睡着了。 一点荧光破窗而入,向皇帝的御榻翩跹飞来。那荧光是只宝蓝色的小蝴蝶,小蝴蝶轻轻地落在皇帝的眉心上,荧光一闪而灭,蝴蝶没入了皇帝的眉心。 皇帝缓缓从御塌上坐了起来,下了地。前方出现了一团白蒙蒙的雾气,雾气里发着光,皇帝直着目光,走进了那团雾气。雾气散去,他看到了已故的宿国公郑昌达。 皇帝高兴地走过去,拉起郑昌达的一只手拍了拍,“郑卿,许久不见,朕甚是想念。” 郑昌达满面愁容,“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务必答应微臣。” “哦?是何不情之请?” “臣过世一年多来,臣妻每日以泪洗面。臣知她最好风光,明日是臣妻六十四岁生辰,陛下若能在明日下降寒舍,臣妻必定开怀。” 皇帝感慨,“人人都道郑卿惧内,朕看卿不是惧内,卿是爱内,卿爱内爱得紧啊。”皇帝又拍了拍郑昌达的手,“卿且宽心,朕明日必去卿府,讨杯寿酒喝。” “多谢陛下。”郑昌达跪倒在皇帝脚下,感激地给皇帝磕了三个头。 皇帝弯下腰,伸手相搀,郑昌达突然消失不见。皇帝转着脑袋四处寻找,“郑卿,郑卿!” 猛一瞪眼,皇帝从梦中醒来。 “陛下,您怎么了?”身旁的妃子被皇帝吵醒。 “没事,睡吧。”皇帝咕哝了一句,重新闭上了眼。 眼睛是闭上了,但是人并没有马上睡着。 怎么回事?皇帝想,宿国公过世一年多,自己从来没梦见过他。宿国公在梦中求我明日去他府中,去还是不去?去吧,看在他曾在宫外宿卫三个月的份上。千将易得,忠臣难得。明天哪怕不是宿国公夫人的生辰,权当去宿国公府微服私访了。 思考明白以后,皇帝很快睡去。 第127章 《聆心戒》[9] 宿国公府。 用过早膳,杜氏指挥着侍女们打扮自己,她有得是漂亮衣裙,漂亮首饰。经过一番费时、费力的打扮,杜氏看上去比往日更富贵气派了几分,人也比往日更年轻、更精神了几分。 她坐在镜台前,木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事重重。 真的要揭露自己的儿子吗?那可是她怀胎十月,辛苦生下来的啊。揭露儿子,于她有什么好? 下了朝,郑韬直接回了家。往日下朝,郑韬要么去外室的别院盘环半日再回家,要么干脆在外室住下。 今天不同往日,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今天是母亲六十四岁的寿辰,不过 分卷阅读139 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今天他郑某人会收到一件特别神奇的礼物。 拥有这件礼物,他就能长命百岁,他郑家的子孙就能世代富贵! 回到家中,郑韬匆匆换上常服,直奔杜氏寝居,恨不得一时见到杜氏,让杜氏交出那枚神奇的戒指。 郑韬在杜氏的房里看到了杜氏,不但见到了杜氏,还见到了他的妻子元氏以及他和元氏生的两个女儿。 如果房里只有杜氏一人,郑韬必定直接问杜氏要戒指,可是房中有其他人,郑韬决定姑且再忍耐一会儿,待只有他和杜氏两个人时再开口。 进到房中,就不能不说点什么,因为想要杜氏的戒指,郑韬暂且放出些慈眉善目,又搭配了一些符合孝子形象的言语。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觉得母亲很吃自己这一套,不然,母亲不会拉着自己的手,红着眼圈,对自己再三端详,还伸出手在自己脸上摸了又摸。 “儿啊,从今往后,你会真心孝顺阿母吗?”郑韬耳听杜氏伤感的话语,眼望杜氏眼中浓重的伤感,诚恳浅笑,“自然。” 才怪。 一名家奴从门外疾行而入,“启禀郎君,府外来了一位李三郎,自称是郎君的朋友。” 郑韬大大地惊讶了,压低了嗓音对杜氏说,“阿母,圣人来了。” 圣人,是本朝对皇帝的尊称而当今圣上,因在兄弟中排行第三,故此微服私访时,时常自称“李三郎”。 闻听皇帝驾到,杜氏心中一动,蝶梦馆的主人当真有本事。当日在蝶梦馆,蝶梦馆的主人为她拟定了一个复仇计划,要她当着当今圣上之面,揭露出郑韬的真实面目。 当时,她半信半疑,不信林凭云有本事让皇帝下降宿国公府,想不到,皇帝竟真的来了。 郑韬提着袍襟脚下生风,水上漂似地一路漂到了府门。府门外,当今圣上李显昂然而立。 郑韬抢步上前,满面堆笑着拱手道,“李郎君大驾光临,郑某有失远迎,还望郎君海涵。” 李显不以为意地一摆手,“李某也是突然起意,还望郑郎君不嫌李某冒昧。” 郑韬谦卑侧身,伸出一臂指向门里,“岂敢岂敢,郎君光临寒舍,寒舍蓬壁生辉,郎君里边请。” 李显带着一名心腹内侍和两名侍卫,施施然迈进了宿国公府的门槛。 郑韬本不想让李显见母亲杜氏,虽说今天是母亲的生辰,让当今圣上见见母亲,对母亲而言是份难得的荣光。可是,他作为一名名声在外的大孝子,母亲过寿,府里一没悬灯,二没结彩,也没有置办酒筵。这些很不符合他大孝子的名号。 李显不知道今天是他母亲的生辰还好,若是让李显知道了,虽然不能罢了他的官,削了他的爵,但是对他有看法绝对是免不了的。 他不能让李显对他有看法。 有,也得是好看法。他要作一名行走在大唐盛世的皎皎白莲,完美无暇,无懈可击。 甫一踏进宿国公府的府门,李显就问郑韬,“今日是贵府太君的寿诞吧?” 郑韬吃了一惊,“圣人如何知晓?” 李显眼望前方,眼中现出追忆神情,“昨天夜里,朕梦见左卫大将军了。大将军对朕说,今日是令堂寿诞,他拜托朕今日来贵府看望令堂。他说令堂平生最喜热闹,自他去世后,令堂每日以泪洗面。朕若能来,令堂必然开怀。” 郑昌达生前有两个军衔,一个是辅国大将军,一个左卫大将军。所以,李显一说“左卫大将军”,郑韬马上知道李显说的是父亲郑昌达。 真会梦啊!郑韬心中郁闷,早不梦见,晚不梦见,偏偏昨天夜里梦见。真是父亲给圣人托了梦?除了让圣人来看望阿母,不知父亲有没有跟圣人说别的? 想到这里,他装出惊讶的样子,“父亲大人还对圣人说什么了?” 李显摇头,“没了,左卫大将军只拜托朕来探望令堂。” 郑韬的心略略放下,做出深情追忆的样子,“家父宠爱了家母一辈子。” 李显感慨地给出评价,“伉俪情深。” 郑韬引着李显来到宿国公府的会客堂,松竹堂,旋及命人去唤杜氏和元氏前来。不大工夫,杜氏在元氏的搀扶下,来到了松竹堂。 杜氏欲要下拜,李显连忙出手相搀,“老人家,免礼平身。” 杜氏还是给 分卷阅读140 李显施了个万福礼,“多谢陛下。” “老人家请坐,这位是……”李显指着元氏问郑韬。 郑韬连忙道,“这是拙荆。” 元氏从容跪倒在地,“臣妇元惠心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李显打量着元氏,觉得元氏气度从容,不卑不亢,心里暗自赞许。 李显坐在上座,郑韬坐在李显的左手边,杜氏坐在李显的右手边,元氏坐在杜氏的身边。 一进宿国公府,李显就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会儿,他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郑卿,今日贵府太君寿诞,怎么一个宾客都不曾见?”李显问道。 郑韬拱手道,“启禀陛下,此次家母寿诞,臣一位宾客也不曾请。” “哦?这是为何?”李显大为不解。 郑韬故作为难地看向杜氏,杜氏会意,从容对李显道,“陛下容禀,这是老身的意思。先夫过世不满三年,老身无心过寿,只想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碗寿面足矣。” 李显理解地点了点头。 杜氏明知李显今日会来,依然问道,“陛下怎么想起今日下降寒舍?” 李显笑微微地解释道,“昨天夜里,朕梦见了宿国公,宿国公对朕说,今日是夫人的寿诞,他托朕来贵府看望夫人。真是阴阳也隔不断宿国公对夫人的挂念啊。”他感慨道。 杜氏心知李显的梦境乃是蝶梦馆主人施法所为,然而听了李显的讲述,,她还是抽出一条手绢擦了擦眼睛。 丈夫在时,她不觉得丈夫如何好,及至丈夫走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越发觉出了丈夫的好——对她百依百顺,千方百计地哄她开心。不像儿子,拿她当敝履,当烂桔子皮,恨不能一时将她甩到蓝田,才趁心如意。她估计自己要是今天死了,会更趁儿子的意。 想到这里,杜氏心头火起,从怀里掏出装有聆心戒的小荷包,取出了聆心戒,对李显道,“老身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成全。” 李显看着杜氏捏在手中的聆心戒,“夫人请讲。” 郑韬看着被杜氏捏在手中的戒指,不知杜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这枚戒指,是老身前些时日从一法师处求得。法师说,佩戴此戒,可保家宅平安,子孙多福。但须在老身寿诞之日佩戴,方可奏效。老身戴可以,老身的血亲戴也可以。老身想借陛下之手,将此戒送与我儿郑韬,让此戒多沾一层陛下的祥瑞之气,不知陛下可否成全老身的小小心愿?” 李显是个性情温和的帝王,朝堂之外,几乎没有皇帝架子,听了杜氏的请求,他微笑着从杜氏手中接过戒指,“这有何难,来,郑卿,朕与你戴上这枚……” 杜氏出声提示,“如意戒。” 李显笑道,“朕与你亲手戴上这枚如意戒。” 郑韬鬼使神差地伸出了左手。他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红宝石戒指,是以,李显将手中的戒指戴在了他的中指上。不大不小,戴着正合适,仿佛就是按着郑韬中指的指径定做的。 郑韬满意地看了看手上的戒指,拱手对李显道,“多谢陛下。” 李显指着杜氏,“郑卿更应感谢令堂。” 郑韬当即“恭敬”对杜氏拱手道,“多谢阿母。” 下一刻,一个和郑韬的声音一模一样的声音阴森森道,“老不死的,算你识相,今晚就送你去蓝田!” 除了杜氏,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郑卿,你刚才说什么?”李显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郑韬连连摆手否认,“不是微臣说的。” 就在这时,杜氏起身,郑重地跪在了李显的面前,“陛下,请为老身作主。” 李显错愕了,“这、夫人起来说话。”他伸出双手,想将杜氏搀扶起来,杜氏不肯起来,“陛下先答应老身,不然,老身不起来。” 李显看了眼郑韬,“好,朕为你作主。你有何诉求,尽管对朕说。” 郑韬的心向下沉去,“老不死的,敢胡说八道,等陛下走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郑韬闭着嘴,但是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听到了他说话,包括郑韬自己。 大家齐齐看向郑韬,李显的脸沉了下去,“郑卿 分卷阅读141 ,你说什么?” “不是微臣,”郑韬脸都吓白了,“微臣什么都没说。” “难道朕出现了幻觉不成?”李显转过身,问站在身边的心腹内侍,“吴成,你方才是不是也听到他口出狂言了?” “是,小臣听到了。” “你们呢?”李显又问站在身后的两名侍卫。 “微臣也听到了。” 李显面带愠色地看着郑韬,“难道我们都听错了!” 郑韬扑嗵一声跪倒在李显面前,“陛下明察,那句话的的确确不是臣说的。”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向李显伸出了手,“是这戒指,是这戒指说的,不是臣说的!臣冤枉!” 说着,郑韬想要将戒指取下来,可是任他褪了又褪,却莫想褪下半分。就在此时,屋子里再次响起了他的声音,“老不死的,我要不弄死你,我不姓郑!” 这一次,李显看清楚了,郑韬闭着嘴。这是怎么回事? 他正在狐疑,杜氏开了口,“陛下,您方才为我儿戴上的戒指不叫‘如意戒’。” “哦?那叫什么?”李显问。 “聆心戒。” “聆心戒?”李显咀嚼着这三个字。 “正是。”杜氏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狼狈又尴尬的郑韬,“戴上这枚戒指,佩戴之人心里想什么,这枚戒指就会呈现出来什么。” “你是说,刚才那些话,都是郑韬心中所想?”李显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郑韬。 “对。” “不是!”郑韬抢声道,“陛下,千万别信臣母所言。几日前,臣母与臣发生了些不愉快,所以……”郑韬转脸看着杜氏,表情沉痛,“阿母,您有什么不满,直接跟儿说,何苦要弄个古怪的戒指来陷害儿?老不死的,你等着!” 最后一句话,又是在他闭上嘴的情况下发出的声音。 郑韬的脸吓得煞白。 杜氏冷冷地看了郑韬一眼,转脸对李显说,“陛下,前几日我儿确与老身发生过口角。老身想做几身新身,我儿说老身年老,穿上新衣也不会好看。老身想买几盒胭脂,我儿说老身的胭脂足够用了,无须浪费钱财。老身说要击登闻鼓去告他,让天下人知道他的真面目。我儿说,天下人皆知老身是悍妇,他是孝子。老身若是击了登闻鼓,只会让天下人谴责老身无理取闹,受天下人的耻笑。前几日,我被这畜生气病,这畜生竟说要送我去蓝田田庄。老身说不去,这畜生说由不得老身。老身说,他若送老身去蓝田,老身便死给他看。您猜这畜生说什么?” 李显极为不满地扫了郑韬一眼,旋即和气地问杜氏,“他说什么?” “他说老身想死,他可以马上去给老身定一口上好的寿材。” “郑韬!”李显大怒,“你可说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郑韬趴在地上,不住磕头,“陛下,休要听臣母胡言。臣冤枉,陛下明察。” 杜氏呵然冷笑,“郑韬,我问你——” 郑韬的脑子嗡嗡作响,平日的心机和精明全跑了。听到杜氏唤他,他又恨又怕又慌地看向杜氏。 杜氏盯着郑韬的眼睛,手指李显,“陛下可是有道的明君?” “自然是有道的明君。” 李显和众人紧盯着郑韬,但见闭上了嘴的郑韬紧接着又“说”了一句,“他就是个资质平庸的蠢人。” 此话一出口,李显抬起一脚将郑韬踹翻在地,“郑韬,你好大的胆!” 杜氏既难过又解气,“陛下,您刚才听到的,是郑韬的心里话,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不是,不是!”郑韬手脚并用爬回李显跟前,双手抱住李显的小腿,拼命摇头,“阿母,您快点将这戒指取下来吧!儿知道错了,您想要多少件新衣裳,多少盒胭脂,儿都满足您!” 杜氏摇头,“我取不下来。” 李显皱着眉毛,“陈威、张华将他拉开!” 两名侍卫应声上前,将郑韬从李显腿上摘下来,一左一右地按着他的肩膀。 “郑韬,你知罪吗?”李显厉声喝问。 郑韬挣扎着抬起头,“陛下,臣冤枉。”下一刻,李显听到了郑韬讥讽的声音,“蠢人,我知什么罪?” 分卷阅读142 李显气得用手点指郑韬,“朕看你是不想活了!”说着,他忿忿一甩袍袖,摸出令牌,“张华,你拿着朕的令牌,速去北衙,调一千羽林军前来宿国公府!” 张华接令而去,半柱香工夫去而复归。此时,一千羽林军已在宿国公府外候命,随时听候李显调遣。 李显宣进五十名羽林军,押着郑韬离开了宿国公府。 张华去调羽林军期间,郑韬不住哀求,既哀求杜氏,又哀求李显。然而他的每句哀求之后,必跟着一句恶毒言语,或诅咒,或嘲讽,或心存报复。李显越听越生气,命心腹内侍将郑韬的嘴堵上,可是依然能听到郑韬“说话”。 李显和屋子里的其他人都明白,这是郑韬的心声。 当天,李显传下旨意:削夺郑韬的宿国公爵位,以不孝的罪名将郑韬流放到交趾。第二日,李显再传旨意,郑昌达的庶子郑灿承袭宿国公的爵位。 宰相元衡上本,请求李显下旨,准许侄女元氏与郑韬离婚。李显准奏,命郑韬给元氏写放妻书。 烈日当空,晒得人皮肤生疼,披枷带锁的郑韬在两名差人的押解下,痛苦前行。 一路上,郑韬闭着嘴,一天说不了一句话。然而两个差人每日都会听到郑韬骂人——骂天、骂地、骂自己的母亲、骂妻子、骂庶兄,甚至还骂这两名押解他的差人。 郑韬骂别人,这两名差人不管,但是只要郑韬骂他二人,这两名差人就揍郑韬,或拳可脚,或拳脚相加。一路上,郑韬始终保持着鼻青脸肿的状态。 这一天,三人终于来到了位于交趾的贬所。两名差人和贬所的官吏办好交接,打道回了长安。 贬所的官吏,将郑韬安置在一间四面透风的屋子里。说是屋子,其实就是个用竹片扎成的棚子,到处漏风,若是下雨,还要漏雨。 郑韬靠坐在此棚一角,蜷起双腿,双臂抱腿,将脸埋在两膝之间,呜呜地哭了起来。他的指间白光一闪,那枚怎么褪也褪不下来的聆心戒,乍然消失不见。 与此同此,万里之外的蝶梦馆中,白光乍现,一枚浅绿色的玉石戒指出现在林凭云的书案上。 林凭云正在作画,妙心坐在书案前方,给林凭云当模特,欢郎变成小猫的模样,揣着小手,卧在妙心膝头。妙心的身后,是海蓝色的蝴蝶琉璃屏。 漫不经心地看了眼乍然出现的戒指,林凭云屏息凝神,小心地给画上的妙心点上了瞳仁。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到此结束。 原计划写10个故事,但因对最后2个故事大纲不甚满意,决定舍弃。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