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圈》 分卷阅读1 ?书名:彩虹圈 作者:橘子茉莉 文案 方知有×夏若。 脸盲学霸×花瓶校花。 · 彩虹只有一半,就像人生最多只有一半甜,剩下空白的另一半是要受的苦和各种无能为力、事已至此的遗憾。 而方知有用一个完整的彩虹将夏若圈住,让她贪恋,无处可逃。 · *非·常·平·淡,几乎没有剧情,啰嗦慢热流水账。 *脸盲是真脸盲,花瓶也没那么花瓶。 *男主只是普通意义上的学霸≠天才≠超神。 *女主大一岁。 *男女主视角都有。 *人物及情节均不代表作者三观,请分清虚构和现实,自己对自己负责。 *水平有限,不喜勿骂,文明评论,和平你我他,谢谢。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甜文 校园 搜索关键字:主角:夏若,方知有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你是我见过的美好。 立意:人间有爱 第1章 咖啡厅外面在下雨。 六月就是这样,越到月末,越容易落一阵一阵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有疏也有急,为七八月的雷雨季做准备。 突然多了很多人进来避雨,头发、肩膀和裤脚都有湿润的痕迹。人一多,混着雨声,环境就有些轻微浮动的嘈杂。 “叮铃——” 又来人了,而且听铃声很急促,大概是开门的人动作慌张,用力过猛。 夏若一扫屋内,只有寥寥几桌空位。 “这鬼天气,我衣服打湿了……” “小声点,这是咖啡店,先去点东西。” 刚进来的人边说边走到了点餐台。 夏若收起心不在焉,微笑道:“你好,请问需要什么?” “一杯抹茶拿铁一杯柚子气泡水,再要一个提拉米苏。我和颐雯点好了,方知有,你要什么?” 将近两米的男生把运动外套脱了夹在臂弯里,让出一步头往后偏。 夏若维持着微笑,也顺着看去。 这一看就愣了。 “方知有”说着走上前:“有什么?” “挺多的,你来看。” 夏若看着“方知有”目光越过自己,直直望向背后墙上的菜单,看了会儿,出声:“再要一杯榛果拿铁。” “好的,一共十六……”夏若有两秒没反应过来这话是对她说的,差点咬了舌头,“抱歉,一共八十六元。”要命,竟然看成了时间。 方知有扫了码,夏若将小票递给他,全程动作说不清是犹豫还是慌乱,感觉这一个月的工作经验都没用上。 递完了,方知有没走。 夏若心里疑惑,面上仍摆出一个笑问:“请问还有什么需要?” 方知有看上去不生气也不着急,神色平和:“请问有呼叫器吗?” 夏若一怔,心跳腾地快了,赶紧从桌下摸出一个呼叫器递过去,“有的,实在抱歉,久等了。” “谢谢。”方知有似乎顿了一下,但没多说什么,礼貌地拿着走了。 好像还笑了笑。 夏若想,脾气还是那么好。 方知有和另两个人到角落靠窗的四人桌坐下,然后在桌上摊开一张色彩丰富的图,A3纸那么大,像地图。 “夏若,你怎么了?” 被人一喊,夏若才发觉自己又走神了,眼神还不自觉跟着客人,顿时心虚,赶紧道:“我没事,林姐。” “累了吗?”林姐是咖啡厅的店长,三十左右,经常在店里帮忙,对员工也照顾,“你去休息会儿,我在这儿守着。” “抱歉林姐,刚才我……我不累,不用休息。”夏若才来咖啡厅一个月,又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和店长还有其他员工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怎么好意思麻烦别人,自己跑去偷懒。 “这雨下了半个小时,快停了,一会儿应该没什么人来了。”林姐坚持,又让夏若看看有没有客人需要毛巾,帮着收拾一下桌上地上的水,夏若这才不好意思地走出柜台,进到员工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但常备着一张折叠床和一面镜子,还有几张舒服的座椅。 夏若随便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发现恰好对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一脸呆愣,像经历了什么刺激还没回过神。 方知有不矮,估计在一米八左右,只是身材偏瘦,又被他那个过于高的朋友挡住了,进门也没抱怨雨下得不是时候,导致夏若没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他。 但他只需要往前走一小步,夏若就认出来了。何况长了那么好看的一张脸,清隽,温柔,气质介于少年和成年人之间,认不出都难。 夏若想起刚才那一幕,她不是故意走神的,是对方太能刺激人了。明明隔着点单台和身高差,却好像忽然跟她面贴面了似的,亲昵过头,让人眼睛里满满只能看见他一个人。 对方好像没认出她。 是因为今天化了妆?但只是淡妆啊。 分卷阅读2 看来自己的脸也不如学校传闻中那样漂亮得“只看一眼就过目不忘”。 夏若觉得方知有更担得起这个描述。除了是学霸,他在学校里也是校草吧? 夏若想着,眼神忽然对上了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莫名弯起了一点弧度,一点点。 等专心地凝视过去,那一点弧度又没有了,重新成了平直的一条线,好像她没有资格看见刚才的笑容。 片刻后,夏若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她脸上没有赘肉,做笑的动作并不困难,甚至无论她想做哪种程度的笑都易如反掌,她都会,但从来没有人夸她笑得好看,大多数人只夸她长得好看。 方知有就是既会被夸长得好看,也会被夸笑得好看的那一类。和她不一样。 虽然他的笑容不大,嘴边也只上扬那么一点点,但他就笑那么一点,眼尾也跟着弯那么一点,就很好,很舒服,让人很想再多看看。 夏若面对镜子,手指用力,同时在脑海里回忆方知有的笑,试着还原,手指戳着往上一点,又往下一点,移来移去,手臂都有点酸了,却怎么也模仿不对。 是这样弯的吗? 还是这样? 嘴唇分开还是合上? 折腾了几分钟,夏若放下手,看了看镜子里,最后垂头盯住了手指。 方知有……真的笑了吗? 夏若仔细回忆,一双眉毛难得地皱起,手不自觉抱住了手臂,指甲渐渐往肉里陷。她不确定了,流畅的画面凭空少了一块,像被粗糙的橡皮擦掉,又擦得不彻底,不能说服人干脆死心。 夏若眼睫一颤,又想起两个月前那次,他没笑,肯定没笑。 挂钟一声一声嗒、嗒、嗒,夏若的心跳跟着变快,又逐渐变慢,最后变得很慢,就像不再有跳动那样,僵硬地嵌在心窝里,除了让人继续行走之外,不发挥其他作用。 夏若松开了掐着手臂的手,轻轻在留下指甲印的皮肤上拍了拍,视线从镜子上移开,站起身理理衣服,去储物间拿毛巾了。 毛巾数量不多,二十来张,夏若叠成小块放在托盘上,准备挨桌去问。 储物间出来在咖啡厅布局的中间位置,谁能拿到谁可能不能,全看发的人按什么顺序开始。 夏若想从右边开始,脚还没动,左边角落突然传来一声猛男撒娇,声音略耳熟,厚而圆,是和方知有一起的那个男生。 “我不管,你必须去,你之前答应了的,快选一个地方。” 清亮却并不尖厉迫人的女声也附和:“对,你选一个。” 他们那桌讨论的音量不算大,或许放在平常安静的氛围里稍微有点吵闹,但现在这种情况,并不明显,不认真偷听根本听不清。 夏若发誓,她没偷听。 那声音是自己跑进她耳朵的。 “我都可以。再劝一会儿,我就不去做电灯泡了。” 尤其是方知有的声音,听起来够轻,也够会钻耳朵,比另两个人都钻得使劲,挠得她耳窝发痒。 原来他也会开玩笑,不疾不徐,却不老成,有种年轻人特有的活泼幽默。 夏若意识到时脚已经迈向了左边。 她不是故意去找方知有刷存在感的,只是看那人肩膀连着袖子湿了大半,又不太像能开口麻烦人的性格,不赶快擦干,万一感冒呢。 越走近,谈话内容自然越听得清楚,夏若也越频繁地朝那边瞟。 方知有被唐西撞了下手肘。 “喂,方知有,说好了毕业旅行你、我和颐雯我们三个一起更有纪念意义……” “他逗你呢。”蒋颐雯坐在两个男生对面,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无奈地笑自己男朋友傻,又对方知有道,“不过你真不选?一个感兴趣的都没有?” “嗯,你们定吧。”方知有对旅游没什么想法,确切地说,他对唐西和蒋颐雯这对刚毕业就脱单的小情侣的“蜜月旅行”没什么想法,如果不是因为“毕业”,和在家长面前为他们打掩护,他不会一起去。 “好啊你小子,别以为毕业了我还怕你这个班长。”反应过来的唐西一把将方知有锁在胳膊里。 他没用力,方知有也不难受,却很会求救:“蒋颐雯,快管管他。” 这求救云淡风轻不慌不忙,还有些愉悦。 从夏若的角度只能看见方知有背面,不知道他笑了没。 她数了数走过五桌后托盘里剩的毛巾,还有十八张,来得及,但动作不知不觉就快了些。 夏若走到方知有隔壁桌时,唐西已经放开了方知有,和蒋颐雯脑袋凑脑袋商量着再选哪一个地方,方知有坐在一旁,和明显黏乎成一团的两人保持了一点距离,不插话,也没玩手机。 有点……孤零零的。 夏若摇了摇头,将这想法甩出脑袋。人家明显和朋友关系很好,刚才拒绝的姿态也不是客气,不像勉强。 她自己孤零零还差不多。 再迈出脚,背影、侧面、终于换成了正面,脚下落稳了,夏若后知后觉紧张起来,花了几秒钟思考她应该怎么称呼。 “……同学,请问需要毛巾吗?” 夏若拿一块毛 分卷阅读3 巾伸到桌子中央,看蒋颐雯,看唐西,唯一没看方知有,余光触到方知有宽松的到手肘长的T恤袖子就不多看了,头和身体都不动。 “这是擦衣服的,免费,用完走的时候放在吧台就好。”夏若也意识到这样有些刻意了,此地无银三百两。虽然也的确没有三百两,是她单方面自作多情罢了。 夏若慢吞吞地犹豫要不要往旁边看一眼,手中突然空了,唐西率先道:“麻烦再给我们两张,谢谢。” “……好的。” 那张被唐西给了蒋颐雯,夏若再拿一张给唐西,又拿一张……给方知有。 这回光明正大看见了方知有正面。 方知有接过毛巾,下颌微动:“谢谢。” “……不谢。” 手指。 夏若感觉手指被方知有擦到了。 方知有手里的毛巾是墨蓝色,衬人,不用多看两眼就能看出他皮肤偏白,手指很长。 夏若没有理由拖拖拉拉不走,只是走到下一桌时,余光留意到方知有擦头发的动作。 慢条斯理,细致,和旁边唐西的狂野派画风对比鲜明,然后又将毛巾盖在肩膀湿润的地方,连着衣服一起捏紧,吸一会儿水,松开,再换一面吸。 忽然,唐西神神秘秘揽住方知有肩膀咬耳朵,方知有听着,神色淡然,仿佛只是不值一提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在沉默片刻后,漫不经心似的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和夏若撞个正着。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不稳定,不稳定,不稳定,没有固定更新时间和章数。 因为实在憋不住了所以慢慢发,还没写完,我慢慢写,大家慢慢看,欢迎养肥。 从去年到今年一直很忙,发出来也是想逼一逼自己,争取过年前完结(本来就只有十几万字的篇幅被我拖了快大半年还写不完真是难过,累了,沧桑.jpg) 第2章 和两个月前一样。 不算莽撞、也不算委婉的一眼,计较起来有一点失礼,稀奇的是,双方都没有露出尴尬或不愉快的神情,反而毫无所觉似的放任发展。 发生的具体时间比现在稍早,下午三点左右,小雨,淅淅沥沥,空气潮湿,一吸鼻子全是水汽和草混着泥土的味道。 夏若从家里出来时云就已经阴阴压下来了,但她依然没带伞,穿上鞋,两手空空出门。 然后乘公交,坐到终点站,下车是个不认识的地方。 雨已经下起来,地方又偏,街上人少,她随便选了一个方向顺着路走,走了一段,头发湿了,一脸水,外套和裤子面料变润,黏黏地贴在皮肤上,不舒服,但她没管。 直到又看见一个公交站台,没人,她才像累了似的,过去借站台顶上狭窄的绿篷遮一遮。 夏若兜里没纸,只有一个可有可无的手机。有纸她应该也不会用。她不嫌脏,直接实在地靠在了广告牌上,心里想,下一班来哪辆车,就坐哪辆。 跟稀里糊涂来到这里淋雨差不多。 夏若用脚在地上碾了碾,想到一个词形容自己,漫无目的。 没有地方可回,也没有地方想去。 她看了眼旁边的公交线路图,这一站叫“青芙蓉路北”。没听过。 等了十分钟,仍然没公交车来,夏若走到站台中间的坐凳上坐下,抬手抹了把脸,又揉眼睛,她不喜欢看东西是雾蒙蒙的感觉,不舒服。 “用这个擦好一点。” 夏若已经揉完了,视线清晰,第一眼看见了小包卫生纸和指甲盖有月牙弯的大拇指,第二眼循着声源抬头,看见了一身黑白校服的方知有。 公交车没来,来了一个他。 夏若没数方知有手伸了多少秒她才把纸接过来,只是当她把纸拿在手里说“谢谢”的时候,她觉得雨好像变小了。 “不谢。”方知有轻轻回了一句,然后转过头,结束这场意外漫长的对视,似乎没想再要夏若把用剩的还回去,往右一步,离夏若坐的地方大概三步、四步远,体贴地留足了空间。 夏若盯着纸看了一会儿,抽了一张出来。 干燥柔软的触感贴在脸上,有股茶叶香。 夏若慢慢擦干了头发、脸、脖子和一小截裸露在外的手臂,虽然衣服还是湿哒哒的,像从小到大那些一个接一个串起来的烦恼沉沉挂在身上,拼命想拉她下坠,但心似乎轻松地往上浮了浮。 夏若扭头看方知有,又说:“谢谢。” 她坐着朝方知有那边挪了一点,伸手把纸递过去。她用了三张,还剩五张。 方知有偏头,身体也侧一半,看着夏若说:“你用吧。我还有。” 带两包纸上学的男学生,第一次见。 夏若又看他,校服整齐干净,手里拎着伞,不像她,一身狼狈。 她捏着纸的手指紧了紧,片刻后,收回手,垂头看石板地面,再次道:“谢谢。” 方知有又转回去了,这次没回答。 夏若没有朋友,多数时候是独处,很少和别人待在同一个地方,不交流,什么都不做,所以这会儿她应该感觉紧张不适的。但她没有。 分卷阅读4 从昨晚到现在大半天都没怎么打开过的手机这一刻派上了用场,夏若拿出来解锁,手指在桌面上划过去一页,又划回来,点开微信,没人找她,又点开淘宝,没什么想买的,最后点开了日历,指甲轻轻点在屏幕上数,前天星期五,昨天星期六,今天星期天。 “明天星期一。” 温和清晰的男声突然响起,夏若像被电了一下脖子,脑海里冒出透明的玻璃,又冒出薄脆的瓷片。她扭头看方知有,方知有目不斜视,没看她。 夏若慢慢意识到什么,心里一紧,装作无事发生地扭回头,继续看地面,头垂得更低了。 真尴尬。 她没有看字跟着念的毛病,刚才是怎么了。而且声音应该很小,方知有竟然听见了,还接话。 雨似乎又小了一点。 夏若觉得自己脚下的地面看起来没那么暗沉浑浊了,之前那点小插曲引起的冷场和她脸上的热气也随着嘈杂的雨声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忽然升起的安静、寂寞——和聊天欲。 夏若抿了抿唇,目光从垂直虚虚上移一点,聚集在石阶下的的一滩积水上,细雨点交替震出圈圈波纹,杂乱,又秩序井然。 她手紧紧贴着大腿外侧,自言自语一般:“高中生今天也要上课吗?” 按理说没人会指望刚见面的陌生人会接话,虽然这个陌生人是个善良的好心人。但夏若有种说不清的信任,方知有不会晾着她一个人尴尬。 方知有没让她失望:“嗯,正要返校。”他也没看夏若。 夏若心里忽然嘟噜嘟噜吹起一片泡泡,很想笑,这种冲动对她而言陌生又刺激,于是仗着没人看见,任由嘴角往上弯:“市一中的学生是不是成绩都很好啊?” 方知有身上的校服,她见过。当年初升高的时候,她为了激励自己,偷偷坐车去市一中门口逛了逛。样式不好看,但很吸引人。后来也在意料之中,她没考上。 市一中是容市最好的高中,是家长口中进去了就有希望改变人生改变命运的金灿灿的升学阶。 夏若也做过靠学习解决一切困境的梦,不过她很清楚,梦只是梦,人和人不一样,家和家也不一样,再给她一年时间她也不一定能进市一中,就像再给她一年她也考不进对面的S大,只能进现在这所二本师范。 “好学校也有差生。进好学校,不代表成绩始终很好,差一点的学校,也不一定没有优秀的人。” 夏若发现,方知有语速很特别,好像不会着急似的,不论是说短句子还是长句子,都有一种神奇的缓慢感,却又不会让人觉得拖沓,让人不由自主联想到山里默默敲击鹅卵石的一眼泉,凉,清,静,有声响,但平和如万籁俱寂。 他这番发言非常有理想主义色彩。 夏若不能说方知有思想有误区,因为社会规则是一回事,希望和道理是另一回事,她也是这么想的。她笑了笑,问:“那你成绩好吗?” 方知有眼神稍微移动,在夏若脸上停了停,然后点头:“嗯。” 夏若也点点头:“你长得这么好看,果然是学霸。” 两者毫无因果关系,却被她自然而然联系在一起,把无理的假想说成了童话。 方知有看向夏若,夏若正埋着头玩脚后跟点地脚尖立起,没发现方知有眨眨眼皮,眼神暗了暗,停顿许久,才收回视线道:“嗯。” 夏若听到声音,停下动作,双手撑在坐凳上,将两边的黏成一绺一绺的头发捋到耳朵后,扬起脸问:“你觉得我好看吗?” 夏若从来没主动问过别人自己好不好看,可能一般人会觉得这是个敏感的话题,关系好或不好都难以回答,一不小心容易得罪人,但夏若不问不是因为敏感,只是单纯不想问罢了。问了对她也没什么好处。 但今天不“一般”。她来到这里不一般,遇见的人也不一般,所以什么事都可以“不一般”一点。 方知有知道夏若在等他回答。 他其实不擅长隐藏情绪,只是托了性格淡的福,心情很少有大起伏,所以许多情绪都自然而然地不显在面上。有时候他庆幸自己在别人眼里是“波澜不惊”的,比如现在。 方知有喉头收紧,沉默几秒,说:“好看。” 他表情认真而正经,像在平淡地阐述一个人人可见的事实。 夏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跳变快了。 一股温暖的像液体的东西从胸腔往周身蔓延,烧得指尖都不自在,要放在手心反复用力搓磨才能平静下来。 夏若听过很多人说她好看,嫉妒的、羡慕的,或许是为了讽刺她,或许是为了邀请她,总之,各怀心思,各有目的。 而方知有这句“好看”,只是说她好看。 从八岁之后,夏若就很少觉得控制表情是一件很难的事,无论什么情况,她都能尽量克制自己,做出合适的反应,但这一刻,那些连身体都记得的习惯好像被她忘得一干二净,只顾着与方知有四目相对,嘴唇自然张合,说:“谢谢。” 她不知道自己是副什么样的表情,是什么都无所谓。 她想自由一回。 方知有目光微动,慢慢看向后面,说:“我的 分卷阅读5 车来了。” 夏若看着方知有上车,坐下,公交车开远,在长长一条路上缩小,拐弯,看不见了,但她眼睛忽地一眨,有光从云上露出来,天空亮蓝亮蓝。 雨停了。 夏若在原地多坐了一些时间,一会儿往后看还有没有公交来,一会儿又看前面那路公交离开的方向,迟钝地想到刚才忘了一起上车。 然后她看见彩虹不知道什么时候挂在了城市上空。 夏若站起身,远远望了几分钟,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 第二班车来了,夏若上车,搜地图,又转车,两个小时后在学校大门外的车站下车,回寝室洗澡换衣服。 那天夏若心情不算好,和细密的雨一样沉郁连绵,好像今后会一直持续不歇。 那天夏若心情很好,开朗,舒畅,像那道迎着光出现在人间的彩虹。 她不喜欢彩虹,因为彩虹是老天爷对人的嘲笑,只有一半,就像人生最多只有一半甜,剩下空白的另一半是要受的苦和各种无能为力、事已至此的遗憾。 但至少有一半。 一半也好,比没有好。 第3章 那天之后夏若以为不会再遇见方知有。 那是一场谁也不可能料到的偶然,容市说大不大,在国内六百多个城市面积排行中排第二百一十七,说小也不小,高楼大厦,纵横街道,常住人口一千六百万,拥挤而繁华。 可她现在就是遇见了,而且对方再次跟她对上了视线。 他们似乎又无缘无故地对视了……十秒?还是三十秒? 咖啡厅不比没人的公交站台,这里全是人,夏若还没想通方知有这下能不能认出自己,后面有顾客等不及,招手喊她要毛巾。 夏若错开目光,匆匆笑着过去。 接下来夏若往另一侧走,没再往方知有那边瞟,心慌,而且没机会,所以也不知道方知有是不是还在看她。 其实她为什么要慌?认出来也没什么,他们还是“陌生人”,认不出来就更没什么了,走出咖啡厅就又是各走各路。 夏若发完毛巾,将托盘放回储物间,靠在木制货架上有些自嘲地想,别人一点顺手的善意,转身就忘了,你偏偏当块宝,还把那包剩了的纸留着不用,念念不忘。 傻得可怜又可笑。 夏若决定回去就把那包纸用完。 方知有跟她不是一路人,他们不会再有交集了。 夏若整理了下货架,出去和店长道谢,换回岗位上。 好巧不巧,雨停了。 陆续有人还毛巾离开。 估计方知有他们也很快会走。 果然,二十分钟后,三个人从座位上起身走向了门口。 夏若不可避免地看见他们。 唐西和蒋颐雯走在前面,方知有像故意要显示出那两人是一对,落后了半步。 夏若觉得他神色跟刚才不大一样,不够清醒,若有所思似的。 然后他拿着三条毛巾走了过来。 夏若手被收银台挡住,悄悄抠在一起。 “你好,还毛巾,谢谢。” 方知有话语简单,表情也简单,刚刚脸上那点好像很复杂的疑惑和茫然不见了,让夏若以为自己眼花。 她很想脱口就问,但腰弯下来,开口只道:“不用谢。欢迎下次光临。” 方知有脚在夏若看不见的地方顿了顿,随后走向店门。 唐西见方知有走近提前两步推开门,蒋颐雯先出去,方知有其次,唐西最后迈出去,手顺势松开,蒋颐雯忽然拍唐西肩膀:“彩虹!” 门还没彻底关上,惊喜的声音透过缝隙传进咖啡厅,不少人凑热闹一般扭头看窗外,更有甚者直接站起来想出去看看。 夏若站的位置正对大门,距离不到十米,自然把蒋颐雯说话的内容和语气听得清清楚楚,她还清楚地看见方知有在那一瞬间也抬头找彩虹—— 找到就笑了。 侧脸好看,侧着的笑也好看,嘴角往耳根翘,一厘米就适可而止,却恰到好处。 夏若觉得方知有大笑起来应该也好看,应该会是很纯净爽朗的感觉,就像温柔沉醉的春天,让人的心和花一样忍不住绽开了漂亮的弧形。 她还想看看正面。 不过方知有和她并没有多少心有灵犀的联系,她放肆地让自己等了几秒,却没有再见他转过头,只是一直和另外两人说话。 夏若视线慢慢落到了眼前的点单屏幕上,屏幕底色是浅色,照不清她的表情。 照不清也好,反正不好看。 门外,唐西和蒋颐雯拍完彩虹,准备走了。 “方知有,你看什么呢?”唐西走了一步回头发现方知有眼神朝着咖啡店,还有点飘忽不定,“东西忘拿了?” 蒋颐雯看了看三人手上:“地图和笔记本都在。” 方知有似乎迟缓地眨了下眼,而后转过头来一笑:“没什么,走吧。” 唐西和蒋颐雯觉得奇怪,不过方知有向来有分寸,他说没事,那就不用他们瞎操心。 三人一起往地铁站走。 方知有依然落后小半步,走出一段距离, 分卷阅读6 往后看也看不见咖啡店和那位服务生了,他心头的疑惑却好像落地扎根,不肯散完。 之前在店里,唐西突然跟他说:“感觉那个服务生小姐姐一直在看你,眼神有点奇怪。” 唐西没少打趣他这张脸容易被人“一件钟情”,既然说是奇怪,说明对方表露出的不是露骨的“喜欢”他的意思。 方知有原本不在意,笑唐西想多了,结果无意间朝那边一瞥,正好撞上了对方的视线。 对方竟然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他愣了一秒,之后竟然变迟钝了似的,也没有。 对视在对方被其他客人叫走时结束。他们对视了漫长的一分钟。 双方目光错开的一刹那,方知有恍然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那个女生。 他会觉得见过,那就是“见到”的时间离现在不算久,或是见到的时候发生了一些特别的事。但为了高考,这大半年他和其他众多高三学生一样,几乎都是家和学校两点一线,没机会去其他地方接触“陌生人”。 回想一遍,只有两三个。 再结合性别、体型、声音判断,也就那么一个罢了。 方知有心里有猜测,刚才想确认一下,对方却敛着下巴垂低了眼,又有人进店,身形较高,点单时自然而然发挥作用,没给他留机会仔细分辨。 “哎你别突然牵我手啊……这、在街上呢……” “大街上怎么了?你不是我男朋友吗,还没适应?” “我、我那是怕你不好意思……” 前面唐西和蒋颐雯的动静将方知有思绪拉回来,方知有正好看见唐西害羞的皱眉和蒋颐雯得逞的愉悦。 表情、神态,都是人区别于另一个人的鲜活特征,是由内而发的,谁也模仿不了。即使有人刻意模仿,最多也只是“形似”,难以“神似”。不是那个人,不是那颗心,是不会露出同一个笑的。 非礼勿视,方知有不再关注前面小声打闹的小情侣,脖子一转,耳边同时传来沉重刺耳的刹车声。 旁边是一个公交站,公交车来了,市中心都这样,很多人下,很多人上,几分钟的时间,站台上就换了一批面孔。 像一条流动不息的河,来来往往都是水,身在其中的意识不到,身在局外的分辨不出。 方知有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 算了,应该不是。 何况如果是,对方没有认出他,意味着那的确只是一桩小事。 世上人那么多,谁也没必要去记住每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第4章 将世界的范围缩小到容市,每时每刻上演的相遇和离别不计其数,或许在医院,或许在游乐园,或许在马路边,或许在候机厅。 还或许在某个不算宽阔的电梯里。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关系能从陌生人发展到什么地步,第一要看相遇次数,第二要看相交意愿。 譬如擦肩而过也可以成为知己好友,邻居见面也可能抬头不识。 当你和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偶遇三次,第三次的时候,你还记得对方,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正式认识一下? 夏若背贴着电梯墙壁,握在遮阳伞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伞面上的热度还没降下来,烫得她手心痒。 现在是八月,太阳每天都有无穷的热情普照大地,把空气晒得像蒸笼,密不透风,灼热滚烫,一团一团捂住人的皮肤,直到把人体内的水分榨成汗逼出来,闷干了又重来,循环往复,像个恶作剧的小孩。 和四月、六月的天气都很不一样。 可是她又遇见了方知有。 夏若想起那包已经被她在一个多月前一点不节约挥霍一空的纸,忽然有点心虚。 随即又理直气壮地安慰自己,心虚什么,那纸他都送给她了,送她了就是她的,随她怎么用。 但是又回到那个问题,要不要打招呼? 在夏若做出决定之前,方知有已经请周围人让一让,走出了电梯。 十七楼,夏若知道,是一个辅导机构。 方知有是来做暑假兼职吧。她以前也做过。 他和朋友们这么快就旅游回来了? 高考成绩也出了,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会去别的城市吗? 国内最好的大学是A大,在哪里来着?合市,还是海市? “叮。” 夏若余光瞥见红色数字,心一跳,赶紧迈出电梯,胡思乱想差点错过楼层。她在二十层,和十七楼辅导语数外不一样,这层和楼上两层都是少儿兴趣班,有书法、绘画和乐器。 电梯门合上,夏若在原地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将手里的遮阳伞叠好,收进挎包里,再抬头时就和前几天一样,神色安然地走向左边的书法班。 “秦老师。” 夏若走进教室,不好意思地跟已经到达教室的秦衫打招呼。 “小夏来了。”秦杉眯眼笑起来,手里依然稳稳运笔。 秦衫以前是某个大学的书法教授,退休之后受朋友邀请,寒暑假来带一些书法班,主教软笔。 夏若是三年前认识秦衫。那年她高一,考砸了某个重要的模拟考试,第 分卷阅读7 二天去公园散心,然后就看见搭了张桌子站在绿色树冠的阴影中写字的秦衫,周围围了一些人,夏若无所事事又好奇走过去。 其他人大概是觉得沉闷无趣,久一点的看半小时,短一点的三五分钟,来来往往,只有夏若一直站在旁边。她没看秦衫,她在看字,看白纸,看毛笔尖,看黑色的墨水流淌无声。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总之后来秦衫问她:“小姑娘,你很感兴趣啊,要不要来试试?” 直到那一刻之前,夏若都感觉自己没有听到其他任何声音,仿佛偌大空间里只有她自己,静谧,安宁,没有干扰,没有烦恼,除了鼻间真实的纸张味和墨水味,什么都不见了。 什么都不必再有。 只要那些笔画慢慢落下去,世界就能只剩她一个人。 公园旁边有一大片湖,湖风吹过头顶沙沙作响的叶片,也吹过夏若似乎许久不曾感受过外界一动一静的心,催着她说:“好,谢谢。” 夏若从来没写过毛笔字,所以怎么可能第一次就写得好,她又不是天才。 但她那天收获了几张黑溜溜的狗爬字,还有一位老师、一个朋友。 一开始夏若经常去公园找秦杉,秦衫会教她写字,给她布置“作业”,之后他们越来越熟,夏若偶尔会去秦杉家里,秦杉也会请夏若帮他一些小忙。 书法班助手这件事就是秦杉邀请她来的。算上这次,夏若已经是第二次当秦杉的助手,隔天来,固定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每天八十块。夏若原本不打算要工资,但秦衫说:“那不行,这是机构发的,你不拿我就得从自己工资里发给你了,小夏你忍心让老头我下个月没钱买零食吗?” 认识久了,夏若越来越觉得,比起书法家,秦衫更像一个顽皮的老爷爷。 她也悄悄地将秦衫当做她的爷爷。 “老师您今天来早了?”夏若看了看表,九点,是她一向到的时间没错,但秦杉来早了半小时。 秦衫“哼”一声,似乎很不满,嘴角却没掉下去:“早上子溪送我来的,就来早了。快来看看我今天这字怎么样。” 夏若恍然大悟。杨子溪,秦衫的外孙,S大法学研二,作息极其苛刻规律,六点半起,十一点睡,雷打不动。而且因为他从小就跟着秦杉学书法,现在大了也经常会到秦衫家住,找秦衫一起写字静心。 可这就苦了秦衫,本来老伴没了后生活就不比以前幸福祥和,外孙一来,作息规律和饮食习惯统统被管束,薯片没收,手机少看,早起还要跑步,活像七老八十又多了对爹妈,以至于他没少跟夏若诉苦。 夏若也见过杨子溪几面,对方谈吐温雅,行事得体,模样和衣品都好,从外表实在看不出来会有秦衫描述中那么幼稚霸道,反而给人一种安心可靠的感觉,和方知有那种尚显年轻的沉稳不同,而是…… 夏若眼皮一跳,她怎么又想到方知有。 夏若默默深吸一口气,把脑海里那个沉静的身影赶出去,快步走到秦衫身边看桌上新写的字。秦衫每天讲课前都会自己先写一幅字,可能只有一个字,也可能有几句话。 今天是一个字,“虹”。 夏若还没恢复正常的心跳又逐渐加快了步伐。 “您写得很好,”夏若诚实道,秦衫功力深厚,即便不专心写,也很难会写得难看,何况对待字,秦衫从来不会不专心。顿了顿,夏若又道:“这张……能送给我吗?” 秦衫疑惑笑道:“怎么?今天好像很高兴,遇见好事了?你还是第一次开口跟我要东西呢。”他猜,“喜欢彩虹?” 夏若语结,说不出原因。 她应该是不喜欢彩虹的。 但自从第一次遇见方知有,她一看见彩虹,或者和彩虹有关的事物,就会把它和方知有联系在一起,仿佛—— 彩虹就是那么美好的东西。 就应该和美好的方知有密不可分。 夏若手指停在字迹旁的空白处,最终对秦衫笑了笑,说:“嗯。有点。” 听见夏若承认,秦衫似乎有点惊讶,盯着夏若看了会儿,然后搁下笔,大方又欣慰地道:“既然这样,下课后你带走就是了。” 夏若跟秦衫道谢。 秦衫呵呵笑,眨眼暗示:“只是口头感谢?” 夏若一愣,随后反应过来,犹豫一瞬还是坚守原则:“……下次您偷吃薯片我还是会告诉学长。” “……”秦杉清了清嗓子,小声抱怨,“小夏你究竟是哪边的?” 夏若装作没听见,转身去跟来上课的小朋友打招呼、收作业了,顺便也没忘拿走那张已经属于她的新鲜墨宝。 * 十点钟,书法课照常开始。一次课两小时,中间休息十分钟。 上午的课结束后,因为下午还有,而且机构统一包教职员工的午饭,所以夏若中午一般不回家,也不下楼另外觅食,省钱省事。 今天的盒饭是酸辣藕丁,竹笋肉片,紫菜汤和白米饭。 夏若不挑食,撕开一次性筷子就开动。 同屋的是一些在这里任职或兼职的同龄男女,秦衫和其他老师在另一间屋。夏若没有熟悉的人可以边吃边聊,耳边听着那 分卷阅读8 些小声但热闹的八卦内容,一如既往地很快解决午饭,离开了午休室。 夏若扔掉垃圾,去了趟去洗手间,回来后先走到楼层窗口静静站了几分钟,之后才回书法教室。 她在教室里也有自己的位子,挎包放在桌子抽屉里,那张向秦衫要来的字平铺在桌面上,顶端用纸镇压住了。 硕大的“虹”字笔锋遒劲,远看端正圆满,近看线条流畅,收笔露锋,肆意透出一股自然随性。 夏若很熟悉秦衫的字,家里也有许多以前秦衫送她的字句。初学时,她除了临摹基础的篆书和隶书,还曾偷偷模仿秦衫的字,被秦衫知道后,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之后过了差不多半年时间,她自己明白了。 “没错,和水平高低无关。”秦衫一张张看她模仿的作品,笑容和蔼,“那是我的字,不是你的,所以你再怎么写,也写不出来。” 反而会像这样,不伦不类,方正有余,却别扭奇怪。夏若有些羞愧:“对不起,老师。” “不用道歉,”秦衫将纸整齐叠好,递还给夏若,难得像一位真正的成年人,语重心长道,“小夏,不要着急,你现在还在初学阶段,慢慢来,也不要因为觉得别人好就去模仿别人。写字,一定要写你自己的字。” 第5章 写自己的字。 说来简单,却是一件令人迷茫无措的事。 夏若坐在椅子上,眼里一会儿是墨色的横撇竖捺,一会儿是柔软脆弱的空白。忽然,她从旁边抽出一张新纸,铺开,提笔,落到实处,运转腾移。 她动作时快时慢,起笔和收笔间掺入了许多生疏的停顿和犹豫,仿佛第一次拿起毛笔的小孩,又好像只是忘记了字的笔画顺序。 “小夏你真这么喜欢这个字啊。” 夏若停笔的同时身后传来了秦衫看热闹的笑声。 宣纸上满满一篇排列整齐的“虹”,每一个大小相似,形状相似,连撇捺的角度和长度都相似。 夏若将纸拈起,问秦衫已经问过很多次的问题:“老师,您觉得我写得怎么样?” 秦衫年纪大了,眼睛却还好使,精神矍铄,眼神扫过夏若手中的字时还给人一种凌厉之感。 夏若有些紧张。 但秦衫的回答和以前没什么改变:“小夏,你的字还是这么端正。” 夏若记得秦衫第一次这么评价她的字时,她以为是夸奖,毕竟谁不喜欢端正整齐的字迹呢,老师喜欢,家长喜欢,她自己也没觉得不好。但她从小练习察言观色,钻研至今,如今已较为熟练,几乎是下一秒,她就意识到秦衫语气里并没有肯定之意。 她忐忑地追问:“端正……不好吗?” 秦衫是个诚实又成熟的大人,她问了,所以他就认真回答:“字如人,一笔一划,是曲是直,何时起,何时收,都是这个人的写照。过于端正,会很累的。” 夏若说不出话,仿佛自己长久隐瞒的秘密被看透了,呼吸艰难,无法思考,又仿佛终于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推翻她苦苦坚守的破败城墙,以至于她有些如释重负,不知所措。 “不过,不需要改。”秦衫揉了揉她的头,苍老的声音满含温暖,“有人喜欢落笔如风,有人喜欢字字入木,像我这样的老头子写一手倒弯不直的字也有人欣赏。我说过,你的字就是你自己。等哪天你有了变化,你的字自然会变,在那之前,不用着急。我也是年过半百才懂这个道理的。” 夏若感觉喉咙里堵了一潭黏腻的水,依然无法回答任何话。 秦衫乐呵呵地笑,他几乎每天都笑,似乎人生已经没什么烦恼能让他叹气。他扯了张纸给夏若,笑话她:“大姑娘掉眼泪妆就要花了。你还年轻,任性一点,等到了我这把年纪,再整日愁眉苦脸不迟。不过我还是建议老了也要多笑。每天不笑笑可是会忘记怎么笑的。” 夏若都没发现自己哭了。初中之后她就不怎么哭了,泪水又凉又热的温度对她而言已经有些陌生,一时没想起来,不怪她。 那次谈话的最后,她接过纸,擤鼻涕,含混又委屈地低声纠正秦衫的冷幽默:“我没化妆。” 之后她试过练字时刻意让每个字不那么端正,结果就和模仿秦衫字迹时的结果一样,写出来的东西不伦不类,总觉得怪异违和。果然只有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到今天,再听见秦衫的评价,还是“端正”。 夏若已经不会像当时那样说不出话了:“嗯,但是……”她牵了牵嘴角,将自己写的和秦衫那张并排在一起,“这样就不用落款了。” 谁都能一眼区分出来这是属于两个人的字,秦衫是秦衫,她是她。 他们都是自己。 秦衫想装模作样捋一下自己的胡子,手摸到胡茬才记起自己那个一板一眼的“孝顺”外孙今早剃掉了自己好不容易蓄了一个月的胡子,于是改把手背到身后,说:“看来今天这字我送对了。小夏,你是不是该给我一点回礼?” 夏若心想又来:“……老师,我不会帮您买薯片或者可乐的。” 秦衫大力咳了咳,吹胡子瞪眼:“谁说这个!”他直接拿起夏若那篇字,“这幅字就算送我 分卷阅读9 了。离下午的课还有一会儿,你喜欢这个字就再写几幅,我出去溜溜啊。” “老师……您走慢点!”夏若没想拒绝,但秦衫实在溜得太快了,也不知道七十几的人怎么腿脚甩起来比她还好。而且费这么大劲要她一幅字做什么,奇怪。 夏若看着桌上空出一块的桌面,无奈地笑笑,拿出几张新纸,压好,蘸笔,重新写过。 · 不过写了三张,下午上课的小朋友就陆陆续续来了。 夏若收拾好东西,秦衫也回来了,满脸得意的笑,夏若觉得他甚至可能想吹几声口哨。 夏若想问他去哪儿溜了心情这么好,但想了想,还是没问。 书法是一门耐心细致的艺术,只要提起笔,很容易沉浸进去,心无旁骛。 下午的课也很快过去。 夏若整理好教室差不多四点半,秦衫跟她摆手:“小夏你先走吧,子溪说他五点来接我。” 夏若就先走了。 四点半过了下课高峰,电梯很快上来,没人。夏若进去,要按1楼,结果一走神,手指不小心划到了“17”。 夏若:“……” 这部电梯设计成按了就不能取消,夏若只好重新按“1”。 没事,不小心而已,现在下楼的人少,电梯门开了再关上就行。 “叮。” 电梯门打开,移动摩擦产生窸窸窣窣的声音,像纸刮过皮肤,正要起鸡皮疙瘩,一阵热气顺势扑了进来。 夏若被一冷一热的温度激得一眨眼,门外的人已经走了进来。 忘了哪里看见过一个理论,人进入电梯会本能地排位,一个人随便站,两个人站对角,三个人呈三角形,四个人各占一个角落。 夏若进来时随便站在了右边电梯按键这一侧的中间贴墙位置。 方知有——停在她左后方的角落里,也靠近墙壁。 理论是对的。 所以夏若现在下意识很想往前挪一点,形成真正的对角。 但出现这个念头的一刹那她又僵住了。 动了……是不是有点刻意? 好像她嫌弃他似的。 可不认识的人会动一下的吧? 电梯里的墙壁不是单纯的墙壁,是干干净净的镜子,夏若看见自己拽紧了挎包带子,默默把整个包拉到正面,双手在上面按着。 她余光能看见方知有。 他没看手机,眼神也直直盯着镜子里,像在发呆,或者思考。 夏若悄悄把目光往左边倾斜一点。 公交车站那次,他穿着校服,咖啡厅那次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今天里面还是一件白T,外面加了一件浅灰色的及肘衬衣,敞开的,没扣上。 方知有体态很好,没有刻意挺直脊背昂首抬头,自然地站着也大方挺拔,像春岸边静默纤长的柳木。 对比起来她像一根呆板僵直的电线柱子,水泥做的,毫无吸引力。 夏若突然想到,他们以后大概会经常遇到。暑期班兼职一个课程期一般二十天左右,如果今天是第一天,那么他们接下来大概会有十天在同一栋楼上班,照今天看上下班时间也一致——遇到的可能性太高,概率约等于那些天的最高温度是否会超过35摄氏度。 所谓抬头不见低头见。 但是方知有已经不记得她了,主动打招呼是不是又有点多此一举? 夏若按在挎包上的手越来越用力,突然,一阵短促细微的“喀啦”声响了响,震得她手一颤。 没花几秒,她反应过来是包里的文件夹和纸张被压住了。 不是空白的,每次书法课教室会提供纸,不需要自带。是写了字的几张。 一张写了一个“虹”,秦衫写的;一张写了满篇的“虹”,她写的;还有几张写了别的一些耳熟能详的诗词歌赋。 她收拾的时候,习惯地将那些纸重叠起来装进文件夹,原本顺序怎样都无所谓,都是同一天写的,但她在两张“虹”的顺序上犹豫了。 夏若手指慢慢舒展开一点,压着挎包更贴近里面。最后她放到最上面的,是她那张。 满篇的彩虹就在她掌心下,第一次这么触手可及——拥有一点美好的东西,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她已经长大了,不是以前那个七八岁的小孩。 方知有就站在她面前。 夏若感觉手心是热的,催促着她行动。 她身体外面的水泥壳好像剥落了。 “你好,我……” “叮。” 夏若脚尖往左旋转了半个直角,嘴唇张开了,一起张开的还有电梯门,一层到了。 偏偏她已经起了头,方知有听见了,抬头和她面面相觑。 所以说,电梯站位真的很重要。如果她站在后面,方知有进来时就会站前面,现在就会是方知有转过来,她说一句“不好意思认错人了”或者随便什么借口就能蒙混过关;如果她没有站在前面,就不会这么一转身转到了电梯正中央,恰好挡住后面人的出路,方知有出不去,她再退一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刻意得不像疯子就像傻子。 “——咚。” 电梯门又关上了。 夏若头皮发麻,从 分卷阅读10 脚尖到脸颊的皮肤都绷紧了,咬咬牙,挤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弯了弯腰往后退同时眼睛瞟到开门键使劲按下去:“不好意思,你先走吧……” 这部电梯性能很好,不过两秒又重新露出外面猛烈的自然光,热气涌进来。 夏若眼帘下垂,盯着灰色地板,手指抠住挎包边缘,祈祷方知有快走,别让气氛更尴尬了。她后悔了。 鬼知道他们刚才为什么就那么让电梯关上了,幸亏没人来。 夏若没眨眼,不能以眨眼估计时间,但她瞥见了自己手腕上的表盘,更精确,秒针走了三十步、三十一步了。她还按着开门键,电梯大开,小小空间里的温度持续被外面感染上升。 夏若没看见有人走出去,耳朵也没听见脚步声。 方知有没走,他只是调整了一下角度和距离,似乎离这个忽然叫住他又莫名退缩的女生近了一点。他礼貌地问:“请问有什么事吗?” 夏若一下子抬起头,方知有微微带笑的脸近在眼前。 不是侧面不完整的笑,也不是一瞬间眨眨眼就找不到的,夏若感觉自己眨了好几次,方知有嘴角依然是弯起的。 “我……”夏若按着电梯的手松了,咽下一口唾沫,语速忽慢忽快,声量也有点不稳,“那天……四月份、下雨那天,谢、谢谢你的纸,我用完了……谢谢。” 逻辑乱七八糟,日期、事件掐头去尾,连自我介绍也没做。 夏若说完就觉得脸热,她比他大,却表现得像个三岁小孩子,丢人。幸好电梯门关上了,冷气重新蔓延开来。 “是你啊。” 方知有没有沉默又绞尽脑汁地回忆很久,夏若感觉热气还没彻底被排出电梯,她就看见了对方脸上并不夸张的恍然大悟,或者说,平静得出人意料。 夏若为不需要进一步解释而惊讶地愣了愣,随后有些困惑,不明白方知有这么淡然的态度神情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抱歉,我只是……” “抱歉,我不是故意没认出你。”方知有罕见地没有遵循一贯的交流礼仪等对方说完,而是直接截断了夏若慌张的话。他嘴角的笑往回缩了一点,眼底闪过一丝怪异的黯淡,“我是脸盲。” 吹下一股冷气,夏若长时间用力的指尖一松,继而僵住了。 静谧和低温的环境容易将紧张混乱的情绪转化成敏锐的思考力,夏若想那个词不叫“黯淡”,应该叫“落寞”。 第6章 脸盲是可以毫无防备直接袒露给别人听的病吗? 夏若习惯性地慢慢吸着吸管,冰凉的荔枝冻混着甜滋滋的液体上来,然后一点点掉下去,过程安静。 现在的状况对她而言也是毫无防备,甚至可以说超出控制、意料之外、难以置信。 半小时前,她和方知有错过了出电梯的好时机,双方回过神来电梯已经被楼上人按了上去,陆续停在十六、十九、三十层,有人要进,他俩只好顺着往后退,不一会儿就手臂贴着手臂退到了最后面。两人默契地没有继续中断的话题。 直到电梯重新下到一楼,前面人都走了,夏若和方知有也顺势走出去。 夏若慢吞吞迈步,方知有竟然也奇异地跟她保持了同一速度。 气氛尴尬又有种难以描述的和谐。 “我……”走到大楼门口,方知有突然停下来看夏若。 夏若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是很凑巧地也抬头道:“我请你喝奶茶吧?这附近有家奶茶店……就当谢谢那天你帮我。” 过了两秒,方知有点头。 然后他们就到了这家奶茶店,她点了一杯半糖荔枝奶霜,方知有点了一杯无糖茉莉茶。 结账时夏若才知道方知有不打算让她请,提出他一起付或者各付各,夏若几乎没有强硬地要求过别人,今天却很固执,猜准了方知有不会为难女生,坚定地用了一个自己说来都牙酸的称呼:“我是姐姐,我请。” 这种强硬看起来无师自通,实际别扭又生疏,没掌握拿年长的成熟气势唬人的诀窍,半点不严厉,反而笑了,比起要求更像恳请。 方知有沉默了一下,没再过多争执,说:“谢谢。” 店里人不算多,但单独的小桌坐满了,于是他们在墙壁边狭长的连排座位上挨着坐下。 挨着的意思是,两人相邻肩膀的直线距离大概有十厘米,不亲密,也挤不进第三个人。 夏若捧着磨砂质地的圆杯,牙齿不自觉咬住了吸管。思来想去造成现在这个局面的都是她,但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事情“顺利”地发展到了一个完全没想过的方向。 “我叫方知有。” 男生温和清晰的嗓音从右边传进耳朵,夏若感觉耳垂痒了痒,连忙道:“你好,我叫夏若。” 这算是补上了之前在电梯里漏掉的自我介绍。 然后呢?该说什么? 夏若没有很多和人友好相处的有效经验,尤其是和同龄男生,但基本常识——不要随便打探他人隐私——她还是懂的。虽然她揣了一肚子关于“脸盲”的问题想问。 好在方知有大概真的是一个足够聪明而且足够体贴的人,率先打消了她的窘迫 分卷阅读11 :“你也在那栋楼上兼职?” “嗯、嗯……”这是闲聊的话题,夏若顺着答,“我在二十楼,书法兴趣班,当教师助手。” “我在十七楼,也是教师助手,不过是数学。”方知有忽然笑了笑,像是想到什么趣事,“上数学课的学生都愁眉苦脸,上书法课是不是更高兴?” 方知有声音里的笑意让夏若脑里的弦一下崩直了,又很快松弛下来,变成一道慢悠悠起伏的波浪。夏若回想起书法课的状况:“也不是……也有很多小孩不喜欢写字,坐不住。”说完也笑,“有几个小朋友经常想偷懒,求我帮他们临几张。” 方知有:“你帮了?” 夏若睁大眼:“怎么会,我和他们的字不一样,会露馅的……”她下意识偏头,发现方知有淡淡地笑,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来看她的。那道波浪好像被热化了,成了雾气飘上天,黏成一片松软的白云。 夏若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老师也在,哪有机会。我可不想被扣钱。” 方知有小幅度地点点头:“我也不会偷偷告诉他们小测验的答案。” 男生表情是很为人师表的严肃正经,但眼里笑意闪闪烁烁,四目相对,夏若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们大概会被小朋友归为童话里的“大反派”吧,坏哥哥和坏姐姐。 空气中的舒适感缓缓流动,人的身体肌肉和心态思维逐渐松懈,不知不觉就不再在意周围是否沉默。 夏若又吸一口奶茶,荔枝冻滑滑地进入口腔。 “我们……这是第三次见?”方知有放下奶茶,忽然道。 夏若差点被胶状物哽住喉咙。 “……你记得啊。”她嚼完了,咽下去,才若无其事似的扬起一个笑,“还挺巧的。” 茫茫人海中偶遇三次的缘分,的确很巧,放在哪个年代都不可多得。 方知有的试探被印证,百分之五十的猜测成了百分之百的事实,他有点惊讶,但好像又不太惊讶。毕竟对他而言,“相似”其实约等于“相同”。问出口的那一刻他心里就已经预定了答案。 “上次也抱歉,没认出你。”方知有敛下眼,随后和手一起抬起来,摇了摇奶茶,“碰杯吗?纪念我们正式认识。” 夏若双手正好捧在杯壁上,闻言一愣,片刻后,朝另一个杯子的方向移动一点,杯口和杯口轻轻相撞,收回来了,又才迟一步回答:“嗯。” 她脑子里运转的齿轮,遇上方知有总是有点迟钝、失灵,拖延着要比身体反应慢。 但慢归慢,总归还是能思考出一些东西。 “你说……你是脸盲,上次在咖啡厅你没认出我,那刚才……怎么又想起来了?”夏若想,既然他们算“认识”了,那她稍微问一下,好奇一下,应该可以被允许吧?但她还是微微垂头,仿佛害怕直接看见对方拒绝的表情。 方知有没有拒绝,他将还剩三分之一的奶茶拿在手里,借助手指让它转一圈,又转回来。 “我是先天性脸盲,遗传我爸。” 他从一个听起来很远的过去开头,讲的内容和夏若的问题无关,又有关,夏若偏过一点头看他。 “我们没法辨认人脸,所有人在我们眼里都是空白的。”方知有从不隐瞒自己脸盲的事实,即便他的脸盲不是网络上那种玩笑似的对不上人脸和姓名,而是真的病症,但他并不为此自卑,一部分得益于性格,另一部分应该归功于父母给予他的欢乐积极的家庭环境。 小学、初中、高中,进入班级做自我介绍时他无一例外会在最后加上一句“我是脸盲”。小学会有同学借这点对他进行恶作剧,比如互换衣服误导他喊错人然后嬉笑着当一个笑话传遍全班,后来他们在小学毕业班会上也玩了这个游戏,他到现在还记得当他准确无误叫出所有人的名字时那些同学脸上夸张的惊讶、懊恼和为他欢呼的表情。 之后年级升高,方知有认人越来越厉害,很少再被“骗”。到了高中,大概是同龄人都浸润了足够多的品德教育,没人再放肆地来跟他玩“你猜我是谁”,只有零星几个大胆地直接问他脸盲是什么感觉,方知有耐心回答,但遗憾的是,第一年他并没有交到比较要好的朋友。多数时候,他是个较为被动的人,其他人不进一步,他很少会主动往前——“独自”对他而言并不可怕,反而有时会更舒服。 第二年文理分班后,唐西成为他后桌,觉得他稀奇,经常拉着他问一些类似于“你脸盲你还认识我”“你脸盲成绩还这么好”“脸盲的人都长得帅吗”的奇怪问题,一来二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熟悉成了一起吃午饭、周末约球的关系,顺带还有唐西同班的青梅竹马蒋颐雯,他们三个人成了好朋友。 ——他和她也会成为朋友吗? 方知有思绪忽然拐进岔路,目光移向侧面,猝不及防对上了夏若怔愣的双眼。那里面直白的惊讶和不安像一滴雨“啪嗒”一声落在了他心里,小小一点动静,是可以忽略的。但方知有顿了顿,说:“其实不要紧,只是认人比较麻烦。” 第7章 四五岁的时候,方知有觉得这个病很可怕,每个人的脸都一样,没有五官,声音混乱,一旦移动起 分卷阅读12 来就像一个个白色的重影,他连爸爸妈妈都认不出来,沮丧、恐慌、无助、不敢动、不敢说话、想退到哪里躲起来……仿佛身处一场没有尽头的恐怖片。即便父母陪他参加专门的心理辅导,帮他训练认人的小技巧,但他仍然不爱说话,周末除了看书就是弹琴,不愿意出门,只黏着父母。 随着年龄增长,才渐渐变得不那么“要紧”。 现在的方知有过年不会叫错亲戚,节假日可以一个人出门,面对陌生路人也能自如地帮忙指路或捡起东西追上去还。 他已经认同了“脸盲”是一件无所谓的事,医学界找不到治愈的方法,没关系,反正它不妨碍他拥有父母、朋友、爱好、成就,它对他的人生无足轻重。 但夏若的表情不是那么回事——至少方知有做不到吊儿郎当地对一个温柔善良的、真切为你担忧的人开玩笑说“小题大做”。 感觉那也很对不起他们共享的三个巧合。 方知有不是社交达人,但一向自认双商不低,嘴并不笨,这会儿却稍显拙劣地转移了话题:“你想知道我怎么认出咖啡厅那个人是你?” 夏若感觉方知有还没有说很多句话,突然就跳到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于是下意识问:“嗯……为什么?” “穿着、声音、神态、气味、脚步、说话习惯、身形姿势,脸盲可以靠这些认人。”方知有一一列举。这是一种统一答案,也是他们这类人群想要分辨他人的唯一办法,观察。 他们用一个个“标签”将人和物捏成固定而特别的形状,存在记忆里,通过刻意的锻炼争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最快地识别周围的一切。 夏若恍然大悟,想了会儿却更疑惑了:“可是上次……” 方知有了然地指了指唇角。 夏若似懂非懂。 方知有说:“因为你笑得不一样。” 唐西给方知有的第一印象是需要轻微仰视的身高和宏亮的嗓门,蒋颐雯则是圆框眼镜、偶尔一针见血的毒舌和随意支使唐西的亲昵态度。 而夏若留在方知有心里与众不同的“标签”是笑容。 表情是很神奇的印记,专属于做出它的那个人。对普通人来说,微笑和大笑是不同的,抿嘴笑和露齿笑是不同的;但对方知有来说,微笑和微笑是不同的,大笑和大笑也是不同的,没有哪一种可以划分为同类别的笑真的一模一样。脸盲对每一点细微的差别都异常敏感。 在雨刚停的那个车站,夏若笑得像——小孩、春天、新鲜还带露珠的花、七色斑斓的虹光。这是方知有能想到的比喻,简而言之就是灿烂明亮、不知世故。 他不知道夏若长得漂亮还是平庸,但她的笑容感染力十足,特别得让人心生喜悦。 但在咖啡店,夏若的“笑”像隔了一层雾化玻璃,和大多餐厅或商场的服务人员露出的营业笑容相差无几,一种疲惫、公式化、不掺杂真实感情的标准角度。 是一个人,却像两个人,一个她,一个“她”。 这就是为什么上次方知有总觉得像在哪里见过夏若,却始终不能确定。 认出你,是因为你的笑。 同样,认不出你,也是因为你的笑。 夏若明白了,同时又有些困惑,都是她在笑,有什么不一样? 她指甲抠了抠奶茶杯,因为冷热温差,杯壁外面化了一些水珠。 “那……如果我刚才说不是呢?你认错了,其实我们才第二次见面……”夏若声音越来越小,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个假设既毫无意义又有点无理取闹。 她想听什么?听方知有说“不可能,我不可能认错你”? 她凭什么? 他们才见了三次面,互相只知道名字而已。 而且方知有是脸盲,认不出才是理所应当,即使认错了也该被谅解。 夏若很久没有体会过失去分寸感的惊慌失措了,像有什么拉着她往海里坠,手里抓不到任何浮木。她不是故意踩过界的。 “对不起,我乱说的,不是要讽刺你……这确实是我们第三次见……”夏若朝方知有道歉,“我有点爱开玩笑,你别介意。” 方知有看着夏若,眼神意味不明。 夏若感觉嘴角肌肉轻微抽了抽,然后无力阻止重力的吸引,一点点下坠。笑很累,她维持不住了。 “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夏若拿着奶茶起身,不看后面方知有跟上没有,脚步一转快速迈向门口。 “——啊!” 越着急越容易出错,越专注越容易分心。 夏若刚出门,一个小孩迎面跑来,双方都没注意到,眨眼间就两败俱伤——小孩一个屁股墩儿绊坐在地上,夏若的挎包和挂坠被冰激凌染上了巧克力色。 “夏若——你没事吧?”方知有在后面拉了一把夏若,但没彻底赶上,只能说没让巧克力被夏若一身连衣裙全吃了,剩下的摔成了一团浆糊。 “我没事。”夏若说完先去扶那个小孩,方知有帮忙,看小孩摔伤没有。 小孩的妈妈急匆匆跑过来,看清状况后领着小孩连连道歉:“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我家孩子太不小心了……弄脏了你的包,我们赔偿可以 分卷阅读13 吗?” 夏若摆手:“不用不用,我也没看见,我才该赔小朋友一个冰激凌,抱歉。” 两人你来我往了几句,场面既友好也尴尬,僵持住了。 “小弟弟,给你。” 方知有不知道从哪买来一只冰激凌,蹲下身递给知道自己犯错揪着母亲衣服的男孩。 男孩不敢接,但是眼里明显闪着光,就抬头看妈妈,小孩妈妈惊讶之余更愧疚了:“这怎么好意思,你们吃,我一会儿带他去买。” 夏若摇摇头,微微笑了笑:“真的没关系。让他吃掉吧,不然要化了。” “这……谢谢,真是不好意思。” 男孩母亲一脸歉意地示意小孩接住,又拿出钱包想要给夏若挎包的钱,夏若坚持不需要,对方只得又连说几句对不起,牵着孩子离开,看背影边走还边教训小孩不准再乱跑。 夏若远远看他们走进了一家商场,心里才舒一口气,感觉这件意外事故终于画上了句号。 然后她将目光转向已经起身、默默站在旁边的方知有,“你怎么突然就买回来了……” 刚刚她都没发现他有离开,悄无声息就帮她解决了一个麻烦,恰当及时,心有—— 夏若咬住牙齿,下颌收紧,将那个充满暧昧的词压下去,掩饰一般用一种较快的语速问:“多少钱啊?” “奶茶店旁边就有。”方知有简单答完,停顿一下,反问,“要还我吗?” 夏若摸手机的动作不受影响,一边看方知有,眼神迷茫,像在说:“当然了。” 方知有视线淡淡落在夏若脏了的挎包和挂坠上:“你的包脏了。” 夏若奇怪地顺着看了看自己不幸受难的包和毛绒挂坠,片刻后明白过来,解释道:“不一样,我这个回去洗了还能用。那个小朋友没吃到冰激凌,你替我买了一个新的给他,我自然要还你。” 理论上没问题。 静了会儿,方知有轻轻“嗯”一声,按开手机,说:“加好友吗。” 夏若以为方知有答应了,解锁扫码。 加上了,夏若等方知有说钱数。 结果等了几秒,方知有慢悠悠将手机收了起来,夏若疑惑,声量微微提高:“你还没说多少钱。” 方知有:“忘了。” 夏若:“……” 男生一副无辜的样子,但夏若才不相信学霸会忘记三分钟前交易的数字,何况电子支付手机里一般都有记录的。 “……为什么?”夏若觉得她面对方知有好像总有许多为什么,显得她很笨,但其实她不笨,某些时候还特别敏锐。她看得出来方知有不想让她还钱。他们非亲非故,勉强算“认识”,方知有没道理这么做。 方知有看着夏若,忽然低低笑了声:“因为你是姐姐。” 弟弟对姐姐的帮助都是无偿的。 “如果一定要还,姐姐,笑一笑?” 夏天白昼长,五点过太阳还光芒四射,照在方知有脸上,也照在夏若脸上,热,燥,心跳鼓动。 夏若拿着手机的手往下垂。 然后弥补似的,嘴角扬了上去。 “谢谢——方知有。” 作者有话要说: 众所周知,亲姐弟明算账。 情姐弟才算假账(微笑.jpg) 第8章 当晚下了暴雨,持续一整天,夏若再去书法班的那天清晨才堪堪停住。没有彩虹。 出门前她在丸子头和马尾之间纠结了片刻,最终还是选了马尾,和前天出门时一样。 她照往常的时间乘车,下了车站却远远望见楼下门口站了个人,是方知有,视线微微垂在手机屏幕上,像等人。 夏若走近了,还没到适合打招呼的距离,方知有有感应似的抬头,目光在她身上凝了一瞬,然后往前一步,先喊她:“夏若。” 夏若心里咕嘟一声鼓起一个泡泡,慢腾腾地飘上喉咙:“……好久不见。” 她发现自己现在多了两个坏毛病,一是听不得方知有语气轻飘又正经地喊她名字,二是和方知有对话容易脑袋短路逻辑不通。他们也没有很久不见。 而且方知有竟然是在等她。 夏若想起前天分开时方知有问她第二天上班吗,她说她隔天上,方知有应了一声就没再说,她也没有追问。 他有事找她吗? 夏若想不出有什么事,心头一个猜测都冒不出来。那天那个脏了的挎包洗了还没干,她今天背了一个旧的双肩包来,手抓在背带下方,拇指悄悄在背带边缘摩挲,问道:“有什么事吗?”然后浅浅一笑,“我们先进去吧。” 没什么事值得方知有等在门口,虽然今天太阳光不强,但潮湿闷热,待久了也不舒服。 方知有点头,边走边道:“我给你发消息了。” 听起来不像抱怨,只是陈述。 夏若却一惊,连忙拿出手机开4G,这才看见方知有从上午八点到现在一共给她发了四条消息,大意是问她什么时候到。 “对不起,我没看见……”夏若紧张地解释,“我出门不常看消息。”她嘴唇嗫嚅一会儿,似乎想再说点什 分卷阅读14 么,譬如一般没人找她,譬如省一点电话费,理由很多,但她最终还是沉默下来。 这会儿很多人等电梯,他们站在后面一点,和其他结伴来的人一样,自成一个小团体。但他们这个小团体又有点不堪一击,中间几乎能再站进一个纤瘦的未成年,随时有个脚下生风的小孩冲过来就能把他们撞散了,暴露他们隐晦不明的生疏。 方知有看着夏若,说:“我没生气。” 夏若抿紧的唇稍微张开一点,似乎松了口气,但又重复一遍:“抱歉。” 电梯来了,原本三三两两的人聚拢起来嘈杂地往里涌动。 方知有和夏若排在后面,慢慢跟着移动。 方知有眼睛看着电梯里,忽然问:“中午有空吗?” 夏若一愣,随后道:“有……我十二点下课,到下午一点半都没事。” “那我十二点半上来找你,”方知有脚踏进电梯,和先一步进来的夏若贴着半个胳膊——客观原因,没办法离远一点——同时目光向夏若眼里倾斜,“行吗?” “有东西想给你。” * 是什么东西呢? 夏若课堂休息的间隙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课堂过程中也少有的走神了几分钟,不过也只有几分钟,基本难以从表情动作上观察出来。这是她擅长的事情之一,也是构成她的又一个乏善可陈的重要部分。 这个描述并不矛盾,乏善可陈出于主观情感,重要出于客观现实。甚至乏善可陈也可以算作客观事实。将她整个人剖开来看,会发现里面尽是这种类似的事实,让人说不出夸奖,也不至于批评,只能敷衍地一笑而过。 所以她想象不出方知有有什么想给她也有理可循——方知有由光亮、柔风、浅色的雾和山林气构成,干湿度适宜人体,阴晴都恰如其分,以偏晴为主。远望、接近和置身其中的人都会羡慕欣赏,无论主观还是客观都无可挑剔。 她和方知有不在同一组别,不是同类,自然窥探不了他的想法。 放弃思考才是明智的对策。 夏若按部就班地结束上午的课,去前台拿盒饭,快速在休息室吃完,然后出门扔垃圾。 盒饭塑料外壳坠到黑色垃圾袋表面发出一阵剧烈的摩擦声时,她和从楼梯间出现的方知有打了照面。 他准时而来。 就在垃圾桶前说话似乎不合适,夏若和方知有进了楼梯间,关上门。 楼梯间不宽敞,但是足够两个成年体型的人站出一个合适的距离。中午本来就安静,四周白色的墙面让安静更安静,只放大他们呼吸和对话的声音。 方知有手里拿了一个奶油色的小袋子,材质是软的,笼罩出一个又圆又扁的形状。夏若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但她还是猜不到里面的内容。 “你吃完饭了吗?”方知有为手里的东西专门爬楼梯上来一趟,到了却又好像不着急给,先闲聊。 夏若说“吃过了”,又问:“你呢?” “吃了,盒饭,两素一荤。”方知有说。 聊天是一门考验感知力和观察力的技术。当对方说出一些更为具体的细节时,想要加深这场谈话的另一方多少应该回以同样的诚意。夏若并不深谙其道,但她潜意识里有种期待,对方知有、对接下来的午休时间,所以她自然顺从了这种期待。 她说:“我们也是盒饭,两素一荤一汤。” 方知有笑了笑:“看来教书法比教数学待遇更好。” 方知有的气质和样貌不是幽默那一挂,说话却经常裹上一层薄薄的诙谐的糖衣。夏若忍不住抿起一点唇角:“那你要转行来我们这里吗?” “书法要练很多年吧?我没学过……”方知有眼神往斜上方飘一点,又落回来,像认真在考虑。 夏若被他的神情吓到了,摆手道:“我胡说的。”说完一顿,又微笑道,“数学好很厉害。” 方知有目光投向夏若。 夏若不自在地用一只手抓住在了另一只手臂。她不常和人这样对视,更不习惯被人持续性地观察、探究,而且对方是方知有,她不能像读懂其他人的需求那样做出适合的反应,感觉那些反应都不会被方知有接受。 明明开了窗,空气却好像比刚进来时稀薄了。是因为这里站了两个人吧,只吸气,屏住了,不说话,数量怎么守恒。 “会书法也很厉害。” 方知有还是那副温柔自然的语气,真诚地表达着自己的认可和赞赏。他居然还继续那个话题:“如果我想学,你教我吗?” 夏若惶恐得都没空考虑他是开玩笑还是来真的,当即拒绝道:“不行,我不行,我的水平教不了人。” 方知有没说话,只是有那么几秒,他唇角弯起一边,眉头呼应似的向下,几秒后,一切恢复正常。他将手里的东西提高,口吻轻松道:“这个,送给你。” 夏若双手接过,同时心里松口气,庆幸方知有“放过”了她。 “这是……”夏若一边疑惑,边在方知有鼓励当场打开的眼神中拉开袋口,然后在看见稍微给她带来一些困扰的小东西的真面目时呆呆眨了眨眼。 是一个巴掌大的白色布偶小人挂坠。 分卷阅读15 棉布外表,不是毛绒绒的,做工精致,面部两点一道弯,是笑的表情,整体像幼儿漫画里的简笔画小人,唯一不同于简笔画人的是它背面绣了几朵深浅不一的红色小花。 夏若拿出来,小人头上连着红色编织线,旁边还套了一个袖珍木牌,写着“和乐如意”,能看出是先刻出了字形,又用黑色墨笔描了一遍,字迹清晰,但不够整齐,笔划之间的连接稍微有些歪曲凌乱,要么是故意如此,要么是刻的人学艺不精。 夏若觉得这应该是某个地区的特色手工艺品,实在不像各种大小商场的售卖风格。 “我上个月去旅游买的,没用过。”方知有细致地解释,“背后是木槿花,那个地方的风俗把木槿看做好运之花。白色人偶是他们信仰的福神,颜色雪白代表纯洁干净、不掺杂念。木牌用来许愿。” 夏若手指在木牌上慢慢滑过,似乎用力感受着木料的凹凸不平,想在心里也仿造一片同样的凹陷。她轻轻问:“为什么不直接写,要刻呢?” 方知有回想片刻,说:“体现诚心。” 人类大多都健忘,太容易、太顺利、太轻松的事统统记不住,譬如睁眼喝水、埋头赶路;只有扎进血肉,剜入心骨,刺得更深、更痛,才起到提醒和警告的作用,让人到老也记忆犹新。 愿望的确是需要这么一种“深刻”作为代价的东西。亲情是,爱情是,活着是,死亡也是。 夏若有些怀疑,是因为她曾经的祈祷不够诚心吗?没有用足够珍贵的所有物作为交换,所以她的那些愿望才始终实现不了,直到她看清现实,主动放弃。 “这个人偶寓意这么好,送给我……合适吗?”夏若摸了摸小人头上的红绳,连红绳都给人吉祥幸运的错觉,吸引抓住它的人舍不得放手。 “为什么不可以。” 方知有轻描淡写,将小人连同握着它的那只手——属于夏若的手,都往夏若面前推去。 夏若手从松散地摊开变成了手指朝掌心蜷起。她握住了。 方知有又问:“你喜欢吗?” 和上一句话衔接不畅,中间停顿的时长略微长了点,听起来竟然有种说不出的蹩脚。 方知有不是第一次给女性送礼物。他给母亲送过,给家里的表姐表妹送过,也给蒋颐雯送过,每一次都能得到对方惊喜的赞叹,从不失手,所以他不应该像这一刻这样觉得喉咙发紧,不太自在。 但其实也情有可原。以前那些成功的经历源于周密调查、投其所好,而这次,他私自揣测,鲁莽地、自作主张地强塞给了夏若,事先完全没做好应急预案——他只给了夏若一个选项,也只给了自己一个选项。 方知有忽然察觉这种行为既不谨慎,也不友善。如果夏若不喜欢,想拒收,难道他要玩头也不回转身就跑逼夏若收下的小孩子赖皮把戏吗? “……不喜欢的话,下次再送你别的。”方知有看夏若迟迟不动作也不说话,后知后觉补上一句双方都可以后退的余地。 “不用了。”夏若抚了抚小人偶背后的花,将人偶放回袋子里,抬起头来一笑,“我很喜欢。谢谢。” 难怪她今天没看见彩虹。 彩虹不是她遇见好事的原因,方知有才是——是方知有带来了彩虹。 他可以带来彩虹,也可以随心所欲带来其他的美好,比如这个漂亮的人偶娃娃。 “你都送给我了,不会再收回去吧?”夏若和方知有视线相对,玩笑一般作势将手里的小袋子往身后背了背。方知有要她别放手,那她就抓住,紧紧抓住,就算是原主人也不给。 “当然不会。”方知有表态,心跳放缓,嘴角扬了扬,“送给你的。” “嗯,”夏若点点头,将袋子从背后拿出来,举到半空摇了摇,“送给我了。” 窗口吹进一阵温暖干燥的风,像河开始流动,徐徐盈盈漫遍每一个角落,一切事物都变得细腻、柔软、可欺。 无言的对视与单方面凝视或是时不时的目光交接不同,它发生的条件苛刻,而且一旦发生,常常勾起什么——是什么因人而异,总之在后面的一小段时间里,常态理智和惯性思维一般处于出走状态。 “下午还是一样的时间下课吗?”方知有问。 夏若说:“四点半?” “差不多。” 他们之前也对视过,但都没有这次时间长。方知有发现夏若睫毛偏长,不弯,像条理分明垂下的一扇柳枝,春风吹一吹就会在下面的湖里点出涟漪。 方知有意识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目光不稳定地动摇一下,重新定住后才道:“一起去公交站?” 夏若额边的碎头发刮得耳廓有些痒,她忍住没碰,手指透过一层胶质袋子摩挲里面人偶的小脑袋,然后答应:“好。” 从楼梯间出来,夏若回到教室,将人偶连同袋子小心妥善地收进今天提来的纸袋里,准备之后再挂到包上。 方知有上来走楼梯,下去也顺势走了楼梯。白天楼梯间没灯,但从窗户外透进来的光也足够了,还能在照出轮廓清晰的影子。 方知有脚步保持匀速,每一步都差不多踩到黑影从下往上的三分之一处。他眼神自然往下,看 分卷阅读16 着其他那些暴露明显的深色色块,一边想刚才对夏若隐瞒的事。 木牌上的字是他亲手刻的,第一次刻,刻得不好,但的确很认真。 木槿花不仅是好运之花,还是爱情的象征,所以当地所有人偶都不单卖,必须买一对。唐西和蒋颐雯挑了一家客少的坐下来,互相给对方刻了一个。他本来没想刻,因为没需求,但他不能一个人先走,而且被老板“这可是我们这儿独一无二的特产”说动,于是买了两对,一对拿回去给父母,让他那两位好玩好新奇的父母自己刻,另一对他自己坐下来刻。 刻的字——愿望,也是他自己想的,平淡普遍、做起来却总好像有些难的俗套吉利话——和乐如意,岁岁年年。 “和乐如意”送给了夏若,“岁岁年年”在他家里。 方知有并非刻意欺骗,他只是本能地觉得或许不说更好。 不说夏若才会收下。 虽然他暂时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想要夏若收下。 正如他们都没意识到彼此各执了半句不完整的祝辞,像一个无人察觉的预言,后来全部应验。 第9章 有科学研究表明养成一个习惯需要二十一天,也有科学研究表明只需要十四天,没有精确的统一说法,或许因人而异更可信。 夏若以为自己是一个较为愚笨慢热的人,毕竟她花了将近十年才适应在人情世故中默不作声地察言观色,这比十四天或者二十一天都要长得多得多。但她现在又对这个结论感到一些迷茫和怀疑。 “夏若——” 方知有见夏若走到人行横道前没及时停住,眼疾手快抓住了夏若手臂,提醒道:“是红灯。” “……谢谢。”夏若意识回笼,看清几步之外的车流穿梭,心脏咚咚咚狂跳,一面后怕,一面懊悔惭愧,道歉时就不由自主地小心翼翼起来。 方知有松开手,说:“没事。” 两人不再说话。 人行道红灯六十秒,绿灯三十秒,等待时磨人,走起来又要求一步都不能耽搁。 穿过斑马线,再走六百米就到公交站台。 公交车一般会在五到十分钟之内出现。 夏若紧闭着唇,眼神往地上飘。 加上今天,他和方知有结伴下班乘公交的次数一共是五次,后天是她暑期书法班最后一次课,也就是最后一次和方知有一起下班。 算满了才六次。 她却好像已经养成了这个不好的新习惯。 夏若偷偷瞄了一眼方知有,对方正在手机上打字和人聊天,似乎全神贯注。于是夏若又多瞄了两眼,这次克制又缓慢。 方知有头发细软,打理得干净整齐,像舒芙蕾上撒的糖霜,轻盈松快,让人想摸一摸。 方知有眼尾略长,双眼皮,但并不显得精明算计,柔静秀气偏多。 方知有嘴唇薄,轻轻抿着,颜色像桃花瓣靠近花蕊的那种深粉。 方知有下颌和喉结…… 夏若赶紧收回了视线。 但看都看了,不可能从脑海中抹掉,而且眼前没有实物之后思维就更加活跃,一会儿是柔柔软软的头发跳出来,一会儿是薄如桃花的嘴唇,她胸口砰砰砰的动静比刚才差点闯红灯还让人七上八下。 夏若用手扇了扇风,然后单手抱臂,掌心覆盖住手臂有些发烫的皮肤。是方知有碰过的地方。原本情急之下没觉得有异常,现在报复似的后知后觉全趁机出来作乱,给这闷热的天气添砖加瓦。 没多久夏若就感觉手掌变得滑腻腻的。 她维持着姿势暗暗搓了搓,往前倾身看路口:“今天车来得好慢。” 旁边人应:“嗯。” 夏若等了等,方知有没再说话。她指甲不自觉在皮肤上磨动一下,浅浅陷进了肉里。不痛。 太阳光似乎更烈了,空气中的水分被蒸发得稀薄难寻,一呼一吸只剩焦躁。 夏若甚至觉得眼睛有点发晕。 连停下来的这辆公交车车牌号是数字几都看不清。 “夏若。” 方知有声音不大,语调平稳,夏若却像被吓到一样猛地扭头,惊慌道:“什么?” 方知有似乎也被她吓到了,又似乎在措辞,顿了顿才说:“你有烦心事?” 夏若怔愣地闭紧了唇。 方知有又道:“下电梯开始你就有点心不在焉。”刚刚还差点闯红灯。他把后半句压了下去,手指在黑掉的手机屏幕上小幅度地划动。 那一瞬间惊险得他想也没想就伸手把人拉住,心跳杂乱无章了好几分钟。他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但前提是得知道夏若在烦什么,以至于整个人状态和平时相比几乎可以用“魂不守舍”形容。 夏若总听见有人对家人或朋友说“你最近有什么烦恼说出来我帮你参谋参谋”,方知有没这么说,但目光始终凝在她身上,显然隐晦地传达的也是这么一种类似的意思。 但夏若开不了口。 难道要她摆出一个笑若无其事地说“时间过得真快后天我的课就上完了我们就是最后一次一起走到这里了”? 她不太笑得出来。 而且… 分卷阅读17 …方知有会看穿她的笑。 自从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似乎在方知有面前无所遁形,夏若就很少、几乎没有再强撑着去伪装什么。她和方知有交谈时想困惑就困惑,想皱眉就皱眉,想笑了就笑,一切行为都是自发的,不是为了某些目的而模式化地将眉毛、嘴角安排到固定位置。 譬如这一刻,夏若因纠结矛盾蹙起了眉头。她也不能直接说“后天就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来车站了但我有点舍不得怎么办”。方知有能怎么办。 这个坏习惯来得突兀又仓促,却像已经存在十年八年似的根深蒂固,所以面临改变的风险时难免让人身心都遍布不适,仿佛要切掉一块重若珍宝的心头肉,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真可怕。 还可笑。因为大概只有她自以为是地将短短二十天的来往误会成了经年累月的难舍难分。 但是……她没有很多交朋友的经验,所以就算她做错了,也情有可原对不对? “我……”夏若快速地眨了眨眼,将眼底似乎要涌出什么而轻微发痒的骚动削弱,却忽然一愣,看清了前方已经开出一段距离的公交车,顿时着急道,“你的车走了!” 方知有随意瞥了眼车离开的方向,说:“嗯,我知道。” “你知……”夏若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大拇指顶住食指侧缘戳了戳,视线习惯性地下垂来逃避,“那你怎么不走?” 方知有说:“不急,下一班很快。” “我们可以聊天。”他又说。 他原本可以不留下。 就像夏若原本可以不用经历这一刻——再不说出自己的烦恼大概会显得很不礼貌不识好歹——说不定过了今晚她就可以自我消化,恢复如常,等后天再见时也送方知有一份礼物,离别礼物。 但是方知有站在这里,看她,将她本就不强的摇摆不定的抗拒心理引向某个确切的方向。 “我……我后天就是最后一次课了。”夏若慢吞吞地说一句,观察方知有的反应。 方知有说:“我要大后天才结束。” 夏若:“……” 夏若硬着头皮臊着脸又问:“那你结束后……有什么安排?” 方知有拿出手机看了看日历,说:“没有,可能在家休息两天,九月二号去学校报到。” 夏若闻言一怔,蓦地想起这段时间他们偶尔聊天居然没聊起过方知有的高考,差点都要忘了方知有比他小一岁。 九月份方知有就是大学生了。 她升上大二也差不多是这几天开学。 夏若心里拧巴成一团的复杂情绪稍稍被一股怅然冲淡,再开口时就没那么别扭,自然地调转了话题:“都没祝你高中毕业快乐。你大学报的哪里?不用提前两天过去熟悉一下环境吗?” 问完她自己也在琢磨。今年文理科状元她在新闻里看见了,都不是方知有,但方知有高考分数应该也不差,他会报哪里的大学呢? 原谅夏若成绩不好,当初报志愿只了解过她这个层次的学校,名校略略扫了一眼,实在没记住几个,唯二耳熟能详的就是S大和A大。S大国内排名第三,就在本地,西边淮经区,她学校对街。而A大是国内最顶尖的高等学府,在合市,距离容市一千五百多公里,乘飞机票价太贵,乘火车时间太长。 夏若正犹豫以后攒的钱里要不要划一部分出来用作旅游,但方知有三言两语就“毁”了她的新计划。 方知有说:“S大,已经收到录取通知书了。我报志愿之前去看过,环境还不错。” 他语气不像在说一个有关人生前半程走向的重要抉择,只像轻笑着说今天天气还好,你吃不吃冰激凌。 夏若微微瞪大了眼。 S大。 环境是不错,绿树成荫,围墙坠花,道路平整,路灯微黄。教学水平也很好,无论将来就业还是深造随便往外一说都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夏若稍稍一想就明白了方知有为什么会选S大,除了分数之外,S大以数学和物理闻名,方知有擅长数学,喜欢数学,选这个就等同于抓住了梦想。 他的大学生活肯定会比自己的美好。 “果然是学霸,”夏若露出一个真心的笑,“恭喜,祝你大学生活愉快顺利。” “谢谢。”方知有颔首收下了这份祝福,然后问,“你在哪里?” 他已经知道夏若比他大一岁,严格来说不满一岁,他四月生日,夏若十二月,倒过来数大四个月,读书比他大一级。但他还不知道夏若在哪个大学。 “也在本地吗?”方知有状似无意地猜测。 夏若含混地“嗯”了两声,心头得知方知有今后四年会一直待在容市的雀跃仓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紧绷的指尖和针扎一样的失落。 她天真地相信有时人并不是靠读什么大学、做什么工作来分三六九等,她也相信方知有并不会因为她读了一所没那么好的大学而厌恶、看低她。 但她控制不了。这是谁都会有的通病。 面对在意的人,你会不自觉地计较一些从前无所谓的事、冒出很多纠缠郁结的混乱思绪——你会懊恼、会难堪、会自卑。 夏若觉得她只要说 分卷阅读18 一句“这是秘密”或者“没什么好说的”方知有就会善意地后退,不再追问,可是…… 她会后悔。她确信。 “我……”夏若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斟酌用词,侧面忽然扑来一阵滚滚热气,刹车声仿佛震动了地面,也震断了夏若那零星半点的勇气。 “你车来了,”她指指公交车,不敢看方知有的眼睛,然后又瞧见后面,“我车也来了。” 方知有看了下,再看一眼夏若。 “快上车。”夏若轻轻推了下方知有垂在身旁的手臂,先一步走向后面那辆,“后天见。” “后天见。”方知有语气似乎有些无奈。 两人分别上车。 公交车门关闭。 夏若没找到空位,拉着扶手望前面那辆车,人太多了,看不见方知有。 她松了口气。有种逃过一劫的轻松。 而后又垂下头羞愧地暗骂自己不地道,方知有故意错过了一辆车想听她的烦恼,她却为了一点私心火急火燎赶人离开。 车摇摇晃晃,窗外景色也跟着晃动,夏若看了半晌,拿出手机打字,删删减减,最后急切地点下发送。 【夏若:后天告诉你。】 她紧盯着屏幕,几次点出撤回选项,但又都放弃了。 方知有似乎也在等着,看她会不会撤回。 因为两分钟一到,屏幕上立刻就出现了新消息,不再给夏若反悔的机会。 【方知有:好。】 夏若视线落在那个字上。笔划简单,她手指无意识地跟着描了两遍。 车外天色橘紫相接,窗玻璃忽然映出一张嘴唇微抿、双颊飞红的笑脸。 像误打误撞窃得一颗梦寐已久的糖果。 即便之后要被收走,也值得暂时全心全意为它快乐。 第10章 最后一次上课时夏若没给方知有带礼物。她在网上看了一些送男生礼物的建议,便宜的手工类DIY礼物大多适用于情侣,不便宜的她预算吃紧,最关键的是,她不太清楚方知有喜欢、需要什么。 所以她决定今天旁敲侧击打听一下,改天再送——反正学校就在对面,很近。 但他们不能约在校门口。如果被方知有的同学知道她来找他,还送东西,方知有肯定会被误会,今后的校园生活就会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奚落和嘲讽,也许并不会多么声势浩大,但这种事好比夏天的蝉,持续而聒噪,无孔不入,总会慢慢啃噬掉周围所有的安宁。 方知有不该受她拖累。 夏若想中午要好好和方知有聊聊,还可以问一下他接不接受邮寄,她出邮费。 这段时间他们一起上楼、午间聊天、下班几乎成了惯例,一吃完午饭夏若就去楼梯间了。 方知有也刚好上来。 “中午好。”方知有说。 夏若笑了笑:“中午好。” 前几个中午的话题五花八门,但很显然,今天中午的话题将主要围绕夏若。 夏若指甲悄悄掐着掌心,如何顺畅自然地提起昨天的遗留问题对她而言难度不低,嘴里默默滚了几遍“你”“我”也没能完整地吐出口。 她泄气地皱起眉,却听方知有语带笑意道:“下午就要结束打工生活了,开心吗?” 这和夏若设想的谈话内容大相径庭,以至于她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轻而易举被带偏了:“……开心。”微微一顿,又低声道,“也不开心。” 方知有问:“为什么?” 夏若嘴唇嗫嚅几下,视线渐渐往下垂,开玩笑似的:“因为……就挣不到钱了。” 这是很真实的原因,虽然难以启齿,但她不想对方知有撒谎,也没有必要。 夏若等待着方知有的反应。其实她有点想夺路而逃,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动不了。而且她竟然也在期待方知有会说什么。 聪明得体地转移话题? 还是……寻根究底? 夏若不知道自己究竟期待哪一种。她希望方知有别再问了给她留下一点自尊,又希望方知有继续问下去这样可以说明他对她有求知欲——任何一段关系想要加深联系都需要这一项,必不可少。 夏若眼睛垂得快要闭上了。 然后她就听见方知有说:“那确实是。” 一副深以为然的口气,轻得仿佛一阵风。 夏若趁着这阵风抬起眼颤了颤睫毛。 方知有接受她的对视,并且恍然大悟似的:“你昨天在担心这个?” 夏若觉得太不好意思了:“……不是。” “我是在想……”她强迫自己不从方知有目光中逃开,磕磕巴巴组织语句,大概诚意终于感动上天,忽然福至心灵,眼神一点点亮起来,“我……我们,今天之后还能见面吗?”声音卡壳一下,“想送你一点……回礼,谢谢你的人偶。” “可以。”方知有回答很快,快到似乎有些疑惑,一边眉头皱起,“你大学是外地的?” 夏若心里刚冒开一朵小烟花,又被方知有的问题问懵了:“不是……我本地的。” 方知有眉头舒展,唇角微弯,却仍然不解:“那我们随时可以 分卷阅读19 见面。你开学后会很忙?” “……不、不忙,”夏若心脏紧紧收缩了两下,“你会忙吗?” “应该也不会。”方知有还没入校,怎么可能预先知道忙不忙,但言语间没有过多犹豫,随意就给了承诺,“我们空了都可以约。” “哦、嗯。”夏若背着手退一步靠到了墙壁。 方知有又问:“你想送我什么?” 提前告知收礼人会受到什么相当于剧透,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拆开礼物时的惊喜度。一般也没有谁收礼像方知有这样主动问。 但夏若的确很烦恼,而且她想送得有价值有意义,让方知有喜欢远比让他惊喜重要。于是她说:“我还没想好……你有什么喜欢的,或者想要的吗?” 夏若觉得自己观察力不差,但这段时间她没发现方知有特别喜好某样东西,除了数学,其他的都像被蒙上一层带水雾的玻璃,轮廓清晰,却始终分辨不清细节。方知有似乎总是对大多数事都淡淡的,不太喜欢,也不会太讨厌。 “没有特别喜欢的。”方知有说。 果然。 夏若又开始愁送什么才好,脑子里飘过一串早就被否决过的名词,袖扣、花束、文具、手表、帽子…… “但是有点想去这里。” 方知有把手机屏幕朝向夏若,夏若凑近一看—— 梦想谷游乐场。 哦,她知道,今年年初北郊刚开业的娱乐圣地,网络上的新网红,不论是情侣游、亲子游还是同学游都能满足,场地巨大,环境优美。 夏若拿出手机查了查票价,成人票一百二,学生证打九折,两个人去一共二百一十六,可以承受。 “好啊,那我买票。” 夏若扬起一个笑,手指正要勾选下单,方知有忽然握住她手腕,拦道:“不用,已经买了。” “买了?”夏若定睛再看,“梦想谷游乐场”下面写着一行小字“8.30一日电子门票”,再往下,“数量×2”,再再往下,“总价240”,原价购入。 “……你没买学生票?”夏若急切地指着手机给方知有看有一栏学生选项。 方知有:“……忘了。” 真忘了。 方知有神色迷茫一脸无辜,一身淡定的学霸气质稀里哗啦碎成了无数“傻”字,反差含量过高,夏若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勾起了唇,安慰道:“算了,没事,也没有贵很多。我把我那份转给你。” 夏若点出方知有的对话框,还没找到转账键,手腕又传来一股压力——方知有手还握在上面。 对着她疑惑的眼神,方知有说:“不用。” “我是想让你陪我去。”他解释道。 夏若迷迷瞪瞪愣了好几分钟,直到感觉手腕处烧得厉害,才如梦初醒似的听见自己的心跳,隆隆如雷鼓。 她小声又小力地挣了下:“你先松手。” “……抱歉。”方知有波澜不惊的语气也卷起一阵浪。 夏若侧眼凝着墙壁,一片白,她脑袋也跟着一片空白:“你是说……只要我和你一起去……就行了?” 方知有:“嗯。” 不用她给钱,不用她操心,不用她再绞尽脑汁送别的东西,都不用。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可他是方知有。 带来什么好事也不为过。 “你……你都没问我有没有空就买票,万一我去不了呢?” 夏若声音细弱,对方知有的做法吹毛求疵,试图证明他并不是诚心邀约,只是恰巧看见一家新开的游乐场、恰巧想在开学前进行最后的放松、恰巧游乐场是一个不适合单人前往的地方——她也清楚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底气不足。 但她仍然说出来了。 因为她心底也有些情绪蠢蠢欲动,叫嚣着,妄图证明点别的什么。 方知有眉心出现一道浅而短的小沟,感觉平生做过的所有数学难加起来都没这么棘手。 他手机里还存着有关“女生情绪不好是因为什么”的网页浏览记录,昨天回家后差查的。网友回答让人眼花缭乱,他翻了几页也无法确定夏若是属于哪一种。但建议的缓解措施倒是出奇的一致,三个选项:吃,买,玩。 所以方知有才想到了之前唐西和蒋颐雯在群里闲聊提起的游乐场。 集三个选项于一体,三者兼顾。 他以为这就是这道过去不曾见过的新颖题目的最优解。 但他着急忙慌、或者得意忘形,漏掉了限制条件。 方知有心头像漫上一层浅水,掺了石砾,细碎散乱地硌着肉,揉来揉去也不得舒坦,只好一股郁气闷闷沉下胃里。 他怎么会犯这种小学一年级之后就已经改正过来的低级错误? 解题前必须仔细阅读题干,任何疏漏都可能导致答案错误或答案迷失。每个学校每个年级的老师三令五申、耳提面命,恨不得把这几句话和轻视它们带来的严重后果直接刻在学生脑子里。 方知有向来不在这些方面让老师费心。 他擅长的、拿手的、以为永远不会出错的步骤,却忽然被忘得一干二净。 “我……”方知有不会花言 分卷阅读20 巧语,也没打算蒙混过关,他诚实地懊恼并道歉,“抱歉,我忘了问。” 他疏忽了。看来今天回去后要找几道题来做,清醒清醒。 夏若乍一听方知有语气竟然有种陌生的消极,一团乱麻的脑袋不禁又一键清空,愣了愣连忙道:“没事,我有空的。” “我有空。”她看着方知有的眼睛又说了一遍,语速稍慢,却也更加沉定,像在表示一种非去不可的期待。 方知有心里那滩浮水“咕咚”落入一声清脆的什么,眼神逐渐变换,沉默片刻,终于出声时微微低哑:“那说好了?” 夏若手指搓在一起:“嗯。” 下午两人依然一起走去公交车站。 今天夏若的车先来。 夏若感觉脸被空气裹得发热,心口也发热,上车前对方知有说:“后天见。” “后天见。”方知有眉眼逆着日光,更衬得唇角柔和,随心所欲弯出想要的弧度。 夏若却是正面迎着,光线角度正好,直直照过来,让她下意识眯了眯眼,一时感觉气温好像又凭空升高几度。 她赶紧扭过头上了车。 第11章 游乐场,字面上就给人一种愉悦纯真的印象。 夏若小时候这么认为,现在依然这么认为。 而且走到实地一看,事实也完全一致。 五彩斑斓的异形门,遍到处都是的阳光,耳边柔和欢快的音乐,闪着花灯的冰激凌车……夏若感觉心脏鼓胀得像各种人偶装小贩手里的气球云,所有亮色挤在一起轻飘飘地流动,一会儿合,一会儿松,绵绵软软让人手足无措。 夏若浑身紧绷地等在门廊检票口的阴凉处。 距离她和方知有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她从前晚就有点睡不着,连着两天起大早,上网搜了许多游乐场攻略,注意事项一一记下,手机里还备份了笔记随时参考,避免不慎闹笑话,毁了这场行程。 夏若拉开背包,第四次检查有没有漏带东西,卫生纸、花露水、防晒霜、水、创口贴,还有一些补充能量的小零食,据说有部分热门项目排队时间比较长,等饿了可以解馋。 是不是应该再带条毛巾? 这个游乐场里有不少和水有关的项目,身上打湿了可以擦。 夏若抿着唇,无奈地拉上了背包,只有进去后看看里面有没有卖了。 重新背好,不远处方知有正好绕过一个气球商贩,夏若举起手往前迈了两步,还没出声,方知有一个转头好像看见了她,停顿两秒后脚下速度加快朝这边来,没多久就走到了面前。之前他们约定过见面地点,夏若出门时把今天的穿的衣服颜色和样式也发给他了。 “夏若。”方知有半边身体停在光照下,“抱歉,来晚了。” “没有,是我来早了。”夏若摇摇头,同时挪后一步,“你站进来吧。”然后从包里摸索出防晒霜,问,“我带了这个,你擦吗?今天太阳比较大。” 方知有也背了一个运动样式的单肩包,斜在背后,闻言将包转到前面,也摸出一支摊在手上:“我也带了。” 两人看了会儿,同时笑起来。 方知有说:“我出门前涂过了。” 夏若好奇:“你……男生平常也会涂这些吗?”她指防晒、洗面奶,或者润肤露之类的。 “我会。”方知有说,“我爸也会。我妈比较注重这方面,她一直强调我们家不允许有不精致的男性,从小就跟我科普这些,我和我爸的护肤品都是她包办的,担心我们乱买乱用伤了脸。” 他语气无奈,说到最后笑意却越来越深,明显不是在抱怨。 夏若想到方知有刚才拿出来的那支防晒,她听过,三十毫升五百多,很多用过的人都说肤感一流效果拔尖,绝对会回购。她那支五十毫升才一百,涂上脸的确有一点油,出汗了就会变得黏腻,不舒服。 方知有被他的母亲深深关爱着。 “阿姨真好。”夏若脱口道。关心丈夫和儿子,也被丈夫和儿子宠着、纵容着,真幸福。 这样一个家庭,真令人羡慕。 情侣总会幻想婚后恩爱如初,幼童总会期待家庭永远和睦,即便有些吵闹争执,也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分道扬镳的信号。 能做到这些的家庭很多,做不到的也不少。 幸福和不幸一半一半,究竟怎样,全看运气。 夏若运气不算好,她母亲的运气更糟,既没有遇到一位温柔宽厚的丈夫,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也并不够优秀出色,甚至这个女儿从去年至今仍在不懂事地私自闹别扭。 心里的羡慕转眼化成了一浪又一浪酸涩翻涌,拍得夏若心口疼,跳一下就疼一下,神色不免越来越狼狈。 “夏若,”方知有敏锐地察觉夏若眼睛里暗色浓重,像要将她吞噬,不由出声询问,“你不舒服?” 那些骇人的浪潮忽然尽数收敛,夏若茫然四顾,在一片荒芜寂寥中慢慢捕捉到方知有瞳孔里倒映的光。 微小,却亮堂。似乎永远不会熄灭。 夏若迟缓地笑了笑,转向检票口,说,“没有。我们进去吧,再晚就要 分卷阅读21 少玩好多项目了。” 方知有将信将疑,但末了还是放弃现在深究,从善如流道:“走吧。” 两人排队扫码检票,检票成功后工作人员笑容灿烂语调轻快地递上地图和纪念徽章:“欢迎,祝游玩愉快。” 徽章图案是山谷形状,和游乐场名字一样。虽然不太精致,色彩搭配也幼稚艳俗,但来这种地方仪式感必不可少。 夏若和方知有分别别上,而后方知有提出地图一起看一份地图,夏若就把自己那份收进包里。 “包很好看。”方知有忽然说。 夏若猝不及防接到夸奖,顺着一看,奶白软皮的双肩包,样式简单,价钱一般,从里到外都没什么稀奇,唯一亮眼的是锁扣上一个微笑的小人偶随着动作摇摇晃晃。 “……谢谢。”夏若垂着眼折好地图,轻吸了口气。 这个包是她新买的。 之前那个沾上巧克力冰激凌的包没能洗干净,晒干后留下了一块浅淡的印记。当然可以继续用,夏若没扔,只是她没办法说服自己将方知有送她的人偶挂上去了。她的包在漂亮的小人偶旁边显得如此陈旧、斑驳——不相配。 对比色不是这么用的。相提并论这个词也并不合适。 所以之前方知有问她为什么仍然提着手提袋不挂挂坠时,夏若半真半假地解释:“那个包用了好几年了,我洗的时候不小心洗破了一个洞,打算买个新的,到时候再挂。” 方知有听了就没再多问。 今天却夸了她的包。他还记得她说的话。 夏若为自己的谎言感到自惭形秽。 买这个包不是精心筹备蓄谋已久,而是昨天临时起意。她原本没有打算买一个新包,前段时间一直提着手提袋的原因不过是自尊心作祟,不想在方知有面前背一个脏了、泛黄的旧包显得邋遢狼狈。 那时候她以为她和方知有暑期课结束之后不会再见面,背不背新包、挂不挂坠子也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但他们又见面了,不是最初那样的偶遇,也不是在公交车站和写字楼那样的地方,他们有预谋、有计划地来到了游乐场。 夏若忽然很想、很想让方知有看一看——看见她带着他送的人偶赴约。 于是昨天匆匆忙忙去逛商场,在能力范围内选了一个三百多的包。原本她还想再买一条新裙子,但网上说去游乐场最好选一些行动方便的衣服,所以就放弃了,暑期班的工资剩下来五百,足够今天消费。至于裙子,以后总还有机会买的。 今后方知有就在她对面,他们还有很多机会见面。 夏若最近心情起伏毫无规律,时上时下,几天前扭扭捏捏不愿透露给方知有她大学在哪的担惊受怕被游乐场喜悦的阳光暖烘烘一烤,忽然又有点迫不及待想说出来看看方知有惊讶的脸。 “方知有,我……” 夏若声音刚冒出头,嘴角跟着往上扬,然而关键内容一个字还没轮到,后面忽然传来两声惊讶的喊声。 “——方知有?” 一男一女。 夏若觉得有点眼熟。 那两人视线在她和方知有身上来回挪移,一副夹杂了惊喜、震撼、好奇、犹豫的古怪神情走近了,夏若才记起来确实算是“熟人”。 方知有说:“你们怎么来了?” 唐西过来直接揽住方知有肩膀不满道:“喂,这是我们的台词吧。” 蒋颐雯没理他俩,先看向夏若,大方笑道:“你好。” 唐西松开方知有,跟紧女朋友的步伐道:“你好。” “你们好。”夏若礼貌回应,但状态明显变得有些拘谨,眼神不自觉朝方知有偏了一下。 这点动作幅度不大,换个场景换一些人不一定能察觉,要怪就怪现在在场的另外三人都太精明——唐西主要针对蒋颐雯,而蒋颐雯和方知有通常是全方位的。 方知有在夏若视线浮动的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 蒋颐雯默不作声地勾着笑也将目光投向方知有。 唐西则挤眉弄眼地撞了撞方知有手肘。 “……”方知有先对夏若介绍道,“这是唐西,这是蒋颐雯,我们是高中同学。你应该见过。” “嗯,”夏若又说了一遍,“你们好。” 唐西一头雾水地问方知有:“见过?” 方知有和夏若对视一眼,正要答,蒋颐雯忽然拖长音调“哦”了一声:“是……咖啡店?” 夏若有点惊讶居然被记得,不好意思地承认:“是。” 唐西眯着眼回忆了会儿,也想起来了:“你是给我们递毛巾那个小姐姐!” 夏若不知道答什么,只好又笑了笑。 方知有手肘一屈往后撞了下唐西:“她叫夏若。” 蒋颐雯冲夏若微笑点头,唐西比较直白,眉毛一挑音调也走高:“没了?” 方知有眼神扫过去:“还要有什么?” “比如你们……啊啊颐雯!”唐西正要列举一串问题,蒋颐雯拧住他后腰用力,唐西顿时一个问题也想不起来了只顾得吱哇乱叫起来,蒋颐雯见差不多了就收手,同时神色温柔道:“没什么了。” “噢,没什么了。”唐西委 分卷阅读22 屈巴巴地挠挠后腰,痛过去了稍有点痒,嘴里想也不想就跟着蒋颐雯改口,反正女朋友说没有就没有吧。 方知有:“……” 夏若:“……” 夏若见状不好再沉默,主动道:“我九月份就大二了,比你们大一岁。”顿了顿,瞄一眼方知有,“和方知有是……偶然认识的。” 唐西了然地点点头:“懂,咖啡店嘛。” 夏若感觉唐西似乎误会了什么,犹豫要不要解释清楚,转念一想是自己说的“偶然”,而且她和方知有认识的过程似乎三言两语也难以说清,于是下意识看向方知有。 方知有冲她安抚地眨了眨眼,然后问傻大个靠谱的女朋友:“你们今天怎么来了?” 蒋颐雯推推眼镜,把意味深长的眼神遮起来:“军训结束了,正式开学前出来放松一下。” 唐西插话:“既然这么巧碰上了要不我们四个一起玩?人多热闹!” 方知有反问:“你们不是来约会的?” 对哦。唐西扭头征求蒋颐雯的意见。 蒋颐雯:“我不介意。” 方知有想,实不相瞒,我有点介意。 他瞥了一眼夏若,夏若唇抿得很紧,手指扣在一起,虽然在笑,但显然十分紧张局促。 可是……唐西说的也没错,游乐场确实多几个人一起玩更有意思。 他带夏若来这里的目的是想让夏若开心。 唐西好动话多,气氛不会冷场,蒋颐雯和夏若同是女生,也许更懂女生的烦恼怎么解决? ——但夏若现在很不自在,她和他一起会更放松。 方知有决定不了。 他挨近夏若一步,放轻了声音问:“你想一起吗?”说完立刻补充,“不想的话直接说,没事。” 第12章 “我……”夏若私心里更想和方知有单独玩,毕竟她和他的朋友们不熟,如果四个人一起,对她来说是不稳定而危险的,她会时时刻刻提心吊胆。 但她眼皮颤着,视线往旁边一动,忽然定住了。 唐西和蒋颐雯都笑盈盈地看她。 她和他们应该是“陌生人”才对,为什么他们要对她那么友善? 好像一切都由她决定,她说了算,说什么是什么,没有任何人会事后责备。 游乐场里欢快的乐声在耳廓回响,夏若嘴唇动了动,重新迎上方知有的目光,说:“可以的。” 方知有不放心:“确定?” “嗯,可以。”夏若率先朝里走了一步,笑着碰了碰方知有的手,“快进去吧,别堵在这里了。我有好多想玩的。” 方知有脚没动,眼皮微不可察地往下垂了一点。 “走啊。”夏若疑惑,催他。 “……好。”方知有眼神闪了一下,语气也略显慌乱,手指蜷了蜷似乎想握起来,刚要抬脚,背上却被猛地一推。 “哎!” 夏若赶紧扶住,方知有踉跄一步停下,转头对上唐西一脸坏笑。 “就是,赶紧进去,别耽误时间。”唐西说完炫耀似的牵住蒋颐雯,讨夸,“这回我说的对吧?” 蒋颐雯毫不避讳地摇了摇两人相合的手,肯定道:“对。” 然后这对小情侣就旁若无人地越过方知有和夏若,先一步对着地图讨论起了首站目的地。 方知有:“……” 夏若小声道:“我们也走吧?” “走吧。”方知有低眉一看,夏若扶在他小臂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紧急情况下没注意,现在感觉有点痒。比手背那接触的一点点面积痒得多,还有种异样的温热,和四周蓬勃滚烫的天气没关系。 方知有忍住不再想,回神抬眼却看见夏若直直走入太阳底下,皱眉道:“你不打伞吗?” 阳光强烈,从阴影下走出来一时适应不了,夏若虚起眼眨了眨,说:“我没带。而且不用,我涂了防晒。” 网上说游乐场人多,打伞不方便玩,她出门就没装伞。防晒霜效果有限,来之前她就做好今天会晒黑的准备了。 方知有似乎不太赞同,从包里拿出一把外黑内蓝的伞递给夏若:“我带了,你用。” 夏若见过方知有拿防晒霜再见他拿遮阳伞出来还是有点掩饰不住的惊讶,接过来后问:“你呢?” “我不用。”方知有说。 “那我也不用。”夏若把伞还给方知有。 她一副严肃的要和方知有同甘共苦的表情,固执、倔强,但又比硬要还他钱的那天多了点亲近意味,似乎笃定方知有不会厉声厉色强迫她。 方知有发觉生疏不好,亲近了也不好,脑中快速思索要怎样才能劝夏若打伞,忽然瞟到旁边有说有笑走过的两个人,眼神动了动,喉结滚一圈,说:“我们一起打?” 没料到这个发展的夏若发出一声滞后又呆傻的疑问词“啊”。 方知有已经将伞撑开举过了头顶,又问:“这样行吗?” 这把伞足够容纳两个成年人,但也需要两个人稍微靠近一些才能保证双方都被遮住。 这个近是多近呢? 夏若都不用测量或估计——她和 分卷阅读23 方知有的手臂几乎摩擦着贴在一起。 摩擦生热是真的。 夏若感觉打了伞比没打伞的时候还热一点。 “行吗?”方知有又问了一遍,声音就在她耳边。 夏若耳畔像着了火,烧进心里却又无端散成了一阵过溪的凉风,血液被安抚冷静,心脏正相反,越来越不安分地往上撞着嗓子眼。 她比方知有矮半个头左右。 言语尽在耳边—— 亲吻近在咫尺。 夏若忘了是从哪里听到或看到的说法,这种身高差最适合耳鬓厮磨,踮脚或弯腰都易如反掌,时间长了也不吃力,只会更加得心应手。 她和方知有并不是那种关系。 但夏若被这不请自来盘踞不走的胡思乱想搅乱了理智,含糊低声地从鼻间挤出两声短音节:“嗯……嗯。” 两人这才并肩迈步。 唐西和蒋颐雯找了个空旷的角落等,看样子已经初步讨论得差不多了,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看他俩走过来。 “终于来了,”唐西笑道,“再不来我们可就丢下你们了。” “抱歉。”夏若觉得太难为情,头快要埋到地下去。 方知有问:“你们商量好了?” 蒋颐雯点点头,展开地图说:“这里的摩天轮、鬼屋和水上碰碰车是特色。摩天轮最好晚上去,会亮彩灯,风景更好。鬼屋我和唐西都没问题,水上碰碰车虽然有雨衣但衣服肯定会湿,看你们去不去。”她又往后指了指两条岔路,“这个游乐场是一个椭圆形,走哪边都能经过所有项目,但时间有限,所以哪边大家想玩的更多我们就从哪边进。” 地图上唐西和蒋颐雯一共圈出了个五个地方,除了说过的三个网上推荐特色打卡项目之外,还有丛林过山车和梦幻秋千。 方知有无所谓玩什么,他本来就不是冲着这些游乐设施来的。于是随意扫了一眼地图,微微低头问夏若:“你想玩什么?” 夏若因为方知有突然的动作嗓子一紧,磕巴了下,咽了口唾沫才道:“我想去漫游水族馆。” 她声音偏小,好像也明白自己的想法和其他人有些格格不入,明明在四个人中年纪最大,理应最成熟,却偏偏对小孩子项目感兴趣,所以只是顺嘴一说,不去也不会太遗憾。 但其实夏若很想去。 有位网友拍的图片美轮美奂,深浅不一的冰蓝色里生物淌游,像沉浸在一片宁静永恒的梦里,舒适而自由,她一眼就溺了进去。而且每隔两个小时还能欣赏海豚表演和水下美人鱼舞蹈,可以互动和合照,纪念意思十足。 “来不及不去也可以,其他项目我都能玩。”夏若定睛看了看地图,发现水族馆和圈出来的几个项目不在同一半边。 方知有说:“来得及。” 蒋颐雯也说:“来得及。”她已经查到了水族馆的表演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上午第一场就开始了,我们现在走过去正好,看完出来可以顺路去鬼屋,然后就可以吃午饭了,主题餐厅也在那附近。” 她笑着看夏若:“走吗?” 初次见识到蒋颐雯的雷厉风行和有条不紊的夏若呆了半晌没说话。 唐西手放在自家女朋友肩上拍了拍,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安慰道:“习惯就好。”又嘴巴一努朝着方知有,“还有这位也是,经常无意识碾压别人。” 蒋颐雯直接把肩膀上的手不客气地拨了下去。 方知有理都没理他,只对夏若道:“走吗?” 六道目光忽然全聚集到自己身上,夏若手指在掌心磨了磨,羞赫地道谢,然后说:“走吧。” 先去水族馆就走右边的岔路,六百米左右。 游乐场每个区域的景色风格都不同,水族馆所在的区域被打造成了湖心楼台,从普通的鹅卵石路过去必须经过中间一段错落间隔分布的水上圆石台,水浅,零星浮着荷花,时不时能看见小鱼穿梭。 走在石台上,底下的人造湖水清澈透亮,反射着一叠叠波光粼粼,让人心神摇荡。 夏若和方知有闲聊:“你们学校不军训吗?” “暂时没有,”方知有撑着伞,和夏若保持步速一致,一起踏到下一块石台上,“S大一般大二上之前那个暑假军训。” 原来如此。夏若点点头,想到去年自己入校时惨兮兮的军训经历,提醒道:“你军训记得要带够水,涂好防晒,不然容易晒黑和中暑。” 方知有问:“我晒黑很难看吗?” 夏若觉得方知有抓错了重点,但视线从水面上抬,伞面阴影下方知有神色正经,一双眼直直看着她,亮得很,倒像已经被晒黑了。 也很好看。 黑皮的方知有…… 好一个勤恳纯朴的精神小伙。 夏若想笑,又想掩盖一下骤然慌乱的心跳,垂下眼神注意石台,说:“都好看。” 两人已经走完最后一块石台到达水族馆门口,方知有停下来侧身问:“真的?” “真的,”夏若答得不迟疑,眼睛却迟迟才迎上方知有清明舒朗的目光,像终于鼓足勇气迎上一场过于明媚的春天,“你怎么样都很好看。” 方知有静静沉默,似乎在考验 分卷阅读24 夏若言语的真实性,又似乎在等待胸口不明的悸动自我平息。片刻后,他收起遮阳伞,低声发出一个“嗯”,然后说:“你也是。” 夏若听清了,心想你分明就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学霸也会说大话。 但她揉了揉发烫的耳朵,呼出一口气,看向甜甜蜜蜜挽着手等在厅里的唐西和蒋颐雯,说:“进去了,他们在等我们。” 以方知有的角度看夏若颇有点像落荒而逃。 人已经跑了,他也只能跟上去。 第13章 水族馆分两层,表演区在一楼中心区,四人边看边往中心区移动,到达时工作人员刚刚说完表演开始。 座位是阶梯状设置的,前排几乎被带孩子的家长坐满了,但幸好人不算多,他们坐到了第五排,稍微前倾一点就能看清表演池里的状况。 工作人员指挥两只海豚顶球、旋转、翻滚,然后邀请场下三名观众上前互动,夏若晚了几秒举手,而且位置靠后,实在不如前排的小孩们积极踊跃引人注目。 方知有侧身跟她耳语:“结束后也可以去。” “嗯,”夏若知道,但那需要额外购票,单人十分钟六十送一张纪念照,“没关系,不用了,我录了视频。” 方知有看一眼夏若,坐正了没再说。 互动结束后工作人员串场宣布接下来是美人鱼表演。 三位穿着不同颜色人鱼装的表演者在蓝色的水里游动、舞蹈,融入周围成片的鱼群,隔着有机玻璃向观众展示了一种流动性的美丽。 全部表演结束后掌声热烈。 表演池围栏边很快聚集了一些人购票和海豚互动。 “你们去不去摸海豚?”方知有起身时忽然问唐西和蒋颐雯。 夏若呆了,唐西和蒋颐雯也愣了愣。 唐西看下面排起六七个人的队伍:“算了吧,感觉等得有点久。”说完又神色古怪朝方知有皱眉,“而且你不是一向对这种哗众取宠的活动不感兴趣吗?高二咱们学校校庆请了个偶像乐团来表演,别人都在欢呼,就你抱着本数学题写写写,还有高三……” “去,”蒋颐雯用力一扯唐西的手把人扯了个趔趄,微笑道,“来都来了,我们去吧,嗯?” 唐西求生欲雷达滴滴滴,瞬间感受到了什么叫名为询问实为警告:“去!” 方知有轻轻扫了眼蒋颐雯,然后说:“那一起下去排队吧。” 唐西:“好!” 蒋颐雯:“嗯。” 夏若张口想说话,方知有干脆地打断:“走吧。” 语气挺温柔,夏若就被“诓”得只道:“……哦。” 四人排到队伍末端。 票价时间单人最多十分钟,其实不一定每个人都互动十分钟,大多摸一摸、喂条鱼、拍完照就走了,平均五分钟走一个人,所以比预计排队时间要短,短到夏若还没理清事情发展至此的所有脉络。 “我们单人六十,双人一百,三人一百五,请问你们是一起的吗?一起的话可以选四人套餐,优惠最多,十分钟两百,送四张合照。”工作人员介绍道。 唐西和蒋颐雯排在前面,闻言都转头看方知有。 方知有说:“你们想拍情侣照就拍。” 唐西心想大哥你提出的要来怎么事到临头又突然甩锅呢,搞得他们很饥/渴似的。 蒋颐雯倒没多迟疑,头一扭就拉着唐西对工作人员说:“我们俩要双人的。” “好的。”工作人员扫码收款,打开围栏,“请跟着专业饲养员走,他会先讲解一些注意事项。” 唐西和蒋颐雯进去了。 工作人员又把围栏关上了。 后面没人再排,方知有和夏若就是这一时段最后两个人。 “我想拍两个人的,划算,可以吗?”方知有面向夏若商量。从下来后夏若一直没说话,他摸不准她的意思。 方知有想增加一点自己的成功率,放低声音,语气学着耍赖的人那样恳求:“陪我吧。” 夏若脑子里好不容易铺陈列好的思路又被打乱了,难掩慌乱地从嗓子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话:“你、你……你喜欢海豚吗?” 表演的时候她没看见他照相或录影,也没发现他神情欣喜激动,不说比起那群小孩子,比她、甚至比最后夸张地鼓掌鼓得啪啪响的唐西都差一截,和蒋颐雯两人老神在在地端正在座位上像两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玉面佛,只不过蒋颐雯面带微笑,而方知有嘴角似乎始终平直,半点没动。 夏若没法不去猜测方知有一时兴起的原因和意图—— 他温和、体贴、善解人意、绅士风度,拐着弯儿满足她的愿望。 他就是这么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好得让她心慌意乱、束手无策。 夏若感觉水族馆里的空调对她失去了作用,体内过高的温度迫使她张开嘴,说:“你……你不用这么照顾我。” 这甚至是纵容和迁就。没有谁有义务对别人这样。 “来都来了,”方知有看着夏若,忽然意识到只要夏若不背对着他,她的每一次皱眉、眨眼、唇角弯或不弯,对他而言都像再简单不过的试卷,一眼就得出答案 分卷阅读25 ,“而且我也想拍。” “纪念一下。”他又说。 夏若脑海纷乱,想问纪念什么,工作人员忽然打开围栏问他们:“请问两位也拍双人的吗?” 方知有盯着夏若,等她决定。 夏若眼神闪了两下,瞟到唐西和蒋颐雯拍完了,正从另一头的出口出去,转身前跟他们打了招呼,笑得很开心。原本不是计划内的活动,但只要和对方一起,哪怕傻傻的,也会感到喜悦而不是麻烦。 夏若收回视线,定了定心,对工作人员笑笑,说:“麻烦了,要一份双人的。” 工作人员:“好的,一百,请扫码。” 方知有点开手机要扫,夏若却比他快,扫完了利索地输金额输密码,显示支付成功后朝方知有胜利一笑,语气有些欣慰般的得意:“付好了。” 方知有明显有疑惑,夏若说:“是我先想拍的,所以我付。” 方知有有心争辩,无奈工作人员请他们进去,饲养员边带路边讲解注意事项,要认真听,只能暂时按捺下来,留后再说。 饲养员经验丰富,温柔地劝导不要害怕,夏若和方知有摸了逗了,还各喂了一条小鱼。 拍照环节是另一位工作人员,举着专业摄影机抓拍一张,又让他们面朝镜头摆好姿势拍了一张。 “你们自己选要哪张,一会儿去水族馆大厅右边的影印室取就行。” 夏若和方知有选了抓拍那张。正对镜头那张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俩好像都很僵硬,没有抓拍来得自然。 拍完后两人离开中央厅去影印室跟唐西蒋颐雯会和。 路上方知有旧事重提:“我也想拍。” 夏若愣了愣才意识到方知有在纠结什么,也像争一口气似的,强调道:“主持人请人互动的时候你没举手,我举了。” 所以我先想的,你后。 方知有声音停了停,又找到一个反击点:“结束后是我提议去拍照。” 这倒是事实。夏若左思右想,只能咬死最后的结果:“我先付的钱。” 方知有:“我转你。” 夏若一口回绝:“不要。” 事态陷入僵局。 过了片刻,眼看要走到大厅,夏若没忍住,低声嘀咕:“为什么我们要争这个?” 整段对话无意义无逻辑,比幼儿园小朋友吵架的内容还令人迷惑。 “不知道。”方知有平静答完,似有所感地低头,和夏若撞上视线,几秒后异口同声笑起来。 “好傻。”夏若说。 方知有认同道:“有点。” 影印室门口唐西和蒋颐雯已经取完照片,看见他们过来招手喊了声:“这里!” 夏若和方知有加快脚步走过去,先看了唐西和蒋颐雯的照片,两人蹲在海豚后面比心,唐西一口大白牙最显眼,锃亮锃亮的,蒋颐雯没他那么夸张,但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丝害羞。 唐西炫耀道:“怎么样,拍得好吧?” 夏若诚心夸赞:“嗯,好看。” 方知有随口应了句,然后去影印室问工作人员,找出是哪张后机器立马就打了出来,周围还附赠一圈水族馆特色的蓝色波浪边框,而且波浪里间隔地贴着十几种卡通海洋生物。 “你们选的抓拍?”唐西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张抓得还挺好。” 蒋颐雯点头,也夸道:“好看。” 照片里女生正探手触到海豚光滑的背部,动作小心,但表情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嘴唇紧抿着泛出一点弧度,男生侧蹲着,没有挡住女生,面目柔和,视线聚集在女生手部,目光深处像旁边的水面一样波光粼粼地闪动着碎金。 总而言之,画面和谐,任谁看了潜意识里都会觉得这天天气很好,照片上的两个人就该这么生动活泼,无形地溢满了亲密感。 方知有也很满意:“好看。” 说完他看向夏若。 唐西和蒋颐雯也都看着夏若。 夏若意识到现在自己身在一个四人团体中,不应该不合群,于是也热着脸说:“我也觉得好看。” 她很喜欢。 夏若手指在照片边框上摩挲两下,而后珍惜地将照片放进了背包隔层。 方知有也将照片收好。 “走吧,接下来去鬼屋。” 蒋颐雯拉着唐西在前面开路,夏若和方知有乖巧地跟在后面。 第14章 鬼屋的正式名称叫惊心动魄迷宫之屋,不愧是热门项目之一,一幢阴森灰暗的两层建筑外S型队伍排了近百人。 “看来有得等,”队伍挤不方便打伞,蒋颐雯用手挡在眼帘上方说,“怎么办,排队?还是先吃午饭?” 唐西手掌更大,两只手连起来形成一小片宽檐,帮蒋颐雯遮住一部分太阳:“我都行。” “我也都行。”夏若附和。 “暂时不饿,”方知有收了伞叠好放回包里,又拿出两顶帽子,递给夏若一顶,又问蒋颐雯戴吗。 蒋颐雯拉了拉罩在她脑门上方的男朋友的手指,婉拒:“谢谢。” 方知有就不强求,转手戴在了自己头上,同时说:“那就等?” 分卷阅读26 唐西见状不满地“喂”了两声:“差别对待了啊,怎么不问我?” 方知有眼神扫过唐西全身,说:“你没必要。” 唐西:“……”黑皮怎么了,黑皮也需要防晒的! “你等着,冬天我一定白回来!”唐西咬牙切齿,“你明年军训肯定也晒得跟我一样黑、不,比我还黑!” 方知有视线已经转向夏若:“怎么样,帽子大小合适吗?” 唐西:“……”被无视了! 伤心欲绝的高个小朋友揽着女朋友背过身贴脸求安慰。 夏若忍不住轻笑了下,而后回答方知有:“合适的。” “这也是你妈妈让你带的?”她调侃道。 “对,”方知有直接套用了母亲的说辞,“有备无患。” 因为这顶帽子,夏若现在需要稍微抬头才能完整地看见方知有的脸,方知有也才能对上她的眼睛,反之同理,如果她稍微低一点头就看不见方知有的表情,方知有也看不见她的。 她将头略略往下垂一点弧度,说:“谢谢。” “舒服就好。”方知有没说不客气或不用谢。 夏若又后悔了,她忘了通常看不见的时候耳朵会更灵敏——方知有语气里的愉悦和庆幸明目张胆刮入她耳蜗,像棉花又像小弯钩地刺激她耳膜,只几秒,但后劲十足。 心脏频率全乱了。 夏若想安静十分钟,让她缓缓,全神贯注地缓缓,至少等胸口的动静平息一半再继续跟方知有聊天,可惜她感觉才眨了十几下眼,方知有声音又稳稳传入耳中。 “你不怕鬼?” 怕鬼不分性别,很多男生女生都怕,方知有担心夏若逞强,但一路走过来他细心观察,发现夏若好像的确不勉强也不紧张。 果然夏若低声答:“嗯。” 鬼有什么可怕,都是虚假的,不信便没有。可怕的是人,真实存在,不可捉摸,由不得你信或不信。 夏若心里躁动的余震片刻间销声匿迹,帽檐下的热度仿佛也随着情绪一同下坠。 “那怕黑吗?”方知有又问。 “……有一点。”夏若身体一僵,深吸口气,试图慢慢放松绷紧的肌肉扯一个笑,“不严重。”又说,“放心,肯定不拖你们后腿。” 团队活动,最忌有人步调不一致,自作主张懦弱无能影响整体进度。夏若想她早已不用开灯睡觉,而且进去后也不是独自一人,还有方知有、蒋颐雯和唐西,应该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太黑的地方咬咬牙一闭眼就忍过去了。 “不会。”方知有却皱了皱眉,“真的要去?我们可以在外面等,或者先去餐厅找位置。” 夏若连忙摆手:“不用,我可以,不是很怕。而且你们不是都想玩吗,大家一起进去,人多壮胆。” 方知有瞅了前面黏着蒋颐雯的无骨男人一眼,矮下腰说:“唐西怕鬼也怕黑。” 夏若:“……” 夏若不由自主朝前面的高大身影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惊道:“那、那他为什么要来玩这个?” 方知有淡淡道:“蒋颐雯喜欢这种,越吓人越好。” 还有个原因他没说,蒋颐雯喜欢看唐西出糗的怂包样儿,恶趣味。 好一吨狗粮,夏若无言以对。 不过……有点羡慕。 一个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尝试、接纳自己害怕的、讨厌的东西,本身就意味着爱、勇气和信任。 况且唐西看起来也乐在其中。这是他们的小情趣——蒋颐雯知道唐西不会生气,唐西也知道蒋颐雯并不是想借此嘲讽他、逼他改变。 “他们感情真好。”夏若靠近方知有小声道。 “嗯,他们十岁就认识了,邻居,青梅竹马。”方知有简短地解释了下。 夏若恍然大悟,又好奇道:“你呢?” 方知有唇闭了闭,而后语调平缓道:“我小时候没什么朋友。” 没有青梅竹马,没有欢喜冤家,也没有戏剧性的故事里处处想压对方一头的劲敌。 他是“别人家的孩子”,也是被别人家孤立的孩子。 说“孤立”不太准确,毕竟方知有并不怨恨、讨厌曾经那些不带他玩的小朋友。 小孩子都喜欢有共同爱好、能追逐打闹、能玩过家家的同龄伙伴,如果扮奥特曼,却有人始终分不清这是赛文还是佐菲,那自然而然就不乐意再带着这么一个降低大家游戏乐趣的碍事鬼。这并非出于恶意,所以也没什么可耿耿于怀。 后来方知有逐渐学会了区分,沉静安定的性格也已初具形状,他喜欢看书、弹钢琴、帮父母打理花草,其他同龄男孩大多却喜欢篮球、游戏、在小区院子里大呼小叫追逐跑叫,玩不到一起,索性就不玩。 他清清静静读书、升学,直到高中,认识唐西和蒋颐雯,才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好朋友”三个字背后的意义。 所以方知有又补充:“现在有了。” 虽然不多,但十分足够。 而且最近还认识了夏若。 但其实方知有还没能清晰地定义他和夏若的关系。 他们好像被框在一个名叫朋友的模具里,做朋友会做的事,常常聊天、互赠礼物、 分卷阅读27 相约出游,可方知有却犹豫不决,迟迟无法将夏若放进心里划定属于朋友的范围。 朋友之间是不会这样的——用太过柔和的眼神凝视对方,用时时刻刻似乎经过千万斟酌、又似乎未经思考自然流露的语气安抚,将一些很难界定的情绪浅显直白地向对方展露。 譬如此刻。 “那就好。”夏若脸上是一种脆弱,比伤心难过浓重,又比焦急和担忧轻一分,声音温和,调子平稳,速度却略急,将浪潮翻涌剩下的闷闷余波暴露无遗,“我现在也没有。” 小学或许有,但后来初中转学,离开原本的城市来到这里,从前的记忆像一块块拼图被剥离,一切都淡忘,面目模糊。刚来时人生地不熟,怯懦寡言,成绩也不起眼,偶尔能和周围桌子的同学聊天,但远远算不上要好。 上高中后,她自认为比初中开朗许多,听到最多的评价就是“你人真好”,然而三年过去,依然没有人和她亲昵密切。大学更甚。 夏若心里明白为什么,经过那些经验教训,现在她几乎已经知情识趣、自暴自弃地放弃了这件事。情谊不可强求,天经地义。 方知有是意外。 在他之后,喜悦、惊异、忧虑、疑惑、迷茫和期待接踵而至,有时凶猛强烈,有时浸入无声,血液喧嚣或宁静都与之有关,奇妙非凡。 夏若之前没想过,这一刻陡然冒出一个问号——她和方知有是朋友吗? 面对朋友都会像她这样,心绪起伏不定,身体和灵魂都像初次看见世界一样鲜活? 那她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是说认识你之前……”夏若一面担心一面苦思冥想要找一套合理的说辞,忽然看见方知有在看她,她一顿,方知有就顺势插话:“我们算朋友吗?” 这个问法有点奇怪,一般不是该问“难道我们不是朋友”? 方知有语气迟疑,夏若也无端心慌起来:“你……你觉得呢?” 话音一落,就见方知有眉头拢起,手拉了拉帽檐,嘴唇微闭,似乎在肯定和否定中徘徊不定。 最终,他说:“是。” 声音飘忽,好像自己也不相信,但又别无他法,于是含糊而过。 夏若一笑,轻声重复:“对,我们是朋友。” 方知有喉间囫囵滚过一声音节,没再张口,沉着眼若有所思。 话题就此揭过。 第15章 队伍在时间流逝中缓慢移动。 前面还有五人时工作人员笑容可掬地给后面一些人发放宣传单:“请各位挑战者做好准备,本迷宫之屋共有三个出口,从任一出口出去都视为挑战成功,成功者可在出口处领取纪念手环。超过半小时未能找到出口则视为挑战失败,会有工作人员介入带领各位出去。每组发放一部呼叫器,求助请按1,共有三次求助机会,三次后工作人员不再回复,未使用求助机会通关者会有额外赠礼,请各位努力通关。” 除了口头说明的内容之外,宣传单背面还写了十几条小贴士,比如不可恐吓伤害扮鬼的工作人员、不可随意破坏道具、不可在屋内饮食等等。 夏若看到“室内灯光昏暗,请勿追逐打闹”嗓子一紧,指甲戳着掌心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害怕的话告诉我。”方知有忽然说。 夏若吓得手一个用力把宣传单捏皱了:“……哦、好。” 一方面是出于对里面未知的黑暗的想象的紧张,一方面是因为“朋友”之后她和方知有就没再这样直接地单独对话。 明确了关系所属的定义,他们却好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更加无法坦然自若地和对方相处。 但实际上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难。言语是魔法,打破僵局只需要说话,无论说什么,不逃避就好。 夏若感觉喉咙里热热的,一堆杂乱的音节堵在狭窄的通道里个个都挤破了头想突出重围奔向外面,正因为这样又个个都挤不出来,反而使喉咙上下口腔和心间都变得艰涩凝滞。 她有点着急,又有点无力,微张着嘴僵在那里。 “相信我,很快就出去了。”方知有说。 夏若原本有千头万绪,乱糟糟拱在一起搅得脑中神经绷成一条线,闻言忽然奇异地放松,杂质褪去,留下唯一浓烈而鲜亮的答复:“嗯。” 也许黑暗也没什么好怕。她身边有这世上最美好的光。 话虽如此,当工作人员推门拉开帘幕请他们进去,夏若一眼看见深不见底好像没有尽头和边界的黑暗时依然忍不住心头一跳掐住了手臂。 尤其周围还夹杂着妖艳诡异的装饰灯光和凄凄惨惨尖厉刺耳的音效,不如没有,真的——恐怖效果起码翻了十倍! 夏若在进场五分钟内充分认识到了什么叫“大可不必”以及唐西的“怕鬼怕黑”。 “啊啊啊啊颐雯颐雯——有手摸我腿、腿腿、我的腿!” “……真的是走这边吗?这边会不会鬼更多更黑?” “我们休息休息,不然唱首歌吧?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 “颐雯你别松开我手……靠方知有你是不是闲?!” “操— 分卷阅读28 —是谁?刚才是谁摸我脖子!我们快快快离开这里,这里太冷了肯定有鬼!” 方知有淡定地撇开视线置身事外。 蒋颐雯推了推眼镜,镜片下眼神微闪,微笑着安慰受惊不小的男朋友:“好,马上走,这里拐弯,小心脚下有个蘑菇。” 一转身,一只手缓缓背到背后比了个赞。 方知有默默点了点头。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知情人士夏若:“……” 进来前她真没想到唐西居然会怕到这种地步,也没想到方知有和蒋颐雯居然这么……有童心? 一个人前脚拍完肩另一个人后脚立刻刮腰,前后夹击,见缝插针,配合无间。 夏若差点想给他们鼓掌,结果一看见唐西那张可怜兮兮眼泪水都要包不住的脸又羞愧地按住了躁动的手,努力抿住嘴唇——实不相瞒,有亿点点有趣。 “还怕吗?”鬼哭狼嚎的尖叫和怪异音乐太嘈杂,方知有侧头靠近夏若问。 阴暗环境中看不清表情,但声音中的揶揄明明白白。 夏若抬眼一看前面,几步之外的唐西一边紧紧锁住蒋颐雯手臂一边吱哇乱叫,一米九的个子好像硬生生矮了一半,喜剧效果浓厚。 她展开手掩到脸侧,活动了下受苦的唇角,说:“还好。” 她不觉得这是黑漆漆的鬼屋,倒像灯火通明的KTV,热闹得思绪松弛。 有那么几个瞬间,夏若完全忘记了自己怕黑的事实。 她没对方知有撒谎,她的确怕,只是表现方式和唐西不同。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的情况没唐西那么严重,因为唐西是“宣泄”,而她是“压抑”,旁观者看起来都会觉得唐西的害怕更触目惊心、印象深刻。 但她的害怕也并不只有微小如灰尘或雨滴那么“一点”。除了睡觉之外她几乎很少待在黑暗的地方,对时下流行的密室逃脱敬而远之,进电影院久了也会如坐针毡,更遑论鬼屋这种地方。 这是她第一次体验鬼屋,却出乎意料地,没她想象中那么可怕。心里高高竖起的墙壁似乎毫无用武之地。 又似乎是在无知无觉间碎成齑粉、变透明、最后消失。 黑暗包裹着她,她却感受不到记忆中那股让人呼吸困难牙齿打战的冷意。 “快出去了,”方知有说,“这个迷宫不大,我们已经转了十几分钟,估计再拐几个弯就到了。” 他胜券在握的样子,好像脑子里有地图,完全不担心被打脸。 夏若当然相信方知有,但她也觉得挺神奇,宣传单上说这里一共十八个终点,一比六的胜率,就算他们在场四个人分头行动也不见得能有一个人走对,方知有怎么那么自信? 夏若正打算问,前头唐西耳尖听见这句猝不及防回头爆发痛哭流涕的一句:“太好了!再不出去我就要升天了!” 方知有嫌弃地垂了垂眼皮,而后趁唐西不注意给蒋颐雯打了个手势。 下一秒蒋颐雯就拿起一旁的羽毛道具搔了下唐西的脖子。 果不其然—— “啊啊啊、谁!有人吹我脖子!”唐西快跪下了,“各位哥哥姐姐还不能别这么敬业了,我还是个孩子啊!” 蒋颐雯早把作案工作扔了回去,温声哄道:“别怕别怕,我在。” 方知有神游天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再次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夏若:“……” 她在心里默默说声对不起然后点了三根蜡。 过了会儿,可能因为唐西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拉着蒋颐雯加快步速往前冲,渐渐和夏若还有方知有拉远了一点距离。 夏若悄悄问方知有:“我也怕,你们怎么不吓我?” 方知有看她,眼中恰好映出侧面一盏血红色南瓜灯,瞳孔深处染上几分说不出的妖冶和古怪。 夏若觉得这副神情可能叫做无语凝噎,毕竟这么上赶着找吓的受虐狂也不多见。 不料她还没想好为自己辩护的第一个字该说什么,方知有反问道:“为什么要吓你?” 夏若一愣,眨眼间解析出多重意思。 一,吓她没成就感,她不怕鬼只怕黑,再大惊失色也不会比唐西壮男依人的样子搞笑。 二,他们不够熟,不好下手。 三,舍不得。 虽然不太礼貌但夏若对第一种深感赞同,对第二种除了感叹情理之中外还有些惴惴不安,至于第三种…… 夏若从鼻间吸口气,本想借助外界凉气给体内、特别是大脑降温,结果气体一划过喉咙像点了把火,不降反升,从脑门到胃里都灼烫难当。 这三种哪种是对的,或是都有?夏若头晕,不明白。 偏偏作为把她搅得这么不得安宁的罪魁祸首,方知有还不知收敛,继续说:“吓唐西一半是因为想分散你的注意力。” 让唐西多叫几声就能把背景音乐盖下去了。 而且这场面这么滑稽,说不定夏若笑一笑、开心点就不会太害怕。 方知有又稍停一下,语气泛出一丝责怪:“唐西嗓门大,是不是听着不舒服?” “没有,还好。”夏若想唐西嗓门是挺大,但短短十几分钟都叫哑了,怪可怜的,比起让她不舒服 分卷阅读29 不如说让她更心虚了,多次见“死”不救助“纣”为虐。 而且她也不是温室里的花,不至于被几声电闪雷鸣就吓破胆。 方知有好像有点……过度担心她? 他认不清她的脸,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因为样貌先入为主地认为她需要保护、朝三暮四、经常逃课或夜不归宿在酒吧钓男人。但他还是担心她。 她在方知有眼中平淡无奇,无法靠外表激起方知有身为男性的保护欲,方知有却依然将她纳入需要照顾和爱惜的范围。 他的关心、担忧、温言细语都不仅仅浮于表面,不是肤浅地为了看她露出各色情状而自我满足。 夏若忽然可耻地想收回刚说出口的话,她想知道如果她说害怕方知有接下来会说什么、怎么做。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木已成舟,况且撒谎也显得她反复无常,有损方知有对待她的一片真诚,不可取。 “没事,我真没有不舒服,也没被吓到,比想象中好多了。”夏若又强调一遍,唇边勾出一丝笑,“而且我觉得挺好玩的。” “不觉得幼稚?”方知有问。 夏若没忍住笑出一声,而后立刻捂住嘴,怕前头两人发现他们在背后说“坏话”,但肩头仍然颤了几秒才停,用气音说:“也不算幼稚,说明你们感情好。” 方知有开玩笑:“我不做他们的小三。” 夏若一愣眼,随后又捂嘴笑起来,说话声音都受了影响在细微抖动:“好,我说错了,他们感情好,你头顶不亮。” 绝对不像一百瓦的电灯泡。 方知有说:“要亮也是我们头顶一起亮。” 夏若觉得这种说法有问题,脱口道:“两个人一起怎么能叫电灯泡,那叫……” 叫什么? 当一行四人里有一对情侣,另外两个人叫什么? 同病相怜单身狗? 共赏爱情有缘人? 夏若想了个折中的描述,磕磕绊绊说出来:“两个人叫同伴。” 方知有没对这个词发表看法,神情细微地变了变,只说:“对,我们也是两个人。” “对。”夏若恨自己一时嘴快,囫囵应声。 恰好脚下灰色地板泄露几丝浅金色,拐个弯就看见一扇绿帘,拉开后光线和热度扑面而来。 “——恭喜通关!” 工作人员在礼品台后朝他们鼓掌,将呼叫器上的计时功能停止之后再次恭喜:“各位没有使用求助机会,并且在半小时内挑战成功,可以每人获得一个纪念手环以及一份额外奖励。” 额外奖励有两种,一枚纪念币或者一张惊喜照片。 平心而论纪念币质量不错,但夏若、方知有和蒋颐雯都选了照片。 “三位确定选择惊喜照片吗?照片是由迷宫内的摄像头自动拍摄,只要所拍到的照片内有你们本人就不可以退换。”工作人员再次确认,“接受这条规则的话可以从这张表中挑选一个摄像头号数,这是你们在里面经过的所有摄像头。” “好的。”三人纷纷点头。 蒋颐雯在十几个数字里徘徊不定,最终遗憾地道:“十九吧。” 唉,唐西进去后从头到尾都很怂,每个摄像头肯定都有“惊喜”,要是能多选几个就好了。 夏若是第二个决定的,她回忆了下刚才应该没有出丑,选哪个都一样,于是挑了一个合眼缘的:二十七。” 方知有:“三十六。” “请稍等。”工作人员将号数报给另一个人,请四人到旁边等候,五分钟就好。 “颐雯,选纪念币好不好?你看这个纪念币上的小鬼魂它不可爱吗?你对它张牙舞爪的样子就没有一丝丝心动?”唐西刚出来还有点腿软,眼角闪着劫后余生的泪光,抓紧最后时间劝蒋颐雯倒戈。 只要还没洗出来就来得及——他的糗样就不会公之于众! “可爱,心动。”蒋颐雯简略敷衍地点头。 唐西不死心地继续道:“既然可爱我们就应该拥有它!而不是抛弃它去要那……” “等会儿,先闭嘴。” 工作人员先把蒋颐雯的照片拿来了,蒋颐雯手一伸把唐西嘴捂住然后另一只手去接,看了两眼后松开唐西,将照片举给他,指着上面健壮男体花容失色攀着自己肩膀的扭曲身姿诚恳道,“但你更可爱,我更心动。” 唐西脑袋一炸捂住心口——太难了,女朋友太可爱,他完败。 夏若和方知有凑过去一看同时笑出声。 唐西气势凶猛一下把自己照片护在怀里,只是语气怎么听都有点色厉内荏:“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等你们照片来了我也笑!” 两分钟后夏若和方知有的照片就印出来了。 唐西原本已经准备好大笑三声,一见方知有的照片就怒了,兴师问罪:“方知有——你说,你在里面吓了我几次?我说怎么感觉有些不像工作人员弄的,原来是你!” 照片刚好拍到方知有手伸到半空准备拍唐西肩膀的画面。 方知有坦荡承认:“六次。” 唐西扑向方知有大喊“还我命来”。 方知有任他锁喉,身体偏向夏若想看她的照片。b 分卷阅读30 r 夏若的照片不是搞笑款,有些莫名其妙。 “这照片……乌漆墨黑,半张脸都没有,要不要去找他们换一张?”唐西愣愣地松开方知有,率先提出疑问。 偏偏再一看,夏若似乎完全不在意,一副把照片当宝的样子。 黑不溜秋的有什么好看? 夏若心咚咚跳,手无意识放在照片上挡住了一点:“不用……不用换,我挺喜欢的。” “刚才说过了,拍到本人就不能换,背影也算。”方知有侧一步挡住夏若,不让唐西再看,顺便也收起自己那张照片,“不去吃饭吗?一点了。” “对,先吃饭,”蒋颐雯也瞅了两眼,但没看出明堂,她若有所思地在夏若脸上转一圈,扯回自家脑袋缺根筋的男朋友,“赶紧,吃完了下午还有别的要玩。” 见没人在意,唐西也不再纠结,乖乖说“哦”。 第16章 主题餐厅菜品花样多,人也多,吃饭高峰似乎还没过。 四人决定男生排队点餐,女生去占位置。 忽然要和蒋颐雯单独相处,夏若有点紧张。 “那边好像有个空位……啊但是是两人座的。”蒋颐雯手还没抬起来就又放回去了,转头看夏若,嘴角带笑,“对了,我直接叫你夏若可以吗?” 夏若忙不迭点头:“可以。”而后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问,“那我也直接叫你……颐雯?” “完全OK,”蒋颐雯眨了眨眼,笑容扩大,下一句话却让夏若闹了个红脸,“一上午方知有把你看得死紧,都没机会跟你说话,现在终于可以咱们女生聊聊天了。” 其实不是方知有把夏若看得紧,而是夏若和方知有更熟,哪怕面前有个同性,她也趋于习惯和本能地更愿意和方知有接触。 夏若有点惭愧:“抱歉。” 蒋颐雯会不会误会自己讨厌她? 夏若心头冒出几分焦急和尴尬,又进一步解释:“我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你和唐西都很好,真的。”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思考女生聊天应该聊什么?护肤?购物?漫画? “你道歉干什么,”蒋颐雯笑了笑,忽而又佯作不满,“要道歉也该方知有,居然不把我们介绍给你。” 夏若思路被打断,听见这话不知道回什么,不过她也知道蒋颐雯只是开玩笑,于是抿唇跟着笑了两下。 蒋颐雯不介意夏若的拘束,耐心地和夏若聊天,分寸适宜地引导夏若,夏若渐渐也放开一些,能主动和蒋颐雯提起一些话题。 两人终于找到一个树桩样式的空位,可能清洁人员刚收拾过,桌面还有点抹布留下的水渍。 夏若和蒋颐雯都有随身带纸,干纸巾擦了擦桌面立马就干净了。 夏若将用过的纸扔进桌边的垃圾桶,问:“要不要去告诉他们我们在哪儿?” “不用,我在群里给他们发,”蒋颐雯拿着手机打完字,然后抬眼对夏若弯了弯,“对了,我拉你进群。” 下一秒夏若手机震了震,显示她已加入群聊。 群名叫“学习乐园”。 “唐西取的名,说是这样有利于提醒大家学习,”蒋颐雯解释,顺便把之前的聊天记录翻给夏若看,“但群主是方知有,每次他在群里分享和学习无关的东西都会被方知有踢出去,再求方知有把他邀请回来。” 夏若看了蒋颐雯的屏幕,再看自己的还是空白,有点捉摸不清的失落,不过更多还是高兴,嘴角仍然止不住地往上翘。 她对蒋颐雯说:“谢谢。” 这和室友群、同学群不一样,都是“团体”,但意义和情感天差地别。 也和认识方知有的感觉不同。 夏若忽然有了一种归属感,头顶像顶着一团暖融融的云,让她有点飘飘然,又让她安心地沉淀。 “不用谢,”蒋颐雯单手撑在下巴上,屈起指节推了推镜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唇边笑意不变,“进了群我们就是好姐妹了。” 夏若沉浸在“好姐妹”三个字里激动又局促地“嗯”了一声。 “既然这样,好姐妹告诉你一个秘密。”蒋颐雯压低声音,神秘地示意夏若往前倾凑近点,“关于你包上那个挂坠。” * “你们怎么了?” 唐西和方知有端着饭过来时就看见这么一副不尴尬但奇怪的场景,蒋颐雯手臂撑在桌上微笑,慈祥安宁仿佛功德圆满,而夏若微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仔细分辨还有点脸红。 唐西坐下小心问:“吵架了?” “瞎说什么,我和夏若关系很好。”蒋颐雯把自己那份拿到面前,眼神不动声色地扫了下方知有,隐隐坏笑,“跟我没关系。” 方知有察觉到视线,回视一眼,而后也坐下,说:“等久了。” 普普通通一句话,音量也不高,甚至在嘈杂的餐厅里听起来有点虚无缥缈,夏若却像被重锤了一下反应很大地回:“没事不久,谢、谢谢。” 关键是说这话也没看旁边方知有一眼,埋着头撕一次性筷子都差点戳到自己手。 方知有:“……” 他用目光询问蒋颐雯。 分卷阅读31 蒋颐雯牵起嘴角无声笑一下然后继续吃饭。 方知有再看夏若,夏若似乎知道自己在看她,慌乱地往嘴里送饭,眼睫颤巍巍无规律地上下好几次,无论如何也不朝他这边瞥一点。 方知有只能暂时按捺住疑惑,沉下心吃饭。 这顿饭吃得安静迅速,半小时后四人就走出了餐厅。 刚吃完,担心乘坐过于刺激的项目可能消化不良或者恶心呕吐,他们先慢步走到循环游览车排队,蹬着四轮车在半空中绕了一圈,大半个游乐园的景象收入眼帘。 随后才去玩了过山车和梦幻秋千,水上碰碰车排队人太多,他们没带毛巾和换洗衣服,时间上也不充裕,就转战广场区玩了些射击、投飞镖和套圈之类的小游戏,赢了不少奖品。 下午很快过去,六点过大家还意犹未尽,商量后决定在广场上吃点小吃当晚饭,这样能在去摩天轮之前顺路再逛几家纪念品商店。 游乐场里买纪念品一般都是物美价高,漂亮当然漂亮,也足够有特色,但价钱也常常让人在值与不值间摇摆不定。 唐西和蒋颐雯分别给家里人带了点东西,然后选了一对情侣手机壳和情侣T恤。 夏若只买了一个木雕的双面相框。 方知有买的最多,结账时鼓鼓囊囊一个中等购物袋。 往摩天轮走的路上夏若眼神时不时斜向方知有手里。那个购物袋里有毛绒玩偶、手办盲盒、手机壳、女生洗脸用的发带等等,而且还有和她同款不同色的相框。 她都没注意到方知有是什么时候拿的。 自从中午蒋颐雯说了那件事之后夏若就总走神,直到现在也没理出个头绪,中途更有几次忍不住想往后背过手探到背包,全被她及时按了回来。 方知有那么敏锐,但凡她有一点动作都容易露馅。可她目前还不想戳破。 女生都有少女梦,梦里有风和日丽的天气,甜美欢愉的氛围,自由而自信的自己,和英俊多金才华横溢的心上人,到处充盈着幸福、安宁以及爱意。 然而梦只是梦,或许经历某个瞬间,或许按部就班长大成人后,少女就会意识到世界只有阴晴不定的天空、无处不在的荒谬、残酷和无可奈何的接受。 幻想、失落,之后还有第三个阶段,夏若认为初中起自己就已经学着处在这个阶段:适度沉溺。 她谨慎而克制放任自己想象那么一些没经历过的圆满和喜悦,回过神来依然清楚地知道那是假的,如空中楼阁,镜花水月,扑朔迷离。即便要发生,也不会发生在她身上。 但今天,梦里模糊的人影忽然具现出了五官、身形,从下往上,眉目分明——是方知有。夏若刹那间对现实和梦境产生了怀疑和错乱感,耳鸣目眩,鼻子一嗅尽是玫瑰香气。 浪漫,心动,无所防备。 夏若心里七上八下地跳舞,舌尖却有点苦涩。玫瑰是有刺的,若送不出去,就只会深深刺伤自己。 她对方知有的留恋存在另外的可能,方知有却不一定。何况他们刚刚确认了“朋友”关系。 夏若不敢自作多情。 而且万一呢,万一她不是喜欢方知有,只是因为第一次交到要好的朋友而感动?只是因为方知有太过体贴温柔让她产生了欣赏的好感? 喜欢是并不是看起来读起来那么轻松愉悦的字眼,而是过于沉重的责任和负担。 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喜欢是站不住脚的。 夏若觉得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想靠近方知有,想再多了解她一点,想和他维持如今这种舒适安心的亲近,想在他心里占有一席之地。 正因为这样,她更不能轻举妄动。 第17章 一行人到达摩天轮时天暗了大半,排队处弯弯曲曲排了不少人。 “差不多等我们排到彩灯就开了。”蒋颐雯看了看时间说。 唐西望了望摩天轮问:“一会儿一起坐还是分开坐?那车厢好像蛮大的,坐四个人应该没问题……” “当然是分开坐。”蒋颐雯打断,而后意有所指似的看唐西,“你忘了昨晚跟你说过的故事了?” “故事?”唐西眉还没皱起来忽然像打通了任督二脉,狂喜道,“真的?” 蒋颐雯:“真的。” 夏若和方知有觉得蒋颐雯说完后唐西整个人都想尖叫一声飞起来,偏偏还故作正经压制着对他们无奈道:“正好,大家也一起玩了一天,感情加深得差不多了,我和颐雯过一下二人世界你们不介意吧?” 话说到这份上了难道他们还能说不? 夏若:“……不介意。” 方知有:“你们随意。” 唐西就乐滋滋地揽着蒋颐雯你侬我侬去了。 方知有注意到蒋颐雯转身前给他递了个饱含深意的眼神,像在说:记得感谢我。 方知有眼皮跳了跳,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瞥一眼夏若,依然一副不想面对他的样子,顿时又感到棘手和头疼。 他完全不怀疑蒋颐雯是虚张声势故意诓着夏若搞恶作剧骗他,因为夏若明显有心事,而且蒋颐雯 分卷阅读32 的确对某些事非常敏锐。 方知有和蒋颐雯的聪明外在表现出来差别不大,但本质截然不同。因为脸盲,他长期养成了观察他人的习惯,而且辅助性地学习过一些心理学知识,所以能轻易判断一个人的情绪变化。而蒋颐雯是靠着经验和直觉,尤其是感情方面,以前高中班上有三对小情侣的情感走向都被她说中了。 难道是看出来他心里其实并没那么想跟夏若当朋友? 夏若听到肯定难过,对他失望,难怪一下午都支支吾吾别开视线不看他。 ——但不对,不是因为这个。 蒋颐雯很擅长为人处世,不会多管闲事乱插手,至少不可能这样挑拨。刚才那副态度也说明做的肯定是有利于他、甚至有利于他和夏若的事。 方知有在心里推敲,左边忽然被撞了下。 “抱歉抱歉,”夏若站稳了解释,“有个小孩过去,我让他一下,不是故意的……我是不是踩到你了?” 方知有喉头动了动,说:“没有,没事。你呢?” “我没事。”夏若说,松了口气。 他们好像终于能再次正常平常地交流,方知有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但下午他几次问跟蒋颐雯聊了什么夏若都闭口不言,于是吸取教训,从乱七八糟无关紧要的事入手。 “你知道他们说的那个摩天轮的故事吗?”方知有说。 夏若手绕在一起磨了磨才说:“知道。” 方知有“哦”了一声,虚心求教:“是什么?我不知道。” “就是……”夏若没想到方知有不知道这个,虽然老土俗套而且大概只是个没有实际作用的噱头,但感觉传播率还挺高的,“如果情侣在摩天轮到达最高点的时候接吻就会永远在一起,如果没有的话就会分手。” 说到“接吻”两个字她卡了下壳。 因为她脑子里连锁反应似的出现了一幅自己和方知有接吻的画面,方知有嘴唇微红,亮晶晶地闪着点可疑液体,手掌抚在她脸上—— 夏若侧过头深呼吸,深呼吸。 她可太能想了。 脸好烫。 又被夏若拿后脑勺对着的方知有心头一闷,顾不上故事内容,眼瞟到手里的袋子,又出声道:“我也买了相框。” 话题转得太快,夏若顿了一秒才说:“嗯……那个相框挺好看的,店员说是畅销款。” “我打算把今天的照片放进去。”方知有说。 夏若有些结巴了:“我也是。” 她在竭力忽略这事,怎么方知有还大喇喇说出来呢? 夏若觉得心脏发酸,果然方知有就是把她当朋友吧,朋友间有一两个同款多正常,也值得高兴。如果她没有意识到她对方知有“别有所图”,肯定也会为此高兴很久,还会感叹很幸运。 可是没有如果。 夏若现在对方知有就是心里有鬼的状态,他的每句话都会让她难以自制地延伸,进而悲喜交杂,想入非非。 “我去下洗手间。”临时跑出队伍之后再回来这种类似插队的行为不太好,但夏若真的需要去拍点冷水冷静一下。 最重要的是得让她暂时看不见方知有。 夏若不顾方知有的反应,一路小跑匆匆跑远了。 这个游乐场公共设施做得不错,卫生间很多,也够干净,夏若一跑进去就对上了大块整洁干净的镜面。 镜子里的人脸颊微红,不是化妆那种腮红,而是从内而外泛出来的,可能是因为跑过来,也可能跑来前一直就这样,肩胛和胸口起伏,轻轻喘着气,额角有点细小的汗珠。 眼睛却隐约闪着光,像有什么急不可耐地要冲破屏障自由四溢。 夏若从来不知道自己能露出如此灼热的眼神。 幸好刚才没和方知有对视。 夏若用纸巾沾水挤干擦了擦手臂和后颈,她化了妆,虽然只是淡妆,额头的汗也最好用干纸巾擦。 她在卫生间待了十分钟才往回走。 来时是跑步,回去却慢腾腾恨不得一步分成三步走,十足的逃避心理。 终究治标不治本。 夏若再拖延也回到了队伍里,方知有三人已经往前移动了一些距离,她不好意思地请人让让走过去。 方知有正在低头看手机,见她回来说:“大概还有半小时就到我们了。” 此刻周围华灯初上,夜幕尚显浅淡,一切都处在朦胧昏暗时,不再热闹清明,也不够静寂默然。 夏若竟然从方知有神情里觉出几丝烦躁。 为什么? 夏若霎时想起回来时看到的一幕,唐西和蒋颐雯在前面手挽手头凑在一起,亲亲热热的,方知有却一个人垂着头,高挑的背影充满阴影,手里还提着一袋子可爱的礼物,显得有种滑稽的孤独。 像被谁狠心地抛下了,可怜地哪也不去等那人回心转意。 ——可不就是她吗。 即便是朋友,一句话不解释就那样自说自话离开很长一段时间也是一种自私冷漠的行为。 还有这整个下午都是,她都错了。是她在烦恼苦闷,却因此惩罚了方知有。 夏若想到这儿心乱如麻,又软又涩,顾不得其他的,当即就 分卷阅读33 道:“抱歉,我不该去那么久。”不止这个,她咬了咬唇又说,“还有下午……我不该故意躲你,对不起。” 方知有似乎被她突然的坦白和认错吓到,脸色出现一瞬的怔愣,声音窒了窒,才皱着眉略带疑惑地说:“我没生气。” 但下一秒他就收起手机,顺水推舟地问:“为什么躲我?” “那是……”夏若语结,眼神乱晃忽然瞟到转动的摩天轮,说,“上去了再告诉你。” 方知有也往后看了眼摩天轮,十分钟前,就在夏若走后,偌大圆轮上五颜六色的灯光开始闪烁不停,但直到这会儿他才觉得这满满当当的彩灯的确亮堂,眼前暗色散去,将夜空妆点一新。 他转回头看夏若,说:“好。” 三十六分钟后,夏若和方知有坐进了摩天轮。 工作人员关上门,车厢缓缓上升。 大约升到十几米高时方知有问:“为什么?” 语停可能觉得自己态度太强势,有点像仗势欺人的恶霸,于是又放缓了声音道:“跟我有关吗?” 夏若觉得今晚这事是躲不过去了,无论怎么措辞怎么委婉那层窗户纸都保不住。她微微咬牙,手指绞在一起,视死如归一般小小点头:“……嗯。” “你很生气?”方知有语气露出一点忐忑。 夏若大惊:“没有——” 虽然方知有故意隐瞒,往严重了说属于欺骗,但她绝对不生气,没想到她一下午的别扭居然让方知有误会这么深了。 “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夏若嗓子一塞,是她什么?发现我喜欢你但你可能不喜欢我所以我患得患失了吗? 方知有问:“什么?” 他就坐在夏若对面,车厢设计的四人座,他们两个人坐并不狭窄,夏若却觉得车厢在极速向里压缩,不断将空气排出,让她呼吸困难,逼迫她无可逃避地看清方知有墨黑的眼瞳,还有更深处泛起的波澜滔天。 夏若感觉绷紧的脊背和神经渐渐失重般消弭了紧张感。 嘴唇在沉默中自然张开,她听见自己问:“方知有,你为什么送我那个挂坠?那个小人偶,绣花的,写了字。” “因为……”方知有眼中困惑还未真正浮起就如飞沙走石般散开。他下意识想答因为你的脏了,但他理智上清楚夏若问的不是这个。 他们靠得极近,不知不觉两人都将身体往前倾。 夏若唇紧紧抿着,似乎很用力,在泛白。她在等他的答案,认真、不安又期待地渴望着什么。 方知有觉得嗓子有点干,咽了咽唾沫,才说:“我不知道。” 他不想骗夏若,这就是真实的答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方知有回想起那个时候,“我看到你包和挂坠被弄脏了,就想起我之前买了两个,新的,还没用过,可以送你,然后就带了一个去。”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没想他为什么在意夏若挂坠脏了也许不能再用,没想那个人偶的寓意,也没想夏若会不会接受,就带去了。 一场顺其自然的行动。 方知有觉得嘴唇也变干了:“但你收下了,我很高兴。” 夏若手指蜷了蜷,胸口被心脏撞了下,重重一击,却又轻轻落下,有种说不清的空旷感:“可是那时候我不知道……” “你想还给我?”方知有声音一凛,带着点他自己无所察觉的慌张和抗拒。 夏若张口结舌,万万没想到会自作自受,片刻后别开视线假装看窗外,搬出方知有之前的承诺:“你说了送给我不会再要回去的。” 走向和预想相反,方知有为自己略显激动的反应面色一僵,随后肉眼可见地放缓,恢复柔和的语气,嘴角甚至扬出一点笑:“没让你还,送给你了,不还。” 夏若也想笑,但觉得这样太不好意思,于是稍微弯了一瞬就压下来。 方知有瞧见了,心里跟着松快,电光火石间神色又凝住——问题根本没解决。 夏若不是在介意他的隐瞒,也不是担心他出尔反尔收回挂坠。 还有别的原因。 是……讨厌那个人偶的寓意吗? 她喜欢人偶本身,但是不喜欢人偶背后对于爱情的象征——不喜欢他,所以才忧愁烦闷,进退两难? 方知有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攥住,血液流通不畅,有点闷闷的钝痛。 摩天轮似乎升到了最高点,让他有点缺氧,想说话却撑不开两片嘴唇。 夏若脸朝着外面,各色灯光轮流映照,一会儿面颊温暖,一会儿眉眼冷淡。 方知有凝视着忽然说:“我不会乱送东西。” 他声音偏低,也有些沙哑,但这个幽闭的车厢只有他们俩,与世隔绝,尘嚣远在万丈之下,所以夏若纵然想装作没听见也不行。 本来可以结束的事,没必要画蛇添足多此一句。 夏若努力镇定地回看方知有,说:“方知有,话也不能乱说的。” 方知有很快道:“没有乱说。” 夏若蓦地失声,定定与方知有四目相对。 最高点已过,该亲吻的恋人各自吻过,满怀期冀与喜悦下落,准备奔向下一程。 分卷阅读34 落地后她和方知有要怎样呢? 走出游乐园,乘地铁,回家。 他们并非情侣,如今看来双方好像也都不想将对方视为朋友。 车舱下降带来一定的失重感,夏若感身体要坐不住似的往上飘,但心又离奇地下沉,沉到某片水面上,点出一圈涟漪,惊动山谷,回声震鸣—— 你就是喜欢他。 不是感激,不是友谊,只是时时刻刻想要相见的贪心不足、思念成灾。 就算因为她贫瘠的经验和稀薄的理智而判断错了,她也愿意今后将错就错。 喜欢方知有。 光想到这几个字夏若就觉得心间淌过一股热流,万木逢春。 但他们现在在摩天轮上,而且已经错过了最高点。 “方知有,”夏若连名带姓叫他,问得却是和上一句毫不相干的事,“上午在鬼屋的时候你为什么跟我说很快就能走出去?你很擅长玩迷宫?” 方知有脸不红心不跳:“网上有人做攻略,排队的时候记了几条路。” 他还把攻略发给了蒋颐雯,有十分钟就能走出去的,也有三十分钟踩着时间出去的,但蒋颐雯想吓吓唐西,所以他勉强退让,指路时选了条第二快的。 夏若笑了笑,说:“原来你作弊。” “那你还说你不知道摩天轮的传说。”她又想起刚才在下面方知有故作无知的样子。 大家都在同一片网络冲浪她就不信方知有只看见鬼屋看不见摩天轮! 方知有眼都不眨:“没注意。” 夏若说:“下次不准骗我。” 方知有:“好。” 摩天轮正好落地,圆满一圈,不早不晚,不多不少。 第18章 四人今天玩得尽兴,走出游乐场大门已经九点。 “我们今天回家住,后天正式报到再去学校。”蒋颐雯和唐西也报的本地大学,虽然方向南辕北辙,但家住在同一个地方,搭地铁也是同样的路线同一站下。 方知有和夏若坐另一条线,于是四人在地铁站分开。 又剩下他们俩。 但夏若和方知有也只同路四站,之后夏若需要转线。 “再见……” 夏若告别的话还没说完,发现方知有竟然跟在她后面下来了。 她有些不解:“怎么了?” “这些给你。”方知有将手提袋里买的相框、小手办和玻璃水杯拿出来,然后其余的连着袋子一起递给夏若。 夏若瞪眼:“给我?” 方知有点头:“嗯,送你。” “不用,你买的,你拿回家送人吧。”夏若不接。 “手办和水杯是给我爸妈的,”方知有坚持,“其他的本来就是买给你的。” 夏若掩饰不住惊讶:“……为什么?” “想送。”方知有简单道,而且又说一遍,“我不乱送。” 夏若心说这还叫不乱送,眼一瞥到袋子里,脑中过电般闪出一簇火花,发现这些大都是之前在纪念品商店里她喜欢的东西。方知有注意到了? 她嗓子热了热,但仍然摇了摇头拒绝:“我拿回去没用。这些很贵,你收好。” 方知有:“你可以送给你家人。” 他语气淡淡的,还有点急切,似乎出门一趟带点礼物回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夏若完全没必要推拒。 夏若想到今早出门时的状况,犹豫片刻,低声道:“我……我没和家里人说今天是出来玩。我家人……我妈妈不知道我来这里。”更不知道是和异性出来。 所以她在纪念品店的时候只买了一个相框。而且那些纪念品真的不便宜,她不能贸然买一堆回去。 方知有沉默了会儿,手也开始往下垂,夏若以为方知有放弃了,没想到下一句生生震得她僵在原地。 “姐姐不要,那我只能把它们放在这儿了。” 冷淡漠然地耍着无赖。 “你……”方知有竟然威胁她,夏若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分明挺沉稳的人,怎么能一副熟练地样子用这种招数。 还叫姐姐,差一岁而已。就是存心示弱。 方知有目光撇到一边,没什么表情,却浑身往外透着点委屈无奈。 夏若一瞬间真有了种自己在欺负人的错觉的愧疚。她毫不怀疑如果她转身就走那方知有也敢把东西直接扔地上不管了。 僵持半晌,方知有又像讨好似的笑了笑,轻声道:“姐姐,收下吧。”他顿了顿还找出个由头,“开学礼物。” 夏若也不知道是被两声姐姐叫得没了脾气,还是觉得时间太晚一直站在这里也不好,叹口气,若有若无地瞪了方知有一眼,手接过袋子,声音因为羞涩都没了气势:“别喊了。” 那两个字像着了火,烧得她耳朵痒。 夏若在袋子里找出小票,减去方知有拿走那几样东西的价格,再估了下午饭钱,一起凑了个整转给他:“你把钱收了。” 方知有划开手机看了一眼,表情一皱就想说不收。 夏若有先见之明,抢先道:“我看你收,收了我才走。” “你不收我就不告诉你我大学在哪儿。”她 分卷阅读35 也学会了威胁。 “……好。”方知有两相权衡,最终生闷气一般不情不愿地点了领取。 收了后他把屏幕展示给夏若看,然后问:“你大学在哪儿?你上次说要告诉我的。” 夏若想起那天自己失约,有点愧疚,但又一想是因为方知有忽然约她来游乐场才打乱了她的阵脚,那点愧疚很快没了。她反问:“你九月二号去报到?” 方知有:“嗯,上午去。” “那我那天去找你,”夏若略显狡黠的眨了眨眼,往转乘电梯挪了两步,笑着道,“给你送开学礼物。” “你从哪……”方知有惊讶,但还想追问夏若从哪里来找他。 “学校也到时候再告诉你。”夏若两步跑上电梯,眼看方知有也朝电梯走了一步,报复似的道,“要是现在跟来我就不去找你了。” 方知有停住了。 夏若消失在电梯口。 方知有要乘的地铁刚好又停靠在旁边。 他走上地铁,在靠门的位置坐下,过了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夏若:你报到完告诉我,我给你送礼物】 方知有心头的雾气被拂散一点,他回道:好。 夏若发了个摸头的表情包。 方知有又发“路上小心”。 夏若回“你也是”。 对话结束,方知有点开日历看,九月二号不是后天,是大后天,还要多等一天。 应该定九月一号,早点去,就能早点见到。 * 另一边,夏若十点半左右到家,家里没人,跟方知有发了一句“我到家了”,去卫生间洗漱完,然后就听见大门响动,是夏芳回来了。 夏芳在一个餐厅当服务员,经常早出晚归,夏若已经习惯。 她喊了声“妈”,帮夏芳把手里的包接过来放在桌上。 夏芳见夏若还是一身常服没换睡衣,有点怔愣,还有点心疼:“若若也才回来?今天累吗?” 夏若知道母亲误会她今天又去兼职了,这也是她早上出门不作解释只是含糊默认的结果。 但夏若想到那袋礼物,想了想,还是说:“没有,妈,我今天……和朋友去玩了。” 她将袋子提出来,把里面的发带和钥匙扣拿出来给夏芳,“我去了游乐场,这是买的纪念品。” 价签还没撕,夏芳一眼就看到了,顿时轻呼:“这么贵?” 夏若就猜到母亲会是这种反应,她一个人将夏若从初中抚养到大学,节俭成了本能,向来觉得这种精致但昂贵的玩意属于浪费。 夏若等着夏芳批评她浪费,不料夏芳却用手指摩挲了那两样纪念品,又看了眼袋子里剩下的,说:“你去玩给你自己买就行了,我年纪大了,用不上你们这种年轻女生的东西。” 夏若一愣,夏芳拍了拍她的手,温婉的眼中目光和蔼,语调慢慢的,像一声叹气,又像安慰和感动:“若若也会和朋友出去玩了。” “妈……”夏若忽然感到眼底涌出一阵热意,不由分说攫住了心脏。她有点说不出话。 夏芳问她:“今天玩得开心吗?卡里钱还够不够,不够妈给你转。” 夏芳只是普通的餐厅服务员,一个月工资四千左右,背负着房贷、水电、日常开销,她几乎从不给自己添置新东西,但每个月还是会给夏若五百的生活费。 她对夏若从不吝啬。 夏若脑中骤然闪过一个画面,大概是初一的秋天,她刚转学到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周末夏芳带她去公园玩,熟悉这个地方的风土人情,路上看见一家店铺在卖糖人,店主门口放了价格,大的二十,小的十块,大的也没多大,比她初中时的手掌还要小一圈。 她早早懂事,也感染了母亲的节约,知道现在家里情况不好,只看了两眼,一句话没说,但母亲牵住了她的手停下来,问:“若若想吃吗?” 那天夏若吃到了那个糖人,大的,糖很足,很甜。 她也给夏芳尝,夏芳轻轻舔了一下就笑,说:“太甜了,妈妈不喜欢,若若自己吃。” 后来再长大一点,夏若才发现,夏芳口味清淡,不喜辣不喜酸,唯独对甜有些浅尝辄止的兴趣,过生日吃蛋糕都不会嫌奶油腻。 谁不喜欢甜呢。如果有条件,谁愿意逼着自己吃苦。 夏若眼里水气浮动,意识到她好像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凝望过她的母亲。夏芳不再年轻,这些年辛苦操劳,与夏若相像的面庞刻上了岁月的痕迹,眼角生出皱纹,比实际年龄看起来稍显疲态。她累了,需要可以休息的温暖和依靠,而其中有一部分是作为女儿的她给不了的。 夏芳爱她,纵然有些时候忽略了她,但也不是故意的,人的精力有限,总会疲惫不堪。 夏若将手覆在夏芳的手上,握住,唇边动了动,问:“妈,你和……林叔叔,相处得好吗?” 林永江,银行经理,四十五岁,单身离异,有个上初中的儿子,去年和夏芳偶然在餐厅认识的。 这些都是夏芳说的,那时夏若面上淡淡听了,心里其实埋了几分抵触。她不反感母亲再婚,但……她为这个家也许即将迎来改变而感到一些恐慌不安。 分卷阅读36 四月份那天在车站偶遇方知有,也是因为她的迷茫。 某门文学理论课程期中测验出了成绩,整个系一共一百零二人,她排在下游。她听够了学校的闲言碎语,刚好是周末,就忽然很想回家一趟。但平时夏芳工作忙,她回去了也是一个人,所以一般周末都不回家,那天突发奇想回去,家里意料之中没有人,等到中午给夏芳打电话,想着也许能一起吃顿午饭,结果电话接通后夏芳却说:“若若你回家了?我……我和林叔叔在游乐园,他儿子期中考成绩不错,林叔叔奖励他,他们请我一起……” 后面还说了什么都不重要,挂断那通电话前夏若在电话这头笑着,说:“没事,妈,我就是回来拿个东西,一会儿就回学校。你们好好玩。” 然后她一个人吃了午饭,乘着公交满城乱晃。 天地无边,四顾茫然,雨滴成群结队,她却形单影只,孑然一身。她在那么无助的时候遇见了方知有。 她很庆幸。 夏若眼前浮现出一个小时前方知有固执地要把礼物送给她的神色,看似脾气软和任人揉捏,实际硬着骨头不达目的不罢休。 她挪了挪凳子,靠近夏芳,挽住夏芳的手,说:“我不讨厌他。妈,你跟我说说吧。” 夏芳今晚震惊好几回,这是夏若第一次主动问她这些事,以往她说两句便能感觉到夏若的不自在,所以渐渐也很少再跟夏若说。她失笑地喃喃一句“怎么撒娇了”,而后觑着夏若的表情,似乎真的没有芥蒂,不过语气仍然保持着小心翼翼:“放心,他对妈妈很好,你林叔叔……是个好人。” “他儿子呢?”夏若又问。 “你说林星?也还好的,学习用功,脾气不坏,就是活泼了点,爱说话。”夏芳尽量捡着客观的词说,态度中隐隐透出一点亲昵。 夏若说:“那就好。” 她明白,母亲这是对对方和对方的家庭都比较有好感了。 屋内静静的,只有钟表走过的声音。 夏芳见夏若倚在她肩上不再吭声,心里忐忑,脸贴着女儿的头,揽着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说:“若若,如果你接受不了跟妈妈说,没关系……” “没有,妈,”夏若将夏芳挽得更紧了,在夏芳怀里抬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说,“之前不是说林叔叔想一起吃顿饭吗,就你过生那天吧,四个人一起,行吗?” 夏芳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养大的闺女,目中有点困惑,说不清今天夏若和往常比有哪里不一样,但漂亮的眉眼间似乎更开朗,更娇气,也更脆弱,像小时候——那之前的很小很小的小时候。 夏芳鼻头微酸,颤着手摸了摸夏若的头:“好,好,妈听你的。” 话里藏匿的泣音穿过夏若耳膜,她久违地将脸轻轻埋在母亲手臂里,也掩下自己的眼底的湿意。 回房时夏若将手提袋里的毛绒玩偶拿了出来,其余的都交给夏芳。 “妈,我买都买了,你看有哪些喜欢的就用。里面还有卡包和胸针,你也拿去给林叔叔和林星挑挑。” 夏芳迟愣地应了几声“好”。 夏若笑了笑,带着玩偶和相框回屋了。 她习惯性先关掉顶灯,只留一盏台灯在床头。 她坐在床边揉了会儿玩偶,毛软软的,很舒服,然后又将相框两面翻来覆去看了看,才将今天照的两张照片放进去。 正面是水族馆那张,像白昼的馈赠。 背面是鬼屋那张。 唐西说得没错,整张照片都黑乎乎的,只拍到她和方知有的背影,没有正脸也没有侧脸,甚至背影也只有半身。 但她喜欢。 黑暗总是适合秘密。 夏若抬起手指碰了碰照片左侧靠近边缘的地方,不仔细看、或者说观者无心的话是注意不到的。 黯淡的灯光似乎恰好从他们背后打过来,墙面上她和方知有的影子挨在一起。 比挨还要靠近一点,身体部分有一丝缝隙,脖子往上却像连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夏若沉默地坐在床头,视线停在照片上,良久,终于抬头将相框摆好,熄灯,睡觉。 闭上眼她没听见男性粗壮嘶哑的打骂声,也没看见颤颤巍巍似乎合上了却仿佛大打开的门。几年前她就很少再被这些困扰了。 但今夜她看见了彩色气球,被阳光晒得透明的树叶,和人来人往的笑脸。 耳边响过蝴蝶振翅,暖风圆月。 第19章 八月末到九月初是开学季,每个学校具体日期不同,但都大差不差,流程也如出一辙。 S大给了新生三天办理报到。 方知有第二天上午去的,经过第一天后人流量已经宽松许多,至少不会觉得拥挤不堪,动辄“不好意思请让一让”。 虽然办的住校,但因为家在本地,随时都能回去,所以他只带了一个背包和一个行李箱,不像很多外地来的大包小包一堆,尤其宿舍没有电梯,搬上六楼纯属酷刑。 方知有被分到四楼第一间,进去发现有一个男生已经到了,正在整理床铺。 “室友你好,”那个男生停下动作和方知有打招呼,自 分卷阅读37 我介绍道,“你也是数学系吧?寝室好像都是按系分的。我叫赵瑸,二号床,以后请多关照了。” 这种欢快的语调和一身花得耀眼的五彩衬衫让方知有立刻给赵瑸打上了“爽朗”的标签。 方知有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赵瑸一眼,说:“你好,我叫方知有。” “你是四号床,这边。”赵瑸往靠近洗漱间右边那张床指了指,然后吹了声口哨,“哥们你就是方知有啊,长得真帅,难怪名字跟小说男主似的。” 赵瑸这种活泼和多话跟唐西不同,唐西有点憨气,赵瑸则机灵得多,还有些欠欠的劲儿,大概就是那种最会在班上蹿来蹿去搞热气氛的人。 方知有没具体回答,淡淡“嗯”了声。 赵瑸完全没发现方知有的冷淡,或者说发现了但是不介意,一张嘴自顾自从天南扯到地北,也不口干舌燥,跟团火一样烧得整间寝室气氛热烈,温度仿佛都提了几度。 方知有铺好床开始整理衣柜时赵瑸正说到学校颜值榜单排名。 “我在咱们学校论坛上看了,也和学长学姐打听过,目前咱们学校校草是金融的一个大四学长,但好像地位不是那么稳,有个还是研究生学长,去年校草排名第二,跟第一只差三票,法律系,叫杨什么,”赵瑸收拾得差不多了,二号床和四号床挨着,是邻居,他背倚着中间的共用梯子继续道,“女生那边校花也是大四,姓张,新闻系的,从她入学每年校花竞赛投票都是第一,成绩也好,还是富二代,通俗直白的外号就叫‘女神’。” 不用方知有给反应,赵瑸兴致勃勃地看他一眼接着道:“但我觉得老方你很有可能冲击一下那个金融校草的宝座,你比他帅多了,还自带高冷范儿,那个校草据说到现在一共交往过三任女朋友……哎对了你有女朋友吗?” 在吐槽“老方”这个绰号、表示对校草无所谓和回答最后一个问题之间迟疑的方知有:“……” 赵瑸误会了:“你这什么表情?你不会有吧?难道这个年纪只有我还是纯情少男?” “……没有。”方知有在心里默默记下以后赵瑸说话最好尽量说全,而后又给赵瑸贴上“脑补能力过强”六个字。 “那就好,”赵瑸肉眼可见地长吁一口气,仿佛逃过一场生死劫难,情绪瞬间又切回八卦模式,“那你有喜欢的人吗?你喜欢哪种?我喜欢可爱一点、自主一点、跟我有话聊、比较接地气的,”说着他啧了下撇撇嘴,“反正咱学校校花那样的不是我的菜,太清纯了,有点假,一看就有距离。论坛上有照片你看吗?” 眼看赵瑸就要把手机对向方知有,方知有已经摸到一点诀窍,自动过滤赵瑸其他废话,精准抓住核心问题,说:“有。” 赵瑸耳朵一竖来劲了:“有?暗恋还是明恋?哪种类型,说给兄弟听听,我帮你参谋。不是我吹,凭我长达六年深厚的恋爱小说阅读经验,我绝对能帮你分析得透透彻彻。” 赵瑸说完眼睛放光看着方知有。 方知有:“……” 他食指搓了搓指节,又叠好一件衣服,放进衣柜里,手顺势垂到隔板上停住,似乎在想拒绝的托词,又似乎在想应该怎么描述。 良久,他心里犹豫退去,慢慢开口道:“温柔,说话声音轻,漂亮,笑起来很好看……” 方知有声音略有停顿,字斟句酌,他第一次对别人说这个,也像是第一次剖析自己,唯恐说错一点。 “容易胡思乱想,习惯把事情闷在心里,要逼一逼才说,”他顿一秒,想到那晚夏若在地铁站对他的威胁,又说,“但是逼急了会发脾气。” 又想到不得不收下的那条转账,“界限分明,不随便接受别人的好意。” 方知有还没弯起来的唇角缓缓下撇,想叹气的样子。 他没说了,赵瑸不自觉咽口唾沫:“就这……你们还没成?” 说得这么温柔款款像热恋了十年八年似的还没追到??他感觉已经生吞了一盆狗粮! 方知有沉默片刻,说:“不算。” 赵瑸:“什么意思?你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么喜欢她想让她做你女朋友,还是你不确定她喜不喜欢你?” “我喜欢她。”方知有说。他清清楚楚咬字,和摩天轮上模棱两可含蓄间接的试探不同,他承认了。 经过两夜的沉淀和反复推敲,他喜欢夏若,确凿无疑。 而且应该、大概,夏若也是喜欢他的。 “那……”赵瑸疑惑,是他看的小说落伍了吗,单身狗又多了不配懂的事? 方知有觉得很难描述,他解释不了这种“不算”大约类似于他和夏若之间的一种默契,一种心知肚明但不容易宣之于口的——“暧昧期”? 那晚他能感觉到,夏若似乎暂时还没准备好直接面对两人间变质的“友情”,她还需要一点时间。 方知有愿意给夏若时间,多久都可以,至于原因,他不深究。 总归他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夏若什么时候做好了准备,他再表白不迟。在那之前他会对夏若好,就像所有喜欢一个女生的男生那样,让夏若多笑,让她别哭,让中间的等待缩短、再缩短。 他不想轻率地仿佛催 分卷阅读38 促夏若做决定一样。 他想让一切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方知有看一眼赵瑸,简单凝练地做了个概括:“现在这样就好。”不给赵瑸再问的机会,他看向赵瑸身后,打招呼,“你好。” 赵瑸也顺着转过去,笑脸和迎接方知有时如出一辙:“新室友你好!” “你们好。” 新室友叫林松,也是数学系,风格和赵瑸大相径庭,冷白皮,一副细边方框眼镜,不说话比方知有还冷三分。 实际上是个擅长冷幽默的逗逼。 一开口就暴露了。 林松在赵瑸的友好引导下站到床位前看了看,扶一扶眼镜,不明显地叹气道:“又是三,我从小到大都是小三,太三了。” 赵瑸:“……” 方知有:“……” 方知有手一僵而后面不改色地继续收拾,将接下这个话茬的重任交给了赵瑸。 赵瑸不负众望地过去揽住林松肩膀,笑道:“放心,咱不按床号排,按年纪,公平公正。我十一月的,你几月?” 林松:“八月,刚满十八。” 两人一齐看方知有。 方知有:“我四月。” 这是四人间,还有一个人没到,林松仍然有一半的几率成为“小三”。 “咳、没事,”赵瑸转移话题,“等另一个人来了再说。以后大家都是数学系的苦命人了,互相关照啊!” 然后方知有就听见赵瑸眉飞色舞地对林松重复了一遍之前对他讲过的所有内容。 期间林松时不时一脸冷淡地爆出几个金句,聊到校草时很赞同赵瑸的观点,对方知有说:“我也觉得你能当校草,你比他嫩。” 方知有:“……” 赵瑸观察两眼哈哈大笑:“确实!你比现在那位校草嫩多了!”笑完撞了撞林松肩膀,调侃道,“不过嫩也没用了,那些学姐学妹要是知道他心有所属肯定不给他投票。” 林松问:“他喜欢的人也在这里?” 赵瑸摇头,看方知有:“忘了问,你喜欢那女生也在我们学校?不会是异地吧?” 方知有倒没有因为赵瑸大喇叭忽然给他捅得人尽皆知而生气,心下反而升起一种新奇的感觉。他还从来没有被同龄人这么直白地八卦过这类话题。 “不是异地,本市的。”方知有说。 赵瑸:“哦,哪个学校啊?” 方知有眼神动了动,浮过一抹暗色,低声道:“不知道,她没告诉我。” 赵瑸和林松同时露出迷惑的表情。 赵瑸反应更大:“没告诉你?你们没见过面?不对,你说她漂亮来着……你们是网恋?还没奔现?不会被骗了吧?” 方知有无奈地反驳:“不是。”他合上衣柜,摸出手机看了眼,补充道,“她说今天来找我。” 林松道:“没说时间?” 方知有:“她让我忙完了告诉她。” “那得下午了吧,”赵瑸掰着手指数,“现在十一点过,还得去系里交入学材料。” 方知有随意应了声,偏头看窗外,日光正盛。他打算给夏若发消息,把今天的安排都告诉她,她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来。 赵瑸还是觉得奇奇怪怪,但也没再多说,见方知有旁若无人地开始打字,拉着林松又说起校花的事:“你看过咱们学校校花的照片没?” 林松:“论坛上看过,确实漂亮,但总穿白色衣服,好像喜欢把自己显弱势,有点……”他话没说完,意识到不妥,吞下那个如今在网络上偏贬义的形容词,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论坛上校花的照片不少,有偷拍的有摆拍的,十有八九是白衣服,赵瑸一副“我懂我懂”的样子挤眉弄眼笑道:“其实我也觉得有点像。”然后压低声音,“而且据我的小道消息,去年她和隔壁学校的校花还闹矛盾了,你知道这事不?” 林松知道对面不远还有个二本师范大学,但不知道这个,于是摇头:“你说。” 赵瑸立即兴奋地打开话匣子:“隔壁校花跟咱学校这个张、张什么……哦对张盈月,不是同一型,打比喻的话张盈月就是你刚想说的白莲花,清纯型,隔壁学校那位像牡丹或者红玫瑰,懂吧?长相比较艳丽气质妩媚那种。” 林松点点头表示能想象。 赵瑸接着说:“去年隔壁学校校庆,开放式的,都能进。张盈月和她男朋友——现在应该叫前男友,她前男友就是现在的校草,陈江——总之去年他俩去了隔壁校庆。隔壁校花去年是大一,在操场上守自己系的活动,结果双方起了矛盾还是别的什么情况,论坛上什么说法都有,反正动静挺大的,张盈月当场还哭了,两人没多逛就回来了,后来又有人说看见张盈月和陈江吵架,不到一月个月就宣布分手。很多人猜俩人分手就是因为校庆那事。” “张盈月表妹也在隔壁,长得不赖,跟张盈月一个类型,去年选校花的时候第二名,心里本来就有怨气,再加上表姐分手的事,之后好像一直带头排挤隔壁校花,说她勾引人、当小三之类的。”赵瑸语气有些惋惜,“虽然隔壁校花成绩不太好,花瓶了一点,但好看是真的,惨也是真的。” 林 分卷阅读39 松:“听起来你站隔壁那边?” “难道你信论坛上那些群魔乱舞?”赵瑸反问,又假装点烟夹起两根手指作沧桑状,语重心长道,“这事我不是当事人,更没亲眼见到,谈什么站哪边、信不信。说白了跟咱也没关系。哥跟你说个道理,是我爸妈有次对我混合双打教我的,看人看事都别看表面,真相从来不是一目了然。” 他还装上瘾了,作势抽了口“假烟”又吐出来:“别的不谈,他俩在商场上混那么久,这几句话我是十分赞同的,用个成语,奉为圭臬。” 虽然赵瑸从小摸狗逗鸡,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高中开始沉迷小说,长成了一个热衷八卦的扩音器,却也只是喜欢嘴上过瘾,真让他遇见什么扯不清的流言蜚语要表态或站边,他第一个就要誓死大喊“我中立”。 “……”林松本来也不信,但重点不是这个,“未成年人别抽烟。而且我才是哥哥。” 还差两个月才满十八的“弟弟”赵瑸:“……我没抽!” 林松:“哦。” 赵瑸:好气。 林松行动力很强,三两下就在论坛上通过关键词搜索找到了隔壁校花的照片。大部分是一些隔了老远的背影和侧面,只有一张正脸,有些重影,不够清晰,估计也不是通过正规途径经本人允许拍摄,但不妨碍断定是位美人。再往帖子下耐心一翻,竟然连名字都有。 “对对,就她,”赵瑸凑着脑袋在一旁狂点头,“两个字的,夏、夏若,你说这么漂亮的美女姐姐——” “方知有你抢老林手机干什么?”赵瑸问,“你不知道学校论坛怎么进吗?我教……” “你们刚才说的是真的?”方知有打断,眉头高耸,声音像结了冰,温和的表面破开,眼神罕见地倾泄出不加掩饰的冷冽和肃然。 赵瑸感觉自己打了个寒颤,有点结巴:“是、是……吧?都是我从上头学长学姐还有各种校内消息网扒出来的,细节不一定,但大体走向可、可能差不多。”比如有矛盾,被排挤啥的。 说到后面他声音越来越小,仿佛面前有座山压得他越来越心虚,深怕说错一个字被就地镇压。 太可怕了,想叫爸爸! 方知有听完没回答,垂眸又看了眼屏幕,片刻后将手机还给林松:“抱歉。” 林松摆摆手:“没关系。” 赵瑸还想再问两句,方知有那表情明显就是和隔壁那位叫“夏若”的校花有故事,但又有点怂,斑斓无比的花衬衫都给不了他勇气了。 就在这几秒内,方知有快速回桌拿起钥匙而后走过赵瑸和林松出了寝室。 “我出去一趟。” 第20章 夏若看见方知有发给她的一整天的时间安排,打扫的间隙回完“好”后继续整理寝室,整理完了走出寝室下楼,刚到一楼,方知有又发了条新消息来。 【方知有:现在有空吗?】 夏若回:有,你忙完了吗? 【方知有:我在你学校门口等你。】 【方知有:西大门。】 语气很急。 内容很劲爆。 夏若眼皮跳了跳,立刻折回寝室拿礼物。 西大门……就是和S大对着的那道门! 方知有怎么知道她学校的? 猜到的? 她有不小心说漏嘴? 还是今天早上进校的时候撞见她了? 夏若心神不定,咬着唇冲进寝室,不顾室友诧异的眼神,径自打开衣柜手忙脚乱抓起礼物袋就走,一出宿舍楼大门又骤然停下,吸两口气,捋了捋头发,才急迫而不失镇定地迈步往校门去。 她宿舍楼离西门不远,走得快只要五分钟。 开学日人多,男女涌动,但夏若一眼就找到了门外树下阴影中垂手而立的方知有,像一位与世隔绝不谙红尘的小仙人,神色在光斑摇动中看不明晰,通身如玉,风经过那一方寸都满含留恋地迟缓缓温吞起来。 周围进进出出有学生频繁投去目光打量,不时蹦出几句“这谁”“好帅”之类的惊艳之辞。 身为焦点的帅哥本人没有这种觉悟,不受打扰似的一门心思站在原地。 夏若不由自主顿住脚,紧张地攥住了礼物袋,心跳紊乱,思绪纷杂。 方知有……好像在生气? 生什么气? 事发突然,夏若大脑乱成一锅粥,原先设想的送礼时要跟方知有说的话自动抛到九霄云外,重新打着腹稿慢吞吞出了校门。 “方知有。”她到方知有身边隔着两步喊他。 方知有闻声转头,朝她走近一步,面目沉郁,眼神凌厉,的确像在生气,但又不完全是,因为那目色触到她后又渐渐软化变了味。 夏若心头突突地跳,腹稿也用不上了,脱口就先发制人:“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用词属于质问,听语气却像她才是被质问的一方。 方知有的怒气在一路奔来和等待的过程中消耗大半,只剩隐隐盘旋的暗色火苗攀附在周身血管之上,一见夏若这样,那点火苗竟也像是都熄了,独留舌根燥热,喉咙发紧。 他这么冲动地跑过来是要 分卷阅读40 干什么? 问夏若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夏若会告诉他吗? 方知有抿抿唇,说:“我猜的。” “猜的?”夏若惊疑地重复一遍,眉心皱起明显不信。 “猜的。”方知有一脸淡定地编谎话,“我听室友说对面还有一所大学,想到你说你来找我,应该离得不远,就来试试。” “……”夏若还是不信有这么巧合,但又有点摸不准,方知有智商高,聪明,说不定真是误打误撞? 而且人都来了,总不能再赶回去。 夏若不再细想,将礼物袋给方知有:“说好的,开学礼物。” 淡蓝色的纸袋里装着两个碎花纸包装方正的盒子,一个略大而厚,一个略薄稍短。 方知有接过说“谢谢”,没有拆,而是问:“你吃午饭了吗?” 夏若愣一下,说:“还没。” 方知有将袋子换只手,说:“我也没有。一起?” 夏若张口还没说什么,方知有难以拒绝的理由又来了:“我没给你带开学礼物,请你吃饭就算礼物了。” 方知有语气轻,声音平,眼里是化不开的柔和,被树叶间隙影影绰绰的光覆上晶亮的水纱,仿佛几分钟前无意泄出的云沉山阴浓墨如雾都是错觉。 可夏若知道那不是,就像她有预感如果她不答应,下一句方知有多半又会故技重施叫“姐姐”。 还没实际听到,光想一想她就觉得耳朵烧得厉害。 方知有太会利用自己的优点和弱势,她绝对不能再听一遍。她没救了。 “……我们去哪儿吃?”屏住呼吸让心跳稳定一点后,夏若妥协又纵容一般地笑笑,说,“这附近有条小吃街,走过去十分钟。” “我去过几次,比较干净,品种也多。”为了增加可信度她又多说几句。 方知有没什么所谓地点头:“行。”抬脚时也一并提起唇边,“我不认识路,麻烦姐姐带路了。” “……”夏若脸腾一下蒸成了红柿子,可恶,千算万算还是没躲过! 她清清嗓子,半晌挤出来一句干巴巴的:“知道了,跟我走吧。” 说完兀自埋着头转向一个方向疾走。 方知有腿一动就跟上去并肩。 中午太阳大,烤人,两人出来得急,都没带伞,走到小吃街后三下五除二就进了一家开着空调不用等位的酸菜鱼店。 玻璃门一关,冷风兜头吹,身上黏腻的感觉才逐渐□□爽取代。 这种小店不兴扫码,点菜直接招呼服务员,服务员手脚麻利地下单倒水,一嗓子吼给后厨。 夏若和方知有坐了一个偏角落的四人桌,面对面。 “我现在可以拆吗?”方知有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拿出礼物袋里的两个东西问。 夏若也喝了口水,慌忙咽下去差点呛到,说:“可以,你拆。”随后想起什么似的快速补道,“先拆大的吧。” 方知有一听不由多看了较小较薄的那个两眼,但手上仍然顺从摸到大的那份包装纸的接口边缘。 他边拆边问:“是什么?” 夏若不剧透,声音顿了下,只说:“你拆开就知道了。” 方知有小心仔细地避免包装纸被撕坏,从一端整个抽出来,看清封面的字后了然道:“八音盒?” 而且还是需要自己手工拼装的木质八音盒。 夏若见方知有好像没有露出很惊喜或开心的表情,虽然在意料之中,但难免心脏一紧浮起点失落,硬着头皮讪讪地解释道:“这种八音盒网上推荐的人很多……我去的那家店有十几个样式,你之前说你会弹钢琴,我就选了这个……歌也好听的。” 她说的不假,只是不够完整。 方知有手里的八音盒样式主体是一只浅灰色小熊在圆台上弹钢琴,当时夏若在店里选购,还有几款也有钢琴元素,而且搭载的歌曲也同样好听。促使夏若做决定的,是彩虹色的底面——只有这一个将圆台涂成了七种颜色。 明明是送给方知有的礼物,她却想这个礼物上能有一点有关她的痕迹。 方知有不会知道彩虹的含义,夏若也不打算说。她心里揣着一股属于青春期的躁动,陌生,但又隐约让人兴奋。就像中学时代暗恋某个人时,情不自禁又沾沾自喜地通过各种巧合和臆想将对方和自己联系在一起,因为对方一无所知,所以也就更有种孤寂的狂欢。 夏若垂下眼去缠一次性筷子的包装袋,长条被折成一个小揪揪,她短暂地笑了一下说:“我乱选的,你不喜欢也没办法了。” 话虽如此,其实她笃定方知有会说“喜欢”,无论是真喜欢,还是为了礼貌和面子。 夏若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略干的嘴唇染上一层湿润,不再细微地绷紧。 方知有放下盒子,手指在盒面上敲出钝钝的两声轻响,视线在款式图上逡巡打转,难得地没看夏若,说:“你知道送这种东西给男生是什么意思吗?” 这种?哪种? 夏若迷茫道:“什、什么意思?” 方知有眸色一深,嘴唇牵动,缓声道:“女生送这种需要手工拼装的东西给男生,意思是……” 他 分卷阅读41 该死地停了,夏若心脏一下升到嗓子眼待命。 “意思是希望男生邀请女生一起拼。”方知有说完后半截。 “……”夏若真是差一点就要自己把自己闭气闭窒息了! 少年你说话不要大喘气啊! 她还以为是…… 方知有察觉夏若松了口气,故意问:“你以为是什么意思?” 夏若:“没有,我不知道。” 否认太快,欲盖弥彰似的。 夏若舌尖抵着上颚思考能不能再补救一下,好在方知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为难她。但常言道,祸福相依,或者说能量守恒、物极必反,多了的要削掉,少了的要多拿一件补上,规律稳定,万物恒常。 方知有放过她这道致命题,转而抬眼又问:“姐姐不会乱送礼物吧?” 这话很耳熟,前不久夏若才听过。 想起那天的黑暗和绚烂,她肩背僵紧,眼神却定下来和方知有对视:“不会。” 方知有把盒子往中间推了推,说:“那改天一起拼。” 他说得理所当然,诚意十足,哪怕建造在下面的根基是他胡编乱造。 第21章 人总能找到千百种借口去完成或推托某件事。 夏若几秒内就想到好几种,譬如我们不在一个学校、课程不一样、不方便聚在一起,譬如我不会拼,还譬如将计就计,暂时答应下来,“改天”是哪天谁都说不准。 但大浪淘沙后她只似无奈似好笑地瞪方知有一眼,说:“又骗我。” 同样的方法用两次,偏偏她还乐意上钩,甚至以后可能也会一直这样心甘情愿扑入“陷阱”。 “我错了。”方知有歉意里没什么愧疚,被戳穿也不心虚,反而更嚣张地重复诉求,“一起拼。” 夏若不接招:“说好了不准骗我。” 方知有上一秒还道歉,这一句改变策略:“没骗你。” 夏若:“那这说法哪里来的?给我看看。” 方知有:“我自创的,今天开始就有了。” 夏若面色没绷住,笑意倾泄:“方知有你怎么这样。” 方知有跟着笑,说:“我哪样了?” 他将八音盒放回袋子里,抽出另一个,“这个我也拆了?” “拆、拆吧。”夏若眼睛还弯着,声音莫名弱了一瞬。 方知有注意到了,心下有了猜测,拆的时候手里更轻。 十几秒就出现了“答案”。 是一张字。 A5大小,画框裱好了,字迹本身娟秀齐整,隔着一层透明的亚克力薄片突出了一种干净的精致感。 “前程似锦,心想事成。”方知有将内容低声念出来。 夏若解释:“祝你升学。” 她写了很多张,有古代大家的诗词,也有现代作家的名句,自己也试着写了两句诗,但最后挑来挑去,还是选了第一张写的这八个字,简明,丰富,诚挚。 像方知有送她的祝福那样。 她有千言万语理不清,索性摒弃冗杂的一切,直截了当地表达本愿。长篇大论、精雕细琢,有时未必比质朴的词语沉甸甸。 但夏若担心的不是这个,她故作轻松地玩笑道:“我的字是不是很一般?还是秦爷爷写得好,能更圆融飘逸一些,更适合这几个字,该请他帮忙的……” “你送我的,为什么请他写?”方知有眉梢扬起来一点反问,而后又和唇角一起舒展开,说,“这张字很好看。” “我喜欢。”他又说。 有那么一刹那夏若几乎分不清方知有是在说喜欢她的字还是喜欢别的什么。方知有太坦然,太直白,送礼时你来我往的套话被他一字一句的语气说得多么郑重其事。 夏若心底回味半晌,接着非常干瘪、却又微微翘起嘴角地“哦”了一声,说:“你喜欢就好。” 方知有强调:“我没骗你。” 夏若觉得臊,掀起眼皮瞄他一眼快速躲开:“知道了!” 方知有带着笑意将相框收回袋子放好,动作慢腾腾,比对待八音盒还要宝贝三分。 夏若欣喜的同时有点无语,拐弯抹角地提醒:“……那个画框质量不错,不会磕坏。” 方知有说:“万一呢?” 夏若:“……”说没有万一确实显得苍白了一点。 方知有:“磕坏了你会再送我一张吗?” 夏若视线在茶杯里搅啊搅,不正面回答:“一般不会坏的。” 方知有盯着夏若看了会儿,直到夏若受不了重新抬眼看他时才顺势转话题:“我下午要去系里交入学材料,你呢?” 夏若拿他这种欠揍又讨好的态度没办法,次数多了竟然还有点“果然如此”的适应,想了想回道:“我没什么安排。” 方知有沉稳地等了两秒问:“晚上一起吃晚饭?” “为什么?”夏若觉得奇怪,片刻后神情紧张地道,“你……你和室友关系不好?” 她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笑了方知有,只是笑意还未露出来便被心疼和郁闷击败,最后呈现到声音里有种寡淡的温柔和心不在焉:“没有,你别瞎想。”说完又指了指礼物袋 分卷阅读42 ,“你送我两份礼物,我当然要请你吃两顿饭了。” “这怎么能算两份礼物。”夏若咕哝似的反驳了一下,看方知有反应确实不像一进学校就和室友闹了不愉快,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两样东西自然是两份礼物,你赖不掉。”方知有挑挑眉坚持道,而后安慰她,“真的没事。我们是四人寝,还有一个人没到,另两个人都挺有趣,挺热络的,相处没问题。” 夏若心里明白她不该把自己的经验强加给方知有,但手脚又不可抑制的发凉,勉强笑了笑,说:“那就好。”顿一下又嘱咐,“尽量别跟室友或同学闹矛盾……如果以后发现合不来也没关系,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不用在意其他的。” 她语焉不详,方知有听得耳朵疼、心脏酸,不假思索道:“你也别在意。” 夏若一愣。 “二十八号——麻烦让让,小心烫,你们的鱼来了。” 酸菜鱼的味道随着蒸汽热烘烘地往上冒,钻进鼻子刺激胃里饿意翻涌,口腔生理性地分泌唾液。 “你……”夏若发了一个音节,被门口进来的一波动静打断。 “那儿那儿,豪哥,那边还有个六人桌!” “还不赶紧去占着,一会儿位置没了今天这顿可就作废了。” 五个男生人高马大推推搡搡大步过来,声音洪亮姿态狂妄,让人想不注意都不行。 “豪哥今儿怎么有钱了,是小嫂子给你的零花还是辛苦费?” “滚滚滚,不兴是我自己的钱啊?不想吃赶紧走,给我省一笔。” 一群男声此起彼伏嬉笑着认错:“别呀,我们错了……兄弟们快点菜,别让豪哥花不出这钱!” “谢谢豪哥!谢谢小嫂子!” 各个中气十足,没刻意大声,但相信多数人都听得够清楚。 跟那桌的喧闹比起来,夏若这边安静得似乎落针可闻。 “怎么了?”方知有见夏若夹了块鱼肉半天没动,问,“你认识他们?” “……没什么。”夏若握着筷子的指尖动了下,漠然地压低视线否认道,“不认识。” 这明显就是认识。 位置原因,他们这桌和那桌隔了两桌侧对着,方知有能正面看见为首的那位“豪哥”,夏若却是背对着,始终没有转身或扭头扫一眼。这不正常。陌生人在遇见厌烦或好奇的事情时多多少少会分出一点注意力去关注,刚才在座的顾客都不例外。 唯独夏若。 她像是刻意控制自己不去面对后面那些人。 是夏若认识的,而且让她这么防备和不悦,甚至有点怕沾惹上身的躲避和厌恶…… 方知有有了猜测,眼神锐利地朝那边一瞥,语气却成两个极端似的温声劝道:“快吃,凉了吃不好,吃完我们就走。” 夏若怔一下,随后恍惚地“嗯”了声,嘴里咀嚼的动作加快了。 那桌仍在旁若无人地起哄聊天。 “豪哥,小嫂子今天怎么没来?她平常不是恨不得黏在你身上吗,赶都赶不走。” 待哄笑完了“豪哥”才说:“她和她表姐逛街去了。” “表姐?”有人反应很快,“就是对面S大那个校花张盈月?豪哥真是好福气,女朋友漂亮,女朋友的姐姐也漂亮,嘿嘿。” 最后两声笑得弯弯拐拐,一圈都是一路货色的男人,谁听不出来里面的下/流/猥/琐,偏偏乐在其中似的附和着夸:“就是就是,而且小嫂子和表姐家都有钱,豪哥真是牛粪栽了鲜花哈哈哈!” 豪哥骂了一句“滚//犊子”,话像嫌弃,语气倒有种与有荣焉的自豪:“说谁粪呢?一个个嘴里吐不出象牙,菜来了都给我堵上!” 众人又是一阵调侃似的欢呼。 不一会儿,忽然有人牵起新话题:“哎,你们觉得小嫂子,张盈月,还有咱那个校花谁漂亮?”他问完自己先笑起来,“我喜欢校花那款,操/,那身材,想想都流鼻血!” “你说夏若?”跟着响起一道也回忆得如痴如醉的声音,“但她也太高冷了,傲着呢,天天一副谁都爱答不理的样儿。” “所以私底下才辣啊!” “哈哈哈哈哈确实,有道理!” 有人撺掇“豪哥”:“哥,你上次去警告人家人眼神都没给你一个,怎么样,要不要证明一下自己的魅力,给弟弟们收个新嫂子,之后再甩了她,挫挫她的傲劲儿?” “屁,瞎/几/把说什么呢,”豪哥不屑地呸了声,“出息,那种花瓶你们也看得上?嫌头上不够绿?到处勾/搭人的货色也配跟你们嫂子和她表姐比,就骗你们这些老实人。还校花,就是一笑话。” “嘿嘿,豪哥说的是,喝酒喝酒——” 后面没再说跟夏若有关的事。 夏若也没心思再管那些人还会不会污/言/秽/语说她闲话,她满心满眼都集中在方知有身上。 只差一点,方知有就要冲过去了。 她在他放下筷子的瞬间按住了他。 “方知有,”夏若语气和音量都放得很低,手掌紧紧包在方知有攥成拳的骨节上,“别去。” “吃饭,我们吃饭。”她说。 分卷阅读43 方知有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骇人,也不知道那可怖的目光落到夏若充满恳求的眼睛里就支离破碎。夏若的手有些凉,柔软但坚定地阻拦着他,他的怒火忽然哑了炮,闷成冲人刺鼻的硝烟聚在心腔里,胀得要爆炸,又抽疼。 “好,我不去。”他用另一手拍了拍夏若手背,原本提起的脚重新踩回地面。 他努力在对夏若笑,他想安抚夏若,但夏若并不觉得开心,她气愤、窘迫、难堪、委屈、恐惧、想要逃…… “你不是花瓶,”方知有看着她说,似乎担心她听错了或没听懂,说得很慢,很有耐心,咬字清晰,“你不是。你很好,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他隔了几秒又重复道。 时间和秩序在这一刻失控——一切都失控了。 方知有并没有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如此仓促突兀地告白。 夏若也没想过会听见这么一句话。 她心里还没热起来,所有感官和神经却轰隆隆地同时运作,一霎让她想起了方知有片刻前的眼睛。 双目像要喷火,熊熊燃烧不可浇灭,是夏若见过的方知有最愤怒最气急败坏的样子。 ——不该是那样的。 他不该不震惊,不该一点惊讶都没有。 夏若瑟缩地动了动手指,喉咙痒,有些艰难地发声,听起来竟意外地冷静:“……你知道了?” 她用了一个问句,紧接着自己回答自己:“你知道了。” 方知有没说话,他把手覆在夏若手背上,不让她抽走,不让她变凉,喊她:“夏若。”又说,“别怕,别慌,看我,看着我。” 夏若做不出反应。 方知有知道了。他知道了。 她脑子里机械地旋转着这一个念头。 第22章 午饭草草结束。 两人都有点食不知味,一锅鱼剩了半锅。也是扫码付款,方知有抢先付了,出去的时候走在夏若右侧,挡住别人的视线,也挡住夏若的余光。 要走回师范大学门口时夏若突然在拐角停住了。 恰好在一个树阴下,光从眼皮上照下来,她微微抬头,有所顾忌似的对上了方知有的目光,想问什么,却好像又觉得问什么都不对,以至于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方知有看得懂,但他不问,只说:“我不信那些。” 字字有力,像一阵不容推辞的风将夏若额头吹得清明了些,背上的冷汗也有所感应一般退却。 “不要胡思乱想,除了你是校花那句,其他的我都不信。” 方知有静静微笑,说到“校花”两字时极其不符合外表气质地眨了眨眼。 夏若被他这种别样生疏的插科打诨撬开一小块心防,胸中滞留不畅的气息缓缓松泛,只是语气仍是畏缩的,跟受了惊随时会拔腿跑掉的兔子没什么两样。她眼神颤颤地看方知有,问:“……为什么?也许他们说的是真的,我就是……那样的人。” 中间那些词她不想说,那种诋毁和污蔑没必要经自己的口糟践自己。 大概是表白了胆大了,方知有往前动一步而且还及时抓住夏若的手臂不让她退后。他说:“我信了啊,你是校花。” 见夏若迷惑又愤愤地想瞪他,他道:“其他的为什么要信?你是什么样,我知道,我比他们都知道。” “我们才认识一个多月,我们……”夏若下意识避开方知有的视线。 “我喜欢你。”方知有打断。 ……好家伙,现在流行一言不合就告白吗? 虽然的确很有效。 夏若忘了自己的论据了,只能听着方知有说。 “你坚强,温柔,细心,照顾别人的情绪,”他嗓音平静,像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手渐渐从夏若手臂下滑,不由分说地探入女生紧捏的手掌,阻止她继续折磨自己,“我认识的你很好,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不是你说的,我都不信。” 如果可以,他希望夏若能亲口告诉他那些事的真相,因为这不仅意味着夏若接受他了解她的狼狈和委屈,接受他的靠近,也意味着夏若有途径倾诉,有机会放下。倾诉是解压的办法之一,也是对绝大多数人最有用的一种。 上次在地铁站夏若说她没告诉家里人出来玩,方知有猜夏若应该也没告诉家人她在学校遭遇的事。 他想做能让夏若敞开心扉毫无防备的那个人。 夏若眼里起雾,掩饰一般上下合了合眼皮:“如果……如果你没有先认识我,在学校听到了那些话……你还会信我吗?” 这无疑是胡搅蛮缠,世界没有如果,但人总喜欢“假设”“早知道”“如果”,对这种验证真心的游戏乐此不疲,既给对方挖坑,也常常不小心坑了自己。 夏若现在脑袋不清楚,言行全是潜意识作祟,她想用这种方法逼方知有退缩,仿佛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告诉自己“我就是这么不好的一个人,他离开是应该的”,然后夜深人静时默默难过一周、一个月,或整个青春时代,晚年再遗憾地怀念。 “没有如果,”方知有指尖点了点夏若手心,而后有些严肃道,“你有两个坏习惯。” 分卷阅读44 夏若:“……什么?” “勉强自己,体贴别人。”方知有压下眼皮看和夏若轻轻交缠的手指,说话跳跃式地又拐回上一个问题,“即使没有先认识你,听到那些我也不信。” 夏若喃喃问:“为什么?” 方知有轻笑了下:“可能我假高尚,听从流言判断一个人不太礼貌。我不会指责别人相不相信,也不会干涉别人的做法,但我自己不倾向于那样。” “还有一个原因,”他说,“你忘了吗,我是脸盲。” 夏若脑袋打了结,想不通其中联系。 方知有似是想将夏若的手牵起来贴贴自己的脸,但稍动了动手腕便作罢,怕进展太快惊到夏若连手也不睁只眼闭只眼地给握着了。 他喉结上下滚一个来回,说:“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对脸盲而言都没太大意义。如果我不认识某个人,那别人说的坏话好话只是白费功夫,因为我对不上号。如果我认识这个人,我为什么要听别人怎么说?我自己有分辨力。我脸盲,但不是心盲。我们能最纯粹地‘看见’一个人,不加修饰,不受干扰。” 夏若胸中一窒,别开视线,艰难地找到一个切入点:“那是因为你人好……说不定我到现在为止都是装出来的,都是在骗你……” 这世上脸盲不止方知有一个,心怀恶意的人也不在少数,方知有聪明、敏锐,能辨别真实和谎言,其他同类未必能。而夏若虽然会一些伪装情绪的技巧,却是为了“自保”,比起那些真正险恶的人差远了,她没骗方知有,难保将来不会有别人蓄意骗他。 偏见并不源于眼睛或面皮,而来自环境和人心。和危险一样。 “可你认识的是我,”方知有又走近一点,防止夏若再钻牛角尖,“是你和我认识了,是我们,没有别人,不需要考虑其他的情况。” 他在“你”和“我”上加重音,略微停顿着拖长,强调主体,像凭空造出一座玻璃罩,隔绝过路行人的打量和空气和阳光,万籁俱寂,呼吸共享。 “而且你有骗我吗?”方知有说,“我觉得没有。” “你骗不到我。”这句居然还掺了几分得意洋洋。小男生一样,幼稚。 “……”夏若说不过又打不了,心里那些重得要将人压垮、拖入深渊的怨和慌被方知有三言两语化解,像露坠荷叶似的没残留一丝印迹,不可思议。 情感不具有攻击性和毁灭性后理智徐徐回笼,从午饭到现在短短十几二十分钟内的事倍速归档闪过眼前,夏若骤然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方知有跟她表白了。 三次。 而她一次都没有正面回复。 这真的不是个好时机。 夏若喜欢方知有,但她还没准备好成为谁的女朋友——她没信心这段感情不会以悲剧结尾。 她还带着一股天真的矫情和重视,如果要分开,不如没爱过。 但方知有已经表白了。 他说了三次,夏若做不到忽视,更无法拒绝。 “你……”夏若缩了缩手,“你先松手。” 无论如何先减少肢体接触让她大脑有时间降降温想想下一步怎么做再说。 之前是紧急情况紧急处理,现在度过危机,方知有秉持着君子风范松手了。 夏若自己用另一只手握住手腕垂在身前。 “你……你不急着回去吗?不是还要去系里交材料?”她蚊子音似的问。 方知有老神在在,说:“不急,下午五点前交都可以。” 夏若:“……哦。” 这可怎么办。 要、要答应吗? ——她能答应吗? 夏若没有恋爱经验,身边也没有人跟她分享经历,唯一可供参考的只有父母的婚姻。她的父母惨烈收场,一方背井离乡,一方锒铛入狱。方知有父母的婚姻似乎经营得很好。恋爱和婚姻不同,但也有相似之处,一段长久和谐的婚姻需要什么,一场白头到老的爱情又需要什么呢? 夏若无人可问,只能自己做决定。 冲动和犹豫好像都是对方知有的不尊重。 她纠结地掀起眼看方知有,方知有神情含笑,烈日下映着光点的眼睛耐心温和。 他知道夏若现在在踌躇什么,但好像不管夏若给出什么答复他都能接受,都没有怨言。 他在等她,有所依仗,却并非孤注一掷。 夏若退两步,方知有就会走十步。他给她余地,也给她时间。 “天荒地老”——不过如此。 “方知有,我……”夏若身体里忽然升上一股推力,催促她张开唇,脚尖往前晃了一寸。 “夏若,我喜欢你。” 方知有第四次说这句话,这次夏若看清了他的表情,看见他嘴唇微动,声音溢出来像裹了清凉的蜜,“你呢?” 我喜欢你。 你呢? “我……我喜欢你。” 有点哑,于是夏若喉咙动了动,又说一遍:“我也喜欢你。” 女孩双目如水,波光粼粼,星辉浮动,像淬了金,明亮灼人。 方知有走完了中间相隔的最后一步,拥抱这滚烫星海,附耳轻 分卷阅读45 声:“我也喜欢你。” 夏若几乎想也没想就微微抬头将下巴搁在了方知有肩上,鼻间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和独属于男性的浅浅汗味让她皮肤战栗,从脚尖到手指都痒痒的,像酥麻过电。 方知有体温好高,也传到了她身上。 他抱得并不紧,夏若只要轻轻一挣就能全身而退,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要勇敢,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方知有。 夏若缓缓抬手挨到方知有背部,好像不小心触到薄而硬的肌肉或是脊骨,蜷了蜷食指,眼底不知道是热是酸,有些怪异的湿哒哒,最终为了自己的心跳健康退而求其次,揪住方知有衣摆,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 方知有得到回应,松开夏若一点,停在一个超乎以往的亲密距离和她对视,笑道:“晚上一起吃饭?” “不能拒绝。”他说,“这是庆祝我们成为男女朋友。” 夏若眼睫狠狠颤了颤,羞道:“……嗯、嗯。” 方知有也太神通广大,总有理由引诱她,偏偏每个字都那么正当,无懈可击。她求之不得,甘之如饴。 他名正言顺牵着她的手将她送回校门口,临别担心夏若晒太阳不舒服忍痛多牵了五秒才放开。 “晚点见。”方知有说。 “晚点见。”夏若还没适应身份的变化,挥手时表情有点不自然。 方知有要看她走了才走。 夏若转身走了几步回头,方知有还在后面,和来时一样站在树阴下——她要求的,否则她也不走——但已经是她的男朋友了。 夏若冲方知有笑一下,再扭回头时眼前撞入一片耀眼的日光,光下影子丛生,顿时有些晕乎乎的,她没停顿,凭感觉继续走。 摔了也没关系。她不怕苦,也不怕错。 但方知有降临在她磕磕绊绊的人生里,突如其来,成了她输不起的奇迹。 她不想输。她想赢。 赢到底。 第23章 方知有送完夏若过了条街再转个弯就到S大,他先回了寝室,前脚刚进,后脚赵瑸和林松也回来了。 “你回来啦,吃了吗?我刚跟老林去试了下咱食堂,有一说一,一楼那家盖浇饭一般般。”赵瑸把午饭没喝完的可乐咕咚两口一饮而尽,准确投篮扔进垃圾桶。 林松:“二楼的选菜阿姨手很稳,厨子可能有点抖。”盐多,油多,色香味俱无。 赵瑸叹气总结:“学校水平和食堂水平果然没有必然联系。” 方知有等他说完才道:“旁边有条小吃街。” “真的?”赵瑸惊喜,“味道呢?你吃的哪家,好吃不?” 方知有开行李箱的手一顿,说:“酸菜鱼……还行。” 上桌时闻起来挺香的,但后来没心思细尝,嚼在嘴里除了知道是肉其他什么都没记住。 “我口味偏淡。你们可以去尝尝。”为了避免之后被批虚假宣传,方知有拿出资料袋时又道。 赵瑸已经用地图搜到了:“只走十分钟,好近,晚上就去!”他喜滋滋地问,“你们呢,怎么说?虽然还有位大兄弟没到,但我们三个可以先来顿开学宴?” 林松欣然比了个OK. 方知有合上行李箱起身,拒绝道:“不了,你们去吧。” “为什么?”赵瑸见方知有把资料袋放进背包,又问,“你去哪儿?” “交材料。” “哦等等等等,我也去!”赵瑸恍然大悟,着急忙慌翻衣柜,估计带来就忘了放哪儿了。 林松直接从书桌抽屉拿了出来:“我也去。” 五分钟后三人一起下楼。 数学系的行政楼离他们这片宿舍偏远,一个在东一个在北,三人扫了共享单车骑过去。 路上赵瑸几次看方知有,若有所思犹犹豫豫的,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实际方知有早就察觉了。 于是到了行政楼,停好车,方知有直接道:“你想问什么?” 赵瑸拿资料袋扇了扇风,尴尬:“很明显吗?” 方知有点头。 “呃,就是……那什么……”赵瑸眼珠一会儿转向天一会儿转向地,比起上午刚见面的口若悬河像变了个人。 林松“好心”解围:“他想问你和隔壁校花什么情况。” “老林你不厚道!”赵瑸怒目瞪过去,然后讪讪地迎上方知有的视线,“也没什么,就、你知道我这人比较八卦……你要不想说就算了,我就当不知道,保证守口如瓶!”他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姿势。 林松默默做了个同款。 方知有:“……” 如果你们能把眼睛里的绿光收一收可信度会稍高一点。 他手指用力,在资料袋粗糙的表面搓了搓,想起回来前短短牵了片刻的夏若的手,握起来小,柔软,有纤弱又坚定的力气,像一尾鱼,部分地方有茧,是她之前数年那些苦累的证明。 她那么好,是事实,不需要任何人承认—— 但如果能多一个人知道,少一份误解,为什么不呢? 方知有忽然理解了那些大张旗鼓秀恩爱的人,我的对象这么好,我骄傲,凭什么不能 分卷阅读46 让全世界都知道? 走进行政楼,冷气扑面而来,数学系办公室在三楼,电梯门关上后方知有终于开口。 “我们四月份认识的。” 赵瑸:“嗯嗯嗯!” 林松:“四月?” 方知有解释:“公交车站,偶遇。” 赵瑸夸张地捂心口:“我怎么偶遇不到这么漂亮的小姐姐。” 林松:“可能……同类相吸?” “……”赵瑸品了两秒咂出味来,气急败坏,“什么意思?我不帅吗?虽然比老方是差了那么一点点点,但哥初中到高中都是班级一枝花好吗!” 林松鼓掌:“真棒。” 赵瑸:“……” 他面无表情地转向方知有:“老方,你继续。” 帅不帅什么的无所谓了,小哥哥和小姐姐的浪漫史才能治愈我受伤的心灵。 但是电梯到了,整层楼安静无声,实在不适合继续讨论。 方知有道:“下去再说。” 赵瑸和林松都没再追问。 交材料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只有一个老师处理,有两个男生在排队。 方知有和林松非常有自知之明退一步让赵瑸上。对外交际这种活儿当然要给适合的人做。 赵瑸果然不辱使命,几分钟就跟那俩男生互加了微信开始称兄道弟。 方知有和林松在后面一个赛一个地沉默。 老师工作速度也快,平均五分钟一个人,很快轮到赵瑸,再然后林松、方知有。 交完材料,入学手续就算正式结束。 走出行政楼刚好两点,三人怎么来怎么回去。 S大建筑风格偏冷淡工业化,楼房基本不超过五楼,道路开阔。赵瑸和方知有差不多并排骑车,林松落在后面一点,但不远,听一耳朵爱情故事不在话下。 赵瑸道:“老方,四月你还是高三吧?” 方知有:“……嗯。” 赵瑸坏笑:“哦——” “不是早恋。”前几天刚确定自己心意、今天才正式表白顺利脱单的方知有觉得这还是有必要澄清一下,他无奈道,“之后第二次见就六月了,毕业后,在一家咖啡店里。”顿了顿,声音变低,不知道说给谁听,“而且四月份那天刚好生日,成年了。” 很巧。时间是,雨也是。 如果那天他没有在家过生,没有延迟一个小时出门,就不会遇到夏若了。 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像如今这样发生。 “你还嘚瑟上了……卧槽哥你能不能别笑了,”赵瑸佯作惊恐嫌弃地颤了颤肩膀,“好肉麻,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方知有收起唇边的软意,把锅甩回去:“是你要听的。” 赵瑸: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林松默默插话:“你不想听了的话可以退后一点,让我。” “……后来呢?”赵瑸装没听见,占着绝佳的地理位置不撒腿,继续问。 “后来……”方知有嘴里落出两字,而后陷入沉默。 “没了?”赵瑸等了会儿还不见方知有说话,煞有介事地批评,“老方你这讲故事的能力不行啊,起承转合只有个起,弃坑和烂尾都是要被差评的。” 方知有只是在回忆。从他和夏若第一次相遇到到现在过了四个多月,可严格算来他们相处的时间其实不足一月。期间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曲折历程,没有壮烈的同甘共苦并肩作战、没有生离死别,爱情故事里常见的情节似乎都没有。他们只是在一个偶然而注定的雨天相遇,不知不觉站在了一起,忽然发现心底的的酸涩难言,发现对方映在自己眼底,发现“喜欢”二字如何运笔。 那些心动发生在皮肉之下、骨肉之间,其中隐秘、悄然的吸引和改变并不适合用言语表达,除了当事人深有所感、昼夜惦念,相信这是命运的预兆,外人听来大约只觉干瘪枯燥,乏味贫瘠,精彩程度连及格线都够不上。 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故事,并不必要一一袒露给别人听。 方知有敛了敛神,换了种方式:“你们想听什么?” 他表情淡然,气定神闲,仿佛有问必答。 没想到还能点菜,赵瑸眉头一扬不客气了:“所以隔壁校花就是你喜欢的那个女生?你午饭也是跟她一块儿吃的?” 方知有浅浅“嗯”一声。 赵瑸贼兮兮地斜起一边嘴角,“这么说,晚饭也是佳人有约?” 方知有坦荡点头,丝毫没有背弃室友聚餐的愧疚,并且用了一个更准确的措辞纠正赵瑸的说法:“和女朋友。” 林松先理解过来,真诚道喜:“哇哦,恭喜。” 赵瑸:“……??” 难道我只过了一个中午而你过了一年的中午? “……坐火箭都没你们快吧?上午才说维持现状就好呢?老方你是骗子!”赵瑸愤然扭头寻找同伴,“老林,只有我俩是单身狗……啊呸,单身贵族了!” 林松语气淡淡:“同喜。” ……喜个屁啊! 赵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这位比自己还大三个月的哥哥,人怎么能这么单纯呢,目光怎么能这么浅显不放长远一点,寝室里有人有女朋 分卷阅读47 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其他人以后可能会面临无数狗粮的暴击啊! 林松手动屏蔽了赵瑸的瞪视,默了片刻,似乎犹豫该不该问,最终还是道:“是……跟我们聊的那个事有关吗?” 赵瑸心里泪流成河,一听这个思维也跟上了,忐忑安静地等方知有回答。聊不认识的美女的八卦和议论嫂子那可是完全不同的性质!他今天上午是不是表过态了?没说错话吧? 就在赵瑸表情因苦思冥想逐渐扭曲时,方知有松泛的面色一瞬转寒,竟然单脚停车支在地面,声音一字一句响起:“那不是真的。” 赵瑸和林松相视一眼跟着停下。 方知有眉心紧皱,目光肃然,又说:“她不会做那些事。” 他没明说是什么,但在场三人心知肚明。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流言蜚语,这是世界无法回避的本能和缺陷。开始可能只是一句不痛不痒的主观臆断,传得多了,被恶意扭曲或无心散播,渐渐有鼻子有眼,便能更轻易地哄骗无知路人,将一件事、一个人定型,久而久之,个中真假再也无关紧要。 但人生来长了一张嘴,不可能不说话、不聊天,语言链条环环相扣,错综复杂,每道声音的加码都可能成就什么,或毁掉什么。 方知有心脏忽地泛起一阵针扎般的痛感,细细麻麻地蔓延肺腑。夏若曾说她没什么朋友,会有多大程度是因为这个? 他视线扫过赵瑸和林松,上午两人的言谈间并没有表现出对夏若的轻视和厌恶,而且似乎也并不相信网上那些话,不会听风就是雨,不会肆意谩骂或攻击,算得上理智,也大概算是普通的好人。可他们不是他。 方知有还没从夏若那里听到实情,没有证据,半晌,只能再重复了一遍:“总之……她不会做。” 他重新面向前方,骑车要走。 赵瑸忙不迭跟上,嘴里道:“喂喂,老方你沮丧什么——我们当然相信嫂子不是那样的人了!”他扬起手撩了把头发,“哥可是交友达人,眼光如钜,虽然还没见过嫂子,但你都这么好了,嫂子肯定更好啊!是吧老林?” 林松附和:“对。” 赵瑸笑嘻嘻地 ,手使劲拍胸脯,林松神色平静,语气却多了点坚定。 模样似曾相识。 刚才还说这两人有主见有自己的思考,不会随意跟风,怎么这会儿这么盲目。 跟一个只认识半天的室友站在同一阵线。 方知有骑车的脚顿住,一时有些失语。 “傻了吧老方?”赵瑸自得地昂起头,“是不是感动了?想不想哭?有哥这样善解人意智力和义气双全的好基友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林松则关切地问:“我有纸,要吗?” “……”方知有拒绝道,“不用。我没哭。” 林松遗憾地把纸收了回去。 赵瑸“啧啧”两声,拉着自行车上前两步,方便打方知有胳膊,朝前努努嘴:“行了,走吧,赶紧回去了。”他一脸爱惜地看了看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大热天三个老爷们儿站这太阳下煽情娘兮兮的,我没涂防晒,万一把我晒伤了怎么办?” 语气特别害怕,目光十分可怜。他是真心的。 林松顺势看了下自己:“还好。我手上涂了,穿的长裤。” 依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方知有:“……” 他看着赵瑸蹬上脚踏蓄势待发,踩下去之前又回头招呼他:“走啊。去超市把生活用品买了,早点完事你不是还要跟嫂子姐姐吃晚饭吗?交往第一天吃饭就迟到多失礼,出去别说是咱兄弟。” 林松默默移动超过两人:“先走一步。” “……卧/槽老林你偷跑!”赵瑸气愤地喊完又看方知有,“老方你快点啊,我也先……” 方知有忽然碰了下赵瑸小臂,拦道:“哎。” 赵瑸扭回头着急道:“啥?” 方知有手握上车把,轻轻扯了个笑:“叫嫂子就行,别叫姐姐。” 那是他叫的。 “走了。”方知有一脚踩出去追林松去了。 他想起来了,唐西第一次跟他说话,坐在后面拍他肩膀说“你好帅”时也是一样的眼神,毫不避讳地写上了“交个朋友吧”五个大字。明显得让人发笑。 难道男生都是这样的生物?不需要歉意,也不用说感谢,笨拙又中二聊几句天,就仿佛有了生死过命的交情。傻。也热血。 方知有脚下用力,车轮曳过路面,把赵瑸更远地甩在后头。 阳光洒落,树影婆娑。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被塞了嘴狗粮然后又意识到自己被落下了的赵瑸奋起直追:“……操/你们俩等我!” 第24章 方知有跟夏若约了四点半见面。 要出门时赵瑸十分不害臊而谄媚地问:“方哥,什么时候允许我们见见嫂子啊?” 林松正在看书,闻言也看方知有。 方知有愣了愣,而后道:“我问问她。”他不知道夏若想不想见。据说有些情侣非常不愿意融入对方的朋友圈。 “哥你真不愧是新世纪好青年!”赵瑸比了个大拇指,“听嫂 分卷阅读48 子的话,值得表扬!再接再厉!” 方知有忍了忍还是没把那句“祝你早日找到弟妹”说出口,毕竟会误伤林松,而且林松有可能谢谢他并说“也可能是弟弟”。 赵瑸自动默认方知有的沉默等于害羞,又祝福道:“晚饭愉快。今晚不回来住也可以哈。” 方知有:“……谢谢。我会回来的。” 然后方知有就被赵瑸和林松目光欢送出了寝室。 他和夏若还是约在师范大学门口,刚在树下站定就听见夏若正从栅栏校门边刷卡出来,喊他:“方知有。” 他们都比“准时”稍早一点。 夏天的日头将落不落,只有远处天边泛起一层预告般的橘红,大部分光线还是金灿灿的黄,热度未歇,照得刺眼。 但和午时大盛的躁动热烈又略有不同,更有种尘埃落定的舒适和懒散。 “要逛吗?”方知有问。微信里夏若说可以带他看看周围的环境,所以他们才约了四点半。虽然他之前来过一次,但那次是一个人。 方知有现在的心境可和那时大有不同。 夏若轻轻点了点头,道:“你之前来的时候有哪里没逛吗?随便逛哪里都行的话我们就从左边走,这样走一圈就走回来了,不绕路。” 方知有问:“走一圈要多久?” 夏若想了想,不确定:“半小时?我没连续地走过,应该不会超过五十分钟。” 方知有说:“好。” 这就是同意走一圈了。 夏若眼尾一弯,刚侧了身准备走,方知有又叫住她:“等等。” 夏若略带不解地看他。 方知有一笑,伸出一只手,半个掌心朝上,微微舒展,中间微凹,显得空荡荡,像是等着什么填满。 “牵手。”他沉静的态度含着丝理直气壮,“姐姐,男女朋友牵手不过分吧?” 不过分那的确是不过分…… 但这也太考验心脏了吧! 夏若抿抿唇,手指无意识蜷在一起磨了磨,视线下垂,紧紧凝在方知有悬在半空的手心里。上面细小的纹路有深有浅,指腹和掌缘透出薄淡的红,摊开来仿佛摊开了一片辽阔的天空、一场柔软绮丽的梦。 它用空余吸引着看客。 夏若深吸下气,试着调动肢体,一点、一点走了进去——有点烫。 究竟是她烫还是方知有烫? 这正常吗? 夏天……是正常的吧? “走吧。”方知有微笑,紧了紧手指,将夏若的手桎梏在身边,掌心相贴,皮肤揉擦。 夏若条件反射地用力握了一下。 方知有立刻看她。 夏若又羞又窘,克制着心跳放松指尖,僵硬催道:“走吧,快走。” 这真的不能怪她! 中、中午不是这样牵的…… 没这么痒。 夏若埋着头不敢抬,自顾自欲走,方知有随她拉着,几秒后似乎沉沉闷笑了一声,稍稍用力,夏若就毫无抵抗地朝后倾来,走不了了。 “姐姐慢点,等我。” 角度和惯性原因让夏若一个侧身抬头刚好看见方知有五分正经五分嬉笑的脸。 她一瞬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心思,手使劲一动,眼睁睁见方知有神色忽变忍不住勾唇道:“……你腿那么长!”但有些结巴弱气,“走快点……别耽误吃饭!” 方知有猝不及防被扯了个趔趄,惊后立时回神,夏若“凶巴巴”的神态映入眼帘,原本能撑住地面的脚底一滞,几不可察地往前飘挪几厘米—— 顺理成章刹不住地撞到了夏若面前。 “……抱歉。” 方知有脊背微躬,一只手搭在夏若腰后,低首垂眉,和夏若四目相接。 彼此的睫毛似乎要搭在一起。 鼻间却没有热意交融。 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不是故意的。” 好半晌,方知有又说。这话跟前一句差不多,平平淡淡,歉意不多。 夏若不知道方知有的小动作,这会儿自己愧疚起来,唇瓣嗫嚅几下,道:“没、没事……是我的错。” 树上的蝉声骤然响亮,震耳欲聋,遍地开花。 方知有目光还沉在夏若眼底,喉结滚了滚,问:“还逛吗?” “……逛、逛。”夏若答。 话音消失片刻,双方慢腾腾各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只是谁也不看谁,像勇猛放肆地干了场大坏事,终于在善后问题上记起羞耻心,慌张无措,又暗自升起一股快感,蠢蠢欲动酝酿下一次“突破极限”。 因为没人抽开手。 而且经过精确计时,四十六分钟后,夏若和方知有再次出现在小吃街,手依然黏在一起。 中午因为日头大随便选的酸菜鱼,结果遇上意外酸菜鱼也吃得不尽兴,这次两人仔仔细细看遍了整条街,精挑细选选中了一家装潢干净的盖浇饭。 五点半左右来吃饭的人不是特别多,但也不是完全没人,盖浇饭店面不大,分了两层,一楼大多单人站了一个四人桌,夏若和方知有再加进去不合适,于是跟老板点好餐拿着号牌上了二楼坐下。 二楼目前只有两个女 分卷阅读49 生坐一桌,说说笑笑,见有人上来了便忽然住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多瞥了两眼才又和朋友降低音量交谈起来。 不过空间有限,再压低声音也能听到一二。 例如“帅哥美女”“眼熟”之类的。 好在她们本来已经吃完了,又聊了几分钟就下楼,店员上来送餐,顺便收拾完桌面后二楼恢复安静。 方知有这才问:“刚才的人,认识吗?” 夏若摇了摇头:“不认识。”说完又带点说不清的意味道,“她们看起来也是大学生。眼熟我不奇怪。” 来这条街吃饭的人活动范围大多就在这附近,这附近又只有两所大学,要么是S大,要么是师大,方知有是新生,不可能被“眼熟”,而无论是两者中的哪一边,会对“夏若”眼熟都不奇怪。 那件原本也许很小的事,却几乎闹得两校人尽皆知。 许多人明里暗里议论她的说法和中午李蒙那伙人说的差不多,或许措辞委婉点,或许更粗俗低劣,总之都不好听。 校花和笑话念快了还真像。 她是上千人眼里的“笑话”。 ——方知有呢?他也要成为这荒谬“笑话”中的一角吗? 夏若筷子戳进饭里,咖喱搅拌时热气升腾,一时模糊了视线。 “方知有,我们……我们这样,真的可以吗?” 她握着筷子的手臂缓缓下垂,喃喃失神,既问方知有,也像问自己。 那些愿望成真的欣喜激越如浪扑来,冲刷荒地,掩盖污迹,然而浪退后败露真实,黑乎乎的泥沙妄图与天空比肩是多么不合理。 “我知道你不介意……”夏若抢在方知有开口前又道,“但是……让我先说完。我不分手,我不想分手。” 要求一个喜欢你、你也喜欢的人和你分开是一件自私无理的事,而以“配不上”这种自怜自苦的理由,告白不到半天就想撤回前言,更有些愚蠢不堪。 夏若往前走了一步,纵然预见荆棘,也会逼着自己踏上去。何况荆棘之上也许并没她想的那么可怕。困难只对当下困难,跨过之后回首顾盼,一切大约都只是“原来如此”。 方知有在听见夏若保证“不分手”之后凝冻的脸色明显融解,猜到夏若接下来想说的话,扬了扬唇,低声道:“不急,先吃饭,饭冷了。边吃边说,或者吃完再说。”他的语气像在蛊惑,“只要你想说,我都会听。” 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不急于一时半刻。 夏若想想,也对,中午那顿饭就没吃好,不能让那些糟心事把晚饭也破坏了。这可是他们成为男女朋友后的第一顿饭。 她“嗯” 了声,笑笑:“好,吃完再说。” 方知有问:“要不要尝我的?” 他点的香菇鸡,夏若是咖喱牛肉。 夏若:“你也尝尝我的吧。有点多,我可能吃不完。”这家店实惠,饭菜一大盘,比夏若的食量多了快一半。 他们对视一笑,交换吃了几勺,发现两种口味味道都不错。 夏若道:“比我们学校食堂的好吃。” 方知有:“可能也比我们学校好吃。” 夏若疑惑:“你吃过S大的食堂了?”她以为方知有是中午没吃饱,又不好意思说,于是悄悄回食堂加餐,“抱歉,都怪我……如果不选那家……” “我们吃饭,不许想那些人。”方知有眉毛都没皱,语气警告,却无端更像……撒娇。 夏若被自己的十级滤镜吓得一激灵,嗓子囫囵咽下口饭,道:“我不想……我没想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方知有的猫猫拟态图,墨蓝色的纤型猫咪顶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如果真有这种猫的的话——对她翻了个滚露肚皮! 夏若从小到大都没养过宠物,对宠物的喜爱止步于“别人家”和电子屏幕。而且方知有怎么会是猫呢?他明明更像……小狗。 爱黏糊糊舔你掌心,还经常给叼拖鞋,偶尔扯扯裤腿不让你出门上班那种。 ——啊啊打住!打住! 什么猫猫狗狗的,方知有又不是动物,也不归她养。 夏若扒了两口饭,视线浸在咖喱澄黄的酱汁里,试图用食物给自己洗脑。 第25章 这一幕放在方知有眼里就属于害羞,他一边反省自己是不是太心急,一边解释道:“我没去,中午吃得挺饱的。有两个室友去了,都说学校食堂一般,和教学水平不相符。” 没想到方知有的室友还比较有幽默细胞,夏若闻言道:“那你回去后可以推荐他们来这家。” 她心里稍松口气,室友能一起开玩笑,说明关系确实不错,至少比表面上过得去还要亲近一层。 方知有道:“推荐过了。他们说晚饭会来这条街上吃。” 夏若:“……” “……那、那会遇上吗?”夏若迟疑地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抠了抠,“他们知道我们……知道我的事吗?” 见她有朝语无伦次发展的趋势,方知有也放下筷子,拢住夏若的手,轻拍着按了按,道:“不一定会遇上。你不想见就不见,我问他们在哪家吃,我们避开。” 分卷阅读50 “他们……”他稍停一秒,温和中带着些宽慰,“他们都知道。我出来的时候还祝我们晚饭愉快。” 夏若手臂连着肩颈僵了僵。 “没骗你。”方知有看出夏若仍有怀疑和顾虑,“一个叫赵瑸,一个叫林松,比我小几个月,都想见见嫂子。我说我问问你。” 他又道歉:“抱歉,没经过你允许就告诉他们我是你男朋友了。” 夏若舌头不利索地慌道:“这需要什么允许……而且他们见我做什么?” 方知有手上改拢为握,手指钻进夏若攥起的掌心,生生在物理上阻断夏若的担忧,而后故作高深似的笑了笑,道:“他们都是单身。” 夏若眨眨眼,没懂。 方知有:“所以羡慕我有女朋友。而且女朋友温柔、漂亮又可爱。” 他面色再正经不过,眼里却春水漫流,叮咚作响,说人家羡慕,其实自己最称心得意。 ——真的好像眼眯成月牙昂首端坐摇尾巴求摸头的小狗。 “你别胡说,说不定人家喜欢单身……”夏若底气不足地斥了一句,别开视线,猛地又想起什么似的瞪方知有,“难道你、你对他们也这么说了?” 她指后半句,非常情人眼里出西施地夸她那半句。 如果真说了那她绝对不见他们——太羞耻了! 方知有:“没有。” 他对他们说得更“过分”一点。 夏若心下轻纾口气,庆幸之意溢于言表。 方知有道:“姐姐不想和我秀恩爱?” ……他们才交往一天有什么可秀的! “……你净装可怜。”夏若勉强连上断成两截的思维,把手从方知有时不时作怪捏一下她的手里抽出来,垂眼扒饭。 方知有:“姐姐嫌弃我了,我本来就可怜。” 夏若耳朵要被这话熏熟了,近乎仓皇地反驳:“……没嫌弃!” 她原本也不是禁止方知有跟人说他们开始交往了,但是…… “……不可以过分。”好一会儿,夏若小声道。 已经“过分”了的方知有:“……” 夏若慢慢抬眼,眼里因羞怯蒙上层水晶般的亮色,像星星偎着海洋,暖光下灼灼熠熠。她似乎也没意识到自己直直盯着方知有,嘴唇小幅度地动:“适当……就可以。” 陷入恋爱的人大抵心思都相差无几,虽然夏若有所顾忌,但抛开一切,她固然也想向所有人介绍方知有,介绍这是她的男朋友,温暖和煦,帅气聪明。 所以,适当一点,都可以。 方知有也重新拿起筷子,答应很快:“好。” 至于什么才叫“适当”,参考华夏民族千年的奋斗历程,那就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了,不可一概而论。 ——没错,他心虚但他不改,下次还敢。 这顿饭吃得比中午慢多了,即便后来陆续有人上来,夏若和方知有依然一致觉得舒心惬意。 走出小店,浅紫的暮色初初爬上云边,太阳收敛光辉,厚重绵密的晚风在路间悠悠穿梭。 方知有拿着手机道:“赵瑸和林松在后面吃麻辣烫,刚坐下。”他往后瞧了瞧,指给夏若看。 夏若看了一眼,跟他们离开的路是反方向。她犹豫了下,还是拒道:“……下次行吗?” 第一天就见朋友,她还没准备好。 方知有当即给那边又发一条消息,而后收起手机,问:“散步吗?” 夏若:“嗯。” 这个时间段正是觅食高峰,夏若和方知有跟大多数人背道而行,走到靠近马路的外围,车流不息,蝉鸣如规律的白噪音,才稍觉静谧。 散步的第一目的是消食,第二目的是延长相处时间,毕竟过几天就要开始上课,那时候两人课程不一样,就不方便像这样每天出来吃饭见面了。还有第三目的,大概也是今夜最重要的事。 夏若没跟别人详细的讲过,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前因后果如何串联。 “可能会有点长。”她勾住方知有的小指,听起来似乎自己也对这一年、乃至这些年的状况感到几分困惑茫然,但还是对方知有笑了笑,“我不太会讲故事,如果你有哪里没听懂就直接问。” “好,”方知有捏住女生的指节揉了揉,“你什么时候不想说了就停下,我们就回去。” 夏若闻言垂着头笑,轻轻摇了摇手。 “其实……应该也没几句话。”她声音浮在夜色里,好像随时会随风而散,“我上初中就知道我漂亮。” 夏若的前十几年起伏不定,大致分为四个阶段,八岁之前,八岁到十三岁,十三岁到十八岁,十八岁到现在。其中十三岁到十八岁包含了两段受教育经历,初中和高中。 初中时她因为家里的事变得沉默寡言,走到哪里都会想到自己有一个入狱的可能再也不会见面的父亲,想到自己家境贫寒,母亲每天都很累,而自己除了做点家务外完全帮不上任何忙。她认真念书,最好的名次也只在年级一百九十八名,而全年级一共五百三十一人。她对同学友好,借笔记给借,擦黑板帮擦,偶尔也能在女生们聊天时插几句话,但这个年纪的少年大约天生有根透过表象看本质的 分卷阅读51 神经,看穿了她笑容下的疲惫和阴暗,看穿了她是一个自卑又无趣的人,所以没有谁和她走得特别近。她是别人团体中可有可无的一份子,是她希望加入,而不是她们渴望她加入。即使这样,也有几个男生似乎向她示好,课间跟她搭话,问她吃不吃零食。 夏若懂事早,对人的感情尤为敏感。她不想早恋,不想给自己的生活增加更多无谓的烦恼,且因为父亲的事刚刚过去,她潜意识里对男生抱有的若有似无的警戒心一时无法放松,不知不觉就选择了和所有男同学保持距离。 初升高,她考了一所中规中矩的高中,初中的同学大多分开,零星几个跟她同一所高中的也没分在一个班,从此她彻底和初中隔断。 高中男女思想和身体都有几分成熟,几分青涩,对恋爱难免抱有朦胧的幻想和向往,一面乐于展示自己的魅力,一面又碍于脸面羞恼难言。夏若从高一到高三一共收到五封情书、三个当面告白、还有两个不小心被她听见把她当成某种象征性挑战的赌约。 高一上半期末她就满了十六岁,学习之外开始利用假期做一些简单的兼职,这两项已经占据了她几乎全部的时间,她没心思、也没时间和那些自己都尚不稳重的男生恋爱。 “人有时候挺简单的,有时候……也有点复杂。”夏若手不知不觉又和方知有的交握,她看着方知有细长的手指,说,“每个年级就那么多人,好看的、聪明的,容易被人喜欢的对象也就那些,我拒绝了,有人欢喜有人愁。” 男生欢喜还有机会,女生也欢喜还有机会。 男生失落气愤被夏若伤了自尊心,女生同仇敌忾觉得夏若不识好歹,于是风言风语传了出去,阴阳怪气的疏远和讽刺接踵而来。 “所有人都是?”方知有忍不住蹙眉,心底一股晦然的怒意缓缓滋生。他自己从小到大遇见的同龄人也并不都可爱可亲,但这种不知分寸的恶意和自以为是他从来没经历过。 夏若见方知有着急,忙不迭将另一只手覆在方知有手背上,两只手共同握着,安抚道:“当然不是。” 世界并非好坏分明,学校是个小社会,各色人生长其中,夏若没有倒霉到一个称得上善良的人都遇不上。同班也有许多事理分明一心向学的同学,但直到最终毕业,她也没能和他们熟到交心。一是因为时间少,学业重,她在班上越来越沉默寡言,预习、刷题、写作业、补觉,每一样都牢牢占据了她的生活安排;二是因为想法变了,习惯了,其他更多值得重视的事将“朋友”这一条挤到了后面。 她依旧笑脸迎人,但心里却如封了层冰膜,热意难燃。 “你别瞎想,我没遇到校园暴力。”夏若说。 方知有颇有点咬牙切齿地“哼”了声,道:“语言暴力也是暴力。” 夏若半边身子也靠过去,柔柔地晃方知有手臂:“别生气了。你看,我现在也没什么事。而且他们只是动动嘴,幼稚得很,有空一句句计较过去,学习和赚钱不好吗?” 方知有看着夏若,眼底幽深,沉沉地翻滚着什么,喉咙涩然:“你不讨厌他们?” 夏若想了想,诚实道:“讨厌。”紧接着又道,“但没那么讨厌。” 方知有本身性格淡,也极少讨厌谁,但对中午那群人、以及现在听到的,他忽然强烈地反感起来,恨不能将夏若缺少的讨厌一并补上。 “为什么?”他问。 夏若牵着方知有往前走:“大概……”她回头对方知有笑,“跟你一样,我假高尚。” “一辈子很长,十几岁和几十岁之间差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也足够淡化很多曾经以为遮天蔽日、无处可逃的事。就像小时候觉得房间很大、路很长,长大忽然发现那个房间装不下什么东西、从学校回家的路也不过几分钟就能走完。”她忽然又站定,微微仰头注视树木叶片间遮挡不住的天空,流云如绸缎般轻盈,自由自在,浸染霞色,“离开高中之后,我发现那些事不值得大惊小怪,也没必要没日没夜耿耿于怀。况且,我没交到朋友也不全怪他们。” 夏若也觉得惊异,不过短短一年多,她对高中的一切竟然已有些印象模糊,回想起来心底更多只是释然。 方知有宁可夏若生气一些,但又觉夏若这样也好,至少不会再为那些往事难过。他说:“但你伤心是真的。是你自己坚强,扛了过来,你的忍让不是他们肆意妄为惹事生非的借口。” 任何善意都不是纵容恶念的理由。 夏若将视线从天空落到方知有脸上,唇边微弯:“我知道的,我又不傻。” 方知有想说什么,被夏若制止了。 “我没说他们做得对,我觉得他们大错特错,都该狠狠接受一下父母和社会的毒打。”她说到这儿忽地眨了眨眼,“对了,我高中每天都认真学习,但只考了二本,你会不会嫌弃我不聪明,文化水平低,跟你没话聊?” “不会,”方知有语气铿锵,抬手将夏若耳边被风吹动的头发捋了捋,“我们这不是在聊?你想聊什么我都陪你。” 夏若眼睛弯弯,脸热起来,不自觉抿了抿唇:“其实我平常也没太多话……” “可以多一点, 分卷阅读52 我想听。”方知有说。 夏若睫毛随着目光轻颤,渐渐承受不住似的垂到两人相交的手上,指尖在方知有关节上点呀点,又说回去:“我现在和那些人都没联系了。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读大学、生活得怎么样。如果有人为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后悔,那是好事,至少该恭喜我们的社会又多了一位知错能改的年轻人。如果有人并不后悔,那我讨不讨厌他都不重要,我的讨厌不能让他悔悟,也不能阻止他将来继续犯错。人生是他自己的,他的父母,或是警察可以管他。那不是我的责任。” “活着原本已经是一件容易累的事,精力有限,心脏太小,我想留着容纳我爱的、我喜欢的,没有那么多位置分出来给讨厌的人、讨厌的事。” 夏若垂在另一侧的手缓缓举起,停在方知有脸侧,似乎想抚平什么,但最终缩了缩,“我讨厌他们,但并不恨,不值得。那些已经过去了。所以,方知有,别皱眉,也不要自责。” 心闸一旦打开,无数克制多时的思绪便源源溢出,话语和动作成为载体,情难自抑。 夏若顿了顿,还是轻轻用指腹描摹过方知有的眉心眉尾,末了将掌心贴在方知有温暖的眉眼边,道:“我很高兴能遇见你。” 她又扬开一抹笑意,几分狡黠道:“如果再早一点,我们就不能这么快谈恋爱了。现在刚刚好。” 方知有眼底翻涌的黑雾转淡,取而代之的是体内血液升温,躁动得牵扯心房。他略偏头,空余的手盖住夏若自己送上门来的掌背,执拗地要这种舒服停留久一些。 “我也很高兴。”方知有说。 热气洒在手掌和手腕连接的边缘,痒痒的,夏若想缩回来又不忍心,只能由方知有维持这种姿势。 方知有接着问:“大学呢。” 天幕上的紫色混入蓝调,削弱了白日最后几分浮躁,将人的面色目光映衬得越加沉定安谧。 夏若透过那片“静”看见了方知有心间跳动的火。一种无声的盛烈。 足以燃尽天地间所有森森荒夜。 “大学……”她舔了舔微干的唇,空出一段似乎用于思考的时刻,然后覆在方知有脸侧的手忽然反客为主般向外捉开,身体一转顺势逃脱,一笑,“先去买水,我渴了。” ……这真是正当的拖延之辞。 方知有只好恋恋不舍地打消把夏若那只手抓回来再贴住自己脸的念头。 第26章 毕竟是大学附近,奶茶店竞争激烈,数得上名的有好几家,各占一段路的客流。 夏若和方知有挑了一家水果茶偏多的,各点了一杯。 结完账,方知有恍一眼又看见菜单上有西瓜冰激凌,指给夏若,问:“这个吃过吗?” “没有。”夏若摇头,而后反应过来方知有想做什么,“你要买?” 方知有意图明显:“吃吗?”一起吃一个吗? 夏若拉拉方知有手臂,等方知有歪一点腰下来,凑近了小声道:“我吃不了。” 她气音轻飘飘的,却像羽毛带着电流划过方知有耳廓,方知有很快明白怎么回事。 “那就不买了。下次来。” 他拿着小票看,又慎重道:“你点的常温,要不要换?” 夏天的常温和冬天的常温可不一样,说是常温,其实还是冷的。 店里三三两两坐了人,不算大庭广众,但这么直白地和异性讨论如此私密的生理期话题,夏若有点不自在,不由自主和方知有挨很近,压着声音羞涩地回:“我那个还没来……大概是这几天,所以不能喝太冷的,我怕肚子痛。常温暂时没关系。” 方知有不放心地想去换杯热的。 夏若着急地握住他手拽了拽:“我是女生还是你是女生?我说可以就可以。我不要喝热的,天气本来就热。” 这大概是方知有认识夏若以来见过夏若最任性的一回。不够浓郁的严肃如同隔靴搔痒,生动灵俏,带点娇意,反引人沦陷。 刚刚晋升夏若男朋友,抵抗力修行尚浅的方知有秒秒钟妥协:“……那你肚子疼要说。” 两人都知道说了也没用,方知有若要送药送饭甚至送自己统统做不到,校门大爷才不会看你是S大的好学生就通融一二。 方知有说完也自觉苍白寒碜,女朋友有事他没办法第一时间给出实际性的帮助。 夏若看方知有脑袋上仿佛有一对狗勾耳朵耷拉下来,连绒毛都没精神了,心中又甜又慌,赶紧道:“你别失落,我又不一定会肚子疼……你可以陪我聊天,怎么样?” 当代情侣见不到面时最常见的三种黏糊法:文字聊天,定时视频,无限话费煲电话粥。 夏若觉得第一种就好。 “不用聊很久。我们课程不一样,你刚大一,课应该比较多,如果我肚子疼了,我跟你说,然后你有空就回我一两句,好不好?” 夏若想了想,差不多一、两年内她和方知有大概都不能经常或随时见面,可以趁此提前熟悉一下手机聊天见字不见人的恋爱模式。 她半哄半劝,颊边升起一丝期待的弧度,仿佛只要方知有这样做就能让她雀跃一整晚。 分卷阅读53 方知有心头的小雀先跳了跳。 “我会回你很多。”他说,“我给你发了,你也要回我。” 夏若一口答应:“好。” 方知有这才将唇弯起一道小勾。 两人拿着饮料走出奶茶店,大半天空布满了混沌幽邃的蓝,但比墨色尚轻,盏盏路灯像提早值岗的微星。 夏若吸一口酸甜的葡萄红茶,抿化碎果肉,咽下去,继续之前暂停的话题。 “去年……”她嗓子被酸味刺激分泌液体,小声说话带着一股软绵的黏意,减轻了其中一些苦恼无奈,“师大七十年校庆,有一天是开放日,全校停课,每个系分到操场上一块地方,出一个活动或者小铺子。我们中文系办的是猜谜,字谜、诗谜都有,十块钱一个人,限时十分钟,不可以借助手机,猜中几个就得到对应的奖品。上半场由我和另外三个人守。快中午左右……陈江来了。” 师大的校庆在国庆前一周,还属于开学月,算是继每个院的迎新晚会之后第一次大型群体活动。而且由于是整年,去年搬得格外隆重盛大,开放日当天来了不少人,简单在校门保卫处做个登记、看一下身份证就会放行。 那天天气晴朗,秋的凉爽初露锋芒,但暑夏的热气还倔强地依附在空气里,长时间坐在红色棚子下,只靠一台立式风扇摇头吹来吹去,依然感觉背心黏答答的。 四个人里三个女生一个男生,其中一男一女是军训刚谈的小情侣,自告奋勇帮忙买水,其实是想借机偷懒。夏若和另一个女生脾气软和,摊子前只有两个人在玩,忙得过来,就没说什么让他们去了。 过了几分钟,那两人赢了奖品走了,趁暂时没人再来,棚子里另一个女生捂着肚子说抱歉,想去卫生间。夏若想操场上就有卫生间,来回应该不会太久,就说:“好,没关系,你去吧。有纸吗?我这有一包。” 女生拿了纸道谢迅速小跑向厕所。 然后,就在这个空档,只剩夏若一个人在棚子里时,陈江出现了。 “猜谜?”他戴着副眼镜,笑笑问,“猜中就有奖?” 桌面上写了规则,但夏若也没有不耐,双手交握垂在身前,礼貌地介绍:“对,十元一次,一次十分钟,不可以用手机。猜中一至两个可以获得一张纪念明信片,猜中三至四个可以自选一枚钥匙扣,五至六个赠送一本笔记本。奖励按最高一档算,不叠加。” “猜中六个以上呢?” 夏若先是一愣,很快又解释:“六个以上可以带走前三档所有奖品,以及一个16G的U盘。” 策划活动时中文系内部做过试验,二十个人里只有两个人各猜中七个和八个,其他人大多停在四或五个,最差的成绩也是两个。所以他们准备奖品时也是按概率准备的,第二档和第三档数量和样式最多,U盘只备了十个。 今早来过的人都没猜到六个以上,夏若刚才一时就忘了说这条。 眼前的男生笑了笑,胸有成竹似的看夏若一眼,然后扫码付了三十块。 夏若以为他误会了:“抱歉,计时不能累加……” “我知道,你帮我分开算就行了。”男生已经拿起一条谜语,“一个星期,猜字……旨。” 猜对了,夏若给他计一个,又看秒表,才六秒钟。 “二小姐,猜字……姿。” “守门员,猜字……闪。” “此曲只应天上有,打一成语……不同凡响。” 才一分钟多,这人就猜中了四个。夏若心中惊讶,见桌上的纸条接连被搁到一边,赶紧又从下面储物筐里拿出一摞。 幸好全系每人交了两条,筛掉重复的又补充,将近两百条谜语。 “——时间到。”夏若按下计时器,数完正字后拿出奖品,“恭喜,猜中二十四个,这是你的奖品。” 男生拿起拿起钥匙扣看了看,又拿起笔记本,忽然道:“我叫陈江。” 夏若不知道该继续笑还是表示疑惑,为什么要介绍名字? 陈江把奖品拂到桌子空余的一角,下一句道:“学妹是新生吧?以前没见过。” 上午来的好几个人都问过夏若这个问题,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夏若隐约觉得面前这人和之前那几个哪里不太一样,但仍应了声“是”。 陈江推推镜框:“我是大三的,学妹可以叫我学长。” 他说完停顿住,神色温和,仿佛没听懂夏若语气里的疏离冷淡,自顾自地熟稔起来,给夏若递称呼,好整以暇地做出一副等待姿态。 夏若无端感到一股慌张不安。 “……学长好。”她低声喊,同时脚跟磨着地面往后退了退。 陈江回礼一般有来有往:“学妹好。”又道,“学妹怎么称呼?” 夏若:“……我姓夏。” “夏学妹,”陈江念了一遍,而后道,“学妹收了我三十块,我还有二十分钟?” 他对交际似乎十分得心应手,察觉到夏若的紧张立刻张弛有度地收回进攻,转谈正事,分寸拿捏得极好,让人挑不出错。 如果换一个女生,可能这会儿就要舒口气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过于草木皆兵,但夏若对人的情绪太敏感,只 分卷阅读54 从陈江儒雅的面皮中看出了危险和棘手。 这就是和之前那些人不一样的地方。前头那几个虽然调侃打趣明目张胆想要联系方式,但年轻气盛春心萌动,行为举止都可以理解,拒绝后也并没有过多纠缠,顶多算遇见了一点小麻烦。但陈江一张笑脸杵在面前,仿佛逗逗她,又仿佛算计她,意图不单纯,给她一种不好的预感,让她心头突突跳,直想躲开。 夏若相信直觉,脑子里的弦绷得紧紧的,尽力放松嘴角笑起来:“是,学长准备好了我就开始计时。” 陈江镜片后的眼睛朝夏若一瞥,点点头:“准备好了。” 和上一局一样,陈江解密速度快到令人咋舌,毫无悬念地又赢得三套奖品。 夏若把奖品放在桌上一一数给陈江,没有缺漏,然后装进袋子,递过去,“感谢参与我们的游戏。” 陈江扫一眼满满当当的白色塑料袋,似笑非笑:“学妹真周到。” 夏若没接话。 陈江等了片刻,似乎在观察什么,最后伸手要拿,夏若手还虚虚提着袋子,不防被若有似无地捏了下指尖。 “你——” 夏若惊得立刻抽手,后面的话却滞在嗓子里吐不出来。 她没有证据。 陈江似乎也算准这一点,笑容无辜而恶劣:“学妹还有事?” 夏若还没说话,不远处先响起一声愤怒的呵斥。 “夏若——又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谜语来自百度, 第27章 刘姝气冲冲拉着张盈月过来,站定了冷笑:“你就这么寂寞,勾搭我男朋友不够,还要勾搭我姐的男朋友?” “我……”夏若还没从上一波震惊中回神,迟钝地张口,哑声片刻才理清现在是什么状况。真是比狗血还狗血。 她稳了稳情绪,说:“我没有。” “你没有?”刘姝不依不饶,“你没有那刚才是我瞎了?你是不是故意碰我姐夫的手?这种小伎俩也好意思用,见到男人就贴,你还有没有点羞耻心了?丢脸都丢到隔壁S大去了!” 她劈头盖脸一顿骂,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夏若,讽刺:“要真是巧合这里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可别说你们系其他人都有事来不了。还不就是仗着你那张脸拉/客,专勾/男人,我呸!” 事情确实巧合,跟夏若一起守的那三个人还没回来,刚才陈江的举动也只有她一个人知道,陈江绝对不会承认,很可能还倒打一耙。 夏若深吸口气,按捺住胸口微微起伏过快的动静,重复:“我没有。” 刘姝还想再说,却忽然听陈江道:“够了。” 他声色稍厉,警告般看了眼刘姝,然后又看张盈月,语气柔和一点:“月月,管管你表妹,大庭广众,不要口无遮拦。” “姐夫……”刘姝似乎不服气,一左一右都得罪不了,只好狠狠瞪夏若。 夏若攥紧了手,一时只觉得荒谬恼怒。 陈江看似阻止了场面更加混乱,实际只是和稀泥,不,比和稀泥还不如,他是自觉被刘姝那句“仗着脸吸引男人”冒犯到了,所以才站出来一副通情达理恩威并施的做派,其实一句也没替夏若澄清,反而像是默认。 ——即使他替夏若解释,如今在另两个人眼里也等同于狡辩。 周围好奇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无论怎样,夏若都会成为今天饭后闲谈的主角之一了。 夏若觉得一阵无力,只想后退,退到没人能看见也看不见任何人的地方去。她想转身避开,求一个息事宁人,然而前面几人却不放过她。 陈江似乎发觉夏若的意图,对张盈月道:“夏学妹不是那种人,让你表妹道个歉。” 他提高了些音量,不知道是说给在场谁听。 夏若的脚步成功因为这句话顿住了,心脏紧紧一缩,面上再也维持不住,少见地破开面具升起几分厉色,喉咙想出声说点什么,辩解、或者请他们离开,总之不再沉默。 张盈月却先她一步。 夏若没看见张盈月低了低头,眼中晦色一闪而过,只看见她抿了抿唇,再抬起时眼眶已蓄了些水盈盈的东西,温顺而近乎低声下气地走近陈江挽他手臂:“你别介意,小姝她年纪小,心眼直,被舅舅舅妈宠惯了,说话没考虑那么多。” 她又望向夏若,虽然在笑,声音里水意却更浓:“夏学妹,我表妹不是故意的,你们是同一级,年纪差不多大,都还年轻,有时候难免冲动,容易说错话、做错事。我让小姝道歉,学妹原谅她这一次好不好?” 张盈月说完哄劝地拉过刘姝,轻声道:“小姝,听话,道歉。” “表姐!”刘姝拽住张盈月,抗拒之情明显。 陈江站在一旁不插话。 张盈月暗暗咬牙,凑近刘姝,姐妹俩说悄悄话似的,声音里带出些难堪的哽咽意味:“小姝,旁边这么多人看着呢,对你姐夫影响不好。你就当帮帮姐姐。我知道你委屈,改天我和你姐夫一起请你吃饭。” 刘姝拗不过张盈月,此刻也有些被说动,忽然理亏起来,再瞅陈江的脸色心虚更甚,憋着口气,不情不愿 分卷阅读55 朝桌子前挪了两步,昂着下巴一眼也不看夏若:“对不起。” 三个字说得飞快。 意料之中。 夏若不想再节外生枝任这件事发酵,四周打探的眼光让她如芒在背。她敛着眼皮点点头,没说话。 刘姝见状,态度一下又拿起来了,原形毕露地“哼”了声,示威般横一眼夏若,催促张盈月和陈江离开:“姐姐姐夫我们走,不跟这种人一般见识,掉价。摆个脸色不知道给谁看呢,就喜欢装委屈。” 三人走了。 夏若只庆幸陈江没再“好心”跟她道别。 一场“热闹”潦草收尾,围观群众慢慢散开,隔壁棚子有女生好奇怎么回事,夏若说“没什么,误会”,那女生说“哦”,至于信不信也看不出来。倒没谁直接来问“你是不是勾/搭人家男朋友了”。 但一颗石子落入水中,不论石子大小,不论潭水深浅,总会激起涟漪,圈状式向外扩散,惊走邻近的飞鸟游鱼,吸引好事者一窥究竟。 “当晚,校内论坛上有人专门开新帖子讨论我。我跟室友解释了,也跟同班的一些同学解释过。”夏若恰好吸上半颗葡萄碎,有点酸,涩得她舌尖一缩,声音停顿,缓了缓又觉得喉咙发苦,说,“论坛里很多这种议论人的帖子,我以为只要不去看,不理会,当它不存在,过两三天、一两周,这件事情就会过去。但,可能是连锁反应,或者蝴蝶效应吧,之后……越来越糟糕。” 夏若没有细说,但方知有想起今早赵瑸口中的“小道消息”,也能猜出七七八八,皱眉:“刘姝不满你超过她成了校花,所以在学校造谣诬蔑你?” 这话的因果关系严格来说略微简单粗暴,并不完整,“校花”只是充当了点燃炸药的导火索,刘姝对夏若也不单单只是不满。 但捂在心底快要溃烂化脓的疤被心上人用如此郑重严肃的态度一语揭开,原本经过一年时光已经消弭的痛意骤然汹涌翻腾,嘶嘶冒出血珠,四肢百骸都升起一股撕裂般的酸楚。 夏若捉着方知有的手,轻声中溢着委屈:“我没想当校花。” 她明白只要长了这样一张脸,即使为人行事再低调,也免不了引人注目。可是,难道长得好看就必须承受随之而来的赞美和指责吗? 赞美非她所求,又为什么要她忍受谩骂猜疑。这没道理的。 从一入校开始,李豪追求她被拒,到刘姝和李豪交往,陈江是刘姝表姐的男朋友,张盈月和陈江分手,再到她压刘姝一头赢了校花评选,桩桩件件,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迅速倒向了既定的方向,她还来不及思考清楚前因后果,眼前已坍塌一片,难以挽回。 那股无形的洪流席卷着她,推着她接受,从没顾及她的意愿。 方知有感觉到夏若的情绪似要沉入一片汪洋,手绕过夏若肩膀,形成保护和支撑似的姿势,说:“你本来就是校花,你最漂亮。” 夏若闷闷地笑了声:“你又看不见。” “看不见也知道。”方知有才不在这事上松口,见夏若眉头舒开一点,默了默,轻声问,“没跟学校反映?” 夏若摇摇头,低落有无奈,叹息般道:“没有。没用。” 刘姝不笨,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夏若的丑事”,只是先三五人聊天提及,添油加醋抱怨一通,慢慢这故事就会传出去,经十人、百人口,最后呈现在论坛里,就成了一篇讨论得热火朝天人尽皆知的八卦贴。 尽管捕风捉影,似是而非,参与其中的人却并不会觉得不妥。 他们既没当着夏若的面说,也没对夏若造成人身伤害,无论报给校方还是警察,充其量都只会被定义为背后说闲话,完全构不成诬蔑诽谤。 偏偏当时刚刚大一,同学、室友尚处于磨合期,夏若性格慢热,本就还没和谁交好,出了这档事,同系信的人暗自嘲笑,不信的人心里那杆秤也倾向了观望或保持距离那一边,没有谁站出来坚定或愤慨地为夏若说两句话。有几个女生安慰夏若,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夏若并不怨,她能理解那些人的沉默。 有次她回寝室,不小心听见了两个室友谈话。 一个说:“你觉得夏若真是论坛上说得那样吗?就,那种人,她看起来不像啊。” 另一个说:“你管是不是真的呢,现在这社会反转多了去了,我们跟她只认识了一两个月,不算熟,也不知道她每天出去干嘛。又不是小学生非要‘好朋友牵小手’,大家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她不是说是出去兼职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这么单纯小心以后被骗。” 知人知面不知心。 有道理。 换位思考,设身处地,夏若最多也只是不落井下石中的一员罢了,做不了出头鸟。这就是人性,有英勇就义慷慨牺牲的一面,也有明哲保身自私利己的一面。既矛盾,又交融统一。 至少大多数人和她的室友一样,表面上并没有为难她什么。 但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纵容。 一个学期过去,言论就在人心里生了根。 上学期,刘姝还曾专程为了恶心夏若,亲自到宿舍堵她:“哎呀,我只是跟同 分卷阅读56 学聊天的时候刚好聊到为什么男生分不出绿茶和白莲花,拿你举了个例子而已,我还叮嘱他们别往外说呢。谁知道学校这么多人都这么关心你,被关注的感觉很享受吧,校花?” 那是刘姝唯一一次承认夏若是“校花”。 “能让她忍着不满喊我校花,我也不算太亏,是不是?”夏若把这话复述给方知有听,扬起眼轻松的笑了笑,又反过来变成她安慰方知有了,“和她计较无济于事,比高中那些情况更费时费力。所以我多找了几个兼职,课余除了学习就去赚钱,不待在学校里受气。我聪明吧?” 她乖巧又笨拙地向方知有讨夸奖,方知有当然舍不得不给,直接道:“当然。我家女朋友最聪明,我真幸运。” 自己玩笑似的夸自己,和被别人煞有介事地附和一通,效果可更上一层楼。 夏若难为情地哑了声,末了发挥鸵鸟精神藏起来,偏过脑袋小声笑,“不害臊。”然后笑意弱一点,又道,“我没有勾搭李豪和陈江。他们都没你好,也没你帅。” 方知有环着夏若,手里有冰饮不方便,就用脸去贴夏若的耳朵,说:“我知道。” 热气洒在夏若后颈,她默默红脸,一点点埋进方知有肩上。 她不是颜控,也不爱比较、批评谁,但今天她就要说,方知有就是比李豪和陈江好,哪哪都好。 李豪一副运动派的长相,性格唯我独尊,当初刚开学在食堂遇到夏若就开黄腔,夏若拒绝交往还说夏若不识抬举,后来更是和刘姝一起给她找麻烦。 陈江皮相和能力倒都优越,据说在S大男女生中人缘很好,放到社会上还担得起一声优秀人才,但经过校庆,夏若确定这人不值得深交,男女关系方面估计有些阴着“渣”,不容易被发现。 还是她的男朋友好,样貌端正,成绩拔尖,性格温和又幽默,天下第一好。 夏若枕在方知有脖颈边,思及此,又用很骄傲地语气说了一遍:“你最好。” 方知有蓦然听到夏若这么孩子气的话,感觉脖子一阵痒意,失笑中带点得意地蹭了蹭夏若脸侧,回:“你也最好。” 夏若想笑,扯着方知有衣摆,“好幼稚。” “谈恋爱就是要幼稚。而且我哪里幼稚,我说的实话。”方知有理直气壮。 夏若忍俊不禁:“嗯,实话。” “当然,千真万确。” 夏若从方知有怀里抬头,方知有感觉到似的侧过来,两人静静对视片刻,忽然绷不住似的,一齐傻兮兮笑起来。 正好云后露出一弯新月。夜幕闪耀。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即将告罄,而且最近较忙,还是争取过年前完结(哭) 第28章 方知有照例先送夏若回校,然后再返回S大。 赵瑸和林松已经洗漱完毕,一个穿着海绵宝宝睡衣在床上打游戏,一个抱着菠萝抱枕在床下追剧。 ……老实说,直到这一刻之前方知有都没发现他的两位室友这么稚气和少女心。不知道还没露面的那位什么风格。 方知有分别和两人打了招呼,收拾出睡衣和洗漱用品去浴室洗澡。 S大所有校区都是每个寝室独立卫生间,不用整层楼所有人排队挤公共浴室。方知有洗得快,十五分钟就出来了。 但卫生间没有插座,要吹头只能在自己座位上吹。 刚坐下,手里吹风机还没插上电,方知有就感到两股有一丝丝在空调房也难掩灼热的视线。 赵瑸没开下一局游戏,脸上写着:我在等你。 林松取下耳机按了暂停,脸上写着:我也在等你。 两人什么也没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方知有:“问吧。” 赵瑸立刻像一到周末就解除封印的小学生,哒哒哒下床坐到方知有隔壁椅子上:“提问,嫂子同意见我们吗?” 吹风机是用不了了,方知有拿着浴巾擦头发上的水珠,回想今晚夏若的态度,说:“以后有机会可以一起吃饭。” “嫂子人美心善!”赵瑸一声欢呼,把话筒交给林松同志。 林松懵了懵:“我没有要问的。” 赵瑸嫌弃地啧了声,循循善诱道:“你肯定有,认真想想,就是老方回来之前我们聊的那个,就那个,记起没?” 林松眨眨眼,再眨眨眼,倏尔作恍然状:“那个啊。” 赵瑸使劲点头。 方知有不明所以,看林松,林松就问:“你们今天进展到哪一步了?” 方知有:“……” 赵瑸:!!我不是我没有我们没聊这个! 见赵瑸神色不对,林松疑惑:“不是这个?” 赵瑸心累地递眼神:当然不是!你再想想,再想想! 林松想了想,再次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他重新看方知有,清了清嗓子,说:“赵瑸想请嫂子给他介绍对象。” 方知有眼神移向赵瑸。 赵瑸绝望了。 林松:“还是不对?你今天晚饭聊得太多了,我觉得你每个都挺想问的。” 赵瑸心里咯噔,怕林松把他底 分卷阅读57 裤都抖没了,一个猛虎压顶扑过去:“闭嘴吧你!” 方知有全程看着,等两人闹得差不多,抿起唇笑了笑,说:“行了。” 赵瑸和林松停下动作,又听方知有道:“她说可以告诉你们。” 话音刚落,面前两把椅子已经排排坐好。 方知有失笑,继而眉间浮上一层冷冽,将夏若告诉他的经过凝练总结一番说了出来。 故事不长,尤其是用理科思维提炼逻辑线后,整件事简单又可笑。 赵瑸义愤填膺拍大腿,“这也太冤了吧!那个姓刘的就是嫉妒!而且张盈月也太玻璃心了,什么大事啊值得在操场上欲语泪先流?不知道的肯定以为嫂子欺负她了!还有校草,我吐了,没想到长得人模狗样的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禽兽!嫂子当时这都能忍着不直接抽他一巴掌?事后也不澄清?换我我非得以牙还牙让那些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的孙子统统给我道歉喊爸爸!” 方知有无奈地想,以夏若的性格,的确不可能动手打人,可能连骂人都不会。 “那该喊爷爷。”林松纠正,而后叹道,“是担心费力不讨好吧。这种事,发酵了,没有确凿的证据,都是有理说不清。” “那就只能忍气吞声?”赵瑸薅了把头发,“气死了!” 方知有沉默地擦着头发。 “喂老方,你就不气吗?我感觉我都气死了!”赵瑸推方知有,提议,“要不咱们来个模仿作案?” 林松瞥他:“你不嫌掉价?” “我嫌啊!”赵瑸挠头,“可是你说还能怎么办,不知道是一回事,现在知道了我简直替嫂子咽不下这口气!嫂子阿弥陀佛菩萨心肠,我可不是。我爸妈说,有时候用用手段小奸小诈更有利于生活快乐,天天把道德底线放那么高多累。” 林松没说,看方知有。 方知有刚得知时也觉得怒火中烧,就像忽然被告知电子屏幕里的社会新闻当事人是自己,难以置信,却不得不信。但和夏若聊了后,又冷静一段时间,他只剩下悲哀,无奈和心疼。 良久,他抑住血液里鼓噪的郁气,眼目沉凝,声音渐低,说:“她不想再因为这件事成为焦点。” 言下之意就是,事情到此为止。 赵瑸脸一垮哀嚎道:“啊啊啊,这多憋屈。” 林松开导他:“嫂子想甩开莫名其妙沾上的有害垃圾,避免再跟那群人名捆绑出现,这是好事,我们要尊重。而且你想,难道不是只有方哥才配跟嫂子同步出现吗?” “那倒是。”赵瑸还是苦着脸,“好吧,尊重嫂子。” 方知有看他的表情总觉得他迟早会按捺不住背着他们搞一出惊天动地的大事。 真有那一天…… 他会装做不知情的。 话题结束,赵瑸爬上床继续游戏局,林松戴上耳机打算再看三集连续剧,方知有觉得头发根还有点润,虽然夏天可以由它自然干,但他还是打开吹风吹了五分钟。 寝室十一点统一熄灯,三个男生作息参差,最守规矩的养生达人竟然是话痨患者赵瑸,灯一黑就准备睡觉。 而说好再看三集的林松看完三集后又看了三集,方知有入睡前依稀记得隔壁还有抽纸吸鼻子的声音。 至于方知有自己,睡前跟夏若互道晚安,定好闹钟,临闭眼时忽然想起什么,打开网页登录学校论坛。 搜索输入陈江,身为校草,相关贴不少,照片也不少,正面、侧面、背面一应俱全。 方知有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退出论坛,舒心惬意地关上手机。 嗯,确实是他嫩得多。 · 心情愉悦睡了个好觉的方知有第二天一早八点起床,闹铃响了两声就被他按掉了,没吵醒赵瑸和林松。 等他洗漱完,林松刚好下床,赵瑸还赖在床上玩手机。 两人语气困倦地跟方知有说“早”。 方知有回了一声,有一瞬间产生了自己是老年人的错觉,然后又意识到,自己的确是这里年纪最大的——目前来说。 一旦有了这种认知,责任感就来了。方知有换好衣服,发现赵瑸还没起床,忍不住道:“第四个人可能一会儿就要来了。” 赵瑸一个挺身坐起来:“对哈!” 第一次见室友不能仪容不整,以后熟了再邋遢那是以后的事! 赵瑸迅速叠被子下床,洗漱出来看见方知有正在穿鞋,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你肯定不只是去食堂吃早饭吧?”赵瑸手搓着下巴,感觉自己一语道破天机。 方知有道:“嗯,和夏若约好今天一起去找兼职。” 赵瑸了然地点点头,竖大拇指:“懂了,四舍五入就是约会。啧啧,方哥,热恋期啊。” 那表情,兴奋得比方知有还迫不及待。 方知有原本只是想借机多些时间和夏若相处,乍被点破冠上正儿八经的“约会”两字,心头难耐地滚烫了一瞬。 约会。 声调一平一仄,顺畅地掠过舌尖,像只裹满了糖霜的小精灵翩翩起舞。 方知有愉悦的心情上添了丝紧张和期待,背上挎包,冲赵瑸一笑:“不用羡慕。” “……”赵 分卷阅读58 瑸一个手抖差点把牙刷毛咬下来。 艹!谁羡慕了! 方知有挥挥手云淡风轻地走了。 林松还要加一句:“对,不用羡慕,你还有我。” 赵瑸机械般慢慢转头和林松对视,林松诚挚的目光犹如一剂毒药。 他眼一黑,泪洒衣衫。 啊,上帝,如果回到昨天,他一定晚几天再傻傻地付出真心—— 瞧他交了些什么品种的损友! · 和赵瑸从悔恨开始的早晨不同,方知有神清气爽地开启了美妙的一天。 夏若找的几家兼职都不远,坐公交平均在二十分钟左右,而且都是熟人,夏若大一时就做过,只是因为暑假住家里,离这片区域有点远,就没续合同。今天去也跟老板提前约过了,当面谈谈薪资和上班时间。 老板们都对夏若有印象,长得乖巧做事麻利,不多嘴不偷懒,所以也都乐意再招夏若,但因为有一家时间协调不开,最终夏若只定了两家。一家面包店收银员,周六下午两点到九点,日结,一天八十,不管晚饭。另一家是商场负一层某个快餐店的服务员,周日白班,上午九点到下午两点,可以在店里免费吃午饭,工资按月发,一个月三百。 夏若对待遇挺满意的,方知有问:“会不会太累?” 一个要起早,一个要晚归,虽然离学校不远,但何况晚归总是不太安全。 而且他担心之余更有些烦闷,夏若周末被占据大半,那他们不是又少了很多时间见面? 夏若没悟到方知有深层的委屈,只笑道:“不会。我以前也是这么做的。老板看我是熟人,还给我涨了点钱呢。” 方知有想了想,说:“我也在这附近找一个。” 没有时间见面,那就创造时间。 夏若一愣:“为什么?” 方知有扬了扬眉,笑道:“紧跟女朋友的步伐?” 夏若被他说得心尖儿一颤,好在经过昨天,她已经初步适应了自己有男朋友这个事实,面上能稍微稳住一点了:“可是,你,你才大一,应该比较忙吧?你又不缺钱……没必要周末这么辛苦。” 方知有没回答,想起出门前赵瑸的说法,问:“我们现在不是热恋期吗?” “……是、是吧。”好端端说这个做什么。夏若觉得舌头要烧起来了。 “那热恋期不该更黏糊一点?”方知有一本正经,“我不打扰姐姐工作,但想见姐姐。姐姐不想见我吗?” 一连三个姐姐冲进耳膜,还扣下这么一顶大帽子,夏若张口结舌:“不是,我没有……我只是担心你学习……” 夏若没说完,自动消音了。作为一介学渣她哪里来的资格担心学霸的学习。 良久,她细弱文蚋地道:“我想见你。” 方知有听清了,但得寸进尺再戏谑地问:“姐姐没骗我?” 夏若羞得快把头埋进地下,相牵的手指抠方知有指腹,催促也色厉内荏,有股软绵绵的娇气:“行啦,你快去找。不是说晚上有新生年级大会,不可以迟到,我们得早点回去。” 目的达成,方知有乖巧道:“知道了。听姐姐的。” 夏若臊得不想再跟他说话。 第29章 然而方知有从谈恋爱开始就像被按开了某种开关,模样淡定,却总能若无其事地说些让人的话,小动作层出不穷,十足缠人,很快磨得夏若面软心也软,轻轻柔柔主动给方知有一些建议。 但时间要到中午,两人在商场里吃过午饭,然后才开始寻觅周边的兼职机会。 最后方知有选了商场周边一条街上的书店,私人开的,一楼书店,二楼兼做自习室。 老板是个三十左右的男性,姓莫,头发挑染,性格活泼又潇洒,见方知有来应聘,先夸了句帅,又问了几句别的,看了看身份证,几乎立刻就爽快地定下了,周六日全天,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一个月八百。 “这书店是我的副业,我不会常待,每周可能来看一两次。你平常听小柳——就是副店长,她今天有事不在——听她安排就行,可能就是整理书、结点账。要不是小柳说她最近写论文忙不过来,我也不会招人,你赶巧了。哦还有,你是大学生是吧?那你工作时间外可以免费用二楼的自习室,打烊之后还要用的话找小柳拿大门钥匙,走的时候锁好。” 老板语速嘟嘟嘟嘟,上下嘴皮开开合合说得方知有都难得有点怔愣。 “好,谢谢老板。” 方知有道完谢,老板就挥挥手表示下周末按时来上班就行。 两人走出书店是听见后面声音喜气洋洋对电话另一头道:“小柳,我找到人了……不是小姑娘,是个帅小伙,他有女朋友……多帅?比我帅那么一点点吧……” 方知有和夏若对视一眼,目中几分诧异,随即又笑起来。 老板那语速慢得跟刚才判若两人,对面可不是副店长,是老板娘吧。 走到公交车站,方知有忍不住叹了一句:“情侣真多。” 夏若弯起眼等他下文。 方知有得出结论:“只有情侣才不会被情侣伤害。” 夏 分卷阅读59 若想起什么,好笑地问:“你之前和颐雯他们去旅游的时候被伤害了?” 虽然没有,但这个时候必然要回答有。 “嗯,”方知有点头,道,“所以下次我想和你去。” 猝不及防接了个旅游邀请的夏若:“……” “去吗?”方知有勾起唇,像是知道夏若心里乱,趁乱添火乘虚而入。 “……车来了!”夏若选择下次再议。 方知有眼看着公交车停下,不无遗憾地叹口气,顺势挠挠夏若掌心:“姐姐变坏了。” 都学会拖延战术了。 夏若又羞又惊,眼波流转瞪过去,“你”了半天不见下文,忽然感觉手心一痒,方知有又挠了挠。 他一脸无辜,往前两步牵夏若上车,提醒:“姐姐,再不走我晚上会迟到了。” 夏若:“……” 我看你就该迟到! · 鉴于方知有上车前不想迟到的那番发言,一到学校,夏若理直气壮地和方知有说拜拜,不打算再继续一些余兴活动,成功看到一出方氏变脸——没有大变,但方知有表情能僵成那种“我苦我不说”的样子也可谓十分难得了。 被女朋友无情拒绝的方知有回到寝室,发现仍然只有两个人,第四张空床上床上用品齐了,但没人。 赵瑸见他回来先吐槽一句“老方你怎么又回来这么早”,看出他疑惑,接着道:“老陈去系里交材料了。” 每张床位上都贴了姓名,第四个人叫陈文南。 “哦对了,老陈不是数学系,是法律系的,但他跟你一样是本地人。我问他怎么最后一天才来,他说家里有事耽搁了。”赵瑸兴冲冲地给方知有描绘新室友形象,“据我观察,老陈绝对是一个高冷boy。我跟他聊天,问一句他答一句,别的什么都不多说不废话,敷衍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再聊下去,怕吓得他马上给老师打申请换寝室。” 林松补充道:“但他长得挺帅的。” 说到这个赵瑸就更兴奋了,拉着方知有绘声绘色道:“确实!不过他跟你不是一型的,你虽然看起来安静不爱说话,但气质比较温比较软,接触下来偶尔还有点小幽默,属于翩翩公子。但老陈是真真真真冷啊!从穿衣打扮到做事风格,全身上下一个大写生人勿近,你知道他今天来穿的什么吗?这么热的天他竟然穿了一身黑衬衣黑裤子!小说里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禁欲!人狠话不多的霸总那一款!” 方知有:“……哦。” 赵瑸描述得太卖力,他只能说点什么捧个场。 “老方你敷衍我!”赵瑸不满地给方知有一记肘击。 方知有:“……他好相处吗?” 室友孺子可教,赵瑸重新笑容四溢起来:“人应该还是不错的,至少我叭叭叭叭说了那么久一直骚扰他他也没叫我闭嘴滚一边去。” 林松:“你也知道你在骚扰人家。” “……滚!”赵瑸为自己正名,“我这叫古道热肠,帮助新室友尽快融入新生活。现在的社会就缺我这种乐于助人的侠义之士知道吗!” 林松笑:“哦。” 赵瑸:“……我有理由怀疑你这声‘哦’是在讽刺我。” 林松无比诚恳:“不,我是在包容你。” 今天的赵瑸又被气吐三升血。 无话可说的方知有旁观有感,如果未来四年自己的幽默细胞得到某种升华,这两人一定功不可没,毕竟每天都给他听这种相爱相杀的冤家相声。 他忽然有点担忧那位陈文南。冰块变沙雕着实也算不上什么好现象。 方知有又想到自己,如果他扛不住赵瑸那张嘴的威力变沙雕了呢? 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方知有立马编辑消息问夏若。 【方知有:姐姐,你觉得我幽默吗?】 方框顶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夏若:嗯。怎么了?】 这个回复的语气看得出来是很仔细地斟酌过了,并且也看得出来十分疑惑方知有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方知有打字,顿了顿又把“沙雕”二字删掉,换了个委婉的暗示性问法。 【方知有:如果我再幽默一点呢?你会喜欢吗?】 这回那边隔了片刻才回复。 【夏若:会的。】 【夏若:无论你幽不幽默我都喜欢。】 末尾附上一个害羞小兔递心心的表情。 方知有感觉夏若没能准确理解他的暗示,但是不重要,他想回一个爱心或者亲亲的表情,一看表情栏发现没有,因为他之前不常跟人发消息,也不习惯发表情。 他去表情商城关键词搜索,火速安装了十多套,挑了一个和夏若发来那个同样可爱的害羞脸发过去。 【方知有:我也喜欢姐姐。】 然后对面没消息了。 方知有盯了一会儿,见顶上文字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下颌收紧,手指在手机背面情不自禁地敲了两下。 快五分钟过去,界面一动,夏若发道:你周末两天都兼职,会不会耽误你回家? 方知有想了想,回道:没关系。我爸妈比较喜欢二人世界。 分卷阅读60 他妈妈是事业型女强人,本身工作就忙,周末经常不在家。他爸自己开了一间手工工作室,每天捣鼓工艺品,时忙时闲。 自从方知有上高中后,父母就不太管束他,上次他和唐西蒋颐雯三人去旅游,他妈妈就请了十天假和他爸一起去某个山里度假避暑去了。 方知有不想夏若烦心这个,又补一句:平时没课我也可以回去,坐地铁很快就到,不远。 夏若琢磨半晌没再纠结,最后发道:明天上课加油。 【方知有:乖巧听话.jpg】 夏若没再回复,方知有等了几分钟,依然没有。他指尖滑动,把聊天内容翻上去,又看下来,循环几次,感受着心脏掷地有声地撞击,勾起唇发了一个分组朋友圈。 没有配图,只有一颗小爱心。 他赞了自己,然后评论:姐姐,这条仅我们可见,不过分吧? 半小时后,方知有收获了一个赞,和同样的一颗心。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方知有的朋友圈没有分组。 方父:? 方母@方父:恋爱了吧。 唐西:?? 蒋颐雯:记得欠我一顿饭。 赵瑸:春/心荡漾啊方哥。 林松:不知道说什么总之就是恭喜。 还未加上好友的陈文南:。 第30章 新生年级大会,换一个更贴近本质的说法叫发言大会。 院领导及老师介绍学校学院,并用激情澎湃的腔调激励同学们畅想未来,等老师们退场后,学生们再分班做自我介绍。 S大数学系新生分班历来采用随机制,所有人办理报道之后老师就会统一分班,开会时再公布。这届人数不多,一共八十一人,分了三个班,每个班现场拉群,然后各自的班主任开始组织换位子、自我介绍和班长选举。 方知有、赵瑸和林松都被分到了三班。 三班人最少,二十五人,另外两个班都是二十八人。 自我介绍环节没什么稀奇,初次见面,多数人较为拘谨,基本也就是从小到大新入学说的那老三样,姓名、籍贯、兴趣爱好,一分钟足够。 只有赵瑸,滔滔不绝五分钟,话题内容从“我还差两个月才成年”详细到“我喜欢吃鱼香茄子但不喜欢吃鱼香肉丝”,给大家留下了深刻印象。 可能也是这个缘故,在之后的班长自荐中以一骑绝乘的票数领先另一位竞争者。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赵瑸一路哼回寝室,十足兴奋,满口调子歪歪扭扭抑扬顿挫,几乎要把方知有和林松洗脑。 以至于林松不得不威胁道:“你这周再唱一句这首歌我就对外宣传你穿海绵宝宝睡衣。” 赵瑸声音一抖,呛到口水剧烈地咳了两下,咳完怒瞪道:“大胆!我是班长!” 林松面无表情:“那就是班长爱穿海绵宝宝睡衣。” “……”赵瑸扭头看方知有,一下变成楚楚可怜的娇花,“方哥,你忍心……” “你确实爱穿海绵宝宝睡衣。”为了耳朵的健康,方知有说。 赵瑸一副大受震撼的样子,嘴瘪来瘪去,最终扯起衣服试图擦净不存在的眼泪,一面推门一面捏着嗓子控诉:“你们不是人,你们是……哎老陈你回来了?” 三人陆续进去,陈文南站在衣柜前,正在叠衣服,对赵瑸的问话点头“嗯”了一声,然后视线停在方知有身上,说:“你好。” 方知有也回:“你好。” “别好来好去的,多生分,大家都是兄弟,”赵瑸往中间跨一步,拉着方知有对陈文南挤眉弄眼,“怎么样,我没骗你吧,这就是老方,方知有,是不是特有校草的潜质?” 陈文南静默片刻,金丝镜框后的目光似乎扫过方知有,又似乎只是定在一点没细看,微微垂动下颌,说:“是。” 短短一个字,也能听出一股古木凝冰的肃穆板正,尾音收得干脆利落,不见排斥,也不见热络,仿佛丝毫不在乎周围的人和事,但又不是全然的漠然或高傲,毕竟还好好回答了赵瑸的问题。 他只是真的不太关心。 相对的,如果深交,被他放在了心上,那大概会成为长达一生的情谊。 方知有默默记下陈文南的特征,心想,他们寝室四个人还真是性格分明,容易辨认。 “我就说我慧眼如炬!”赵瑸沾沾自喜自夸几句,又状似惆怅地一叹,“唉,但是这样就不知道你俩谁会一举夺魁为咱寝挣个校草回来了,手心手背都是肉,真难选。不然到时候我找人给你俩刷成平票?这样你俩都是校草,我们寝室就可以取名叫双霸、不不,叫双草——啊也不好听,总之我们就可以取个酷帅狂拽的室名了!哦还没建寝室群!” 赵瑸行动之快另外三人全部没来得及出声就被拉进了新群。 群主已将群名修改为“一户大院四枝花”。 不是双字打头,而且和酷帅狂拽完全沾不上边。 “妙不妙?是不是很符合我们寝室的气质?既彰显了我们的美貌,又暗藏一种自然顺序,”赵瑸激情解说,“ 分卷阅读61 老陈二月生,是大哥,冬天的凌寒红梅,浑身雪跟自带似的;老二老方,四月花,桃还是梨你自己选一个,我觉得都挺像你的;老三老林,夏日小夜昙,不开则已一开惊人,那嘴字字珠玑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而我,作为老幺,则是深秋的王者,四君子之一的大金菊,灿烂照人,活力四射,带领你们奔向下一个春天!” 这一通声情并茂、慷慨热血,足足震得空气安静得颇有几分要永远安静下去的趋势。 第一个打破沉寂局面发表看法的是林松:“你该是喇叭花吧。”整天吧啦吧啦的。 赵瑸一副誓死捍卫尊严的样子:“我不!喇叭花不是秋天的!” 林松:“那以后大家叫你菊弟,还是小菊?” ……这可真是一句话难倒英雄好汉。 就算是喇叭花,小喇和小叭也没好听到哪去吧! 自己挖的坑填不了那就把坑转移到兄弟脚下,赵瑸急中生智:“那我就喊你昙哥,喊老方老陈桃哥梅哥!” 林松面无表情地摊手:“反正是哥,我不介意。” 眼看赵瑸就要破罐破摔喊出口,方知有力挽狂澜道:“我们可以按年龄喊。” 赵瑸眼一亮:“二哥!” 方知有:“……嗯。” 赵瑸宛如穷途末路看见曙光,忙不迭把三个人挨着喊了一遍哥,深怕喊慢了只能含恨认下“菊弟”这个土味名头。 林松欣然回应并赠予“小弟”二字。 而陈文南,无波无澜的脸上似乎闪过一道窘迫无措的裂缝,嘴唇微张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面上重归一块完美无缺的平镜,轻得几乎没动静地点了点头。 称呼定好了,赵瑸宣布:“今天起,咱们四枝花出道了!” 屋内又静了静,方知有拍拍他肩绕过去准备洗漱。陈文南重新低头叠衣服。 林松说:“夜深了,洗洗睡吧,爱穿海绵宝宝睡衣的班长弟弟。” “……靠!不兴加前缀的!不许这么叫我!” “爱穿海绵宝宝睡衣的班长弟弟。” “……” 出道第一晚,幺弟菊花惨遭三哥欺压,向大哥二哥求助无效,只好哭唧唧裹紧了自己的小被子……三秒入睡。 一夜好梦。 · 入学流程彻底结束,第二天无缝衔接课程安排,方知有看见课表后第一时间发给了夏若。 大一课满满当当,除了数学系的必修课之外还有各种选修课和通识课,还被强制要求上晚自习。夏若大二,课也不算少,白天两人共同空闲的时间段几乎都不超过两小时,想见了面悠悠然谈情说爱只有趁吃晚饭这一小段时间。 但夏若只答应周三晚饭和方知有一起吃,理由充足:一,其他四天方知有下午的课到六点十五才结束,晚自习七点半开始,去外面吃一来一回耽误时间;二,每晚都在外面吃不够经济实惠。 方知有觉得第一点纯属多余,可是考虑到第二点,学校食堂一顿晚饭十到十五元,外面小餐馆一顿平均二十,一天两天还好,时间长了的确会给钱包造成一定负担。 男女交往,无非两种付账方式,某一方承担费用或双方AA,夏若绝对不会愿意顿顿都由他付,所以最后多数还是需要各付各的。 钱用出去了,自然得想办法补上。 夏若已经很累了。 方知有静默片刻,忍着心底微微泛高的波澜,从消息框发出一个“好”的表情。 夏若回了一张“兔子笑笑”。 于是每周的安排大致就这么定下来。 周三,第一轮见面计划顺利进行时,方知有问夏若要奖励。他这么听话,忍着同时处于初恋期和热恋期的思念乖乖学习,除了在微信里撒泼打滚一会儿外什么都没干,必须值得一点小小的奖赏。 “……什么奖励?” 夏若气息有点不稳,心脏剧烈地撞击骨头,阵阵余波颤得思维断线,眼前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幕又一幕偶像剧的发展。 “姐姐周末背上次去游乐场那个包吧。”方知有眼神飘向夏若手边的棕色帆布袋,几秒后收回来,手指圈住自己白色单肩包的肩带边缘,仿佛那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又仿佛是缺了什么,给夏若暗示,“我也背。” “为什……”夏若愣愣眨了两下眼,而后脑子里那些偶像剧画面炸成一朵朵小烟花,先是无声,骤然轰隆隆,噼里啪啦,浑身血液都煮沸了。 她惊得像小鸟扑腾翅膀般快速合了合上下眼睫,声音却软软的好似舔了一口蜜,“知、知道了。” 得到理想答复,方知有手下飞快打字发到家庭群,告诉他们他明天上午会回趟家。 方父大概正好闲,在玩手机,回复道:怎么突然要回来?在家吃午饭吗? 【方知有:不吃。只是拿点东西,下午第一节还有课。】 方父更疑惑了,发道:什么事这么急?很重要的东西吗?我明天上午不太忙,可以给你送去。 方母跟着冒泡:让你爸给你送。 【方知有:不用,我自己回去拿。你们可能不好找。】 确实是个很重要的东西,所以他才要亲自回 分卷阅读62 去拿。 他想亲手拿到那个小人偶。 当初送了夏若一个,另一个被他用盒子装起来放在衣柜底层最里面。他以为一只人偶缺了另外一半后再难独自出现,况且他本身也没有随包挂坠子的习惯。 但两只人偶果然应该是一对。它们互相作用,互相吸引,引导一种奔向对方的命运轨迹。 和乐如意,岁岁年年——这是许愿者自己的愿望,从不能假手他人。 他们要一起抓在掌心。 第31章 方知有不但抽空回家拿了挂坠,还拿了上次在游乐场新买的相框,里面放着他和夏若和海豚的那张合照。 背面本来还能再放一张照片,但他们在鬼屋那张拍到了唐西,而且占据面积不小,方知有实在无法说服自己把那张放进去,只好把背面空了出来。 所以,周末前往兼职的路上他又成功哄骗夏若同意了“照片补给”——换言之约等于,同意了国庆出游。 夏若想,实在不是她不坚定,是对方太会撒娇了,她只是一个初次陷入恋爱的普通少女,怎么扛得住男朋友姐姐长姐姐短威逼利诱层出不穷的连环套。 但上套归上套,夏若思来想去仍然觉得刚交往一个月就去双人旅游有点过于,而且一个不注意可能擦枪走火突破底线,于是悄悄发消息给蒋颐雯。自从游乐园之后,蒋颐雯对夏若而言是如今唯一算得上“闺中密友”的女生。 首先,蒋颐雯对她和方知有竟然已经开始交往但两人都没有发朋友圈明示一下亲朋好友表达了不那么强烈的谴责,然后表达恭喜,再然后喜上眉梢刻意且故意对夏若的疑问给出了肯定的回复。 夏若原本紧张心慌,看见蒋颐雯果断说好又升起一种颤巍巍的愧疚和背叛感。 【夏若:我们要不要问问他们?我这样偷偷问你会不会不太好?】她担心方知有不高兴。兴冲冲地约她,她却好似不乐意一般破坏了一切,还要麻烦别人牺牲时间。 夏若一句“不然还是算了”还没发出去,蒋颐雯的消息先来。 【蒋颐雯:他们不愿意就不带他们,咱们去。我还没和女生单独出去旅游过,应该会很不错。】后半句直接击中夏若。 她长这么大,也没和同龄女生出去玩过,别说旅游,连一起出去逛街都没有。 有点……心动。 夏若脑海里的天平摇摆不定,抿着唇沉默半晌,删掉对话框打好的字,一边重新输入一边略微可耻地抚平过速的心跳。 【夏若:好。】 方知有老给她出一些不能二选一的选择题,这回也让他头疼一次。如果他拒绝四人行……那她就和颐雯组女生团,回来再给方知有带礼物。 两位女生暗地准备好了后路,但稍微想想也能推断出结果,男生们即使扼腕叹气遗憾假期美好的二人世界泡汤,又怎么会甘心丢了西瓜捡芝麻直接退出女朋友的国庆安排。 方知有和唐西只能点头加入。 反正也不是没经历过,到时候还是各抱各的女朋友,总比被独自扔在家里吃糠咽菜隔着屏幕聊解相思之情要好。 他们才不要回到单身狗的日子互相安慰。 出行人员确定,四人慢慢在群里商定旅游计划。顺便一提,为了应景,唐西又把群名改成了“美妙国庆双双行”,取名水平和赵瑸不相上下。 与此同时,大一新生迎新会之后,S大新一届校草校花评选在校内论坛上拉开了帷幕,不分年级,每人每天只能投一票,为期一个月,十月中下旬出结果。 截至国庆前三天,方知有位列第二。 “气死了,那个陈江怎么还是第一!”赵瑸骂骂咧咧把统计数据截图发到四枝花群里,然后一通分析,“老方你别灰心,你跟他只差几十票,估计要不了几天就能翻盘,还有老陈——嘶,老陈跟第三名差五十几票,第三名那个法律系的研究生学长跟老方也只差六十多票,你们这前四名票数也咬得太紧了吧!” 赵瑸研究来研究去,挠挠后脑勺,一拍大腿,恨声总结:“但是不管你们仨谁上,反正不能让那陈江拿第一!” 他转头挨个催室友:“你们今天票投了没?这是男人之间的战争,不能大意!大意失荆州啊!” “投了。”林松和赵瑸都是每天轮流投,昨天投给陈文南,今天就该给方知有,总之都是帅哥,一碗水端平,投谁都不亏。 陈文南则停下手中的笔,划开手机,直接投给方知有,然后也轻声答“投了”。他没兴趣争这些,又被赵瑸拉着科普了一番方知有和夏若跟校草校花间的恩怨情仇,于是每天都投给方知有。 “主要是你,老方,你投没?你就不想以后走路偶遇那人渣对他三分不屑七分讥讽地邪魅一笑狠狠打他脸吗?那种表面斯文内里禽兽的人肯定心里气吐血也只会憋着跟你问好哈哈哈哈!” 赵瑸一手搭上方知有肩膀,唇角恶意地往上飞,那场面,想想都酸爽。 方知有好笑地点点头,随即又浅浅敛下眼神,他就是被赵瑸用这种理由说动才主动参加的。 他想为夏若出口气。 虽然不知道有多大用,但总会 分卷阅读63 有些效果。如果陈江不在乎这些,那自己也不亏什么。如果陈江在乎……以为毫无意外会属于自己的东西,突然被另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人抢走,就算理智清醒,心里总免不了产生落差。这种落差有时不值一提,有时却又很致命。 方知有并不反对夏若息事宁人宽善忍耐的做法,他能理解,换作他遭遇类似情况,大约也只会采取同样的态度,对那些蛮横无理、自以为是的人,没有必要穷追不舍分辨个青红皂白你死我活。就像夏若说的,时间太少,心太小,花在喜欢的人喜欢的事上面都不够,何必浪费。 然而矛盾就在于此。有人自己从未受苦,却喜欢看别人受苦;有人受过苦,仍然希望别人跟着一起苦,最好能比自己更苦;还有人受了苦,期冀没有他人会再尝这种苦难;更有人,分明没有遭遇苦楚,却仿佛感同身受,无法抑制地愤怒和疼痛。 方知有对自己是严苛、理智、客观的,可他做不到对夏若这样。夏若不在意,他在意——他在意夏若曾经为此难过。 书桌上木质相框正面朝着他,照片里夏若的笑容只存在嘴角微小的一点,想要触碰海豚的神色期待又紧张,眼里透出的喜悦在光线映照折射中熠熠闪烁。 他喜欢夏若的笑,无论怎么笑都喜欢。脸盲只是没能让他亲眼了解的容貌,并不妨碍他觉得夏若的笑很漂亮。 他想保护这种笑,想延续和扩大夏若能感知的快乐。 为此他必须拥有“话语权”。 钢筋水泥构筑的社会好比危险重重的原始丛林,强大的人才会获得拥护者,才有和残酷而无理的生存法则争取转圜之地的余力。很多时候,就是那么一点因素的偏差,结果就会天差地别。 陈江是校草,成绩好,他也可以站到同一位置。名气、实力、时机,他要先拥有前两者,为了今后可能到来的时机,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 即使不为这个,能得到校草的头衔,和夏若有一点更相配的充满情侣意味的东西,也不算白费功夫。 方知有想到这儿,轻吐口气,心思转到手机上,发现“美妙国庆”群里已经商量好了十月二号机场见面的时间地点,就剩他没回复,于是跟着发了个OK,然后退出界面,换到和夏若私聊。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要聊的,但大约已经成了习惯,每晚都想点开对话框和对方说点话,哪怕只是简短地道一声“晚安”,也能感到一整天积累的疲惫都被柔柔地一扫而空。 方知有缠着夏若聊到十一点,最终被夏若以“你明天早上第一节有课”为由强制终止。 【方知有:猫猫想你.jpg】 【方知有:姐姐,国庆见。】 【夏若:国庆见(爱心)】 【方知有:晚安.jpg】 【夏若:晚安.jpg】 第32章 夏若跟夏芳说国庆会和朋友去外地旅游几天时,夏芳惊讶之余更多是担心和好奇。 “是……上次一起去游乐园的朋友吗?” “嗯,”夏若见夏芳揉肩,站到背后帮忙,轻声应,“一共四个人。” 夏芳柔柔地拍了拍夏若的手,“人多好,热闹,也安全。都是女生吗?有没有男生?” 夏若动作一顿,抿抿唇,忽地下定决心似的,说:“有男生。” “一个吗?”夏芳闲聊般又问,心思全在女儿的交友上,没注意到夏若手下力道越来越软,渐渐停了。 “不是……有两个。” 夏若屏了屏呼吸,不知是想吐出来还是提口气,指头无意识地曲起一点,说:“妈,我……有一个是我男朋友。” 之前她从没对谁亲口说过这三个字,以至于略显生疏,声音颤颤,然而说完了,木已成舟,竟又生出一股轻松坦然的信心。 夏若从背后走到夏芳面前,面对面坐下来,牵住手,对上母亲微微怔愣的眼,弯起嘴角重复道:“妈,我有喜欢的人了,他也喜欢我,我们在交往,快一个月了。” 夏芳似乎还没从惊愕中回神,嗓音囫囵挤出几声谈不上应答的音节,目光凝着夏若空了一会儿,才有些慌慌张张似的道:“对方……对方怎么样?对你好吗?你们,你们……” 夏芳语结半晌,眼眶泛出红色,居然快要哽咽地哭出来。 “妈……”夏若没料到这种情况,一时也有点无措,只得道歉道,“对不起,妈,对不起,我不该瞒你。” “不是,不是的,”夏芳连连否认,突然捂住眼睛感喟般闭紧唇平复片刻,末了揉揉泪,裹过水的声调朦胧模糊,每个字都像用尽力气、又像自然而然在笑,“妈是高兴,妈高兴。” 夏若胸口一缩,喃喃喊了声“妈”,别的话再也挤不出。母女俩无言地默默对坐。 “你从小就乖,你爸……那个人出事之后,你就更不让我操心,”夏芳将夏若抱住,像小时候每次抱住那样摩挲夏若的头发,“可是妈妈其实不想你那样。是妈妈不好,妈妈给不了你什么……有时候你对我笑,我都觉得……觉得难过。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一看你,就知道你吃没吃苦、开不开心。你总是什么都不说,压抑着,妈妈 分卷阅读64 一直很担心,担心你哪天……哪天会把自己压垮。” 夏芳的声音随着时间沉淀多了些风霜雨露之感,温厚柔和的内核却始终没变,和曾经哄夏若吃饭、念童话故事那时候一样,让夏若安心,想要依赖地靠过去。 夏若顺从心底的渴望,靠在夏芳怀里,眼底热热的,说:“妈,我没事。我没事的,我不觉得苦。” 原来她自以为竭尽全力的假装,在世上与她最亲最亲的人眼里只是一目了然。 她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学习忍耐、退让,学习笑,学习让别人对她满意。但其实她的学习成效奇差,长这么大朋友却如此单薄就可见端倪。她没让别人感到舒服好相处,没让家人放心,也没让自己感到快乐。 笑和哭本身就是不需要学习的东西,忍让和沉默并不是时时见效的生活良方。对千种人千种事一味套用万能模型,原本就荒诞愚蠢,经不起磨炼。 生活不存在万能公式,所有虚假都会被岁月冲垮。她从没展现真实的自己,从没让谁看见她的心。她的别扭搞砸了过去那一切。 直到方知有成为例外。 他成为第一个直视她心脏和灵魂的人,让她感到自在——也因为她先卸下了外壳,让自己喘气,才得以与方知有相遇,得以获得以前难能可贵的美好和欣喜。 很奇妙,这段时间,不止是她,似乎生活也已经改变良多。 夏若不由自主道:“妈,我喜欢的那个男生很好。他叫方知有,你一定会喜欢的。” 她用了下下策,作茧自缚,自设荆棘,却柳暗花明,抽中上上签,终于醒悟。所幸还来得及,她没有错过很多,重要的人重要的事都仍未失去。 “好,好,”夏若又被泪水吞没了平静,迭迭应声,“妈妈相信你。若若的眼光一定比我好。” 这话隐含深意,夏若安抚地握进了母亲的手,给她力量,也给自己力量。 方知有绝不会是她父亲那样的人。绝对不会。 · 国庆是举国同庆的大日子,今年又赶上周年,阅兵仪式隆重盛大,军士们整齐划一的动作和肃穆非常的神色不禁让无数观众心中涌起蓬勃豪情。 第一天夏若和母亲在家看完阅兵式,下午去商场逛街,好好感受了一把拥挤人流。 夏芳听说夏若这次旅游的地方气温已经开始转凉,硬给夏若挑了两件新秋装,夏若拒绝不了,也不想败坏过节的兴致,于是也给夏芳挑了些衣服,晚上在外面吃过饭后母女俩提着袋子满载而归。 第二天一早,夏芳送夏若到地铁站,给夏若转了两千块,嘱咐夏若下飞机跟她说一声,这几天玩得开心,想买的想吃的别亏着自己。 “妈,用不着这么多钱,机票和住宿我们订得早,不贵。”夏若算过,他们行程一共四天,第四天下午回,机票住宿分摊下来每个人一共一千七百多,她有存钱,全部扣除卡里也还有钱足够这趟吃喝玩乐。 夏芳说什么都不肯同意夏若转回来,只道:“多了也没什么,你好好玩,反正妈存着这些钱以后也是要给你的,早用晚用都一样的。” 夏若无奈,笑笑抱了抱夏芳,“好,那我回来给你和林叔叔他们带礼物。” “哪用什么礼物,上次你带回来那些你林叔叔都不好意思收。”夏芳嫌弃地说,话里却满是笑意,跟夏若摆手,“你快去吧,晚了误机可不好。注意安全,顺便给,给小方问个好。” 最后那句夏芳有些局促,似乎怕唐突,又觉得不说失了心意。她是真心期待看见夏若带方知有回家吃顿饭。 夏若了然间不免生出几分心酸,她还没让母亲幸福,又平白而突然地教她多了份“嫁女儿”的失落和孤独。 夏若忍不住,走出一步的脚收回来,再次抱了抱夏芳,说:“我会跟他说的。妈,你也记得跟林叔叔提你生日我们四个人一起给你过。” 夏芳说“知道了,我记得的”。 夏若这才道别,拖着行李箱进入地铁站。 · 夏若比约定时间稍早到机场,方知有第二个到,随后唐西和蒋颐雯一起到达。 四人办完托运,安检进站,晃晃悠悠逛到登机口附近,顺利找到位置坐下。 离登机时间还早,唐西半求半劝地赖着蒋颐雯打游戏,方知有则和夏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夏若望着巨大落地玻璃外停泊的机体,再远点还有飞机正在滑行,说:“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 “第一次?”方知有没有细问,手指插入夏若指缝间,笑了笑,“那你得适应一下,飞机坐着不舒服。” “为什么?”夏若疑惑,同样的距离票价比火车高出好几倍,还带餐食,怎么会不舒服。而且速度快,不用坐很久,至少应该比十几个小时的长途卧铺舒服吧。 方知有解释:“经济舱座位窄,和前后左右都离得很近,不能随意走动,连不上网,吃饭除了票价包含的那一餐外再想吃也没有多的,只能自带。坐久了会容易累。” 夏若被方知有一本正经的一长段理由吓住,迟迟没能说出点什么话来反驳,更慢慢因紧张瞪大了眼,一副进退不得、十分后悔又空白的样子。 分卷阅读65 方知有见状立即收拢手指,让掌心和掌心紧紧贴着,口中安抚:“没事,我们只坐两个半小时,很快,睡一觉就到了。其实也很舒服的,姐姐可以靠着我睡。” 他专注地看进夏若眼里,夏若定了定神,“嗯”一下,视线又回到窗外。 天空微蓝,白云如絮,是个好天气。没什么可担心的。 何况方知有在她身边。再陌生的事物和远方也没关系。 夏若把头挨在方知有肩上。 上飞机后也这么挨着,然后,夏若就像被蛊惑一般,安心地睡了过去。 中途起来吃完午饭,再眯一会儿,就落地了。 真的很快。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原来也可以这么快,快到似乎完全不需要有意识地忍耐什么,也没有过多的无聊时光留给人胡思乱想、担忧前路茫茫。 这和当年完全不一样。 夏若说不清是因为目的不同,还是因为自己已经长大,又或是因为陪伴她的人变了。 当年她不满十三岁,和孤注一掷的母亲一起,为了永久地抛弃一座城市和一些人而逃到异地他乡,她们无法预料未来,也没有退路可走。 而现在她已经成年,身边是年轻沉稳的心上人,只是趁着假期和和朋友一同出门游玩,不是为了奔赴什么,更不是为了离开哪里,他们事先已经计划好行程,四天之后就可以回家。 夏若深深呼吸一口目的地初显凉意的空气,除了冷一点,和容市并没有多大不同。 她倏地扬起唇,牵住方知有问“晚上住宿的地方附近是不是有夜市,夜市会卖特色小吃吗”,空气顺着喉咙在肺腑巡回,新奇充溢,仿佛往心底纳入了一片新的天地。 第33章 七天长假看似漫长充裕,其实和储蓄卡余额一样,一不注意就见底。 夏若四人在异地度过了四天每天都很愉快每天也都很脚痛的旅程,爬了山,游了湖,逛了小镇,买了特产,拍了照片。 踏出容市机场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时夏若还有点恍惚,感觉没尽兴,又有些忽见故人、久别重逢后骤然蔓延四肢的归心似箭。 “你们俩怎么回去?”蒋颐雯回头喊,她和唐西家离得远,太累了,不想赶公交地铁,准备去外面排队打的。 夏若回神,恰好方知有问她:“我们也坐出租?” “……我们?”夏若不解,他们两个又不顺路。 方知有眼瞥向自己的行李箱,示意道:“你忘了你给家里人带的礼物在我这儿?这里不方便拿,我家比较近,先去我家,把东西拿出来,我再送你回去。” “别担心,我父母今天不在家。”顿一下,他又补充。 对,夏若差点忘了,她行李箱不够装,给夏芳还有林叔叔他们带的纪念品有一部分装在方知有那里。 但后半句……夏若略带羞恼地看一眼方知有,心里踯躅半晌,正要说话,又听方知有扬扬唇接着道:“或者,先去你家也可以。” 夏若脑子里转了转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随后整颗心跟烧开了似的,赶紧下决心,边摇头,边祈求般扯了扯方知有手指:“那……那还是先去你家。” 虽然她有打算带方知有回家给母亲看一眼,但完全没想过这么快啊,她还没准备好,夏芳肯定也没心理准备,不好不好,不能这么仓促地“择日不如撞日”。 还是先去方知有家,反正他父母不在。 一小时后,夏若对这个决定感到了十二万分的后悔。 首先,他们花了四十分钟抵达方知有家门口,夏若犹豫要不要进门,只是拿个东西,方知有拿了给她就行,她没必要进去。 然而方知有用一副近来越发熟能生巧的软弱口吻道:“姐姐,从下飞机你就没喝水,刚才不是跟我说有点渴,而且玩了四天有点累想休息吗?进来坐坐,陪我一会儿,我也想休息,就十分钟,十分钟后我就把东西拿给你,送你回去,好不好?” 他的笑淡淡的,眼神也不够恳切,偏手上力道狠,绕着夏若不准她走。 硬要掰当然掰得开,但夏若脚暗暗磨了磨地面,四天旅途,肩膀、小腿、脚底无不泛着模糊的酸疼,容市气温还未入秋,从那边回来一接触到微热的空气的确一下就蒸发了嗓子里的水分,亟待补充。 她是这样,即使方知有身为男性,体质比她好点,大约也有些累的。 “……就十分钟。” 问题就在于这十分钟。 “十分钟了。”夏若和方知有并肩坐在沙发上,她手里拿着一杯水,只能用另一只被方知有抓在掌心的手戳戳他,提醒他她该走了。 方知有将头靠在夏若肩上,似乎在闭目养神,闻言道:“再十分钟。” 夏若:“……” “你怎么总赖皮……”夏若动动肩,轻笑着给方知有捣乱,方知有仍然不睁眼,固执地贴着夏若不放,嘴角顺着翘了翘,刚要再编一套说辞哄夏若心软,门口忽然传来两声钥匙响。 紧接着门就开了,玄关一阵动静。 “终于到家了,晚上想吃什么,我……嗯?儿子回来了?怎么还有一双鞋?” 方迹舟说着往里走 分卷阅读66 ,拖鞋声一步一步清晰,“那双鞋是咱家的吗?以前没见……” “喏,这里。” 言敏容离沙发一米远站定,和匆匆回头又呆愣愣盯住她的四只眼对视。 然后方迹舟也加入对视。 最终是方知有站起身,先道:“爸,妈。” 夏若灵魂归窍似的忙不迭也起来,双手垂在身前紧紧绞住,“……叔叔好,阿姨好。” 言敏容一脸镇静地点了点头,说:“你们先坐,我们放下行李。” 说罢拉着身后的方父就回屋了。 “怎么办……”人影没了,但夏若心脏一点没从嗓子眼儿下来,反而越跳越高,像要撞破脑袋,有些语无伦次地道,“你爸妈……” “没事,”方知有握住夏若因为不安而攥得发白的手,带夏若重新坐下,“我也不知道他们会突然回来,本来是明天回。别怕,我爸妈性格跟我差不多,不难相处。” “可是,可是你跟他们说过吗?”夏若嗫嚅几下嘴唇,声音低到只成一线气音,“我们……的事。” 方知有道:“没有。” 夏若气息一滞,不知不觉更往方知有怀里缩,面色空白,方知有抚了抚夏若耳边没扎进马尾的碎发,耐心道:“我爸妈不反对刚成年就谈恋爱,他们也是大一谈的。而且他们会喜欢你的,别紧张,有我在。” 方知有话里的笃定仿佛通过交握的手心渡给夏若,她慢慢找回几分理智,调整呼吸,情绪稍平稳些后,细眉拢起一点,半是懊恼半是正经地推了推方知有,小声道:“你……我们,别,别靠这么近了吗?” “为什么?”方知有看起来不赞成这个提议。 “因为你爸妈在呀……我们这样,不太好吧?”夏若想往旁边挪挪,任哪家父母在没有被告知的情况下突然撞破孩子的恋情,大约都不会想看到这种太过亲密的举动,更别提她算是擅自来做客,还是应该矜持一点,也能显得更有礼貌。 方知有觉得无关紧要,但夏若一副“你不干我就会三天不理你”的样子,他只能妥协地由着夏若坐得离他远了……十厘米。 “不能再多了。”方知有没放开夏若的手,这是他的底线,而且他又在底线上加码,“再远,我爸妈可能会怀疑我们感情不好。” 这……这也有道理。夏若不再动了。 两位长辈没让年轻人煎熬太久,很快就从屋里出来,没换家居服,似乎一会儿还要出门。 方知有给父母也倒上水。 沙发是三件套,方知有和夏若占了双人座,言敏容和方迹舟在中间最宽大的位置上坐下。 “下午刚回来?” 言敏容先看自家儿子,端起陶瓷杯喝了口水润嗓子。 “嗯,比你们早到一点。” 方知有答完,偏头对夏若笑了笑,而后主动对父母道:“爸,妈,这是我女朋友,夏若。这次旅游我们和唐西他们一起去的。” 夏若没料到方知有这么直接,局促得浑身僵硬,但眼瞥到墨绿色沙发皮上两只紧紧贴合的手,心底又油然生出一股勇气,微微提起一个笑,说:“叔叔阿姨好,我叫夏若,是……方知有的女朋友。” 预想中的质疑和不悦都没有,言敏容眉眼和方知有八成像,可能由于常年高强度工作所以惯于摆一张凌厉干练的神色,一旦柔软下来却只剩满满的和善亲近。 她简单地跟夏若说“你好”,手里水杯放下,腰立直一些,似乎也有几分郑重和紧张。 方迹舟则更热络随意:“你好你好,我们就叫你小夏行吗?” 得到夏若肯定的回复,方迹舟就招呼夏若吃糖:“这些糖是之前亲戚家送的,挺好吃的,你尝尝,喜欢的话带点回去。知有也没提前跟我们说你要来,早知道就给你买点新鲜的,当见面礼,我跟知有妈妈这次去旅游的地方就盛产各种糖果糕点,但我们家三个人都不怎么喜欢吃,所以就没买。” 夏若受宠若惊地摆手:“不用不用……是我不该突然拜访,第一次来也没给叔叔阿姨准备礼物。” 她不由自主往方知有身边挪,原本挪开的距离又一点点挪回去了,想和方知有咬耳朵,但又碍于眼下的状况不好意思说。 “你别紧张,我们不反对你们谈恋爱,”言敏容在职场打拼多年,一眼就看出夏若不自在,对夏若笑了笑,说辞和方知有如出一辙,“小知成年了,他自己有分寸。他能带你来家里,说明确实很喜欢你。” 她慈爱的语气一顿,说话对象换成方知有,霎时变得调侃居多,“当然,除非他喜欢未成年,那我们确实会考虑考虑要不要棒打鸳鸯。” 夏若:“……” 真是好冷的冷笑话。 她犹豫地张张嘴,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她比方知有大一岁,同时不合时宜地恍悟,原来方知有偶尔活跃的幽默细胞遗传自母亲大人。 方知有好笑又无奈地喊了声“妈”,好像对这种带有教育警示意味的诙谐司空见惯,方迹舟也见怪不怪,看着夏若道:“你别介意,她爱开玩笑……小夏你应该和知有差不多大吧?” ……看得出来叔叔您也挺担心的。 “我比他大一级,大一岁。”夏 分卷阅读67 若忐忑道。 方知有闻言纠正:“没有一岁,四个月。” 难得见儿子这么斤斤计较那么点无伤大雅的细节,两个大人稀奇之外暗地里不约而同松了口气,面上笑意更浓,拉着夏若又聊了些生活和学习的事,得知双方学校就在对门,心头疑惑又解开一重,顺便就加了夏若微信,让夏若以后有事可以找他们,如果方知有欺负她可以跟他们打小报告。 夏若听到这儿脸一热,羞怯道:“没有,他,他没欺负我……知有他对我很好。” 她提一口气,克制住躲闪的欲望与方家父母对视,像表态或承诺似的,说:“我也很喜欢他。” 这句话比之前每句话加起来都要坚定。 这是她必须要说的话。 不仅是作为一个陌生人,让言敏容和方迹舟放心,相信她对方知有的感情并不轻率敷衍,更是说给方知有听——她在回应他。 她会回应他。 她会紧紧抓住,那些她想要抓住的人事物。 这是方知有为她指出的路,他是这条路上的最最独一无二,无可比拟,是她不愿放弃的宝物。 方知有面上一怔,心头溢出丝丝难为情的悦然触动,和夏若相视一笑。 今天突如其来地打了照面,言敏容和方迹舟本想留夏若吃完饭,夏若以今天跟母亲说过会回家为由拒绝了,两人便没强求,嘱咐方知有将人送回去,便相携出门逛超市买晚饭用的菜。 只是临走时,言敏容在玄关又对着方知有添了一句:“小知你晚饭不回来吃的话提前说,不然一会儿把饭蒸多了。” 方知有:“……” 夏若:“……” 门关上,长辈们走了,方知有把夏若要带走的东西拿出来,送夏若去地铁站。 “真的不能送你回去?” 方知有把行李箱拖在手里,不让夏若拿到,“我想送你。” “不要。”夏若按住方知有手背,轻飘飘拉扯几回,抠他手心示意他放手,说什么都不松口。 方知有松开行李箱拉杆,改为抓住女朋友的手,“为什么?” “我,我没跟我妈说你要去……你去了,没饭吃。”夏若憋了半天,把方母的玩笑灵活改编了下。 方知有说:“我可以不吃饭。” 夏若没辙了,推他:“不行,要吃晚饭。” 方知有被推走两步,忽地转身反手将夏若抱进怀里,一笑,语气却遗憾道:“好吧。下次。” “路上小心,到家告诉我。” 地铁口人来人往,方知有温热的体温和天空尚未昏暗的光迫使夏若垂眼,害臊地搡他一下,小声应:“知道了。” 方知有不放她:“再说一句,还有一句。” 夏若想了想,眼皮颤颤慢慢往上抬,融入几分掩饰不住的期待,稍微大胆地提高了一点音量:“下周见。” 方知有额头抵下来,嗓音清朗:“下周见。” 第34章 旅游回来之后夏若都在家里陪夏芳,母女俩也少有这样闲适安逸的时间同进同出,一起逛公园、看电视,期间还互相八卦对方。结果两人脸皮都薄,聊不上几句实在的内容就纷纷止住话头,准备等亲眼见过面再说。 夏芳的生日是十月九号,周六,夏若下午没课,夏芳原本有工作,专程请同事调了班。 两人专程在晚饭前回家收拾了一番。 主要是夏若帮夏芳挑了裙子,搭了项链,还化了个淡妆。 然后才乘车去餐厅。 其实夏若之前是想在和母亲家里做一桌菜,但不知道夏芳怎么和林永江商量的,等夏若旅游回来就得知林叔叔已经订好了包厢,万事俱备,只需要夏芳挑一个心仪的蛋糕当天带过去就好。 “你林叔叔还打算给我订个双层的,我好歹劝他,说我们人少,吃不完浪费,还说我想等你回来一起选,他这才同意。” 夏若看看手里提的八寸蛋糕,笑道:“妈,你早说林叔叔要订双层的,我就站他那边了。” 夏芳往年过生日,都是和夏若两人在家里吃,今年意义特殊,难得出去热热闹闹办一场,她也想母亲能更开心一点,留下一段珍贵的回忆,所以才没拒绝在林永江的安排,将夏芳打扮得漂漂亮亮,容光焕发地赴约。 至于蛋糕,当然也是越大越能烘托气氛。 夏芳怔愣后撇下眼笑笑,颊上的腮红更晕染几分,显出年岁蕴养的韶华风韵,似怪似嗔道:“你这孩子……” 夏若靠着夏芳撒会儿娇,又说几句别的,蒙混过关。 这顿饭吃得比夏若预想中愉快。 林永江和林星和夏芳描述得差不多,不难相处,尤其当夏若发觉林永江似乎比她还紧张,整副姿态没比“丑媳妇见公婆”强多少,她忽然心里一酸,背脊慢慢就不再绷得那么僵硬。 至于林星,大约来之前被自己父亲做过思想工作,一开始拘谨地维持着乖孩子形象,后头夏若开了几句玩笑,把礼物送出去,才见男孩露出几丝本性,闹腾得包厢里没个冷清时候。 饭毕后夏若带着林星让出空间,夏芳和林永江单独聊了会儿,双方便告别回家。b 分卷阅读68 r “妈,我觉得还不错。” 母女二人坐在沙发上休息,夏若头枕在夏芳肩上,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指代不详,但意思明了。 林永江不错,林星也不错。 夏芳这次的选择,也许真的不会错。 夏芳听懂了,叹着,也宽慰着、心疼着从嗓子磨出“若若”,又磨出“谢谢”。 夏若像终于放下心,缓缓敛目,脑袋仍搁在原处,只稍微动一动。 她在说不用谢。 “妈,祝你幸福。你要幸福。你一定会幸福的。” “哎,好。妈答应你。若若也要幸福。” 她们曾经身单力薄来到异地他乡,以各自的方式相依相靠撑起了一片能够喘气、生长的屋舍,如今半道遇见转角,不用黑淋淋独步受苦,有颗树倚一下,有个人扶一把,心中忐忑、欣喜、担惊受怕、暗自期冀,矛盾后仍然再一次勇敢地选择了握住当下。 百年一世,有些是爱人不能给的,有些是家人不能给的,还有一些,是他人不能给的。 要当你足够爱自己,才降下雨冲刷眼前迷雾,看见虹光下世界诸多可爱之处。 · 夏芳和林永江这段中年第二春大体就算告一段落,夏若问他们有没有计划时间去领证,夏芳说不急,夏若也就不再过问,两个都是成年人了,具体打算轮不到她这个小辈上赶着操心催促。 一切顺其自然。 下半年最后一个长假结束,校园生活无波无澜地继续。夏若和方知有每周安安稳稳循序渐进地谈恋爱,周末有时不小心在书店腻歪被店长和副店长看见,总被捏着鼻子嫌弃几句酸臭味太重,不过两人羞一时也就过去,越来越有习以为常坦然自若的趋势。 要说有什么称得上大事,那就只有四桩。 一是书店店长莫哥终于哄骗副店长小柳姐戴上了订婚戒指,兴高采烈之极,给方知有发了一个大大的红包,方知有转头就跟夏若吃了顿好的;二是来自赵瑸的实时追踪报道,陈文南似乎有女朋友,即便暂时还不是,估计也差不离,肯定在陈文南心里圈了很大一块地,随随便便就能让那张赵瑸怵着不敢直接打探的冰块脸无条件融化。 这前两桩跟方知有夏若都没太大关系,后两桩更有切肤之感。 方知有以十八票之差压过第二获得校草桂冠,又以三门数学专业课期中测验第一的成绩认证学霸,为桂冠添了几朵鲜艳逼人的花。 顺带一提,校草第二是法学系那位万年老二研究生学长,第三是陈文南,陈江无缘前三,甚至被后面一匹黑马抢了第四,只得了个第五;而数学专业课只有那三门设置了期中测验。 要说陈江为什么忽然失势,少不了赵瑸的功劳。 他之前憋着一口气,这次眼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暗戳戳在论坛开了篇贴子,结合四处网罗来的小道消息,议论陈江人品不行、又渣又缺德,把一套捕风捉影玩得炉火纯青,甚至专门砸钱让一些人充当水军顶帖,不出所料顶成了热门,狠狠杀掉一波摇摆不定的人的好感。 赵瑸原本的想法到这儿就结束了,但后来发展真可谓妙不可言。他黑陈江本来没实据,帖子热门挂了几天后陆陆续续有些一看就不是水军的号发声诉苦,一来二去充实不少细节例证,越看越像真的,真到方知有听说了都向赵瑸求证是不是他的“杰作”。 赵瑸当然大呼冤枉。 那帖子没过几天又渐渐沉寂,赵瑸严重怀疑是陈江做了什么。但不碍事,经过这一出,陈江的声誉明显受到影响,票数几乎没可能再超过方知有,而且赵瑸有了更多线索顺藤摸瓜挖陈江的丑事,一举两得。 与陈江一时升高的负面热度相对,在赵瑸的添柴加火大肆吹捧下,方知有持续荣登校园论坛每日头条,一跃成为S大近期最知名人物,受关注度成倍数增加。 这种关注靠人为阻止不行,只能冷处理,放任自流,总会把风头熬过去。 夏若最初知道前因后果时紧张死了,差点想把每周的例行约会砍掉,方知有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才堪堪保住。 周末还好,两人照常相处,但在学校附近,夏若明显不比前段时间放得开。 好在将近一个月后,可能是习惯了,也可能是夏若心理准备建设得更稳当,这种状态逐渐好转,方知有纾口气,终于少了些头疼懊恼。 但论坛就多了些可供闲来无事排排坐嗑瓜子的素材。 夏若的身份不难打听,她和方知有的关系也一目了然。 有人遗憾有人叹,有人半信半疑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期待方知有否认,还有人酸了吧唧蓄意造谣,说夏若故意勾引方知有,只是搞暧昧,把方知有当成鱼塘里的一尾鱼,另外还养了四五条备选。 “老方你说这些人是不是就是闲的?作业不够做还是天生阴阳失调?胆又小又这么阴阳怪气,也就只敢匿名说!”赵瑸气汹汹地翻白眼,“怼不怼?我建议怼!” 方知有花了点时间浏览完,翻到那条养鱼论,勾选实名,回复道:在交往,感情很好。愿者上钩。自作多情不好。 “哈哈哈哈哈——” 言简意赅,两分真诚三分讽刺四分做作,赵 分卷阅读69 瑸笑得拍裂了大腿。 后续如何方知有没再管,总之他表态了,如此光明正大,但凡是个正常人都知道该在明面上适可而止,更该知道不骚扰他、骚扰夏若。 这点不愉快方知有没告诉夏若。 大学主要是学习的地方,八卦只是调料,多嚼几下,过了新鲜劲,慢慢就淡了。 秋天日渐冷肃,干冽之气席卷枝头,在毛衣外面裹上一层半厚外套后,人们意识到冬天即将来临。 S大迎来了百年校庆。 第35章 S大建校百年,又逢去年对面师大才办过整年校庆,于是大约存了几分里子面子都要争的心思,办得格外隆重热烈,连续一周,每天都规划了活动,科学展览、建筑展览、数学公开课、艺术走廊等等,花样繁多,不论强势院系或一般院系,统统有模有样搞了一通。 用赵瑸的话来说就是:“要不是我看了眼日历,还以为这两天在过年。” 热闹得跟天气丝毫不沾边。 直到最后一天,全校放假,且开放校外人员进入,因为名气在外,参观者络绎不绝,可以由学生直接带进去,也可以登记后入内。 夏若从对面磨磨蹭蹭走到S大门口,突然打起退堂鼓,后悔不该一时被美色所迷昏了头,答应方知有陪他逛校庆,顺便见见他的室友们。 但让她斩钉截铁马上走她也狠不下心。除了方知有的因素外,她对名校内里还是有些羡慕和向往情结的,以前没机会进,现在机会来了,白白错过多浪费。何况,她也不能一直躲着。 夏若站着等方知有来接,一边深吸气,缓解紧张。 方知有主动参与了数学系活动的前期准备工作,且身边还有赵瑸这个班长的后门可走,所以当天不需要值守,一收到夏若到门口的消息就往校门去。 他缠磨夏若好几天才哄得一句同意,想到一会儿可以名正言顺出双入对向赵瑸他们散发甜蜜的光芒,脚下不自觉又加快一些。 然而还剩十来米时,方知有骤然一停,神色怔怔几秒,眨眼间绷成一面墙。 夏若在和一个男生说话。 一个穿着风衣,身高也算鹤立鸡群,一身不显山不露水气质的男生,而且交谈距离控制得不近不远,似乎和夏若熟识。 从方知有这个角度看,能看见男生动动唇说了什么,夏若听完答话,嘴角小小勾起一点,很愉快的样子。 说什么呢? 而且那是谁啊?谁? 方知有辨不清脸,对方外表穿着也没有特别明显的特征,没办法在脑海里搜索比对出一两个有效印象。据他所知,夏若几乎没有同性好友,异性朋友更无限等同于零,这是哪位他不知道不认识没听过的“人物”能和夏若聊得那么开心? 一点都不见外。 不论刚认识的时候还是确定关系后,方知有从没见过夏若私下里对除他之外的同龄男生那样笑,真笑,不是假装也不是勉强。 虽然那笑里少了独属于恋人间的依赖和热切,方知有仍然有种小心翼翼珍藏多时的宝贝被公开觊觎的张皇不适,牙关阖紧如临大敌。 别人误会夏若、不知道她好,他愁;别人知道夏若的好了、愿意接近夏若,他更愁了。 愁得他心眼儿缩一下,又缩一下,酸咕咕地争先恐后冒上几颗泡泡。 幸好泡泡只扰乱心绪,方知有理智还在——那两人肯定只是普通认识,更深的关系一点没有。 首先,他百分百相信夏若;其次,夏若和那男生间有什么不太搭,气场、或者说磁场,总之没有那种黏糊糊的融洽感,双方都像刻意收敛着,一旦静下来,空气就会弥漫丝丝尴尬。 可又倒回来,即便知道这两人没什么,也不妨碍方知有压着胸腔里酸炸天的郁气重新快步走过去。 “——若若。” 人未到声先至。 方知有喊出口自己都惊了惊。 他没想太多,只是觉得喉咙痒痒的,迫不及待要用什么分量足够的东西碾过去止住,于是脱口而出。 效果出奇得好。 似乎早就该这样。 方知有没来得及为这声冲动下的称呼不自在几分,心头像熔岩一样塌塌软软热起来,疾步走过最后一点距离,贴到夏若身边牵住她手,又喊了一遍:“若若。” “这位是……?”他问。 夏若从听到那两字的第一秒整个人便不太对劲,耳朵到脚尖过电般麻得暂失知觉,期待欣喜先被震惊淹下去,又被羞涩吞个彻底,舌头和眼珠僵僵傻傻动也不动只看着方知有眨眼到了她面前,然后又硬生生眼睁睁听着耳廓爬进相同的两个字,一个激灵回过神。 “你来啦……”她还有点愣愣的,视线像被磁铁牢牢吸在方知有脸上,过了两秒才把问题答案组织成句勉强顺溜地吐出来,“这是杨子溪学长,秦爷爷的外孙,也在S大,不过是研究生了,读法学。” 方知有礼貌地说“你好”,然后介绍自己:“我叫方知有。”他若有所思地移动眼神看一下夏若,随即扬起一个程度适中而无懈可击的笑,“若若的男朋友。” 夏若眼睫颤了颤,这才惊觉失礼 分卷阅读70 ,只顾介绍别人忘了给别人解惑。她抬眼望望方知有,面色灿烂得像原本含苞的花骨朵徐徐开放,声音却小下去,道:“对,杨学长,他、他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方知有……我的男朋友。” 方知有为夏若的毫不避讳自得地点点头,笑容更真实了,同时,不期然和杨子溪一对视,都从对方面上看见一种类似神交已久终于线下会晤的碰撞感。 熟人啊。 杨子溪回了句“你好”,道:“听说过,学校最近的名人。”他目光粗略一扫,唇边浅淡又随意地弯了弯,“名副其实,甘拜下风。” 一副板板正正的语气用来调侃,听得夏若都自觉有些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赧然。 然而方知有罕见地没谦虚也没投桃报李,只微微笑道:“谢谢。” 夏若:“……” 杨子溪没说什么,笑意更深一些,再打量一下方知有,而后对夏若道:“老爷子知道吗?” 夏若磕巴道:“……不知道。” 这、这……她还不想弄得人尽皆知呢…… 但事实上,仔细一想,数来数去,好像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只剩秦衫蒙在鼓里。 夏若没想到无意中做了这么件不地道的事,正犹豫要不要改天打电话略略跟秦衫提一句,又听杨子溪道:“那就让他再晚点知道好了。不用操心他,以你们的想法为准。免得他上蹿下跳地要见人。” 不愧是亲祖孙,一针见血没得感情。 夏若默默接受了这个提议。 杨子溪还有事,没再多聊,告别后独自往地铁站去。 夏若和方知有一同进入学校。 S大校门口通向操场的路两边大多是常绿树,叶子挨着叶子连出一段冬日盎然的景致。 方知有牵着夏若,忽然顿住脚,认真道:“我们不去了?” 夏若跟着停下,看方知有脸色不像玩笑,迷惑道:“为什么?” 之前千方百计把她哄来的是他,现在莫名其妙想要半途折返的也是他。 “你想起有什么急事吗?”她又问了一句。 “也不是。”方知有难得含混地咕哝道。 “那是怎么了?” 方知有往上看看,又往下看看,最后视线滑过夏若的眼睛、鼻子、唇,继而落到地上的碎石小道,说:“我小气。” “……什么?”夏若完全没明白。 似是女朋友这副懵懂天真的样子刺激了方知有脑中那根理智的弦,他直直和夏若四目相接,片刻前在校门处的风轻云淡胜券在握呼啦啦土崩瓦解,每个字都都像自暴自弃:“我看不见你。” 不等夏若表示疑惑,他自己稍微一顿接着道:“我看不见你有多漂亮,可他们看得见。我不知道,别人都知道。” 脸盲那么少,太多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见夏若的容貌。 而在那些看得见的人里,难保不会有几个和他一样心也不盲的男人会知道夏若的好。这世上的男人不止他一个,哪怕把自己夸上天,男人里面优秀的也不止他一个。 如果夏若先遇见另外的某某某,对她温柔,哄她开心,是不是那个人也会有和他如今同等的待遇?出场晚了,后续剧情是不是就不会再有他一席之地,直接被淘汰出局? 他不过是占了“第一”。 方知有心里那股酸闷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精准的情绪——危机感。 他发现他面对夏若似乎没有太多优势。弱势却很明显。 类似幼时意识到无法分辨的恐慌和不安时隔多年袭上胸腔,排山倒海,震得骨缝隐隐作疼,方知有垂眼暗道找了个糟心话题,正想随意揭过,掌心忽然被软软地捏了捏。 夏若眯起眼在笑,话里话外都是惊喜和趣味:“你吃醋了?” 虽然不完全是,但被这么直白的挑破,方知有忍不住想回避夏若的视线。 夏若摇他手:“不准躲。” 方知有无奈,不动了。 夏若似乎也不需要方知有给一个明确的回答,她等了几秒,见方知有依然秉持“沉默是金”的态度,自顾自挽住方知有手臂,将自己整个人都要送过去,轻声细语宣布道:“他们知道也没用。你知不知道都没关系。” 方知有眼皮眨了眨,深深看她。 夏若迎上他仍充满顾虑的目光,像看懂了,先嗔一眼,笑意更开怀:“而且你自己说过的,是我们遇见了,没有如果,就是我和你先遇见,没有别人,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 她说完,眼睫垂了垂,而后下决心似的,大胆伸手将方知有抱住,脑袋埋进男生胸口,小声道:“方知有,我最喜欢你。” 如果说缘分天定,那么在那个雨天的公交站,你向我伸出手,而我接过的时候,我们的尾指就绑上了红线,悠悠不断,牵扯绵延。 所以别担心,别害怕,只要你依然坚定地拉住我,我永远不会一个人走。 “……若若。”这个小名方知有已经喊得很顺口,他缓缓回抱夏若,片刻,微微躬身将下颌放在夏若肩侧,感受温暖和馨香染遍全身。 “我也最喜欢你。”他低声似呓语。 他知道自己钻了 分卷阅读71 牛角尖,为没发生的事情担忧,为数不清的可能性驻足,那生活还怎么过?路还怎么走? 人要回顾以前——是他和夏若在四月的雨中结下缘分。 人也要把握当下——是他和夏若作为恋人在此时、此地拥抱彼此。 至于今后,取决于踩下的每一步——他们只要爱护、呵护对方,让所有那些可能存在的“危机”和“祸患”都没有可趁之机就行了。 “可以了吗?”夏若感觉压着她的人气息缓缓放松,不由得抿唇勾了勾,手指戳着他胸膛,温柔催促,“我还想多逛逛你的学校呢。你要给我当向导。” 方知有充耳不闻,又抱了两分钟才撒手。 第36章 方知有不用值守自己院的活动摊子,不代表别人不需要,这个“别人”就是指赵瑸和林松,所以方知有先带夏若去了自己人的地盘。 赵瑸和林松终于有幸亲眼得见校花嫂子。 “真人啊!”赵瑸满眼星星,“太漂亮了!” 林松在一旁默默点头,道:“嫂子好。” 一个大意就被抢先的赵瑸只能在音量上找回场子:“嫂子好!” “……你们好。”夏若无措地回一句,悄悄看方知有,想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热情场面。 方知有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赵瑸见小情侣眉来眼去,舌头蠢蠢欲动,张嘴就溜出一串怨念:“哎哎,知道你俩感情好,但这还有两个单身汉呢,能不能收敛点?存心让我们羡慕嫉妒恨吗?这一羡慕一嫉妒,那眼光不就拔高了吗,拔高了我和老林要到哪儿才能再找着嫂子这个标准的、这么人美心善的女朋友?嫂子你说老方是不是别有居心,他今儿就是专门带你来杀人诛心的!” 赵瑸痛心疾首地捂住额头,仿佛下一秒就要泪洒当场。 夏若张口想说点什么,左看一眼方知有,右瞅一眼林松,两人都没反应,顿时明白过来方知有刚才那个眼神什么意思了。 赵瑸自来熟,不需要别人应付,他自己可以应付自己。 果不其然,泪没洒出来,他整整衣服又满血复活,吧啦吧啦说起来,虽然碍于方知有警告的目光不敢问一些抓心挠肺好奇已久的限制级问题,但仍聊了不少。 聊到后面,夏若干脆只听不答,也不思考,反正她也没机会说——有些方知有帮她答了,有些赵瑸自己答了,还有些被林松怼回去了。 总结下来,这场初次会面让双方都很愉快。 方知有和夏若待了半小时左右,期间提起陈文南,赵瑸说他今天一早就走了没在学校,至于原因和回来的时间不太清楚,于是方知有就不再多问,只约了赵瑸和林松中午一起吃饭。 然后方知有就和夏若商量接下来逛哪里。 “你有感兴趣的活动吗?” “嗯……不需要动静太大的?”夏若瞟到操场一角似乎有人在踢毽子,下意识道。她其实有些懒,而且天冷了,衣服穿得不少,实在不想出一身汗。 方知有没太关注每个系都有什么活动,直接眼神示意赵瑸,现成的百事通放这儿不用白不用。 赵瑸还沉浸在见嫂子的激动中,当即调动聪明的小脑袋为嫂子效力:“文学院那边中文系和外语系各有个摊子,都是动脑的,字谜和填词之类的文字游戏;还有经管、传媒也可以坐着不动,哦对,还有医学院,他们搞了个人体器官位置复原之类的游戏,反正我是不擅长。这次校庆学校领导铆足了劲,下头的人自然不敢敷衍,活动挺多的,三言两语说不全,老方我发你,你们慢慢挑。” 方知有“嗯”一声:“谢了。” 赵瑸啧他:“你一边儿去,我是为了嫂子。” 夏若感激道:“谢谢。” 赵瑸:“嫂子谢什么!有事还找我啊!” 方知有不想再看赵瑸的狗腿样儿,径自拉过夏若头也不回地走了,连拜拜都吝啬给一句。 夏若看着方知有略臭略无奈的脸全程忍笑。 两人对着赵瑸发的游园攻略边走边商量,最后决定绕着操场逆时针转,最后回到数学院那边,等赵瑸林松和下午守的人交班,之后四人一起去食堂。 夏若去年也参加过自己学校的校庆,但那次上半场是作为守摊的人,且又出了那档事,下午自然没心情出门,只闷在寝室里不想见人,所以回忆起来没有半点愉快可言。 这次不同,这次她是参观者,而且身边还有方知有。 夏若隐隐的雀跃表现在脸上就成了东张西望眼亮如星,方知有看得心里微软,一股满满胀胀的情绪由点成面扩散,逼近脏腑挨上喉舌,无论夏若想试什么、想玩什么,他都一口答应,全是“好”“可以”“没问题”。 一个兴趣盎然,一个无条件配合,两人转了半圈玩得不亦乐乎,纪念品赢了一小袋。 别人的目光也“赢”了一大圈。 夏若可算感受到了什么叫“校草”的魅力。 “好多人看你。”她手挽在方知有臂弯,稍稍用力,让方知有靠近一点,小声道。 方知有不甚在意地扫一眼操场,确实看见有几个人似乎在关注这边,微微蹙了蹙眉, 分卷阅读72 旋即松开,温声道:“我觉得是在看你。” 夏若一耳朵就听出来方知有幽默细胞又犯浑了,弯弯唇,又佯作生气:“胡说,就是看你。刚才我瞅见好几个小姑娘偷偷拍你。你看现在还有,就你右边,右前方那个。” 方知有才不往那边看,只看着夏若,说:“哪儿?我没看见,我只看见你这个小姑娘。” 他侧着腰压近夏若,说话间的热气笑音搔在夏若耳边,痒死人不偿命。 夏若揪他袖口,“谁是小姑娘?我可比你大。” 方知有不置可否地拖着调子“嗯”一声,显然不当回事。 “你多大都是小姑娘。” 夏若以为这局结束了,冷不丁又听方知有发动攻击,还是会心两连击。 “或者你不喜欢这个说法,也可以叫小女生,小姐姐,”他不怀好意地牵起夏若的手挨到唇下,“我一个人的姐姐。” 他话音刚落,唇在手背指关节凸起处印了印。 整个过程在夏若眼里像慢动作。 慢到连方知有吻下去那一刻顺势垂低的眼睫都能一一数清,虔诚如信徒,献上无二无垢的忠心。 以至于过去足足半分钟她才想起教训方知有“这还是大庭广众”。 不过教训得没力度,方知有稳如泰山,丝毫不慌地拉着夏若继续逛下一个活动。 下一个是文学院的。 文学院是大院,虽然不算S大的招牌强项,但放眼全国水平也不低,人数多系别广,一串摊位四五个活动,互不重复,而且几乎都只动脑不动手。 方知有难得没让夏若先选,而是一眼盯着中间汉语系的招牌,道:“先玩这个?” 夏若定睛一看——谜语大王。 通俗的名字,好懂的意义。 “玩这个吧?”方知有又问一遍,认真地对上夏若的眼睛,好像在问家里中了五百万能不能换一张大一点的床。 ——态度很慎重,事情芝麻小。 夏若:“……” 尤其是她稍微转转脑袋就明白了这颗“芝麻”里藏着什么门道。 “幼稚鬼。” 夏若轻笑着戳方知有手掌,视线在他脸上扫来扫去,直弄得他嘴角一绷,而后受不住了似的辩道:“不幼稚。” 夏若“噢”一声,说:“那我不想玩这个。” 方知有:“……” 两人目光你来我往交叠几次,心知肚明地对看半晌,终于,方知有咬牙切齿败下阵,勾住夏若小指,承认:“幼稚就幼稚。” 夏若早就憋不住了,直接笑出声。 “有姐姐我才这么幼稚。” 夏若一声笑到半途岔气了。 方知有赶紧帮忙顺背,模样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夏若缓过来,清清嗓子,好笑地推他,“去吧,不玩够一小时不许走。” “……”方知有被损了也很开心,一瞅旁边写的规则,也是十分钟一局,于是道,“不用一小时,三十分钟就好。” 连时间都要比着来。 夏若都不知道该说一句“出息”还是“谢谢”。 顿一顿,她只踮脚飞快地附过去耳语:“我相信你。” 方知有瞬间感觉精神前所未有地振奋。 “你好,玩三次。” 方知有扫码付款,阵势神态唬得汉语系小姐姐一愣,以为有人雄赳赳气昂昂要来砸场子,不过托了那张最近人尽皆知长挂学校热门的帅气脸蛋的福,小姐姐没疑心太久,十分愉快地收钱计时。 方知有作答,夏若在一旁看,桌上的谜语有一大半挺眼熟,和去年他们系里用过的差不多,网络常规款,难度都不大,只有少数部分出得新奇巧妙,似乎需要一些文化知识底蕴和灵机一动才能开窍。 但总归对大局影响不大。 方知有一轮猜中二十六个。 “好厉害!”汉语系小姐姐惊叹着鼓掌,“目前为止猜中最多的!” 方知有气息倒控制得平稳,轻轻松松呼吸般纾一口,只扭头看夏若,唇角弧度更深些,目不转睛地沉默着。 像在等什么。 夏若一眨眼就意会,心尖“嘭”“嘭”“嘭”地开出几朵小花,软绵绵随风摆呀摆,可爱得让人想咬一口。 ——咬是不可能了,可以揉一揉。 “我说过我相信你了,”她伸手柔柔摸方知有脑袋,发丝磨得她掌心暖洋洋,一张笑脸骄傲非常,“你最厉害。” 方知有这才矜持地点点头,心满意足开始下一轮。 第二轮自然也大获全胜。 夏若这次摸清流程了,主动上前例行夸奖,给方知有充电。 然后方知有满面春风地转向似乎已经被狗粮噎到表情麻木的守摊小姐姐,还没说开始,身边突然多了个人。 方知有打眼一扫,没什么反应,袖子却一紧,被夏若拽了拽。 他扭头就见夏若神情复杂,一副想说什么的样子,不等他开口细问,刚来那人却出声道:“方学弟?” 方知有回身去看,又见这位“自来熟”往他旁边瞧一眼,继续搭话:“夏学妹,你也在?好久不见。” 两句话一出,再加上夏若欲言又止 分卷阅读73 的脸色,方知有不问也猜到这是谁了。 但这不妨碍他“猜不出来”。 方知有安抚地握了握夏若因紧张微微蜷起的手,而后礼貌道:“你好,请问学长是……?” 这尾音的停顿,这拖长的空白,恰到好处地表达了“我们很熟吗”五个大字,听得汉语系小姐姐都替陈江尴尬,自动后退一步远离是非。 陈江不愧身经百战,脸皮非一般人可比,大概只愣了一秒,没料到方知有这么不给面子,随后依然客气道:“学弟不记得了?我是陈江。夏学妹应该记得吧,前不久见过一回,学妹给我的印象还挺深的。” 前不久?都前前前前前好久了,一年那么久了。 也真好意思说。 如果方知有是个小心眼的人,或者夏若没有把之前的事告诉他,陈江这话模棱两可,八成就能给刚谈恋爱的小情侣间制造点要命的不痛快。 夏若半边身子站在方知有后面,心情比一年前还要气愤,恼怒地想,这陈江怎么这么阴魂不散? 她暗暗拉方知有,想离开这里,方知有感到动静,回头却对她眨了眨眼,一派沉静自若的神气。 夏若愣一下,胸口皱成一团的心脏忽然就被抚平了,而且变得像盔甲那么硬,又像蚕丝或羽绒那么轻飘飘的软。 她抿抿唇,不走了,也不看陈江,只仅仅黏着方知有。 方知有装模作样问夏若:“你记得陈学长吗?” 夏若道:“不认识,没印象。” 方知有郑重其事地“嗯”一下,凑近夏若,状似想要避免社交场上的尴尬而与亲近的人说悄悄话,声量却丝毫没低,说:“我也不认识。” 离得不近但耳朵很尖的汉语系小姐姐:“……” 就在面前陈江:“……” 陈江还绷得住,脸上没有出现青一阵红一阵的情况,但也足足沉默了半分钟,才又强行聊道:“方学弟也喜欢猜谜?真巧,我也想玩,一起?” 他正了正身体在摊位前站定,扫码,冲避在一边降低存在感的汉语系小姐姐道:“两个人的,我跟他一起。” 方知有挑挑眉不语。 小姐姐麻利地回来计时,心中暗槽您可真强买强卖,人家校草还没答应呢。 “方学弟,玩吗?我请你。”陈江已经付完钱,此时只是流程性地问问,似乎笃定方知有不会拒绝。 方知有确实没打算拒绝,主动送上门来的,这可是天意。 他稍勾勾唇,说:“好,学长真大方。” 陈江颔首微笑:“学弟客气。” 小姐姐见两人聊完了,清清嗓子:“一轮十分钟,计时开始——” 第37章 桌面上早就换了一批新谜语,考虑到两人一起猜,铺得有点多,大概五十几个,难易不等,每猜出一条再补新的上来,至于新补得难不难也都随机。 所以这不仅是比谁脑子好,也是比谁更眼疾手快,先拿下更多简单的,获胜几率自然更大。 大概是难看见这种两个帅哥比赛猜谜的场面,尤其一个是前校草一个是现校草,现校草身边还跟着疑似女朋友的大美女,话题热度妥妥的,汉语系摊位周围不一会儿就聚集了一群围观群众。 夏若现在顾不得人多会有什么影响,只一门心思替方知有紧张。方知有自己倒是看不出有没有紧张。 十分钟在小姐姐喊“结束”的那一瞬间骤然化作一声呼气。 方知有二十七个,陈江二十四个。 差距谈不上悬殊,但也的确拉开了差距。 方知有拿好奖品,笑意淡然道:“学长,承让。” 陈江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恭喜道:“学弟厉害,我自叹不如。”而后余光又瞥向夏若,意味深长地感叹,“难怪学妹喜欢。” 不加后头这一句,方知有大约还欣赏不到陈江完美无缺的脸上那么显然地裂开缝隙,像个再也填不上的大窟窿。 但方知有宁肯不欣赏,也不希望夏若再受伤害。 陈江这是明晃晃地把话题往夏若身上引。 人的想象力总是太过丰富,无法控制无法禁止。夏若本就长得招眼,又有去年那件事在先,现在周围人不少,隔不了多久就会有所谓“目击群众”添油加醋传到网上,将陈年旧事翻出来再炒一轮新鲜。 所幸,这一次他们不会再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学长这话什么意思?”方知有音量不高不低,语气不疾不徐,五指插入夏若手中,眼神却始终正对着陈江,“学长大约不太了解我和我女朋友的事,我女朋友能喜欢我可不是因为我聪明,自然,也不是因为这张脸,学长别误会了。” 他唇边随着说话张合自然扬出弧度,明明自嘲的话硬是听出几分三生有幸骄傲自得的幽默。 “是吗?”陈江说,“那是为什么?我还以为学妹眼光和之前一样。” 这真是恶心人不眨眼,你是谁啊就知道夏若的眼光怎样了?还“之前”,变着法无中生有地夸自己还顺带踩他们一脚是吧? “你……”夏若心里起了层鸡皮疙瘩,想反驳,却被方知有按按手阻止。夏若见状忍住情绪,改用 分卷阅读74 横眉冷眼表示自己的不赞同。 方知有则敛了敛笑意,眼神渐渐江夏温度,语气却好像还在闲聊那样:“我说了学长别见笑——我女朋友喜欢我,当然是因为我洁身自好。” 他目光一转,霎时温柔和煦地从夏若额头落到眼眸深处,多不好意思似的,每个字却哗啦啦往外流,坦坦荡荡滔滔不绝:“若若以前没谈过恋爱,单纯胆小,和男生说话都不敢,男的对她来说全是一双眼一张嘴,最多也就凭直觉粗浅地判断一下这人像不像好人。所以我才有机会对她死缠烂打百般追求。我每天都要跟若若强调一遍这是我第一次喜欢女生,之前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感情经历,若若这才松口,否则现在大概只能一个人逛校庆了。” 他调笑完,声音微顿,话锋一转,满身散漫忽然露出些锋利的讽刺鄙夷:“若若还跟我说,在我之前也有男生对她表示好感,但她全都拒绝了,因为那些人不仅已经谈过好几任,初恋没了不说,甚至有的品行不端,无赖下流,乱搞男女关系,别说作为男朋友,作为人都有些勉强,根本不可能考虑——后面两句是我加的,若若太温柔,说不来这么伤人的话。” “陈学长,你说,这种男的做梦之前怎么不问问自己配不配?” 方知有静静看向陈江,似笑非笑,仿佛真的只是随口嘲笑一句,却又在陈江张口打算回答时换了副讨巧口吻:“若若,我说得对吗?” 听方知有半成实话半成胡诌说了一通,猝不及防被点名,夏若自然不会拆方知有的台。 那件事原本就不是她的错,她为什么要一直退缩忍让?忍一回两回尚算宽容大度,忍三回四回还到头来安慰自己那就是傻子了。 “嗯,我不喜欢对待感情不认真的人,而且……”夏若视线朝陈江面上状似无意地一盯,而后又依赖般靠住方知有,弱声告状,“他们被我拒绝之后到处造谣,让好多人议论我,我难过了好几个月。” 方知有顿时露出心疼的样子:“是我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夏若摇摇头,“不委屈,你出现之后,我就不委屈了。” 她眼尾动情似的又翘起一道小钩,又说:“只有你最好,我最喜欢你了。” 方知有无声地笑着将手抚上她脖颈,轻轻摩挲。 气氛显而易见地朝私密方向发展,大部分群众默默咽下这口酸中带甜、苦中带辣的鲜瓜,非常自觉地走出了半径十米。 而作为不能走也不想走的汉语系小姐姐面上绷得死紧,实则一手掐着旁边姐妹一边在心里暗爽,灵感爆炸才思泉涌靠意念洋洋洒洒发挥了一百篇同人文! 至于旁边那位陈学长,可不可以稍微站远一点? 挡着我嗑cp了。 是的,陈江没走。 他有些想走,从方知有解释夏若为什么喜欢他那里他就有种如芒在背的不祥之感,事实证明,他的第六感是对的。 但话开了头,越到后面,他就越没有合适的机会打断了。 方知有是故意的。 甚至抢走校草也是故意的。 陈江今天来有多重目的,但归根结底是为了出口气,结果气没出去,反而又吸进肚子一大包。 他现在气得脸僵不想说话。 然而方知有看穿了这一点,适时停下和夏若的对视,又道:“陈学长,你说我女朋友是不是太善良了?对空口造谣的人竟然放任不追究,任由他们诋毁,我觉得不好,太容易吃亏。不过以后有我,我不会再让她受这些委屈。” 他稍微眯了眯眼,随即又换了副谦和语气请教道:“陈学长,你年纪比我大,肯定有经验,你觉得作为男朋友,我这么做对吗?还是说我该把那些人揪出来报复一顿?免得还有谁不长眼,真以为没长一张像人的脸,心里自卑嫉妒,就能肆无忌惮不干人事了,是不是?” 他一字一字悠悠说完,动也不动地等着,丝毫没有就此放过的意思。 陈江伸手扶了扶镜框,应该熟练的动作却罕见地有股艰难缓慢之感,比十几分钟前滞涩不少,半晌唇角才扬起点微末的角度,说:“学弟这么聪明,有主见,也不必问我的想法,我没有什么经验教给你。但如果你想追查谣言,我不太建议,这种事通常都是捕风捉影引起的,牵连太广,难说谁无辜谁不无辜,而且容易耗费精力还没个好结果。大事不如化小,小事不如化了,像想报复谁这种事以后也要少说,毕竟这里是学校。” 方知有一笑,重复:“是啊,毕竟这里是学校。” 说罢他揽住夏若,迈开一步,忽又转回来,像想起什么落下的东西似的,面向一旁纵观全场的热心观众,也就是始终聚精会神听着这边的汉语系小姐姐,说:“刚才我还剩一局没玩,麻烦帮我送给这位学长,他好像很喜欢这个游戏。” 小姐姐没懂其深意但忙不迭点头。 “陈学长,祝你玩得愉快。不用谢。” 方知有和夏若施施然告辞,没再理会后面的陈江。做到这步已经够了,该退场时就要退场,当机立断,才能让你的敌人恨得捶胸顿足咬牙切齿还拿你毫无办法。 他们是聪明人,才不做蠢事。 不值一提的人被抛在脑后, 分卷阅读75 方知有和夏若走出一段距离,直到隔着人群看不见汉语系时才更加悠然放松地慢下来。 夏若捉着方知有搭在她肩上的手指,眼皮欢快地一眨,问:“刚才我演得怎么样?” 方知有挑眉:“你是演的?” 夏若觉得他大惊小怪,反问:“你呢?你不是?” 方知有正色:“我当然不是,我真情流露。” “谁信。”夏若笑着搡他一下,又说,“那我也是真情流露。” 方知有戏劲儿还没过,小气地“哼”一声,很有文化地批评:“亡羊补牢,为时晚矣。” 经历刚才那一出,夏若心里坠了许久的疙瘩仿佛终于解开了,体内空出一大片位置能装下天边轻盈的云絮,好心情地从善如流道:“好吧,我是演的,一点都不真心。” 方知有:“……” 倒也不必这么干脆。 方知有默了默,身上早没了之前那种意味深长锋芒进线的迫人劲,面子不要只要姐姐:“不行,你不能不真心。” “嗯,我真心的。”夏若又改口。 方知有:“……” 他从夏若手里挣脱手指,刮挠夏若下颌,权当一种丧气的报复。 “你不爱我了。”他说。 夏若被他挠得痒,笑声清亮,反手也去挠,顺便反驳:“谁说的,你污蔑我,我最爱你了。” “证据呢?” “证据——”夏若忍着笑沉吟片刻,忽地又灿然绽开,“证据在我心里,你看不到。” 方知有哀怨地:“唉。” “没有证据你就不信我吗?”夏若似乎也发现了演戏的乐趣,蓄着娇柔可怜的语气指责,“方知有你才不爱我了,大骗子。” 方知有:“……我没有。” 夏若:“那你信不信?” “……信。” 夏若夸他:“我男朋友真好。” 方知有耳朵一酥,当即道:“我女朋友也最好。” 两人挨得极近,相视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情话,内容简单单调得像小学生造句。 “你好看。” “你也好看。” “上次你带我去吃那家料理好吃,我们下次再去?” “好。那你得再给我写一幅字,你字好看,我每天起床看一眼就心情好。” “好吧,过年再给你写一张。还有,其实你刚才说错了,我喜欢你的脸,你长得不像好人,一看就像弟弟。” “说明我长得嫩,这样才配得上你……” “咳咳、咳咳咳——” 方知有和夏若顿时收声,定睛一看,赵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面前,还贴心地保持了一点安全距离,三步远。 所以在这嘈杂的环境下还能传播得如此清晰,可见咳嗽声之大。 方知有问:“你怎么来了?” 赵瑸表情一眼难尽:“听听你这话问的,我怎么不能来了?嫌我打搅你们互吹彩虹屁了是吧?” 方知有:“是。” 刚才气氛多好,他还有好多句没说呢。 赵瑸简直没眼再看,放弃迂回啰嗦,长话短说:“我是担心你们才来的好吗!我听人说你们和陈江碰见了,还在比赛,以为需要兄弟两肋插刀来助个阵呢,撇下林松我就冲了,结果到那儿人小姐姐说你们刚走,我就在这一片绕了好几分钟,得亏我眼尖,换了别人上哪儿找去?我这么侠肝义胆老方你竟然还嫌弃我,你这是往兄弟身上插两刀!” 方知有和夏若对看一眼,不得不说有点小感动,于是出于礼貌,两人道了谢,但还没等赵瑸美滋滋几秒,方知有又戳穿他第二重目的:“想欣赏陈江扭曲的脸可以直说。” 赵瑸:“……” 赵瑸幽怨道:“我们是多铁的哥们,你怎么能这么阴暗地想我,我是那种人吗……咳咳、咳,好吧好吧,我承认,我就想顺便看看,顺便,谁知道你们这么快就结束战斗了!” 连口热乎的都不给他吃! 方知有点点头,一派好心地提醒:“你再不回去,无论多铁的哥们都会再插/你两刀。” 撇下哥们一个人跑来看热闹,是高估了自己的战斗力还是低估了“哥们”的破坏力? “……”赵瑸想起林松那张杀人不见血的嘴,怂了,“哦、哦……那一起回去?反正还有十几二十分钟就要换班了,说好中午一起吃饭的。” 虽然被打断了谈情节奏让方知有有点不高兴,但以后机会还多,夏若也说可以不逛了,最后三人一道回数学系。 且不谈赵瑸回去后究竟被林松插了几刀,十二点换班后,四人走出校门,目标小吃街,寻寻觅觅找了一家热火朝天的火锅店。 正值饭点,店里人声嘈杂,呛人的鲜香充斥鼻腔。 正好腾出一张四人桌,四人没等,坐下就点菜。 一盆热锅端上来,半红半白,水一开,荤素不忌都扔下去,边煮边聊。 尤其有赵瑸的加持,一顿饭将近两个小时吃得津津有味充实丰富,嘴不空耳朵也不空。 临走时赵瑸还硬拉着四人拍了张合照,拍完发到寝室群里 ,艾特失踪人士陈文南宣布要把他P上去。 分卷阅读76 等了几分钟,陈文南没回,估计没看见,四人收拾收拾结账离开。 “嫂子,加个微信吧?以后你有啥想监视老方的,我帮你狠狠盯着他,无偿!” 兄弟面前无大义,赵瑸殷切地捧出扫码界面,已经时时刻刻准备好要卖了方知有。 林松赶紧跟上:“我也可以。” “……加什么。”方知有瞥他们一眼。 夏若感觉今天短暂认识下来,方知有的室友人都不错,所以不反感加好友,笑着扫了码,然后才问:“不能加吗?担心我监视你?” “……”方知有一哽,随即眼神一闪,微微挨近夏若,浅淡地笑一下,低声说,“比起他们,不如你亲自监视我,每天、每分钟,怎么样?” 他最后用提议似的问句结尾。 夏若:“……” 赵瑸:“……” 林松:“……” 鉴于今天耳朵遭受荼毒的含量已经超标,而且赵瑸和林松实在不会物理隔音这项技能,立即明智选择一走了之。 夏若被方知有刻意不收敛的话闹了个红脸,见那两人没影了才稍稍松口气,嗫嚅着回答:“不怎么样。” 方知有不喜欢这个答案:“为什么?” 夏若从鼻间软绵绵挤出一声气音,故作若无其事道:“我变心了。我现在最喜欢钞票,每天都要看看它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分你。” 方知有不气馁:“那我守着你?” “不要。” “真狠心。”方知有叹。 夏若“嗯哼”一下:“既然你这么说,我回学校了?” 方知有:“那还是算了。下午的电影票都买了,不去浪费。” 夏若盯着他淡然的眉头看一会儿,确实纹丝不动,一点不慌——装得挺好。 “好吧,我暂时不回去了。”她说。 方知有眉眼连着唇侧这才动了,惬意道:“谢姐姐赏光。” 夏若笑盈盈臊起来:“油嘴滑舌。” 这可是来自女朋友的夸奖,方知有不置一词,安然受之。 完全没有不好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怼人部分尽力了,见谅(泪) 琢磨改了好几遍,实在不知道怎么才能更八面玲珑言语犀利阴阳怪气(脑子有限) 第38章 上学念书的时候,学生记时期总是习惯性以星期或节日为节点,因为周末和过节都可以放假,虽然放掉的假迟早要补回来,但放的时候还是无比快乐。 S大校庆之后,校园内逐渐恢复欣欣向荣的学术氛围,学生们忙碌之余也不禁开始祈祷元旦和寒假快点到来。 天气越来越冷,夜里寒风刮在脸上有些刺骨的疼。 人们依旧学习、工作、玩耍,裹着厚厚的衣服行走街头。 这周末,夏若受兼职同事拜托换班,周六忽然空下来,没有其他重要的事,难得清闲,思来想去,忆起挺长一段时间没纯粹地读过书了,于是跟着方知有去了书店,打算找本文学作品读一读。 然而莫哥和小柳姐见到夏若,一问原因,当即大手一挥也给方知有放了个假:“去去去,难得周末,赶紧去做点小情侣该做的!小孩子就是要享受青春,别整天想着钱不钱的,今天算你带薪休假。” 莫哥原本就好说话,跟小柳姐求婚成功后更是看哪对情侣都带了十八层慈爱滤镜,巴不得有缘人都和他一样修成正果。 不过人家都这么说了,说得大方又关爱,作为后辈兼员工,方知有和夏若知趣地道谢后就听话地出了书店。 但去哪儿是个问题。 “去之前你说那家陶艺馆吗?现在才不到十点,直接去应该也有位子。” 方知有筛选了一下周边的店,除了电影院之外没有多少可娱乐的项目,而且他跟夏若已经把几部感兴趣的几部电影都看过了,所以只有稍微走远一点玩。 夏若看了看时间,有点心动,答应道:“嗯。不过还是打个电话跟老板预约一下吧,以防万一。” “好。” 两人等公交的间隙打电话,跟老板约好一个小时后到。 陶艺馆在一家商场的二楼角落,铺面不小,陈列柜占了整整一面墙,主做陶艺,其他还兼做一些滴胶、蜡烛之类的小件DIY,店主和店员免费指导。 夏若和方知有是想做陶艺,捏一对杯子。 准确来说,是各自为对方捏一个杯子,并且两人约好了,各做各的,不能干涉对方的创意,更不能偷看模仿,无论最后成品怎么样都要照单全收。 “别偷看哦。” 夏若和方知有邻座,隔得不远,动手前她又提醒,眉毛难得皱起,显然十分在意。 方知有点点头,答应:“我不看。” 夏若仔仔细细盯着方知有瞧了瞧。 方知有又正经添一句:“真的。” 虽然他心里是有那么点蠢蠢欲动,但他这次绝对听话,因为他明白夏若的想法—— 做一个能够承载心意的东西,表达一份独一无二的感情。 艺术类创作最重灵感和创意,这两个词之下,无非就是一颗心。 分卷阅读77 心是难以被看见、被触摸的,但他们仍想找一个精巧又单纯的方法,将自己的“心”捏出给对方看,满心欢喜地证明此时此爱确凿非虚。 那会是一颗蕴流着爱与喜悦,星辉与日光同在的、只想献给彼此的透明屋室,装满了未尽之语和相思之意。 所以方知有不准备捣乱。 他定定神,郑重地挽起袖子。 夏若见他的确没什么异样,反而忽然变得比她还跃跃欲试,也跟着静下心,开始操作。 时钟摆动。 这大概是他们交往以来明明面对面,却交谈最少的一段时间了。 静谧,安逸中又带着严肃,各自沉溺在手中旋转的泥土上,仿佛聚精会神每盯着它转一圈,就洗刷掉一层掩在表面的杂质,一点一点变得平滑露骨,像一朵伸出枝芽孕育丝蕊的花朵,在光来时,娇怯、勇敢地抛示本心。 周围渐渐嘈杂也并不影响。 等最后一点形状和细节大功告成时,夏若抿气唇角纾一口气,手小心翼翼离开黏黏的触感,分离那一刹那指尖接触倏忽贴上来的暖气,相比泥质更温热,但她竟然对黏腻微凉的泥坯还有点恋恋不舍。 旁边方知有在收尾,差不多五分钟后也结束了。 后续步骤要等泥坯变干变硬一些才能继续,可以自然风干,也可以吹干,前者需要三四天后再来一次,后者可以立马上色,但效果呈现不如自然风干的好。老板将两种利弊说明,方知有和夏若选了第一种。 多等几天不要紧,没必要太着急,如果因此导致成品有了瑕疵,不够尽善尽美,那就有违他们今天来这里的初衷,本末倒置,将来想起一定会后悔。 何况虽然多跑一次有些麻烦,但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隐隐升起几丝高兴,尤其是方知有——又有理由假公济私出来约会了。 老板分别给了小礼品袋,袋子里是随机赠送的迷你陶瓷盲盒和编号卡,风干后通知来上色拿着编号卡来找就行,逾期不来会再通知一遍,若还是不来那就由老板自主上色烧制。 两人拿好小礼袋,直接转去楼上吃午饭,正好一点整,错过了吃饭高峰,不用再排号等位,给瘦弱幼小饥肠辘辘的胃增添额外折磨。 吃完饭,夏若和方知有看见同层几台夹娃娃机,一时兴起,玩了几把,但显然技术都不怎么样,什么都没夹上来,于是不再给店家白送钱,边逛边下楼。 然而到一楼时,两人正要从大门出去,夏若忽然“啊”一声,惊慌道:“我们忘了拿那两个陶瓷小礼物,在刚才吃饭那儿。” 方知有也是一愣:“编号卡在吧?” 夏若点头:“卡片我放在包里的。只有那两个小赠品。” 刚才吃饭等菜的间隙,他俩把盲盒和卡片拿出来看,看完后方知有把自己的卡片也给了夏若,出于谨慎,夏若就把两张卡片收进了挎包内层。而方知有今天背的包不大,装了两人的围巾,已经有些鼓胀,所以两个小陶瓷就被塞进一个礼品袋,空间刚好,不用再分开提两个。 方知有无奈道:“我的错。我上去拿。” 他把围巾给夏若系上,让夏若原地等等,夏若说“好”。 门口不是久等的地方,恰好午后冬日的阳光不算刺眼,暖洋洋的,空气干爽,夏若就往外走两步,到玻璃门旁静静站着。 商场外是一片几百平米的广场,零零散散的人分散在广场上,没有下午或晚上那么热闹,各自都间隔开了一定的距离,不特意注意,根本不会发现对方在做什么。 况且也没有多少人会特别去关注陌生人。 夏若目光被太阳晒得熏熏然,有些睁不开,但眼前一切都亮堂,让她又忍不住撑着眼看清楚一些,看街对面流动不息似的地铁站口,看街这边打扮靓丽的女生说说笑笑,看不远处未开的路灯下一男一女手挽…… 不对,那是在做什么? 不是心平气和亲近甜蜜地“挽”着,应该说……“扭”着? 男子三四十左右的脸,身高不太高,体魄却很强健的样子,虎背熊腰,就在几秒间面目越来越凶狠,口中似乎骂着“贱/人”“你回不回去”之类的词。 而女人好像在哭,却又哭得不大,只是想要掰开男人的手挣脱出去,嘴一张一动说不清是在还嘴还是求饶。 夏若反应过来时,已经往前走了很多步。 距离缩短,所听所见也更清晰。 男人钳住女子,骂道:“你个不要脸的!敢偷老子的钱,偷了给谁?你自己?还是那赔钱货?我他妈真是倒了血霉娶你这种婆娘,一分钱赚不来还尽想着用用用!赶紧把钱拿出来,老子回去就把那卡密码改了,以后别想拿!老子抽烟打牌都不够哪来多余的给那丫头片子花!” 震耳欲聋的声音,劈头盖脸,充斥耳膜,似乎下一秒心脏血液就要汩汩逆流往上、往四周冲破皮肤,爆裂,破碎。 女人一副哀戚神色,明明是有反抗之意的,明明也不满、也怨恨,开口却只剩似乎能任人践踏的软弱怯懦:“你还是不是人?那是你女儿,她才十岁啊,她还小,我也没有给她乱花……你放开我,放开我好不好?我没偷你钱,那是我们家的钱,结 分卷阅读78 婚的时候你自己把卡给我的,每一笔花销我都记了,你可以回去看,回去查,我没乱花,也没不让你抽烟打牌,但是、但是……你打得太凶了,还总输,你别赌了,抽烟喝酒也对你身体不好,老太太刚做了手术还要好好养着,家里还有很多地方要用钱,你,你以后少……” “给老子闭嘴——!” 一瞬间,夏若呼吸一窒,空白的大脑有什么炸开。手臂传来一阵刺痛。 连周围陆续有人停下往这边看都没发现。 那男人也没发现,或是发现,但不在意。 他扇了一巴掌不解气,又把女人扯个趔趄,粗鲁得不像对待妻子,而是一个不值一提不屑一顾的物件,“老子赚的,老子想怎么花怎么花!少找借口,卡交出来!” “我,我……”女人唯唯诺诺,泪流不止,虽还在挣扎,却已经不再激烈,可能因为越来越多的目光聚集让她畏缩,大街上不想再家丑外扬,也可能是长年形成的习惯下意识听从,说不出更果断的拒绝。 她手颤巍巍,原本奋力护着包袋的动作忽然僵硬迟疑。 “快点!”男人察觉到女人态度松动,贪婪从脖子爬上额头,嘴边笑近乎狰狞,且似乎因为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大度”地没有继续强硬拉扯。 女人的手马上就要松开。 “你……你不能打她,也不能强迫她,她没错。” 夏若听见自己声音的一刹那,才意识她已经走到了这场争执面前。距离不能再缩短,也无法再后退了。 即便每个字都不稳,没有任何慑人的气势,她还是执拗地重复了一遍。 “你不能打她。” 第39章 夏若站着一动不动,手指嵌进衣袖,隔着不薄的厚度像要刺入肉里,脑袋除了空白还是空白。 “你谁啊?她是我老婆,我们家的事关你屁事!”男人偃旗息鼓的怒气又被激起来,暴跳如雷,扭着妻子的手一松把妻子推开两步,然后往前伸向夏若。 夏若不防,被他一把大力搡得摔在地上。 一旁仿佛冒出几声抽气的惊呼。 然后有人说:“人家好心劝架你怎么还打人呢?” 男人回:“谁让她吃饱了撑的来啊?我和我老婆没吵架,我们感情好得很!要你们咸吃萝卜淡操心?谁还来?不来就滚!散了散了!” 没人吱声了。 走了一些,另外一些离得远远看着。 夏若还维持着摔倒的姿势坐在地上。 她一时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平日用于思考的神经仿佛打了死结,一团混沌,没有半点清晰的感觉。 “你不起来干什么?老子可没用多大力气,是你自己摔倒的!年纪轻轻不会想碰瓷吧?我数一二三,你再不起来老子可让你知道碰瓷老子的下场!” “一——二——” 夏若起不来。她手撑着底面,胃部抽疼,似乎有很多东西涌动着要吐出来,剧烈的心跳声震得她头晕眼花,无力再做多余的动作。 她应该是恐慌的,然而好像又没有怕到能激出人在危险状况下自保的应激反应。她大概躲不过马上要挥下来的这一巴掌了。 这就是代价,在这世上做任何事任何决定,都需要付出代价。 那些隔着一段距离关注这边的人就比她聪明,看热闹,但不横插一脚,不靠近,在危险范围之外。 夏若还挺不想出现在网络热搜的社会性视频里的。 “三——老子看你这种人就是脸皮太厚,就他妈该教训!” 被扇一巴掌应该挺痛的,会肿吧? 母亲以前脸肿了,她都不能碰,碰一下就疼,但她吹吹,母亲就会跟她说不痛了。 后来她才明白,吹一吹能有什么用——心理慰藉,有时画蛇添足毫无价值,有时又比神丹妙药都管用。她可以找方知有帮她吹一吹。 夏若仍旧混乱的思绪终于抽出一点清明想好了缓解后果的办法,然而预料中的一掌并没有落下来。 旁边掠过一阵风,鞋底哒哒哒踩得像要马上裂开,一道凌厉清亮的女声接着响起。 “哎哎哎,都来看啊,打女人了——你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连打两个女人你害不害臊?怕局子里没你饭吃是吧?” 不认识的女生一头长卷发披散,一手捏住了男人的手腕往后掰,看男人目眦欲裂大声叫喊着的表情,竟是想还手都做不到。 “啊啊——操/你妈的,快给老子松手、松手!” 女生懒得理他,又使劲掰下几寸,然后如他愿一甩手,才不管会不会把人伤到,转而把夏若扶起来,问:“你没事吧?” 夏若略显迟缓地从这出惊心动魄的峰回路转中回神,站起来,发现女生比自己还稍高一些,一张脸妆容和面貌都美,明艳干脆,眉头狠狠皱在一起,又多了几分不好惹的凶悍。 夏若一时估不出她的年龄,于是省略称呼,感激地笑笑,道:“谢谢,我没事。” “你这样……不会有事吧?”她一顿,担忧地望向女生后面,没想到女生力气这么大,男人差点被甩到地上,骂骂咧咧挥开了想掺他起来的妻子,怒意又上了几层 分卷阅读79 。 近年社会新闻报道了几起惊世骇俗持刀伤人的事,她真怕男人狗急跳墙伤害女生。 “别担心,能有什么事。”女生不屑地呸一声,撸起袖子嗤笑道,“这种打老婆的怂货,来一双我打一双。我学打架的时候这人估计还在厕所意/淫女同学呢。” 夏若:“……” 女生眉一扬,一股勃勃向上的无畏冲劲像要从眼睛里喷出来,仿佛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奇妙地削弱了夏若的惶惶不安。 男人差点莫名其妙挨顿摔,心头火起,怒气冲冲指着两人:“你们有病吧?!哪来的丫头片子这么爱管闲事,老子——” “老子老子就会说老子,确实也就你这种人间垃圾会这么说。”女生瞥他一下翻个白眼,随即转身往后一扫,神色愉悦喊,“陈文南,这儿!” 这名字耳熟,夏若好奇,头回到一半,忽然又听一声破空而来:“夏若——!” 这声音带着疾风和躁意,狠狠撞进夏若耳膜,震颤得她心肺缩紧。 方知有大步跑过来。 每一步都迈得那么大,一眨眼就到她面前。 夏若眨眨眼,没来得及说一句话,都被方知有抢完了。 他喘着气,气息不匀,胸口起伏,抓住她肩上上下下地看:“你没事吧?伤到没有?有没有事?说话!” 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吼夏若。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吼”,但对比以往已经算特别特别大声了。 大得夏若鼻尖一下就酸酸的。 那一巴掌没扇下来,冬天衣服穿得厚,摔到地上也并没有很痛,她原本应该是没有多难过的,只觉得乱管闲事遭点苦应该,谁让你要管呢。 但方知有一来,一喊她的名字,眼里的焦急汹涌地像要将她烧个洞、又像要活活淹没她,手臂有力地环绕在她周围,温热熟悉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完全裹起来,再感受不到一丝冷气,剧烈的刺激对比让她鼻腔连着喉咙一痛,就排山倒海地酸起来。 眼睛也直愣愣地不眨了,涩得干,然后发热,模糊。 但她还是说:“我没什么事……” 方知有要真信她没事就是白痴了,眼泪花那么明显,刺得他脑神经和心脏一抽一抽地跳,疼,还有种劫后余生心有余悸地疲惫。 “若若……” 他眉心蹙成几道沟,正要再问,旁边那女生惊异地插嘴,朝方知有告状:“什么叫没事?这人渣把她推倒了,要不是我风驰电掣跑过来拦得及时,他还想再打她一巴掌呢!” 她愤愤完,一秒切换脸色,讨好似的把视线转向陈文南,似乎这也是对他解释刚才为什么没等他买完糕点一起过街。 陈文南扫她一眼,又扫方知有和夏若一眼,最后还是盯回来,说:“唐末。” 完了完了,叫全名了。唐末心里哭唧唧面上笑嘻嘻地乖巧应:“在呢在呢。” “拿着。”陈文南手一伸。 唐末肃起小脸,像接一份S级重大机密资料似的把糕点接过来,捧着。 陈文南没被打动,只道:“回去再算账。” “啊?”唐末真要哭了,回去就意味着不止陈文南要跟她算账,还有她外公她爸妈她大哥都要跟她算账,又要被严加看管了! 唐末不服,挣扎道:“为什么要算账?陈文南你不讲理,我刚才可是为了救人,就是从你面前这个,这个面目狰狞手段残忍的人渣手里——”她说着指向那男人,像在说什么恶臭的垃圾,把男人气得更眼斜嘴歪,然后往后看抱在一起的小情侣,强调,“救了这位小姐姐!如果我不来,小姐姐就被这渣男欺负了!” 她没乱来,所以不能罚她!站军姿或者绕圈跑都不行! 陈文南不置可否,人渣先说话了:“你他娘的胡说八道!分明是你推我!” 他眼睛喷火,唾沫横飞,拳头扬起来似乎想把刚才吃的那记亏还回去,结果一触到陈文南冷冰冰的视线,莫名浑身一哆嗦,八丈火哑了半截,再一见方知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上来,两个身高比他高气质比他冷冽的男人横在面前,横看竖看都不像弱鸡,顿时脖子一僵想退,又不甘心跌面,进退不得地站在原地破口大骂。 唐末非常狐假虎威地站在陈文南身后冷笑一声:“谁胡说八道?虽然我没拍到证据,但旁边这么多看热闹的,总有好事的拍了。而且这路灯顶上就有个监控,怎么样,我们打个电话请警察来证明一下?” “可以。”方知有率先回答。 男人愣神一秒,方知有就已经解锁手机准备拨出去了。 “你、你们敢!” 男人惊慌失措,事到临头只会威胁这么不痛不痒的一句。 那妻子见面前四个人要来真格的,打也打不过,慌得语无伦次:“你们,你们报警做什么?我老公没打人,他……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推了那个女生一下,是那女生自己摔倒的,不关我老公的事,你们不能抓他!你们这样随意污蔑、我、我们也可以找警察!” 一番说辞情绪激动,毫无逻辑,竟好像真心实意以为自己才是受害者。 三人沉默不语。 只有唐末无奈道:“这位女士,你口中的老公刚才可是 分卷阅读80 打了你一巴掌,你这么拼命维护他真以为他会感谢你?我是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吵架,也不关心你想不想计较这一巴掌,这种家庭暴力的烂事我懒得管,总有人愿打愿挨。但你老公推了人家小姐姐是板上钉钉,谁报警都改不了,警察可不偏袒你老公这种欺软怕硬的人渣。” 唐末一口气说完,打了个响指,问方知有:“嘿哥们,报了吗?” 陈文南默不作声把唐末那只打响指的手按下。 方知有没回答,看夏若。 夏若看见了,方知有手机屏幕停在拨号界面,号码已经输好了。打不打,只凭她一句话。 她手抓着方知有的外套,唇轻轻咬在一起,目光慢慢移向面前的男女。 男人还是那副天大地大老子最大,不知悔改的神态,而女人,瑟缩地搓着双手,一双眼全是赤裸裸的畏惧和恳求。 夏若闭了闭眼。 很短的一瞬,再睁开,她压住心里的波澜,认真而平静地问女人:“你觉得该报吗?” 女人愣了愣,似乎意识到这句话的慎重,死死咬着唇,像被冻住,半晌没出声。 身边男的催她搡她,说“你犹豫屁呢”“老婆你快说不”“我可是瑶瑶他爸,没了我你们怎么办”。 即使这种时候,妻子掌握主动权,男的也没放低姿态好好跟妻子说一句请求。 即使这样,机会摆在眼前,女人依然垂下头点了点,说:“不……不报。” 声音小,不够坚决,但这就是她的选择了。因为风险也摆在眼前。她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也许再过几年会有,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有。 夏若听清了,另外三人也都听清了,没有一个发出叹息。 “那就不报。” 夏若伸手,将方知有的手机关掉。 她又对唐末和陈文南郑重道谢,而后回身靠进方知有胸膛,失力般合上眼,脑袋和身体的重量都沉甸甸交给这个温暖的怀抱,只有这样,她才会觉得不那么冷,不难么难受。 她像一片还未落下的雪花那样轻地呢喃:“知有……知有。” “我想回家。” “好。我们回家。” 第40章 回家自然是回夏若家。 临走前方知有又再三向陈文南和唐末道谢,尤其是向唐末,至于唐末回去后能不能拿这份道谢躲过陈文南的秋后算账,他就不清楚了。 回去一路上夏若都没再说话,方知有也不说话,只静静揽着她,陪她沉默,任她依靠。 家里没人,夏芳今天去和林永江父母见面,顺利的话,大概不久就要选个日子正式登记结婚。 进门后,方知有顺手关上,咔嚓一声,室内就和外界隔开,安静得像能听见每一寸光影移动的声音。 方知有把夏若的围巾取下,也把自己的取下,还有两人的包,一起放在沙发上,然后问夏若:“要休息一会儿吗?” 夏若看看他,停顿少时,视线又垂下来,近于无声地发出一点“嗯”。 方知有便牵着她,跟她进卧室。 夏若的卧室很整洁,摆在外面的东西不算多,一览无余,书桌上的两个相框最引人注目。一个是属于她和方知有两人的,一个是新的,旅游时四人拍的合照。 夏若见察觉方知有目光定住了,顺着一看,也浮起几丝羞赧,想说点什么,但半晌,什么也没说。 方知有语调定定地评价:“还是少了。” “以后多拍点,争取把这里摆满。” 他扶夏若到床边坐下,满脸正经,严肃得让夏若发笑。她知道方知有是故意逗她。 所以她点头,笑笑道:“好。” 方知有抚她后颈,问:“睡吗?我守着你。” 其实夏若困意不强,她只是感觉有种空无茫然,以至于提不起精神,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懒得理会。但方知有的提议是对的,她需要睡一会儿,可能也只需要睡一会儿,躺下这个动作原本就足够治愈一些不知缘由的苦痛了。 夏若脱掉外套,上床裹住被子,方知有帮她把窗帘拉上,又应要求留下一盏低亮度的台灯。 方知有将椅子挪近床边,解开羽绒服拉链,坐下,替夏若按了按被角,却发现夏若没闭眼,一直看他,眼睛在唯一的光亮下显出几分耷拉和落寞。 方知有道:“睡不着?那陪我说说话?” 夏若用棉被掩住半张脸,屏了屏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不那么哑,而后很轻地问:“说什么?” “你摔到的……还痛吗?” 不久前那一幕重新冲进脑海,夏若眼睫颤了颤,仍说:“不痛了,我没事。” 方知有深深看她,静默片刻,再开口时嗓音竟比夏若还要晦暗模糊几分:“刚才,我很怕。” 怕什么呢? 怕那一巴掌真的扇下来,怕有比推倒在地和一巴掌更恐怖的、难以控制的情况发生,怕夏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受到伤害,怕他保护不了她,怕……因为脸盲耽误制止危险发生的最好时机。 他怕夏若真的出事,怕自己承受不起。 方知有的隐忍、难过从手背用力攥起的青 分卷阅读81 筋和混沌一片的目光中赤裸裸露出来,夏若无措地喊他:“知有……” 方知有按住她想坐起来的动作,冲她扬扬嘴角,安慰地一笑,而后又自责道歉:“怪我,不该去那么慢。” 上楼时直达电梯有点挤,他就走了扶梯,餐厅工作人员找东西又磨蹭几分钟,下来时以为不会有事,所以没有太匆忙。直到下到二楼扶梯,听见有两个女生心有戚戚地谈论外面有人打架,还有个女生敢上去劝架,他眼皮一跳,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才快步往外跑。 如果他再快一点,从一开始就快一些,至少夏若不会被推得摔倒。 或者他不是脸盲,不会在跨出商场大门后在原地停顿那急迫关键的两三分钟,不会因为心急如焚而在一众米色羽绒服和长头发的身影中感到头晕目眩、视线昏乱,一时竟无法准确分辨出夏若所在,也就不会没能赶在那个男人挥下一掌前及时拦下。幸亏有唐末。 这是他生平第二次如此痛恨自己是一个病人。一个永远也好不了的病人。一个在某种程度上,一辈子都比不上别人的废物。 “对不起。”方知有道。 夏若摇头,慌张地重复“不是、不是”,闷在心里许久的无名的委屈愁郁,那道被强行忽略的又沉又冰的锁忽然碎裂断开,情绪如洪水漫上胸口,剧烈的挤压和摧毁之感涌出眼眶。 “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多管闲事,我不该直接冲上去……我早知道不该管别人的事,我没想一定要管,我只是……只是……” 回忆起那一刻的不由自主,夏若无法解释,她没想过一定要伸张正义,为那女人讨个公道,也没有激动愤怒到要当场送男人去警局,她什么都没想,只记得浑身都不舒服,脑袋里有根线连着心脏要将她撕扯开,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能缓解。 就像现在,她为什么要哭呢,方知有没有责备她,她也并不打心底认为自己做了件错事,哭是没有道理的,可她忍不住,身体、喉咙、面颊,全部都像从她灵魂里剥离出去自成一体,喧闹鼓噪地叫嚷着争执着。 方知有见夏若情绪起伏过大,不听他的话执意坐了起来,肩膀更随着哭音一颤一颤,当即坐到床边把人抱住,轻柔地顺背,一边抽纸帮忙擦眼泪,一边哄:“别哭,若若,别哭……不是你的错,你有什么错,你做的是对的。” “可是……” 夏若也“可是”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没错,你只是劝架,别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方知有将夏若从肩头扶起来,温和的神色转为严肃,每个字都格外重,“他们争吵不关你的事,不报警更与你无关,无论今后他们怎样,都算不上有你一份责任。” “不是每个人都听劝,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更好的选择。我们遇见了,有能力,只能尽力帮助,做不到强硬地要求别人,也不必过于苛责自己。” “你尽力了。”方知有最后说。 夏若听见他说的每个字,每个音节,沉和有序穿过她耳膜,一点一点贴入心腔,像一阵冬夜炉火的暖光,照耀着,照耀着,抚静了所有血液到达之处。 “我……”夏若依然有些哽咽,低垂着眉,“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想起了曾经,想起了极其相似的那些曾经。 好像已经远去,却偶尔会像今天这样,充满恶意地蹦出来影响她如今的生活,仿佛根植在她体内每一寸,早已去除不掉、抹消不了,成为她融入骨血的一部分。 “我不是想让你担心……”夏若伏进方知有怀里,额头抵在温热的胸膛上,紧紧攥住他柔软的衣服,口中泣音不止,“我控制不住,知有,我好怕,我当时好怕,我想起了小时候……” 结合之前的事,所谓“小时候”发生了什么,谁都能联想个八九不离十,方知有没管这个,一下一下拍夏若的背,心如针扎,波澜起伏,低头贴住她耳廓,嘴唇像亲吻那样摩擦,“不怕,不怕了,已经过去了。我在这里,这里只有我们。” 什么曾经过去小时候,全都不见了,全都不会再伤害你。 若若,不要怕。 夏若喃喃地喊方知有的名字,眼泪不讲理地往下落,染湿了方知有衣襟。 她渐渐抱住方知有,用力地,像找到一块坚实的浮木,汪洋世界唯一的救赎。 方知有一语不发,等待着。 微黯的光将他们笼罩。 哭声渐小,方知有见夏若没有再喘不上气地吸鼻子,于是在她耳后吻了一下,这次是真真切切的,然后嗅着鼻间干净的味道,指尖从纤弱背脊上铺散的发丝中穿过,一点一点不厌其烦地梳理着。 直到他感觉覆在后腰的手略松,夏若动了动脑袋,从他怀中离开一些。 方知有看见她通红的眼眶,指腹忍不住挨上去,摩挲未干的泪痕。 “喝水吗?”他问。 夏若幅度很小地左右摇头,还带着鼻音,听起来又闷,又涩:“不要。” “那睡吗?” 夏若还是摇头:“也不要。” 顿一顿,她又说:“方知有,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嗯。你说。” “是关于我妈妈,和……她以前的丈夫。 分卷阅读82 ” 短短六七年,却像隔了半生那么长,那张脸在她的脑海里狰狞到扭曲,没有五官、没有特点,所以她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音节来拼凑出“爸爸”或“父亲”两个词,只能退而求其次,用一个疏远到冷漠的代指。 大约这也是一种暗示,所有陷入愤怒、用暴力对待家人的男人都是那么一副空白的样子,统一的坏,不值得拥有一份清晰的样貌让回忆的人感到恶心。 夏若更靠近方知有,倚进去,又贪婪地深深吸气,像汲取说话和回忆的力量。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她问,“就像……今天遇到的那样。” 非常俗套的故事,家暴,当事人是她母亲夏芳,和一个姓郑的男人。夏芳是被打的那一个。 “我妈妈是家里老第二个孩子,有个哥哥,还有个弟弟。外公外婆第二胎本来想生个儿子,结果生了我妈,没办法,只好又生三胎。有两个男孩,我妈就成了唯一不被偏心的那个。” 这些陈年旧事,夏若说不太清楚,因为夏芳并不会过多跟她抱怨,只是刚离婚又离家那两年,大约周遭环境变化和孤身打拼的生活压力实在太过沉重,压得夏芳一个人喘不过气,只能通过诉说旧事,叹几声气,忆几分苦,才得以轻松片刻,再继续面对希望渺茫的未来。 夏若继续道:“我妈在家不受喜欢,但勤快懂事,家务能干,而且一张脸长得好看,带出去有面子,所以没结婚前也不算过得太辛苦。后来,她跟……她丈夫,那个时候流行做媒,是家里托人说媒说上的。” 夏芳父母是做小生意的,打一开始就指望大儿子小儿子以后继承家业给他俩养老,至于女儿,迟早要泼出去,之前上心都是多余,嫁人时上心一回就够了。 但这个“上心”,说到底也并非顾全夏芳的意愿,而是夏家父母的私心—— 生了女儿,自然要结一门利益最大化的亲才划算。 那个姓郑的男人就是他们千挑万选百般巴结求来的佳婿,比夏芳大四岁,年仅三十就当上了一家食品加工厂的厂长,出手大方,前途无量。 夏芳和对方见了几次,相约吃过饭、逛过街。 对方满意夏芳贤惠温柔,拿得出手,而夏芳,她习惯了不反抗父母,且看对方长相周正,行事有度,于是短短两个月,没有更多更深入的了解,同意领证,办席,轻易就成了夫妻。 那时夏芳不满二十二,还对父母怀着来自血脉亲情的最后一点善意,她想,即使父母不偏爱她,她却也是他们亲生的,至少在这件事关她下半生的选择上,父母至少不会残忍到推她入火坑。 第41章 一开始,婚姻生活还算顺利。 虽然男人的父亲常年卧床需要照顾,脾气不好,看不起夏芳的出身,但夏芳从前也没少忍受家人刁难,不过是换个地方换个对象继续忍下去,不难。 虽然男人以父亲需要人照顾,和夏芳纺织厂的微薄工资根本撑不起家反而浪费时间为由让她辞职,出于对婚姻的期待和信任、对爆发家庭矛盾的畏惧,夏芳没有拒绝,操持家务原本就是她这么多年最拿手的。 婚后两年,夏芳生下女儿,男人的失望表现在脸上,从生产结束到孩子满月,夏芳莫名遭了好几顿无名火。 可能那时她就该警惕,但毕竟是枕边人,不温不火过了几个月,男人的歉意和补偿又让她渐渐放下戒心和不安。 生活总会有小摩擦,成长于不同环境的两个人结婚、生子,从此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互相磨合,自然不可避免地产生分歧,或大或小,或短或长,这是婚姻的常态,也是人生的五味陈杂。 夏芳原本以为她可以这样得过且过,一直若无其事地吞下所有不如意的琐碎。丈夫对她大方,没有情人,对女儿虽谈不上看重,但也比父母从小对她要好一些,等她生下儿子,她的后半生大约就不会再有任何真正值得烦忧的事,他们这个家庭会稳固到老。 “但是……”夏若平静不久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缝,声音艰涩、嘶哑,像十分难以启齿,“我七岁那年,他第一次打了妈妈。” 夏若已经记不清是因为什么,夏芳也不会告诉她具体原因,她只记得当时满屋子欢快的气愤骤然化成一片寂静的死海,男人骂着她听不懂的词,夏芳脸上慢慢浮现鲜红的手印。 后来男人摔门而出,她才敢问夏芳:“妈妈,爸爸怎么了?” 夏芳强撑起一个笑,摸摸她的脑袋,语气带着自己都不确定的犹疑:“爸爸……可能心情不好,没事,你回房间乖乖写作业,妈妈一会儿来检查。” 夏若懵懂地回屋了。 结果当夜,她在卧室睡觉,客厅又爆发了剧烈的争吵。 有母亲哭喊的声音,有什么撞到沙发或桌子的闷闷的声音,还有男人怒不可遏的吼骂声,然后,在卧室门吱呀一声摇摇晃晃展开的缝隙中,她站在黑暗里,看见外面光线刺眼,一个玻璃杯砸到母亲手边,母亲白皙的小臂有一道细长红线,而母亲身下,有同样红红的东西流出来,越来越红,越来越多。 “我扑过去喊她,她好像想抱我,又好像想赶我走,但是她太痛了,痛得 分卷阅读83 连手都举不起来,也笑不出来……” 夏若忍不住又埋进方知有毛衣,低低抽噎,泪水氤氲。 随着年龄渐长,旧的记忆被新的记忆覆盖,被削弱、被减淡,慢慢模糊不清。然而如果它和某个带来强烈冲击的、具象的场景或物品挂钩,无论多久,无论何时,它对你永远都触手可及,甚至愈加深刻鲜艳、难以忘怀。 夏若永远都记得那些血,满地晶莹的玻璃碎片,还有男人和女人一个高高立着而另一个瘫倒在地的惊异姿态。 那条划在母亲手臂的血线,也像划在了她的皮肤上。以至于到今天,一旦回忆起,譬如今天在商场门前,她的手臂都会隐隐作痛,不管如何抑制、多用力地掐下去,都无法减轻哪怕一分一毫。 那是小小年纪的女孩第一次剧烈地感受疼痛。 男人愣愣许久才惊慌失措地扶起夏芳,打救护车。 到医院后,医生诊断,夏芳撞到后腰,情绪又过于激动,胎儿才不到两个月,本来就不稳,只能流掉。 夏若边哭边看着男人恳求和质问的脸,一瞬间,她忽然觉得男人这才真正地伤心慌乱,六神无主,后悔不迭。 她哭了一路的声音就这么缓缓停了。 夏芳醒来自然也哭了一场,那是她盼了很久的孩子,不只是因为可能是男孩,更因为这是她的孩子,身为母亲,还不知道孩子的到来,就意外失去了他,即使还有下一个,那也不是这一个了。 夏芳整整消沉了两个月,男人不住地道歉、安慰,说厂里有事心情不好,又喝了点酒醉得糊里糊涂才不小心做出这种事,在接下来一段不短的时间内,他都对夏芳百依百顺,似乎再诚心不过。 多年夫妻,夏芳在男人的哄劝下渐渐心软。 生活仿佛恢复如常。 然而,一年多后,男人故态复萌,再次对夏芳动了手。 夏若是有天夜里起来去卫生间发现的。 卫生间里有人,女声,颤抖而压抑地啜泣着。 男人出去了,可能是去哪里喝酒,夏芳大概没料到会有别人来,没有防备,被夏若轻轻打开了门。 夏芳头发凌乱,脸上赫然又是一掌红色,神色憔悴,不知道在这里哭了多久。 “妈妈,爸爸心情又不好吗?” 她当时似乎是这么问的。 这次夏芳没有回答,泪一滴一滴从眼眶滚出来,嘴角想动一下,最终只牵起一点聊胜于无的弧度,让她回卧室:“若若乖,明天还要上课,快回去睡觉。明天早上妈妈煮煎蛋面。” 夏若没有走,“妈妈,痛吗?” 夏芳愣了,而后嘴角弯得更多一点,不知道是想说服自己还是应付夏若:“若若给妈妈吹吹?吹吹妈妈就不痛了。” 夏若给夏芳吹了很多下,然后听话地回了房间。 再然后,夏若学会了如何不惹男人注意。她不再在家里主动和男人说话,不再撒娇想要人偶娃娃或去动物园游乐场,也不再抗拒男人的每一句训斥,她帮夏芳做家务,帮忙照顾爷爷,对每个人都笑脸以待,笑得足够乖巧,足够省心。 这份乖巧和省心也帮忙让夏芳少受了些难。却也仅仅只是一些。 “妈妈说,她当初也去找过外公外婆,考虑过要不要离婚。”说起亲人,夏若又感到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失望,血脉相连是多亲密无间的词,原本应该相互依赖相互扶持,但有些人,大概生来就投错了胎,不该分担同一个姓,不该流着同样的血。 夏芳怀着最后一点卑微的祈求去找所谓父母,得到的却是凄凉冷血无人可助的答案。 “他们让妈妈回去,说孩子没了可以再生,男人在外面工作难免遇到不如意的事,偶尔发点脾气,妻子包容一下理所应当,谁家都是这么过来的,而且妈妈两个兄弟还需要他帮衬,要是离婚,他们什么好处都捞不到,便宜后头的人。” 他们嫁夏芳时就是以利为先,如今这样,似乎也算“初心”不改。 如此亲缘,凉薄得让人发笑。 夏若想要笑一声,然而想起夏芳,只能无力地垂下眼,心中一片郁塞。 夏芳回去了,继续和男人生活,默默承受一次又一次的打骂,忍耐着,忍耐着,生生咽下每一次苦痛,没有抱怨,没有争执。 但忍耐总有极限,沉默不是死去,所以不可能永远沉默。 “妈妈第二次被打流产了。”夏若声音和指尖都在发颤,她的愤怒、她的难以置信和多年前那种天要塌了的浑浑噩噩之感,到今天说起,仍然没有减少,只是全部蒙上了一层近似绝望和迷茫的沉寂。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想不通。 “知有,为什么会有人坏成那样?”夏若像小动物蜷下头,整个人似乎想要全部躲进方知有柔软滚烫的心脏,再也不看这危险污浊的人世一眼,“他为什么要打她?为什么……为什么?” 她母亲那么好的一个人,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会遇到那样一个人渣,失去两个未成型的孩子,白白忍受了许多毫无道理可言的暴行? 她真的不明白。 方知有环住夏若,一双眼虚无地盯着暖光外的黑暗,说:“我也不知道。” 分卷阅读84 “不作恶的人,怎么会理解作恶的人为什么作恶。”他停顿片刻,又道,“归根结底,也许,是他们烂了。” 他像叹了一口气,又像在轻蔑漠然地讽刺。 夏若感受着眼泪滑过脸颊,沉默地想,也许是的。 如果不是心烂了,怎么会肆无忌惮地拿亲密之人的宽容忍让做保护伞,罔顾道德,践踏感情,一而再再而三下手伤害? 傲慢,自私,毫无人性。 他的良心早在第一次动手时就已经有了溃烂的洞——不,更或者在他们认识前、结婚前,隐藏得太好,而她没发现。 幸好夏芳不需要那样过一辈子。 “第二个孩子流掉后,妈妈向法院起诉离婚。”夏若很轻的说着,语气缥缈中有一丝庆幸和疑惑,“我都不知道她录了视频,大概三四个,都是近两个月的,不同的日期……证据充足,其中有一次就是被打到流产的过程。” “再加上……”她微停,有些难言的羞愧,“他的食品加工厂恰好被曝出了问题,好几年了,之前是资金,后来是食品安全,生产不合标准的东西,还有些以次充好,把过期的回收了重新包装再卖……两罪并罚,加工厂关停,判了他十万元和三年有期。” 所以离婚时夏芳没分得多少钱,所以他们才有机会一走了之,消失在茫茫人海,就算男人服刑期满放出来了,也不一定能再大海捞针找到他们、报复他们。 男人的父亲在男人被判入狱当天突发脑溢血,死了,丧事是男人表亲那边办的,他们不准夏芳祭拜,夏芳便没有去。 而夏芳的父母兄弟,一面骂夏芳不知好歹薄情寡义,丈夫出事就要卷钱逃跑,一面劝她大度一回,再原谅男人一次,陪他度过这个难关,将来东山再起少不了她的好处。其实是“他们”的好处。 夏芳拿到离婚判决后,专门回了一趟父母家,给父母磕了三个头,留了三千块,之后,给夏若改姓,带着夏若再无挂念地踏上了离开的火车。 直至今日,她们没有回去过那座城市,也没有再联系过那些人。她们在这里活得很好。 虽有阴影,仍见日光。 夏若讲了长长的一个故事,口也干涩,眼也干涩,像重新走过一遍多年以前的荒谬人生,疲惫不堪,困倦难掩。 方知有在她微阖的眼眶边抚过,让她睡下,他在旁边守着。 “还有什么想说的,起来再慢慢跟我说。你累了,现在需要休息。” 夏若觉得心里空空,像终于卸下背负已久的重担,有人可以分担,不用再独自提心吊胆夙夜难眠,又觉得脑袋重重的,有股引力坠着她往枕头上靠,所以她顺从地躺回被子里,看方知有帮她掖好,然后问:“知有,如果今天是你……你会报警吗?” 方知有正弯下腰,还没立起来,闻言,两手撑在被子和床单上,在一种有限的距离,和昏暗的视野中跟夏若对视,说:“不会。” 夏若没反应过来。 “我会揍他一拳。” “然后看他们报不报警。” 方知有平静地说完,过几秒,勾起唇角无声地笑起来。 夏若眼皮一开一合,也忽地笑出声。 “你好坏。”她说。 “嗯。快睡,关灯了。”方知有催她。 夏若眼尾弯弯闭上眼,像把这份心情带进梦里。 像从不曾为往事哭泣。 但她又迷迷糊糊地想,夏芳当年为什么不报警呢? 起来后……再问问方知有好了。 现在先眯一会儿。 方知有看着阴霾在夏若脸上消失,睡颜一点点归于安宁柔软,不禁呼吸一松,终于放下忧虑,被星子染上眼,在这小小的昏暗的房间中悄悄璀璨流过。 第42章 方知有极有耐性地守着夏若。 夏若气息越渐均匀,规律,没有皱眉,没有踢被子,睡着和醒着一样乖怜。 四十几分钟后,方知有见夏若暂时没有要醒的迹象,轻手轻脚走出房间,去卫生间。 他没有乱逛,从卫生间出来就打算回卧室继续陪夏若,他相信夏若一定不愿意醒来第一眼看不见他。 离卧室还有三步时,方知有站在走廊上,猛地对上了打开的大门。 开门的人和他面面相觑。 “你是……” “……阿姨好,”方知有也被这情况吓得措手不及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往前走了一点,低声解释,“若若在睡觉。” 不知道解释了个什么,说完他还笑了笑。 非常尴尬。 但尴尬也要笑,毕竟是第一次见女朋友家长,必须留下好印象——虽然在这种突兀撞见的情况下大概已经没多少能留下“好印象”的余地了。 夏芳先是惊讶,惊讶完又见眼前这个男孩子又十分有礼貌,不像坏人,还喊若若喊得这么亲密,慢慢就稳了稳心神,冒出一个猜测:“你……是方知有?” 方知有有点讶异夏芳知道他,随即想到大约夏若早跟母亲提过,一时又甜又喜,重新郑重地弯腰鞠了一躬,答应道:“是,阿姨好,我叫方知有,是夏若的男朋友。” 夏 分卷阅读85 芳彻底松下气,温婉地招呼:“你好,我是夏若的妈妈。我就喊你小方行吗?” 方知有肯定一声,又说:“阿姨叫什么都行。” 夏芳如此温柔和善,没有摆架子也没有审视他,他倒逐渐紧张地捏紧了手,更有些受宠若惊。 “你别站着,过来坐。”夏芳把手里的挎包放在玄关,笑着看看他,后又看向夏若卧室,“你刚才说……若若在睡觉?你们怎么这时候来了?” “嗯,她刚睡一会儿。”方知有喉咙动一下,润润嗓子,才将今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夏芳原本拿出茶杯打算泡茶,听着方知有的叙述,手里动作慢慢停下,直到方知有讲完,她指腹在杯沿搓了搓,重新动了动,同时说:“这样啊。” 情绪意味不明,方知有目光随着夏芳背影进厨房,又见夏芳拿着洗干净的茶杯出来,在她把茶叶舀进去,开水冒出蒙蒙白雾时,方知有不等夏芳端过来,自己主动过去接住,静一静,却说:“抱歉,是我没保护好她。” 他有机会阻止今天的事发生,但他没做到,是他疏忽了。 夏芳愣一下,随后失笑地摇摇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神色慈爱又哀伤的望向卧室方向,仿佛想要透过那堵墙抱抱自己的女儿,然而半晌只是沉默,视线迟缓地落回茶里,“要说怪,也该怪我,怪我和那个人……给她留下了不好的回忆,没能让她无忧无虑长大。” 方知有抿唇不言。 夏芳请他一起到沙发上坐下。 方知有坐下,轻触了口茶,有些烫,于是把杯子放到茶几上。 夏芳瞧见一笑,再瞧瞧自己双手捧在掌心,叹着打趣:“年轻人就是好,不像我们老了,喜欢这样抱在手里,热乎。小方你冷吗?冷可以开烤火炉。” 方知有:“我没关系。阿姨冷吗?我帮您开。” “今天……好像是更冷一些。人年纪越大,就越不耐冷,比年轻时不中用得多。”夏芳很柔地笑了笑,侧头望窗外似乎染上几分萧瑟的天,片刻后又转回来,道,“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方知有说着去打开烤火炉旋钮,将它移到夏芳位置边。 夏芳说“谢谢”,又问方知有:“要看电视吗?” 方知有以为夏芳会问他年龄多大、学习如何、将来有什么打算之类的问题,却听夏芳始终不紧不慢,似乎完全不准备评价一下女儿的男朋友是否合格。 他犹豫着说“不用”。 “不用拘束,”夏芳眼角的纹路弯了弯,“难道若若跟你说我是一个严厉的人?” 这误会可不能有,方知有赶忙道:“没有,若若她……在她眼里,您是一位温柔坚强的母亲。” 夏芳吹开茶末,喝一口茶,说“是吗”。 方知有不懂夏芳语气里的似笑似叹,正疑心自己听岔了,敏感过度,却又听夏芳问:“如果我告诉你,我并没有若若口中那么好呢?” “若若是我的女儿,她自然会把我想得比实际要好。”她说,“如果我并不是你听说的那样,如果我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你会……放弃若若吗?” 方知有双手握在一起,紧了,又松开,最后分别垂到膝盖上,静默地吸入一口气,喉咙打开,尽可能正视着夏芳,说:“阿姨,我是脸盲。” 夏芳略微惊讶地张了张唇。 “但是,我相信自己看到的,也相信夏若。”方知有嘴角提起一点笑,“至于若若,她总不会不相信自己的母亲。您一定也了解她,虽然她有时候有些倔强,还习惯把事闷在心里钻牛角尖,但她心里是明白的,她不会说假话,尤其是……对您和我。” “您不需要担心。我不会因为任何外力和若若分手。” 方知有想说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和夏若分手,转念一想又发觉这话太绝对,长辈大概不喜欢听,便依照夏芳的提问改了改,显得更加精确可信。 但他顿了顿,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心和嘴,又发誓一般快速添一句:“就算有内因我也会尽力解决。” 他说的是解决,不是调和也不是协商。 在他年轻的眼睛里,明明闪着不屈的光,却是一团暗火在烧,仿佛没有什么矛盾不合能在这场烈焰中顽固生存,没有对未来的恐慌,也没有对当下的不满。 他像要拼尽了这身热血情意去爱一个人。 汹涌磅礴,恒长不息。 这种少年人的刹那激情夏芳是不信的,她不曾经历过如此猛烈的感情,也不再有一颗完好柔软的心接受所有发之于口的铿锵之语,话说得再漂亮、再用力有什么用,千句万句都抵不上年月无常。 当年她没机会明白这些道理,后来明白了,记到现在,连对林永江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思虑良久,然而面对方知有,面对那么一双透明澄澈的眼睛,里面除了明亮就是执着,除了忐忑就是坚定,让她一时竟说不出哪怕几个字的奚落或批评。 只有一股酸麻和释然从胸腔涌上眼眶。 夏芳忽然想,大概是因为这样,老天才让这个孩子脸盲。又或是因为命运赐给他不用迷失皮相的能力,才能日久年深,炼出一副坦荡心灵。 若若的眼光 分卷阅读86 是对的。她也该相信这个男孩子看穿了夏若的真心,同时也交出了自己的一颗心。 不是因为任何别的,所以也不需要担心那些别的。 和她不同,彻底不同。 夏芳又喝一口茶,任由雾气熏上眼睛,不眨也不避地感到一瞬痛,而后笑了笑,不再接方知有的话,转而道:“若若跟你说过我们家的事吗?” 方知有从等待“判决”的状态中骤然回神,呼出半口气,松松手指,才含糊道:“说过一些。” 夏芳看他一眼,然后了然地笑,“那应该是大致都知道了。” 方知有揣测夏芳的心思,迟疑地,低低“嗯”了一声。 “但还有一些,也许你还不知道,因为那些……大概若若也不知道。”夏芳肩背放松,往后靠着微微陷进软枕里,闭了闭眼,笑意渐渐从脸上僵化、退去,留下一片残垣断壁般的荒芜悲凄,“在若若之后,我失去了两个孩子,第一个是意外,第二个……却是我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她像强调或暗示似的又重复一遍。 方知有在第一遍就明白过来。他手指不自觉交叉,喉咙紧了紧,知道自己已经不能插嘴。 夏芳说:“从他第二次打我开始,我就在想,他为什么要打我?因为我是他的妻子?还是因为整个家里只有我适合?想来想去,我想不明白。第一个孩子流掉后,我原谅了他,因为我真的信了他的说辞,信他只是一时心情不好,信他不会再犯。事实上我现在不太懂那时候为什么会信。太傻了。” “他不停地打我,每次保证不会再犯都会再犯,时间一久,我发现我已经不在乎他认不认错或解释什么,我忍着,买药,养伤,等待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降临的下一次殴打。” 夏芳始终半垂着眼,目光沉在杯底,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小心地拉开遮盖回忆的帷幕窥探片刻,减轻那些缠绕进骨髓的痛苦和不堪。 她现在完全无法想象当时是怎么忍过来的。 泥人急了也有三分性,又一次挨打后,她崩溃了,第一次毫无温驯柔和可言地瞪着眼吼想要离婚,不离婚就报警。 “你知道那个人怎么说吗?”夏芳嘴角若有似无地提一下,之后越垂越苦,越垂越恨,“他用若若威胁我。” 那段话像恶魔的诅咒一样困了她很多年,直至今日也记得很清楚。 男人说:“离婚?你是我正儿八经娶来的媳妇离什么婚?离婚你不要女儿了?要离婚可以,你去把当年我给你家的一万聘礼钱拿回来,一分不少还我,我就跟你离婚,若若归我,你走了我就打她,反正是闺女,打死了打残了也没妨碍,我再娶个老婆生个儿子就行了。而且离了婚你能去哪儿?你父母家?老子照样找得到你!” “还报警?你以为警察管这些鸡毛蒜皮?这是家事,就咱俩关起门来的事,警察要管早管了!你去报警,随便报,要是把我抓进去,我先掐死若若再掐死你,谁都别好过!” 那张脸在夏芳的记忆里已经面目全非,唯有这些边骂边笑快要震碎耳膜的话,想忘也忘不掉。 那时候她太胆小,不敢赌,也赌不起。 惊骇和恐惧让她在一日一日地生活中愈加麻木,心和身体都奄奄一息,摇摇欲坠。 “可是我又怀孕了,我竟然又怀上了一个孩子。”夏芳突然抬眼,凄厉地咬着下唇,哽咽起来,“我怎么能留下这个孩子?我怎么能留下他,不论是男是女,我怎么能让他成为那个人的孩子,让他来受苦……我已经对不起若若了……难道我就要和两个孩子一起一辈子接受他的折磨吗?我做不到,做不到……” 她肩膀颓丧地下垂,想起当时刚得知怀孕的心情,喜悦一闪而过,取而代之却是无尽的害怕、后悔。 她不该和她结婚。 至少不该就此认命浑浑噩噩痛苦绝望地过一生。 “那个孩子刚满两个月,我就已经决定不要他。”夏芳努力让眼泪回去,屏着气,近乎一字一顿地道,“我在家里安了摄像头,也用了手机,我不告诉他我怀孕了,故意惹怒他,让他打我,录视频,录了很多,当作之后起诉的证据。” 那是一场赌博,无关输赢,只决定后路。 当她倒在地上,感到身下有一股熟悉的热意流出时,她心里怀有的最后一丝想让这孩子听天由命的希冀破灭,同时脑袋晕眩,一阵解脱。 包括曝光男人工厂有问题的材料,也是她首先搜集泄露出去,男人向来满意她的懦弱顺从,因此也就不加防备,她轻而易举就在家里翻到了一些无可抵赖的铁证。 两相交加,事情走向如她所图。 她用一个孩子,换了一个能够彻底击垮男人,逃出生天,一劳永逸的机会。 这是多小的代价和交易。 这是多重的残忍和罪孽。 “我对不起那个孩子,但我不后悔,”夏芳竭力恢复平静的姿态,语音中的颤抖却出卖她心底最深处仍然没有熄灭的微小动摇,“我不能再对不起若若,也不能再……对不起我自己。” 所有细节在此刻拼合,补全真相,方知有听完,只能久久沉默。 夏芳花了些时间整理心情和泪水。b 分卷阅读87 r 室内钟表走过,烤火炉里电流转化为热度发出滋滋轻响。 夏芳拿起茶慢慢喝了几口,似乎想用涩口的味道洗去喉咙里的黏腻,大约觉得合适了,才终于抬眼看向方知有,牵着唇,说:“你现在全部知道了,有什么想问的吗?” 方知有呼吸一凝,脑中百缕思绪交错闪过。他犹豫要不要问、该不该问,如果问,又能问些什么。 最后,他问:“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夏芳维持着看他的姿势,像在打量,似乎才想起对方知有挑挑拣拣评头论足。末了,她一笑:“你会告诉若若吗?” 方知有真的沉思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如果她问……会。” 又等少时,夏芳说:“那也好。” “我跟你说这些,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你不用紧张。”夏芳放下茶杯,“人上年纪了,容易冷,还容易回忆过去,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唠唠叨叨,你可以当听了一耳朵故事。如果非要有理由,那就算是……一份告诫。” 她坐直了,静静的没有厉色,却全然显示出作为一个女人、一位母亲的尊严,“你现在喜欢若若,若若也喜欢你,我不会插手你们的感情。但人的一辈子太长,你们还年轻,将来走到哪一步都不好说。我只希望,你能记得你今天说的话,还有今天支撑你说那番话的心情,那是你的真心,不要辜负它,让它变得廉价可憎,也不要辜负若若,不要……重蹈覆辙。” “你说得对,我了解我的女儿,你也了解她。若若不是一个脆弱的、只需要呵护的女生,如果有朝一日你消磨掉了她对你的所有喜欢,她比我有勇气,也有决心,不会像我曾经那样犯傻。” 她话语微停,叹一声:“小方,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世上所有情爱都逃不过这道理,男人爱这个女人时,女人才能说话,不爱时,女人只是个女人;同样,女人爱这个男人时,男人才有名字,不爱时,男人也就只是个男人。 非谁不可的海誓山盟那么少,大多普通人都俗气,爱有限,爱的时间也有限,想要平安快乐无悔无怨,到老到死都还心怀暖意,不能没有责任,也不能只有责任。 这有些难,却很必要。 方知有绷紧了身上每一寸肌肉,全力以赴般深吸口气,站起身,而后毅然弯下,像经过左右权衡深思熟虑,又像从未彷徨动摇过,让气流经过重重关卡从喉间回响在屋内:“我明白。我不会的。” “谢谢阿姨。”他又说。 夏芳看他的背,弯下时没有一丝犹豫,起来时又挺得那样直。她笑一下,兀自拿起桌上两个茶杯,也起身,说:“冬天茶冷得快,我重新泡。你去看看若若吧,看她醒没有,醒了的话我们一会儿一起吃晚饭。” 她说完,不等方知有回答,径直去了厨房。 方知有默然片刻,转身往夏若卧室走。 一门之隔,外面刚结束一场也许只会发生一次的谈话,里面却安然静谧,像什么都没有经受,美好如初。 方知有放轻脚过去坐下。 夏若闭着眼,面无愁容,似乎还沉浸在梦乡。 方知有没有叫醒她,只是像之前那样看着,无言地阖着唇。 良久,窗外一阵风透过纱窗晃动窗帘,昏黑内一丝光摇摇曳曳,倏忽照住了方知有的眼,也淌过夏若的睫毛,倏忽又消失离去。 方知有注视着夏若,伸手将夏若耳边散到额角的发丝抚下去,柔柔地一下,本该很快收回,他却将手停在了那里。 他微沉地开口:“若若,我们不会那样,不会的。” “别担心。” “也别伤心。” “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吃饭。” “不急,好好睡。” 方知有收回了手。 又过片刻,他出去告诉夏芳夏若还没醒,晚饭可能还要再等等。 门被关上,床上极细微地动了动。极短的一瞬。 极静的一秒。 作者有话要说: 第43章 那晚由夏芳做菜,三人在家里吃了一顿热腾腾的家常味。 方知有夏若周日还有兼职,没有多留,吃过饭,帮忙洗了碗,又陪夏芳在楼下散了会儿步,两人就告别夏芳,乘地铁回校。 晚高峰差不多过了,一上去就找到空位。 方知有余光瞥夏若,夏若半张脸埋在围巾里,眼睫半垂,神色看不清。像是故意要人看不清。 他不打算强求夏若,但今天情绪大起大落好几回,如果一直低落下去钻进牛角尖,对精神和身体都谈不上有益。 过了一站,他借有人在旁边坐下的机会更挨近夏若一些,手臂几乎贴在一起,问:“我想和你一起过生日,可以吗?” 夏若从围巾里猝然抬起一点,露出微张的嘴唇,明显没反应过来。方知有不着急,过了几秒,夏若才把脑子转过弯,想明白方知有说的不是他的生日而是她的生日。 还有三周才到。 “怎么样?允许吗?”方知有又问。 “我会准备很好的生日礼物。” “不说话我 分卷阅读88 就当你同意了?” 方知有语速不快,字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成功让夏若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那天好像是周五。”嗫嚅几次,夏若道。 “嗯,所以我们一起吃晚饭,吃蛋糕,我给你唱生日歌,你许愿、吹蜡烛,然后我送你礼物,你当场拆掉。”方知有把流程都计划好了。 每个环节衔接自然恰当,紧密相连,听不出任何问题。 夏若没有再回答方知有的第一个问题,因为方知有根本也没给她“不可以”的选项,她抿着唇动一下,问:“你要送我什么生日礼物?” “你想要什么?”方知有反问。 “我……”夏若顿了顿,把头靠到方知有外套上,“没什么想要的。” 方知有头偏一点凑过去,两颗脑袋抵着脑袋,他说:“那我可以随意发挥?” 夏若看着手被一寸寸捏过去、盖住,皮肉相触的感觉有些温暖,她点点头:“嗯,什么都可以。” 方知有握紧手笑了笑。 地铁不知不觉到站。 走出去,夜幕高挂,星稀月明。 然而要拐角时,夏若忽然在一盏路灯下停住了。 方知有和她牵着手,于是也同一时间停下。 他垂头去看,夏若的睫毛像把小扇,遮挡了外来窥视,随着主人的一呼一吸微微颤动。 她在挣扎。 方知有似乎有叹气,无奈又不忍,侧一点身,正对夏若,屈膝蹲低一些,终于一清二楚地和夏若对视,那双眼怯怯的,却没有继续逃避。 “若若,你听到多少?”他问。 夏若咬住唇,始终不抬头,“从……你说你不会和我分手开始。” 她听到那一句有多高兴,听到接下来的事就有多惊讶。 “知有,我,我只是……”夏若兀自摇起头,又蓦然消沉似的僵住,“我不知道该不该高兴……我有点高兴,但又觉得没什么好高兴的。” 那些事实对她而言固然震惊,推翻她一直以来坚信的一部分认知,但好像……也都无足挂齿,那个男人被坑了又如何,是他先无情,怎么能怪别人不义。 时间、感情、法律,种种因素,桩桩件件搅缠在一起,对错已经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只有结果。何况就算真要论错,也绝对是那个男人实实在在不可饶恕地错得最多。 而夏芳…… 妈妈不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失去第二个孩子,不是毫无准备地承受第二次丧子之痛,而且一举功成,永远地逃离了那个可怖的世界,连带她也不用再受苦受怕,这是一件值得喜悦的事,足够她用数十年感到庆幸。 但是,这也比夏若想象中辛苦得多。 一个掺了误会的真相,和一个血淋淋的真相,她说不清究竟哪个更好,更希望哪个才是真的。 夏若今天大约已经哭够了,此刻眼尾微红,眼珠隔着一片薄雾看方知有,却没有一滴晶莹的东西落出来,“我该不该……告诉妈妈?” 她一直在想这个。 她想安慰夏芳,却不想夏芳还要因此反过来安慰她。 方知有直起腿,轻轻把夏若揽进怀里,让她不必一个人坚强地站着,手在她后背安抚地拍,隔了些时间,才道:“无论说与不说,你和阿姨之间都不会有变化。你们是母女,太为对方着想,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你也听到了,阿姨并没有阻止我告诉你。” “不用顾虑,”方知有松开夏若一点,捧起她的脸,微笑地给予答复,“只要你想,就可以。” “……真的吗?”夏若凝望方知有的面容,以及瞥见他身后、头顶满天深邃宽容的无边无际,不由自主鼻子一酸。 “真的。”方知有肯定。 他唇在夏若头发上挨一下,像一个吻,“别勉强自己,顺其自然。” 夏若觉得很神奇,明明不该有感觉,她却真切地感受到一股温暖沿着发丝滑入心里。她视线从天空回到底面,微闭上眼,用额头和脸颊蹭了蹭方知有,钝钝地发出一个笼统的音节。 方知有暗舒口气,将人抱了抱,然后牵手,回学校。 灯光拉长影子跟在身后。 · 时间不会因为每个人有所困苦、有所留恋或悔恨就停下脚步,生活继续往前走。 周日晚上方知有才再次在寝室见到陈文南,周六晚上他没回来,估计和那个叫唐末的女孩有关。 方知有不好多打听,陈文南也不是多话的人,除了趁没有其他人时简单告诉方知有“那天的事不会大范围散播出去”外,别的一个字不提,方知有心里讶异,见陈文南笃定又沉默的样子,猜大概是用了些不能明说的手段,于是不再深究原因或过程,只再次道谢。 之后两人在寝室相处不变,仿佛心照不宣,绝口不提那天发生的事、看见的人,为对方保守秘密。 周三,陶艺馆老板通知坯体已经干了,可以来上色,夏若和方知有商量了下,回复老板周五下午晚点去。 到了周五,夏若和方知有一结束课程就乘地铁往陶艺馆赶。 两人几乎是双眼发亮地进店。 老板见了都忍不住调侃:“不用这 分卷阅读89 么急,老板我是单身,就算你们逾期不来我也不会帮你们上色,只会不停发消息催你们。” 夏若和方知有讪讪地笑。 老板拿着两人的编号卡去找,没一会儿就端着托盘出来。托盘上立着两个形态凝固的杯子,干干硬硬去除了水光亮泽,有种磨砂般的粗糙质感,却又神奇的光滑圆润,颜色朴素原始,土黄得有几分可爱。 “陶瓷烧制出来的颜色和涂上去的有出入,涂错了再改也比较麻烦,所以你们上色要想清楚,下笔小心,这是色卡。” 色卡就是一块块烧制好的彩色瓷片,三十几种颜色,缤纷满目。 虽然上次走时两人就已经看见了对方杯子的大体形状,但隔了几天,这次来再瞟到,质地和上次大不一样,有种熟悉的新鲜感,所以夏若和方知有默默对看一眼,心领神会,同时扭头,依旧秉持着“你不看我我也不看你”的信义约定。 直到将半成品交给老板重新编号以备烧制,双方才终于大胆放纵地仔细观察对方手中的物体。 夏若做了一只高矮适中的杯子,从杯口到底面,侧看是一条直而不弯、凌厉的斜线,杯口却浅浅冒起两只风格迥异的耳朵,尖尖小小,两只耳朵下的把手更是一条毛茸茸的从宽到窄的尾巴。 如此可爱,整体配色却出乎意料,又仿佛意料之中地选择了蓝绿渐变,像森林,也像海浪,层层叠叠从上方天空留白晕染开,沉静优雅,耳朵尖两点灰影,下头还藏着腮红,似乎装酷失败,温柔羞怯通通败露。 夏若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成这样,这是“她”,还是“方知有”?她只是随着手用力或放松,形状就自然而然出现在了眼前。颜色也是,她觉得方知有和这几个颜色很配。 而且…… 夏若眼神闪烁,强作平静,不做多余的动作吸引方知有注意,却又时不时暗暗瞟向身侧,似乎也矛盾地期待方知有能敏锐地发现端倪。 ——她画了一圈彩虹在杯底。 杯子里面,圆圆一圈,一喝水就会看见,躲也躲不开。像一个限定专属、只此一家的记号。 她给他的记号。 夏若为这个念头感到心热,敛下眼睫平了平心绪,重新抬眼时尽量把目光集中在方知有手里。 那是一个没有把手的杯子,高度更加修长,口径比底部略大,比直筒型多了几丝纤细精致之感,然而杯壁却并没有相对地变薄,有一定厚度,但又不至沉闷粗莽,是一种适中而微妙的协调。 整个杯身几乎不见装饰,只从顶部往下掉落两片细刀雕刻的花瓣,落到底面成了几朵懒懒散散形态各异的花,素雅洁净,娇美活泼。而颜色方面,大面积铺了浅浅桃粉,花朵略重,隐隐有黄色星点在花团间调皮眨眼。 “像情侣杯。” 方知有淡淡扫了个来回,总结道,尾音淡淡扬起,似乎十分满意现状。 夏若笑他:“除了颜色哪里像了?” 方知有面不改色:“哪里都像。” 粉蓝最配,圆形和圆形最配,狗狗和花儿也最配。 所以哪里都配。 夏若大概能猜到方知有又在心里胡说八道了一堆强行攀扯,但她默然又纵容地笑笑,顿一会儿,仿佛原本就想法一致似的,赞同道:“嗯,我也觉得。” 不论什么样,他们都最配。 烧制需要等待十五天左右,依然是拿着编号卡来取,老板询问是否需要精包装,会在普通包装盒外面多一层包装纸和丝带,两人想了想,点头要,选好花色,多付了十块钱。 回校的路上,方知有算时间:“大概在你生日前后能拿到。” 是前还是后就说不准了。 夏若也跟着算一遍,说“好像是”,然后有些疑惑、有些怀疑地盯着方知有:“……那个是我的生日礼物?” 方知有呛了一声,失笑:“不是。” “那你要送我什么?” 方知有神神秘秘:“生日那天你拆开就知道了。” 夏若挽着他手臂晃一下:“有没有提示?” 方知有摇头,不开口。 夏若离他远一点,但没舍得松开手,说:“小气。” “只小气两周,很快了。”方知有摸她头,又把手拿到嘴边隔着手套贴了贴,笑容天衣无缝,回答滴水不漏。 第44章 连续两周,就连平安夜和圣诞夜两晚一起吃晚饭,无论夏若怎样发动攻势,方知有都把嘴闭得死紧,半点口风不透,保密工作堪比国家机关。 如此郑重其事,反倒勾起了夏若非比寻常的探究和期待,甚至像是被激起了迟来的叛逆期,已经在脑海里模拟出好几种“如果礼物没那么惊艳”要怎么“嘲笑”方知有的一对一对话。 到生日当天,一大早,夏若一起床就摸出手机给方知有发消息,方知有的消息比她早,零点就祝她生日快乐,夏若边刷牙边回了谢谢和比心,下一句就问:生日礼物是什么? 方知有回得很快:晚上你就知道了。 夏若差点摔了手机。 早几个小时知道会怎么样吗! 她给方知有回“不理你了”表情包。 分卷阅读90 方知有发来“我错了”和“摸摸头”。 夏若不再回了,手机放到一边,对上镜子里一张郁闷的脸,然而片刻后,镜子里的眉眼又松松泛开,乐滋滋笑个没完。 中午时,陶艺馆老板发短信说上次做的的杯子可以取了,于是两人临时添加行程,先取杯子,再吃饭。 杯子仍然是各拿各,毕竟意义非凡,交换互赠也不能草率,不能缺了仪式感。 虽然只是两个人单独庆祝,但蛋糕并不小,因为方知有受托恳求夏若分点喜气给他的室友们沾沾。 “主要是赵瑸想沾。”方知有说。 夏若哭笑不得,然后选了一个六寸的柚子抹茶圆蛋糕,差不多够四五人吃。 预定直接送到餐厅,原本算好时间两人到时可以取,但去陶艺馆绕了点路,所以送达时只有请服务员帮忙代收。 是一家泰式菜,室内装潢十分有异国情调,而且考虑到这场生日前挨圣诞后接元旦,商场节日气氛浓厚,人流不容小觑,他们提前两天就定了位置,在靠窗的角落,能在一定高度欣赏外面的灯光市景,还能借周围花树形成半包围的私密空间,掩映一二,不至于众目睽睽之下随便说什么做什么都觉得尴尬。 点完菜,服务员问:“请问需要帮两位放生日歌吗?还可以为寿星免费赠送一份小甜点。” 能来这种餐厅庆祝生日已经是夏若的极限,再大张旗鼓放歌真的会让她脸烧透的。 她摆摆手拒绝:“不、不用。” 服务员又确认一遍:“真的不用吗?是免费的。” 方知有见夏若头快要垂到桌子下面,忍着笑,冲服务员道:“谢谢,可以麻烦送一份小甜点,生日歌不需要,我会给她唱。” 夏若:“……” 服务员:“……” 服务员走的时候又回头两次,目光说不出是慈爱还是飘忽。 外人走了,夏若把头重抬起来,羞怯地瞪方知有:“都怪你,乱说什么。” “我没乱说,”方知有很无辜,“这里只有我们俩,当然是我给你唱。” 夏若知道意思是那么个意思,“但……但你别那么、跟他们说啊。” “他们”自然是指除了两人之外的所有人。 “可是我还想请他们帮我们录像。” 方知有又甩出一颗惊雷。 夏若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结巴道:“不行!不行……你可以录的,要录你来录就行了。” 方知有皱皱眉,似乎被委屈到了:“姐姐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我都不能和姐姐出现在同一个视频里?那将来老了拿出来看,怎么知道是我陪着姐姐庆祝的。” 夏若脑袋晕了晕,她真没想到方知有在乎的点是这个……感觉重点好像抓对了又好像完全有点偏。 “那……我们不是记得吗?”方知有说的“将来”太有迷惑性,夏若手指捻着桌布下角,不自觉软了态度,抵触也不如刚才那么深。 “而且,以后每一年……你都会陪我,不是吗?”她觑方知有的神情,小心翼翼讨价还价,“所以……就算老了,我也会记得是你陪我,你也会记得,如果我忘了,你会提醒我,对不对?” 方知有原本就没有让服务员拍视频的打算,把手机调成自拍模式他们就可以自己拍了,哪里需要别人帮忙,他只是开玩笑唬弄一下,能顺带诈出点小甜头也不错。但夏若总是这样,总是直白又真诚地,出人意料地给他惊喜。 他现在像一只只想偷吃几颗小虾米结果忽然拥有了整片大海的幸运鱼仔,猝不及防接收一堆信息,甜味素过量,让他心跳快要高出头顶。 “……咳,”方知有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几不可察勾勾唇,继而一副勉为其难被迫接受的样子,缓声道,“好吧,那姐姐说话算话,你每年生日,我都要在。” 他说完就看着夏若,投降太快,没有像往常那样再三歪缠,夏若一时听进耳朵还没明白,愣了愣,才慢吞吞红了脸,忙不迭含混点头。 话是自己说出去的,不能反悔,也不能改口,毫无退路可言,被双方共同认可的那一瞬就成了一项正式有效的承诺。 但这本就是她的心愿,梦寐以求,心驰神往,所以没什么不敢答应,也没什么后悔懊恼,万事求仁得仁,其他旁枝末节,比如是方知有挖了个坑给她跳,还是她自己不小心给自己挖了个坑陷进去,都不再重要。 反正坑底挺舒服的。 上菜很快,盘子一一摆上来,方知有拿出蛋糕,找店员借了打火机,点燃蜡烛,一边举着手机拍摄,一边自然流畅地唱起了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清俊的声音搭配这种调子显得有些傻,低低慢慢绕向耳边,细长斑斓的蜡烛在中间燃着莹莹的光点,映在眼底像无数巨大的星球,耀眼,宽阔,足够满足所有不可说的念想。 夏若心尖随着烛火每一丝跳动狠狠跃起,膨膨胀胀,像什么在发酵,软绵绵鼓囊囊摩擦喉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酥麻,空气也燥热难当。 她不由自主闭上眼,双手合十,准备许愿,却又半途掀起眼皮偷看方知有,被对方 分卷阅读91 逮个正着,四目相接仿若触电,于是迅速闭上,又忍不住笑起来,嘴角怎么也弯不下去。 一片黑暗中却仿佛仍有光影影绰绰,她在心底默念很多遍—— 愿今日所得,来日如常。 愿今日所得,来日如常。 愿今日所得,来日如常。 这是夏若如今,大约乃至未来很多年都不会变的愿望。 她从来不贪心,总是专注于一个,执着于一个,经年如一。幼时,她以为家庭矛盾不过鸡毛蒜皮,于是许久都希望父母和睦,恩爱融洽;几年前来到新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过去的担忧不复存在,因而只祈祷家人平安,万事无忧;今时今日,她又找到了更大的期待。 亲人不要走,爱人不要走,一切都不要再失去再改变,如果需要代价,她愿意用一生的虔诚交换—— 夏若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方知有唇边笑容肆意,拿着饮料举向她,献上祝福:“若若,生日快乐。” 夏若眼前忽然浮现他们第一次碰杯的画面,那时候碰的是奶茶,纪念他们正式认识,而这一次,却像结下了一个……漫长的契约。 也许漫长,但更多,也许是快乐。 “……谢谢。”夏若拿起杯子跟他碰一下,清脆的声音响起时她没有克制,任由心情带着嘴角往上跃了跃。 方知有放下杯子,问:“笑什么?” 夏若摇摇头,看着他,顿片刻,眼珠娇俏地一转,还是笑:“以后再告诉你。” 方知有疑惑一秒,随后也笑:“好,以后说。” “你得等很久哦。”夏若故意说。 方知有没说话,只是微微勾唇,像在说:我等得起。 夏若一眼就瞧出来了,她将刀具切入蛋糕,心想,那可不是一般的久,是很久很久,久到我们都头发花白,吃东西费劲,走路也要互相搀扶的时候—— 再来忆当年,应该会很有趣。 她很期待。 “生日礼物。”开吃前,方知有从身侧拿出一个包装淡雅的小盒,正上方系着一朵蝴蝶结,像只俏皮的蝴蝶。 夏若说“谢谢”,心花怒放,立马就想拆开,但一抬眼,看见方知有眼底几分异样的雀跃和得意,她忽然就想起前段时间方知有不肯提前跟她透露的“旧账”,心念一转,手指在外盒上摩挲片刻,悠悠放下,说:“先不拆,我饿了,先吃饭。” 方知有愣了一下,一瞬脸上相继掠过傻眼、垮脸、和强颜欢笑。夏若觉得可以解读成这样。 “……真不拆?”半晌,他眉头不知该说挑起还是蹙起一点,问。 夏若强忍蠢蠢欲动的手,点头:“不拆。” 方知有眉头紧锁,夏若悄悄观察,暗自偷笑,很满意这样的效果,然而就在她正觉扬眉吐气之时,方知有急迫难耐的神色又消下去,没有再追问,平平淡淡道:“嗯,那就晚点再拆,吃饭重要。” 夏若:“……” 方知有笑着把送来的甜点推到她面前:“怎么不吃?冷了味道不好,先吃,吃完再看礼物。” “……好。” 夏若迟疑地拿起筷子,视线却忍不住下垂,瞅那个小盒子,方方正正,不到巴掌大,外观并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究竟是什么? 突然更想知道了。 主动权又被抢走,夏若懊恼失策,明明是想折磨方知有的,却把自己也折磨了进去,期待了好几天的东西,现在摆在眼前能看不能摸,简直自找苦吃。 要不……还是拆了? 夏若目光往上,正好看见方知有笑容满满地舀了一勺汤,诧异似的催她:“看我做什么?吃饭,不要胡思乱想。” ……谁在胡思乱想?是你思想有问题! 夏若想撇嘴,忍住了,矜持地夹起一筷子柠檬虾,说:“我没看你,我在看菜摆盘漂亮。” 方知有似笑非笑地在她脸上逡巡几秒,点点头,随口应一声,然后继续吃饭。 夏若:“……” 果然还是不能现在拆。 拆了方知有尾巴肯定该翘上天了。 但是……真的好好奇! 夏若嘴里嚼动,趁方知有不注意又朝斜下方瞅一眼,绞尽脑汁地想那么一个小盒子里到底能装下什么。 项链?手链?耳环? ……还是胸针? 不一定是饰品,其他的……书签?书签至于这么保密? 难道…… 戒指?? ——不不不不可能! 夏若叮一下咬到筷子,牙齿一阵酸痛,心里阵阵火烧,她想什么呢! 如果是那、那个……方知有怎么可能这副态度,想多了,肯定想多了。 那还能是什么? 夏若吃一口菠萝腰果虾仁炒饭,略带沮丧地收回视线,差一点就能算作神不知鬼不觉,却陡地撞上方知有目光,腮帮一僵,直愣愣看着方知有坐在对面停了筷子冲她笑。 “真的不拆?不想知道我准备了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 “万一姐姐不喜欢,我也好趁今天还没过再想办法补偿一下,直到姐姐满意为止。” 夏若把嘴 分卷阅读92 里的饭咽下去,眼睁睁看着方知有光明正大把视线移到盒子上,像戳破她刚才的小动作,一张脸笑得又假又好看。 她情不自禁道:“如果我不满意……你要补偿什么?” 方知有专来蛊惑人心似的,上半身往前倾一点,刻意压着嗓子道:“什么都可以。” 这…… 拆,还是不拆,这是一个问题。 “姐姐仔细想想,我要倒数了。” “五、四、三……” “你别催……我、我……我不拆!” 方知有眯了眯眼:“确定?” “确、确定。” 她又补一句:“你不准再说话了!专心吃饭!”不准再动摇她! 女生像是快恼羞成怒,再逗下去估计就要不管不顾来一爪子,方知有动了动唇,后背放松,退回去一点,一副绝无二话的懂事模样,只是动筷前又道:“我当然知道专心,姐姐呢?” “……我也知道。” 夏若干脆挪挪围巾,将盒子整个挡住,一点边都看不到。 挪完还特地给方知有递去一眼。 方知有笑眯眯不说话。 第45章 这是夏若吃过最煎熬的一顿饭,不是不开心,只是很踌躇不决游移不定,一会儿吃快,一会儿吃满,在两种速度间反复摇摆,来回切换。 方知有倒是始终不紧不慢,老神在在。 “……你们下周是不是要准备考试了?” 夏若较着股劲儿,不看方知有,不动声色似的问。 “嗯,数学系下周五就考完,就放假了。”方知有答完,又不温不火地提醒,“姐姐,专心吃饭。” 夏若听得出他在“专心”两个字上加了重重重重音。 ……有点气。 哼,不说就不说。 夏若开始极其“专心”地吃饭,没看见方知有在她低头后短促地抬眼瞥了瞥她,眼底笑意尽显。 两人没有在饭后安排别的活动,只是打算回程时提前几个站下,沿着江边大道,穿过景观公园,闲闲散散走回去。 八点过快九点,夜幕昏淡,墨色浓郁挂在远处像随时将要倾落。而且今晚仿佛更冷,风呼啦吹响枝头,江面也泛起灰蒙蒙冰凌凌的波动。 大道从某处开始弯曲,朴素的方块砖变成零碎的鹅卵石小道,周围人渐疏少,幸好还有细枝路灯陪伴,再配合造景,不至于太冷清萧条,反而和营造出几分恬静幽然的别致意境。 夏若和方知有走得不快,步伐却没那么一致。 那个小盒子夏若还没拆,只拿在手里,无意识地揪上面的丝带条。 方知有心想有些弄巧成拙,眼见拐入一道弯,前方出现一把长椅,四侧无人,思索几秒,抢先两步过去把蛋糕放下,然后回身,朝夏若伸手。 夏若下意识就要双手抱过去,幸好刚一动作就想起自己还在别扭,于是犹犹豫豫磨蹭几秒,最后把手里的袋子和包往前递,小盒子仍然不放。 方知有仿佛笑了笑,一言不发地接过,挨着蛋糕放在一起。 夏若微微埋着头继续走。 “若若。” 在夏若明显走过一点时,方知有忍不住喊。 夏若不动了,但是不吭声。 方知有只看见侧面也知道女朋友还没“原谅”他呢。 “若若。” 他又叫了一声,脚尖转动,下一秒从身后将夏若圈进怀里。 热气忽然喷薄在耳边,湿湿润润吹开了冷气,夏若没料到这招,耳朵连着腮颊一阵痒,条件反射就开口了:“你……你做什么。” 声音还小小的,像羞的,也像存心压抑。 “还生我气?”方知有不退反进,脸挨着夏若发丝磨蹭一下,唇角几乎贴住夏若耳廓不走了。 夏若嘟囔着反驳:“我没生气。” “嗯,没生气,”方知有维持着后背抱的姿势,手往下牵起夏若的,和她一起捏着那导致“矛盾”的神秘小盒,指尖在丝带上拨了拨,“没生气那我们现在拆开?我们一起拆,看看我究竟送了什么,不喜欢的话,任凭发落?” 他声调太轻太柔,羽毛似的拂过去,暖绒绒一片,简直算近距离犯规、作弊。 夏若想挣开了找回点底气拒绝,无奈这次方知有很有先见之明,手臂紧而有力,锢得哪里也去不了。 她泄气般把头往后一靠,方知有没被突袭成功,脚都没晃一晃,依然稳稳揽着她岿然不动。 隔了会儿,她拈住丝带的一角,顺便戳了戳方知有手心,说:“你说的,我不喜欢的话要什么补偿都可以。” 方知有轻笑,乘隙勾缠她小指,下颌低下来挨在她颈边,“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夏若拿额头去抵方知有的,手一点点用力把丝带扯下来,又撕开包装纸,口里道:“你是君子吗?我看你是小骗子、小气鬼、磨人精、还有……” 她声音戛然而止。 “还有什么?” 方知有带着她手,将盒子里露出真容的东西拿起来,笑问。 夏若愣愣看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鬼知道还有的那些词是什么。b 分卷阅读93 r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方知有手里。 “喜欢吗?” 方知有把盒子也放到长椅上,现在不需要了。他把棕色细绳的一半拽在手里,另一半吊着搭在指背上举到夏若面前。 “你……你怎么……”夏若前言不搭后语,这一刻之前的所有心情都被她忘得一干二净,打碎重来,全新地滋长出各种纷杂思绪,“这是……什么?” 好像问得有点白痴,但她大脑停滞,暂时也只能用零散的音节拼凑出这么一个问题。 “项链,”方知有说,“彩虹色的项链。” 是的,那是一个,彩虹色的项链。 彩虹色的。 “为什么……是这个颜色?” 夏若听见自己又问。 方知有说:“好看吗?我跟我爸学做了很久,做废了一些,只有这个稍微好看些,我觉得……你会喜欢。” 他温柔地凝视夏若,因为盼望和忐忑而绷紧了喉咙,以致声音微哑,在这几乎静寂的天地间有种别样的脆弱和诱惑。 “我们第一次遇见那天,我看见了它……所以,我想把它送给你。”他仿佛演练过很多遍该怎么说,事到临头却仍然回归纯然的笨拙,“雨后彩虹,和你最相配。” 那是最初透过你折射到我眼里的虹光,也是我所拥有最美的际遇。 雨后彩虹,如初见你。 从此我色彩纷呈,酸甜苦辣,尽皆尝遍。 无悔无厌。 “我特意做成了圆环,”方知有继续缓缓说,“虽然不像真正的彩虹,但生日贺礼,圆满的总比不满好。” “若若,我希望你忘掉以前那些不开心的、后悔的、痛苦的,从此以后圆满顺遂,也希望——我们能完满无缺。” 他说到后面似乎停下吸了吸气,才又尽可能均匀地吐出来。 “这个礼物,还喜欢吗?” 方知有解开了细绳,两手分别执起一端,中间往下坠的圆圆的彩色环形像月亮,又像太阳,质地澄净的玻璃晶体在暗色灯光下水波一样粼粼生辉,透亮无暇,七种颜色切割不匀仍有棱角,却又柔软光滑如枝条交缠相连,牵绊着、弯曲着成为一体—— 美得惊心动魄。 像一件沉甸甸的稀世珍宝。 “我,我……”夏若总觉得自己有些哽咽,又似乎只是错觉,她眼睛不自然地开合两回,像竭力要看清楚,又像不忍再看、不敢再看,“我喜欢……很喜欢。” 她没有缘故地垂头,尾音落下,眼泪也一同滴落。 不是错觉,她真的开始啜泣。 方知有没预想过这一幕,一时无措地哑了声,片刻后无奈地微微笑,从包中抽出纸巾给夏若擦眼泪,却好像越擦越多,流淌不尽,他无从下手,心底叹一下,哄夏若拿着纸,自己用指腹刮去那些泪痕,顿一顿,矮身将唇印在了夏若面颊。 一边一下,公平得很。 再站起身,看见夏若眼眶瞪大水润润地看着他,嗓子恰好地停了泣音,方知有一笑,趁势离开一些,换个角度,面对面,将夏若发丝撩到一侧,手里两端绳子伸向她后颈。 他把绳子系好,握住夏若的手让她摸摸那微凉的小小的玻璃,说:“哭什么。喜欢就好,它是你的了。” 有些像法庭的最终宣判。 是她的了。 夏若神色仍有些呆呆的,空白地抿着唇,眼里包的水雾似乎又要跟着低头的动作往下掉,指腹在圆环上擦一下,又擦一下,最后想要攥起来一般捏住,含混地喃喃:“是我的了?” “明明……”她将那枚圆形贴在心口。 明明你才是我遇见的彩虹啊。 你才是补全我疾疾人生,教会我真切体验情感涌动不休、带来一场又一场鲜活变化的另一半美好。 你是真正的彩虹,是我的奇迹,我的解救,我的心上人。 “怎么又哭了?” 方知有一说夏若才发现自己脸上又湿湿的。他抱住夏若,十分无奈似的:“你说喜欢,却一直哭,姐姐,我到底该不该相信你?” 夏若没有松手回以同样的动作,只是握紧项链,全部伏进这具温暖的怀抱,带着鼻音小声而坚持地道:“……是喜欢。” “喜欢那不哭了?”方知有抚着她的背开玩笑,“一会儿多几个人路过以为我欺负你了。” 夏若缩着不抬头,没忍住,瓮声瓮气笑了一下,而后道:“你本来就欺负我。” 可不是欺负吗,送这样一个礼物,她还怎么不满意,还怎么要补偿。 “你就是故意不想给我补偿,是不是。” 夏若慢悠悠动了动,下巴轻轻搁上他胸膛,毫无威胁地质问。 方知有当然否认:“冤枉。” 夏若不信他,垂下眼又去看圆环,转眼就把方知有抛在了一边。 方知有等了半晌没动静,不甘心被用完就扔,很有存在感地收紧双臂,提着夏若一转,然后在夏若惊呼着拍他时停下,笑嘻嘻问:“既然姐姐满意,我可以讨奖励吗?” 补偿没要到,还要倒贴一份奖励,真是…… 夏若仍然舍不得松开项链,心想,算了,也不亏。 “…… 分卷阅读94 你说说看。”她沉吟片刻,点头。 “提什么都可以?”方知有得寸进尺。 夏若防备地瞥他一眼。 方知有笑开,末了松一点手,夏若升起一股疑惑,却听方知有柔声道:“姐姐,闭眼。” 她几乎立刻被这声音牵着走了。 当一项感官被剥夺,其他的总会弥补性地、变本加厉地更加清晰。 夏若什么也看不到,只感觉一阵窸窣,额头被温热的气息靠近—— 两片唇贴了上来。 莫名的,她就是知道那是嘴唇。方知有的嘴唇。 软软凉凉,却烧得夏若猛一下要睁眼,才觑见一片白芒,转瞬又被黑暗笼罩。 是方知有的手盖了下来。他似乎还闷闷笑了一声,“姐姐,说了要闭眼。” 然后,那两片唇就印在了她的唇上。 夏若宕机了。 她只能感受着鼻下几厘近的位置、来自另一个人的热度似蜻蜓点水,又略微长久地停留着。 没有辗转深入,没有缠绵碾磨,有的只是雪片亲吻大地那么轻盈怜惜的一啄。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界限,谁也不知道过去多久。 终于,方知有缓缓拿开手,退开一些,让夏若重新适应夜晚仍伫立着光亮的环境。 夏若生理反应地快速眨眨眼,适应后,看见方知有的笑,看见他又抬起手,听见忽然有人喊:“……下雪了?是不是下雪了?” “下雪了!” “初雪哎,真幸运!我要发朋友圈!” “我也要!” 夏若下颌微动,抬眼望上面,茫茫洒洒的颗粒飘摇而来。 越来越多。 早前吹得有些冷的风早就停了,它已经完成了迎来送往的使命,带来这一片星星点点的白色赠礼。 夏若不自觉摸了摸唇。 方知有喊她:“若若。” 夏若闻声移动视线,先看方知有,又将项链摊在手掌端详片刻,然后戴着它一扑,将方知有撞了个满怀。 方知有没有夸张地“哎哟”一声,也没有揽着她倒在地上,他只是抱住她,让他们像天鹅交颈那样亲密地靠在一起,再次祝福道:“若若,生日快乐。” 夏若将脸更贴过去,在心里说——谢谢,方知有。 真的很谢谢你。 我真的很喜欢你。 无论当初春末细雨里,还是夏日艳阳下,秋叶纷飞时,又或而今冬雪满夜中,由始至终,夏若永远都会像一只蝴蝶,或者飞蛾,义无反顾地扑入方知有怀里。 方知有用纸擦去了她的孤独,用人偶在她心底漾起涟漪,又用一个完整的彩虹将她圈住,让她贪恋,无处可逃。 再无旁顾。 第46章 情绪、氛围、环境都很好,天时地利人和,可遇不可求,遇上了,便不能辜负,于是今晚道别之前,方知有也收到一份惊喜—— 水杯底圆圆的一圈彩色,和他刚刚送出去的那个如出一辙。 夏若觉得他盯着看了有大概三分钟。 明明是盯着杯子,却又好像是在盯着她。 所以她忍不住小声催方知有收起来:“……别看了。” 方知有闻言确实把目光流连忘返地从杯子里移开了,但没收起来,而是拿在手里道:“我一会儿回去就用,每天都用。” 平平的语气,却满满都是喜色十足的强调,整张脸都好像在泛光,甚至让夏若觉得有点傻,比她看见项链的样子还要更傻一点。 她把脸朝围巾里缩了缩,闷在里面,让声音里的热意和羞涩少一点,含混道:“随便你。” 方知有就笑,又说:“我每喝一口水就想姐姐一次。” 夏若手在方知有掌心扣了扣,在“那倒也不必”和“我也会想你”之间犹豫再三也没想好说哪个,索性不回答了,只道:“我要回去了。” 方知有手上力道弱一点,夏若以为他打算放开,脚动了动要走,结果却猛地被往前一拉,两人呼吸霎时就交缠在一起。 “……你干什么?”夏若慌张过后镇定下来问他。 天冷,雪粒洒洒而下,说话间浅白的雾浮在空气里。 方知有说:“没什么,忘了点事。” 近在咫尺的温度和眼神太令人捉摸不透,夏若心跳无端漏了一拍,下意识问:“忘了什么?” 然后她就看见方知有唇往上扬,食指勾住她胸前的圆圈,比上一句压低嗓音,似乎准备说一个大逆不道、暧昧不清的秘密,最好连天地都不要知晓。 “忘了提醒姐姐,每天戴好这个,”他话慢悠悠的,指腹在玻璃外表上摩挲,眼神却像一头贪心不足的饿狼,要一寸寸将夏若吃干抹净,“这样,姐姐每天也都会想起我,无时无刻不想我。” 他视线在夏若眼睛和嘴唇来回逡巡,却始终不真正做什么,只是看着。 然而单单被看着,夏若也很吃不消。 不如说恰恰因为只是被看着,所以才吃不消。 那双眼里若隐若现的幽深和炙热烧透了她的脸、喉咙、和全身上下所有皮肤。 夏若只能重复那句话:“我要走了。 分卷阅读95 ” 她力气很小地推方知有,推不动,又推,还是推不动。 方知有桎梏着她,问:“我说的记住没?” 夏若不想回答,可看样子不回答今晚走不了,半晌,细声道:“……知道了。” “真的?”方知有不依不饶,存心使坏。 夏若羞极,抿住唇不理人了。 方知有见好就收,笑着自问自答“我知道姐姐一定记住了”,然后完全没有预告地亲了亲夏若脸颊。 “姐姐回去吧,晚安。” 他松开夏若,一派坦然淡定,仿佛清清白白仰不愧天俯不愧地。 夏若就不那么淡定了。 她匆匆逃回寝室,晚上睡觉捂着脸当了一夜的暖炉,功率强续航久,纯天然无替代。 唯一不足可能就是烧久了脑袋有点晕。 · 晕归晕,第二天周六,还是要按时去兼职,还是要和方知有见面。 常言道,习惯成自然,熟能生巧,勤能补拙,以毒攻毒,夏若觉得再给她两年,她肯定能练就一身强健体魄——再也不会随随便便因为一点小花招就晕了。 至少也要更厉害点的才晕。 两天兼职很快结束,紧接着就到了万千学子痛并快乐着的期末考试周。 夏若和方知有专业不同,没办法互相帮助,但两人约定好了学习时间,譬如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到五点半,跟对方发一句“开始学习了,今天也要加油”之类的,互相鼓励,互相监督,共同努力。 枯燥无味的学习时间就这么一天天挨过去。 第一周周五方知有先考完,夏若第二周周三才考完。 方知有早已经把大部分东西收拾完带回了家,夏若要整理的比较少,周四上午办理好离校,出校门只拖着一个二十寸的小行李箱,方知有等在门口,见她出来立刻把行李箱拖进自己手里。 夏若好笑地看他动作,默许他以帮忙为由跟着回家蹭了一顿饭。 吃完饭方知有还想把夏若拐走,去他家吃晚饭,但没有得逞。 作为交换,临走前夏若主动亲了方知有一下。 虽然没有深入,方知有还是肉眼可见乐颠颠地走了。 周末两人又去了最后一次兼职。 其实以前夏若一般不会这么早结束兼职,今年特殊,夏芳和林永江打算年前领证,所以今年过年就不再只有她们俩,得去林家老家,待一周多。 这意味着她们从今以后有了一个新家,四个人的,热热闹闹的。 也意味着,这是最后一段她们仅与彼此相处的时光。 夏若很果断地和老板商量了提前结束,少发点钱也没关系,她想回家和夏芳待在一起。 而方知有那边则是店长和副店长的原因。 莫哥和小柳姐决定先订婚,等小柳姐博士毕业再正式结婚,新年和订婚宴凑在一起,一堆事他都想亲力亲为,书店和老婆哪个更重要,在他心里没有第二个选项。 所以方知有没费什么口舌就结束了兼职,甚至莫哥还反过来对他抱歉,多给他发了五百,当作红包,预祝新年快乐,说下学期开学了欢迎再来。 “你和叔叔阿姨过年也要回老家吗?”坐在公交车上,夏若问方知有。 今天这个周日晚上分开之后大概三四周都见不到面,双方都有点难言的依依不舍,慢腾腾在外面吃了晚饭,又慢腾腾选择了耗时更长的交通方式。 “嗯,”方知有点头,“我爷爷奶奶住在容市南边的一个镇上,不远,开车三个小时就到。我妈下周放假,然后就出发,初六或初七回来。” 夏若“哦”一下,说:“那我们方向不一样。林家老家在北边,好像是个小县,开车去五个小时。不知道哪天回来。” 方知有看出她平静神色下仍有些紧张,头偏过去挨了挨,像在安慰。 夏若接收到暗示,默默往方知有身上靠,目光微垂,眼底映出车窗外面不断倒退的霓虹夜色。 过了会儿,方知有问:“我老家信号还不错。林家那边信号好吗?” 夏若抬头看他,愣愣地眨眨眼,老实道:“不清楚,没去过……应该可以?” “希望好一点。”方知有面色正经,说的话却没那么正经,“不然怎么跟姐姐聊天,见不到面已经够难忍了。” “我还想视频。” 方知有声音很轻,在公交车发动机轰鸣的响动中要很认真很靠近才能听清。恰好夏若听得很认真,也靠得很近。 “除夕晚上我想跟你视频,行吗?” 方知有说:“我想跟你说新年快乐。” 他眼里有她,话里也有她,每个字都清晰准确,娓娓描述出一副美好的图景,吸引夏若目不转睛地陷进去。 夏若跟他对视,鬼使神差问:“只有新年快乐吗?” 方知有故作沉思片刻,而后笑着松口:“也有红包。” 夏若觉得还有下文。 果然,方知有接着道:“但姐姐要让我看见你才有,没看见就不算数。” 一手交人,一手交钱。 真是合理的条件。 夏若一点点抿着唇笑起来,歪在方知 分卷阅读96 有肩头,不答应也不反驳,只说:“那到时候再看吧。” 方知有这会儿不确定了,担忧道:“不会真没信号?” 夏若边笑边摇头,无辜道:“不知道。” 方知有:“……” 他当初为什么没学电子或信息专业。 数学能有什么用? 夏若看着方知有苦大仇深忧心忡忡地思考对策,忍不住乐开了花,一路笑到回家。 · 信号这个问题没办法解决,听天由命,但也要先尽人事后才听天命,所以为了避免之后想聊聊不上,第二天一早方知有就开始了“报复性”聊天。 早饭吃了什么拍给她看,午饭吃了什么拍给她看,晚饭吃了什么也要拍给她看,还要问她吃了什么;上午做什么告诉她,午睡时间告诉她,晚上睡觉说晚安,如果做了梦也要讲给她……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简而言之,黏人程度更上一层楼。 夏若目瞪口呆,同时乐在其中。 这种高频度聊天模式不知不觉就持续到了大年三十。 两天前夏若跟夏芳还有林永江父子到了林家,的确在一个小县城里,而且看街道设施、周边环境,属于靠近乡村不太发达的那一类。但好消息是,信号不错,足够秒回消息。 于是两人也没谁叫停目前已经习惯了的“每日汇报”。 夏若给方知有说了些小县城的风土人情,也说了能感觉出林家人是真心接纳她和夏芳,还说了林星竟然是个小醋缸,看见她和林家其他小孩玩而一个人生闷气,结果陪着买了堆烟花炮竹又哄好了。 【夏若:他这几天都叫我姐姐。我好像真的多了个弟弟。】【方知有:我也叫你姐姐。】 【夏若:那怎么一样。】 【方知有:嗯,我才不要当姐姐的弟弟。】 这话看起来真像是病句。夏若忍不住发语音回他:“嗯,我也不要不会杀鸡的弟弟。” 昨天言阿姨和方叔叔发给她一个视频,清清楚楚记录了方知有从体面地拿起刀到三分钟后狼狈地放下刀的全过程。 方知有可能不好意思回语音,依然打字道:我学得会。 【方知有:等姐姐来我家过年,我就学会了。】 ——这完全是诈骗和诱拐。 夏若隔着屏幕也被击得呼吸一顿,脑中立刻自动补全了方知有说这话可能会用的姿态、语气,还有眼神,随后心就砰砰砰狂跳不止。 要命。 这是陷阱。 怎么回复大概率都会不知不觉跳进去。 夏若用手扇了扇风,轻轻呼口气,眼睛往外一转,长辈们唠嗑打牌,小孩聚成一团你追我赶,不算宽阔的街面上几乎没车经过,场面陌生而祥和。她又快速垂下眼扫了扫屏幕,然后手一摁,关掉了。 她不是故意不回。 是信号不好。 · 信号不好着、不好着,没多久又好了。 一定是年三十带来的福气。 夏若和家人吃过年夜饭,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陪长辈看春晚,顺便抢红包。虽然手速不够快,但重在参与,她很喜欢这个奇妙又欢乐的新体验。 十一点左右,老一辈的熬不住了先行洗漱睡觉,小孩们早被家长允许可以去外面放鞭炮,一窝蜂出去撒欢,客厅包括夏芳和林永江在内只有五六个人坐守电视机前闲话家常。 夏若时不时看一眼春晚节目,挨个给秦衫、蒋颐雯、唐西发了新年快乐,然后也给赵瑸和林松回了新年快乐,最后,她想起还有一个人答应了她一件事。 【夏若:男朋友?】 【方知有:在呢,女朋友(比心)】 【夏若:我的红包呢?】 【方知有:我的姐姐呢?】 夏若还没回,接着方知有又发来几个字:现在可以了吗? 夏若当然知道方知有在问什么。她悄悄瞥了眼厅内,脸微微热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两下,而后按下几个拼音。 “妈,林叔叔,我出去透透气。” 夏若抱着手机,亮着那一面朝内贴住心口,做贼心虚似的,低声说完就刻意稳住步子,若无其事一般往另一边的阳台走去。 阳台有窗户,可以锁。她屏住呼吸,咔哒一下锁上了。 提着的那口气刚落下,手心就有所预料地嗡嗡震动起来。 夏若连忙把耳机接上,咽了咽口中唾液,才准准点下去。 “……喂?” 她有点紧张,下意识用了打电话的开头语。 方知有的脸在屏幕上骤然出现,略微失真但仍然好听的熟悉声音顺着电流而来:“姐姐,若若,晚上好。” 夏若也说:“晚上好。” 她又想接下来该说什么,但这些天他们已经聊了很多内容了,这一刻没有别的想说的,只有一个。 “……红包。” 她小声提醒。 其实夏若今晚得了很多红包了,手机上的,真的红封包的,加起来数目可观,算是收获了一笔横财,但她也想要到方知有这个红包,没有为什么,只是很想而已。 方知有听见了,却并不急,慢悠悠点点头,问:“姐姐想要 分卷阅读97 多少?” 夏若没想过,闭着嘴不说话。 方知有也不说话。 孩童吵闹的声音和噼里啪啦的炮竹响在夜里,驱散了附近所有寂静。 片刻,夏若嘟囔:“你就是不想给。” 方知有说:“我哪有。” 你哪都有,夏若在心里道。 “姐姐看消息。” 方知有语气带着笑意,一句话轻而快。 夏若眨眨眼,保持着视频通话退出去。 一个红色形状上面写着“新年快乐”,朴素的四个字。 竟然没有趁机撒娇告白。 夏若没开阳台灯,光线偏暗,但她知道方知有还能看见她,也能看清她的表情,于是抿抿嘴角,让它克制着一点一点若有若无地升上去,避免显得太过急躁。 点开前,她故作奇怪地问:“你怎么还不挂?” 方知有也故作震惊:“若若,用完就扔可不是好习惯。况且你还没用完。” “你挂了我再点。”夏若坚持。 “那我不挂。”方知有开始耍赖了,“你挂。” 没人吭声了。 “姐姐怎么不挂?” 过了一分钟,方知有看着夏若脸上笑容越来越藏不住,眼底因为屏幕的光闪烁出两颗湖上的星影,漂亮,可爱,柔软得让他很想亲一亲,可惜亲不到,只有嘴上找点补偿。 夏若反问:“我为什么要挂。” 方知有顿时煞有介事地自夸道:“看来在姐姐心里我比红包重要。” “谁说的。”夏若偏不顺着他的话,却也没有说出更多的反驳。 方知有兀自在那头笑。 夏若视线偏了一会儿,后专注地看着屏幕里,仿佛这样就能亲耳听到、亲眼见到,还能亲手摸摸那个惯会让人心跳温热的人和他弧度好看的唇——也许他们会再接一次吻——她不自觉将身体往前倾倚在栏杆上,下巴趴着手臂。 月亮逐渐从云后露出一角清辉。 “姐姐,还差十分钟就到零点了。”忽然,方知有低声说。 夏若看了看时间,说“嗯”。 方知有好像也在桌子上趴下来,头歪着,调整成和夏若协调一致的角度。 两人静默地对视着,数对方眨了几次眼,数自己胸腔内发出多少次真切的震动。 手机顶上最后一位数字从“0”变到“2”,再到“6”,“8”,“9”,然后—— 归“0”。 一个含义不同的新的“0”。 他们同时笑起来,同时张口,说: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声音重叠合二为一。 烟花在天际爆破,光华四射,铺满夜空,扫除寒雾,将所有生命引向下一个年头。 新的年头。 自此,新年,新气象。 作者有话要说: 【啦啦啦~正文终于完了】 番外·贺寿 秦衫八十大寿时,夏若去贺寿,方知有作为合法家属也一起前往。 要说起七年前秦衫刚得知有方知有这么一号人物时,没有像杨子溪预言的那样鸡飞狗跳,但也好生阴阳怪气了几回,可谓多年修身养性一朝破功。 他看方知有完全是娘家人看一头拱了自己宝贝白菜的猪,虽然这头猪堪称眉清目秀年少有为,但仍然不妨碍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前头几年每次见面总暗戳戳给方知有下小绊子,婚宴上还狠狠灌了方知有三杯白酒。 方知有当然没被这点小困难难住,一一巧妙化解,甚至为此也跟着秦衫学了两年书法。 夏若一开始还担心两人这样下去会积累矛盾,后来发现,矛盾没积累,倒积累出了一段相处模式独特的忘年交。 就这次寿宴,秦衫给夏若打电话通知时间地点时,话里话外都在问“那小子来不来”。 夏若哭笑不得,当然明示“一定去”。 寿宴没有大办,秦衫极力阻止了儿孙要订酒楼大宴宾客的想法,只邀请了一些亲近的亲朋在家里吃。 夏若和方知有到的比较早,只有杨子溪父母和两位亲家老人在,杨子溪去取蛋糕了,还没回来。 秦衫一见他们就招呼:“小夏小方来了。”然后看清他们手里,又说,“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 “不多。”夏若笑着把东西放在桌上,“都是您喜欢的。” 秦衫听她调侃,佯作严肃地轻斥了一声:“你这孩子。” 夏若这几年越来越有向方知有靠拢的趋势,幽默程度和脸皮厚度几乎快要赶超过去,偶尔连方知有都招架不住。 她见秦衫跃跃欲试打算过来拆礼物,添上一句:“放心,不是零食,都很健康。” “……”秦衫顿时就不想拆了。 谁放心了? 放哪门子心? 秦衫不好批评夏若,只有把气撒在方知有身上,横一眼道:“肯定是你小子出的主意。你知不知道人老了最听不得‘健康’这几个字?今天可是我过生,寿星为大。” 方知有平静地点点头,微微笑说:“所以才给您送保养品,祝您生日快乐,寿比南山。” 分卷阅读98 秦衫重重“哼”一声,嫌弃地瞥桌上那三五袋包装洋气但半点不如薯片可乐的金贵玩意儿,一副被气到的样子不再多言。 夏若不由笑着拉了拉秦衫的手臂,讨好道:“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还有别的礼物送您。” “哦?什么东西?”秦衫来兴趣了,只要不是让他保重身体的都行。 夏若从一个礼袋侧面拿出一幅裱装好的字,上面无疑写的是贺词。 “祝您生日快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夏若捧着,边说边递给秦衫。 “这礼物还不错,倒像回事了。”秦衫接过看了又看,脸上纹路喜洋洋地皱起来,不住地夸,“不错,不错,比那堆东西好。” 夏若和方知有对视一眼,都笑起来,又祝了一遍生日快乐。 秦衫乐呵呵点头,又拿着欣赏片刻,随后忽然咳了咳,略威严地叫住两人:“小夏跟我来一下……方小子也跟着吧。” 夏若和方知有不明所以,愣愣地跟秦衫进了卧室。 秦衫卧室里有一个专门的储物柜,两人见秦衫先把那幅裱好的字放在床上,然后打开柜子,似乎要蹲下身,但年纪大了做这个动作有些吃力,于是方知有主动上前道:“我来吧,您要拿什么?” 秦衫还是很乐意使唤方知有的,从善如流地直起身,指挥道:“最下面那一格,有个棕色的檀木盒子,拿出来。” 东西不多,方知有一眼就看见了,拿出来,交给秦衫。 秦衫手在盒面上的花纹抚了抚,眼神似乎越来越感慨,而后慢慢打开,从里面一张一张拿出纸来。 夏若看到第一张先是疑惑,渐渐想起什么,惊讶得屏住了呼吸。 “这是小夏写的第一个字,这是你模仿我写的,这是头两年你写的最端正的……”秦衫将纸挨个铺在床上,到拈起某张时笑了笑,“这是那年暑假你写的一整篇彩虹。” 他把那张重新放了一行,继续往后摆。 全部是这些年夏若陆续送给秦衫、或秦衫以各种理由考察她有没有落下功夫收走的作品。 满满一床。 最后,秦衫拿起今天新得的那个,放在最后,说:“这个,是你现在写的。” 从头到尾,从过去,到今日,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每一个笔划、每一点幅度的走动流转都尽数展现。 夏若几乎眨眼间就想起秦衫曾经对她说的劝告和安慰。 “老师……”夏若懵懵懂懂地明白了秦衫的意思,然而却只能说出两个字,仿佛哪怕再多说出半个音节,眼眶里的水就会和颤抖的声音一样再也无法掩饰。 那些不是字,不单单止是一张字或一滩墨水,那是她这些年度过的生活,是她逐渐扭转的人生。 是好像已经模糊遗忘的过去。 是当年从来不敢奢想的今时今日。 是她。 是关于“夏若”的痕迹和证明。 秦衫当作很重要的事,为她见证,为她保存了这一切。 夏若哽咽地望着秦衫,眼睛又亮又朦胧。 秦衫被她看得无奈,慈爱地叹声气,摇摇头说“唉,怎么哭了”,转而又厉声催促方知有:“你干站着干什么?喊你来就是来应付这种情况的,你老婆都哭了不知道哄?没点眼力见!” 方知有好笑地回:“您惹哭的,我不背锅。” 话虽如此,他还是上前抱住了夏若,顺带怂恿:“想不想把这些拿回家?想的话我我们收起来,一张都不留。” 夏若被逗笑,边抽噎边用手捶了下方知有。 秦衫意料外地没有反对,声音有些独属于老年人的混浊,但精神却很好,一字一字语重心长:“小夏,你拿走吧,这些本来就是你写的,我只是代你保管了一段时间。我希望你能拿回去,它们属于你。” “老师……秦爷爷,”夏若忍不住变了称呼,想道谢,却发现道谢又有些不合时宜和多余,“我……您真的要给我?” 秦衫笑着捋了捋花白的短胡子,说:“我今天把它们拿出来,就是要给你的。” “小夏,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很满意,”他略停片刻,语气沉静下去,缓缓问,“你对你现在的字呢,还满意吗?” 夏若怔怔片刻,看见秦衫微眯着弯起的眼底,那里有沧桑的风霜,也有宽和的湖海,又抬头,看见方知有也在看她,和这九年来他一惯看她的眼神一样,切实地包裹住她一身的不安。 夏若渐渐握紧了方知有温热的手臂,视线似乎从床上每张纸都滑过,又似乎不费力气就将这所有的字览入心底。她笑起来,泪水氤氲也不管,说:“我也很满意。” 轻轻的,既说给这里另外两个人,更说给自己。 她对现在的一切,都很满意。 都很喜欢。 喜欢得不能再喜欢。 喜欢得每天都还能比前一天多一点喜欢。 “老师,谢谢。”夏若平复好状态,郑重地鞠了一躬。 方知有也正色地跟着弯下腰。 “谢什么。”秦衫不在意地摆手,朗声笑了两下,却好像也隐含着一点低沉黏腻的情绪涌动,“别把我这么个老头的眼泪也给勾出来喽, 分卷阅读99 今天可是我生日,都不许哭。” 他又谴责夏若改口太快:“前一声不是叫得挺好的,怎么又叫老师,我听人叫了几十年老师了,听腻了,就想听点新鲜的。家里没有女娃,杨子溪那不省心的也总拖着不谈恋爱,抱曾孙还不知道要等久。多个小辈喊我爷爷挺好,今天起不准改了。” 老人家最后一句几乎是命令式的,边说还边故意板起脸背起手强调他是认真的。 夏若眼睛又开始发酸,稍微吸了吸鼻子,听话地喊“秦爷爷”。 秦衫正想点头,头刚扬起一点,方知有却出声道:“您算漏了,是多两个。” 秦衫一口气差点走岔,不自在地咳了咳:“就你滑头,爱叫就叫,我又没不让你……” “明年就是三个了。” 秦衫半句话戛然而止。 “不对,”方知有说完又发现说错了,纠正“还是两个”,而后低头征求夏若意见,“不该叫爷爷,该叫曾爷爷?还是曾外公?” 夏若眼眶一下不酸了,泪水都收回去——被满脸羞意全蒸发了。 她尴尬地觑了眼秦衫僵硬的脸,小声对方知有抱怨:“你怎么现在就说了……要去医院检查了才确定。” “肯定是。”方知有回答很快,完全不做他想。 “万一不是呢?” “那我再努努力。” “你这人……” 两人开始说小话,秦衫被忘在一边,凌乱很久才后知后觉惊叫起来:“小夏,你、你……” 方知有见秦衫半天“你”不出下文,好心接过话头,明白解释道:“若若怀孕了。” 夏若戳他:“只是‘可能’。” 她前段时间总觉得困,乏力,昨天吃鱼闻到味道又想吐,跟方知有提了一句,两人算了算她月经时间,然后二话不说去小区楼下药店买了三种验孕棒。 结果全部两条杠。 今天秦衫过寿,不能缺席,所以他们本来打算明天去医院检查过后,确定了再公布。 秦衫可不管是不是“可能”了,既然有可能那就是百分百可能嘛,当然要重视起来。他连连摇头,略显着急地往外走,“哎哟这么大的事你们不早说!结婚这么些年终于舍得要孩子了?我去看看他们今天中午做的什么菜,不知道有没有孕妇不能吃的……方小子你愣着干啥,赶紧把你媳妇儿扶到外面坐下!别管床上那些,那些晚点收,跑不了!” 八十老人风风火火念叨着就出去了,夏若和方知有看一眼对方,隐约听到中气十足的声音骂了一句“杨子溪混账玩意儿”。 两人面对面静了静,然后方知有说:“杨师兄之前说今天要带女朋友来?” 夏若:“嗯。” 方知有:“我们要不要提前给他们剧透一下?” “这……”夏若犹豫两秒,说,“不了?” 方知有勾勾唇,不反对:“嗯,不了。” 提前说就没惊喜了。 今天生日,该让秦爷爷多惊喜惊喜。 “你想过是男孩还是女孩吗?”刚才夏若对秦衫说还不确定,但她自己其实是有感觉的,而且也希望是真的有了。他们结婚五年,去年方知有博士毕业,两人都空出更多时间精力,才终于放弃了避孕。 方知有:“都可以。只要不跟我抢你就行了。” 夏若失笑地瞥他,手不由放到小腹上。 方知有从背后将人抱住,也把手覆上去,亲昵的姿势,也像在和新的小生命打招呼。 他说:“还有,我希望他能健康,快乐。” 夏若将后背靠进方知有怀里,温柔道:“一定会的。” 方知有微微收紧手臂,轻轻应了一声。 “其实……不那么健康也没关系。”良久,他又呢喃。 夏若仍然笑着,侧过头吻了吻他唇畔,说:“嗯,我知道。” 几缕软风从窗外拂来,床上薄纸细微地浮起一角,又相继无声地落下。 春意正浓,阳光正好。 恰如年岁竟短,此情多长。 番外·玫瑰 夏若比方知有早一年毕业,没有读研,而是考虑后选择了成为一名小学语文老师。 方知有毕业时,她已经正式上了半年的课,虽然有些小朋友比较闹腾难管,授课之余还要完成一些杂事,但她不觉得累,这种生活按部就班,稳定太平,最重要的是,环境更加纯粹,可以容忍她没有太多野心,也可以让她感到安全舒适。 尤其是和小孩子相处,每天听着天马行空的童言稚语,她越来越像回到了小时候,像重新一点点变回当初那个从来没吃过苦、受过伤,心里不曾被阴影笼罩过许多年的小女孩,活泼,自如,放下了一些不必要的在意和恐惧。 最近好几次她都能让方知有吃瘪。 譬如前几天,方知有问:“姐姐,为什么你来我家总是找我爸而不是找我?” 潜台词很明显,他吃醋了,要哄。 夏若对付方知有已经很有一套,揉揉他头发,又亲他脸,说:“秘密,你猜。” 风水轮流转,以前方知有不告诉夏若生日礼物是什么,如今也轮到他抓心挠肺猜夏若要送他什么毕 分卷阅读100 业礼物。 对,他知道是毕业礼物。但这不是从夏若嘴里说的,而是他爸方迹舟先生不小心说漏嘴的,之后两人就守口如瓶,再没漏出半点线索来。 净在那间手工工作室里捣鼓。 方知有本科毕业后本校直博,预计完成全部学业后留校任教。赵瑸和陈文南都保送了本校研究生,林松则考去了隔壁省,也是重点大学,据赵瑸抱怨以后约个饭都要坐两小时飞机。 按规矩,S大毕业典礼在报告厅举行,座位有限,无关人员不得入内观摩,但典礼结束后可以在校内任意活动。 言敏容有工作抽不开身,方迹舟有空,但最后只给了夏若一个相机,让她多拍点照回来就行。 夏若问为什么,方迹舟道:“反正知有读完博士还要再毕业一次,到时候我和他妈妈一定去,至于这次,你们两个小年轻单独过吧。你不是还想把那东西送给他吗?我就不去当电灯泡了。” 夏若害臊得说不出话。 所以这天她就一个人来了,而且是专门趁典礼结束前来,总不能让收礼物的人等送礼物的人。 夏若在校门口登记完,正准备往里走,意外碰见了唐末。 唐末也还记得她,性格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热络地跟她打招呼:“啊,是你,那个小姐姐。” 夏若说“你好”,然后等她登记,两人一起进去。 “那天回去我听陈文南说了,你叫夏若是吧?正式介绍一下,我叫唐末,九月份就大三了,叫我末末或者小末都行。”唐末穿着一身精致的碎花裙,裙摆及膝,随着走动一摇一晃,“我叫你什么好?” 夏若:“没关系,随你叫什么。” 唐末点点头,思考半晌:“有了!我叫你若若姐吧?” 这个称呼还是第一次听,夏若点点头答应。 唐末立马就说开了:“若若姐,你不知道,那次我回去被罚跑了五公里,还站了一个小时军姿,陈文南那个家伙,从头到尾在旁边监督我,一点水都不放,气死了!亏我从小到大对他那么好!” 罚跑和站军姿是什么惩罚方式? 夏若担忧地问:“你没事吧?”又道歉,“抱歉,是我连累了你。” 唐末赶紧摇头:“不不不,关若若姐你什么事啊,我皮糙肉厚,完全没事,不用担心。要说都该怪那个人渣,早知道就该多揍他两拳。” 夏若略微观察了下唐末,看起来的确不像有问题的样子,提起的气松下来,想起她刚才的话,有些好奇:“你和陈文南从小就认识?是邻居吗?” 说完她又觉得这猜测不靠谱,什么邻居可以找人家父母告状还监督惩罚的? 果然,唐末否认道:“不是……不算是,他八岁起就住我家里,算我半个哥哥。” “半个?” 唐末翻个白眼哼了哼,脚尖使劲一踢,怨愤十足:“我才不想他当我哥哥,但他就是不同意和我交往。” “这……”夏若怔了一会儿,而后问,“为什么?” “我也不懂啊!”唐末小脸垮着,委屈地看夏若,“若若姐,难道我不漂亮吗?我不可爱吗?虽然我成绩没他好但也不差啊,我生活能自理,遇到危险能打能跑,又不需要他多操心,心地善良能吃能喝,他为什么不喜欢我?是不是老天光给了他智商没给他眼神?完全不理解。” 听到这么一长串带着懊恼的自夸,夏若忍不住笑,附和道:“对,换作我,我就喜欢你。” 唐末骄傲地昂昂头,一把挽住夏若手臂,“就是,还是若若姐有眼光!我不跟臭男人计较!” 夏若简直笑得停不下来。 她们边聊边走到操场,夏若和方知有约了在这里见,于是找了片树荫停下。 “若若姐,我刚才就想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送你男朋友的毕业礼物?”唐末知道夏若和方知有的关系,联想今天的场合,还有那东西外面明显花了心思的包装,不难猜到。 听唐末揶揄自己,夏若也顺着往手里看了看,面上浅浅浮出点羞涩:“嗯,我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唐末大呼厉害,“我从小就手残,折纸学一次忘一次,小学每次手工课都是我的噩梦。” 她想着打了个寒颤,忽地又道:“糟了,那我在这儿和你一起等是不是会打扰你们?” 满十八岁后她屡次告白陈文南都被无情拒绝,母胎单身至今,对情侣送礼介不介意外人在场这事实在很没经验。 夏若倒不介意:“没事。”但她有点疑惑,“你没和陈文南约好吗?” 唐末心虚地笑两声,隔了片刻,小声承认:“我是偷偷来的,他不知道。他都没告诉我他哪天毕业,是我从别人那儿打听来的。” 说完她又握紧拳头恨恨道:“让他不告诉我,我偏要来,看我不好好吓他一顿!” 夏若:“……”这个方向不对吧。 但别人俩的事,她作为局外人也没立场多说什么,只是沉默着低头看看手机,暗暗点开了对话框。 方知有来得很快,估算时间,大概典礼一结束就来了,一分钟都没耽搁。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赵瑸,林松—— “陈文南怎么 分卷阅读101 来了??” 没见到人之前唐末可以豪言壮语不打草稿,一旦见到,下意识就往夏若身后一躲,说像兔子见了狼、猫咪见了老虎都不为过,整个人仿佛要埋进地里缩成一只鸵鸟。 陈文南你一个法律系的没事跟着人家三个数学系的跑什么! 讨厌! 唐末满口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但依然事与愿违。 主要是方知有拉着夏若让开了一步。 陈文南就那么生生站到了唐末面前。 她梗着脖子不开口,敌不动我不动,把“怂”这个字体现得淋漓尽致。 出乎意料,陈文南没骂她,也没批评,甚至语气一点都不重,他只是问:“一个人来的?” 唐末试探地往上抬抬眼皮,“……嗯呐。” 陈文南:“空手?” 唐末:“嗯……嗯。” 然后陈文南似乎叹了声气。 唐末顿时不爽了:“你叹什么气?我才想叹气呢!” 陈文南看着她不说话。 唐末理直气壮:“若若姐和小方哥都谈了三四年了,你又不跟我交往,我凭什么给你带毕业礼物?” 陈文南说:“我没要毕业礼物。我是说你怎么不带伞,今天太阳大。” 唐末:“……” 旁观的四个人:“……” 唐末一张脸变来变去,都不知道该先高兴一下还是打陈文南一拳。 赵瑸悄悄跟林松耳语:“我牙好酸。” 林松转头把话传给方知有:“我牙好酸。” 方知有再一扭头低声对夏若道:“我牙……其实还好。” 夏若忍着笑反手拍了下他掌心。 方知有顺势牵进手里,抓着不放,问:“我的礼物是什么?” 夏若低头看一眼袋子里,再瞥了眼面前僵持住的两人,说:“等等给你。” 方知有心里“啧”一声,也看前头两个耽误他事的男女,确实不方便打断。 而且挺久没看戏了,还是陈文南这座冰山的戏,难得一见,所以值得一看。 他就勉强再等等。 唐末翻遍脑袋终于翻出一句有力的反驳,但本质和上一句差不多:“你不是我爹妈也不是我男朋友,管我打不打伞?我今天不想打!” 陈文南又不说话了。也似乎是在斟酌该怎么继续说。 唐末站在那儿,心里突然就冒出一股委屈难堪,催道:“怎么,哑巴了?还有说的没?没有我走了。” 等了几秒,陈文南依然沉默,唐末向来明艳的脸庞渐渐被失望笼罩,浑身朝气都耷拉下去,脚尖一动就要朝反方向迈开,心想,他大爷的,她不伺候了! 然而身体才转过半边,陈文南就抓住了她手腕。 “别走。”他脸上没有明显的急切,但比平时略快的语速,和深深拢起的眉头就足够说明了。 唐末也真是气自己没出息,被拉拉手就听话地不走了。 她虎着脸反问:“我为什么不走?反正我是不请自来,现在走了你不高兴?” “我……” 陈文南神色一黯,眼看又要变回闷葫芦,唐末心焦,用力挣脱他手掌,激他:“我就要走!我还要回去把我以前送你的东西都收走,以后也不要再送你礼物了!我给院里其他人送!” 自从陈文南来到她家之后,她就再也没跟院里其他小孩鬼混,好吃的只给他分,好玩的只陪他玩,过生日也只给他送礼物,坚持了这么多年,教猪上树都该学会了! 陈文南这个榆木脑袋,明明就对她有感觉,死活不承认! “明天起我就喊你二哥,跟大哥一样的二哥!” 唐末话越说越狠,原本只想刺激陈文南,结果反倒先把自己刺激了,越想越难过,破罐破摔似的,边扯陈文南的手边朝夏若等人哇啦哇啦倒苦水:“哥哥姐姐,你们说他是不是欺负人?我表白了八次,每次都说新内容,次次不重样,他每次都拒绝我,问为什么又不说理由,但凡他明明白白说句不喜欢我我就不纠缠了,可他就是不说!这不是逗我玩吗?” 她又把目光扫向陈文南:“陈文南,你今天就当着这些人的面给我说明白了,你说一句不喜欢我,我就马上不喜欢你了!” 唐末瞪着他,非要一个说法。 赵瑸眼珠在两边左右来回转,清清嗓子,添油加醋道:“就是,老陈,吊着小姑娘搞暧昧可不是真男人干的事,赶紧说,就‘我不喜欢你’五个字嘛,简单得很,一秒钟就说完了,说完咱好拍毕业照,别磨叽。” 林松赞同地点头:“不喜欢就要快刀斩乱麻,一五一十说清楚,不给对方留念想,不然今后还有麻烦。” 方知有特立独行,没讽刺也没加火,只是和夏若十指紧扣举起来晃了晃,微笑道:“人生经验,既然伸了手,就要握对地方。” 夏若没给陈文南忠告,而是对唐末道:“末末,如果一会儿没人陪你走,姐姐陪你。” 唐末包着泪感动地喊“若若姐”。 方知有也惊异地喊“姐”:“我怎么办?” 夏若奇怪道:“我只是来送你毕业礼物,又没说整天都和你待在一起。” 方 分卷阅读102 知有:“……” 赵瑸和林松捂着嘴笑起来,唐末也夸张地哈哈大笑,完全忘了还在等陈文南做决定。 陈文南笑不出来。 他等大家都说完了,才在空白的间隙吐出几个字:“我没有……不喜欢你。” “我没有。”他声音淡得像潭水,却又为了强调似的重复一遍。 唐末心头冒出一朵花,但仍有点不满意,她保持着想离开的姿势,撇撇嘴,鸡蛋里挑骨头:“没有不喜欢又不等于喜欢。” 陈文南眼睫下垂,遮挡住所有落下来的光,让眼底变得幽深昏淡。 真的……要说吗? 他有资格说出那句话吗? 他又掀起眼皮,对上了唐末炙热灼烫的目光。 那是他很熟悉,从很多年前就印在了心脏深处的目光。这么多年,从没变过。 “我……”陈文南迟缓地张开唇,嗓音干涩,仿佛十分无力,又似乎在一片荒原上燃起了星点火光,“我不是你最好的选择。” 唐末自小就是大院里的小霸王,小公主,所有孩子都围着她转,有男有女,跟她家世相当,跟她兴趣相投。而她和他几乎没有哪一点相似。 他知道唐末总在他面前装乖、退让,好像全部都是他说了算,他不可否认自己卑鄙地享受着这种偏爱和优待,但这也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他们并不合适。 他不想看到唐末为了他改变自己、委屈自己。就像现在这样,为什么要为了他这样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儿而难过呢? 唐末该永远笑着,永远骄傲地挺起背,像一颗小太阳灿烂耀眼——所以他够不着,也追不上。 他被太阳照耀,却不能奢望这是他一个人的太阳。 “我给不了你什么,也……帮不了唐家。” 陈文南手上力道渐弱,慢慢松开了唐末手腕。 唐末惊讶连着傻眼,下意识一抓就把陈文南手抓回来,脱口道:“谁要你帮唐家了!一天天胡思乱想什么呢!” 她把手扣牢了,确保陈文南不会忽然跑掉,一步逼过去,连珠炮似的质问:“这就是你拒绝我那么多次的原因?你脑子读书读傻了吧!你背的那些法条上哪条写了谈恋爱结婚不能选孤儿了?你歧视孤儿啊?寄人篱下又怎么了?我爸妈都没说你是寄人篱下你凭什么说,八岁起唐家就是你的家,你住了这么多年早就是我们唐家的人了!” “我说你是最好的你就是最好的!”唐末完全不带喘气,眼神一厉又问,“谁说你寄人篱下,是不是院里那帮孙子?真是小时候没把他们揍够,敢在你面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信息量和音量都略大,旁边四人没见过这阵仗,一时惊得不知道该走还是提醒俩人换个私密的地方继续。 陈文南倒见过,他第一次见到唐末就是在院里看见她装大人样子教训一群上房揭瓦的“小弟”,时隔多年,如今第二次见到,对象却是自己,惊讶不多,更多的竟然是一种莫名的感慨和笑意。 “……你还敢笑?”唐末声调都要扬上天去,“别狡辩,我看见你嘴角动了!这么严肃的事你笑/屁啊!” “……你今天说了两次脏话。” 陈文南也很奇怪,他现在应该皱起眉压下唇角,尽可能严厉地纠正唐末,但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回平时那种状态,反而感觉面部越来越柔,松松的、轻飘飘,不受控制。 唐末正在气头上,叛逆道:“我就说!你管不着!” 这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听见唐末这句话,陈文南觉得嗓子有些痒,心里也失去规律地紧缩起来,脑中闪过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喉咙突然就打开了:“你男朋友就能管吗?” 唐末的火气蓦然哑了。 “你说什么?再……再说一遍。” 唐末不敢相信地咽了口唾沫,双眼放光,声音却比之前小了不止一倍,仿佛想要补救补救“礼貌文静”的淑女形象。 陈文南看着她,十几秒左右,似乎无奈地叹气,又像在吸了一口鼓足力气,面如湖水,说:“我喜欢你。” “唐末,我喜欢你。” 脚下树影窸窸而动。 像一阵祝贺。 四个围观的吃瓜群众清楚地看到唐末先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嘴张成圆,然后化成一道半月弯,边跳边笑健步一冲扒拉到了陈文南身上,不停喊“我也喜欢你”。 陈文南没有再说“喜欢”,但他接住唐末,冰山脸变成了冰淇淋。 赵瑸牙又酸了。 林松贴心地帮他们咔咔咔记录下来。 方知有欣慰了一秒就转头问夏若:“姐姐,我的礼物?” “……”夏若好笑地看看他,然后道,“你这么好奇,不如先猜猜?猜中了我就给你。” 方知有直接放弃,并且讨价还价:“姐姐,猜中了应该有额外奖励才对?” 夏若:“……” 为了减少一点把自己送入狼口的几率,夏若果断把礼物从袋子里拿出来。 一个长条形的盒子,内外反向抽开。 彩色纸条和棉絮的填充物上躺着一只花纹纸包装的玫瑰。 和曾经方知有送给夏若的彩虹项链一样,也是玻 分卷阅读103 璃做的,花瓣虹光晕染,在光下晶莹通明,每一瓣的边缘都像湖面闪烁浮动的金色纹理。 方知有指腹贴上去,却顿了顿,似乎在考虑该用多大的力气,而后才慢动作似的拿起来,眼神像快要融化在上面,“只有一支?” 夏若道:“这个比项链难多了,我很用心才做出来的。” 她唇翘起一点,作势要收回来:“嫌少就还给我?” “不行。”方知有侧身一退,把花轻轻放回盒子里,合上,宝贝道,“送了怎么能要回去。” 他又勾住夏若的手指缠起来,低声卖乖:“姐姐辛苦了。” 夏若看他伏低做小越来越得心应手,不禁轻笑出声。 “……哎哎哎,”赵瑸左瞅一眼,右瞅一眼,两边兄弟都不干人事,林松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有他一个受折磨,于是不满地打断道,“都注意点哈,这是学校,是神圣的学习知识的地方,看你们一个两个在这儿不务正业的,作为班长我真是看不下去!赶紧赶紧,还拍不拍照了?” 林松正在给照片调色,闻言抬头道:“你不是大哥的班长。” 陈文南是法律系的,跟他们数学系可没关系。 “……”赵瑸重重塌下肩膀,凝视林松,“松啊,我俩,真是上辈子修来的孽缘。” 都四年了你就不能放过我一次吗! 林松拍了拍赵瑸搭到肩膀上的手,诚恳道:“小弟,我以为这事你四年前就知道了。” 赵瑸:“……”他不玩了!他要回家! 众人好说歹说,终于劝住赵瑸奔腾的脚步,开始找地方拍毕业照。 夏若先给方知有四人拍了十几张,其中百分之八十,方知有、陈文南、林松的动作神态都大差不差,而几乎百分之百赵瑸每一张都不一样,每个位置都站了一遍。 然后他们又请路过的同学帮忙拍了六人合照,这次赵瑸坚持拉着林松一起站C位,因为这样才能把方同学和陈同学分别挤到边上去。 “可是这样他们就把你包围了,”林松特意用两根食指比划了下,“双重夹击。” 赵瑸:“……” 没事,不重要了,真的。 他马上就要立地成佛了。 之后两位单身人士又帮两对小情侣拍了不少。 一对新鲜出炉,正在兴头上,不知节/制;一对老“夫”老“妻”,还没腻味够,旁若无人。 那天赵瑸是被林松架回寝室的——受刺激太大,神经有点衰弱。 然而始作俑者们毫无自觉,很欢快地在校门口告别。 “若若姐,等我跟陈文南结婚你一定要来啊!”唐末加上夏若微信,而后忽然凑近了一眨眼,狡黠道,“今天多谢了!” 夏若这才知道唐末已经猜出来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没问怎么才谈恋爱就已经计划到了结婚,只说:“我没做什么……是你自己的功劳。” 唐末这几年最高兴的日子就是今天了,当即得意比了个耶。 两个男生的交流就简单得多。 陈文南先说:“今天……谢谢。” 方知有微微颔首:“我觉得我们会比你们先结婚。” 陈文南:“……” 夏若:“……” 唐末:“谁说的!肯定是我们先!” 夏若和陈文南对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不理解,话题是不是转得太突然了,而且……这有什么好比的? 为了避免暴露自家恋人的幼稚底线,两人友好地点点头,各自把人带走了。 至于谁先结婚这个遗留问题,在两年后得到了解决。 那晚方知有把夏若总是戴在脖子上的彩虹项链套在了夏若的无名指上,几乎完全贴合,然后拿出了一捧真正的玫瑰,是单一的红色,在夏若眼底却胜似人间千颜万色。 然后,方知有和夏若就先结了。 在一个四月的好日子。 没下雨,但对方就在身旁。 同心所向,相携以往。 作者有话要说: · · · 【真正正式完结撒花~】 呀嚯!终于完结了(泪目) 喜极而泣喜大普奔! 第一次尝试bg这么长(我说长就是长)的篇幅,几度写得有些崩溃(一般我每个脑洞写完开头就累了,偏偏这本的高潮、一开始的灵感精华场面又在结局左右,中间真是写得让人头大,而且今年又很忙,开头到结束从春天拖到了冬天),但好在终于还是完成了,激动! 完结感言就是写完这一刻胡言乱语的,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哈。说实话我一向对自己都挺没自信的,虽然不是特别在意读者的评价,但也不能说完全不在意,应该说间歇性地、偶尔会很在意吧(?)按我自己的标准来打分,我想给这本小彩虹打6~6.5分(满分十)。想写的场面都写到了,想讲的故事也讲得比较完整了,最重要的,我顺利完成了它,没有半途而废,夸奖自己(骄傲!),确实写的过程中也发现了一些问题或者短板,但我大概也真的改不过来,顺其自然吧(我真的又佛又丧,完全随意)。 以前好像没聊过 分卷阅读104 ,我不会把笔下的文或角色当成鹅子女鹅来看,我更像一个偶然路过的旁观者。我于他们无关,他们也只是我凑巧听闻的某某某,一段插曲,一段节选,他们在这之前有我未曾听说的前言,在文章最后一个字之后也有我不曾更多探听的后续。我路过他们,将他们展现给你们,缘分只是如此而已。 我有我的讲法,每一个看到听到的人也都可以有各自的感悟。 但一定要区分清楚这些人和事,不要盲目效仿,也不要武断否定。选择背后永远是代价和责任。 希望这篇文能让大家感到明明是雨,却很明媚。在雨中瞥见天光乍泄,找到独属于自己的彩虹,可以是任何事物,可以是人,不限于他人或自己,只要能支撑你好好过这一生,那就很好。 圆圆满满,蹚过黑暗。 感谢看到这里的每一个人,亲亲~ 下一本有四个备选,还在纠结,目前更偏向BG《小夜莺》orBL《无限噩梦》,但近两年真的忙得像陀螺,反正也要明年底才会开啦,我慢慢想,明年有缘再见。 橘子茉莉。 2021.1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