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彩虹》 分卷阅读1 ?书名:透明的彩虹 作者:多乐茶 ☆新生活与假面具 1 还有两个人就轮到自己了。她却忽然幻想自己变得透明,从而被略过去。 赵诗华抬头望一眼墙上的钟,再过五分钟就到放学时间了。 还是说十分钟? 她不知道新学校的一节课是四十分钟还是四十五分钟,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期待早点下课,以逃过今天的一劫,等到下次班会课再说,还是索性就硬着头皮上台算了。 她所知道的只是开学第一天就会有自我介绍这么一回事,当然也并不是没有准备。 想象中的场景是自己站到讲台上,八月末盛夏的阳光把教室照得通透明亮,她正好笼罩在光里,整个人因而显得落落大方。 随着她大声说出自己的名字和兴趣爱好,台下有几个同学点头,向她发出朋友的信号——美好的新生活就此拉开序幕。 深呼吸一口气,连空气都如同混合了青草的香味,沁人心脾。 突然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一把将她拉回到既阴沉又闷热的现实当中。 听完四十多人的介绍后,大家多少都有些倦怠了。 赵诗华因为姓氏拼音的缘故,学号被排到了后头,座位也按照类似的顺序临时被定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是日本动漫里主角们的专属座位,以四十五度角转个头便能够“看花开花落、望云卷云舒”。 然而实际情况却是,斜后方的角落里还摆着一个几乎有半人高的塑料垃圾桶,仅凭想象就能闻到一股异味,提醒着自己别做太多的美梦。 掌声逐渐平息下来,赵诗华却感觉到心跳声越来越响,如有一面大鼓就在耳边擂着——只剩下一个人就到自己了。 过了一小会儿,坐在前排的男生才后知后觉地站起身,拖沓着脚步走上台。 他看起来瘦瘦高高的,身上套一件宽松的白T恤,站着的时候有一点驼背,略显蓬乱的半长头发盖住了额头,整个人因而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像是午觉还没睡醒似的。 赵诗华不由心想,如果他在军训期间还是这副懒散模样,肯定被会教官罚站到中暑为止吧。 “大家好,我的名字叫邵一夫。” “你是来捐钱的?”不知道是哪个男生莫名其妙地插嘴问道。 “……什么?”他皱皱眉头,似乎醒了点。 “我是说,你就是那个捐钱给学校建教学楼的大老板?逸夫楼啊!” 看来跟自己常见的名字相比,有些人的名字天生就自带话题,其他人会主动上前来当捧哏,原本有些沉闷的空气忽而被这个笑话卷起一丝风来。 “不是不是,”邵一夫抬起手来,一本正经地在空气中比划道,“是一夫一妻的一夫。” “啥?”赵诗华跟周围的同学一起哑然失笑,正常人都会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一夫吧?这家伙是真的没睡醒还是故意逗大家开心? 但鉴于升入重点高中的都不会是虾兵蟹将,她只能将他的玩笑理解成装疯卖傻。 只听到脑海中“嘀”的一声,条形码识别完毕,是需要归入“热衷耍宝、夺人眼球”的一类人。 赵诗华蓦然记起小学时也曾经有个名叫一夫的同班同学,那小男孩当时可是理直气壮地介绍自己道:“我叫关一夫,关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关,一夫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一夫。” 尽管他说这句话时差点把自己给绕晕,可别人起码不会把父母的祝愿当成无聊的笑话来解释。 年轻的班主任朝大家瞪了一眼,哄堂的笑声倏地散去,邵一夫便自顾自地继续说:“至于我的兴趣,还挺乱七八糟的,像是打游戏、弹吉他、听歌,还有拼乐高啦、制作模型等等;当然我也喜欢各种运动,游泳、足球、篮球、乒乓球、羽毛球我都OK。还有……那就希望以后有机会可以跟大家一起去打球吧!” 赵诗华顿时感觉到追光灯唰地一下都打在了邵一夫身上,四周“哇——哇”的赞叹声此起彼伏。 相比起乏善可陈的自己,他的特长连十个手指都数不过来,简直是恨不得把个人履历的爱好栏里全部的选项都勾选一遍才甘心。 在大城市里长大的孩子的课外生活都是那么丰富吗?不过她马上又安慰自己,什么都会不就代表着没一样精通嘛,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邵一夫说完后不由自主地挠挠后脑勺,似乎因为刚刚主动发出的邀请而不好意思起来,随后又仿佛是想象到了日后一起玩耍的场景,忽然咧嘴一笑,瞬间从上一秒的昏昏欲睡切换至下一秒的朝气蓬勃,令赵诗华不禁怀疑他是不是还学过川剧的变脸 分卷阅读2 。 她机械地跟随四周的同学一起鼓掌,目光随着邵一夫一路回到面前的座位。 一心期盼的下课铃并没有响起,该来的结果还是来了。赵诗华咬咬牙,握紧掌心早已汗湿的拳头,大步走上台,提一口气说:“大家好,我叫赵诗华,诗华就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诗华。” 叮铃铃—— 难道是上天注定要出师不利? 铃声大作的十几秒间,赵诗华像被点了穴一般动弹不得,直到外面重新静下来后,她才尴尬地看向班主任,用眼神询问对方是否要继续下去。 得到容老师的同意后,她深吸一口气,但却因为太过慌张,双手突然不知该怎么摆放才自然。叠在身前显得像个迎宾小姐,搭在背后又像看门的保安。 可她哪来得及想那么多,最后两只手本能地贴在身体两侧,却又因为肢体僵硬得像一块钢板,反倒像在预习接下来第二天开始训练的立正军姿。 赵诗华深知手中这一张新世界的入场券有多么难得,因为整个高一年级将近一千人里,居然完全没有一个她以前认识的同学。 她之所以会紧张和担忧,完全不是出于怯生;恰恰相反,她对于当下的处境简直求之不得。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断掉过去的尾巴换来重生的机会,重置人生也不是像按下一个“恢复初始设置”键般毫不费力。 虽然她从未干过什么强盗小偷的勾当,却莫名体会到了一种囚徒从监狱里释放出来的改过自新的决心。 她很清楚自己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因此才希望给别人留下的第一印象不偏离一开始的设想。 只是事先背好的台词被刚才的铃声给吓走了一多半,她心里乱作一团,好不容易强迫自己鼓起勇气,大声背出脑海中唯一的一句话,却发现声音竟然在颤抖:“就、就跟我的名字一样,我平时喜欢看书,另外还喜欢看电影。” 是极其大众化的兴趣爱好,寻常到都没有人愿意主动问上一句“那你最喜欢哪本书?”或者“你喜欢看什么电影?”,跟前一个男生相比,简直就是钻石和煤渣的差别。 其实她多少也能理解,毕竟“读书”“看电影”之类的兴趣,往往是不具备特长的人勉强贴在自己身上的标签。 再加上之前已经有十几个人说过自己喜欢读书和看电影,基本上就等于把最受欢迎的书籍和电影都报菜名似的说了一遍,无需赵诗华再额外补充。 要是她小时候哪怕学过一点点的钢琴、舞蹈或绘画,也不至于像当下这般显得单调又无趣。 而她曾经拿来自我标榜的招牌,从收到羊城中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起,就铁了心要彻底地撕下来。 取而代之要换上的,是一层名为“普通女高中生”的保护色。 因此即使没人提问,赵诗华还是把提前准备好的答案——哈利·波特和吉卜力动画片给说了出来,以期获得几个认可她是同伴的眼神。 刚刚由于紧张,赵诗华不敢直视台下的同学,因为没有什么回应,她忍不住扫上一眼,却发现大部分的同学都在交头接耳,真正把视线投向自己的并不多,其中不少人甚至都迫不及待地收拾起书包来。 她尴尬地等了一两秒,只听见细碎的议论声抬高了几分贝,随后被卷入头顶嗡嗡作响的风扇声中。甚至连窗外的鸣蝉似乎也认定她这个人没什么值得洗耳恭听的部分,不给面子地扯着嗓子高声合唱起来。 赵诗华不禁有些沮丧,没想到连罗琳和宫崎骏都帮不上忙。 她便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容,匆匆鞠了个躬,扔下一句“谢谢”后便走下讲台。 回到座位的途中,倒是响起了一片礼貌的掌声,也不知是送给她的,还是在庆祝冗长的班会终于结束了。 趁全班解散前,班主任赶紧上台再次叮嘱晚上新生大会的时间和地点,却因为嗓音太温和斯文,最终被淹没在了一片兴奋好奇的讨论声以及整理桌椅的杂乱声中。 周围的同学纷纷起身离开,赵诗华却仍旧呆愣在座位上,猛烈的心跳半天都没有平复下来。 直到一旁的朱妙妍扯一扯她的袖子,她才回过神来,转头看见对方兴高采烈地问她,甜美的声音令人不由得想起草莓奶油蛋糕:“要不要一起去尝尝学校食堂的饭菜?” ☆新生活与假面具 2 在赵诗华看来,开学第一项任务除了交学费就是找朋友,交完学费意味着自己可以理直气壮地走进学校大门,而找到朋友则意味着有个同伴能一起去食堂吃饭,不会落单变成孤独的美食家。 至于学习,她打算等到军训结束后发了课本再作考虑。 因此当她收到朱妙妍 分卷阅读3 的邀请时,情绪瞬间就高涨起来,一下子抛却了方才的慌乱,“好啊好啊”地连声应着,内心的友谊小火苗也随之哔哔啵啵地燃烧起来。 “太好啦,那我去把另外两人也叫上。” 她们宿舍四个人基本上也都是按照姓氏的字母顺序排在最后头的那几个,早上注册完办理入住时就已经简单打了个照面。 明明只是随机安排的同学兼室友,赵诗华却一厢情愿地理解成了有缘千里来相会,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信念,或许就如小鸭子会把第一眼见到的生物当作妈妈一样。 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她就笃定地认为自己会和这三人成为好朋友,或者起码是好饭友。 赵诗华把刚发下来的学生手册等资料塞进书包,抬起头却发现只有张荷一个人跟着朱妙妍走过来,另一个名叫卓思奇的室友说是临时有事,今天就不一起吃了。 她想不通这个点除了吃晚饭还能有什么别的事情,感到一种类似于打牌三缺一的失落。 然而毕竟才刚入学,大家都还在兴头上,下了五层楼梯,她们仨就已经手挽手,亲密得犹如多年的老友,完全把卓思奇抛到了脑后。 “诗华,你原来是哪个初中的?”打好饭坐定后,朱妙妍主动问她,“刚刚班会课上你好像没说吧?” 赵诗华盯着餐盘上几乎堆成了几座小山的饭菜,筷子举了半天却不知从何下手。 她没料到食堂的饭菜会如此之丰盛,以至于点餐时完全没了主意,被打饭的阿姨一催促,结果一口气点了叉烧、虾仁蒸蛋、炖豆腐和西兰花炒肉。 听到对面的问题,她其实有点犹豫,并不想提起过去的事情,迟疑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像是不好意思似的答说:“我不是广州的,我家在梅州,所以你应该没听说过我的学校。” “那你就是省特招生咯?听说省特招生在当地的排名都是数一数二的,哇——你的成绩一定很好!” “没没没,还好啦!”赵诗华被捧得有些心虚,“我其实是走运超常发挥,初中本来有几个一直比我高分的同学,不知道为什么都考砸了。” 她的话里一半是习惯性的谦虚,一半是事实。 每年中考,广州的几所重点高中都会放开户籍限制,从省内其他城市招收数百名优秀考生,那些状元、榜眼和探花等等基本上都被附中、实验中学给抢走,剩下的便落入了羊城中学的手中,而赵诗华便是其中之一。 她就读的初中在当地并不是最厉害的那一所,平时考试的成绩虽然基本稳居年级前五,但拿第一的次数实在是寥寥无几。 至于为什么中考时一跃至全级第一、全市前三十,除了“超常发挥”、又或者再谦虚点是“祖坟冒青烟”,她实在也想不出别的解释。 “哪怕是超常发挥,也得有个基础才行。再怎么说,零乘以一亿也还是零嘛。” 朱妙妍也太会举例了,一听就知道是大人们会喜欢的那种说话甜到心里头的好孩子,赵诗华不禁在心中鼓起掌来。 仔细看看,对方的眼睛也大大的,白净的脸颊上还印着浅浅的酒窝,别说是长辈了,连同辈人都很难不喜欢她。 “那朱妙妍你呢?你是广州人吧?”赵诗华说着夹起一块叉烧肉,又入味又不柴,味道尝起来丝毫不比饭店的逊色。 “嗯,是的,我初中离羊中就两站地的距离,可近了,现在班上也有几个原来同校的同学,不过也不算特别熟。”朱妙妍还在嚼着东西,隔了一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补充说,“对了,你别叫我全名,太正经了,叫我妙妍或者妙妙就好啦!” “你初中还有别的同学跟你一起考上羊中的吗?”斜对面的张荷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问道,见她摇头,抬起眉毛表示诧异,“那你离开家来这里念书,一个人也不认识,不会害怕吗?” “完全不会!一个人多——”赵诗华脱口而出,下一秒又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夸张,不符合正常人的反应,便赶紧收回下文,转而解释说,“我姐姐也在广州,她在这边上大学,今天早上也是她送我过来的,所以也不完全算一个人。” “亲姐姐?”对面两人异口同声地问她。开放二胎是近几年的事情,她们这一代还是以独生子女居多。 “她都已经上大学了?” “读大几了?什么专业?” “嗯,是亲姐姐,她今年读研究生一年级了。” “研一?!听起来比你大好多啊。”朱妙妍的眼睛瞪得溜圆,握着筷子在空气中点了点,似乎是在计算当中相隔的岁数,“不过有个姐姐真好,我家里就只有我一个小孩。” “我也是唉,我小时候超级想有一个哥哥的,还跟爸妈求了好久。不过再怎么求,我也 分卷阅读4 只可能有个弟弟或妹妹。” “姐妹之间的感情应该都超级好吧,”朱妙妍把双手合拢在一起,就如同少女漫画的主角幻想时摆出的习惯性动作,“真羡慕你呀!” 赵诗华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好,毕竟姐妹俩七岁年龄差的背后,是另一段说来话长的故事,她并不打算跟刚认识才半天的室友扯起这些家长里短,更不希望她们俩过多地关注自己非本地人的身份,因而便转移到别的话题上去:“你们的家都住在附近吗?军训结束后还会不会继续住宿舍?” “我家坐车十几分钟就到了,可是既然是军训期间硬性规定要住宿,也就没办法了,好在军训才一个多星期。”朱妙妍耸耸肩。 “我回家差不多要半个小时,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吧。我爸妈是想让我回家的,但我觉得每天来回一个小时太浪费了。花在路上的时间用来自习,作业估计都写完一半了好吗?所以我应该会申请住校吧。”张荷答道。 虽然还没有开始上课,赵诗华就已经从这句话中感受到了重点高中的竞争压力,于是赶快又往嘴里扒了两口饭,心想着吃快点说不定待会儿还能挤出时间看看书什么的。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还剩下大半的饭菜,她的决心就像擦火柴一样亮了一下就灭了。“笨鸟先飞”的学习计划推到下一次再说好了,今天还是好好吃饭、好好聊天比较重要。 毕竟她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完美地融入到同龄的女生之中,跟她们在一起谈天说地太开心了,她甚至愿意用一部分成绩去交换。 “太好啦!那我们到时候又可以住在同一间宿舍了吧?”尽管才相处了半顿饭的时间,赵诗华就已经在期盼跟张荷当整整三年的室友了,同时也对只能同宿一周的朱妙妍生出了万分的不舍。 不知道卓思奇会不会留下来呢?真希望能像民谣里唱的那样,自己也有一个睡在下铺的“姐妹”。 三个女生漫无边际地从传说中的礼服款式一路聊到了暑假期间一个大火的选秀节目,赵诗华并没有太关注,但还是兴冲冲地加入到讨论中。 结果因为聊得太过尽兴,再加上她点的菜分量多,又不舍得倒掉,导致回到宿舍时,离晚上的大会已经还剩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了。 毕竟是自己吃饭拖延了时间,赵诗华深感抱歉,便让另外两人先去洗澡,自己则接着整理床上乱七八糟的衣物。 早上是姐姐赵书华陪她来学校报到的,父母因为要照顾快餐店的生意所以留在了梅州。 本来没什么的,然而来到学校看见别人都是爸爸妈妈围着打转,她还是感到有一丝委屈。 虽说她是家中老幺,但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享受到小祖宗被溺爱的生活。 大人们从早到晚基本上都围着饭店打转,并没有多少时间腾出来关照她。姐姐的年纪又大她太多,她连小学都还没有毕业,赵书华就已经离开家去广州上大学了。 因此她虽然是头一次住宿,平常的家务活早就得心应手,洗衣服、收拾整理等通通都不在话下。 秋冬的衣服暂时穿不上,所以堆到柜子里面;内衣和袜子等小件物品卷起来,放在收纳盒里不容易丢;发下来的迷彩服待会儿就得换上,闻上去还残留着机器的味道,来不及洗一遍但也只能忍了;还有练功腰带…… 腰带? 赵诗华盯着手里这条正黄色的仿绸缎长条布出神,心想自己怎么会把它也带过来了? 明明应该是被压在家里衣柜的某个深处,平时连特意找都不一定能找到的东西,忽然就鬼使神差地出现在了精挑细选带过来的行李中间。 难道是妈妈塞进来的?可是她那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哪怕再不关心女儿,也不可能对亲闺女的了解只停留在了小学阶段。 赵诗华越想越觉得诡异,索性到走廊上打电话过去问。 虽然想到妈妈这会儿应该正忙着招呼吃晚饭的客人,可还是忍不住想说点什么,起码让她夸一夸自己能干也好。 结果电话打过去,果然“嘟”了半天也没人接。她转而打算给姐姐发信息报告下午的情况,妈妈却又打了回来。 “喂,怎么了?”对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背景音也嘈杂不堪。 妈妈平时做事风风火火,一个人扛起了快餐店的一半工作,剩下的则由爸爸和奶奶平分。 一听到她这种语气,赵诗华就知道妈妈现在忙得不可开交,顿时退缩了三分,原本想说的话一句也不剩,只小声答了句:“也没什么……” “你说什么?”对方似乎走到了安静点的地方,“报名还顺利吗?你阿姐也回学校了?” “嗯,她中午帮我搬完箱子就回去了。我没什么事,就 分卷阅读5 是跟你说一声,东西都弄好了。还有那个……”赵诗华听到另一头的妈妈不知道朝谁突然大喊了一句“马上来了!”,震得她耳膜疼,立马升起一股不满,心头的疑问也被盖了过去,“没别的了,你去忙吧。” “没什么事就行,跟同学要好好相处,互相帮忙,学习你自己掌握好,我就不说什么了。” “嗯,不用你说我也——” “钱也别省着用,知道吗?该吃的吃该买的买,不够了跟我说,家里也不缺钱,听到了吗?”对面的语速越来越快,赵诗华听得心里越发不耐烦起来,她不喜欢妈妈无论说什么到最后都要扯到钱上面去。 “听到了。哎呀行了,你干活去吧!我准备洗澡了!” ☆新生活与假面具 3 其实朱妙妍还在浴室里没出来,张荷也在等着。直到赵诗华把床单铺了两三遍,弄得几乎跟白纸一般平整时,对方才过来叫她去洗澡。 也许是认真得过了头,她又花了好几分钟才从整整齐齐的衣物里抽出来毛巾和内衣。赵诗华不好意思再让差不多已经收拾妥当的室友们等自己,就让她们先去集合。 只不过她们俩刚出门赵诗华就后悔了,因为自己忘了问热水卡插在哪里才会出热水。 她探出头去扫了一眼,宿舍里早已空无一人,又懒得重新穿上衣服去隔壁宿舍求助,干脆一咬牙洗了冷水澡。洗到一半才灵光一现地猜到了用法,用热水烫一遍身子当作安慰。 幸好八月暑气正盛,也不至于冻感冒。 只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临出门时,赵诗华又发现成对的袜子找不到了。 等到她好不容易从又乱作一团的衣服堆里翻出配对的袜子时,教学区已经响起了晚自习预备铃。 她慌得连头发都来不及梳,就披头散发地一路狂奔至集合地点。 幸好开会的礼堂就在校园主干道的尽头,哪怕是初来乍到也不会迷路。 然而在赶到之后,眼前的场景却让她的心忽地凉了半截:尽管空地上仍聚集着乌泱泱的一大片人,但已经有班级整理好队伍开始入场了。 傍晚七点的光景,西边的天空由红橙渐变成蓝紫,天色已然暗了下来。虽然校道两旁亮起了路灯,却由于被茂密的榕树所笼罩,只透出了一圈淡淡的昏黄。 赵诗华眯缝着眼睛仔细搜寻,却无论如何都辨认不出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毕竟记性再好,她也不可能在半天时间内记住全班人的相貌。 她刚刚因为奔跑已经出了一身的汗,如今更是焦急得头上直冒烟:才第一天就迟到,被老师抓到了可怎么办? 期望中闪亮的新生活才开始没半天,就已经不小心碰出来一条裂纹。 她就像是游戏里的超级马里奥,好不容易得到一次上场的机会,结果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蘑菇,就被拦路的板栗仔给撞死了一样。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她越是到处找,越是看不清周围的脸。迷彩服倒是不合时宜地派上了用场,把她迷惑得眼花缭乱。 “喂!赵诗华!”嗡嗡嘈杂的人群中,似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如同一根稻草及时递到了即将溺水的自己面前。 赵诗华猛地回头,却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呼唤她。 “赵诗华!这儿!”只见隔着几人的数米远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高高地扬起手。 是裴纳川,她记得的。 下午开班会时,班主任宣布在军训期间,暂时由他担任班长。更令她惊讶的,是班长居然也记住了自己的姓名,明明当时差点就被下课铃声给盖过去了。 赵诗华下意识地拢了拢乱得几乎可以直接上台扮演金毛狮王的头发,快步走到他跟前解释道:“不好意思,我刚才因为……没、没找到地方就迟到了。” 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没找到袜子才迟到的,但是迷路的借口也不见得就好到哪里去。 “没事,到了就好。”他转过身,下巴往礼堂的入口处抬了抬,赵诗华顺着他的视线,看到班主任正在组织班上的同学两两对齐准备进场,“我们班这会儿就差你一个了,走吧。” 赵诗华顿感罪孽深重,她所在的班级是二班,按顺序的话早就应该进去了,却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耽搁到现在,待会儿见到班主任,怕不是还没有正式开学就被要求上交一份八百字的态度检讨。 回想起上午见到班主任第一眼,就觉得她尽管看起来柔和亲切,不说话的时候却带着不怒自威的严师气场。 她忐忑不安地紧跟着裴纳川,万一再走丢了可就麻烦了。 就在两人踏上通往大门的台阶时,裴纳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顿了一下,转过身对她说: 分卷阅读6 “你直接跟在队伍末尾进去就行了。” “啊?我还是跟容老师解释一下比较好吧。” “没关系,又不是什么大事,她也不知道具体少了谁,还有一个请了假晚点到。反正我去跟她说人到齐了就可以了。”他抿嘴笑一下,也不等她回应,便独自朝班主任所在的位置走过去。 “啊……谢谢、谢谢!”赵诗华过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新生活竟然被完好无缺地归还至手上,她生怕对方没听见,又抬高嗓门说了一遍,赶在班主任的视线雷达侦察到自己前,一个大跨步躲进班级队伍的后面。 由这样的人来当班长真是太好了,赵诗华感激涕零地想。 下午第一次见他时,还觉得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冷淡,一点都不像是乐意“为同学服务”的人,没想到对方其实非常懂得替他人着想。 尽管他的个子并不算很高大,身影单薄得像是轻易会被台风刮走,可以说是那种绝对不会被选入拔河队伍的类型。然而此时此刻在她的心中,裴纳川的形象却犹如电视里白衣飘飘、傲立山巅的武林高手般光辉伟岸。 赵诗华本来想坐到朱妙妍她们附近,无奈因为迟到,对方也没有给自己留位置,便只好按顺序在最后一排坐下来。 她一边用手扇风,一边环视四周,方才慌乱的心绪逐渐平复了下来。 对她而言,名为“礼堂”的建筑,是属于小说或者电影中的场景。 她以前的学校都没有专门辟作礼堂的场所,上小学开全校大会时,大家还得自己准备椅子,一路从楼上的教室搬到户外的操场,听校长念完经后再重新搬回去。 不过那时候的小孩子倒不觉得麻烦,大概任何跟课业无关的活动都只会让他们觉得好玩。再加上操场是露天的,无聊了还可以抬头望天,有时恰巧一架飞机飞过,拉出一条长长的尾迹云,往往能吸引到几乎全校学生行注目礼,一直从听到飞机的轰鸣声追踪至它消失在视线的尽头为止,连校长都无可奈何。 到了初中情况稍有好转,但也只是把体育馆给空出来,搬出仓库的长板凳临时应付一下而已。而且由于室内空气流通不好,夏天开会时往往让赵诗华有种集体蒸桑拿的感觉。 而现如今,自己居然就身处名副其实的礼堂内部,坐在如同电影院般舒适的座椅上。头顶明晃晃的灯光把每个人都照得清晰无比,由于动员大会还未开始,大家都在兴高采烈地聊着天,每双眼睛里都似乎因为期待而熠熠发光。 赵诗华心底莫名又生出了一股力量,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竟然连千篇一律的开会致辞都能一字不漏地听得津津有味。 不过鸡血疗法没持续多久就失效了。开会进行到一半时,突然来了个人猛地坐到旁边的位置上,座椅传递的轻微震动引得赵诗华好奇地往左瞄了一眼,正好被对方抓住了自己的视线。 “这里是二班吧?”他压低声音问她。 男生剃着短短的寸头,眉眼显得在灯光下尤为清晰,但却因为皱着眉头的缘故,严肃得像在生气,乍一看就像个不好惹的不良少年,让人不由得想后退几步。 只不过由于额头正中间冒出来一颗犹如警示灯一般的青春痘,跟包青天额头上的弯月牙一样引人注目,又不禁令人觉得好笑。 赵诗华畏缩着点点头,又仔细看了他一眼,尽管觉得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男生是谁。 她的记性算是不错的,中考考了高分与其说是因为聪明勤奋,倒不如说是好记性加上好运气的缘故。她把眼前的面孔跟班会上的画面对照了一遍,记忆系统却显示全都匹配失败。 “太好了,我刚绕了一大圈都没找到。”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男生的眉眼忽而舒展开来,松口气笑了笑,顺势瘫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望望台上,“坐在中间的那个老头是校长吗?他在讲什么?讲了多久了?” “嗯,是校长,他刚刚在讲学校的发展历史、著名校友,还有……”赵诗华被连珠炮般砸过来的问题切断了思路,眨眼间就把校长辛辛苦苦讲了半个小时的内容给忘了个大半。 然而比起忘记校史,看着有点眼熟但却死活想起不来别人的名字才更闹心,她犹豫了一会儿,装出一种只是随口问问的语气,稍微侧过身打听道:“你也是二班的?下午好像没见到你……” “是啊,”他转过头,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又皱起来,“等等,我就坐在你前面的,你忘了?” “啊?”是那个坚决贯彻“一夫一妻”制的一夫?他刚说完,赵诗华就听见脑海里“叮”的一声,记忆和现实的画面顿时重合在一起。 只不过下午他还是半长头发来着,因为刘海遮住了醒目的眉眼,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现在剃了板寸,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全然一副新兵 分卷阅读7 入伍的精神模样。 川剧变脸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变化了,赵诗华觉得他简直就是本人亲自上阵演出美少女变身,心里暗自偷笑。 她指指自己的头发,明知故问道:“你剪了头发?” “你发现了?”他说着像是有些害羞似的,摸摸自己的头顶,“唉其实就是班主任让我剪的,她说我头发太长了,不符合校规。我知道不能留长发,可是学校还会规定头发不能超过耳朵也不能超过眉毛?不过算了,反正也要军训,剪了正好凉快点。” “是啊。”赵诗华连忙把一缕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心里想着万一明天又来不及扎头发的话,肯定也会被容老师勒令去理发。 两人寒暄完,赵诗华又回过头继续听讲。 只不过安静了才不到两分钟,邻座的家伙似乎已经开始觉得大会无聊透顶,便没话找话地凑过来问:“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赵诗华,就是腹有诗书——”不知道第多少遍的重复,她早就习惯大家刚开始时记不住自己的名字了。因此对于刚才清楚记得自己名字的班长裴纳川,她真的是感佩万分。 “喔!你叫赵——赵自华对吧?我记得你说过‘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男生一脸猜中答案的得意表情,令赵诗华好气又好笑。 尽管自己或许真该考虑考虑其他介绍名字的说法,不过对方作自我介绍时的段位并不见得比自己高明多少。 她一向都是笨口拙舌的人,别人抛过来的俏皮话往往过了三秒才知道怎么接,因而常常错过了巧妙反驳的时机。 要是平时,她肯定笑一笑就过去了,然而眼下就只有两个人,根本没有其他人来抢话。 于是赵诗华默不作声地琢磨了一会儿,装作轻巧地回击道:“那请问你是叫关一妻吗?‘一夫一妻的一妻’,对吧?” 她望着台上慷慨激昂的校长,耳朵却在等着左边传来预料之中的笑声,结果等了好几秒却只有沉默,甚至有点担心是不是玩笑开得过火了。 她迟疑着侧过头,却发现对方正瞪大双眼盯着自己,说不上是生气,反倒像是惊奇:“你怎么知道我原来姓关的?” “诶?你说什么?”赵诗华的声音骤然提高了几度,引得坐在第一排的班主任站起来回过头朝她的方向瞪了一眼。 她吓得赶紧捂住嘴,缩起脖子躲在前排同学的身后,过了片刻又用气声问他,“你以前叫关一夫?!” ☆新生活与假面具 4 赵诗华因口误而提到的关一夫,其实只在小学初期跟她同班过两年的时间而已。大多数情况下,这样的同学都会被时间慢慢地抹去名字和身影,最后化成一个“咦,我们班有这个人吗?”的疑问。 然而赵诗华时隔七年仍然对他留有印象的原因,是因为关一夫在她眼里是个既可怜又可恨之人,反倒令一向爱憎分明的赵诗华不知应如何分类才好。 就像被遗漏在记忆抽屉之外的物件,时不时晃过她的眼前,提醒自己还有一个非黑非白的灰色存在。 作为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她尚且不懂得人的复杂和多面,看电视剧也是以“好人、坏蛋”简单划分。儿童的世界固然有其天真可爱的一面,但也有原始甚至野蛮的一面。 升入小学后半学期左右,大家便如同群居的猿猴自然而然地分配好了角色:有人凭相貌受欢迎,有人凭力气当老大;当然毕竟身份还是学生,所以成绩好也能受青睐。 赵诗华那时候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刚开始还因为个子矮小、面黄肌瘦,被别人瞧不起,却因为误打误撞地报了个课外的武术班,从此成天装出一副功夫了得的架势,还唬住了两三个小跟班在身后,每天充当护花使者陪着班长兼班花王子童上厕所。 而关一夫则相反,他是属于身材肥胖却虚有其表的类型,一跑步就气喘吁吁的。明明外表像头笨手笨脚的棕熊,内心却藏着一只胆小的兔子,动不动就扑簌簌地掉眼泪。 因此他时常被其他人开玩笑说像个小姑娘一样,久而久之便成了班上的同学喜欢逗弄的对象。 一开始男生们还只是口头上嘲笑他是胆小鬼、鼻涕虫,因为他一哭起来就涕泗横流,像坏掉的水龙头似的特别夸张。 关一夫跑去跟老师告状,老师便口头警告了相关的男同学。然而可能是快退休的班主任太慈祥了,其中有几个男生完全不当回事儿,反而变本加厉地在暗地里以实际行动欺负他。 小学生的恶作剧虽不至于严重到叫警察的程度,可是回想起来却也暗藏了不少的恶意。 由于体重的原因,每次上课叫完起立,关一夫再坐下来时都会长吁一口气,累得像是卸掉了一吨的货物。因此那几个淘气包就喜欢趁他不注意 分卷阅读8 时,往他的椅子上放各种东西,过后还以受害者的姿态反过来埋怨他弄坏了自己的东西。 最初是铅笔橡皮尺子之类,硌得关一夫会突然弹起来,并且由于他的动作幅度太大,往往会推倒了前后的桌椅,哐哐当当地一阵响,同时引来一片抱怨和大笑,任课老师却觉得他是在故意搞破坏,反而批评他不遵守纪律。 然后逐渐从文具演变成了食物,有一回他们把一个松松软软的菠萝包放上去,结果被关一夫一压,顿时成了实心的菠萝饼。 这件事被全班同学拿来取笑了很久,以至于到后来“你想不想吃菠萝饼?我让关一夫给你坐一个!”这句话几乎成了班里人才会懂的暗语。 哪怕关一夫之后有了戒心,每次回头都看上一眼,也还是比不过一群瘦猴似的男孩子们眼疾手快。 最夸张的一次是在课间休息时,他们放了一袋塑料包装的巧克力牛奶上去,关一夫一下子就把牛奶袋给压破了,棕色的液体漫出椅子边缘,顺着校服的裤脚滴滴答答流到地上。 不知道是谁立马起哄,说关一夫拉肚子拉到裤子上了,四周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还装模作样地捂住鼻子。关一夫却一直沉默不语,仿佛被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 周围的同学渐渐察觉出气氛的不妙,却没有人敢上前帮忙,更别提道歉了。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老师走进教室,他才突然放声大哭,哭到双眼都肿成了核桃还不肯罢休。 可是不管老师怎么劝说,他都不肯从座位上站起来,更别提把湿漉漉的裤子换下来了。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请来了家长,事情才算告一段落。 赵诗华之所以仍旧记得这件事情,是因为当天正好轮到她值日,班主任便差遣她把关一夫座位附近的地面给擦干净。 明明是别人犯下的错,却要让她来收拾残局,弄得就像是她做错了事。然而尽管对此心存不满,赵诗华还是默默地用拖把擦干了地上的牛奶。 而当时的关一夫还在等着家里人来接他,趴在桌上抽泣不止,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犹如台风的中心般气压低得可怕。 她不敢让他抬脚,更不敢让他搬开椅子,省得他刚关小了的泪水闸门又被冲开,便小心翼翼地绕着四周拖了一圈。 至于那一帮男孩子,事后当然被班主任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还在班会上当着全班人的面念了检讨书。 他们过后的确收敛了不少,不再去招惹关一夫,甚至是走向另一个极端,那就是把他当作空气,再也不跟他玩,例如交作业时故意不收他的作业,体育课上扔皮球也故意不扔给他…… 只是对于一个刚离开父母的怀抱、进入同龄人圈子的小孩子而言,被无视或许跟被欺凌同样地可怕。 一边是烈火煎熬,另一边是冰天雪地,哪一个都不是正常的世界。 但那都是赵诗华后来才意识到的事情了。 起初,赵诗华跟关一夫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他们俩的座位隔得远,一个在前头,一个在后头,彼此从来都没有任何交集。 再加上班上的男生女生本来就是井水不犯河水,课桌上的三八线恨不得换成一堵墙才甘心,所以她才不会主动去找他搭话。 尽管有时也会觉得那帮男生的恶作剧的确太过分,她也只是在心里替他打抱不平,有时甚至还会认为就是因为他胆子小,才活该被排挤、被欺凌的,英雄不都是靠自己闯出一片天的吗? 因此她一直都是隔岸观火,不曾去出手相助。毕竟自己的使命是保护女儿国的公主王子童,而不是跑到敌国去瞎凑什么热闹。 直到有一天的美术课上,一个小小的意外打破了他们之间两不相干的格局。 那一节美术课是谁教的、又教了什么内容,赵诗华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只记得临近下课时,大家都端着洗笔杯,慢吞吞地走到走廊上的水池边倒掉。 按理来说赵诗华学了武术,做事应该稳稳当当的才对,但她本领远没有学到家,“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倒是背得滚瓜烂熟。就算手里抓着随时会泼出来的脏水杯,还非得想象自己轻功了得能飞檐走壁,嗖嗖嗖地如风般穿梭在众人之间。 结果当然是洒了,只不过不是“洒了一地”,而是“洒了一身”——走在前头的关一夫遭了秧。 其实类似的意外在小孩当中时不时会发生,例如吃饭时打翻碗啦、酱汁溅到衣服上啦等等,随着年龄的增长,稚嫩而笨拙的双手会自然而然地变得灵活而有力。 老师是这样认为的,家长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是偏偏关一夫不这么想。 大概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从发生了上次的巧克力牛奶事件以后,他整个人变得异常敏感,像只轻轻 分卷阅读9 一碰就奓毛的猫,一口咬定赵诗华是故意把水泼到他身上的,接着又施展出同上回如出一辙的号啕大哭之法,把事情闹大以吸引注意、博取同情。 赵诗华吓得立马主动提出要帮他把衣服洗干净,当然更确切的主语应该是她的妈妈。 然而关一夫蹲在原地,就像紧闭的蚌壳完全拒绝外界的沟通,连别人好心递过来的纸巾也不理不睬,任由衣服湿答答地滴着水。 说“对不起”也没用,说“你打我”也没用。等美术老师赶过来,关一夫才指着她哽咽道:“老、老师,她、她欺负我……” 发现对方非但不接受自己真心实意的道歉,还冤枉自己干了泼脏水这种小人行径,内心里住着光明磊落的大英雄的赵诗华当然不服气了,硬是要跟他杠到底: “我是不小心的。” “你不是……” “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 “呜呜呜你就是故意的……” 诸如此类的对话循环了一百遍都不止,气得赵诗华直跺脚,差点一个拳头就挥了过去。 于是本来由老师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小意外,最后不仅传到了班主任的耳里,甚至还惊动了双方家长前来领人回家。 在小学,请家长来学校可是一件很严重的事。一般要是学生调皮捣蛋了,老师只需要用一句“我告诉你爸妈”就能镇住大部分不听话的小孩。 哪怕赵诗华学过几套花拳绣腿自以为本领能通天了,这句话也还是犹如五指山一般压制住她,就连身上那股“士可杀不可辱”的气焰顿时也被灭得连一粒火星也不剩。 而之后在办公室发生的事情,更是让她的委屈翻了好几倍。 赵诗华的妈妈也许是想着尽快解决争端息事宁人,好赶回店里干活,于是一来到办公室也不问清楚来龙去脉,就气冲冲地一个劲儿要求女儿认错。 偏偏赵诗华是个不服软的硬骨头,大人越是逼她低头,她越是把头昂得高高的。 关一夫的妈妈晚些时候才到,当时妈妈还在一旁继续数落自己。 赵妈妈见到关妈妈时先是“咦”了一声,一问果然是奶奶经常去的那家中医院的医生,不知为何就自觉理亏似的,也不等班主任向对方把事情再解释一遍,就按着赵诗华的后脑勺往下压,她自己也一同鞠躬道歉。 赵诗华太熟悉这种处事方式了,同时也极其讨厌大人的这种姿态。 快餐店里偶尔碰到不讲理的客人,爸妈就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能忍则忍、能让则让,即便不是己方的过错,也通通都敷衍过去。弄得就好像快餐店老板娘就一定比医生低人一等,医生的儿子就一定是对的,厨师的女儿就一定是错的一样。 尽管关一夫的妈妈并非如赵诗华所想象的那般是个尖酸刻薄的恶毒皇后,甚至还当面责备了儿子小题大做,动不动就拿眼泪当手段来吓唬别人,但对方的宽容在那时的自己看起来却显得像假惺惺的施舍,丝毫无法化解赵诗华内心里的愤怒与不甘。 她攥紧拳头,坚决不让自己在敌人面前流眼泪,因为哭就等于低头认输。 而敌人关一夫则躲在大人身后,一只手拿着换下来的脏衣服,另一只手拽住他妈妈的衣角,呆呆地盯着她,明明已经止住了哭泣,却还在装模作样地吸着鼻子。 直到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赵诗华还是死活一句话都不肯说,远远地跟着家长走下楼。见妈妈把单车推过来,她还是隔着一段距离,一点也没有要坐上车的意思。 赵妈妈急着要赶回店里,不耐烦地朝她喊道:“你回不回去?” 见女儿不回答,她就把还算客气的询问语气直接换成手榴弹级别的威胁口吻:“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你再不听话我就把你送回去你外婆家了!” 大人知道小孩最怕什么,因此总是能一扎一个准。 赵诗华终于害怕了,再也憋不住,一边放声地哇哇大哭,一边跨上自行车的后座。回家途中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妈妈又训了一句“你再哭我就打电话给你外公让他接你回去!”,她才收了声。 只是眼泪还是不住地往外流。 所有的一切都跟书上教的不一样:为什么各不相犯的同学会反咬自己一口呢?为什么做错事说对不起却没有用呢?为什么妈妈不帮自己却帮别人呢? 不谙世事的赵诗华被突如其来的一大堆问题堵住了胸口,即使大口喘气也无法释怀。 记忆中那一天灿烂的夕阳被泪水模糊成了无数的光斑,直到长大以后也仍然历历在目。 讽刺的是,当时的自己明明那么难过,仿佛跌落无人的谷底般绝望,印象中的风景却根本不为所动,独自美得惊心动魄 分卷阅读10 。 ☆新生活与假面具 5 赵诗华眨眨眼,回忆中的落日余晖凝固成了附近玻璃幕墙上的反光。 明晃晃的光刺得眼睛生疼,她想揉一揉,却因为正在训练站军姿的缘故,最终还是忍住了。 尽管眼下队伍方阵正好处于操场看台的阴影之下,然而广州夏天的暑气可不是轻易便能够躲过的,热量仍以肉眼可见的形式在空气中蒸腾,融化着远处绿树和高楼大厦的轮廓。 赵诗华觉得自己前后左右都被烤得干透了,如果涂上蜂蜜,就成了风味绝佳的猪肉干。 只不过她现在连猪肉干都不馋了,天天就盼着结束了去食堂喝一碗只限军训期间的冰镇绿豆沙。 虽然军训又辛苦又枯燥,但赵诗华并不像别的同学一样抱怨个不停。 大概是小时候武侠小说或英雄电影看得多了,她一直崇拜拯救地球的超级英雄,对于“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更是深信不疑,往西天取经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辛巴经历逃亡才成为了狮子王,哈利·波特去霍格沃茨前还在橱柜里住了十多年…… 因此对于这种吃苦教育,她几乎可以说是甘之如饴,汗水流进了眼睛也不吭一声,眨眨眼忍过去。 “报告教官,我汗流到眼睛里了,我想擦一下!”站在身后一排的邵一夫犹如隔空收到了信号,忽然把自己的心声喊了出来,吓得她一惊,差点就条件反射地回过头去。 类似的报告赵诗华这几天已经听了数十遍了。既然有人严于律己,那么在天平的另一端,便肯定会有人自由散漫,仿佛是为了地球的生态平衡考虑似的。 一开始,大家都还不习惯军训,擦汗、扇风、扶眼镜等小动作接连不断,但在被教官训了半天后,也就慢慢都知道要注意了。 只剩下邵一夫还跟患了小儿多动症似的,一会儿又是抹汗、一会儿又是挠头的。 教官最初罚他当众独唱军歌,没料到唱歌正好是邵一夫的爱好之一,反倒顺了他的心意。但他并非唱得有多动听,纯粹就是脸皮厚或者存心想捣乱而已。 有次他像台复读机一般,把“团结就是力量!嘿!”这句歌词来回吼了十次以上,因为记不住歌词,硬是唱不到下句,难受得副教官恨不得自己接着唱;完了又临场发挥乱改一气,把《打靶归来》唱成了“战士爸爸打赢鬼、打赢鬼”,有个男生打趣说这根本就是“你来唱歌我来猜”的节目…… 于是教官改成单独罚站,后来又改成罚跑一圈,结果还是管不住他。可能是担心万一罚过了头,邵一夫中暑倒地,最终挨批的说不定还是教官本人,便索性各让一步,命令他每次忍不住有所行动之前都要打报告,总算是压住了他躁动不安的手脚。 “批准!”教官过了几秒后才回答,不满的情绪在眉头上拧成了一个结。 周围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毕竟军训中最苦的莫过于站军姿了,因而大家都把邵一夫的报告当作猴戏一般来看待。 “笑什么笑,你们打报告了吗?!再站五分钟!” 四下顿时一片哀嚎,这下可没人再笑得出来了,估计都在心里暗骂着邵一夫。 然而赵诗华既不觉得好笑也不气恼,心思完全放到了别的事情上。她盯着前排女生的后脑勺,不由自主又想起了几天前的新生大会。 那天在大会上,邵一夫问她是怎么知道自己的曾用名时,赵诗华下意识地否认了,借口说自己只是想到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句诗而已,况且对方不也是被“腹有诗书”给带跑偏了。 邵一夫倒是神经大条没有多想,甚至还可惜地感叹了一句还以为遇到了小学同学之类的云云,接着便又扯些有的没的。 要是搁在平时,有人在她专心听讲的时候来打扰她,赵诗华肯定早就一句“别吵!”给嘘回去了。但那时候因为怕邵一夫一个人静下心来仔细琢磨,她便打马虎眼地应和着。 为了避免触及过去,她还颇费了一番心思引导话题,大概出于这个原因,导致两人看起来竟意外地聊得挺投契。当然主要是邵一夫在叽哩呱啦地讲,赵诗华在一旁点头如鸡啄米地听。 托他的福,赵诗华对于校史的了解只停留在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之后便是邵一夫一连串的暑期体育赛事口头重播。 然而在接下来的军训中,赵诗华却无比庆幸当时听从直觉糊弄了过去。 因为无论怎么观察和推断,邵一夫和小学的那个关一夫都不是同一个人。 首先从相貌上来说,小时候的关一夫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胖子,脸盘圆得像个发面馒头,五官都被挤在中间,像没撒开的豆子;而如今的邵一夫则偏向于清瘦型,像棵毛竹 分卷阅读11 只顾着噌噌噌往上长。 不过这点倒是可以用“男大十八变”去解释,毕竟连赵诗华自己也长得跟小时候不怎么像了:如果翻出那几张屈指可数的上学前的照片,就会发现她十足一个野孩子的模样,由于成天在外撒野的缘故,整个人又黑又邋遢,一半的照片里还挂着脏鼻涕;倒是一双眼珠子明亮而有神,如同山里的小猴子。 她现在倒一点都不像猴子了,而是猴子的近亲——一个正常人类的模样,碎刘海、马尾辫,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扔到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着。 因此并非是对方外形上的变化令她感到困惑,而是他们俩之间的性格差异构成了最大的疑点。 因为按照正常的成长模型去推测的话,胆小鬼关一夫应该会长成一个闷不吭声的肥胖宅男才对,怎么也不可能是现在这个被批评了还傻呵呵笑嘻嘻的少年。 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若非遭遇了重大变故,一般人的性格是不会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何况就算是改变,大部分人也都是往内敛、沉默的方向变化。 赵诗华本人就是个例子,她以前有多活泼好动,现在就有多乖巧文静;而邵一夫却比当年胆小又内向的关一夫张扬了一百倍都不止,并且还是个话痨,完全是反其道而行之。 再说了,赵诗华自个儿不愿意承认过去也就罢了,邵一夫看起来也不像是以前就认识她的样子。 她又没有更名改姓,虽说样子变了,可倒也不至于完全看不出来。难不成他还选择性失忆了? 所以剩下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们真的只是凑巧同名而已。 尽管如此,赵诗华还是不敢妄下定论,她小心地收集邵一夫的点滴,同时又努力回想关一夫的往事,像个警察查卧底似的仔细对照,希望能找出两个人相似的蛛丝马迹。 邵一夫在别人面前上演的欢乐小剧场,在赵诗华眼里却成了柯南的破案现场,恨不能竖起食指大喊一句“一夫只有一个!”只可惜她既没有柯南那副在发现真相时会自动反光的眼镜,也没有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一眼看穿别人的真身。 “喂诗华,向右看齐。” 赵诗华被左手边的朱妙妍轻轻推了推,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对方,对视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她并非是因为下午日头太猛被晒蒙了,而是在反复回想昨晚那一场没有篝火的“篝火”晚会的情形——一直都是教官眼中钉的邵一夫以及另外几个男生竟然跟两个教官一起,勾肩搭背地高声合唱了《真心英雄》,仿佛多年的好兄弟。她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以致完全没听到教官的口令。 “第二排的那个同学,你左右不分吗?!”教官中气十足的声音犹如举着喇叭在耳边喊似的。赵诗华吓得一哆嗦,原本就热得红扑扑的脸又涨红了十分。 好不容易才熬到休息的时间,教官一宣布解散,大家就三三两两地坐到操场看台下的阴影处乘凉。十来米开外,邵一夫和另外两个男生不知为何又要被多罚站五分钟。 “诗华,你不会是中暑了吧?”朱妙妍抬起手帮赵诗华扇了几下风,“你的脸看起来有点红得太过了,真的就跟个苹果一样……嗯还是像个番茄吧,苹果还有青的呢。” “啊?有那么红吗?”赵诗华说着摘下帽子扇风,虽然自己已经好几年没上过武术课了,可是身子骨还是挺能扛的,绝对不会轻易被炎热给击倒,“我就是太热了,歇会儿就好了。” “那你再多喝点水吧,解解暑。” 赵诗华拿起水杯,才发现上次休息时就已经咕咚咕咚喝空了,便拍拍大腿站起身说:“我去装点水。”刚迈出一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身问坐在旁边的朱妙妍:“要不要我帮你也装点?” “谢谢啦!”朱妙妍抿着嘴笑一笑,“我自己去就行。” “等等,我也跟你们一块儿去。”张荷随着她一同站起来说道。 “我也去我也去!”随后又有几个周围的女生跟了上来。 赵诗华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七八个女生,想起小学时上厕所也经常是这种阵势,女孩子们就像是穿了线的珍珠,一拎就是一长串。 但她知道这些都跟自己没关系,受欢迎的是朱妙妍。她因为性格外向,既开朗又幽默,还没几天就已经和班上一大半同学打成了一片。 不得不说,朱妙妍有点像王子童,她们的存在仿佛是一颗小太阳,不仅光芒四射,周围的人也主动围着她们转。 其实赵诗华也期望有一天能成为像这样拥有强大引力的人,大概是出于习武的原因,她小时候总爱幻想自己长大以后成为一代大侠,闯遍天涯海角,拯救天下苍生,从而赢得众人敬仰。 只不过到后来不仅连女侠没当成,自己根本就是泥菩萨过江,能保住自身就烧 分卷阅读12 高香了。 毕竟人与人之间的吸引力比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复杂多了,远非套用公式就能算出一个数值那么直接。再说了,她连万有引力公式都还没学,就别做梦要成为宇宙中心了。 正当她们分成两三排朝着操场入口处的饮水池走去时,见到卓思奇和另外一男一女两个学生正在升旗台附近练习踢正步。 也许是个子瘦高的缘故,军训第一天卓思奇就被选去当护旗手,因此她一直都没有参加班上的队列练习,又因为各个教官下令解散的时间不同,她们连吃饭都很少能一起,赵诗华几乎只在宿舍里才有机会跟她说上几句话。 也不知道是相处的时间少还是卓思奇本人的原因,赵诗华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疏离感。 卓思奇留有一头齐肩短发,遮住了大半个脸颊,齐刘海重重地压在额头上,隐约透出一种清冷甚至是阴冷的气质。她说话慢条斯理的,虽然每说完一句话都会微微翘起嘴角,但让人感觉那只是出于礼貌而已。 她像是和朱妙妍反过来,一个自带引力,一个却自带斥力。 朱妙妍第一个先认出跑道另一端的卓思奇,她左手挽着张荷,右手又勾着赵诗华,像讲笑话一般对另外两人说:“看!是我们的编外荣誉室友。” 张荷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之后忽然压低声音说:“感觉她好像不大喜欢跟我们一起玩……昨天中午难得能一块儿吃饭,她还提前走了。” “啊?我记得她好像是说自己有事。”赵诗华回想昨天的场景,似乎又是因为自己贪心点菜点多了,导致最后又是朱妙妍和张荷在等她一个人。 “哪里有事?我们回去了她不是在看书嘛。”张荷翻了个白眼。 “她真是超级勤奋,现在才军训就备战高考,还有整整三年呢!不过弄得我们压力有点大就是了。”朱妙妍绷直三根手指,却是用来比划“OK”的手势。 尽管从中听出了明显的嫉妒之意,赵诗华对此却并不反感,大概只是“学渣抱团”的心态在作祟。 若在以前,她肯定不会主动去附和什么。然而现在,心里的天平多多少少地倾向了朱妙妍这一侧,比起难以企及的一碗水端平,还是近在眼前的抱团取暖更为紧要。 赵诗华侧过头,发现另外两名室友都在等着她表明立场,几乎毫不犹豫就丢掉了自己绝不在背后议论人的原则,点点头赞同道:“是啊是啊,她的确有点夸张的。” 坏话一旦说出口,就如同签下了同盟的契约,有一条隐形的线把她们串在了一起。朋友之间的距离靠近,除了因为喜欢同样的事物,也可能是因为讨厌同样的人。 赵诗华怀着背叛者的罪恶以及被接纳的欣慰,和她们俩从班上的同学聊到了学校的种种。 当然主要是左右两人在兴致盎然地听着中间的朱妙妍复述从学长学姐那里收集来的各种情报,从军训到学农,从艺术节到科技节,从年级组长的八卦到宿管大妈的故事,简直就是一本《新生必备生存攻略》,比起学校发的《学生手册》要实用得多了。 她无从想象朱妙妍是怎么了解到那么多内幕的,相比之下,自己完全就是刘姥姥进大观园。 再加上她完全忘了要买防晒霜这回事,又不好意思向别人去借,最近黑得像被煤灰熏了一圈,更像个乡下人了。 赵诗华自觉矮了一寸,恨不得立马就掏出一个笔记本把对方说的话都记下来,省得以后再出什么洋相。 朱妙妍正讲到学校后门的保安大叔管得特别严,一定要提前进出,千万不能侥幸掐点儿,否则被拦住就要扣分时,她们走到饮水池旁,恰巧碰上邵一夫以及经常跟他混在一起的李修平和周信,估计是刚被罚站完就冲过来装水喝了。 “啧啧啧,小猪同学又开始传播虚假消息了。”周信打趣道。一旁的邵一夫笑一笑,拧上水杯盖子,退后一步让出位置。 “谁说是假的?我都是自己打听的好吗?另外,我警告你们仨,千万别把我初中的绰号带到高中。”虽说是“警告”,可是朱妙妍的嘴角却隐隐挂着一丝嗔笑。 难怪朱妙妍之前不让自己叫她的原名,原来是介意别人称呼她为小猪。不过在赵诗华看来,朱妙妍的婴儿肥更多是可爱而非肥胖。 “赵诗书,你可得小心点,以前我们都被她给坑过。”邵一夫歪一下头,对朱妙妍身后的赵诗华说道。 上一次是“自华”这一回又成师叔了?本大侠可不记得收过你这样一个弟子。 赵诗华正想说他,却被周信抢了话:“对啊,她说的十句话里十一句都是狼来了,还经常骗我们去办公室找老师。”看来他是深受其害。 朱妙妍佯怒着作势就要去打这两人,回过神来又纠正邵一夫道:“什么师叔啊?人 分卷阅读13 家是叫赵诗华。” “啊对不起,又说错了。”邵一夫说着,视线又落回到赵诗华身上,“那我赔偿你一下吧,你也可以叫我关一妻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也改名了?”朱妙妍当然不知道动员大会上的那一出。 “不用了,谢谢,我记得你名字的。”赵诗华不及朱妙妍嘴快,这会儿总算是插上话了。 “不好意思,我下次一定会记住的!”邵一夫轻轻地朝她低了低头,像在表示歉意,“赵书华,对吧?” 对是对了,但那是她姐姐!趁赵诗华反应过来之前,邵一夫脚底抹油似的赶紧溜了。 “诗华你别理他,他们仨一直都是这样的。”朱妙妍噘着嘴骂道。 然而刚刚跟她拌嘴的只有邵一夫和周信,李修平在一旁默不作声,却还是被损友给拖下水。 不过虽说是怪罪,赵诗华却从中听出了维护自家人的意味,又想起晚自习时朱妙妍时不时会拍一下邵一夫的肩膀找他说话,有一种认识了很久的熟稔,便试探着问她:“你们是初中同学?” “对的,我以前跟周信同班,邵一夫和李修平在隔壁班。” “意思就是,”赵诗华关上水龙头,顺着脑中的箭头一路往下推断,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邵一夫也是广州生?” “是啊,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找老乡?”赵诗华有点心虚,赶紧嘿嘿假笑两声掩饰过去。 “那你直接去问他不就好了嘛!”朱妙妍的眼珠子往上翻了翻,如同漫画里人物的头顶上冒出来一朵记忆云一样,“不过他的情况是挺特殊的,听说他在加拿大念了几年小学才回来。” “加拿大?!” “你不知道吧?” 赵诗华心中的疑惑百倍地放大,就仿佛是梅州到广州的距离一下子被抻长到了从中国到加拿大的距离一样,那是超出她视野地平线的太平洋另一端,遥远得难以想象。 ☆新生活与假面具 6 关一夫确实转过学,只不过赵诗华一直都认为他转去了同个城市的其他学校,毕竟根据老师的说法,他只是需要换个环境而已。 孟母三迁的故事她也听过,可也不见得孟母移民去了海外。 小学三年级开学的时候,新来的班主任在班会上通知大家说关一夫转学了。赵诗华听了回过头,才发现他的座位原来一整天都空着。 旁边的男生小声开玩笑说,关一夫去别的学校开菠萝饼店了,逗得周围的同学嘻嘻哈哈的,赵诗华也跟着笑出声,结果却被班主任突然拍桌子的一声巨响给吓得噤了声。 “你们这群小孩子还笑得出来,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要转学吗?” 回应当然是一阵沉默,毕竟新上任的老师一看就不好惹,她阴沉的脸色就已经暗示了暴风雨将临,大家都乖乖地闭上嘴。 “据我所知,就是因为你们!你们是不是成天都笑话他,给他起各种难听的绰号?你们是不是经常去捉弄他,听说还放了一包牛奶在他的椅子上?如果换成你,你被别人嘲笑了,你被别人欺负了,你们心里会怎么想?你们会好受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你们到底懂不懂,啊?” 连续的质问把全班人的脑袋瓜都按了下去,没有人敢抬起头来问心无愧地直视老师。 赵诗华也低下头,回想自己的种种行为,却越想越不服气,不由得暗自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拳头。 自从上次的“美术课泼脏水”事件之后,在赵诗华的眼中,关一夫就从一个可怜之人变成了可恨之人。 她原本还曾真心同情过他的遭遇,如今却认为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而已,毕竟当别人欺负自己时,不还击回去,不是懦夫又是什么? 而当终于有人真诚地向他道歉时,反倒却被冤枉是故意的,难道不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吗?后来她还学会了一句更贴切的表达——“丑人多作怪”,说的正是关一夫本人。 所以自从在美术课过后,当那帮男生挖苦关一夫的身材时,赵诗华也跟着笑,而且笑得更夸张,仿佛要把自己的委屈都给笑回去似的,“大胖子”“死肥仔”之类的外号也叫得比任何人都响亮,更别提挥拳头嚷嚷着“我一巴掌就能把你打晕”“我一脚就能把你给踢飞”之类的恐怖威胁了。 记得有一回放学后,赵诗华离开学校时发现关一夫还在校门口眼巴巴地等着家人来接他。当时时间已经不早了,关一夫应该等了很久,似乎已经开始不安起来。 她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就魔鬼附身似的朝他说了一句:“你这么肥,肯定吃很多吧,你妈妈养不起你,就不要你啦!”当场就吓哭了关一夫 分卷阅读14 。赵诗华怕情况又一发不可收拾,赶忙拔腿就跑回家。 还有一次正好碰上关一夫从走廊另一头迎面走过来,赵诗华特意把同行的王子童拉到一边,假模假样地给他让道,大声地解释说走廊太窄了,我们不让开的话,死胖子过不去的。 明知道班上的男孩子十个有九个都偷偷喜欢好看的班长,她却还故意让生性害羞的关一夫难堪。 那时候的赵诗华对班主任所说的“换位思考”根本不以为然。她固守着脚下的城池寸步不离,在自己的国度里称王称霸好不威风,哪里有闲情逸致移步到别人的世界去窥探一番?更何况,凭什么天上的龙要理解地上的虫? 等到几年以后,当她自己也身处同样被围困的境地时,才恍惚记起了小学老师那番语重心长的教导,意识到当时想法之狭隘。 然而那些都是后话了,世上既没有后悔药,也没有从抽屉里冒出来的哆啦A梦送给你一台时光机。 所以弄清楚两个“一夫”到底是不是同一人对她来说万分紧要,这不仅仅是时隔多年重遇一个小学同学那么简单,而是眼下自己到底背了多少冤多少仇。 赵诗华越回想心情就越沉重,在短短几天里,这件事几乎盖过了一切新奇与期待,噌噌噌地上升到了诸如弥补过往之类关乎人生的重大命题级别。 因此尽管至今为止收集到的信息分明都在把她的猜想往不成立的方向拖离,赵诗华始终不敢妄下定论,坚持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才肯安心。 而机会很快就来了。 军训结束前一天的晚自习上,班主任一进来就说要调换一下座位。 赵诗华喜出望外,想着终于有机会可以远离坐在前排的那颗地雷了,连忙把手伸进抽屉准备收拾东西。坐在离后门最近的两个男生甚至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差点就直奔走廊去排队了。 结果没料到容老师却皱皱眉,让这两人坐了回去。 她并不打算大费周章,打开座位表投影到黑板上,赵诗华一看,上面只是按照身高稍作调整而已,例如把比自己高半个头的邵一夫从前排调到后排,把比自己矮半个头的朱妙妍移去了第一排,几乎三分之二的人都是原地不动,其中就包括她自己…… 赵诗华默默地看着同桌收拾书包,也帮不上什么忙,因为东西不多,三下五除二就都装好了。 不对,朱妙妍不再是同桌,而是“前同桌”了。 尽管对方朋友众多,赵诗华只是其中之一,然而自己曾经又是同桌又是室友,终归是特别的,有点“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意味,只是现在这个小小的荣誉头衔马上就被剥夺了。 她心里满是不舍,却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唯一庆幸的是对方跟自己还是在同一个大组里。 新同桌换成了卓思奇,赵诗华点点头跟她打声招呼,虽说也是室友之一,乍看起来却陌生得像是才认识了一天。也难怪,因为这些天来她跟卓思奇说的话加起来还不如跟朱妙妍在一起半天说的多。 班主任等这十多个同学换好位置后,清清嗓子让教室里安静下来,随后又发了一沓表格给大家填写。 其实这些信息早在入学第一天就已经全部都填过了,只不过从学校的角度来说,也许人肉复印机比机器复印机的效率还高些,于是便又唰唰唰地打印了几千张纸出来。 大多数同学一拿到表格就开始抱怨要填写的项目之繁杂,最后一页还有什么“自我评估”,而赵诗华才瞥了一眼就喜上眉梢,顿时从失落的泥沼里爬了起来,把座位的事情抛诸脑后,回到这些天一直盘踞在心头的大事上:因为第一页除了常见的个人信息之外,还要写上过往的就学经历。 就学经历!简直就是天助我也! 她就如同侦探找到了破案的关键证据一样,恨不得立马召集全部人到跟前,手里紧紧攥着表格指着小学一栏,大声宣布自己的推理过程。 赵诗华设想着待会儿要如何如何假装好意,帮身后的邵一夫把表格交上去,途中装作不小心被风扇吹走了几页,拾起来后以防少了一张,仔细地检查一遍数目,再趁机瞄上一眼——妙极了!全剧终! 然而可惜“事与愿违”这个词在她生活中出现的比例大概总是比“如愿以偿”要高出几个百分点。 正当她喜滋滋地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不由得放慢了写字的速度时,平日里看起来懒懒散散的邵一夫偏偏选择了在今天洗心革面。 赵诗华才刚填完四分之三时,他就已经站起身朝讲台走去了。眼前突然扫过的白色身影,吓得她“啊”地轻呼出声。 “怎么了?”邵一夫回过头看看赵诗华,又低头扫一眼地面,“我掉东西了?” “没没没……你的自我评估也写 分卷阅读15 好了?”整整占了半页纸的方框,再怎么说也得花个十来分钟吧。 “写好了,反正又没说要写多少字。你要我帮你交上去吗?”看来邵一夫不仅变得干脆利落,而且还变得更加乐于助人了。今儿是有什么球队赢了比赛吗?还是饭堂的阿姨多赏给了他一个鸡腿? “不是不是……我还没写完呢。”赵诗华忿忿不平地握紧笔杆,巴不得用草书的速度飞快填完剩下的部分追上前去,最终却还是乖乖地写完了一份符合标准的评估报告。 不过正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以前学过的古诗总算是没有白背。 课间休息时,班主任找同学把剩下的表格收齐后直接交到团委老师,正好朱妙妍离得近,再加上老师还没解释她就说出了团委办公室的所在楼层,任务便理所当然地落到了她头上。 赵诗华脑袋一热,也没算清楚其实加起来也就两百张纸左右,一下子就蹦到讲台边对朱妙妍说自己来帮忙。明明是随便一个小学生就能完成的事情,她却弄得像是要造火箭似的。 “没事,我自己一个人来就行。谢谢啦。”朱妙妍露出她的招牌式抿嘴笑说道。 可是赵诗华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松手呢?她整个军训期间都被搅得心神不宁,一见到邵一夫就像膝跳反应似的强行被迫回忆以往、忏悔过错。 下个星期就正式上课了,她可不想再分心烦恼别的事情。 更何况说不定一直都是自己想多了呢?邵一夫和关一夫真的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呢? 若是如此,自己就可以真正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地过上潇洒人生了。 于是她也不等朱妙妍同意,就挪过一叠纸说:“要不我还是帮你数一下吧?” 结果“事与愿违”的诅咒还是死死地钉在她的脑门上:邵一夫因为交得早,他的那一份表格还在朱妙妍的手里。 赵诗华真是气急了,恨不得直接抢过来完事,心思根本没放在数数上,导致数了两遍却得出不同的数目。自己刚才还说要帮忙来着,最后却成了添乱份子。 “我再数一遍吧。”赵诗华讪讪地笑道。 “……还是我来数吧。”朱妙妍有点无奈,却又不好意思把她赶走,便应付小孩似的说,“喏,要不你来数我这一沓吧?” “好的!谢……”赵诗华反应过来后迅速闭上嘴,谢什么谢?她连忙垂下头,小心翼翼地翻开面前的表格。 程XX,不是。沈XX,不是。黄XX,也不是。 白炽灯煞白的灯光落在一页页的纸上,赵诗华越往下翻就越紧张,仿佛是一个人打开了自己的生死簿,不知道最后的一页上书写着怎么样的结局。 剧烈的心跳咚咚咚地传递至指尖,她的手甚至有些轻微的颤抖。找到了—— 姓名:邵一夫。 就学经历(请按时间顺序填写):梅县三好小学。 赵诗华听到耳畔轰地一声,犹如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被推了开来。 ☆受害方与忏悔者 1 赵诗华推开初一(3)班的门,见到教室里有几个女生围着傅蓉凑在一起,发现是她进来,互相使个眼色,默契地噤了声。 等她拉开椅子坐下来再去听,她们似乎已换成了其他话题,聊的好像是某部正在热播的网剧,不知说到哪个情节,突然异口同声地尖着嗓子感叹道“好~甜~啊~”,声音腻得像吞下了一口猪油。 其实她知道对方刚才在议论自己,即使隔着一扇门,“肌肉华”三个字以及伴随其后的哄笑声还是隐约传了出来。 这几个女孩子学习成绩平平,给别人起绰号倒是颇具天赋,就像卖猪肉的被叫做“猪肉荣”,光头的成了“光头强”,而她的个人特征搭配上名字就得出了“肌肉华”。 问题是她根本就没有一身腱子肉——赵诗华窘得只想当即脱下身上肉粉色的羽绒服,就是因为这件衣服上一格一格的肉色方块,才导致自己远看起来像个裸着上半身露出八块腹肌的彪形大汉。 然而她也只能恨恨地想一下而已,梅州这几天下了雨,听说山上有些地方甚至还下雪了,阴冷的寒气直钻进骨头,连羽绒服都挡不住;再说了,这件外套是今年春节刚买的,妈妈是绝对不可能会答应再买一件的。 她不甘心地往里缩了缩脖子,把耳朵也藏到厚厚的领子里,希望借此屏蔽掉些许寒意以及刺耳的杂音。 初一下学期才刚刚开学,自己却好像在忽然之间就被踢出了朋友群。 说起来的话,还是得绕回到“武术”这件事上。 赵诗华小时候被寄养在乡下的外婆家,直至入学年龄才 分卷阅读16 被领回城里。 刚上学那会儿,她因为太顽皮不服管,上课又总是坐不住,一度被老师诊断为“小儿多动症”,而抢了心理医生饭碗的老师所开的药方却是:“课后去上个兴趣班消耗消耗精力吧。” 恰逢那个年代各类武侠剧、仙侠剧霸占着各大电视台,无论跳到哪个台都能看到舞刀弄枪、行走江湖的侠士。大侠们太火了,以至于连她家所在的普通住宅区都沾了仙气,跟风办起武术培训机构。 也许原因并不在此,但总之年幼的赵诗华就是这么认为的。 她每天放学经过时都会在店门前逗留一会儿,想象着自己只要进了门,就能像海报上不知是李小龙还是黄飞鸿练得一身绝世武功。 本来这些不切实际的想象顶多只会在小孩子的脑海中逗留一阵子,最后随着意识到圣诞老人不可能存在于真实世界上而烟消云散,或者是发现电视里的主人公其实都偷偷吊着钢丝飞檐走壁而彻底幻灭。 然而碰巧赵爸爸某天路过店门口,跟里头的老板兼教练聊了几句,就立马被“女孩子练武术不仅能强身健体、保护自己,以后还能中考加分、高考加分”给俘获了心。 赵爸爸是那种想起一出是一出的类型,当场就拍脑袋决定回家取钱报名。 当家的赵妈妈却是精打细算型,否则他们家的快餐店一天开上二十四小时估计都赚不到钱。 不过她顶得住赵爸爸的心血来潮,却受不了小女儿的软磨硬泡,再加上武术教练又发射了一枚名为“一次性缴够一年学费便可享受七折优惠”的糖衣炮弹,赵家最后一道守财的防线也被攻破了。 赵诗华到现在还记得爸爸领自己去报名的那一天,因为太过兴奋,浑身的力气竟无处施展,她直接在楼底下的草坪上翻了一个又一个筋斗,完全就是一只花果山的小皮猴。而这只小猴子,马上就要登门学艺了。 虽然那家武术机构并不是多正规,传授的拳法招式其实与广播体操的本质无异,无非是配合上“哼哼哈嘿”喊得起劲,显得像那么回事罢了。 可是赵诗华才管不了那么多,她起码是有师父的人,可不像某些人,披着床单拿着扫帚就在家里装大侠。 凭借一身像模像样的功夫,赵诗华从一个乡下的土包子晋升成为班花的保镖、公主的骑士,在女生堆里很是吃得开。她不仅仅是陪着王子童一起上厕所的常客,还时常在过家家的游戏里扮演诸如国王、皇上之类的男性角色。 除此以外,女孩子们也仗着自己有“武林中人”的保护,跟对面的男生斗得其乐无穷。毕竟赵诗华握握拳头装装样子,就已经吓跑了半数身高和力气尚且不占优势的男孩子们。 可惜到了小升初时,赵诗华因成绩一般,只上了本地的一所普通初中,跟绝大多数的同学分道扬镳,其中也包括了她当时最好的朋友王子童。 到了新的环境,她还是按照原来的方式跟女生相处,性格依旧大大咧咧而又耿直爽快,却不知为何再也不受新的女生群体的待见。 她们开始笑话她的男孩子气,嫌她粗鲁跟个莽汉似的。连外号也从“小飞侠”之类的可爱称呼换成了不带女性色彩的“罗汉”“铜人”,简称“铜锣”,到后来连做人的资格都被抹掉,直接退化成了“金刚”。 寒假过后回校的第一周,气氛明显急转直下。 不仅仅班上以傅蓉为首的一群女生跟她说话时变得阴阳怪气,其余女生似乎也为了不得罪傅蓉,而避免在公共场合跟她过于亲近。 赵诗华感到莫名其妙的,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甚至还被回了一句“你自己心知肚明!”总不可能是因为过年时她在大街上撞见傅蓉挽着一个不认识的男生,过去打招呼时说了一句“哇!你居然化了妆!”有关吧?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可以毫不在意他人的,毕竟有武术防身,实打实的“走遍天下都不怕”。最后才发现,拳脚工夫固然可以抵挡住实际的攻击,对言语的伤害却束手无策。 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其实老祖宗早就警告过她了。真可笑,明明理论上自己打架最厉害,却根本打不到她们和他们。 如果要打比方,武术就像是船上的帆。 在小学时,扬起的风帆是最大的助力,让她一路顺风顺水地航行。 而到了初中,风向转变,风帆反倒成了巨大的阻碍,可是逆着风还是要前进,赵诗华别无他法,只能放手。她收起船上的帆,如同蜗牛在遇到危险时缩回到脆弱的壳里,沉默地等待风暴的过去。 但她至今为止都想不明白,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了方向。 或许是从少女们都开始在意起自己的形象开始。 初中的女生们不再像小学生那样风风火火,一个个都从小 分卷阅读17 燕子摇身一变成了温婉的紫薇。在她还一如既往地随便套上宽松的T恤和短裤就出门时,周围的女孩子已经在为挑选哪条连衣裙、搭配哪双鞋子而头疼了。 又或许是从她和好朋友王子童考上了不同的初中开始。 没有了她的保护,王子童照样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而失去了王子童的青睐,她就犹如失宠的妃子被打入冷宫,连宫女也瞧不起。 或许还要更早一点,早到她坚信武术就是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本,打着“少林少女”的旗号便可以天下通吃。 别人说她打架厉害,她就顺着别人的心意去揍上几拳,到后来因为玩得太欢,时不时疯得越了界,锄强扶弱的英雄一翻脸就成了仗势欺人的恶霸,甚至还一度有传闻说什么大姐大看她不顺眼,要把她好好教训一顿之类的。 天知道她虽然自诩武术高强,却从来都没有真正地打过架。 于是乎习武的赵诗华一时便成了班上女生们眼中的异类,哪怕她愿意自废武功融入群体,却似乎也为时已晚。 她小时候还曾真的以为自己能够呼风唤雨,哪知道风雨岂是她可以呼唤而来的。 赵诗华无力改变风的方向,便缩成小小的一团,被暴风雨裹挟着,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熬过去。 她还以为升上了高中,一切就会平息下来,却不曾料想到,风平浪静之处反而是风暴的中心——在那里,赵诗华遇见了来自过去的关一夫。 赵诗华愣愣地抬起头,望见教室最后一排的邵一夫正和李修平在聊天,大概是说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乐得邵一夫连连拍了两下手掌,可真是会捧场。 调换完座位后,他们俩现在成了同桌,邵一夫再也不用特地跑到教室另一头去找李修平碰面了。 “诗华,你数好了吗?我这边有97张,你第一次是数对了的。”朱妙妍把纸抖齐,却发现身旁的赵诗华跟发呆似的动作停滞了下来,“你在看什么?” 朱妙妍说罢探过头来,吓得她一把盖住数到一半的表格,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半天,最后赵诗华勉强找了个借口:“不好意思,我的手有点出汗了,怎么数都数不对……” “没事,刚才我也数过了嘛,97加上111——208正好,”朱妙妍怕赵诗华又来帮倒忙,赶紧抱起两摞表格溜之大吉,“那我去交了啊。” 赵诗华犹如脚踩着棉花似的回到了座位上,一时仍接受不过来眼前的现实。本应是一个“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场景,她却既没有感动得泪流满面,更没有激动到手舞足蹈。 旁边的卓思奇在自学《新概念英语》,后面的两个男生还在嘻嘻哈哈笑个不停,一切都与几分钟前无异。而她却像换了个人似的,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说好要改头换面喜迎美好新生活的,结果才过了十天军训就被打回原形,又得回到山里再修炼几十年。 虽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邵一夫这个神经大条的家伙看穿了自己的来历,但作为一名蹩脚的演员,她实在没办法继续装无知。 赵诗华身体稍微往后倾,听到身后两人在讨论排兵布阵的方式,过了一小会儿,竟又谈起了贸易税收的话题。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就从军事频道瞬间切换到了经济频道?下一秒是不是准备研究如何科学养猪了? 她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张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总不能贸贸然蹦出一句“你还记得我吗?”或者是“以前是我对不起你”吧。这是言情小说的开头,显然与面前这两位心怀天下的壮士气场不合。 “又怎么了?”邵一夫见她干瞪眼却迟迟不说话,不由有些莫名其妙。他转头问李修平,后者也耸耸肩,不明所以。 “你——” “我……” 双方僵持了一两秒,赵诗华觉得自己总归得说点什么才行,不然就显得太奇怪了,只可惜刚开口就选错了时机,便把话筒让给对方:“那还是你先说吧……” 然而下一瞬间,邵一夫却突然探过身来,双眼直直地盯着她,就像警察在确认疑犯身份似的,又像是孙悟空瞪着火眼金睛立马要识破妖精的假装,吓得赵诗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身子不由得往后仰,耳畔仿佛响起了急促的警报声。 “哦,我想问的是,你是不是——”他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像要交换什么秘密情报似的,“也在打全战?” 赵诗华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被他这么一问,半天才回过神来,脑海里冒出无数个问号:“啥?全、站……是什么?” “《全面战争》啊!”邵一夫意识到赵诗华并不是游戏同盟,便又靠回到椅背上,自觉无趣地撇撇嘴说,“我还以为你也在玩呢。那你想说什么?” b 分卷阅读18 r 如果说表格上的信息是秘密之门的钥匙,那刚刚他撇嘴的动作就是打开门锁的“咔嗒”一声,赵诗华尘封的记忆忽然间全部都清醒了过来。 一切都对上号了,小学的关一夫受了委屈却忍住不哭的样子,就是这副表情的。亏自己观察了这么久,怎么都没有注意到?还旁敲侧击地向别人打听,自导自演的侦探戏码却破绽百出。 “喂,你还好吧?怎么又呆住了?”见她沉默良久,邵一夫夸张地朝她摆摆手。 “我、我也忘了原本想说什么了……”赵诗华干笑几声回过身去,留下两个男生一头雾水。 她不仅后悔自己之前的粗心大意,没看出邵一夫身上残留的小时候的影子,现在更是懊恼刚才讲话太冲动,看来以后得提前打好腹稿才行了。 为了掩盖慌乱,赵诗华随即装出一副忙碌的样子,正巧也响起了第二节晚自习上课的铃声。 只是桌面上除了一支笔就别无他物,她又连忙翻出书包,发现里头只装了一本新生手册和几张社团招新的宣传单。 手册上的介绍她已经从头到尾读了两三遍,实在不想再看了。社团的宣传单倒是制作得很用心,有文学社、广播站、辩论社、合唱团、街舞社、动漫社等等,不一而足。 她还没决定好要加入哪一家,打算之后再问问朱妙妍的想法。可是等她一字不漏地仔细看完,又反复衡量一番后,也才过了一刻钟的时间,总不能靠盯着时钟来度过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 周围的同学有的在看书,但大多数都在小声地聊着天,后排的邵一夫和李修平又回到了先前的话题,这会儿好像是谈到了游戏里的外交政策,居然还冒出来“联姻”一词,直接把隔壁组的周信也吸引了过来。 明天下午军训就结束了,因此班主任并没有过来管班上的纪律。 然而身旁的卓思奇却像被玻璃罩隔开了似的专注,继续抄写英语单词。 赵诗华本不想打扰她,可实在是无所事事,便靠过去轻声问道:“思奇……那个,不好意思,你有什么别的书能借给我看一下吗?” 赵诗华提问时竟然有些紧张,原因是这些天她们仨被卓思奇婉拒过好几次,几乎都快产生心理阴影,不敢再跟她说话了。 例如一起去吃饭或一起去集合之类的,一半情况下对方都会以时间为由给推却掉,不过这还算是情有可原,因为卓思奇不参加班上的集体训练;而另一半的情况则是宿舍四人好不容易坐到一块儿吃个饭了,她们几个刚聊到一个好玩的话题,叽哩呱啦讲了一通,卓思奇就已经吃完了,也不等她们就直接回去。 当然卓思奇看起来是挺忙的,她平时走路犹如脚下生风,一般人都追不上,休息时段也常常书不离手,那架势仿佛是明天就要高考似的。 虽然卓思奇似乎并非针对赵诗华个人,她其实对谁都不冷不热的,可赵诗华还是有些心灰意冷,毕竟自己那么渴望在新学校结识新朋友,怎么就摊上个如此不近人情的新同桌? 要是还能跟朱妙妍坐在一起就好了,可以天天手挽手地聊聊天,感受一下漫画里少女们如草莓奶油蛋糕一般甜美的生活。 才不过八九天的时间,朱妙妍的身边就已经围绕着一众好友,如同一个安全的港湾给予人庇护,令她好生羡慕。 尽管她也时常围上去凑热闹,却还是感到一丝危机感,以后还得努力争取在朱妙妍的小团体里保住自己的位置才行——这话说得就像是要上演后宫大戏。 只不过为了避免同桌之间的关系搞得太僵,赵诗华还是下决心用热脸去贴冷屁股。再加上老师从小就教育过她:要以勤奋的同学为榜样,要跟勤奋的同学做朋友。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你要看什么?数学还是物理?”卓思奇停下笔看向她。 “啊?课本不是明天才发吗?” “我问毕业的学姐借的。” 世上总有人比你更努力,这句话一点都不假。赵诗华自认为不算懒惰的了,别人都在到处玩耍的初三暑假,她还闷在家里自学英语。 当然家里没钱、爸妈没空才是真正的理由,所谓自学也只是试着去读懂《哈利·波特》的原版罢了。 “那我就借本数学书来看看吧。” “我只有高一下的,可以吗?” “……那我还是借物理吧。” 赵诗华愣了一下,差点想问卓思奇有没有英文名,没有的话,她强烈推荐Hermione(赫敏),毕竟对方完全可以跟魔法界的学霸一拼高下。 看来有卓思奇在一旁,每天都是高考倒计时,简直就是“时刻准备着,为高考而奋斗”。 不过她马上 分卷阅读19 就会知道,为什么卓思奇会那么用功了。 ☆受害方与忏悔者 2 “呜——我好舍不得你啊!”晚自习下课后回宿舍的路上,张荷一把抱住赵诗华假哭道。 “我也舍不得你!”朱妙妍也主动握住她的手晃了两下,像个小孩子在撒娇。 被迫跟朱妙妍分开坐已经让赵诗华备受打击了,没想到张荷也说她最终没能拗过爸妈的旨意,军训过后还是决定走读上学,再加上住宿的话洗衣洗碗都得靠自己解决,不见得就能比来回坐车省下多少时间。 “起码还有卓思奇呀!她不是申请了继续住宿吗?”然而张荷说完这句话后,三人同时都沉默下来,意识到这并非是什么实在的安慰。 “没关系,”毕竟连续被两个室友表达不舍,显得自己挺重要的,赵诗华心里头还是甜丝丝的,“我们又不是分班或者毕业,只是没办法再开夜谈会了……” “对啊,没了妙妍,以后到哪儿去听八卦新闻啊!” “呸呸呸,我还好好地活着呢!”朱妙妍朝张荷嘟了嘟嘴,“以后我们还在一块儿吃午饭不就得了。” “一言为定!”她们俩说罢便勾了勾手指。赵诗华双手都被抓着,无法加入这个神圣仪式,只好隔在中间当个见证人。 “对了,我刚才去交表格的时候还听说了一件事,你们知道吗?” 朱妙妍还没说是什么,赵诗华和张荷当然不知道了,于是两人凑过头去表示好奇。 “我们这一届中考成绩第一名,你们猜是谁?” “在我们班?” “班长?”赵诗华猜。要是成绩不好,老师也不会叫他临时上任的。 朱妙妍摇摇头,故作严肃地宣布说:“是诗华——” “啊?!怎么可能?”赵诗华吓了一跳,自己的分数明明只高出户籍生录取分数线十来分而已。 “——现在的同桌卓思奇啦!” “吓死我了……”赵诗华喘口气,就知道这样的女主角光环不可能落到自己头上。 “难怪她一天到晚都拿着书不放,原来人家是状元!”张荷似乎略有不满,“所以才不愿意跟我们这些普通人混在一起。” “别这么说啦,张荷你哪里普通了?又会弹钢琴又会吹长笛!”朱妙妍安慰她,“我们宿舍可真是卧虎藏龙啊……” 不过名为“我们宿舍”的实体有效期到明天就结束了,赵诗华想到这里,心里又猛地一沉,更用力地回握住另外两人的手。 军训的最后一天,早上是队列训练的汇报演出,下午是班会总结兼课本发放,之后便是三天的小长假。 尽管天气预报说当天会有雷阵雨,害得不少人还以为训练会挪到室内的场馆进行,庆幸终于不用被晒成黑炭了,结果起床后却发现早晨的天气好得不可思议,万里晴空几乎蓝得发紫,一丝云的影子都找不到。 赵诗华深呼吸几口气,企图借此甩掉一些像膏药般黏在身上的闷热,但却无济于事。 心里的烦躁不仅来自于头顶的大太阳,还有主席台上冗长的致辞。她耐着性子听校长、副校长、级长还有教官依次上台讲话,几句车轱辘话来回说了半个多小时,认真如她都不禁有些走神。 台下的同学也渐渐开始都站不直了,最后等到新生代表发言时,才迷迷糊糊地从瞌睡中醒过来,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 毕竟按照以往惯例,上台演讲的是年级第一,大家都好奇,省重点考第一的天之骄子会是谁。 “下面有请高一(2)班的卓思奇同学上台为我们演讲!” 赵诗华拍拍手,望见卓思奇拿着稿子走到了话筒前:“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 她昨晚已从朱妙妍口中听说过,因此见到卓思奇是意料之中,然而班上的同学似乎都不曾听闻过这件事,四周隐隐传来一片嗡嗡嗡的议论声。 “她是我们班的吗?我怎么没见过她?” “原来卓思奇是年级第一,她好厉害啊!” “我还以为是裴纳川呢……” 跟班主任并列站在第一排的裴纳川可能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肩膀稍微一动,却并没有回过头来。 “那为什么不是卓思奇当班长啊?”其中一个同学压低声音问道。 “……不知道,反正我觉得裴纳川挺好的,开学了选班长我肯定会投他一票。”另一个同学答道,赵诗华也跟着点点头。 “既然她成绩好,那就选她当学习委员呗!”已经有同学自发开始帮班主任组建内阁了。 “要这么说的话,你 分卷阅读20 还应该选邵一夫当体育委员呢!他上回介绍自己的时候不是列举了一大堆奥运项目吗?” “什么?你们要派我参加奥运会吗?”邵一夫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赵诗华不由得紧张地挺直了背,多少还是不习惯对方身份的转变。 “我倒认为你比较适合当音乐课代表,”后排的周信也探身凑上前来,“我们家邵姨夫的军歌唱得多动听啊!” “滚!我才不是你姨夫!” “周信要不你去查查听力?”赵诗华右手边的张荷笑着反驳回去,随后又提道,“可是我觉得卓思奇也可以去当纪律委员诶。” “我懂、我懂!”周信立马表示同意,“她看起来是挺凶巴巴的。” 赵诗华不禁同情起卓思奇来了,同时也对口无遮拦的周信感到厌烦。自己也曾经单纯因为武术就被别人说“长得有点凶”,再加上两道眉毛有点浓,更印证了这一印象。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刘海,希望把眉毛遮得更严实点。 “我、我可没这么说,”张荷似乎被噎住了,“我只是说她长得跟容老师挺像的,都是严肃的那种类型……哪像你,一看就不正经!” 不正经的周信被人这么一说,却突然正经起来不再吭声,估计是不服气。 眼看着也没有其他人来搭话,张荷可能有些心虚,便轻轻用手肘捅一捅赵诗华寻求支持:“诗华,你说是吧?” “嗯……”但这一次赵诗华不知为何却犹豫了起来,并没有像之前那样为了某种群体的安全感而随声附和。 她听着周围的同学议论纷纷,有好听的也有不好听的话,自己最终一句话也没说。 凝视着台上的卓思奇,她蓦然想起在初中的毕业典礼上,自己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之一发言时,底下的同班同学所投来的冷漠眼神。 虽然她已极力避免看向他们,却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记得傅蓉用手掩着嘴跟旁边的人说话,眼睛却瞟着她,见她望了过来,轻蔑地一笑。 隔了一个夏天,赵诗华已经记不清当时傅蓉是真的在笑,还是纯属自己后期添加的反派剧情。 卓思奇已经握紧拳头举到太阳穴边,准备带领大家宣誓了,赵诗华却还在想着以前的事情,直到一旁的朱妙妍推推她的肩膀,才猛地反应过来。 沉默隐忍、暗自努力,犹如一头在暗黑的森林里离开了狼群的小狼,脆弱而又孤傲,拼命靠自身的力量活下去。 如果说闪闪发光的朱妙妍是小学的自己希望成为的那类人的话,那么韬光养晦的卓思奇则有点像初中时夹着尾巴的自己。 尽管不知道卓思奇经历过什么,赵诗华却隐约明白了自己刚才迟疑着不回应张荷的原因。 因为她并不愿意看见卓思奇被孤立,甚至期盼对方的身边有朋友围绕。倒不是出于好心或同情,而更像是一种对过往的慰藉。 她想向卓思奇伸出手,就像她希望在过去能有个人朝自己伸出手一样。 赵诗华想,也许这就是自己忽而想要靠近对方的原因。 因此卓思奇还是照旧睡在自己下铺这件事,多少冲淡了赵诗华对另外两个室友离开的不舍。 军训结束后,几乎所有广州本地的学生都回家了,宿舍楼里只剩下外市的同学以及提早开学的高三备考生。 新搬进来的徐佳美和乔小玲虽然不是来自广州,却因为家住得并不远,因此整理完行李后也回家休整去了。 三天小长假里,只剩下赵诗华一人留在宿舍。 她本来打算去大学城找姐姐赵书华,不过由于班里组织留守的同学趁放假期间游览广州,因此她还是决定留下来跟大伙儿一起,毕竟上次以游客的身份参观广州都已经是小学的事了。 再加上还有裴纳川这个既负责又周到的班长当导游,特意一大早从家里赶回学校,领着大家换乘地铁到目的地,又帮忙买好票,操心得堪比老母亲,让这些刚离巢、还不习惯集体生活的孩子们多少获得了一些归属感。 他们第一天就去爬了白云山。虽说军训才刚结束,但十几岁的人似乎永远都不会知道累,沿着摩星岭的百步梯,一路说着笑着蹦着跳着也就爬上去了。 天气预报的阴雨天推迟了一天才来临,雨雾在山顶越积越浓,他们抵达山顶广场时,被云朵包围着犹如登临仙境,虽然错过了俯瞰广州市景的机会,却见到了名副其实的“白云之山”。 在云里装神仙拍完照后,一行十来个人又去喝了“走过路过千万不能错过”的山水豆腐花。 尽管听说山水豆腐花其实是“山(上自来)水豆腐花”,但赵诗华仍觉得比其他地方做得都好吃,又滑又嫩、甜而不腻,吸溜一口滑入胃里, 分卷阅读21 浑身上下顿时熨帖无比,一下子就让她记起了小时候跟大人去逛街,走累了就在街边小摊上喝的豆腐花的味道,有一种令人怀念的温暖之感。 下山途中,有几个同学说要上厕所,赵诗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跟了过去。 可倒霉的是她排的队伍偏偏特别长,在后面等了十多分钟才轮上,结果出来后却再也见不到任何一个熟悉的人影,她突然之间就慌了神。 可能是因为一同出行的另外几个人本来就住在同一间宿舍,跟她还不是特别熟,因此她一路上像个游击队员似的,一会儿跟这间寝室的人走在一起,一会儿又和另一间寝室凑到一块儿,导致两头反而都把她给忘了。 她知道慌也没有用,万一追不上错过车就更是雪上加霜了,便一边匆忙奔下山,一边给班长打电话,电话刚一接通,她就在盘山道路的拐弯处见到正往回走的裴纳川。 “喂班长,不好意思,我刚才排队排太久了,”她跑得有点喘,“我、我……” 赵诗华忽然想起刚开学那天也是这样落了单,最后也是由裴纳川领着自己归队的。为什么总发生同样的事呢?到哪儿都像只被遗弃的流浪猫。 “不是,是我的关系,我忘了数清楚人数,”他的声音隔着手机沉沉地传过来,像湖水一样给人以平静之感,末了又郑重其事地说道,“对不起。” 赵诗华听到这声道歉,不知怎地一股酸涩的泪意就泛了上来,歉意、不满和委屈等情绪搅得她心里如五味杂陈,一时无法理清。 眼见对方就在十米开外,为了避免尴尬,赵诗华赶紧揉一揉眼睛,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假装没事人似的跑到他面前,大大咧咧地敬个礼,仿佛是还没从军训的习惯中改过来:“报告班长!抱歉我又迟到了!” “哪里哪里,是我的错。”不过见她嘻嘻笑着,裴纳川似乎也松了口气,“走吧,他们几个都在前头。” “遵命!”语气听起来大概积极过头了,于是她又改口,“……好的。” 赵诗华并不是沉默寡言的人,但是也绝对称不上健谈,然而一紧张的时候反而容易话多,进而语无伦次、慌不择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像是在故意地哪壶不开提哪壶似的。 下山的路上基本上都是她和裴纳川在殿后,赵诗华担心冷场,便主动开口,首先想到的就是昨天早上的结训典礼。 她提到卓思奇作为年级第一上台演讲,却莫名其妙地加上一句“我还以为你才是第一名”。 “不是的,其实班长的事班主任先问过卓思奇,不知道为什么她拒绝了,老师才过来问我要不要暂时代任。”裴纳川谦虚地回道。 本想接上一句“你当班长才好,开学选班干部我一定会投你一票,而且大家也都很喜欢你”,可是话还没说出口,就因为“喜欢”一词太过直白而咽了回去。 她结结巴巴地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讲,说卓思奇都已经预习到高一下学期的课程了,自己却连新课本都还没翻开。结果称赞别人刻苦用功的意思没表达出来,倒显得自己像个嫉妒学霸的学渣,恨不得把多余的嘴巴给缝上。 然而裴纳川却不像别人一样酸溜溜地评价,反过来安慰赵诗华刚开学的内容比较简单,不必过分担心,这三天好好放松玩就行。话说得滴水不漏令人如沐春风,甚至会让人觉得他是不是专门上过话术培训课。 随后两人又聊起了次日的观光计划,听着他的描述,赵诗华越发期盼明天早一点到来。 只是希望却落了空。 ☆受害方与忏悔者 3 第二天赵诗华跟其他人赶到集合地点,却不见班长的身影,还以为他是迟到了,结果有个男生解释说裴纳川今天临时有事无法参加,便拜托了几个住得近的当地同学来接替他的导游位置。 “喏,他们几个来了!”他说着指一指校门口的方向。 赵诗华回过头,一眼就看见了朱妙妍。她穿着一身浅色的短袖短裤,跟军训时被裹在深色迷彩服里的感觉完全不同,让人眼前一亮。 还有几个同学走在后头,印象中都是和她初中同校的,相比之下就如同一群保镖陪着大小姐出门逛街,而其中就包括了她避之唯恐不及的邵一夫。 所幸一路上赵诗华都是跟女生们在一起,渐渐就把他忘在了脑后。 他们循着裴纳川推荐的路线,像参加限时打卡挑战赛似的先后参观了石室圣心大教堂、沙面岛、陈家祠和西关大屋,最后终于来到上下九步行街,正好饿得可以敞开肚皮大吃特吃。 进到一家有名的甜品店,因为店里食客太多,他们没办法凑到同一桌,便各自分散开来找空位。 赵诗华和朱妙妍约好两人一起分着吃红豆双皮奶 分卷阅读22 、芝麻糊和杨枝甘露,领了号码牌后坐下来慢慢等。 恰巧对面有座位空出来,朱妙妍便立即把还在四处找位置的邵一夫和李修平叫了过来。赵诗华在心里抱怨冤家路窄,却也只能笑着表示欢迎。 点的甜品陆陆续续端了上来。李修平也点了招牌的双皮奶,而邵一夫则点了一份姜撞奶和一碗大虾云吞面。 云吞面? 赵诗华觉得这家伙就像是去麦当劳买肯德基的全家桶似的莫名其妙,不禁瞥了眼邵一夫,接着又看看那碗分量十足的面线。 “你也想吃吗?挺好吃的,你要不要也点一碗?”邵一夫见她一直盯着自己这边,便主动问道。 “啊?不用!”赵诗华被他这么一问,吓得赶紧低下头吞下一大口芝麻糊,被烫得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部。 “我们等会儿还会去肠粉店的,你现在就要吃这么多吗?”朱妙妍替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可是我现在就饿了啊。” 所以说他小时候那么胖不是没有道理的,这样的胃口不胖才怪,可问题是他现在怎么又变回了正常人的体型?赵诗华一边闷声吃着一边琢磨。 反正另外三人聊起了初中的往事,她也插不上嘴,倒也正合心意,不然说多错多,反而容易露出马脚。 “赵诗华,”斜对面的李修平忽然叫她的名字,也许是怕冷落了她,才好心问一句,“你读的是哪所初中?” 赵诗华这会儿倒宁愿自己是昨天那个被遗忘在厕所里的人了。她固然感激对方的好意,却也不知如何应付眼下的状况。 “诗华她不是广州的啦,她是——” 赵诗华浑身上下打了个激灵——不行!千万不能出现“梅州”二字。 “我家在粤北那边……对,是粤北!所以你们肯定不知道的。”她猛地放下勺子抢答,由于太过用力,勺子碰到碗底发出“砰”的一声,把自己给吓了一跳,“我、我吃完了,你们慢慢吃,我去洗个手。” 幸好并没有人察觉到自己的异样,等她从洗手间出来后,其他同学已经差不多都吃完了,在门前集合准备转战下一家。 尽管当中有些小波折,但过去三天还是玩得挺开心的。 赵诗华恍惚以为自己是参加了一个旅游团,不仅更新了几年前对广州留下的印象,而且跟旅游团的团友们距离也更近了。 大概是她玩得太过忘乎所以,几乎全然忘了开学在即。因此当开学前几天几场摸底考试砸过来时,赵诗华就像个忘了穿盔甲上场的战士,频频被敌方的箭击中要害。 暑假时她当然没有复习什么功课,毕竟中奖似的考上了省重点,恨不得天天都大肆庆祝,每天的日程几乎全是看电视、上网、玩游戏和读小说,总算好好地放松了一番;军训结束后也明显没有预习…… 也许本来还能侥幸考个八十分上下的,却由于疏于练习,眨眼就掉到了六十多分的梯队。 赵诗华盯着试卷上红色的分数,几个鲜红的大叉如同烙铁一样直接印在自己心上,痛得叫不出声。 她已经很久没有考过这么低分了,更何况这几次测试都是百分制而非一百五十分制,上回考这么低的分数估计都已经是小学时发着高烧去参加期末考那时的事了。 她不愿意再面对,连忙把试卷折起来塞进抽屉里,随后又偷偷瞥了一眼卓思奇,发现她正在重新计算一道错题,卷面的左上角写着大大的95分,底下再辅以两道下划线,赵诗华几乎能从中见到老师嘴角满意的微笑,越发觉得无地自容。 至于邵一夫的分数,刚才把试卷传下去时她也看到了,是刚好不及格的分数,正好跟卓思奇的数字反过来。 一想到自己摔了一跤,底下还有个人垫着,赵诗华感到了些许隐讳的安慰,却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几声笑。不及格还能笑出来? “你们考了几分?”周信闻声隔着过道问他们俩,“哦,老李你就不用说了;邵姨夫你考得很好吗?笑得一脸春光灿烂猪八戒的样子。” “怎么说呢?起码是可以拿个奖的水平吧!”邵一夫倒是大言不惭,唬得周信一愣一愣的。 “真的假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牛了?” “我又没说是一等奖,刚刚老李说,我这分数到期末应该有希望拿个全班最大进步奖!”说罢两人顿时笑作一团。 这份满分的乐观赵诗华是无福消受了,但还是忍不住无声地笑了笑。 她不大记得小学的关一夫成绩如何,不过以他当时的性格去推测的话,估计看见这个分数就会扑簌簌地掉眼泪。 然而十年河东转河西,如今在心里默默流泪的人换成她自己。除了摸底考试的 分卷阅读23 打击外,课堂上的处境也时常令她倍感煎熬。 像是在数学课上,她还在仔细咀嚼老师讲解的知识点时,好几个同学就已经举手提出更好的方法了。 赵诗华并没有学过奥数,她的数学基本上是靠题海战术练出来的条件反射。因此每当听到别人那些巧妙的解题思路时,她都是在恍然大悟的同时又瞬间觉得自己愚不可及。 又比如在英语课上,有些同学的英语如同在国外耳濡目染学来的,又自然又自信。而自己则明显带有中式口音,有一两次容老师让她当堂朗读,她都不由得越读越小声。 就连测试成绩比她还糟糕的邵一夫似乎都在英语上扳回了一局:作为一名货真价实的归国留学生,他的英语语法虽然也是错漏百出,甚至连语音语调也不见得比别人地道,重音偶尔会奇怪地后置,却不会因为担心犯错或出丑而磕磕绊绊。 如果自己留在本地的重点高中,那么情况会不会好一点呢?起码成绩排名会靠前点,不至于从尖子生沦落到及格线上挣扎。 原本引以为荣的学业水平到了新的环境几乎被贬得一文不值,她也曾经是老师眼中物以稀为贵的香饽饽,自认为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不料在新的国度里,遍地都是黄金。 在人才济济高手如云的重点中学,每个人都曾经是各自初中的佼佼者,而一旦进入了新的竞技场,总会有人从“鸡头”变成“凤尾”。 赵诗华深深地叹了口气,却丝毫也无法减轻压在心头那块巨石的重量。 她盯着水龙头里哗哗流出来的水,直到水溢出了洗衣盆才反应过来去关上。水面上已经见不到任何泡沫了,她刚才一直在想事情,不记得校服洗了多少遍。 宁为鸡口,毋为牛后,而她现在就是赶苍蝇的牛尾巴。但这其实是一个没有绝对答案的问题,位于鸡首固然风光无限,却也容易因为囿于一地变成井底之蛙。 只是高中生赵诗华的辩证思维尚且不成熟,尽管鱼和熊掌的道理她都懂,却还是什么都想要。 “我先去教室了。”鱼和熊掌都有的卓思奇忽然从她身后冒出来,打了声招呼后便离开了。 “好的,待会儿见。” 从隔壁寝室的阳台飘过来说笑的声音,越发衬得只有赵诗华一个人在宿舍的落寞。 另外两个室友徐佳美和乔小玲好像是参加了合唱团,放学后时常要参加排练,其中徐佳美还同时担任了副班长一职;而卓思奇一向以雷厉风行出名,更不可能等她洗完衣服后再一起回教室上晚自习。 所以在傍晚五点到七点的这段时间,赵诗华常常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要不是中午饭还能跟朱妙妍她们凑在一块儿吃,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像初中那样变成一个边缘人了。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赵诗华不知道这水土不服的阶段还要持续多久才能结束。再这样下去,她就要写信给知心大姐姐诉苦了。 ☆受害方与忏悔者 4 对赵诗华而言,知心姐姐并不是报纸上的一个专栏,而就是她的亲姐姐赵书华。 好不容易盼来了中秋节,赵诗华终于能够从重新洗牌的沉重打击中缓下来喘口气。 由于从广州回梅州的长途大巴要四五个小时,来回一趟的话其实在家里只能好好地待一天,她便决定不回去了,而是去大学城找姐姐团聚。 搭乘地铁去大学城的路上,赵诗华觉得自己就像是个逆流而上的勇士,因为绝大多数人都是离开大学赶回家团圆,只有她坐在尚留有空位的车厢里,望着站台对面塞得满满当当的反方向列车,忽而有点落寞。 今年是她第一次不在家过中秋。 不过幸好这份失落在见到赵书华的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她顿时欣慰得如同回了半个家,因为在家里跟自己最亲的就是姐姐了。 爸妈还有奶奶平时都忙着料理快餐店里的生意,每天都是早出晚归,很少能再顾得上她,记忆中从乡下回到城里念书的日子,都是姐姐在拉扯她长大。 虽然只是快一个月没见,但由于当中发生了太多新鲜事,竟让她有种如隔三秋之感。 赵诗华在路上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倾诉,碰头后却不知从哪说起,倒是先犯了馋,脑袋里只剩下一块圆圆的广式月饼,尽管甜得发腻,却因为一年仅此一次而显得稀罕了起来。她在地铁口一见到姐姐就开门见山地问:“阿姐你买月饼了吗?” “我给你留了一块,食堂的小卖部也有得卖,”赵书华掂一掂妹妹的书包,“不过你还是先把书包放到我宿舍里去吧,你是往里面装了石头吗?” “没事,就几本书而已。”赵诗华说着挽起对方的手,“我饿啦,我们先去吃饭吧!我还没尝过你们大学 分卷阅读24 的食堂呢!” 因为节日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两个人竟点了三人份的菜,当然更多的原因在赵诗华身上,在大学城待了好几年的赵书华估计早就吃腻学校的饭菜了。 再加上一块双黄莲蓉月饼,姐妹俩撑得不在校园里逛上几圈是不行的。 赵诗华没想到大学城里留校的人也不少,不像高中那样,一到了周末荒凉的感觉就特别明显。体育馆里依旧热闹非凡,校道上也时常可见形影不离的情侣或者三两好友并肩而行。 赵诗华知道赵书华还没有男朋友,要不然她才不会跑过来当电灯泡。 可是她也不敢贸然问太多,大概是年龄相差太大的关系,她从小就觉得姐姐是大人,不仅不跟她抢玩具,还像妈妈一样照顾她,在辅导功课上更是比老师还耐心。 而大人的事情又岂是小孩子可以随便打听的? 于是反而是赵书华不停地提问,像个长辈似的关心她的吃喝拉撒睡,又问到她的学习情况和同学之间的相处。 听赵诗华抱怨竞争太大,赵书华便说适应适应就好了,毕竟她在初中就属于后来居上的类型,从初一的一百多名爬到了初三的金字塔顶尖。 这番话登时让她服下了一颗定心丸,并且效果立竿见影,果然大道理还是比不上亲身的经历更有说服力。 又听赵诗华说卓思奇虽然是年级第一,是个难得的榜样,却好像不大爱搭理人,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小心得罪了另一方。 赵书华就解释说她的同桌不一定是为人冷漠,不愿意跟他人打交道,也许只是过分严格地遵守了自己的时间安排而已。 “你怎么会觉得别人讨厌你呢?”赵书华捏一捏妹妹的脸蛋安慰她,“你刚刚不是还说过,好几次时间点对上了,她也是愿意跟你一起的嘛。” “可是她走路可快了,吃饭也是,谁也追不上,看起来很不耐烦的样子。” “你知道其实你中考备考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我记得今年春节回家,发现你当时五分钟就吃完了一顿饭,可把我给吓死了。” 赵诗华被反驳得哑口无言,心中的倒刺却在赵书华的理性分析下逐渐被抚平。 姐姐太了解自家的妹妹了,完全知道用哪种说话方式才能让她接受这些人尽皆知的道理。赵书华说什么都仿佛是顺着毛捋,舒服得她直打呼噜。 “所以嘛,不用太介意的,你之前不也是很反感女生们非得一起上厕所什么的?”赵书华说着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停下来用手机拍下了夜空的圆月。两人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儿与昏黄路灯相映的皎白月光,随后姐姐提到,“待会儿回宿舍正好给家里人打个电话。” “嗯,今天应该也没什么人会来吧。” “估计是的。对了,还有其他同学呢?你继续说说。” “喔!我还碰到了一个小学同学。” “你报个名字,说不定我还记得。”差了七岁的姐妹俩虽然从未同校过,但赵诗华小时候总喜欢把班里的八卦一股脑儿都告诉赵书华。 “你肯定不记得了,而且他还改了名字,”赵诗华回想起前阵子为了弄清楚真相而做出的种种蠢事,“准确地说,他是改了姓氏。” “改姓?一般改姓都是父母离婚了吧。” 赵诗华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只是她当时被不安的情绪所支配,就没有想太多。 更何况别人的家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不过奇怪的是,邵一夫一天到晚都乐呵呵的,倒是一点儿都没有单亲家庭的阴影。 “那他认出你来了吗?”赵书华的脑海中此刻八成正上演着一场青梅竹马久别重逢的狗血戏码,兴奋得连语调都不禁升高了几度。 “没有,他不记得我了。”多亏他忘记了,不然赵诗华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去面对自己当年的黑历史。 “啊?那你直接告诉他嘛。” “算了吧,我以前跟那人不是很合得来。”赵诗华不由有点心虚,现在的她早就不似小学时胆大包天了,就算给她十个胆,她也未必敢向姐姐承认自己曾对别人恶言相向甚至拳打脚踢。 “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吗?可是,小孩子之间哪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赵书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哦,是不是那种,他故意欺负你,其实是为了引起你注意?不过你小时候那么厉害,谁敢欺负你啊?” “哼!受我一击!”赵诗华早年的淘气只在家人面前还保留了一些。 赵书华赶紧挡住赵诗华伸过来挠痒痒的手,故意板起脸来:“喂,说正经的阿妹,有误会的话,说开就好了,况且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你憋着更难受。” “嗯嗯嗯知道了知道了。” 分卷阅读25 赵诗华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 如果真的只是一些小矛盾小误会,她才不会去在乎,毕竟久别重逢的小学同学是多么难得的际遇。 问题是过往的事情简直一团乱麻,谁也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受害者、谁是加害人。赵诗华甚至还一度把初中被孤立的经历解读成小学欺负人的报应,否则她根本想不通自己究竟是哪里做错了,才会致使大家都不待见她。 她们俩不经意间已经到了宿舍楼下,姐姐翻出家里的电话号码,摁下通话键前,突然抬起头来问:“对了,最重要的还没问,你那个小学同学是男的还是女的?” 赵诗华突然改了主意,嘿嘿笑两声,朝姐姐做了个鬼脸说:“女、的。” 之后的两天赵诗华都借住在姐姐的宿舍里,提前体验了一番自由自在的大学生活。 结果辛苦背过来的一书包练习册只做了几道题,眼见着作业可能写不完,她决定第三天一大早就回学校赶作业。 虽然只在家人身边待了一小会儿,赵诗华却觉得自己心里的乱麻被理清了不少。这两天她们姐妹俩聊了许多体己话,一个个小小的心结都在不经意间被慢慢地解开。 她不由得想,要是赵书华去当个情感咨询师,一定能解决无数人际关系的难题。只可惜对方念的是金融类的专业,以后更多是跟没有感情的数字打交道。 譬如关于卓思奇,赵书华让她别钻牛角尖,去介意同桌等不等自己之类的小问题,人和人不一定非得形影不离才是朋友。 更何况她们还只是同学,不能算朋友。赵诗华一定是漫画和小说看得太多,才会被“同桌等同于知己”这种情节给限制住。 姐姐还说真正的朋友是靠自己去寻找的,不是守株待兔等来的。如果每个人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一个知己,那么伯牙与钟子期的故事也就不会流传千古了。 经过高人的点拨,赵诗华总算是不再那么纠结了。况且平时还有朱妙妍她们几个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她也不至于落了单。 而一旦只把卓思奇当作同学看待,那她简直太完美了。 卓思奇几乎每天都在无形地鞭策着自己刻苦学习,赵诗华一旦稍有懈怠,只需要转过头看看同桌,便又抖擞起精神来。 毕竟她也不想输,总不能还没有上战场,就被几趟练兵给吓得举白旗投降了。虽然说中考有运气加持,但她好歹也是当地前三十名考上来的,可不能丢了脸。 一想到卓思奇,赵诗华的好胜心便被激发出来,回程的途中整个人斗志昂扬得差点在地铁里写起作业。 回到学校后,宿舍还是空荡荡的,其他室友的家都住得不远,小长假期间也都回家了,估计当天傍晚才会返校。 赵诗华刚放下背包,就看到床头上放了一个包装精美的月饼。她绕了一圈,发现别人的床上都没有,只有她一个人获此殊荣。 她的生活中很少会有人特意给她准备什么惊喜,上一次还要数小升初暑假时,几个女生偷偷订了蛋糕庆祝她十二岁的生日。 难不成是宿管阿姨给留校生送温暖?但这不可能,她当初并没有在留校名单上签名,只是后来才改变心意提早回来了而已。 而且这还是自己从来都没有吃过的流心奶黄月饼,看起来就价格不菲,学校再慷慨也不可能有这个预算给那么多留校生赠送如此昂贵的月饼。 那又会是谁?赵诗华把班上的同学大致过了一遍,依然没个头绪。 心头收到礼物的甜蜜不禁笼罩了一层阴霾,虽然自己不是白雪公主,不用担心恶毒的皇后下毒,可她还是暂时把月饼放到了柜子里,尽管馋得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反正也不会是白马王子送来的,因为王子又进不了女生的宿舍。 赵诗华本以为全班人都回家了,她没有教室门钥匙,便抱着一试的心态去看看,万一门锁上的话再去图书馆。没想到里头有三四个同学在自习,而其中之一竟然是卓思奇。可卓思奇不是家在广州吗? 赵诗华轻轻拉开椅子,等卓思奇抬起头来看她才问:“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 “在学校写作业效率高。” 真是直白的回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努力,不像有的同学假装懒洋洋的,回到家却温书到半夜。赵诗华打心底里佩服对方的自我约束力,见卓思奇又埋头于课本,便不好意思继续打扰。 她花了几分钟整理课桌,想来想去都觉得那块月饼跟卓思奇有关系,却又不知从何问起。纸巾打湿了在桌上旋了几个转,话却仍旧停在嘴边说不出口。 直接问“你是不是送了我一块月饼”可不行,万一不是她送的呢?那会让人下不来台;要是说“不知道是谁给我送了块月饼”也不行,听起来就像在炫耀…… 分卷阅读26 她就是想太多,才活得那么累。不过也不怪她,她被冷落了太久,根本不愿意放过一点点友情的暗示。 “我以为你没有回家。”卓思奇忽然又停下笔。 “我是没回去,不过我去了大学城找我姐姐,”赵诗华憨笑道,“不然一个人过中秋就太可怜了。” “对了,那块月饼——” “是你送的吧!我就猜是你嘛!谢谢!”她兴奋得一把抱住同桌,不料却因为太用力,导致卓思奇手中的笔在书上划拉出一条长线。 两人呆了几秒,赵诗华恨不得把那页纸给吞了,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是我妈让我带给你的。”卓思奇勉强把刚才的话说完。 “对不起!我用涂改液帮你擦掉!”赵诗华急忙拽过书包翻找笔袋。 “好的,”卓思奇的脸上看不出是不是在生气,见赵诗华半天都没有找到涂改液,还把自己的递了过去,“你别把我的笔记涂掉了就行。”说完又拿出草稿纸不知在演算什么。 虽然当下颇为尴尬,赵诗华还一度担心自己是不是踩到了卓思奇的地雷,可一想起那块小小的月饼,她就松了一口气。 尽管并非出自对方的本意,但卓思奇起码给她带过来了。她像个工匠似的小心翼翼地涂去黑线,差点就忍不住哼起歌来。 原来万年寒冰的卓思奇也并非不懂人情世故的。赵诗华才刚试图去划分同学与朋友的界限,才发现人与人之间哪里是一条三八线能够说得清道得明的。 另外,姐姐真是个预言家! ☆受害方与忏悔者 5 这样的好心情一直持续了一整天,连带着写作业的速度也因此提高了不少。到傍晚时,赵诗华已经写完了□□成,几个难点也在卓思奇的解释下弄清楚了。 她伸了个懒腰,肚子饿得咕咕叫,才记起来还没有买下周的水果和零食。因为学校的宿舍实行封闭式管理,住宿生周一到周五是不能擅自离校的。 跟许多人一样,赵诗华也是见了零食就收不住手的馋猫。不知道是不是跟家里开餐馆有关系,她在别的地方花钱从来不大手大脚,唯独在吃上面不计较。 从超市出来后,她不仅在书包里塞满了零食,连两手也不空着:左手提着两袋水果,右手提着一箱果味牛奶。虽然学校的小卖部也有牛奶,可总归不及超市的实惠和丰富。 虽然肩上和手上都沉甸甸的,几乎到了步履维艰的程度,但赵诗华的心里却是充实的满足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饿肚子时买到了刚出炉的甜面包,拿在手里还透着暖意;又或者是冬天里摆满了一桌子的食材,火锅的热气正咕嘟咕嘟冒上来——这是食物带来的向往与幸福。 赵诗华迫不及待地往回赶,心里想着待会儿吃晚饭正好可以把香辣豆干和到饭里,饭后再把月饼吃了。要是还有杨枝甘露就好了,酸酸甜甜的配在一起正好。 上下九的美食记忆依然清晰地留在舌尖,她不禁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地道的美食家。 赵诗华越想越馋,本想着加快几步赶上前面的红绿灯,结果鞋尖还没碰到第一条斑马线,马路对面就闪了红灯。虽然身后还有人在往前跑,她还是乖乖地收住脚等着。 羊城中学的不远处就是繁华的闹市区,因此学校前面的马路上车流量不算小。天色向晚,赵诗华的目光从西方即将落幕的火烧云移到高楼上渐次亮起的灯光,再落到楼下商家花花绿绿的招牌和路上嘈杂的车水马龙,最后又回到信号灯上。 还是红灯。 等等,斑马线的另一头似乎有个人在对着自己招手。赵诗华眯起眼睛定睛一看,发现对面的裴纳川正单手扶着自行车,另一只手朝自己挥了挥。 不是明天才上课吗?他怎么会从学校里出来?而且白天也没在教室里见到他。 不过在她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前,赵诗华就已经不由自主地举起手去回应对方的招呼了。倒不是因为有多熟,毕竟她跟他基本上只在白云山上那一次说过几句话而已。这样的条件反射更像是别人说完“谢谢”,自己就一定会回一句“不客气”一样。 只可惜赵诗华纵然臂力尚可,哪怕提着十来斤的东西也可以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儿,却高估了塑料袋的质量。 大概是因为她猛地一拎起来,动作幅度太大,导致袋子承受不住,竟然嘶啦一声从底下裂开了,留到晚上的芒果、明天要吃的香蕉还有后天的苹果尽数掉了出来,滚落一地。 她顿时傻了眼,僵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蹲下身去捡水果。 赵诗华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恰好这一刻人行横道的红灯变成了绿灯。如果仍是红灯,她还能 分卷阅读27 把过错都推到面前疾行的车上,怪它们轧坏了好好的水果;而眼下的车辆仿佛都特意为她停了下来,她只能红着脸从车轮底下救出水果。 有几个好心人帮忙捡起来递给她,她也只是接过来低着头一个劲地说谢谢。直至视野的上方出现了自行车的前轮:“我来帮你拿吧。” 赵诗华尴尬得不敢抬头。因为有一个塑料袋坏了,她只能把全部水果都放到另一个袋子里,可还是有一串香蕉塞不进去。而且这个袋子看起来也是岌岌可危,随时可能破掉,到那时自己可就真的是欲哭无泪了。 在裴纳川的面前,自己好像总是在出糗。上一次是披头散发地迟到,这一次是水果掉了一地,下一次保不准还会发生点什么事情,或许是跑步时摔了个狗吃屎?呸呸呸。 赵诗华又想起小学作文里常用的那个比喻——“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可惜她既不是鼹鼠,也不能当场化身石像,在马路中间蹲一辈子,最后只好抱着一大袋子东西,歪歪扭扭地站起来,挤出一个假笑以掩饰当下的窘迫。 “呃……你怎么今天来学校了?是有事吗?” 说完这句话赵诗华就想抽自己两巴掌,别人要帮忙,自己反过来去质问对方。口拙至此,还是乖乖闭嘴为妙。 裴纳川似乎并不在意,他把自行车推到近前说:“你把一些水果放到我车筐里吧。”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然而事实证明她不可以。就在赵诗华刚说完后,旁边的汽车突然“哔——哔”地按了两下喇叭,因为就在跟前,吓得赵诗华一哆嗦,怀里的苹果又不听话地掉下去一个。 裴纳川无奈地笑笑,迅速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苹果:“红灯了,我们先退回去吧。” 而当时的赵诗华八成是被鸣笛给彻底地吓傻了,竟然连转身都忘记,就直接倒退着走回去,像个尚未开发好的初级机器人。 “喂,小心后面的台阶啊!”裴纳川赶紧用拿着苹果的手背抵住赵诗华的胳膊肘,示意她别再往后退。 手肘的那个触点突然如同被灼烧了一般,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凸显着存在感。大概处于青春期的女孩子对于来自异性的身体接触都是万分敏感的。 裴纳川其实只是轻轻碰到她一下,犹如小鸟的羽毛拂过平静的水面,不知为何却在瞬间激起了惊涛骇浪。 赵诗华还没从昏眩中缓过神来,怀里抱着的水果袋子便被裴纳川接了过去,勉强塞进了自行车筐里。 “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那是一段怎么样的路呢? 马路对面就是学校前门,进去后再沿着环路走大概三分之一的圆,便到了宿舍大门,慢慢走的话五分钟也到了。路两旁种满了茂密的常绿乔木,路灯还没有亮起来,因此显得有些阴森森的。 但在赵诗华眼中,这条小路却比盛夏正午时分还要明亮清晰,细碎的光斑洒在路上,柔和的微风拂面而来,有蝉鸣,有鸟叫,少年推着单车缓慢地前进,少女讲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两人一起爽朗地笑出声。 当然以上纯属经赵诗华本人美化处理的想象画面。她假装不经意地转过头,瞄了一眼对方的侧脸。尽管昏暗的天色几乎快要将他吞入背景,赵诗华却把每一根线条都刻进了脑海里。 镜头一下子拉远,她仿佛还瞥见了遥远的未来。下班路上的两个人,一人提着在市场里剖好的鱼,另一人的车筐里装着嫩白的豆腐和翠绿的小葱,谈谈工作上的烦恼和家里的猫。 不行不行,想太远了。赵诗华连忙摇摇头,像在大风天里扯风筝似的,拼命收回不受控制的思绪。她集中精力应付眼下的场景,却再次因为紧张而差点口不择言,好像是在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似的。 例如一开始审问他:“难道你也申请了住校吗?怎么今天也在学校?”印象中他是广州的本地生,回答是“帮团委办点事”,果然是忙得团团转的班长。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默。 所幸话题被裴纳川巧妙地转移到了之前出游的趣事上。 比如爬白云山时,因为刚下过雨的缘故,山顶笼罩在白茫茫的雨雾里,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一路往上,还开玩笑说要羽化而登仙了。 又比如说去上下九时,由于一行十几号人,好几家小吃店都塞不下那么多人,他们最后只好兵分三路,按照裴纳川推荐的小店名单各自去扫荡美食等等。 眨眼就走到了宿舍门前,赵诗华本来还想送给他一个苹果以示谢意,低头一看,却发现刚才红彤彤的苹果已经有几块地方显出了棕褐色,像个摔跤的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于是只好作罢。 不过为了表达自己的感激,她说了不止十遍的谢谢,甚至还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却仍然 分卷阅读28 觉得不够。 “别客气,明天见。” “嗯!明天见!” 裴纳川挥挥手,跨上自行车回家了。赵诗华原本还想再多看几眼他的背影,可碍于宿舍来来往往的人群,万一被同班同学看见了还得解释一通。 算起来,这才是她第三次单独跟他搭上话,但在赵诗华心里,裴纳川已然成了自带光芒的独特存在。 裴纳川真是太好了,赵诗华只能想出这么质朴的语句去形容他。既亲切又周到,他能成为如此优秀的人,想必父母也一定是教导有方。 也许等几年之后她遇见更多的人,就会意识到这种令人如沐春风的说话方式大抵只是出于教养,而非什么特别的情愫。 然而在当时,被初中同学冷漠对待了将近两年的赵诗华,本能地想靠近热源。她被冻得太久,以至于人与人之间相处的正常温度对她来说都成了奢侈的温暖。 赵诗华由衷地感到自己被幸运之神所眷顾,今天连续被外冷内热的同桌、体贴的班长所关照,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戴上了主角的光环,不敢再期冀更多更好的了。 尽管头顶还悬着邵一夫这朵乌云,但她却隐隐约约不再那么担忧了。 因为手心里有别人传递的暖意,她不用再恐惧寒冬,乃至于觉得自己也可以发光发热,以回报他人的温柔相待。早前自己还纠结着要怎么跟邵一夫解释,甚至还跟个被害妄想症似的担心对方报复。 然而受到卓思奇和裴纳川的影响,或者说是感化也不为过,赵诗华忽而就想通了,其实不必非得通过言语,而是借由行动去弥补过去因不懂事而犯下的过错,也是可以的。 毕竟“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嘛”?还不如实实在在地将功补过。 她忽然有点迫不及待地期望能早点见到曾经的冤家。 ☆受害方与忏悔者 6 次日一大早,重整旗鼓的赵诗华出完早操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食堂吃肠粉、汤米粉或炒河粉等等,而是带着提前买好的面包直接就冲上教学楼,见教室仍空无一人,顿时感到一种被称为“勤能补拙”的安慰。 自从前两天得到赵书华的加油鼓劲之后,她那些放任自流的消极想法少了一些,而是转个弯变成了“能努力一点是一点”。后来她在书上发现这句话早已有前人替她更好地表达过了:“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 卓思奇比她晚到了五六分钟,见此情景也颇为意外,不禁问了她一句:“今天是有什么急事吗?”更是让赵诗华获得了赢在起“早”线上的小小的成就感。 不过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一样紧绷着一根弦,例如后面的邵一夫。 尽管前几次小测中他的成绩也并不理想,从拿回卷子后那一句“我去!”的感叹中就可见一斑,然而他还是该打球的时候打球,该回家的时候回家,整天一副“本大爷不在乎”的模样,就好像毕业后他也不用参加高考,就等着回家去继承跨国公司。 大概是因为他对各项运动的爱好异于常人,因此班主任便把体育委员的重任托付于他。 容老师没有看走眼,邵一夫的确比任何人都更合适,他可是把运动看得比功课还重的人,所以才会在有一天忘了带眼镜来学校的情况下,居然还记得当天有游泳课,必须带上泳镜。 邵一夫虽然是近视眼,平时却嫌麻烦基本不戴眼镜,只有在上课时才变戏法似的从哪里掏出来,一打下课铃就立马摘下来,比某些与生俱来的条件反射还迅速。 没有眼镜,前两节是数学课倒还好,习题大都在课本上,到了第三节政治课就麻烦了。政治老师是出了名的笔记多,在他的课上几乎是笔不离手。全班起立后才刚坐下来,幻灯片上就冒出来一大段关于价值和价格的解释。 “那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正当赵诗华埋头抄笔记时,政治老师突然盯着她问。 “我???”她吓一跳,字也写歪了。平白无故地问她干嘛。 “老师,他叫邵一妻,一夫一妻的一妻。”周信一向都喜欢耍嘴皮子以损人为乐,连老师的问题也要抢答。知道原来问的不是自己,赵诗华顿时松了一口气。 “唔……你的名字很特别嘛。”老师竟然相信了,真是不可思议,大家边抄边闷声笑,但他似乎并不以为意,又接着问道,“你的眼睛怎么了?是弱视吗?” 大家听了都觉得奇怪,齐刷刷地回过头,目光聚焦到邵一夫的身上,赵诗华也不例外。只是那一刹那,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忘记了带眼镜的邵一夫,居然在政治课上戴起了泳镜。 四周哄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声,没想到军训时的欢乐小剧场还在继续。赵诗华在心里嗤笑,这人哪里是弱视,分明就 分卷阅读29 是个弱智好吗?不禁怀疑他是不是走后门考上的学校。 “不是,老师,我忘记把眼镜带过来了。”邵一夫扫了一眼周围如同看傻子一般的眼神,又暗自嘀咕了一句,“我的泳镜可是有度数的,起码能看得清楚点。”这语气仿佛是自己的随机应变还应该得到表扬才是。 “邵一妻同学,你如果还是看不清楚,下课再问问其他同学。” “好的,老师!” 听到老师再次一本正经地叫错邵一夫的名字,全班同学笑得更厉害了,笑声经久不息,以至于下了课还有隔壁班的同学前来打听,政治课有那么好笑吗?好笑的可不是政治课,而是戴泳镜的邵一夫。 赵诗华一边听着几个同学在后门向别人重述刚才的场景,一边收拾课本,蓦然想起几天前曾立下的决心,指尖停在书上迟疑了一会儿,最后把它重新抽了出来。 她双手攥着书,转身看见邵一夫已经把泳镜推到了额头上,莫名有种漫画中冒险少年的感觉,不过因为勒得太紧,眼睛周围有圈红印,瞬间又变回了舞台上的小丑。 赵诗华憋住笑,深吸一口气说:“那个……政治书先借给你,笔记我都记在上面了。你下午放学还给我就行。” 邵一夫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料到她如此乐于助人,双手接过课本,郑重其事道:“谢谢!我午休会看的。” “不客气,这是我、我应该做的。” “什么?” 热心得貌似有点过头了,弄得借笔记给邵一夫如同搀扶老奶奶过马路一般理所当然。赵诗华连忙回过身去,竟有些难为情。不过她总算是踏出了第一步,兑现了中秋时曾许下的诺言。 只是这种喜悦仅仅持续了几秒钟就破灭了。 “哇!”邵一夫翻开书感叹了一声,赵诗华竖起耳朵,还以为他会称赞自己的笔记写得认真仔细之类的,结果狗嘴里果然吐不出象牙来,“你的课本五颜六色的,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赵诗华听了,白眼都快翻到了天灵盖。她的笔记固然不如卓思奇的工整简洁、重点突出,花花绿绿的课本反倒像是在上美术课,非得涂满了颜色才甘心。 只不过再怎么说这都是出于一片好心,她气得猛地转过去,发现邵一夫竟然在揉眼睛,好像她用各色荧光笔画下的重点真的刺痛了他的双眼似的:“你不看就拉倒!” “别别别!”邵一夫赶紧把书抱到一侧,“我会好好学习的,师叔你放心!” 赵诗华不禁有点后悔,自己真的有必要如此真心实意地道歉吗?对方看似根本就不领情。 然而忽然闪回的往日画面却又使她内心翻涌出一阵阵愧疚感,赵诗华叹口气,满脸堆笑说:“你下节课如果还是有看不清楚的地方,就问我吧。” 中秋节才刚没过去多久,后天便是国庆节长假了。由于假期长达七天,赵诗华总算是可以回家一趟了。 放假前的最后一天正好轮到她所在的小组负责包干区的卫生,赵诗华忽然想起新闻里还提到“即将到来的金秋十月”,抬头望望满目的葱茏,擦把汗继续把校道上几片孤单的枯叶扫至一处。 记得小时候每逢她值日,要是地上积了落叶,赵诗华就会拿扫帚表演个长棍舞花,或者跟同学比试几个回合再乖乖去扫地,因为叶子在身边飞起又落下,特别像电影里高手过招的场景。 只不过与大多数地区所不同的是,岭南的落叶时节是在草长莺飞的春天。因为种植的行道树大都是常绿乔木,春天新叶萌发,才把老叶顶掉。 所以她在读到北方作家笔下的春天景象时,总是难以体会当中所蕴含的希冀。 而至于广州的秋天,要等到十月底十一月初,平均气温才会从三字头降下去。 秋老虎久久地盘踞在上空,伸个爪子打个哈欠又继续呼呼睡去,非得等到西伯利亚的冷空气提着刀赶来了才不情不愿地挪窝儿。 然而个别人士似乎倒是严格遵循着天文四季的作息,春困秋乏一样不落,甚至还提前进入了假日作息。 赵诗华把几堆垃圾拢到一处,等了许久却不见负责倒垃圾的邵一夫过来。 这家伙是忘了要值日还是忘了调闹钟?赵诗华看看表,估计再等下去自己早读也得迟到了,便索性自己回教室去把垃圾桶搬下来。 “邵姨夫人呢?他还没来吗?”张荷如今担任劳动委员,见赵诗华吭哧吭哧地抬着垃圾桶便问道。 “不知道,唉不用等了,反正就倒个垃圾,我帮他倒了吧。” “你一个人可以吗?”张荷指了指将近半身高的垃圾桶,“不行的话还是找个男生帮忙吧。” “没事,反正都是平地,我拖过去也不费力。 分卷阅读30 ”赵诗华自小就不相信男生的力气天生比女生的大,她便给张荷现场表演了一遍什么叫“巾帼不让须眉”。 “行行行,那你快去吧。”张荷赶去别处检查卫生,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那下午放学后你就让邵姨夫把你的活儿给包了,不然就太便宜他了。” 赵诗华点点头,实际上却当作耳边风,听过就算了。一则她不会那么斤斤计较;二来每帮他一次忙,她便会觉得心里的内疚减轻了一分。 正当赵诗华拖着空垃圾桶往回走时,远远地望见邵一夫从教学楼跑过来。不过对方因为近视,一开始似乎没发现自己,还特意去包干区绕了一圈,相隔近十米了才看见她。 “对不起、对不起,今天忘了要值日,起晚了。”邵一夫觍着脸从赵诗华手里抢过垃圾桶,最后一人提着一边,倒显得一个空垃圾桶多重似的。 “没关系,就倒个垃圾而已。”她就是太习惯说“没关系”,才会让别人以为她好欺负。好在邵一夫也不是欺软怕硬之人,他毕竟近视,眼神不大好,分不清谁是软柿子谁是硬骨头。 “我本来刚好可以赶上的,结果你知道吗?我就差了几秒,几秒而已!后门的那个大叔掐着表,当着我的面把大门给关上了!只给我留了个边门,还记了迟到。” 邵一夫气急了,恨不得张牙舞爪的,再加上两个人的身高差,垃圾桶在他们中间晃来晃去犹如钟摆。 赵诗华一向是个守时的人,因此平时上课迟到什么的在她眼里都算是噩梦。她就如同《爱丽丝漫游奇境记》里那只揣着怀表的兔子,总是喊着“天呐!天呐!要迟到了!”。 而这点则要拜小时候的武术教练所赐,因为在师父看来,整点零一秒都算迟到,非得在整点前到场才行。一旦迟到了,就得多扎上一刻钟的马步,期间只能干看着别人打拳了。 邵一夫却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倒不是说他不守时,而是不再胆小如鼠,动不动就号啕大哭。 小学时的关一夫,只要遇上一丁点儿小事,泪珠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万一迟到了被保安拦下,更是哭得天崩地裂。 现在的邵一夫倒像是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说得好听叫无忧无虑,说得难听叫没心没肺。迟到了不在意,成绩差不在意,别人笑话他也不在意。 虽然赵诗华从未见过后门的保安,看着他像演小品似的把当时的情景模仿得惟妙惟肖,终于忍俊不禁。 邵一夫一看逗乐了自己,就更是得意了,又把一个月前在大叔的眼皮底下从门缝钻进来的经历讲了一遍,弄得就好像重点不是迟不迟到,而是有没有成功通过保安的关卡似的。 赵诗华不禁想知道他在加拿大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才会让一个人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总不能是灌了忘忧水吧? 不过见到对方是在往好的方向变化,她还是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自己当初的不懂事并没有害了别人。尽管曾受到排挤和欺凌,邵一夫如今却还是长成了阳光好少年。 想到这点,她的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随口问他国庆节打算怎么过。 “还不确定,我妈说可能去顺德逛逛、吃好吃的,”邵一夫回问道,“你呢?” “我肯定是回家,我都已经一个月没回去了。” 糟糕,又挖了一个坑自己跳进去。赵诗华暗自祈祷邵一夫接下来千万别又问她家在哪里,所幸他只是点了点头,还想问什么,却被突然响起的上课铃及时地掐断了对话。 他们俩加快脚步赶回去上早读课,准确来说是赵诗华加快了脚步,顺带拽着邵一夫也不得不跟上来。 中间拉扯着两人的是个垃圾桶,完全不是什么美好的意象,赵诗华却似乎从这种合力中感受到了某种重新修复起来的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她希望借此能走得更远,直到自己能够坦承过去为止。 只是赵诗华还不知道,走得太远,就会过犹不及。 ☆这么近与那么远 1 三十号下午一放学,赵诗华就扛着个大背包冲去长途汽车站,结果却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虽然抢到了立马出发的车票,却因为假期回乡的车流量太大,她在高速公路上堵了六七个小时都不止,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一点多了。 尽管又累又困得连眼皮都撑不开,但一打开门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还是令她感到安心,仿佛时空跳跃一般联结了从小学到当下在家里的每分每秒,而中间在校园的时光则通通被剪切掉。 奶奶还是那么精神矍铄,妈妈还是那么勤快干练,爸爸还是那么地……不靠谱,仍旧天天做着发财梦,有事没事买张彩票,抓住一个刚学过货币、市场、价格等概念的高中生就大谈特谈股市基金 分卷阅读31 ,还让赵诗华以后当他手下的财政顾问,妄想开拓一番新事业。 还好家里的钱不在爸爸手里,要不然以他的折腾劲儿,肯定是搞到破产才甘心。因此他也只是“夜里思量千条路,清早起来依旧磨豆腐”,他们家不做豆腐,倒是腌面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吃地道。 长假七天她基本都窝在家里,活动范围不超过以家为圆心的方圆百米。白天在家里写作业,中午和晚上会下楼去店里帮帮忙,毕竟正逢黄金周,出游或返乡的人也多了起来。 赵诗华小时候还会碍于面子问题,不愿意来帮忙,怕有同班同学经过,自己被认出来而觉得丢脸,尤其是因为那时候的小学是属于街道社区的学校,大家基本都住在同一个片区。 她也不是没有上演过“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戏码,那次是跟几个朋友出去逛街,经过店门口时,她故意撇过头,没进去打招呼。 后来看了一部《武林外传》,赵诗华时不时代入到莫小贝的视角,又因为开餐馆和开客栈有着异曲同工之处,她才转而认为食肆掌柜的小女这个身份也不错,逐渐解开了心结。再后来升上初中,反而由于从没有认识的人光顾过,她就更不在意了。 爸妈当然乐于见到店里头来了个免费的帮工,妈妈虽然嘴上念叨着“回家学习去,大人的事不用你帮忙”,却也没有真正把她赶回去过。 可是当她到了第五天还照样套着件大号T恤、趿拉着一双人字拖出现,几乎快跟街上卖菜的大妈形象重叠时,妈妈终于不再关心她的学习,而是操心起她的社交活动:“整天窝在家里干什么?找个同学出去玩啊!” 她并非不想,而是不能。赵诗华上初中时就没什么交心的朋友,更别提毕业后保持联系,因此并未收到任何同学会的邀请。 这种情形其实从初一那年的寒假就开始了,当时班里并没有人约她出来玩,赵诗华还以为大家都乖乖地待在家里过年,开了学才知道其实别人隔三岔五地见面,只是没邀请她而已。 得知自己被排除在外的那种感觉,既像是掉入了万年冰窖,又像是被一团火灼烧着,让她根本无所适从。 赵诗华被人从山顶一脚踢下山崖,在谷底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种不明不白的冷落甚至是抛弃,令她一个人长久地陷入自我怀疑的深渊,如同一头被隐形的绳索所捆绑的困兽。 短短几个月,赵诗华就从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孩变成了沉默寡言的少女。 那时姐姐已经离家去上大学,家里人只以为她是学习压力大,再加上每天都起早贪黑的,便不曾过问太多。 她想找个人倾诉也遍寻不着,至于小学时的好朋友,也都因已各自融入了新的圈子而渐渐疏于联络。她试过打电话给王子童,却在听到对方兴高采烈地描述新学校时,怎么也开不了口诉说自己的困境,只能打哈哈地敷衍过去,最后怏怏地挂断。 赵诗华因而特别羡慕屏幕里那些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小时候能够无所顾忌地嬉戏玩闹,长大后还可以天各一方地互相关照。 然而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友谊地久天长”慢慢就变得跟圣诞老人的礼物一样地不可信。赵诗华叹口气关掉电视机,回到房间里继续写作业。 她翻开政治书,手指拂过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脑海中忽然蹦出邵一夫当时抱着这本书不放手的夸张动作,吓得赵诗华赶紧摇摇头。 尽管他算是除了亲人外自己认识得最久的人之一,但是这种青梅竹马就算额外再赠送个超级大礼包她也不会要。 算了算了,还是好好珍惜当下的际遇。 于是她便给朱妙妍还有卓思奇都发了信息,问她们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去哪里玩之类的。 朱妙妍隔了一会儿就传回来一张在迪士尼城堡前的照片,她戴着米妮的头饰,双手在眼睛旁边比着剪刀手,估计是去了香港。 而自己就连港澳通行证都没办过,更别提去迪士尼了。卓思奇则似乎是有事在忙,久久地不予回复。 赵诗华现在总算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盼着假期早早结束。因为一个人太冷清,还是校园里有同学比较热闹。 然而一旦回到了学校的环境,赵诗华反过来又觉得周围实在是太吵了。 大家似乎还完全陷在长假的兴奋劲头中,课间休息时乱哄哄得犹如菜市场。就连说话也得提高好几个分贝,别人才能听得清,比如同一个人的名字她已经听到重复好几遍了。 “邵一夫,有人找。”又过了一会儿,“喂,邵一夫!有女生找你!” “邵!姨!夫!”帮忙传话的同学快崩溃了。 赵诗华在收拾书本,许久都没听到后方传来什么动静,便疑惑地回过头扫了一 分卷阅读32 眼。 邵一夫正戴着耳机听音乐,脑袋随着节拍轻轻地晃动,似乎还在小声地跟唱。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指指后门的方向,示意有人找他。 邵一夫朝后门看了眼,突然间慌里慌张的,连忙摘掉耳机,不过耳机线在脖子上绕了一圈,他着急地一扯,差点没把自己勒死。 赵诗华纳闷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邵一夫手忙脚乱成这副模样,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简亭亭在找他。 入学以后,大家好奇的除了年级第一是谁之外,便是级花、级草的桂冠花落谁家。 对于级草,女生们尚且没有定论,比来比去都像是在矮子里拔将军,大概是偶像剧看多了,眼光变得刁钻。 倒是级花,军训才刚结束,无论男生还是女生,都一致认定五班的简亭亭当之无愧。 简亭亭不属于邻家女孩的那种甜美,她的美是隔着距离的。 赵诗华第一眼见到对方时,竟觉得她仿佛被一层类似鸡蛋表面的膜所包裹,后来经过不论是对画画还是化妆都颇有研究的徐佳美指点,才明白这种感觉是由于简亭亭长得太白了。 她似乎天生就应该活在被追光灯所照亮的舞台上,或者住在遥远的森林里当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公主。即使简亭亭也只是简单地在脑后扎一个马尾,却跟任何扎马尾的女生有着云泥之别,例如赵诗华,如果把头发全部扎起来的话,只会暴露脸盘大的缺点。 因此赵诗华完全可以理解邵一夫在简亭亭面前的慌乱,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一点他倒是跟小学时一模一样,跟王子童讲上两三句话就会结巴。 邵一夫三步并作两步地蹦过去,也不知道简亭亭对他说了什么,他就只顾着点头了,那样子就如同化身成了一头听话的牧羊犬,最后再从她手里接过几张纸,恨不得摇两下尾巴才罢休。一直到他转身回座位的途中,脸上还挂着憨笑。 “哟,收到情书了吗?”周信特地过来打趣。 “呸,你的情书长这样吗?”邵一夫抖一抖手里的纸,却按捺不住得意的表情。 “校运会报名表?这么快就开始报名了?问题是为什么是她亲自送过来的?” 邵一夫坐下来,一边翻了翻表格一边回答说:“我上次开会有事没去成。她说她现在暂时负责学生会文体部的工作,可能是因为这个吧。” “你有事?”周信的语调一下子提高八度,“我怎么记得你是踢球才忘了去呢?” “滚滚滚,别耽误我干正事,体育委员——老夫我要开始准备校运会了!” 听到“校运会”三字,赵诗华好奇地转过头,只见邵一夫拿出笔正准备填表格,在“班级负责人”一栏写上自己的名字后却停了下来。 赵诗华仔细一看,顶上一栏还需要填上“年级负责人”的名字,只不过简亭亭只写了一个“简”字。 “简亭亭的tíng是哪个tíng啊?”邵一夫用手肘推一推他同桌。 “你问我?我当然——不知道。”李修平摇摇头。 “师叔你知道吗?” 赵诗华剜了他一眼:“我不是你师叔,我叫赵诗华。”本来还想告诉他的,被这么一揶揄她又把话吞回肚子里了。 “啊对不起,说快了别介意,那你知道她的名字怎么写吗?”见平时好脾气的赵诗华突然翻脸不理他了,邵一夫急起来,一把拽住她的马尾尖,“赵诗华赵诗华赵诗华!以后我就这样叫你行了吧?” 赵诗华叹口气,谁叫自己理亏,得让着他点:“……我记得是亭亭玉立的亭亭。”之所以会印象深刻,是因为第一次见到本人时深深体会到什么叫人如其名。 “亭亭玉立?喔!我知道了,谢谢。” 但赵诗华看来还是高估了邵一夫的语文水平,因为过了几秒她便听到李修平在身后指正道:“喂,不是女字旁的婷。” “总不可能是单人旁的吧,刚才赵诗华不是说了亭亭玉立的亭亭嘛。” “那个亭字没有偏旁的。”赵诗华再次无奈地转过身来,早知道刚才就说凉亭的亭了,或者直接说“一点一横一个口”,更符合归国子女的识字水平。 “可是我明明记得试卷上写的是女字旁的‘婷婷玉立’。” “试卷?怎么可能?你看走眼了吧。”赵诗华并不认为教了二十年书的语文老师会犯这种错误。 “我肯定没记错,不信我找出来给你们看看。”邵一夫作势要翻出上个月的卷子来当面对证。他也许只是说说而已,却没想到赵诗华还有李修平都一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便不情不愿地把手伸进抽屉里找证据。 旁边的卓思奇原本一直默不作声,此时却插进 分卷阅读33 来一句话,如同一位权威人士,顿时解答了所有人的疑惑:“……那应该是改错字的题吧。” 凭此一句,卓思奇再次固化了周围人对她的学霸印象,周信甚至戏称她为“答案之书”:不仅记得正确答案,连错的都一并记住。 而她的强大气场也的确镇住了班上一部分不成熟的男生,他们生理年龄虽然已经十五六岁了,可是心理年龄却只有五六岁。 赵诗华觉得邵一夫还有周信等人每次跟卓思奇说话时,都像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在向老师交待为什么打翻了午餐盒或者午休睡不着的原因似的。 “卓思奇你打算参加什么项目?”幼儿园小朋友邵一夫毕恭毕敬地问卓老师。 “我不参加。”卓思奇倒是完全符合了赵诗华对于年级第一的预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邵一夫被噎了一下,追问她为什么,赵诗华真担心同桌会说出“因为我没空、要专心学习”之类的答复。 只见卓思奇合上书,侧过身用一口标准的播音腔回答道:“因为我当天要去广播站值日。” 卓思奇什么时候加入了广播站? 她一点儿都不知道,还以为对方什么社团都不会加入。 赵诗华的心里掠过一丝失落,她原以为上次那块月饼是某种示好的信号,大概是自己想多了,卓思奇还是一如既往地我行我素。 “难怪你作文写得那么好!”邵一夫拍完马屁又拜托她,“那你能顺便给我们班写写加油稿吗?” 尽管普通话标准跟作文写得好没有什么必然的逻辑联系,但在大多数广东人看来,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基本就暗示了语文成绩不会差到哪里去。 邵一夫平时看起来漫不经心的,实际上却似乎颇懂得用人之道,大概是战略游戏打得多,学会怎么调兵遣将了。 “好的,知道了。”卓思奇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邵一夫说道,突然挺直腰背,一本正经的样子差点让赵诗华以为他说的是“首长您辛苦了”。 赵诗华刚回过身去,又被邵一夫用笔杆轻轻戳了戳后背,问她打算参加什么比赛,但她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倒不是因为项目太多挑花了眼,而是一说到校运会,她就会想起初中男生开的玩笑,说她长得那么威武雄壮,应该报名去参加“胸口碎大石”之类的比赛,甚至不经过她同意,便把她的名字填到了扔铅球那一栏。 她最后硬着头皮上了,也硬着头皮拿了第三名,从此却对运动会留下了心理阴影,恨不得立马掏出一块手绢来假装柔弱的林妹妹以躲过此劫。 “我考虑考虑再说。” 结果考虑了两天也没有结果。 校运会一向以“重在参与”为原则,班上几乎三分之二的同学都报了名,而自己又不缺胳膊少腿的,说起来还是个隐藏的“武学健将”,更没有理由只负责后勤跑腿、呐喊助威就完事了。 “我看看,”邵一夫前后翻一翻名单,“女生的短跑、接力赛、跳远还有实心球都有人报名了,还剩下跳高、跨栏和长跑有空位,师叔你……赵诗华你想选哪一个?” 班上同学的积极性完全出乎她的意料。赵诗华本以为省重点的学生除了学习还是学习,没想到大部分都是深谙劳逸结合之道的人。 其实校运会本就是一场盛大庆典,大家可以尽情享受运动、挥洒汗水,之后再专心投入到期中复习之中。毕竟不论运动还是考试,本质上都是努力追求更好的成绩。 “你能再重复一遍吗?”没听错的话,实心球也已经有人报名了? 赵诗华想起初二那年的铅球比赛,参赛的多是体型较为健壮的女生,她才恍然察觉到自己在那帮男生的眼中是这样一种形象,难怪有一次学到“虎背熊腰”这个词时他们在一旁吃吃地笑。 当时班上的潮流似乎以柔弱为美,对于力量的展示都尽量避而远之,平时的体育课上连做个热身运动都扭扭捏捏的。 只不过她那时并没有足够的自信去承认自己只是不同,而并非异类。 正好碰上中考的体育项目有八百米长跑,她便每天放学后都去操场跑上几圈。后来她的体育选考拿了满分,发育期升上来的体重也减了几斤。 “长跑是多少米?” “有800、1500和3000的。不对,女生的话只有800和1500,800的都报满了。” “那我就报1500米吧。”赵诗华见邵一夫拔下笔帽,连忙提醒他一句,“喂,你可别写错了我的名字。” “我知道,诗华诗华诗华。” “行了行了,总之你知道就 分卷阅读34 行。”交待完自己的事情后,赵诗华转回身准备下节课的课本,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教室另一头裴纳川所在的位置。 自从上次中秋节他帮她把东西运回宿舍之后,赵诗华就再也不曾跟对方单独说上几句话。 他会报名参加什么项目呢? 裴纳川的身型偏瘦,首先排除了扔铅球;也许是跳高或跳远一类的,看起来比较适合他;说不定他也报了长跑,要是真的话,自己就可以一起训练了。一块儿跑跑步、聊聊天,多好啊。 赵诗华越想心里就越喜滋滋,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就跟邵一夫见到了简亭亭时如出一辙,只顾着做梦,忘记了现实。 ☆这么近与那么远 2 不过赵诗华猜再多也没有用,因为裴纳川既没有报名任何项目,也没有加入什么社团。作为班长,他要负责的是校运会入场式的排练。 羊城中学虽然不是一所国际性高中,却决心拥有心怀世界的国际视野。 今年入场表演的主题,便是全校六十个班级各自代表一个国家,弄得一个校运会入场式如同奥运会开幕式似的声势浩大。 而至于各班代表哪个国家,则由抽签决定——他们班抽到了卢森堡大公国。 比起一个把“卢森堡大公国”看成了“卢森堡大公园”的同学,赵诗华起码听说过卢森堡这个国家,可是对它的认识也仅限于知道卢森堡位于欧洲就到此为止了。 她上网查阅,才了解到卢森堡的国土面积只有两千多平方公里,人口数量也才五六十万,甚至还不及广州的一个行政区,却是世界上人均GDP最高的国家之一。因为地处法国、德国和比利时中间,所以当地的人们会说法语、德语和卢森堡语。 不过这又能怎么样,以上的信息跟入场表演几乎没有任何关系,他们既不能挥着一堆钞票以显示其富有,也不可能背上几句法语或德语的句子,毕竟说了也没人听得懂。 “因为国土小而古堡多,因此又有‘袖珍王国’和‘千堡之国’的称呼。” 这些称呼倒是蛮有意思,赵诗华想象着班级的队列排成城堡的外形行进,然后每个人的手里再攥着几张大钞……怎么又跑题了? 赵诗华继续往下滑动页面,都是一些泛泛而谈的国情介绍,只有一处地方吸引了她的注意:“国家格言:一如既往。” 她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国家会有什么格言,一所学校有自己的校训还可以理解,一个国家也有国训? 如果中国也有格言的话,她只能想到“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中国”又或者是“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支花”……停停停,现在不是春节联欢晚会。 而且“一如既往”应该怎么理解?赵诗华又特地查了一下,在别处找到了句子的原文:“Mir w?lle bleiwe wat mir sinn”,翻译过来是“We want to stay what we are”。 We want to stay what we are. 赵诗华轻轻地重复着这句话,心中不知何处被刺痛了一下。 星期一的班会用来商量入场表演。不少人的观点都与赵诗华的相差无几,认为以“城堡”为切入口作为展示点比较妥当;也有个别同学的关注点放在了“最高人均GDP”上,甚至还提议找个同学穿上华服扮演卢森堡的大公走在最前头。 一些诸如撒钱之类的建议毫无疑问被迅速否决了,大家的讨论便集中在如何呈现城堡上面。 全班人抬着一座巨大的城堡模型出场固然十分震撼,但出于实际操作性和预算的问题,几个班委还是倾向于采用最简单最省钱的办法:每个人拿一块方形纸板,根据指令举起或放下,从而摆出几座不同的城堡的形状。 只是这种方案纯粹是为了应付入场的评分,因为除了主席台上的校领导们,其他人根本无法看见他们班在捣鼓什么。 “城堡的模型做出来不难的。”班委中似乎出现了一名叛徒,邵一夫表示不服气,连说带比划道,“喏,就用硬的纸,上面画上城墙,然后方阵外围的人拿着围成一圈,不就是城堡了?或者就用纸箱,每个人画上不同的城堡,套在身上,头上戴顶红色的帽子,再挥个小旗什么的,不就变成‘千堡之国’了嘛!” “你那是《超级变变变》!”副班长徐佳美指出道。 “超级变变变?是什么来的?” “就是你刚才说的身上套个城堡的纸模,有点像那个节目的风格。” “那我回家看一看。不过说真的,我认为行得通。”真不知道邵一夫哪儿来的信心,能在别人都露出怀疑神色时照样坚定不移。 “我觉得还是原方案比较好,因为 分卷阅读35 要是每个人都要找纸板画城墙,再加上排练时间的话,可能会占用太多的时间。只是一次表演而已,没必要影响了大家的期中复习。”裴纳川作为班长,当然要考虑得更周到些。 “对,我赞成!”徐佳美往裴纳川身后一站以表明立场。 “就是,哪用这么大费周章。” “哎呀!怎么会影响学习?而且你算算,排练的时间和制作模型的时间,哪个更长?” 台下的同学也顿时分成了爱学习的一大拨人和爱活动的一小拨人。 赵诗华既认可邵一夫天马行空的点子,因为如果他的想法真的可以实现,一定会很出彩;可她同时也认同裴纳川的脚踏实地,说到底一切还是得以学习为重,她也早就不是以前那个贪玩的小孩了。 于是进入到最后的投票阶段时,赵诗华还是非常务实、不夹带私心地把票投给了裴纳川他们几个提出的方案。 没料到尽管提案被否决了,可邵一夫并不死心。第二天一早,他就带了一个城堡的模型初稿过来。 由于家里临时找不到足够大的硬纸板,他便把几张A4纸粘在加厚过的数层报纸上:在上边剪出城垛凹凸的形状,中间潦草地画上几块砖头表明这是城墙,下边画了一道高大的拱门,居然还可以打开,据说是方便到时候走路。 此外他又用这些纸糊了两个纸筒,套在手臂上代表副塔,顶上还插了两根筷子绑着小旗。因为没有红色的尖顶帽,便找了一顶红色的鸭舌帽来代替…… 邵一夫还口头补充了许多因时间不够而没有做出来的细节,然而套在身上的效果,却一点都不像宏伟壮观的城堡,反倒像一片历尽沧桑的废墟,并且不是由于战败,而是被一阵微风所吹倒的豆腐渣毛坯房。 赵诗华一边佩服邵一夫变废为宝的想象力,一边暗自庆幸把票投给了裴纳川。几个昨天还支持他的同学听到一半也纷纷散场,估计都在默默后悔自己看走了眼。 只是邵一夫满脸乌云密布的表情,多少让她有点于心不忍,毕竟这种“虽千万人吾亦往矣”的倔强,可不是从前的关一夫所拥有的。 赵诗华便安慰他道:“我觉得还挺有创意的,就是太费工夫了。” “是吧!你也觉得不错吧!”邵一夫赶紧抓住救命稻草,却故意忽略了后半句,“要不要我给你也做一个?” “别别别,不麻烦你了。”赵诗华慌忙解释道,嗫嚅了半天,想出来的理由却完全前言不搭后语,“我还得训练长跑。”只见邵一夫又重新专注地整理自己的宝贝装备,她便回过身去继续看书。 可才过了一小会儿,邵一夫突然闷声叫道:“老李!老李人呢?喂,赵诗华!你能帮个忙吗?” “怎么了?”赵诗华转过头,发现邵一夫因为忘了先摘掉手上的纸筒,因此身上的模型脱到一半便卡住了。他整个人几乎陷在里头,像个无头人偶,既恐怖又滑稽。 “你小心点啊,可别弄坏了。” “是是是,知道了。”赵诗华用力拽走两个纸筒,嘀咕道难不成这样一个破玩意儿还要留着珍藏吗?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邵一夫的作品竟然还有人愿意赌上一把,此人便是昨天的反对方裴纳川。放学时,裴纳川特意走过来让邵一夫回家继续完善他的“超级变变变”城堡。 “裴纳川,你……确定?”连平日的死党李修平都似乎难以置信。 周信单手拎着书包正从后门离开,听到这句话也特地折回来为朋友“辩护”:“就这堆旧报纸,其他班会以为他要演丐帮帮主的!” “滚滚滚,一边儿去,”邵一夫抽出一个纸筒去打他,“你这叫不懂欣赏!” 赵诗华稍微往后仰,听到裴纳川有条不紊地解释说,鉴于邵一夫满分的行动力,打算派他担任入场式的举旗手。届时如果邵一夫能把城堡的模型给做出来,就不妨穿上,说不定还能是一个加分点;万一做不成,穿上班服也无碍大局。 观点阐述完毕,连邵一夫本人都震惊得一时无语,仿佛自己随手捏的泥巴被专家鉴定成了出土的史前陶器一般不可思议。赵诗华瞥见他连连瞄了好几眼袋子里的东西,怀疑他差点就打算扔掉模型。 问题是裴纳川也好人得太过头了,简直就是大慈善家,简直能比得上佛祖的宽广胸怀。赵诗华不禁开始担心这位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佛祖会不会哪天被妖精给炖来吃了。 而另一方面,最有可能成为妖怪的邵一夫得遇伯乐,脸上终于雨过天晴,笑得一脸阳光灿烂。 是谁昨天还嘟囔着对方的方案没意思的来着?结果几句话的工夫,他转眼就被裴纳川的无微不至给收服了,跟赵诗华一道,正式成为班长的忠实粉丝。 赵诗华嘴上没说什么, 分卷阅读36 心里却着实佩服裴纳川的大度。即使周信还在一旁不停地泼冷水,她这棵墙头草已经倒向另一边了:自己居然还嫌弃邵一夫的设计糟糕,根本就是目光短浅,不懂得发现美。 赵诗华侧过身匆匆瞥了他一眼,只见裴纳川斜靠在课桌上,用手指扶一扶眼镜,像在看小孩子玩沙子一般,笑着看邵一夫乐得手舞足蹈的样子,结果后者下一秒就突然上前抱住对方:“纳纳,你真的是太有眼光了!” 纳纳?不是一直都正经地叫他班长或者称呼大名的吗? 听见这两个字,赵诗华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同时为裴纳川被拉下神坛而抱不平。纳川还像是得道高僧的佛门法号,纳纳听起来就成了隔壁邻居的甜美小姑娘了…… 只见裴纳川一把推开扑上来的邵一夫,终于阴下脸来训了一句,她才放下心,原来神仙也是会生气的。只不过下一秒,他起身准备离开时,却稍微侧过头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正好被赵诗华所发现。 两人视线相接的瞬间,裴纳川不由得有些讶异,不好意思似的敛起笑容。笑意如同流星一般转瞬即逝,却在赵诗华的心里划出一道如同在极地夜空中出现的绚烂光带。 ☆这么近与那么远 3 离校运会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整所学校就像在炖一锅老火汤似的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几乎每个人都在摩拳擦掌为比赛做准备。 连老师们也都作出让步,不仅作业布置得少了,自习课的出勤率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到了放学时间,操场上就人满为患。有时为了争夺有利的场地,好几节自习课他们班都提前半节课下课,只剩下卓思奇一人留在教室,她由于是广播站成员的关系,连入场式的排练都不用参加了。 赵诗华甚至怀疑,卓思奇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才加入广播站的。 而同样被排除在队列表演之外的邵一夫倒是无比热心,也不知道是为了报答裴纳川,还是纯粹不想写作业,总之每次排练时,他都站在班长旁边当个副指挥。 裴纳川站在台上喊口令,邵一夫就负责监督谁的纸板举得高了、谁的纸板翻得晚了等等,台上台下地跑来跑去累得够呛,简直像是漫山遍野赶羊入圈的牧羊犬,就等着主人最后扔来一个骨头作为犒赏。 也许是因为类似的做法比较容易实现的缘故,他们在操场上看到好几个班级都选择了用小纸板拼大图案的入场方式。为了不输给其他班,只能在细节上下功夫了。 其实排练相当单调,需要执行的无非是“举起、放下、翻转、抖动”这四个动作,再配合上不同的走位就完事了,但大家都开心得像几岁小孩子在玩游戏似的。尽管他们都躲在纸板下,根本不知道最终呈现的效果如何,对此却仍无比期待。 中间休息时,裴纳川从主席台上走下来,找徐佳美商量改进的地方,因为后者身处队伍当中,可以提出另一个角度的意见。邵一夫站在两人中间认真听着,模样如同一个秘书,就差拿支笔和本子做笔记了。 赵诗华一会儿听听裴纳川和徐佳美讨论队形变换时怎么能不显得太混乱,一会儿又听听身边的朱妙妍聊到最近在读的一本青春小说。操场上四处散布着各班方阵,锻炼的学生从跑道内侧接连跑过。 下午五点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脸上,她便挪个地方,躲开尚且刺眼的光,侧过身才发现邵一夫就站在正对面,整个人由于迎着光的关系而眯缝着眼,却不会换个方向站。 她原本拿着纸板偶尔扇扇风,偶尔举起来帮朱妙妍挡挡光,这会儿悄悄地把纸板举高了一些,顺便也给邵一夫遮遮太阳,并继续假装专心地听女生们聊天。 眼前的场景仿佛回到了军训的时候,而话题不知怎地也跟军训时如出一辙。 “卓思奇这一次又不参加集体活动,”还是熟悉的论调,张荷似乎一直都看卓思奇不顺眼,一说起对方语气就泛酸,“她有必要这么用功吗?” 周围有两三个同学点头表示赞同,赵诗华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地替同桌说明了理由:“她是因为参加了广播站……” “参加了广播站也可以来帮忙,邵一夫不也来帮忙了吗?”自己的观点受到了挑战,张荷便反问她,接着便把矛头对准了赵诗华,“你同桌这个人一点责任心和班级荣誉感都没有!” 本来在说着外人的坏话,一旦跟自身牵连上同桌、室友等关系,赵诗华感觉她同时像在指责自己似的,脸不禁也跟着烧了起来,立马便闭上嘴。 她事后才想到,原来初中那些平时看起来挺友善的同学,就是像这样迫于傅蓉的淫威才不再说话的。如今傅蓉换了副面孔,由张荷来接棒,当然张荷并不像傅蓉会故意使坏,她是爱憎过于分明,对喜欢的人热情似火,对讨厌的人则冰冷如霜。 分卷阅读37 另一方面,赵诗华也被朱妙妍的小团体所接纳,从圈子外的边缘人物变成了圈子内的安全成员,享受着群体的安全感。 算起来,她已经一年多没有参加过班级活动了。 初三为了专心备考,学校基本免去了他们参加大型活动的必要,只需要到时候出席当个观众。况且考虑到当时她在班里的处境,各自为营总比自己落单要好一些,起码听起来不会那么惨。 然而赵诗华其实一直都是喜欢热闹的人,小时候在乡下时,她基本上每天都跟一帮孩子混在一起,赶赶大鹅,捞捞小鱼,没有一天不像过节。 到了小学,她担任班上的女侠,每天为了扮演好这个角色忙得不得了,哪个女生受了欺负,都少不了她来主持公道,简直堪比街道办居委会的管事大妈。 结果到了初中,不知怎地就墙倒众人推,处处皆不受人待见,令她压抑至极。 长期生活在被孤立的环境中,赵诗华时常有种错觉,仿佛以往无忧无虑的时光都是梦境,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会互相猜疑、彼此防范的。 而现在,当她身处方队之中,跟大家齐声喊着口号,以相同节奏翻动纸板,赵诗华隐约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过去的黄金时代。她是在集体之中的,她是被群体所包围的;虽然不像以前被众星捧月地环绕在中间,可她起码又挤进来了。 犹如一只迷途的小羊历经风霜雨雪,终于回归了温暖的羊群。 只是当她不经意间瞥见牧场围栏外还有另一只羊时,心里仍然不是滋味。 隔了一天之后的星期四又有排练。 不过两位班长当天都不在场,他们要去一趟服装厂处理订购班服的事情,因此指挥的重担便落到邵一夫一个人的肩上,但以他那种吊儿郎当的性格,赵诗华不禁担心他会中途就撂挑子不干了。 她跟乔小玲一起去操场,期间聊到了班服上的班徽图案。跟入场方案一样,班徽也是在上次班会时投票选出来的,最后中标的是徐佳美的作品。 乔小玲平时跟徐佳美形影不离,今天同伴缺席,她便过来找另一个室友作伴,下楼时还下意识地勾住赵诗华的手臂,犹如一个被家长领去亲戚家的害羞小孩。 “到时候佳美的位置就空出来吗?”赵诗华想到了一个实际问题,“可是换位置时会不会容易乱?” “有可能……”乔小玲不无担忧,“而且我还得帮佳美记住新动作。” “你们俩是站在一块儿吗?” “她就在我右边,所以动作基本上都一样,到了第三、四节才开始不同。” “我听邵一夫说,今天我们要排练的好像就是第三、四节……” “啊?那怎么办?” 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答案,便是现在唯一有空的、被称作“答案之书”的卓思奇。赵诗华并不敢肯定她会愿意来帮忙,毕竟这等于占用了学习时间。 然而心底的想法却越来越强烈,直接就冲破了理性的屏障,她给乔小玲留下一句“你等我一下”后便转身跑回教室,一手拿着一张纸板如同奋力划桨的选手。她猛地推开后门,座位上却不见同桌埋头学习的身影。 卓思奇正靠着窗框向外望,看起来孤零零的,听见声响便回过头。窗户朝着的是操场方向,赵诗华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只是放松一下眼睛。 对方似乎有些惊讶,嘴巴张开又合上,过了半会儿才问:“你忘东西了?” “没有,我只是想问一下,”赵诗华的手还握着门把,忘了放下来,“你能代替佳美参加今天的排练吗?她去弄班服的事了。” “可是……” 拜托了,加入吧,不然就会被丢下不管的。赵诗华在心里期待祈祷道,心愿急切得不由念出了声:“别可是了,参加排练的话,正好可以收集灵感!” “收集什么灵感?”卓思奇忽然紧张起来,飞快地反问了她一句。 “就是校运会入场式的解说词,我记得是你来负责吧?”虽然理由很是牵强,但赵诗华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说真实的理由是因为张荷总在背地里说你不团结,我又不敢帮你顶回去,这下起码能堵上张荷的嘴了。 卓思奇听到回复,似乎松了口气,低下头一时不再说话。就在赵诗华以为没戏时,她却关上窗,拨一下被风略微吹乱了的齐刘海,不紧不慢地问道:“有多余的纸板吗?还是说我应该向徐佳美借?” “我现在就帮你问问她!”赵诗华把手伸进口袋,动作却停顿了一下,想起学校明令禁止在上课时段使用手机,但她决意豁出去了,关上门躲到角落里,电话拨通后,用气声问另一头的徐佳美:“你能借纸板给卓思奇吗?她等会儿替你出场。” 对 分卷阅读38 方似乎在地铁上,信号不是很好:“什么戒、戒、戒指?替我出、出、出什么?出钱吗?!” 趁着地铁停靠站台的间隙,徐佳美总算是听清了,既没有求婚戒指也不是份子钱,弄明白后笑得简直停不下来,最后一连串的“哈哈哈哈——”又被隧道生生掐断,变成“哈、啊、哈、啊”。 赵诗华排练时的心情特别好,时不时歪过头瞄一眼卓思奇。 尽管前两次的练习她一次都没有参加过,但跟着大家复习了一遍后就记住了,第一果然是第一,干什么都是不掉队。 虽然事后卓思奇指着纸板解释说:“因为徐佳美在角落里做了小抄。” 也因为心情好,所以这一天赵诗华特意留在操场上多跑了两圈。平常在放学或排练结束后,她都会跑上四圈。 另一个报名了女子1500米长跑的是朱妙妍,听她说是顺便为了减肥,赵诗华为此还高兴了大半天,只可惜对方似乎还有别的项目要准备,因此不怎么能凑到一起训练。 赵诗华塞上耳机,选了一首节奏感比较强的乐曲,摁下手机里的计时器,便开始跑起来。她原本以为一千五百米和八百米本质无异,反正都是属于长跑项目,更何况初三时她都已经练了一年了,应该问题不大。 结果实际跑下来,才发现比赛训练和平时锻炼天差地别。如果不算时间,一千五百米慢慢地跑下来还算是放松身心的运动;而一旦要争分夺秒,到了后半程她就感觉腿上像灌了铅似的越跑越重,更别提加速冲刺了。 正当她跑完后沿着操场边缘散步休息时,邵一夫从后面追了上来:“师叔——你练得怎么样了?” “一般吧,到后头就跑不动了。”她扯下耳机又问,“你也要练跑步?” “对啊,我报了最长的三千米!” “你?!”赵诗华眼前浮现出小学的关一夫拖着一身赘肉跑几步就气喘吁吁的样子,不禁觉得他不自量力。 以前还闹出过一个笑话,小学练习八百米长跑时老师记录他跑了第三名,大家都感到很不可思议,后来才弄明白他连第一圈都没有跑完,直接就被套圈了,老师见他满头大汗还以为他跑完了。 她忍不住关心道:“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为什么会有问题?”邵一夫仿佛觉得自己作为体育委员的权威受到了挑战,语调升高得如同快烧开的水壶,好在下一秒就熄了火,“对了,要不你以后跟着我跑吧,说不定还会快一点。” 跟你跑?跟你跑了那还得了?但以邵一夫的语文水平,估计根本就听不出话里的歧义。 赵诗华在心里嘀咕着,脑子里却认为这个建议不错,连忙点头道:“好啊,什么时候?明天吗?” 为了能面对面讲话,邵一夫刚才一路都是倒着跑的,此时突然朝她举起手来。赵诗华有点不明所以,犹豫着也伸出了手。 只听见“啪”的一声,邵一夫用力地击了一下掌说:“说定了!那就从明天开始吧!” 赵诗华低头看看被拍得火辣辣的手掌,不禁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断掌,不然怎么会打人这么疼;而且,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跟他这么熟了? 然而赵诗华完全没料到,第二天集合的时候几乎凑出来一支班级长跑训练队。 她还以为是邵一夫当时绕着操场跑了一圈,逢人就兜售“跟我跑吧”这种意味不明的邀请函,跟朱妙妍一起吃午饭时才知道原来是她担心自己训练太少拖了后腿,听闻其中几个同学相约跑步的消息后,索性便把其他人都号召了过来。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邵一夫当场就负起了体育委员的责任。难得人齐,他便让大家不管是报了四百米还是三千米都跑完一趟全程看看,根据成绩再作后续安排。 慢跑热身的时候,作为领队的邵一夫就在队伍前面叮嘱大家,诸如“长跑最重要的就是控制呼吸”啦、“呼吸节奏和脚步节奏要协调一致”啦、“一开始没必要抢先,但也别落在最后”啦、“记得留一口气最后冲刺”啦等等…… 邵一夫把这些参赛必备常识如此正经地唠叨了一遍,反而令赵诗华觉得全部人里唯一没参加过长跑比赛的人就是他。 结果由于边跑边大声讲话的缘故,还没过一分钟他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慢慢地落在了队伍后头。赵诗华不由得担心待会儿的三千米,邵一夫跑不跑得下来都成问题。 “预备——跑!”同队的一个男生发出口令。 赵诗华、朱妙妍跟另外两个男生一同出发,一圈四百米过后就已经拉开了明显的差距。果然男女在体力上天生就存在差距吗?赵诗华攥紧拳头,努力把步伐跨得更大些,以期能够追上一点。 跑到第三圈时,她果然追上了一个男生。b 分卷阅读39 r 赵诗华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汗,仔细一看却是比她早两趟出发的邵一夫,这会儿他大概还剩下几百米的距离,却犹如一个快散架的机器人,一边跑一边掉螺丝。 “加油!”赵诗华的力气也只够她挤出这两个字而已。 “你也……”邵一夫双手掐在腰间,气若游丝地说道。 赵诗华等不及他的后半句,就一个人跑到前头去了。毕竟这是一次正式的试跑,她也想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邵一夫说得没错,有人在前领跑的话,的确会跑得快一点。赵诗华最后一步越过终点线的同时再次摁下计时器,发现自己竟然比以往的最佳纪录还要快了半分钟。 ——太好了!赵诗华只剩下在心里欢呼的力气了。 她回头望一望,发现朱妙妍还有小半圈的距离,便先走到操场边沿,那里已经坐着好几个刚跑完的同学,邵一夫更是累得呈大字型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喂,你还好吧?起来走一走比较好,别躺着。”偏偏这一点常识他就没准备。 “他刚才已经走过一会儿了。”邵一夫几乎快断气了,一向乐于抢答的周信便替他答道。 等朱妙妍也跑到终点后,赵诗华便招手叫她一道在边上坐下来休息。 “你们俩跑得怎么样?”邵一夫似乎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 “挺好的,我比平时快了三十几秒。”赵诗华从一堆水杯中找出自己的那个,侧过头看见邵一夫坐了起来,“你呢?” “我?好像跑得比之前还慢……” “那是你跑的时候说太多话了。”周信指出。 “可能吧,但反正我比小学快多了。你都不知道,我小时候可胖了,光跑个四百米就能把我给累死。”邵一夫用手比一比自己从前的身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画了个大饼。 赵诗华在一旁点点头,她倒是记得体育课上,关一夫永远是那个垫底的人,没想到时过境迁,他居然当上了体育委员。 “你见过?”周信问她。 赵诗华吓得连连摇头,刚灌下一口水就被呛住了,咳了一阵子才消停下来,涨红着脸辩解道:“不是……我就是……” “别人点头表示在洗耳恭听,这叫礼貌懂吗?”朱妙妍拍拍赵诗华的背,帮她缓过来。 “哦哦哦,知道了!”周信面对女生同盟赶紧服软,“那你怎么瘦下来的?” “后来我妈就一直逼着我爬山、跑步,慢慢到了初中就瘦下来了。” “你那会儿就知道要减肥了?”周信突然举起食指摆出灵光一现的动作揶揄道,“喔!是不是为了喜欢的女生?” 邵一夫翻个白眼推了周信一把,也许是由于没力气,反而像是害羞地抛个了媚眼似的。另外几个人随即又扯起了初三中考体育的趣事。 片刻过后,朱妙妍又把话题扯回到邵一夫身上:“不对啊,我怎么记得你初一就已经挺瘦的了?你应该是在国外的时候就瘦下来了吧。” “你怎么知道的?我都不记得了。”邵一夫皱起眉头,似乎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 “那你是在加拿大饿瘦的?”周信说,“不可能吧,资本主义发达国家还能把你给饿着了?” “说不定还真是的,我好像记得有段时间天天拉肚子,还在医院住过一阵子,把我妈给吓得……后来换了学校,莫名其妙就好起来了。” “那么神奇?所以说起来,你瘦下来跟跑步根本就没关系。” “是的,您说得对!”邵一夫一本正经地朝周信和朱妙妍竖起了大拇指,仿佛感谢对面两人替自己解开了身世之谜,“我想起来了,我妈让我跑步是为了锻炼身体、增强体质的。” 周信又捏一捏邵一夫的手臂:“啧啧啧,问题是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以前能胖到哪儿去啊?” “不记得了,大概一百斤左右?” “不会吧?!我现在才一百斤不到。”朱妙妍一脸难以置信。 “不然呢?你以为我小时候为什么被叫成‘小肥肥’之类的?我还记得有个笑话,因为我的名字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们就说是因为我太胖,才挡住了那么多人。” “嗬,原来你还是个门神!”周信总结道。 四周的同学顿时笑得东倒西歪,却不知道罪魁祸首之一的赵诗华就在现场。她呵呵假笑两声,低头用力拧上水杯盖子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原来邵一夫是记得的。 别看他整天嘻嘻哈哈的,甚至一度让赵诗华以为他是不是得了选择性失忆症,但他其实都记得。 分卷阅读40 然而尽管他仍记得,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以开玩笑的口吻提起往事,就像隔着玻璃,虽然清晰,但却感觉不到户外的冷意。 赵诗华迎着黄昏怔怔地注视着邵一夫,看着夕阳缓缓地在他的周围镶上金边,额前的头发、眉毛、睫毛一根根地变得分明,随着他的话语与笑声生动地晃动着。 日影逐渐西移,橙黄的光又一点点地延伸至她的鞋尖,沿着小腿渐渐爬上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犹如一个人伸出手,邀请独自坐在角落的她起身参加舞会。 看着对方如此阳光灿烂,她内心的负罪感减轻了些,与此同时羡慕的心情却日益强烈。 赵诗华也想像他一样甩掉过去的阴影,坦然地笑谈往事。她也想卸下心里的枷锁,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轻轻松松地跑起来。 ☆这么近与那么远 4 后来他们又多次组织了长跑训练,每个人的成绩都获得了不小的提升,其团结精神和励志程度几乎堪比一部歌颂运动或赞美友谊的电影。 结果偏偏就在比赛前,像电影一样来了个戏剧性的反转,一大盆凉水生生地浇到了中心人物——邵一夫的头上,连一点复燃的希望都不剩。 校运会的前两天,所有报名长跑项目的学生都被要求去校医室体检,其实无非就是简单地检查一下心肺功能,确保比赛的安全而已。 赵诗华和朱妙妍体检完后,时间尚早,便又到操场上慢跑了几圈。 最后一圈散步放松时,她不经意间瞥见邵一夫在围栏网另一边望着操场发呆,其中一侧的书包带从肩膀上滑落了下来;而李修平则在一旁低着头,左脚鞋面来回搓着地面的碎石——那画面,就如同两个情场失意同时还赌场输钱的中年大叔。 她们俩走上去跟对方打招呼,直到隔了三五米邵一夫才反应过来,有气无力地举起手晃了晃。 “你们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朱妙妍关心道。 从一声长长的哀叹中,赵诗华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是入场式出问题了?校运会取消了?还是说告白被拒绝了?又或者是哪一支球队输了?总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跟下午的英语测验有关系。 “他昨晚做的噩梦应验了。”见邵一夫迟迟不说话,李修平停下脚上的动作,替他说出这个沉重得连肩膀都压弯了的答案。 赵诗华听得莫名其妙的,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李修平可能是思维太跳跃,每次讲话都是直接跳到结局,开头过渡高潮一概省略,非得别人在旁边反复提醒一句强调先后顺序的“然后呢?”,他才能正常地从头讲起。 “我不能参加比赛了。”邵一夫一说完,脑袋就耷拉下去,当场表演了什么叫“垂头丧气”。 “啊?你哪里受伤了吗?”赵诗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并没有发现他身上缠着绷带之类的东西。 “……不是,”过了半天,邵一夫才提起一口气接着说,“就是我昨天晚上梦见外星人来地球——我不是指这件事应验了,然后联合国为了保护地球、维护星际的和平,就决定不打仗,挑选了几个人去上供,其中就有我。” “这跟你跑步有什么关系?”朱妙妍也是听得云里雾里的。 虽说是按照时间顺序了,却完全看不出前后逻辑。李修平在一旁连连点头,他们俩之间倒是像伯牙和子期能解密彼此的语言。 然而在围栏的另一边,赵诗华和朱妙妍却仿佛是在听外星人讲话,完全不知所云。 “之所以会选我,是因为梦里我的设定是体内藏了一颗大珍珠,外星人就要切开我的肚子取珍珠,直接就把我吓醒了!”邵一夫猛地举起手模仿开刀的动作,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结果刚才体检,校医居然说,因为我刚做完阑尾手术,而且今天正好有点儿拉肚子,就不让我跑了!” 没想到平时不管什么病都只会开维C银翘片或者藿香正气丸的校医,到了这时候却万分谨慎。 赵诗华听到身旁的朱妙妍哼了一下,应该是憋住了一声笑。她大概觉得笑话别人拉肚子不大厚道,便连忙换上同情的眼神问道:“你什么时候做的手术?”一边又思忖着这两个月也没见他请假。 “都五百年前的事情了!” 要是五百年前,那他就真的成了藏有大珍珠的蚌壳精了。邵一夫本人也意识到夸张过头,便又解释一句:“就是初二暑假的事。” 又是小学的肠胃病又有初中的阑尾炎,赵诗华总算是弄明白邵一夫是怎么实现减肥大变身的了。 她的眼前又浮现出关一夫圆圆胖胖的脸,再重叠上几天前训练时他累得喘不上气的样子,不禁怀疑小时候的肥胖会不会真的留下其他后遗症之类的。 “我想起来了,难怪你初三开学时晚 分卷阅读41 了几天才报到。”朱妙妍不无担心地说,“我觉得你还是别跑了吧。”赵诗华也跟着点点头。 “那怎么行?我可是体育委员,总不能当逃兵,更何况这半个多月岂不是白练了?实在不行,我看看能不能让我妈给我开个证明,反正她以前也是医生。”他似乎还是很不甘心。 “问题是,这不是你的原因啊……不过虽然好像的确是你的原因,”朱妙妍想了想,“哎呀我的意思就是,这也不是你主观能决定的。” “对啊,你负责给我们加油就行。”赵诗华也加进来,“在终点给大家打打气之类的,这一点也是很重要的。” “是啊,我们正好需要体育委员来统筹大局呢!”朱妙妍又劝慰道。 “这不是纳纳的工作吗?”邵一夫表示怀疑。 “没有,你就是负责送送水擦擦汗献献花什么的,”接下来轮到李修平上场开导,“反正从战术上来讲,你也不是特别擅长长跑,还不如省点力气,你说是吧?” 本来赵诗华和朱妙妍一人一句,好不容易把邵一夫给哄得看开了点,李修平非得又补回一刀,三个人同时瞪了他一眼。 “喂!!!” “那还有百米接力赛呢?”赵诗华印象中貌似还有这么一回事。 只见邵一夫脸上的表情瞬间又从天上掉到地上,赵诗华就知道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你连一百米都不让跑了?”这是柔弱到了何等地步?赵诗华仔细一看,发现邵一夫今天的脸色尤为蜡黄,再瞧一眼李修平——原来是太阳快落山的缘故。 “不是不让跑,是我跑得不够快,被刷下来了……”邵一夫揉揉鼻尖,“你们别笑!” 于是到了校运会当天,邵一夫特别尽心尽力地执行后勤部部长的职责,仿佛要把未能参赛的遗憾尽数都补偿回来。 赵诗华的长跑项目是在第一天下午的四点举行,因此她早上基本就坐在观众席上保存体力,看一会儿操场右边的跳远,又看一会儿操场左边的铅球,接着又跟班上的同学一齐为跑道上的百米选手呐喊助威。 只不过无论在哪个场地,赵诗华好像都看见了邵一夫的身影。当天他穿了一件特别扎眼的红色T恤,远远望去犹如一团彤云飞来飘去,恨不得像孙悟空一样吹一吹猴毛,变出数个□□,去给每个比赛场地的同学加油。 赵诗华不禁想,这样奔来跑去的,运动量也不下于跑个几千米了。 结果到了下午,邵一夫还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令人疑心他是不是偷吃了大力水手的菠菜罐头。 就连赵诗华和朱妙妍在选手等候区,互相帮忙把第二张号码牌别在衣服后背上时,邵一夫也不知从何处突然蹦了出来,像个教练似的提醒这个嘱咐那个。 他是一片好心,却不懂得比赛前更重要的是放松心态,而不是临到头了才抱佛脚。 朱妙妍本来就有些不安,被他烦得一不小心扎到了手,疼得连忙往手指头吹气。 赵诗华虽然没有任何过错,不知为何却也感到抱歉,毕竟是自己的别针弄疼了别人,便连忙道歉说:“不好意思,还是我自己来吧。” 她拽过T恤衫,发现根本不可能够得着,便打算去洗手间把衣服脱下来自己弄。正准备转身时,邵一夫就已经站到了她背后:“我来帮你吧。” 虽说只是捏起衣服的一个小角,再把号码布用别针固定起来的简单动作,赵诗华还是觉得有点过于亲近了,无异于偶像剧里在舞会前,男主角帮女主角拉上连衣裙在后颈的拉链一般。 可她又没办法跑开,怕自己一动会戳到对方,只好钉在原地,如同被点了穴。 “还有一个呢?” 赵诗华松开拳头,把剩下的一个别针递到身后,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好了!”邵一夫拍拍她的肩膀说。 不过几秒钟的事情,赵诗华却像是经历了几分钟的慢镜头。她像只兔子般迅速跳开,连忙一把推开他说:“你快去看看那边的跳高吧,说不定我们班有人晋级了!” “你不说我差点都忘了!”邵一夫刚说完转身就跑,最后还不忘回头叮嘱道,“你们俩赶紧热热身,我待会儿再过来!” “赵诗华你怎么了?”旁边的朱妙妍似乎已经不疼了,一边转着手腕活动筋骨一边问道,“你是生气了吗?干嘛赶他走啊?” “我没、没有啊,我就是太紧张了。你呢?” “我今天能跑完全程就不错了。”朱妙妍忽然压低声音,摆出嘴型告诉她说,“我今天来大姨妈了……” “啊?那你还能跑吗?”赵诗华顿时明白了刚才朱妙妍慌张的缘由。 分卷阅读42 “没事,总不能跟邵一夫一样说是阑尾发炎了吧。”朱妙妍苦笑道,“总之我就尽力吧,剩下的就全靠你啦!” 赵诗华从小就是一个很讲义气的人,自己说出口的话、别人拜托的事情,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无论是上刀山下火海,都一定会尽力实现。 她为人处世的原则,大概不是从思想品德课本上学到,而是从武侠小说那里习来的,《好汉歌》简直就是她的人生主题曲。 于是当起跑枪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她忽而就忘掉了种种长跑的技巧或注意事项,只想着争第一。 ☆这么近与那么远 5 在第一和第二圈时,赵诗华都保持了前三名的位置。 至于跑在第一的女生,后面的人根本就望尘莫及:那人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随便套一件短袖校服,而是穿了一身专业的背心短裤,看架势八成是打算打破校运会的纪录了。 第三圈时赵诗华落到第五的位置。经过自己班的观众台区域前,她从各种加油声中隐约辨认出自己的名字,又从牙缝里挤出一点力气加快步伐,赶上前面一名选手。 最后一圈还剩下一百多米即将进入直道时,赵诗华感觉到大家都开始发力冲刺,她也想再跑快一点点,双腿却像绑了铁块似的抬不起来,耳膜也随着呼吸一阵阵发疼,几乎只能听见自己如拉风箱般的喘息声。 “赵诗华!加油!”左前方突然冒出一声大喊,吓得赵诗华从麻痹了五感的精疲力竭中猛然惊醒过来,一团红色的虚影在眼前不停地晃动,定睛一看,原来是邵一夫在两三米开外,夸张地朝她挥着手臂叫道:“还有一百米!加油!” 她无力地笑笑,试图通过加快手臂的摆动幅度来提速,又往前跨了几步,与此同时对方也跟着后退几步,如同一个移动的终点提示器似的更新道:“快到了快到了!还有八十米!” “操场边上的同学请不要陪跑,谢谢!”喇叭里冷不防传来一声警告,邵一夫瞬间当场僵住,高举的手臂尴尬地缓缓放下。 赵诗华恍惚意识到,那好像是卓思奇的声音,却从来不曾听过她如此地激情澎湃:“选手们加油啊!只剩下最后五十米了!” 第一名已经冲刺了,而“五十米”这三个字——原来卓思奇是对自己说的。 观众席上高喊自己名字的声音越发清晰分明,每个人的叫声都仿佛一双双手给了她一点点推动力,然后再汇聚到一起。 赵诗华不知怎地忽然就眼圈一红,咬紧牙关、攥紧拳头,使出最后一丝力气,超过一个、两个—— 大跨步越过终点线的一瞬间,赵诗华的膝盖忽地一软,差点就跪在旁边的裁判脚下,才明白过来原来电视上那些在终点摔倒的人并非表演,而是惯性的缘故。 好在有几个同学一直在终点等候着,见此情形迅速跑上来扶住她,把她拉到冲刺区外,过来问候的、祝贺的、扇风的、递水的……把赵诗华给围了个密不透风。 “你还好吧?”人墙上的最高点邵一夫大声问,可赵诗华根本没力气回话。 “你们让她透透气,别全都围上去!”一位体育老师经过时提醒道,身边的同学才稍微散了开来。 几乎是被拖着走了十来米后,在左侧扶着赵诗华的张荷突然尖叫了一声:“糟糕!妙妍晕倒了!”话刚落地,她就松手跑了过去,徐佳美不知跟谁说了句“你留下来陪诗华”,然后便领着其他同学也赶了过去。 赵诗华还没反应过来,两侧就忽然失去了支点,差点又倒下去,幸好邵一夫离得近,及时上来抓住她的胳膊,才避免第二次跌倒的危险。 她拧过头向后望,只见一群人都冲了上去,根本看不到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尚未来得及好好地体会一番犹如衣锦还乡的光荣时刻,四周就一下子冷清了下来,但与此同时空气也顿时流通了不少。只剩下邵一夫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手肘,如同搀着一位八十岁老奶奶。 赵诗华不免有点尴尬,向对方道声谢,说自己已经缓过来了,拉开一步距离站着,一同观望朱妙妍那边的情况。 过了半分钟,赵诗华才想起来还有个重要的问题忘了问:“我刚刚跑了第几?”她是在终点线附近倒下的,印象中有好几个身影超了过去,也不知道最终名次如何。 “第二或者第三吧?不错啊师叔,挺厉害的嘛!”邵一夫像个铁哥们儿似的朝她竖起了大拇指,随即却又话锋一转,“但我也不大确定,因为我被几个人挡住了。” 赵诗华听了前半句正喜上眉梢,听到后半句又心里一沉,想起来邵一夫还是个近视眼,估计情报不可靠,还是得靠自己去打听。 “那我等妙妍过来,再一起去看成绩。” 分卷阅读43 “放心吧,你肯定能拿块奖牌回来的!也就是银牌铜牌的区别,我不会看错的!” “……那早上是谁把31看成37的?” 赵诗华回想起早上的入场式,他们班最终拿到了一个不好不坏的成绩,全校总共六十个班级里排名第三十一,邵一夫一开始却看走眼,以为是三十七,后来被班主任训了句“做事粗心大意,连个数字都能看错”,其实八成只是又忘了戴眼镜而已。 至于他当时套在身上的城堡模型,比起之前的报纸的确更像模像样了,唯一可惜的地方就是颜色只涂了土灰色。据说经过本人调查,卢森堡的城堡大多为石头搭建的古堡,为了贴近真实就选了接近石头的颜色。 然而从主席台看去,邵一夫大概就像是扛了一堆灰砖头在身上的效果,也不知道这个砖头巨人最后是成了加分项还是减分项。 正当赵诗华提议邵一夫应该像之前的政治课上,戴一副泳镜看得比较清楚时,朱妙妍被张荷和徐佳美架着,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她的脸色惨白,额头上还冒着虚汗,说是想喝一点运动饮料,赵诗华便立马提出帮忙买回来,张荷抢着说她要去,让赵诗华和朱妙妍都再休息一下。 “不用了,我们还是一起去吧……”朱妙妍气若游丝,“我也得走一走喘口气……” 于是三个女生便转弯前往小卖部的方向,徐佳美带着其他同学去给下一轮比赛的同学支援,而邵一夫则被派去查看比赛成绩。 就在她们仨即将拐出操场时,背后突然传来邵一夫呼唤赵诗华名字的声音。她回过头,看见邵一夫停在远处,把手拢成喇叭状叫道:“赵诗华!喀喀喀……”可能是太着急,被自己给呛到了。 “怎么了?”赵诗华喊回去。 邵一夫清了清嗓子,高声答道:“你跑了喀喀喀……”不过这回他好像咳得更厉害了,直接弯下腰,双手撑在大腿上。正当她迟疑着要不要走过去时,邵一夫举起手比了个剪刀手的手势。 “什么意思?”张荷咕哝着,“他是在自拍吗?” “是第二!”赵诗华率先反应了过来,“他是指我第二名吧?我去问问看,你们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赵诗华说罢拔腿就跑了过去,赛后的疲惫仿佛一扫而光。等她赶到邵一夫面前时,他还在咳个不停,脸都涨红了。赵诗华真担心下一刻他会不会一口血吐出来,便连忙捶捶他的背:“你还好吧?” 邵一夫说不了话,只顾着点头。 “你是感冒了吗?”早上出门的时候,她感觉到了明显的凉意。 “不是、我……喀喀喀!”邵一夫只能摆摆手。 “算了你还是别说话了。对了,你是说我跑了第二名对吗?”见邵一夫又点点头,赵诗华一激动,下手一不小心重了点,害得邵一夫猛地又咳了几下,“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去给你买瓶水回来吧,你先歇会儿。”弄得就好像刚跑完一千五百米的人是邵一夫似的。 赵诗华跑回去跟朱妙妍会合,见对方似乎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可能是让她们俩等太久了。 赵诗华兴冲冲地分享了第二名的喜讯,却发现自己忘了问朱妙妍的成绩。她一时感到难堪,找借口说邵一夫咳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回头再去问他。 一想到待会儿能登上领奖台,赵诗华不禁有些得意忘形,一下子犹如回到了小学时那副骄傲的模样,连语速都加快了,假如此时递给她一副快板,她保准能说起贯口来。 “诗华你真厉害,比我快了整整大半圈,每个人都追着你喊加油,”朱妙妍盯着货架上的运动饮料,明明只有两三种选择,她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决定,“你又能给班级加分了,不像我……” “你能坚持跑完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赵诗华嘴上安慰着,上扬的语气却藏不住高高翘起来的尾巴,“我也就勉勉强强啦!” “不过第一名更厉害,我看她好像越跑越快似的,甚至比你还快了几十米?” “而且那个人头发卷卷的,像个外国人。”张荷凑过来,随后又绕到另一边的零食货架。 “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赵诗华犹豫片刻,打开冰箱门拿了一瓶橙味汽水,然后又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瓶常温的绿茶。 “你要喝这么多?” “我给邵一夫买的,他刚刚有点咳嗽,我就想喝点茶会不会好一些。” 赵诗华还想着要不要顺便再给卓思奇买一瓶,念了一天的广播稿,估计也需要一点茶来润润嗓子。她正踮起脚去拿顶上一层的茉莉花茶时,忽然听到朱妙妍靠过来小声对她说了什么。 “嗯?你说什么?” 只见朱妙妍摇摇头,打开一 分卷阅读44 旁的热饮柜拿出一瓶维他奶。她跟着赵诗华一道走去收银台,用类似只是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一般稀松平常的口吻,又仿佛是想到了哪件好玩的事情似的笑一笑,挤出脸上浅浅的酒窝问:“诶,我说,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啊?谁?”心里突然架起一面大鼓,被人咚咚咚地用力捶着。 “就是——邵一夫啊。” ☆这么近与那么远 6 赵诗华在网上看到一句话说,当一群人大笑的时候,每个人都会看向自己喜欢的人。 可是自从初中以后,赵诗华就变得谨慎许多,连这种每个人都卸下防备的时刻,她也不曾目不转睛地凝视过他。 只是当视线如彩虹般从这一端画一道弧线到另一端,中间必定会经过他的后脑勺,譬如在课间操解散后、中午在食堂排队时、放学走下楼梯等等。 不知不觉间,那个背影变得如此熟悉,就像小时候背过的古诗一般被刻进了心里,只要给出一两个字词,便能轻易默写出全貌,以至于无论在哪里,赵诗华都能一下子找到他的所在,就如同是在他身上偷偷安上了一个定位装置,十米外、五米外、三米内、一米内——嘀嘀嘀!警报响起。 裴纳川走过来了,不是找自己,而是找邵一夫。赵诗华假装镇定地继续端坐在桌前学习,耳朵却恨不得像警犬一样翻过去朝后竖起来。 只可惜邵一夫的说话声常常会盖过裴纳川低沉的声音,再加上他不知怎地又特别喜欢对裴纳川的昵称,因此印象中对话的内容往往只留下循环往复的“纳纳”来“纳纳”去,还是以加粗放大的红色字体呈现在脑海里。 她不像邵一夫那么厚脸皮,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敢直呼,只是跟多数人一样正经叫他“班长”。然而每每此时,内心还是泛起一丝甜蜜,毕竟他此刻就站在她的身后,离得如此之近。 因此当朱妙妍问她是不是喜欢邵一夫时,赵诗华不禁愣住,觉得事情简直荒唐到了可笑的地步,差点就真的笑出声来。 怀里的三瓶饮料没抱稳,有一瓶掉到了地上,朱妙妍连忙帮她捡起来,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怎么可能啊哈哈哈!”赵诗华夸张地摇摇头,正准备掏出校园卡付钱时,才想起自己的随身物品都放在了书包里,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跑回去拿书包,“阿姨不好意思,我忘记带卡了,待会儿再回来。” “不用这么麻烦,我先帮你付吧。”朱妙妍把自己的卡递了过去。 “……谢谢,我等下就把钱还给你。” “没事,我请客好了。” 张荷跟另一个班的朋友聊得正欢,因此回操场的一路上只剩下她们俩,四周顿时就安静了下来,压抑的气氛犹如把空气都凝固住,跟运动场的热火朝天相比完全就是两个世界。 “哎呀不是啦,我就是觉得你好像挺关心他的……”朱妙妍试图打破沉默,故作轻松地说,“你以前不是向我打听过他的情况嘛。对了,还有上次,刚开学的时候,你是不是还故意翻看他的资料来着?” 原来朱妙妍当时就发现了,只是没有明说而已。 可是赵诗华该怎么解释呢?那是一段太过漫长而沉重的往事,应该留在放假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宿舍熄了灯后大家将睡未睡之际,才敢偷偷说出来的秘密。 赵诗华并非不信任朱妙妍,毕竟关系好的朋友才会谈论类似的问题不是吗?她既庆幸跟朱妙妍变得越来越亲近,同时却又感觉到两人之间隐约竖起了一堵高墙。 她原本打算让那些过去烂在心里,现在却硬生生被别人拉出来要自己解释,便多少有些抗拒。 “哦,你说那一次……”赵诗华支支吾吾的,她从来都不是随机应变型的选手,临时让她编一个借口出来比把化学周期表从头背到尾还要难。 两人重又沉默了下来,连一向活泼玲珑的朱妙妍似乎都尴尬了起来,不知是否在后悔刚刚提了那个问题。她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刹住脚步说:“我有点不舒服,得去趟洗手间。你快回去吧,说不定要开始颁奖了!” “……嗯,好的。” 结果赵诗华既没有去找邵一夫,也没有去找卓思奇,而是一个人抱着三瓶饮料回到了班级所在的观众席。 有几个同学过来祝贺她,她都勉强笑一下道声谢,没有再多说什么,别人都以为她是太累了没缓过来,其实她只是在纠结手中的饮料该不该送出去而已。 就连裴纳川走上前来庆贺时,赵诗华也不像平时那么激动,反而因为刚才朱妙妍的问题更加平添了一丝忧虑,担心自己的行为是否让更多人产生了误会。 就这样思来想去的也不知呆坐了多久,突然听到有人喊她:“赵诗华, 分卷阅读45 邵一夫找你!” 对方的名字冷不丁地钻进耳朵里,吓得赵诗华一激灵,她扫了一眼四周,却没有找到邵一夫的身影:“他在哪儿?” “底下!” 赵诗华沿着看台的阶梯下到防护栏前,低头看见邵一夫站在跑道边上:“喂——你找我什么事?” 对方闻声抬起头,由于迎光的关系而眯缝着眼睛:“赵诗华?你快下来,去领奖了。” “好的,知道了,我马上。诶对了,你等等!”赵诗华正准备转身下楼时,才意识到自己手里竟然一直拿着那瓶绿茶,她来不及思考,也没有考虑当中的危险,双手一扔,墨绿色的饮料瓶便沿抛物线落下去,“你接着!给你的。” “什么?喔!谢谢!”饮料稳稳当当地落入邵一夫的手中,他举起瓶子给赵诗华看看,露出一脸得意的笑容,棕褐色的瞳孔在日光的映照下像透亮的玻璃弹珠球,令她不由一怔。 “哇!抛绣球咯!”路过的周信突然大声嚷嚷道。 赵诗华的手还滞在空中,来不及缩回去。她回过头,发现在看台的阴影处,朱妙妍、张荷还有另外几个女生都聚到了一起,同时望着她和邵一夫,听到周信的玩笑,纷纷忍不住笑起来。 而邵一夫则半嗔半笑着用手肘推了一下周信,若无其事地拧开瓶盖大口喝了起来。 他倒是可以不放在心上,但赵诗华却根本不可能做到。她的脸腾地烧红了一片,然而并非是因为被人戳破了心事感到害羞,而是一股如烈火般巨大的怒气直接从心底蹿上了脸庞。 脚底坚硬稳固的地面仿佛在瞬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赵诗华根本来不及抓住身边任何一个人或者一件东西,就扑通一下掉入深不见底的冰缝,冰冷的水逐渐堵塞住听觉、封闭了视线,如同一只魔鬼的手紧紧掐住自己,直至无法呼吸。 诸如此类“溺水”的噩梦好像一直都在重复着。 在整个漫长的求学阶段,甚至早到幼儿园时期,每个班上都至少会有一两对绯闻情侣。尤其到了中学的年纪,正是情窦初开的时期,少年少女们如同绒毛尚未褪尽的小企鹅,懵懵懂懂地挤在冰块边缘,好奇地望着海面,犹疑着是否要去更为广阔的世界探险。 于是便有胆子大的,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或是一下子尝到了甜头,又或是呛了一口水被吓得逃回到岸上;也有胆子小却喜欢看热闹的,趁其不备,一个无影手把身旁的小伙伴推下海,看着对方在水里挣扎并以此取乐。 校运会结束后全班人围在一起拍集体照时,赵诗华就有这样的感觉。仿佛自己是那只不小心滑下去的小企鹅,自己在冰冷的水中拼命扑腾,岸上的同伴们却抻长了脖子看她的笑话。 “难怪嘛,我说她当时怎么脸红了呢,然后就把邵一夫给赶走了,原来是害羞啊。” “而且你注意到了吗?赵诗华对邵一夫超级好,又借他笔记啦,还帮他倒垃圾什么的!” “对啊,总感觉她特别在意他似的。我们练跑步那一回,赵诗华就一直盯着邵一夫看呢。” …… 所谓的捕风捉影,便是把一切无意都看作是故意,把一切巧合都解读成心机。身边的同学一个个都成了间谍,自己的一举一动全都被收集起来,破译得出一个花季雨季的心跳故事。 只是一般情况下早恋的故事不都是只会发生在俊男倩女的身上吗?童话里讲的几乎全是王子和公主,甚至连灰姑娘都起码得出身名门、年轻貌美。 像自己这样长相和性格都平凡普通、默默无闻的女孩子,居然也有此等“好运”眷顾? 赵诗华的身子稍微向后仰,耳朵尽力去捕捉风里吹过来的只言片语。她因为领了奖牌,所以在拍合照时被安排到前排的位置,而邵一夫作为体育委员,理所应当也站在了前排。 本来中间还隔着好几个比赛获了奖的同学,结果周信挤进来后,不一会儿就莫名其妙地把中间的人都赶到了一边,说什么“你们有没有眼力见儿”之类的,接着还故意把邵一夫往赵诗华的方向推了推,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后排的几个同学见此情景,纷纷“哇——哇——”地瞎起哄。所幸班主任就站在几米外的相机后,周围的人也不敢太放肆,不然肯定会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再添上一句“在一起!在一起!” 赵诗华再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如芒在背”。 她本能地想回过头去反驳,想让所有人都闭嘴,甚至想一巴掌呼过去,把初中的仇一并报上。 然而一想到初中,过去的经历却让她清楚地意识到,面对诸如此类的流言蜚语,拼命否认也是承认,沉默不语也是承认,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承认。 赵诗华只能按兵不动,忍耐即是 分卷阅读46 一切。 不就是忍吗?卧薪尝胆的故事她又不是没听过,还有小不忍则乱大谋等等,古人的教训赵诗华简直倒背如流。于是她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再呼气。 不要在意。不要在意。不要再—— “你怎么板着张脸?”邵一夫忽然问她,“你还在介意最后摔了个跟头啊?”他还以为自己是在意形象。 “不是,”赵诗华不想多作解释,现在每个人都在盯着自己,跟他多说一句话就等于把绯闻的重量又加了几码,“你看着镜头吧!” “三——二——一!” “茄子!”邵一夫在身旁大声地喊道。 即使目视前方,赵诗华也能想象出他灿烂的笑容,夸张地咧开嘴,露出一口不算特别整齐的大白牙,眉头因为用力而挤出一个疙瘩。 但她却根本就一点都笑不出来。 然而折磨却还远远未曾结束。 把观众席上乱七八糟的器材或垃圾收拾完毕后,班上一大部分同学相约去学校附近的一家餐厅聚餐庆功,赵诗华当然也在受邀之列。 如果没有发生刚才的事,她本应该兴高采烈地加入其中,毕竟“聚会”一词于她而言有着堪比恒星对行星的吸引力。但眼下赵诗华却磨磨蹭蹭地走下看台的台阶,故意落在队伍的末尾。 “诗华,快点快点!我们得赶紧去占位置了!”朱妙妍在前面催促她。 “我……”她被人一催,反而停下了脚步。心里仿佛天人交战,又想去又不敢去的,犹豫万分。 “你来嘛!”张荷开玩笑道,指一指走在前头的邵一夫的背影,“邵姨夫也在哟!” “好啦,别再逗她玩了。”朱妙妍碰一碰张荷,又对赵诗华说,“你还跟不跟我们一起去?” 似乎有什么东西崩裂了。 曾经挤在一张桌上吃饭、手挽着手谈天说地的时光,都像是一面失手摔碎的镜子,即使尽力想要拼凑回来,也只会弄得满手都是血。 赵诗华的脸上再也挂不住哪怕只是一个虚伪的微笑,那副几乎与真面目融为一体的面具突然像水泥般迅速变干、变硬,终于承受不住,一块块碎裂开来。 她拼命提起一口气:“我可能——” “诗华,我去食堂买糖水喝,你跟我一起吗?”卓思奇忽地出现在身后,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对面几个看笑话的同学听见。 “好。”她猛地点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连忙跟上卓思奇的步伐,只是在闭上眼、转过身的瞬间,过去的片段如同巨轮般向她倾轧过来,根本躲闪不及。 ☆丢沙包与躲避球 1 同样令人无法躲闪的,还有初二那年的一场大雨。 因为家里的快餐店主要是供应宵夜以外的一日三餐,其中早餐的腌面和米粉尤其是重头戏,因此大人们一般四五点就去店里备菜了,尽管赵诗华并不会被他们出门的声响给吵醒,但总归睡得不安分,所以通常六点不到就乖乖起床,去店里头随便吃点就去上学了。 由于基本上都是她第一个到校,班主任便把门钥匙交给她来保管。于是赵诗华就加倍认真对待,如同肩负家国重任似的到得更早,刮风下雨也从不例外。 那天清晨,天气预报说当天会有台风登陆,然而学校前一天并没有通知放假。 赵诗华还是按时起床,醒来时看见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暴风雨。妈妈让她带上一块甜粄在路上吃,以免去得晚了,半路下起雨来被淋成落汤鸡。 台风登陆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直至赵诗华来到学校,天色还是暗沉沉的,几乎没有要天亮的迹象,操场边缘的树林顶端堆了一排排犹如墨水晕开的乌云,仿佛下一秒再也蓄不住,哗啦啦地溢出来。 赵诗华一边寻思着今年的台风怎么到得这么早,一边掏出钥匙塞进锁孔。结果钥匙只转了小半圈,门就打开了,大概是昨天最后离开的人忘了锁门。 类似的情形时不时会发生,赵诗华并没有想太多,左手熟练地摸到旁边的开关,“哒”的一声,教室瞬间亮如白昼。 等眼睛适应了亮度后,赵诗华才发现角落里有个人披着衣服伏在桌上。明明知道那不是鬼,却还是被吓得不轻。 她脚一软,向后退了一步碰到桌角,划拉出刺耳的声响。那人稍稍挪动身体,像是被吵醒了在闹脾气,用衣服把自己盖得更严,又过了半分钟,才不情愿地将外套从头顶上扯下来。 是王星明。 赵诗华当时在班上的成绩算是名列前茅的,第二到第十的名次都拿过,然而第一名却是她永远也翻不过的大山—— 分卷阅读47 那就是王星明。 他就像大多数小说里的角色一样,带点文弱书生的气质,平时戴着眼镜,说话斯文有礼。 赵诗华一向都对安静的人抱有好感,大概是因为自己做不到的缘故。 对于有人比自己早到这件事,赵诗华还是感到挺意外的,毕竟眼下才六点半不到。大脑里冒出无数个问号的同时,心跳也跟着加快了节拍,纠结了大半天,最后却只是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早、早上好。” 王星明揉揉眼睛,辨认出是赵诗华后,应了句:“早啊。” 赵诗华一边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边故作轻松地问道:“哟,你今天怎么到得这么早?” “哦,”他犹豫了一会儿,却只是说,“没什么。” 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赵诗华被人拒于千里之外,不禁有点失落,便不再吭声,放下书包,走到教室一侧打开窗户通风。没想到穿堂风太过强烈,直接把课桌上空了的豆浆杯吹翻在地。 偏偏豆浆杯又骨碌碌地滚到了王星明的附近,赵诗华狼狈地跑过去捡起来,直起身时却听见对方又捡起话头,回问她道:“你每天都来得这么早吗?” “对啊,”既没有说自己起得早,也没有说家里住得近,而是假惺惺地回答,“为了补作业嘛。” 又是一阵沉默。 王星明不置可否,把刚才盖在头上的校服重新穿好。赵诗华也觉得自己太装模作样了,连忙转移话题:“好大风啊,好像要下大雨了。” 她说出这句话时,心底不由泛起一丝涟漪。这样平常的句子,在平时反而不大可能说得出口。因为没有人耐心倾听,没有朋友一起抱怨功课和天气,所以她习惯性地只跟自己对话,在脑海中描摹与友人嬉笑打闹的场景。 “嗯。”心里的回应和对方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王星明也跟着一道望向窗外,那排树木全都被风吹得倒向一边。远方隐约响起雷鸣,阴霾天空笼罩四野。 只不过几秒钟,霎时风雨大作,几个响雷如同就在头顶上炸开,赵诗华吓得赶紧关上窗户,豆大的雨点猛烈地击打着玻璃,远处的风景顷刻间便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色块。 在那一刻,赵诗华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仿佛世界上只剩下她和王星明两个人,被困在黑暗却安全的一隅,犹如两只小虫子般对这场倾盆大雨无能为力,只能躲起来静静地等待它过去。 她不知为何一下壮起胆子,回过头笑着问他,仿佛只是好友间最稀松平常的聊天而已,装出电影里女主角的语气:“有时候真想去淋一场雨啊!我小时候一下雨就喜欢往外跑。” “……会感冒的吧。” “王星明你呢?你不喜欢下雨天吗?你难不成是那种下雨天就窝在家里看书的人?” 赵诗华背靠着玻璃窗,耳畔是噼哩啪啦的雨声。她不知道对方是否听到了自己说的话,视线从黑板报游移至他身上,发现王星明单手撑住下巴,出神地盯着她身后的风景。 “……算是吧。”过了许久,他才含糊不清地答道,“我以前……” “嗯?你说什么?”窗外的大雨已经变成了暴雨,赵诗华即使探过身子也听不清。于是她便顺水推舟地挪到了王星明的附近,路过自己的课桌时,瞥见塑料袋里还有一个茶叶蛋:“对了,你早餐吃了吗?” 那天,也不知道是因为台风天隔绝了外界的影响,还是说那一枚尚且留有余温的鸡蛋多少唤回了友谊这种情感的存在,让赵诗华忽略了两个人之间隔着几个星系的距离,也令王星明忘记了赵诗华在班上是个不受欢迎的人这件事。 总之在那个被暴风雨所围困的清晨,赵诗华和王星明意外地聊得特别投契。从童年的游戏一路谈到目前学习的压力,又正经八百地讨论了社会的热点话题,最后还提到了各科老师的八卦。 台风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一如她意料之外的怦然心动。但明明是很美很美的回忆,为什么结局却会那么可恶? 赵诗华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一场雨的所有细节,包括从窗户缝里涌进来的泥土气味,黑板报上关于春天节气的内容,还有王星明被压塌了一半的头发,以及笑起来仿佛在闪光的弯弯的眉眼…… 那是她记忆中难得的如同电影般美好的场景。 只不过她还来不及回味当时甜蜜的心情、感受暗恋的滋味,就接连发生了好几件事,让赵诗华意识到自己终归不是电影里的女主角。她没有头顶上的光环,因此幸运天使找不到她,给予她珍贵的眷顾。 记得那天一直到七点半以后,随着雨势逐渐变小,才有同学陆续赶来学校。第一个到教室的男生肖仁八成以为只有自己迟到了,猛地一把推开门,卷进来一股湿漉漉的气息。 分卷阅读48 结果班里只有赵诗华跟王星明在场,正并排坐在一起说着话。双方呆愣愣地对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肖仁松了一口气,慢吞吞地放下书包,还随口开了个玩笑,问他们昨晚是不是在学校过夜了。 尽管对方立马被王星明一句“你有病啊”给堵住了嘴,嘻嘻哈哈地敷衍过去,赵诗华还是颇感尴尬,便立即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她天真地以为故事就此告一段落,然而流言蜚语却像是网络病毒般被轻易地复制传播,不消一周时间,整个年级的人就都在传他们俩的绯闻。 后来她曾懊悔,是不是那时候自己的反应有点太欲盖弥彰了。如果当时自己镇定地拿过书本,假装讨论作业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的破事儿了。 中学时期,出于猎奇心理,每所学校似乎都流传着诸如怀孕堕胎之类的谣言。 捕风捉影的消息在暗地里持续发酵,最终变成魔鬼般巨大恐怖的存在。种种捏造出来的细节更是到了不堪入耳的程度,每个人都仿佛亲临现场似的一清二楚。 最为讽刺的是,其实并没有多少人真的相信这些传闻,但却丝毫不阻碍他们热火朝天地议论纷纷。 赵诗华一开始尚且还能冷静地否认,却发现大家还是在不断起哄;后来她有一次歇斯底里地骂出了口,得到的回应却是“我们开玩笑而已啦,你这么认真干嘛”,犹如一拳打到棉花上,对方毫发无伤,自己却被惯性给狠狠地甩了出去,摔得鼻青脸肿。 她也想找个人倾诉,可是最亲近的姐姐却远在另一座城市,正埋头准备专业等级考试,她好几次在电话里都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怏怏地挂断了手机。 至于父母和老师,她根本就开不了口,传闻太过污秽不堪,简直令人无法启齿,况且她其实并不确定,老师是否真的会相信她的辩白。 “一个巴掌拍不响”这样的话,赵诗华不是没有听过,当时班主任用来隐晦地讽刺过班上一对关系比较近的男女同学。再加上前几次小测成绩并不是很理想,她几乎敢肯定老师一定会把其原因归罪到莫须有的早恋之上。 那一周是赵诗华有生以来最难熬的一个星期。原来所谓的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是这个意思,她是真的连从床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骨头像是化了一般,无法支撑自己面对一切。 台风带来的阴雨持续了三四天,赵诗华的心情也跟着绝望了三四天。 台风过境后放晴的那天,大家又回到室外上体育课。难得能出来透口气,全班人明显都活跃了起来。组队练习传球时,一个个都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如同午睡时聒噪的蝉。 赵诗华和王星明的绯闻依然高居话题榜首,有几个同学甚至都不再顾忌当事人,直接当着他们俩的面开玩笑。 赵诗华黑着脸不说话,渐渐地也不再有人传球过来,她便自己一个人走到篮球场边上歇着。 只听见从一群男生中间爆发出一阵笑声,她闻声望过去,对面的男生也齐刷刷地回看她,一个个似乎都不怀好意。 王星明则站在那群人中间。他也看过来了,脸上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旁边的肖仁见他一直不吭声,便大声转告赵诗华说:“王星明说他不是同性恋。” “什么意思?”她嘟囔道。 肖仁抬起手,直直地指着赵诗华,故意抬高嗓门,好让邻近的女生们也能听到:“他说他不喜欢男的。” 赵诗华小学抄写过的座右铭中,有一句是“没有最好,只有更好”。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以后的人生里,却出现了“没有最坏,只有更坏”的情况。 从“一夜情”到“变性人”,赵诗华不知道究竟哪个谣言更糟糕一点。她只知道,王星明用一句话便把自个儿从风言风语中解救出来,却把她推向了更加深不见底的深渊。 她默默地垂下头,看了看自己并不细嫩的双手,目光接着又落到可以说是粗壮的小腿上。体育课上因为练习短跑,所以不少学生都换了短裤来上课。 她当下恨不得有块布能遮住腿上的肌肉,遮住嘴角上毛绒绒的小胡子,遮住属于自己的一切。 如果说在此之前,赵诗华仍期望有那么一天能跟周围的同学打成一片的话,那么大概是自此以后,她在心底里就彻底地跟所谓的集体决裂了。 什么也不想在乎了,甚至有一度连书都不想念了,恨不得放学后拿一根狼牙棒把他们都揍一顿以泄愤,但最后也只是想想而已。 为了能在学校里待下去、为了能有理由活下去,她唯有闭起眼睛、堵住耳朵,不顾一切地闷头学习,以求得到老师对好学生的那一点偏袒和庇护。 谁知道而今才刚刚敞开了一点点心房,迎头又碰上一道风浪。 ☆丢 分卷阅读49 沙包与躲避球 2 被一道大浪打得晕头转向的赵诗华连胃口也丢掉了一半,离开操场那个修罗场后,她跟着卓思奇一起喝了碗冰糖雪梨水,卓思奇是为了滋润喉咙,而她则是为了降降心火。 只不过一碗雪梨水根本灭不了火,她还是气得有点吃不下饭,便和同桌一道在食堂的外卖窗口买了个鳗鱼紫菜包饭回宿舍晚点吃。 一路上卓思奇并没有说什么,可能是因为她认为无中生有的事情根本没必要讨论,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小孩子的闹剧,赵诗华即使烦恼万分,想诉苦也不知从何开口。 不过有对方替自己解围就已经足够了。哪怕只是随便聊聊校运会上的见闻、晚上的作业和阳台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她也已经很感激了。 起码自己并不是一个人陷入困境,即便是深渊,底下也还有另一个人陪着。 可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赵诗华又觉得自己真是厚颜无耻。 开学时还曾经阴阳怪气地笑话过卓思奇,甚至还有意无意地在两人之间划分出“被接纳”与“被排挤”的界限,然而现在却紧紧地抱住对方不放,把她当成唯一相濡以沫的同伴。 以前跟张荷在一起在背后议论卓思奇的是她,如今被朱妙妍甩开后,却希望有卓思奇来作伴的也是她,所谓“墙头草两边倒”说的就是她这种人。 哀怨自己没有朋友的同时,自己不也是并没有好好地对待他人吗?从希望融入集体变成讨好别人,再演变至见风使舵。 别说卓思奇会看不起她,连她本人都有点瞧不起自身了。如果放在以前,立志要当大侠的赵诗华眼里肯定容不下沙子,更何况这粒沙子还是自个儿。 然而卑鄙也好无耻也罢,也许越长大,就越会发现世界上的事情根本没有纯粹可言,从来都没有纯度百分百的感情,她既要学会接受不完美的自己,也要学会接受不完美的他人,学会接受——校运会的热度仍未散去就赶回教室自习的学习狂人。 “你周末不回家吗?”赵诗华抱着衣服正准备去洗澡。 “不回了,”卓思奇把校服上的水拧干然后再晾起来,“我过了期中考再回。” “期中?不是下下周吗?” “所以只剩下一周半时间复习了。” 被她这么一说,赵诗华也不禁紧张起来,加快速度换洗完毕,从烦心事逃回到学习的世界里,只是学习也不再那么顺心遂意了,尤其在心烦意乱的情况下,习题显得越来越难…… 晚自习结束后赵诗华肚子空空地回到宿舍,发现徐佳美和乔小玲刚从聚会回来。 她还没走进去,就听到爽朗的笑声隔着木门传入耳中,见她推门进来,徐佳美的兴奋劲儿更像是拉炮般炸开来:“诗华!今天你没来真是太可惜了,我们去的那家自助烧烤餐厅的甜品特别好吃!还有个巧克力喷泉,可好看了!而且你知道吗?后来我们又听到了好多惊天大八卦!” “嘘……”乔小玲在一旁扯住徐佳美的衣袖。 “喔!没有啦!”徐佳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们没有说到你和——” 赵诗华惨淡地笑一笑,不知该说什么,心头堆积的郁闷与怒气好不容易才压下去一点,被别人煽一煽,又复燃起来。 宿舍三人同时噤口不言,以至于在走廊上打完电话回来的卓思奇也察觉到了异样,难得问了句:“怎么了?” “……没什么,”赵诗华垂下头,“我去洗衣服了。” 气氛一下子降至冰点,只听见赵诗华趿拉着鞋走过去的声响,脚步也变得跟心情一样沉重了起来。隔壁宿舍的女生仿佛是故意抓住这个节点,爆发出阵阵大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哎呀我不管了!”就在赵诗华放下书包的同时,徐佳美突然大吼了一声,冷不防地吓得另外三人一愣,“有什么事就说清楚嘛!我其实挺反感朱妙妍在那里暗示这个暗示那个的,说得就跟真的一样。你要是跟邵一夫没什么,就直接否认啊,干嘛让他们开玩笑!” 赵诗华没想到徐佳美会是这么直爽的人,一身豪气令她畏惧的同时又令她佩服,一时惊得无话,杵在原地不动。 “……不过如果是真的话,”徐佳美倚靠在上下铺的爬梯上摇摇手,“那就当我——” “怎么可能?!”赵诗华急切地反驳,差点就破了音,“当然不是真的!我跟他就是、就是坐得近而已!” “我想也是,朱妙妍跟张荷就是一天到晚没事干才瞎说,还有周信也是多嘴,下次他们再这么说,你就一个个都骂回去!” 如果事情能如此轻松地就解决,每个人都相信他人所说的话,那世界简直就比童话还美好了,偏偏每个人都只愿意相信自己所认为的事实 分卷阅读50 ,从不听当事人的辩解。 “可是,如果我否认的话,他们就会说我‘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赵诗华越说越没有底气。 “其实我以前在初中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乔小玲小声地插话说,“不是我啦,是同班的两个同学,明明只是一起准备竞赛,一清二白的,结果每次反驳回去的时候,反而被一群男生拼命起哄。” 赵诗华用力点点头,果然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哪所中学都有跟她经历相似的可怜人。 “后来那两个人索性就无视了,大家都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慢慢地不再提了。”乔小玲说完瞄一眼徐佳美,又看看卓思奇,似乎是想获得她们的赞同,“所以我猜,说不定不要理他们就好了。” “啊?是我的话绝对忍不了,”徐佳美急得握起了拳头,“怎么能随便让别人胡说八道呢?思奇你呢?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办?” 赵诗华只怕卓思奇会直接说出“无聊”二字,印象中的同桌一向都对八卦不闻不问,她是那种在放学路上碰到热闹也只会绕开,赶紧回家写作业的学生。 赵诗华并不想麻烦她,正打算说一句“我自己想想就行”,只见卓思奇把手机锁进柜子,一边不紧不慢地说:“接下来就是期中考,他们也不可能一直那么有空多管闲事,可能考完试事情也忘了。” “也有可能。”乔小玲附和道。 “没事,你别担心,我们都会帮你顶回去的。”徐佳美走过来轻轻拍一拍她的胳膊,以期给她一点力量。 未来有什么可能性她固然无法预测,但赵诗华却意识到,如果在初中时她也能有这么一帮的热心室友的话,过去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灰暗沉重了。 她感觉心里舒畅了许多,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花又松又暖,语气也不由得上扬:“嗯!总之我会看着办的。对了,你们晚上吃了烤肉?” “是啊,可好吃了!也不算贵,下次我们宿舍四个人一起去吧!”徐佳美说完揽住赵诗华的肩膀。 一提到晚饭,赵诗华的肚子便积极地响应了一阵咕咕的声音。因为傍晚只是简单吃了一个饭卷,如今她的愁肠百结终于通畅了不少,边开始叫嚣着要材料开工了。 “你还没吃吗?”徐佳美问她。 “吃了,但现在貌似又有点饿了……”赵书华掏出手机确认一眼,不巧刚刚过了小卖部的关门时间,她在心里盘算了下,柜子里应该还剩点零食的。 咕——咕呱。她连忙苦笑着按住肚子。 “我有一包方便面给你吧!”乔小玲正收拾衣服准备洗澡,这时候从另一个格子里拿出一包酸菜味的方便面递过去。 “刚好我也打了热水上来,”卓思奇指一指搁在角落的蓝色保温瓶,“水温正好,你就不用再下去跑一趟了。” “这么一说,我记得我还有一包卤蛋!”徐佳美冲到自己的柜子前,翻找了一会儿,“……但好像校运会的时候吃掉了。” 据说因为人的嗅觉细胞比味觉细胞要发达,所以方便面闻起来要比吃起来香得多。尽管有那么多科学的大道理,赵诗华还是觉得这一碗方便面吃起来特别香。 她吸吸溜溜地吃着面条,在一片雾气中看见卓思奇拿起书,乔小玲走去浴室,徐佳美在阳台上收衣服,一切都如常而珍贵。 “思奇、佳美,还有小玲!”她朝着浴室的方向大喊一声,“谢谢你们啊。” “你刚才说过很多遍了。”卓思奇看着她笑一笑。 “真的谢谢你们。”赵诗华尽力按捺住语气中的动容。 “别说了,我都起鸡皮疙瘩了!而且也别谢我,我又没给你东西吃。”徐佳美抖一抖收进来的衣服,防止蚊虫混入其中。 从这一刻起,赵诗华就暗自决定,不管她们只是把自己当室友也好同学也罢,她都要把对方拉入到定义为“朋友”的领地中。 也许真的就如古人所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 她从来都不解,好朋友难道不应该形影不离吗?只是当她落到眼下这般境地,忽而明白到一碗方便面的温度已然足够了,真的无需太多。 ☆丢沙包与躲避球 3 虽说自己“会看着办”,但赵诗华知道自己多半会暂时当个缩头乌龟。 毕竟谣言从来不会那么快就止息,要么就是发生了另一件更大的事吸引走人们的注意力,要么就是等时间这位最伟大的魔法师来淡化大众的记忆。 然而无论是哪个选项,处于旋涡中心的赵诗华只需要静下心来等待就好。不过前提是邵一夫本人不弄出什么幺蛾子来才行。 她不用猜就知道,在此期间,只有一有机 分卷阅读51 会,几个好事的同学就会像猎豹见到绵羊般立马扑上前去,咬住自己不放。 果然就在校运会结束后的音乐课上,一帮男生又开始趁机乱开玩笑。 在开学初,负责音乐课的穆老师就定了规矩,凡是迟到的学生都得在大家面前演奏一段音乐,不管是弹琴也好唱歌也罢,总之只要跟音乐沾点边就行。所谓的惩罚其实反而活跃了课堂的气氛,大家因此都挺喜欢这个既年轻又有活力的男老师。 这天刚好轮到赵诗华擦黑板,偏偏上一节课数学老师又拖堂了几分钟,等她擦干净后再拿起课本赶去音乐教室时,已经响起了预备铃。 她一面念叨着糟糕,一面加快脚步,跑到近前却发现邵一夫站在门口,双手用力地推着门,并朝里高喊道:“喂,别玩了!” “门坏了吗?” 邵一夫回过头,被突然出现的赵诗华给吓了一跳:“不是,他们几个把门给锁了。喂!”后一句是对着里头喊的。他有点气急,又用力地拍了几下门。 赵诗华正想问“他们”是谁时,只见老师猛地把门打开,邵一夫差点儿就一个巴掌呼了过去,吓得一旁的赵诗华倒吸一口冷气。 幸好他收手够快,不然第二天估计就会出现一条“学生公然殴打老师”的头条新闻了。 穆老师似乎也以为对方要打自己,脑袋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缓了几秒才镇定下来,把滑落到鼻尖的眼镜推上去,清了清嗓子说:“你们俩,迟到了啊!” “老师,是他们故意把门锁上的!”邵一夫不服气。 “老师,铃响了我们才锁门的!”带头的周信反驳道。 夹在中间的穆老师叹口气,板起脸来训斥道:“以后不能再锁门了,知道吗?万一门弄坏了,你们就得爬窗户进来了!等会儿下课留下来给我打扫卫生、关窗锁门!” 学生们一听老师戏谑的口吻,纷纷笑起来,赵诗华也松了口气,以为自己就此躲过一劫。 结果就在她抬腿准备跨上合唱台阶时,却听见背后传来老师藏有笑意的声音:“不过这两位同学的确迟到了,你们准备表演什么?” 赵诗华僵硬地跟邵一夫并排站在全班人面前,犹如行刑场般煎熬。不过在班上同学看来,眼前简直就是大型婚礼现场,而旁边的穆老师则是证婚人。 “你们想好了吗?可别故意拖延上课时间啊。”穆老师双手交叉在胸前,手肘抵着钢琴,却是一副等着看戏的表情。 “老师,他们俩要唱情歌!《纤夫的爱》!”周信又起哄道。赵诗华恨不得立马冲过去用胶带把他的嘴给封上,可是绯闻往往像弹簧,越是抵触,越是反弹。 “情歌?可惜我们这学期的书上可没有对唱的民歌。你们分开表演也行,不一定非得一起的。” “老师,他们就是一起——” “周信你别捣乱!”邵一夫不耐烦地制止道。坐在第一排台阶上的几个男生见到他这种反应,反而哄笑了起来。 尽管赵诗华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可是心里的怒火还是烧到了旁边的人身上,明明不要理这群人就好了。 “你有什么点子吗?”在一片乱哄哄的笑声中,邵一夫转过头来问她。 赵诗华连看也不敢看他,只是凭声音觉得两人之间站得太近,连忙摇摇头,身子不由得歪向另一侧。 “你们可以从课本里挑一首唱也行。”穆老师好心地给他们铺台阶。 赵诗华如蒙大赦般地翻开书,却感觉到邵一夫又往她身边靠拢一点,轻声问道:“你会唱小星星吧?或者是两只老虎?我就只会弹这几首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本来不打算跟他搭话的,省得又被人抓住什么话柄,可是邵一夫居然还当着大家的面跟她讲悄悄话,真是胆大包天岂有此理,她身体倾斜的程度几乎堪比比萨斜塔了。 然而听到这么离谱的问题,赵诗华还是忍不住侧过头瞥了他一眼,才注意到邵一夫两手空空,连课本也忘了带。 “什么?”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到手中的书上,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随你便吧。” 只见邵一夫坐到钢琴前,顿了一顿,随后转过半边身子,像模像样地宣布道:“下面我给大家表演一首《卡农》。” “什么?”不是说好《两只老虎》的吗? 然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邵一夫就用一根食指笨拙地弹起了《两只老虎》前面几个音符。 全体听众包括赵诗华在内全都一头雾水,邵一夫却毫不在意,固执地又重新弹起了第一小节。 “……老虎/两只老虎——” 唱出口的那一瞬间,赵诗华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十足的 分卷阅读52 牵线木偶,被周信等人推到眼下这个境地,又被邵一夫这个大喇喇的家伙牵着鼻子走,在大家面前唱起这么幼稚的儿歌。 她感到既荒唐又好笑,把心一横,索性扯开嗓子,反正最差的结果无非就是重复初中单打独斗的经历,她也都熬过来了,还考上了省重点高中。说不定再煎熬一次,还能搭乘火箭考上北大清华了。 “——跑得快/跑得快?” “Frère Jacques, frère Jacques, dormezvous ? Dormezvous ?” 就在赵诗华满怀悲壮地唱起第二小节时,用一指禅神功敲击着琴键的邵一夫突然加入了进来,只不过他唱的却是第一小节的曲调,连歌词也完全叫人听不懂。 赵诗华疑惑地看过去,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也存心搞破坏。邵一夫一边继续唱着,一边朝她点点头,示意她接着唱下去。 “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Sonnez les matines ! Sonnez les matines !” 赵诗华犹疑着停了下来,却看见邵一夫模仿起豪放型的演奏家,右手食指用力地按了下去,左手猛地抬起来,同时高昂起头望向虚空中某个点,大声吼道:“Ding dang dong ! Ding dang dong !” 她垂下眼,受刑般等待着结束的一刻,没料到却传来一阵笑声和掌声。 “这位同学的创意很妙啊哈哈哈!连我都上当了。”穆老师边拍手边笑道,然后又给一部分依然摸不着头脑的同学解释了“卡农”既是一首钢琴曲,也是复调音乐的一种形式。 大家恍然大悟后,都跟着老师热烈地鼓起掌来,全然忘了当月老撮合他们俩这码事。 邵一夫见自己的表演广受好评,得意洋洋地站起来,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末了还装模作样地用右手画个圈朝听众深深地鞠个躬,将演奏家的范儿贯彻到底。 赵诗华趁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赶紧溜之大吉,回到合唱台阶的位置上安静坐好,把自己蜷缩成冬眠的刺猬般,尽量不去引人注目。 不过在背过身坐下来之前,赵诗华仍假装不经意地瞄了裴纳川一眼。他正在看着邵一夫,笑得很是灿烂,两颗有点兔牙倾向的门牙将他的开心展露无疑。 她不禁有些气愤,为什么他居然能不在乎地笑出来呢? 自从校运会上捕风捉影的谣言传出来后,赵诗华就烦恼至极,不仅仅是因为一帮子乱点鸳鸯谱的群众;更深层的理由是——她紧紧捂住跳动的心脏,不愿意去面对——她担心连裴纳川也跟着误会。 的确,在除了上课就是考试的高中生活里,桃色新闻当然为大家所喜闻乐见,谁不想看热闹?反正火又不会烧到自己的头上。 可是对于话题中心的人而言,一句玩笑话,带来的不仅是尴尬的相处那么简单;还可能在不经意间,便轻易践踏了一个人心底最宝贵的秘密。 赵诗华不知道裴纳川的心里是怎么想的,然而她只能强迫自己不能再多想了。因为眼下要仔细想的,便是入学后的第一次大考。 离期中考试还有一周的时间,学习氛围空前地高涨了起来。 平时的自习课上,大家还会讨论些有的没的话题,个别同学甚至直接翘课去打球(当中就包括了体育委员本人)。虽然并不违反规定,毕竟自习课的定义就是由自己来支配时间,但大多数人还是会留在教室里写作业。 而如今,连邵一夫等人也都乖乖地坐在课桌前复习,正经程度可见一斑。从一分钟前开始,赵诗华就隐隐约约听到从后面传来叨咕声:“不对啊……不是,怎么可能是这个数呢……” 总是有人会不自觉地把思考过程给说出来,这样的人在考试时最好关在玻璃罩里比较安全。反正赵诗华对他的想法完全不感兴趣,只想集中火力攻下眼前这一道物理题。 “老李!”邵一夫大概也没辙了,便去问李修平,“你来看看这道——你在做听力啊,那算了。” 眼前的题目仍旧毫无头绪,草稿纸上列了几道公式还是无解,赵诗华不由自主抽出了一小部分注意力推测身后发生的事情:邵一夫估计是看见同桌在复习别的科目,便不好意思再打扰了。 她突然冒出来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背部接收到了对方灼灼的目光,连忙合上自己的练习册。只是说时迟那时快—— “咦?师叔你也在做物理题?” 邵一夫往前探过身子,赵诗华本能地回头,差点就撞上他的下巴,距离一下子被拉得太近,吓得她又慌忙伏到桌上,整个人盖住了物理书,弄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分卷阅读53 。 周围有那么多双眼睛!这个人就不知道避嫌的吗?最喜欢拿他们俩开玩笑的周信就坐在隔壁组,前面似乎也有几个同学好奇地看了过来。 “我正好有道题想问你。”从声音来判断,邵一夫已经坐回到椅子上了,见她半天没回应,又卷起草稿纸来敲敲她的头,“喂,你怎么了?” 神经大条的邵一夫对于赵诗华心里的天人交战当然一无所知了:理他呢,周信就在旁边像个狗仔队似的盯着;不理他呢,看样子他还会继续纠缠下去:“你还好吧?我刚刚好像没碰到你啊……” “……哪道题!”赵诗华犹豫再三,最后决定快刀斩乱麻。嗖地一下转过身去的瞬间,她甚至有种带起了龙卷风的错觉。 “这题这题,你来算一算?”他说着便把自己的草稿纸递到她面前,一手胡乱地抓抓头发,另一只手用笔尖指一指题目,“你看啊,这个小球它——” 赵诗华也不等他解释完,就一把抓过卷子转回身去,反正是能少说一句话就少说一句话。 题目看起来有一点眼熟,可能是前几天做过的,但她也没有多想,着手就画起了受力分析图,列出算式,套入数值——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唰唰地来回,大量的练习已经让赵诗华几乎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结果是C。 “你也算到是C吧?可老师给的答案是D,不可能是5啊,绝对是答案错了吧!” 遇到跟答案不一致的情况下,正常人第一个想到的应该是自己算错了,而非立马就说是答案出错了吧。 赵诗华并不觉得成绩平平的邵一夫有资格去质疑答案,这个人的自信、准确来说应该是自负,就跟氢气球一样,随便一吹就飘到了天上。 不过怎么自己也跟他算出了同一个数呢?肯定是哪里有陷阱,一不注意就掉进去了。 赵诗华的胜负欲顿时被激发出来,花了更长时间从头到尾认真地演算了一遍,尤其注意计算时没抄错数字。 问题是……怎么还是C呢? 她迟疑着回过头,见到邵一夫一脸“老子没说错吧”的骄傲笑容,自己刚升起的一点确信又被打消了。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可现在只有两个臭皮匠,还是得请教一下旁边的诸葛亮比较好。恰好卓思奇收起了政治书,正从抽屉里把物理书拽出来。 “那个,思奇……” “哦,这张好像是校运会前发的试卷,”卓思奇停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我记得老师后来说过这道题的答案是错的。” “YES!!!”邵一夫差不多是冲着赵诗华的耳朵喊的,犹如赢得了一场全国物理竞赛的奖杯,还激动得举起了拳头。 太近了、太近了!赵诗华甚至感觉到他呼到耳边的温热气息。 她挪开一点,抬眼却迎面碰上了裴纳川闻声回望过来的目光。赵诗华不知道那目光究竟是好奇还是责备他们这边太过吵闹,抑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只是她忽然意识到,正如徐佳美所说,不能再无限次地隐忍下去了,必须得反抗才行。就在听到周信一如预料之中揶揄一句“男女搭配、做题不累”之后,她登时就火冒三丈,此刻不行动更待何时。 只不过她早已不似当年的那个小女侠般雷厉风行,在心里立下了一个巨大的决心,恨不能掀起一阵腥风血雨,跟乱说话的人势不两立;然而对应到现实中,却只是在冰面上伸出脚尖往前探了小小的一步。 赵诗华假装听不见后面两个死对头在斗嘴,默默地把文具和课本塞进书包,轻声跟同桌打声招呼说:“我去图书馆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于是从此她就一直想方设法地避免跟邵一夫接触:课间休息时冲到讲台前,听老师给个别同学讲题;或者去徐佳美和乔小玲的座位附近跟她们说几句话;再不济就一个人跑到走廊上,吹吹秋风思考人生,万一见到他也在走廊上就远远地绕道而行。 至于到了自习课,赵诗华就直接去图书馆学习,反正不会做的题还是不会做,并不会由于换了地点智商就会有所提高或下降。 后来连卓思奇也跟她一起去图书馆自习了,原因是“邵一夫这个人比较适合小组学习,但我不喜欢小组讨论”,说得就像老师给学生的鉴定评语,翻译过来其实就是他太吵了。 ☆丢沙包与躲避球 4 远离了吵闹的邵一夫,赵诗华的身边的确清静了不少,但其实更主要的原因是朱妙妍等人也跟她渐行渐远了。 自从她上次在操场上拒绝了庆功会的邀请,双方之间便犹如生出了一道裂缝,并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来越宽、越来越深。 校运会过后的一周,赵诗华还曾经试图去补救 分卷阅读54 ,她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中午照常跟她们一起去食堂,才发现原来只有自己在努力演一场一切如常的独角戏,别人却是紧跟时事热点,忍不住在饭桌上开几句玩笑。 “考完试的周末你们打算做什么吗?”赵诗华尽量把话题扯到不相关的地方。 “不知道,可能在家里睡一整天的懒觉吧。”朱妙妍搁下筷子,似乎吃不下了,好奇地看过来,“你们俩呢?有什么计划?” “我们俩?”赵诗华指指自己和张荷。 “怎么可能?”张荷把赵诗华的手按下去,“当然是指你跟我们的邵姨夫咯!” 总是这样,对话无休无止地像被黑洞拉扯着无法逃开“邵一夫”三个字,而自己几乎被离开或留下的两种力撕裂开来。 她无法黑白分明地判断类似的玩笑话究竟属不属于朋友的范畴,当中是否又隐藏了些许不善的气息。她只是知道,自己完全不觉得她们口中的“华夫饼夫妻档”有多么好笑。 眨眼间就回到如此冷清的境地,赵诗华心里当然不好受。开学至今的热闹场景如同做梦一般,难道真正的成长果然还是得靠一个人单打独斗吗? ——没关系的,她可以的。没有人打扰,正好可以静下心来好好复习。 赵诗华自问自答以安慰自己,随后将视线从图书馆窗外一片深绿的浓荫收回到面前黑白的练习册上,塞上耳机,里头播放的是英语听力题:Why didn’t the woman go to the party? A. Because there was a traffic jam. B. Because she remembered a wrong date. C. Because she was not invited by her friend. 而一次又一次错过了聚会的她,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赵诗华准备得再充分、复习得再认真,也敌不过一场突如其来的感冒所带来的负面影响。她的体质其实并不差,小时候皮实得简直百毒不侵,甚至连借生病以博取大人更多关心的愿望都难以实现。 这一次却不知怎地,也许是第一次大考心理压力过大,最近也比较烦,再加上可能哪次洗完澡头发没吹干就出了门,或者是清早在操场上背单词时灌了几口凉风进去,总之伤风大军抢在期中考前一天,彻底占领了她的身体以及清醒的头脑。 雪上加霜的是她连感冒药都不敢吃,担心自己直接在考场上昏睡过去。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但愿能够“好事多磨”,说不定发烧还能烧出亢奋的状态,因为她初三有一次就是发着高烧,反而考出了年级第二的成绩。 只是想法是乐观的,事实是残酷的。第一天考的语文还行,毕竟对于这种文科项目,自我感觉跟实际分数永远是雾里看花。第二天早上考完数学后,她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悲剧了。 到了第三天,情况更是急转直下。别的考试还好,然而吸吸溜溜的鼻涕和抑制不住的喷嚏简直就是英语听力考试的公敌。 赵诗华担心会影响到别人,于是提前准备好了一盒抽纸搁在桌上。一到播放听力的时候,就团好两张纸堵住鼻孔用嘴呼吸。 这副模样是有点傻,但因为羊城中学的大考座位安排是打乱了班级的,前后左右基本上都不会有同班同学;再加上考试时大家都全神贯注地盯着试卷,也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 “……and the government has invested——” “阿嚏!”并不是自己。 也不知道是谁仿佛故意使绊子,在最重要的地方打了个堪比响雷的喷嚏。 “——million dollars on this project.” 四周嗡嗡嗡地翻涌起一片抱怨声,监考老师立马拍拍桌子令学生安静下来。赵诗华在心里把那人骂了一百万遍,虽然该责怪的还有第一次错过了此信息的自己。 唉,又是一道两分题。一道又一道三分五分的小题,就像打鼹鼠游戏的大锤子一样,砸得她再也无力抬起头来迎接又一轮的打击。 在一片庆祝解放的欢呼声中考完了最后一门地理,同考场的几个同班同学已经勾着肩搭着背嘻嘻哈哈结伴离开了,只剩下赵诗华一个人郁闷地收拾好文具,又把桌上的纸巾都拢到自己带的垃圾袋里,接着又用一张湿纸巾把桌面擦了一遍,毕竟这是别人的课桌,万一留下病菌就不好了。 而她可能是鼻塞得连脑子都堵了,压根就忘了考场就有一个垃圾桶,还特地爬了两层楼回本班扔垃圾。 “你怎么提了一 分卷阅读55 袋馄饨?”正当赵诗华往卫生角的垃圾桶走去时,突然听到邵一夫在背后问她。 她不知道对方是故意装傻还是观察力真的有问题,便假装没听见。余光瞥见邵一夫拿着个空塑料瓶走近前来,特意绕开他,从前门离开教室。 “咦,你好恶心啊!”赵诗华从走廊经过时,隔着窗户看见朱妙妍走到邵一夫跟前抱怨道。 “什么恶心?”邵一夫用胳膊夹着足球,转过身来反问。 “你居然说那是馄饨,我连晚饭都快要吃不下了。”朱妙妍用手捂住嘴,装出呕吐的动作。 原来是说自己恶心。但她同时也觉得对方很恶心。制造事端的邵一夫也同样恶心。 赵诗华猛地加快脚步,像是要拼命躲开僵尸病毒般,不顾一切逃离现场。 期中考结束的星期五傍晚,赵诗华根本无心庆祝。就连徐佳美和乔小玲邀请她一起出去吃晚饭看电影,她也以感冒为由拒绝了。 然而当她们热热闹闹地携手出门时,赵诗华又反悔了,回想刚开学时,她是多么渴望能加入到一个群体,团团地把自己围住,犹如寒冬时节留在南极大陆上的帝企鹅一样,彼此依偎相互取暖。 赵诗华吹干头发,抬头看看悬停在自己头顶上的乌云,再想想每个人脸上挂着的灿烂笑脸,叹了口气,心里的大石头又沉重了几公斤。 别再浪费时间哀叹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她本来想一回宿舍就闷头大睡,后来还是决定多学会儿,撑到晚上再早点休息,于是便赶紧扎好马尾辫,六点刚过就已经吃完饭洗好澡,准备回教室去自习。 今天连卓思奇都回家休息了,当下的自己简直配得上一面“全校最刻苦学习标兵”的小红旗。 可是在打开门的瞬间,赵诗华再次后悔了——夕阳的余晖随着推开的后门一寸寸地探入昏暗的教室,仿佛拉开了舞台的帷幕,而就在扇形光环的正中央,邵一夫独自坐在那里,弯着腰收拾抽屉里的东西。 赵诗华愣了一两秒,初中那场台风雨事件如同走马灯似的在她脑海里飞速上演一遍,什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之类的肮脏字眼又冒了出来,最后的画面出现一个警示的大字——“跑”! 如果当时轻手轻脚地退后,或许真的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开。但她就是太慌张了,以至于带上门时发出了一声“砰”的巨响,哪怕是被下了蒙汗药的人估计都会被瞬间震醒。甚至连赵诗华本人都被吓蒙了,跑也忘了跑,立马背转身面对着墙壁缩在走廊的转角处,心脏咚咚咚地打鼓。 “你在干什么?”邵一夫拉开后门,刚走出几步就发现了采用鸵鸟战术背对着自己的赵诗华,“喂?” 过了几秒,终于意识到局面也无法扭转,鸵鸟本人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过身来:“我……来写作业。” 邵一夫居然还挺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刚考完试就有作业?我怎么不记得。” 赵诗华临时也编不出来什么作业,便不再作答。她撇过头望向走廊尽头的楼梯口,那儿似乎不会再有别人出现,等邵一夫折回去后,也跟着慢吞吞地回到教室。 本来还想问他“你怎么还在学校”的,毕竟邵一夫不像是那种因为考砸了而痛彻心扉、悔过自新的人。不过在经过他的座位时,余光掠过校服后背上沾着的草和泥土,才想起来他们一群男生刚才踢球去了。 ——糟了,那就意味着也许还会有别的男生回来拿书包。 “阿嚏!”安静的空间被一颗投掷过来的石头所打破。 “你也感冒了?!”赵诗华怎么听都觉得有点像英语考试上的那个具有哔声消音效果的喷嚏,忍不住又在心里责备了他一句,害她丢了几分。 “啊?”邵一夫用手背搓搓鼻子,“没有啊,可能是刚踢球有点着凉了吧。阿——嚏!” 赵诗华连忙退后半米。她不是怕对方把感冒传染给自己,恰恰相反,她是怕自己把感冒传染给对方。万一再被别人拿来做文章,那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大家的关注点好不容易才渐渐地转到别的事情上去,可不能在这一刻功亏一篑。 她迅速拉开椅子,从抽屉里随便抽出两本练习册塞进书包,想都不想便拔腿就跑。椅子刺啦一声猛然划过地面,在偌大的空间里显得尤为刺耳。 “喂!”突然的喊声像是一条绳子绊住了她一下,赵诗华在前门刹住脚步,听到邵一夫大声问她,“你最近怎么好像在故意躲我?” 赵诗华像是被当场擒住的小贼,一下子慌了手脚,左手不由得攥紧门把,她也不敢回头,只是闷声答道:“没、没有吧……” “那你现在要去哪儿?你刚刚不是说来写作业吗?”邵一夫理直气壮地反驳道。没想到这时候他的思 分卷阅读56 维这么缜密,几分钟前讲过的话都记得。 赵诗华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什么忘掉过去啦、将功补过啦、流言蜚语啦,种种想法充斥着脑海,像是有无数个小人儿往各个方向拉扯自己的四肢。 她忽然就什么都不想管了,也不想要了。那种放弃跟人交流的念头时隔两年再次出现,她猛地一用力,拉开门就往外冲。 “喂!赵诗华!” 被叫住的人假装听不见,低着头急匆匆地往前走。谁知道邵一夫从后门跑出来,绕过走廊,直接在前一个转角处截住了赵诗华,吓得后者一个踉跄。 “你说,你干嘛要跑啊?” 赵诗华抬起头,看见邵一夫瞪圆了眼睛盯着她,才发觉他是真的生气了。一向都是嬉皮笑脸的人突然拉下脸来,像堵墙一般挡在面前,赵诗华还是有点怵的。 她蓦然记起迎新大会上第一次见面时,自己还差点把对方当成了不良少年来着。 “我是因为……感冒了。”真是万能的借口。 “那我也感冒了啊。”邵一夫故意用力吸了吸鼻涕。 原本笼罩着校园的静寂此刻沉重地压在了二人中间,这样僵持下去也不知何时才到头。赵诗华和邵一夫互相死死地瞪着彼此,仿佛在用眼神进行一场殊死搏斗。 赵诗华悄悄地往一侧挪动左腿,打算出其不意从旁突击,却恍惚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们跟我说——”十来秒后,邵一夫忽然垂下眼睛,像是举白旗认输了似的,“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丢沙包与躲避球 5 “什么???” 赵诗华以前看连续剧的时候,总是不解男女主角为什么死活都不愿意把真相说出来,非得拖到几十集,眼看着对方要么离开了,要么跟别人在一起了,才恍然大悟过来,车也不坐、地铁也不乘,也不管外面是不是刮着九级台风还是下着倾盆大雨,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路奔跑过去,仿佛在追一个抢走了三千万的强盗。 只不过当相同的状况落在自己头上时,赵诗华才明白到原来坦白是那么难的事情,嘴上就如同被强力胶粘住了似的,怎么用力都开不了口:因为过去欺负过你,所以现在想补偿你,结果却被误会成暗恋你,真的很对不起……即使遭到严刑拷打,类似的话她也绝对说不出口。 然而,自己没有勇气说出真相是一码事,对方居然能那么直接地问出来,也真是够厚脸皮的,简直堪比据说连子弹都射不进的皮糙肉厚的河马。果然跟小时候胆小如鼠的关一夫完全不一样了。 “可是我……”只见面前厚颜无耻的河马嗫嚅着说,“我对你——” 赵诗华刚被突如其来的问题吓得束手无策,一时无言以对,乍一听到“可是”二字,才恍然意识到对方把自己的沉默理解成了默认:“等等!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什么你吧?” 她本能地举起双手挡在身前,像是让他冷静下来的姿势,又像是要推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怎么可能嘛!”赵诗华又干笑两声,语调不自然得犹如放久了变走音的磁带。 “是吗?不喜欢就最好!”自己的人气被一句“不可能”所否认,邵一夫也彻底被惹恼了,声音一下子抬高几度,“反正我也不喜欢——” “当然最好不过!”赵诗华赶在他说出那一句话难听的话之前,气急败坏地抢白道,“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喜欢的是谁!” “你知道个什么啊?胡说八道!” 破罐子破摔的两个人越吵越大声,仿佛谁的嗓门越大谁就赢了似的。 “喂,你记住,是你问我的啊!”赵诗华气红了眼,她顿了一两秒,最后攥紧拳头—— “不就是简亭亭嘛!” 如今想来,少年时代的暗恋有多么明显呢? 一碰面就忍不住笑,一说话就舌头打结,努力收集关于对方的一切,从一条平常的群发信息到全班复印的作文范例……只是以为藏得再好的秘密,在外人眼中,却是动一动脑子便能轻易破解的谜题。 赵诗华随便翻一下记忆的相册,便想起校运会入场式结束后,邵一夫扛着身上的纸城堡去找简亭亭时欢天喜地的模样。 忘了具体是什么原因,他们班还有隔壁几个班的看台座次临时被挪到了别的地方。校长刚宣布完解散,全校师生便一窝蜂似的涌向看台的各个角落,只有换了位置的几个高一班级还在操场上等候着。 简亭亭过来分发新的观众席安排表,别的班都是派了“正常人”去跑腿,唯独他们班上是一车移动的砖头挪过去。 本来是裴纳川打算去,可邵一夫哪怕行动不便,也非得 分卷阅读57 要主动请缨,真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大家当时都等得挺无聊,目光便纷纷投向十来米开外的简亭亭那边。也不知道周围几人说了什么,估计是在笑话邵一夫,他却不以为然,摘下头顶的红色尖角帽递给简亭亭,模样就如同叼了飞碟跑回来给主人求饼干的牧羊犬。 傻瓜才看不出这个粗线条幼稚鬼的属意之人吧? 然而当赵诗华不管不顾地说出经自己观察得出的结论后,却忽然背脊一凉,意识到自己也变成了跟朱妙妍同样的人,难道她真的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了恶龙? 对自己的厌恶就像是骤然沸腾而冒上来的发臭酸水,怎么都按压不下去,最后溢得到处都是。 她抬起眼,看见眼前跟天边的火烧云一样烧红了的,还有男生轮廓尚不分明的脸庞。原来当时自己差点以为被朱妙妍戳穿心事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表情,难怪会被误会了。 也不知道他们面对面伫立了多久,沉默又持续了多久。黄昏的光随着入夜而渐渐熄灭,赵诗华的眼神也随之冷淡了下来。 她无力地摆摆手,绕过邵一夫,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也不知道这个词是指对方,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明明“喜欢”二字那么难以开口,不喜欢却可以随时随地抛出来,直直地、狠狠地刺入别人的心脏。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说。 赵诗华不知道这一觉睡了多久。 只记得当时她甩下那个烂摊子后,一个人气冲冲地离开了教学楼,最后也没有去图书馆,而是折回宿舍,灌下一大杯感冒冲剂后便倒头就睡。 结果梦里也不消停,各种乱七八糟的场景纷至沓来,她被怪兽追着,被诅咒钉着。 也不知是药效的原因还是梦境太过纷繁复杂,赵诗华骤然醒来的时候,有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恍惚感。屋里暗沉沉的没有开灯,她拿出手机看时间,还有十分钟不到宿舍就锁门了,徐佳美和乔小玲却还没有回来,正想着打电话给她们,就隐约听见熟悉的说笑声一路沿着走廊传了过来。 徐佳美打开门,啪地一下摁亮了电灯,刺眼的白光一下子扎到眼睛上,赵诗华本能地用被子蒙住头。另外两人发现自己在休息,连忙“嘘——”地互相提醒,然而高兴劲儿却怎么刹也刹不住,细碎的笑声还是忍不住一再迸发出来。 “没关系的,我没睡着。” “你还没睡啊,太好了!”徐佳美一下子激动起来,被同时响起的熄灯铃所提醒,又压低声音,“今天那部台湾电影挺好看的,小玲果然推荐对了,而且你猜猜看我们碰到谁了?是裴纳川!超级巧吧!” 即使重新又关上灯,赵诗华仍然能捕捉到对方那双因喜悦而闪闪发亮的双眼,徐佳美说完后又拍了拍自己,轻手轻脚地帮她把被子掖好:“你继续睡吧,我得用光速去洗个澡了!” 躺在床上的赵诗华除了羡慕便是懊悔,要是自己跟她们一起去看电影,是不是也会偶遇裴纳川?并且傍晚的那出闹剧是不是也不会发生了? 想起邵一夫红着脸问自己的问题,她还是不禁打了个激灵,浮起一片鸡皮疙瘩。先前所有美好的愿望和默默的努力似乎就这样付诸东流了,甚至还骂别人是“癞□□”,赵诗华觉得真正丑陋的人是自己才对。 她不愿再回想,又往被子里缩回去一点,眼皮重重地往下坠,又把她拉回到混乱的梦境中。 一会儿是全班同学投票,把她跟邵一夫选出来当最佳搭档,她还来不及反抗,两人就被红绳给捆起来,由裴纳川摁下发射键,送上太空飞船去给外星人进贡,她吓得拼命挣扎,回头一看邵一夫居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蚌壳精,瞪着两颗珍珠眼睛问她是不是暗恋他。 一会儿她又回到考场,别的同学都在奋笔疾书,唯有她一个人对着题目根本不知从何下手,卓思奇双手抱胸站在讲台上当考官,目不转睛地监视大家,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她害怕得差点在梦中哭了出来…… 都说前半夜的梦是反的后半夜的梦是正的,赵诗华不知道做这些梦的时间具体在几点几分,只知道外星人的梦肯定是不会实现的,却没料到后一个梦竟成了现实。 才过了一个周末,期中考成绩就出来了。为了对学生的自尊心表示一下尊重,学校将成绩条单独发放到每个人手里,而年级前一百名的考生名字则公布在走廊的黑板上以兹鼓励。 白天的课上主要是评讲试卷,课间休息也没有老师拖堂,但赵诗华却一直忍到下午放学才敢去看排名榜。她久久地站在黑板前,凝视着那一个个被日光照亮的名字,始终无法消化眼前的事实。 即便她早已在心里打过预防针,不断自我提醒羊城中学是个高手云集之处,排名靠后是正常的。但她以为自己 分卷阅读58 只是不再拔尖而已,不料却直接泯然众人矣,光荣榜上再也没有她的名字出现。 更加令她难以释怀的是,平日里跟同桌之间五六十厘米的距离,迁移至排名上,竟然就成了五六百名的差距。 卓思奇在金字塔的顶端闪耀着光芒,而自己则在中部被上下挤压得喘不过气。原来朝夕相处的同学比自己优秀那么多,竟是一件如此苦涩的事。 尽管双脚还站在坚实的地面上,赵诗华却觉得如同突然失重一般坠落,虽然预知了下降的台阶,却还是因为错估了高度差而跌得人仰马翻。 她一下子慌了神,曾经由“梅州市前三十名”所带来的能考上清北的错觉此刻就像被黑洞所一口吞噬,没有一丝希望的光芒从中逃脱出来。 赵诗华下意识地松开攥紧的拳头,像是忽然失去了考上羊城中学的意义。太难赢了,输了又痛,回老家当山大王不好吗? 一回到宿舍,她就看见卓思奇站在阳台上洗衣服,对方的动作跟以往一样迅疾而利落,但也溅得到处都是水。 赵诗华换下鞋子靠在床沿盯着她的背影,手指沿着上铺的爬梯上上下下,最后还是把萦绕在心头的话给说了出来,语气尽量装得平淡自然:“思奇你真厉害,考了年级第二。” 第一名是其他班的同学,印象中是叫吴冕;至于第三名是谁来着?她一时记不起来,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也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巨大差距。 卓思奇把校服撑到晾衣杆上,每件衣服都隔着精准的间距,随后她回过头应道:“还行吧,还是有些地方不应该丢分的。” 赵诗华听了不由得皱皱眉头。 其实类似的话她自己也说过,例如在初三的模拟考总结会上,最后总是习惯性地加上一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或“再接再厉以争取更大的进步”,她当时是真心诚意那么想的,毕竟总不可能说“我对自己的成绩很满意,你们就自个儿看着办吧”。 然而如今轮到她坐底下,听台上的成功人士说自身还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才觉得这些话听起来多少有些刺耳。 他们从小到大都是被教导“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道理本身没错,只是当一个人获得了好成绩时,却似乎被谦卑一词给捆住了手脚,连本能地开心一下都忘了,就马不停蹄地继续往前追赶。 相比之下,能够坦率地自嘲“下次拿个最大进步奖”的邵一夫,反而显得难得真诚。 卓思奇把盆里的水哗啦倒掉,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只听到了模糊的后半句:“……而且第二名不是我,我排到第三去了。” “可是我刚才看到的明明是——” “有一道题不是老师改错了吗?李修平加了五分,他才是全级第一。” “啊?李修平?”赵诗华有点反应不过来,几秒后才想起来百名榜上第三名写着李修平的名字。大概是这匹黑马太令人出乎意料了,反倒因为无法接受而索性被忘在了一边。 然而就算事实再次以不可阻挡之势砸到她面前,赵诗华还是无法想象,一个偶然凑到一块儿的四人小组里竟然藏了一对王炸: 居然是李修平?那个平时待在邵一夫旁边几乎不怎么说话、一说话就颠三倒四的内向男生?她原本以为邵一夫、李修平和周信只是三个臭皮匠,想不到李修平才是隐藏的诸葛亮。 亏她还敢嫌弃对方不讲逻辑,原来他并非脑子不好使才前言不搭后语,恰恰相反,他就是太聪明了才无须推论直奔结果。 赵诗华现在总算是理解了他的表达风格,却又反过来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跟成绩简直相差十万八千里的邵一夫混在一起。 这么说的话,卓思奇也不应该和自己交朋友了——等等,不对。 赵诗华想下去才发现不对头,自己是以成绩作为朋友的标准了,而成绩好不好跟朋友靠不靠谱完全是两码事。 她从初中过来,明明是最深有体会的人,却在事不关己时轻易地又掉入成绩好一定等于品格好的陷阱当中。 赵诗华又抬头看一眼卓思奇,她已经在梳头发准备去晚自习了,也许受到李修平“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刺激,她似乎绷紧了一根弦,整个人调整成战斗状态,速度似乎比以往还要快。 只是赵诗华突然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因为成绩差而难过,还是身边的人都比自己优秀更让她难受。 ☆丢沙包与躲避球 6 又遇到无解的难题,赵诗华如同在原地踏步,而且越着急,脚下踩出来的坑就越深,反而更难以走出去。 她本想找个地方尽情地宣泄一下情绪,才发现学校里几乎没有一个足够封闭安全的空间。 宿舍总会有人进进 分卷阅读59 出出,天台的门是锁着的,生物园的小树林里怕是藏着不知多少早恋的秘密,至于厕所隔间……教学楼和图书馆的厕所里人太多,偶尔还会排起长队;办公楼的厕所则阴森得仿佛随时都会有鬼故事发生;而操场边上的厕所,随着校运会的结束,大家对运动的热情貌似也淡了些,或许那儿是个不错的选择。 然而当赵诗华理性分析完所有的场所,最终转身锁上门时,却再也挤不出一滴感性的眼泪了。 她不是漫画里的女主角,没有一个天台可以给供她号啕大哭一场,更没有一个好朋友在天台等候她,听她诉说心事。 世界留给她的只有一间一米见方的清洁工具间,这是上次运动会时偶然发现的,她当时没仔细看门上的标识牌,门锁坏了,用力一推就能打开。 里面堆满了拖把、扫把、水桶、抹布等,下午的日光顺着高处的玻璃窗照进来,把工具间照得亮堂堂的,灰尘安静地在光束中起舞,一点都不符合自己的低沉心境。 她叹口气,掏出手机,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问赵书华有没有空,然后才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阿姐,你下课了吗?” “我今天下午没课。”电话那头传来挪动椅子的声响,赵书华似乎起身走到了别的地方,“你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果然“知妹莫若姐”。赵诗华仰起头,瞥见角落里有张蜘蛛网:“嗯,不是很好……应该算挺差的吧。” 一时没有回应。赵诗华隐约听到手机另一头深呼吸的气息,大概是在思考应该怎么安慰和鼓励自己:“其实啊——” 可是她不知为何忽然又不想要任何的安慰了,尽管道理她都懂,却总是等着姐姐来拉一把,也显得太可怜了。赵诗华便连忙转移到另一个同样紧要的话题上:“对了,到时候你能来参加家长会吗?” “我?!”即使是亲姐姐,也无法一下子消受自己成了长辈的事实。 “反正妈妈也不会来。”连开学报名都是由赵书华陪同,赵诗华对忙于生意的爸妈就不抱希望了,更何况她也不想让爸妈知道自己的成绩,“就在这周五的下午,可能四点左右开始吧,你能来吗?” “周五下午?我好像跟一个同学约了……” “那算了,反正没人来正好!”赵诗华不知怎地就发起了脾气,明明错的不是姐姐,自己却把怒气全都撒到了对方身上。 她只是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然而这个出口却往往对准了最亲密的人,分明就是个窝里横的胆小鬼。 “你怎么了?没关系的,我跟那个同学说一声就行,”赵书华尽量维持着平和的语气,“总之我会来的,你就别担心了。” “随你便!”赵诗华突然挂断了电话,刹那间就红了眼。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心态一下子就崩溃了,原本守卫着泪堤的虾兵蟹将也纷纷仓皇溃散。 不一会儿,屏幕忽而又亮起来:“我周五会来的。没事的阿妹,考试还有下次,还有下下次,还有下下下次[拥抱]。” “我可能是大姨妈来了,所以这几天特别烦[委屈]。”赵诗华过了半天才回复。 只是当她在校门口看到姐姐走过来的瞬间,就算有十分之九的自己想要冲过去迎接对方,却被十分之一转身就跑的念头给绊住了手脚。 在一群或挺着啤酒肚不修边幅、或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家长中,赵书华穿着一身黑色的正装,蹬着一双正式的皮鞋,长发一丝不苟地梳成发髻卷起来,乍一眼看上去就像是前来应聘的大学毕业生。 “你怎么穿得……这么正式?”赵诗华甚至有点后悔叫她来了。 “不是来开家长会吗?起码得装得成熟一点吧。” 根本一点就不成熟好吗?简直就是欲盖弥彰。赵诗华扫了一眼她嘴上鲜艳的口红,平时习惯素颜的姐姐此时看起来就像是偷偷学妈妈化妆的小孩子一样。 她正想开口调侃几句时,却闻到若有似无的一股香味,低头一看,赵书华另一边的手上提着一个塑料袋,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鸡。 “这是什么?吃的吗?给我的?” “喏,给你买的炸鸡!”赵书华见妹妹这么容易就喜笑颜开,忍不住也跟着高兴起来,“我在学校附近买的,现在可能有些凉了,不过应该还是很好吃的,这家店可受欢迎了,我排队就花了半个小时。” “哇——谢谢阿姐!”赵诗华一把抢过塑料袋,猴急地解开来看里头。 “你别一个人都吃完了,拿去跟你宿舍的同学分一分,留点胃口,开完会我们再一起出去吃饭!” “知道了知道了,”赵诗华几乎把头探进了袋子里,“好香啊!阿姐要给你留一块吗?” 分卷阅读60 “不用啦,我又不是没吃过。” 赵诗华开心得用力搂住赵书华,后者却连忙推开她:“小心点,你蹭到我的腮红了。” 姐妹俩不仅长得像,连对美食的口味也相似。作为从小在餐馆里长大的孩子,她们一直没什么机会吃零食,尤其奶奶对外头的小吃更是充满怀疑和不屑,要是馋的时候,就得让姐姐带着她偷偷溜出去。 因此没有什么是一顿饭治不好的,如果饭还不够,那就再加上零食:直到现在也一样,考砸了也没关系,吃点好吃的就过去了。 两人一路高兴地说说笑笑,几乎完全忘了几天前笼罩在考试乌云下的通话,拐过弯就瞥见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整理材料。 “那个就是我们的班主任,姓容,”赵诗华又小声补上一句,“她管得还挺严的。” “可是她看起来挺亲切的,而且好年轻啊,感觉比我都大不了几岁。” 其实仔细算起来,班主任容老师也只比他们大上十岁左右,年龄的确跟赵书华差不多。 可能是由于师生的关系,才会让人感觉有道无法跨越的鸿沟而已。再加上容老师总是板着脸,明明是邻家姐姐般和善的长相,却在开学不久后就被封上了“容嬷嬷”的绰号。 赵诗华觉得没必要特意跟老师打招呼,再加上没通知爸妈来,她本来就有些心虚,于是就领着赵书华从后门进去。 迎面有同学对她称赞道“你妈妈真年轻”,被一句“她是我姐姐啦”回过去,弄得对方一时哑口无言。 毕竟一般人所理解的姐姐,年龄差距并不会大到能替父母来开家长会的程度,要不是她们俩长得像,肯定会被怀疑是请来的家长替身。 反倒是当事人赵书华,居然一本正经地装起了妈妈辈的样子,不停地点头问候跟赵诗华打招呼的每个同学。 甚至连对邵一夫也不例外。 自从上次闹掰以后,赵诗华跟邵一夫基本上没有再讲过话,仅有的几次交流也只限于交作业时对方把作业本递给自己或者发试卷时自己把卷子传给对方而已。 不对,甚至连交流都算不上,因为对话里就只出现了几个单音节而已: “喂。”邵一夫用本子敲敲她的椅背。 “哦。”赵诗华伸出手,头也不回地接过来。 简洁得仿佛多说一个字都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似的。 附近的同学似乎也隐约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头:以卓思奇的性格肯定不会主动打听,也许在她看来耳根子清静了反倒是件好事。 李修平也没说什么,毕竟他平时只会跟邵一夫等熟人开玩笑,对其他人都保持着某种不知是出于礼貌还是内向的疏离。 而始作俑者之一的周信,则将其解读为“小两口闹矛盾”,不过见两人都黑着一张脸,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赵诗华听到“小两口”三个字时,攥着圆规的手一抖,画出了一道远离圆心的螺旋纹出来。 而当赵书华微笑着对邵一夫说“同学,你好”的时候,她仿佛看见那条偏离轨道的曲线一下子划出了纸张外,一切都离自己的预想越来越远。 邵一夫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赵诗华,大概是询问她怎么回事,然而赵诗华却别开眼,直接忽略了他,拉开椅子准备让姐姐坐下时,却听到邵一夫毕恭毕敬地回道:“您好,阿、阿姨?” “她是我姐姐。”她还是没有回头,冷冷地顶回去一句。 “啊?姐姐?” “对的。您好您好!”后一句是对坐在邵一夫座位上的家长说的,只见赵书华转过身伸出手,如同一个终于收到录取合同的毕业生般微微鞠躬。与此同时,她还用手肘轻轻地推了一下赵诗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怎么也不跟别人打声招呼?” 赵诗华并非不懂礼貌的孩子,她也不是出于害羞,小时候为了收红包说吉祥话,她喊得可是比任何小孩都响亮百倍。赵书华见她半天没反应,又加重力度拍了一下她的后背。 “阿姨,您好。”赵诗华稍微垂下头说道。她不记得上小学时有没有见过邵一夫的妈妈,以防万一还是藏着点比较好,可千万别露馅了。 “你好,”邵一夫的妈妈看起来很和蔼,让人不禁想起“慈眉善目”这个成语,跟亲儿子邵一夫真是截然相反,“你叫什么名字?” 明明只是普通的寒暄,是哪怕说了答案也可能不被人记住的场合,可赵诗华却愣住了。周围的三个人不由得同时看向她,大概心里都在困惑,这是什么很难回答的问题吗? “她叫赵诗华。”最后反而是经常把她名字念错的邵一夫一字不差地报上了自己的大名。 “赵同学你好,”邵一夫的妈 分卷阅读61 妈仰起头看了眼自己的儿子,“赵……赵诗华?等等,你不是有个小学同学就叫赵诗华吗?” 赵诗华突然听见脑海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定时炸弹的倒数声,她呆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盯着脚下的地面,想要转身逃跑,结果腿却软得根本使不上劲。 “哎呀,你不记得啦?你们有一年班上去郊游,有个小姑娘差点摔断了腿的,当时我去接你才发现的……你忘了?我记得她好像是叫赵诗华来着,后来我们还陪她去人民医院了。”说罢她又转过头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赵诗华,“是你吗?而且刚才听你们在讲客家话,我应该没弄错吧?还是你们只是凑巧同名而已?” 来不及了。刺耳的警报声越来越密集,最后终于爆出一声巨响,她努力制造的假象轰然倒塌。 ☆解铃人与系铃人 1 虚幻世界的幕布落下后,赵诗华恍惚看见了小时候的一幕。 小学时期的春游和秋游,大概是除了大扫除以外最令人期待的集体活动了。 赵诗华往往会提前几天开始准备零食,老早计划好要穿的衣服。郊游的当天,甚至一反往常地比闹钟起得还早,早饭恨不得一口就吃完,连跑带跳地飞奔去学校,仿佛晚到一秒都会减损一分快乐。 记得二年级那年的春游是去一座设有玩乐区域的公园。 尽管绝大多数同学都已经去过那里不下十次,毕竟市里专供儿童的娱乐设施五根手指头就数得过来,在本地长大的小孩再怎么说都起码到此一游了一回。 但是跟整个班的同学一起再去那些地方,就好像是多了一个眼睛或一只耳朵似的,曾经熟悉的一切全都变成了崭新的体验,跷跷板不再由大人控制,秋千得靠自己掌握技巧,就算木制吊桥摇来晃去,也不能慢吞吞地走,因为身后就有追兵杀到…… 在老师那如同按下了循环播放键的“你慢点!”“小心点!”的训斥声中,一帮孩子皮得就跟花果山里的猴子毫无二致,甚至连猴子都比他们安静些,精力也不如他们旺盛。嘻嘻哈哈的欢笑声从早上持续到下午,根本就没有停息的一刻。 也许就是出于这种亢奋,才让赵诗华在蹦蹦床上不小心崴到脚时,也完全不觉得疼。 只记得那一刻,在一群上蹦下跳的同学中间,她隐约感觉有点不对劲,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还没来得及仔细想明白,就被旁边的朋友拉起手,继续又跳又叫的。 大抵由于学习武术的原因,赵诗华一直不把自己当成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况且在周末的武术课上,哪里磕了碰了也是家常便饭。 电视剧里的主角怎么说的来着?“这些淤青都是英雄成长的印记”——真不知道她从小到大接受的是哪门子的教育,要是搁在古代,赵大侠八成可以去竞选一下峨眉山的掌门人。 反正回家抹点什么红花油的就好了。 赵诗华这样想道,便又跟着王子童她们去坐了旋转木马、爬了充气城堡,最后在泡泡池里玩得不亦乐乎,到了集合时间还舍不得离开。 在回学校的大巴上,大伙儿才终于稍微消停下来,半小时不到的车程,班上的同学就睡倒了一大片。而赵诗华却被右脚上一阵一阵袭来的疼痛弄得如坐针毡,袜子底下的脚踝似乎也肿了起来。 她本来是想告诉老师的,但又想起出发前老师警告全班人要注意安全,否则下次郊游就不准参加之类的云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苦水都吞回到了肚子里。 待会儿回到家得赶紧让妈妈敷一敷才行了。 赵诗华一瘸一拐地从后门下车,老师忙着在前头整队,也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平时都是她自己走回家的,春游这天也不例外,离家十来分钟的路程,她也不好意思再让老师打电话给家里人。装出一脸轻松的笑容跟同伴告别后,她便咬咬牙,把重心转移到左脚上,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动。 就算到了这种关头,她还在想象自己是个忍痛负伤的大英雄,一步一脚印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喂!那个小朋友!” 赵诗华听到有声音从背后传来,她生怕是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把柄,慌忙又跳了几步,直到有脚步追上来,按住她的肩膀:“你的脚怎么了?” 她回过头,只见一个阿姨蹲下身来,指一指明显大了一圈的脚踝问她:“疼吗?都肿成这样了。” 赵诗华只是点点头,什么都不说。 “你怎么弄的?” 从小到大被大人叮嘱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要跟陌生人说话”。眼见对方朝自己伸过手来,犹如巫婆伸出利爪要将自己活捉,赵诗华正准备转身逃跑,忽然看到关一夫呼哧呼哧地从后面赶过来,大声喊着“妈妈!妈妈!等等我!”,才知道 分卷阅读62 这是同学的妈妈,那就不是陌生人了。 “在……上跳的时候……”怕阿姨向老师告状,赵诗华回答也支支吾吾的。 “你这样不行,肿得太厉害了,得去医院拍个片子。你爸爸妈妈呢?”阿姨扫了一眼四周,不见其他大人,便推断她是一个人回家的,“我跟你们老师说一声,让你爸妈过来接你。算了,要不我直接带你去医院吧?”说罢便牵起她的手,领着她朝老师走去。 赵诗华一听到“医院”两个字就直接吓蒙了,再加上老师的“威胁”,她也顾不上疼痛,一边大叫着“我不要!”,一边甩开手拔腿就跑。 结果祸不单行,没跑出几米她就摔了大跟头,最后几乎是被阿姨押犯人一样地拖到了老师跟前。 后来发生的事情太过混乱,赵诗华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像个木偶似的被人牵过来拉过去的,直到最后上了夹板吊上点滴才回过神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个天昏地暗。疼只不过是次要原因,要是断了腿,以后练不成轻功,不能飞檐走壁才真叫人伤心。 当时沉浸在悲伤中的赵诗华完全不知道那位好心的阿姨是在何时离开的,她甚至都忘了那是关一夫的妈妈,仅仅只留下了阿姨是同班同学的妈妈这一模糊的印象而已。 如今,像是暴风雨下的景象被闪电所照亮,那个模糊的人影忽而又清晰了起来。邵阿姨不记得赵诗华曾经往她儿子身上泼过脏水,却记得那个小女孩在年幼无知时逞过的强。 赵诗华怔怔地盯着面前的邵阿姨,不知道应该继续装傻才好,还是直接承认了事。 一旁的邵一夫似乎脑袋也没有转过弯来,来回看着他妈妈跟赵诗华。 他们俩站在各自的家长边上愣了半天,只听见班主任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家长会马上要开始了,请各位同学先离开教室。” 由于家长会被安排到了周五下午的最后两节课,绝大多数学生都提前离校了。 毕竟在学校里干等着也无事可干,说不定会议结束后还会等来家长劈头盖脸的一通乱骂,倒不如早点撤离战场,跟好朋友出去逍遥快活一下,而剩下的人则分散到了图书馆、操场、食堂等地方。 因此今天的操场又热闹得像是备战校运会的那阵子,赵诗华不知怎地就晃到了附近,可能是潜意识里觉得空旷的地方能够让人想通一些问题,却没料到操场上乱哄哄的。 幸好看台上没什么人影,能坐下来吹吹风醒醒神,她现在的脑子就跟浆糊似的,再不搅搅,就彻底僵了。 甚至连手上的塑料袋,她也花了两三秒才回想起来是怎么一回事。 刚才走得太急,连书包都忘了背上,现在想发信息给徐佳美她们也没办法了。 赵诗华在看台靠里的位置上坐下来,深吸一口气以平复情绪,没有什么不是几块金灿灿的炸鸡块不能解决的——她正想这么宽慰自己时,却冷不防地瞥见通道的入口处冒出来一个眼熟的后脑勺。 赵诗华吓得整个人都蹦起来,四下看了看,却根本没有逃跑的路线,总不可能用轻功跳下去。 唉,这下连炸鸡也解决不了了,她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一切伪装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了,想做个好人还真是艰难。果然应了那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你跟过来干什么?”赵诗华看着对方朝自己走过来,无力地问道。 “你是……赵诗华?”这不是废话吗?邵一夫见赵诗华翻了个白眼,又连忙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就是以前经常跟王子——班长叫王子什么来着?——一起玩的那个人?” 原来他不记得自己,却记得好看的王子童,这个看脸的世界可真是残酷。她一时不知道该庆幸自己长相普通不被记住,还是该悲叹容貌平凡使自己轻易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赵诗华垂下头轻轻地点了点。大概是问心有愧,她总是无法长时间地直视邵一夫的眼睛。 偏偏邵一夫坦荡荡得跟个君子似的,眼神真诚得如同小孩子相信父母会在长大后把压岁钱给回自己一样。 “你还记得我吗?我小时候叫关一夫,就是那个小胖子!”随即他似乎又想起什么,一边大步跨上台阶一边咋咋呼呼地叫道,“喔!难怪你开学的时候把我叫成了关一夫,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了吧?你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声音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他就会直接冲上来掐住自己的脖子报仇雪恨。 赵诗华的身子不禁向后挪了挪,抬头看去,不知是日光的映照还是别的原因,她竟然发现对方的眼里像是在闪烁着光芒。 赵诗华一时感到疑惑不解,想了一下,猜测他应该是气得两眼冒火才对。 果 分卷阅读63 然,等邵一夫上到同一排座位时,突然就张开双臂“哇”地飞奔过来,吓得她赶紧扎稳脚步,本能地用上格挡抵住冲击力,手肘举起来正好撞上他的胸口处。 尽管五六年没练习了,但肌肉记忆还保留得很牢固。 邵一夫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双手捂住前胸,呛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他才缓过来,气冲冲地质问道:“你打我干嘛?!” “我才想问你干嘛?!”赵诗华还在紧攥着拳头防止下一波攻击。 “我就是想——”邵一夫突然口吃,“我就是太激动了,难得又见到小学同学啊!” 这人在说什么?兴奋得都语无伦次了。 总之确定对方不是要来打架的,赵诗华稍稍放下心来,但却丝毫不解为何往日仇人见到自己还嘻嘻哈哈的。她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犹疑中目光恰好扫到看台阶梯上的塑料袋。 “渣、炸鸡,你吃吗?”她伸手指一指,“我请你吃。” 赔礼道歉时送个小礼物总归是没错的,先用糖衣炮弹攻破对方再说。赵诗华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谄媚的哈巴狗。 “真的吗?!”幸福来得太突然,以至于邵一夫盯着纸盒里的炸鸡超过半分钟还不敢下手。 “你随便吃吧,都给你也行。”赵诗华收回眺望的视线,把纸盒推过去一点。 她刚才一直像个雷达似的紧张兮兮地扫描操场上会不会突然冒出来哪个同班同学,不过看来担心是多余的,人脸识别系统显示既没有认识的人,也没有人朝自己看过来,只有一个在角落的健身区由老人陪着玩跷跷板的小孩指着自己说了什么,八成是教职工的家属。 “啊?那倒不必,这么多我也吃不下,”邵一夫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用湿纸巾擦过手后,夹起最上面的一个鸡腿,“我就不客气了!” “别客气,吃吧吃吧。”赵诗华见他咔哧一口咬下去,心里头想着最好多吃点,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待会儿才好说话。 而邵一夫大概也很喜欢吃好吃的,瞧瞧他以前胖乎乎的样子就知道了,不过谁不热爱美食呢?她看了一眼也跟着馋了,自己也拣了一个鸡排啃起来。 “哇——”两人同时发出惊叹,邵一夫脸上的表情更是夸张得可以直接去拍广告,“太好吃了吧!” “你在哪儿买的?”随后他又问道。 “是我姐姐给我带过来的。” “说起来,你以前好像还送过一个蛋糕给我。”邵一夫的嘴里鼓鼓囊囊的,有些口齿不清。 “什么?不可能吧……”赵诗华手上的动作滞了一下,才吃了两口的鸡排差点不保,她此时深深地怀疑,邵一夫之所以会那么好脾气,完全是因为认错了人,“你确定那是我?” “是啊,我记得有一年六一儿童节,老师给每个人都送了一个小蛋糕,差不多一个手那么大,圆的。结果我下楼梯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摔了一跤,蛋糕整个‘啪’地掉地上了。”像是要弥补过往的遗憾般,邵一夫又咬了一大口,鸡腿转眼就只剩下鸡骨头了,“我当时都快绝望了,然后你正好经过,跟变魔法似的,当场又送了一个给我。” 邵一夫的描述仿佛电影里带上了柔光的滤镜一般,然而自诩记忆力非常好的赵诗华把小学的回忆翻了个底朝天,也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如此温馨感人的一幕。 如果真的是自己,唯一的解释就是她走得晚因此多拿了一个,但以她对甜食的偏好,估计并不会愿意慷慨解囊;不过最大的可能性仍然是自己无意中占了某个好心人的位置。 别说王子童的跟班有好几个了,就连她自己还收了俩徒弟,真不知道邵一夫把她当成了谁。 “应该是你记错人了……”赵诗华的说话声细若蚊蚋,尴尬地一笑应付过去。记错了就记错了,暂时借别人的功劳当一下挡箭牌也好。 她侧过头,发现邵一夫已经把鸡腿啃得一干二净,而自己却还像小鸟啄食似的小口嚼着边上的肉。他双手撑在看台座位的两侧,目光时不时掠过剩下的炸鸡。 “你吃吧,还剩这么多呢。”好歹赵书华买了几乎四人份的分量过来。 “那我还是不客气了。”邵一夫大喇喇地笑纳,倒是一点都没有客气的样子。 看着对方如同梁山好汉般大口吃肉的痛快模样,赵诗华不由觉得他全包了都没问题。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既然两个鸡腿下肚,黄鼠狼都得投降了,铺垫已然就绪,可以进入正题。 赵诗华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儿,刚准备开口—— “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邵一夫把骨头扔到另一个纸袋里,擦擦手抢先问道。 “什 分卷阅读64 么?我、我一开始不大确定是不是你。” “不确定你也可以来问我啊,我就坐在你后面,”邵一夫用食指蹭一蹭鼻尖,上头便留下一块小小的油渍,过了几秒才接着说,“弄得我还以为你是……” 以为她什么?赵诗华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哪件事,不禁感到脸上又有些烧了起来。 沉默忽然降临其间,气氛似乎正在从紧张的深红变成微妙的粉红。 不行不行,赵诗华赶紧伸出手指尖,戳破一个个暧昧的小气泡。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她说罢放下手中的食物,金黄酥脆的鸡排只吃了一半。因为心上还压着一块大石头,吃下去也没办法好好地品尝滋味。 “那你还记得小学的事吗?”她盯着远处操场的出入口说道。 “你说的是哪一件?” “嗯,不是具体指哪一件。例如说……”赵诗华斟酌着用词,既不能太直接,又不能太隐晦,“菠萝饼之类的?” “啊?哈哈哈,小时候我胖嘛,”不知道说着这句话的同时,邵一夫脸上有没有流露出阴沉的表情,“现在想想还挺好笑的。” 邵一夫是如何变成如此达观的人,赵诗华无从想象,原本用力的手指忽然松了开来,手上却还是黏糊糊的,看来防油纸袋的质量并不好。 她曾经深怕自己幼时的不懂事会给他人的生活带来阴影,如今想来只是自作多情罢了,别人一个个都过得好着呢。 反倒是自己,还一直陷在往日的黑暗中走不出来。她那时不理解为什么初中的同学要针对自己,被排挤总归要有个原因吧? 她不知道究竟错在哪里,于是找啊找啊,最后擅自决定那是来自小学欺负人的报应。 “好笑……吗?以前我也因为——”手指尖隔着袋子来回搓着,赵诗华心跳快得要多吸几口气才不至于缺氧,“诸如此类的原因笑话过你,甚至还欺、欺负过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的几个字轻易便被一阵秋风给盖过去。赵诗华不确定邵一夫是否听到,更不敢抬头去确认,她猛地站起身,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鼓作气地说:“总之!以前的事情,真的是对不起!” “啊?有这么严重吗?”邵一夫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条件反射般地摆摆手回道,“没关系……” “希望你别介意小时候的事情,我以前不懂事,也希望你能原谅我。”赵诗华既严肃又诚恳,简直像在开新闻发布会,就差从口袋里掏出一封道歉信当场朗诵了。 “不会不会!啊会的会的!我们是……老朋友嘛。”邵一夫被一本正经的赵诗华唬得一愣一愣的,说话也不经大脑了。 老朋友?她跟他不是冤家仇人就不错了,老朋友可是想都不敢想。赵诗华见邵一夫如此轻易就放过了自己,反而觉得一直都是自己小题大做了,顿时有点不知所措。 “你再吃点吧,我反正也吃不完。” “真想不到,我们两个梅州的小学同学会在广州又见面。”邵一夫呵呵傻笑着,也许是意识到除了高中同学外还有一层小学同学的关系,就不再跟她客套了。 “我也没有想到……”赵诗华轻轻点头,却完全是另一种心境。 他们俩就这样坐在看台边上一边吃着一边聊着,看起来完全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邵一夫印象深刻的事情似乎并不多,也不知是有意逃避还是天性善忘,但几乎每一句以“啊!我想起来——”开头的句子都吓得赵诗华倒吸一口凉气,以为下一刻就会穿帮。 她最后实在坐不住,好不容易才吞下那块分量十足的鸡排后,也不等对方有所反应,就拍拍衣服先走为上:“我去看看家长会的情况,先走了。” “家长会没那么快结束吧?”邵一夫见她头也不回,着急地喊道,“喂!还有你的炸鸡!” “你吃吧,或者分给李修平他们也行!”赵诗华匆匆跑下台阶,中间差点一脚踩空,但也不敢放慢脚步,生怕又被追上来。 ☆解铃人与系铃人 2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可是过去哪是那么容易就翻篇的?赵诗华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她本打算勇敢地去应对,却在听见对方笑谈往事时,力气犹如拳头打在豆腐上一般,忽而就消失了。今日的勇气已然用尽,何况她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飞侠了。 只是沉重的过去此刻具化成一个声音,执拗地跟在她身后,怎么甩都甩不掉,时刻提醒着自己从将近十年前延续至今的存在:“喂——喂!你的炸鸡真的不要了吗?” 原谅来得太过意外,轻松得反而令人难 分卷阅读65 以置信。不过眼下事情终于有了好的转机,赵诗华尚且没有想好以后用哪副面孔去面对他,便心存侥幸同时又装聋作哑地跑开了。 虽说回去找姐姐只是个借口,然而坚信诚实是美德的赵诗华居然真的就下意识地折回到了教学楼。 周末像是提前降临到了走廊上,显得又空旷又寂寥,唯有从每间教室里还传来宣讲的声音,证明家长会仍在进行中。 赵诗华拐个弯,才发现裴纳川和徐佳美还没走,两人坐在走廊墙边的桌椅上,像在处理紧急事务,纸张递过来传过去的看起来很是忙碌。她还来不及仔细想,脚步就已经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你怎么回来了?”徐佳美先抬头看见了她。 “回来等我姐姐。”赵诗华朝教室努努嘴,虽然是实话,但主要原因却并不在此,随后目光又假装自然地游移至裴纳川手边的一沓文件袋上,“你们在弄什么?” “他在抄名字呢。”还是由徐佳美来回答,她翻了个白眼,满脸的不耐烦,“学校说每个人的成绩还有资料都得放到文件袋里封起来,可能是为了方便家长携带吧。结果倒好,容老师把这事给忘了,放学后才把文件袋给我们,所以现在就得赶紧把大家的名字写上去呗。” 她说完就朝裴纳川念了下一个同学的名字,后者用钢笔写好后,便把文件袋递给徐佳美,她再把材料放进去。 尽管两人像工厂流水线似的合作得天衣无缝,看起来也并不需要别人插手帮忙,赵诗华还是礼貌地问了句要不要帮手。 “没事,不用啦。”徐佳美笑一笑,把桌角的一份名单递到赵诗华的眼皮底下,“对了,刚才我们在整理家长的签到表,发现有几个家长的名字还挺好笑的哈哈哈!你正好来看看,宋风雅的妈妈是姓钱的,那她爸爸跟她妈妈在一起不就是‘送钱’吗?” 赵诗华打心底里佩服徐佳美到处都能找到乐子的本领,在宿舍里也是由她来担当逗哏的角色,剩下的三人里没有捧哏,全是听众。 “还有还有啊,这个更好玩,麦麦的爸爸原来叫麦轶材,之前的名单上居然写的是麦铁材,笑死我了,也不知道是谁看走眼打错字,把她爸爸安排成了个卖铁的,真是太惨了哈哈哈!” “嘘——”裴纳川在旁边提醒道,他用笔尖指一指教室的方向。 “不好意思。”没怎么出声的赵诗华却先道歉了。 徐佳美撇撇嘴,过了一会儿,才又小声说:“赵诗华。” “怎么了?”平时很少听见对方称呼自己的全名,赵诗华忽然感到些许的不自在。 “不是叫你,”徐佳美拿起一份资料抖了抖,“是让他写你的名字。” 只见裴纳川飞快地写下三个字,然后交给徐佳美装上封好。赵诗华站在一旁,直到下一个同学的资料袋叠上来,她才忍不住抽出自己的那一份问他们:“我能看看里面是什么吗?” 不过她大概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无非是足够触目惊心的成绩单和排名、自己的期中考总结还有班级考试概况等。 赵诗华其实只是想看看自己的名字长什么样子而已,她把几张纸重新塞回去,手指不经意间触碰文件袋上的字迹。 徐佳美敷衍似的安静了一分钟都不到,又碰碰赵诗华的手肘问她:“赵书华原来是你姐姐?怎么是你姐姐来啊?” 说起来又得扯到家里的事了。可是裴纳川就在近旁,她不好意思说父母因为要照顾生意再加上距离远肯定来不了,弄得自己像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孩子似的。 她模仿徐佳美的俏皮,故作轻松地说:“期中考没考好,就不敢叫爸妈来了呗。” “有那么恐怖吗?”徐佳美的手指沿着班级排名表一路往下划,刚翻到第二页就在顶上找到了赵诗华的名字,“你这样都叫没考好?你起码过了平均分吧?我才简直是烤糊了好吗?” 作为副班长的徐佳美成绩并不是很理想,对于这一点赵诗华倒是颇感意外。 只是对方的自嘲反倒逗乐了自己,徐佳美见自己的笑话有了观众,连忙又接上话头:“我最烦你们这种学霸伪装学渣的人了,啧啧啧,刚刚裴纳川也说自己考得不理想,问题是他明明班级第三、年级前十……我看你们一个个都是要上清华北大的打算啊!怎么着,裴纳川你是打算报考清华还是北大?” 徐佳美越说越大声,提到“清华北大”四个字时甚至让赵诗华有种错觉,仿佛空荡荡的走廊上传来了回声。 受到揶揄的裴纳川却不置可否,始终垂下头专心写名字,反而让开玩笑的人难堪了起来。赵诗华犹如看见一个冰壶在接近圆心后,却越滑越远,最终越出边界。 意识到不小心踩到了地雷,徐佳美似乎也有些不安,笑容如同身上的 分卷阅读66 毛衣被勾住了线一般猛地刹住。 她抓过家长签到表在对方眼前挥一挥,给自己找台阶下:“我先把这个交到级长办公室去吧。诗华,你帮忙把剩下的一点弄完可以吗?”刚一说完就朝赵诗华吐吐舌头,径自走开了。 眨眼间,走廊的这一头就只剩下她和裴纳川,只是尴尬的气氛还残留在空气中。后者倒是继续安静地坐在原地,令赵诗华感到无所适从。 “下一个是谁?”裴纳川见她半天没动静,用笔尖指一指徐佳美空出来的座位上摆放着的材料。 “啊?下一个……是、钟一鸣。”赵诗华顺势坐下来,心跳加快让她变得有点结巴。 半米不到的范围内,并没有想象中的什么洗衣粉的清新香味,也没有一般男生运动过后的汗水味。明明没有任何特殊气息,对方的存在感却强烈得令她有点喘不过气。 上一刻刚躲开了邵一夫的久别重逢之忆往昔茶话会,这会儿又碰上了跟裴纳川千年等一回的单独相处,难道今天是“说出你的真心话之日”吗? 赵诗华差点都觉得偶像光环要落到自己头上了,下一秒却发现自己已经伸出半只脚准备逃离现场——话筒递到跟前,她却紧张得不知道要跟裴纳川说什么才好。 掰指头算一算的话,上次裴纳川帮她拎东西回宿舍都已经是半学期前的事情了,赵诗华在心里感慨时间流逝之快,回想了一下竟然翻不出什么有趣的话题。 而且不知为何裴纳川今天特别严肃,完全收敛起了平日里的和善,更是加剧了她的慌乱。嘴巴开合了好几次,除了干巴巴地念出同学名字以外,就再也挤不出一个字;连眼睛也不敢看过去,只好来回扫视自己扒在资料袋上的手指头,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其实你考得挺不错的,来到新的环境总归要再重新适应。”裴纳川活动一下右手腕,停下来说。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厚,尽管道理老师都已经讲过千万遍,但从他的口中说出,赵诗华还是觉得特别受用。 “不是不是——”毕竟裴纳川误会了自己在担心成绩的事,赵诗华连连否定,可是接下来马上又卡壳了,总不能直接说她是因为对方的关系才紧张兮兮的,便假惺惺地解释道,“你们的分数都那么高,不会理解我们这种人的心态啦。” 话还没说完整赵诗华就已经后悔了,为什么一慌起来就口不择言呢?自己也不至于嘴笨到这种程度吧。 明明想说的是,你成绩那么好,清华北大肯定不在话下,至于我的话还相差十万八千里——说出口却成了酸溜溜的嫉妒。 正当她想试图更正自己的意思时,教室里却突然爆发出一阵掌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只见卓思奇和李修平从台上走下来,八成是学生代表发言完毕之类的。 卓思奇脸上一如既往地沉静,颇有种宠辱不惊的意味;而李修平则像个意外中了五百万的人,还是一脸的迷糊。 赵诗华之所以这么想,可能还是因为接受不过来有点憨的人一跃成为“天才”的事实。 接着又有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起身走向讲台,应该是轮到家长讲话了。 因为隔着玻璃的缘故,赵诗华估摸不准他究竟原来坐在第几列谁的位置上,只是一时觉得有些眼熟。 “那是谁的家长?”她探出头去望一眼,随后回过身小声自问道。 赵诗华本来也不期望裴纳川能知道答案,谁知过了一小会儿,却听见身旁的人淡淡的回答。不知为何,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骄傲,反倒像是掺杂了无奈之感:“……那是我爸。” “啊?” ☆解铃人与系铃人 3 答案太过出乎意料,赵诗华猛地抬起头,即刻就迎上了裴纳川的目光。 她想起来他考了全班第三的事实,然后又想起第二名的卓思奇以及考了第一的李修平,心里疑惑班主任怎么没邀请前两人的家长。 可是无论如何,能够上台讲话的父母一定很了不起。就算自己考了年级第一,爸妈也不一定有胆子上台,肯定会紧张得结结巴巴,最后怕是会搬出开饭店或者买彩票的经验来讲家庭教育,若真如此,那自己还不如退学算了。 赵诗华想想就觉得离谱,便越发佩服起眼前的人以及他的一家。 猛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近距离盯着对方看太久了,她连忙撇开视线,继续望向教室,裴纳川的父亲已经昂首挺胸站在台上,其声如洪钟,甚至在外头也听得一清二楚,并且声音也很耳熟,印象中她曾经在某次团员会议上听到过—— “你爸爸……是团委老师?”难怪有一回放假了还看见他从学校里走出来。 裴纳川只是点点头,把最后一个名字写完后 分卷阅读67 ,缓缓地盖上笔帽,并没有流露出一些校工子弟因为有力量倚仗而产生的骄矜。 “你爸爸好厉害啊!”她由衷羡慕道。 “是吗?又不是他考了全校第一。” “啊?哈哈哈我不是这个意思,”赵诗华没料到裴纳川会冒出这样的冷笑话,“我是说,要是我爸妈上台,肯定吓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也不见得能说出什么有用的道理。” 赵诗华想起开学时的团员大会,几个团委老师反复强调所谓的精神面貌和理想追求等,的确有些过于抽象了,于是接下来的论据便显得几乎没有说服力:“但起码你爸爸上台不怯场啊。” 大概连裴纳川也察觉到了二人立场的诡异之处,他礼貌性地笑一笑,语气却还是冷冷的:“就算会上台演讲,也不代表他就是父母的榜样吧。” 话是这么说,但赵诗华却认为裴纳川是鸡蛋里挑骨头了,毕竟他平时并不是苛刻的人,就连应对邵一夫那种麻烦鬼也能保持好脾气,怎么对自己的爸爸就冷言冷语呢? “可是、可是……”赵诗华也不知道自己要辩解些什么,她只是有点不习惯冷漠的裴纳川而已,顿时也理解了刚才徐佳美为什么被吓跑了。 仔细想来,父母和子女的关系都是相互的,儿子会跟父亲针锋相对,想必父亲平时也不是多宽容的人,她在心里如此给自己解释道。 如果把裴纳川和裴老师放在天平的两端,她当然会站在裴纳川那一方。因此赵诗华转眼就放弃反方立场,转而为他摇旗呐喊。 “你刚刚说,”裴纳川清了清嗓子问她,“因为考不好,所以不敢叫爸妈过来吗?” “也不完全是吧……”随便说的借口被别人当成真正的苦衷,赵诗华再次意识到话是不能乱说的。但又不能让对方以为自己是个撒谎精,她便勉强附和了下来。 “其实,我也差不多是同样的情况吧……”裴纳川的视线不知落在何处,如同漫画的夸张手法一样,不透光的镜片上反映出对面教学楼蓝紫色的轮廓。 “不会吧?!你明明考得很好啊,有什么不敢说的?”赵诗华试图让气氛再次缓和下来,但却徒劳无功。 “有些父母,就是要求他孩子要永远考第一。”身旁的人叹了口气,竖起笔尖笃笃笃地敲了几下桌面,“第一、第一、第一,哪里来那么多第一……可笑吧?” 从头到尾,裴纳川只在最开始时称呼过教室里的那个人为“我爸”,其余都是“他”“他”“他”,听起来像是隔着无法对话的距离。 虽说起了个寄予厚望的名字,赵诗华的爸妈在孩子的学习方面从来都没有什么严格的要求,“考试嘛能及格就行了,上学嘛别留级就行了”,印象中赵爸爸还说过类似的话。据说他小时候鲜少及格过,因此两个女儿都如此争气,他更是别无所求了。 她固然也知道身边有些同学的家长对自家孩子要求非常严格,考试如果考了九十九分,第一反应不是表扬孩子考了高分,而是揪住扣掉的一分不放。 诚然,精益求精、追求卓越是优秀的品质,然而对于大部分小孩子而言,鼓励与表扬才是重要的土壤、必不可少的水和阳光,批评反倒是根据具体情况施加的肥料。 有那么一刹那,赵诗华隐约明白了为何徐佳美逗他玩的“清华北大”四个字反而刺痛了裴纳川。 那种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获得认同的无力感:考了班级第一还有年级第一,考了全校第一还有全省第一,怕是直到全世界第一都停不下来…… 犹如神话里的西西弗斯,每当巨石即将被推上山顶时,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滚下山去;明明知道同样的悲剧会重复上演,但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尝试将石头推上去——“清华北大”并不是山顶,父母的认可才是永远到达不了的山顶。 裴纳川并没有说太多,这一切都只是赵诗华的猜测推理以及想象而已,某一刻她甚至真的觉得自己理解了对方。 只不过这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转瞬即逝,眼前的人仿佛又隔着一片浓雾,让人捉摸不透。 与此同时,眼下又有另一种情绪爬上了心头,赵诗华为自己能稍微窥见一点点班长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而欣喜。 她无法真切地体会他所承受的心理压力,只能小心翼翼地揣测其当下的心情。 因为单是一句“我们都一样”的话语,就把她跟他圈在了同一个地方,被一条看不见的线连在了一起。就像是一起迟到被罚站一样,尽管是出于不同的理由,却在苦涩之中混合了淡淡的甜蜜。 虽然他们的共同点多少是建立于一个小小的谎言之上,但赵诗华选择暂时忽略这点,沉醉于心有灵犀的一刻。 微微沁凉的秋风顺便捎 分卷阅读68 来了下课铃。 班主任在教室门口打了个招呼,示意他把材料搬进来发下去。裴纳川便瞬间又回到班干部的状态,把几十份文件袋摞起来,对齐边角。 “我来帮你搬过去吧。”眼见只靠一个人肯定是抱不住了,赵诗华便从顶上抽走了十多个文件袋。而徐佳美却不知为何过了许久都没有回来。 “好的,谢谢,”裴纳川已经完全收起了之前的低落,又变回了那个礼貌周到的人,“剩下的我一个人就行。” 赵诗华临时代替徐佳美上去分发材料,除了容老师还有在场的卓思奇和李修平会觉得有点奇怪以外,剩下的家长都想当然地把她当成了班干部,其中就包括了赵书华在内。 会议结束后,她并没有像大多数家长那样单独找班主任交流,而是出来就拽着妹妹往洗手间的方向走,一路上不忘打探最新的情报:“你原来还是副班长?” “不是,副班长去交一份什么表格了。”赵诗华挥挥手跟另外的同学简单道别,只见当中的裴纳川回以微微一笑,令她心情霎时明媚起来。 “那个男生是班长?”赵书华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长得挺斯文的嘛!还有另外那个就是传说中的卓思奇吧?她看起来也不像你说的那么冷啊,我看倒是挺乖的一个小姑娘。喂,我还没说完呢,你那个小学同学又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他是个女的吗?” “我跟你开玩笑的!”赵诗华把姐姐往前推几步,“你快去吧,不然待会儿厕所就要排长龙了。” 家长会结束后,好像很多事情都进入了下一阶段:上半学期的努力也有了成果,尽管并不令人满意,而下半学期也随之开始;除此之外还有或推近或拉远的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总之眼下算是一个节点,而跟“节日”仅一字之差的“节点”理应好好地庆祝一番。 当天晚上,姐妹俩去了附近的一家潮汕牛肉火锅店,对于实习工资并不高的赵书华来说算是高消费了,因此赵诗华在心怀感激地吃下蘸了沙茶酱的柔嫩鲜甜的牛肉后,当场就下决心接下来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绝不能辜负姐姐的钱包和这一口相当于丰收后的美味。 而庆典到了第二天仍在继续。 一般大考过后都会组织集体活动,他们班也不例外。出游地点是考试前就决定的,就像是大人故意吊着小孩子的胃口,承诺考到了好成绩就能去哪里玩一样。 不过集体活动的原则本就是“一个都不能少”,因此不管是考得不怎么好的赵诗华还是考得相当差的邵一夫都能照样参加。 至于理想中的郊游,是早晨能比平时晚一点起床,窗外是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终于可以换上不是校服的秋装,尽管翻来翻去自己居然只有两件卫衣;扎头发的橡皮筋也从电话线发圈换成串着三颗小毛线球的样式,背上因压在箱底而有点皱巴巴的斜挎包,上面印着的卡通图案多少暴露了尚浅的年龄,离开前再拎上被分派携带的大瓶雪碧。 宿舍四人也千年难得一遇地同时出门,当然主要是因为卓思奇也留下来等了她们一会儿。在食堂吃完早餐后,再东扯葫芦西扯瓢地晃悠到校门前的空地集合。 虽然大多时候都是徐佳美在复述初中时出游的趣事,但赵诗华左手挎着乔小玲右手挽着卓思奇,还是有种走进了少女漫画的梦幻感觉。 校道上拐个弯,远远望见裴纳川早已在大巴前等候了,他穿着一件米色的套头衫,被光照着,显得暖融融的。 徐佳美见状赶快奔过去帮忙,剩下三人继续慢悠悠地走过去。 赵诗华看两人见面后聊得欢畅,似乎是说到了什么特别好玩的东西,徐佳美笑得都直不起腰。想起前一天他们之间还曾经闹过小小的不愉快,看来也已经烟消云散了。 另外两间寝室的女生跟在她们身后不远处,徐佳美发现了她们那一行人后,连忙踮起脚来招招手,夸张的幅度显示了她百分百的开心:“你们都来啦!” 裴纳川循着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在花名册上打了几个勾,又指一指她们几个手上提着的饮料说:“东西放箱子里就行了,你们上车找位置坐。” “哎哟,你不说我都忘了,”徐佳美从书包里拎出一瓶可乐掂一掂,“害得我多背了几分钟、做了无用功,你可得赔偿我的ATP啊!”逗得大家笑作一团。 要是放在平时,班上的同学尤其是女生,很少会这样跟裴纳川开玩笑。一直都是他发通知,全班就乖乖地听着,虽然从来都不曾黑过脸,却可能因为太正经而无法跟大伙儿打成一片。 赵诗华有时候觉得,裴纳川跟卓思奇一样,身上自带优等生的光环,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从而无法靠近。不过看来今天两位都放下了身段,周围的人也就跟着不再顾忌什么了。 分卷阅读69 看看手机,时间尚早,本以为还没到几个人,没料到喜悦的氛围在车上更浓了几倍。赵诗华才刚上车,就被震耳欲聋的音乐以及此起彼伏的大笑声给吓了一跳,考试后的沮丧、家长会的担忧眨眼间就被通通驱散了。 眼前的景象缤纷得如同塞满了彩色的气球,许多同学都不肯安分地坐下,非得站起来跟前后左右的人大声聊天或者分享零食,与幼稚园的小朋友无异。 分享零食可以理解,问题是个别同学还非得扔来扔去地玩天女散花的游戏。 ——咚!现实从此刻起跟理想中的郊游分道扬镳。 ☆解铃人与系铃人 4 果不其然,就在赵诗华往后找座位时,突然被一包东西砸中了后脑勺。她抬起头,看见周信慌张地把手缩回去,尴尬地笑一笑指指她的背后。 “对不起!你没事吧?”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回头一看,果然是邵一夫,这家伙的手里还抓着好几包饼干,应该是正准备分给别人,裴纳川不会安排他负责带零食吧?见赵诗华回头瞪了他一眼,马上觍着脸补救说:“那包正好给你!” 邵一夫一脸欢天喜地的表情,似乎已经因为之前的“喜”相逢而完全忘记了更早之前的龃龉和冷战,大概是记忆内存太少,只能够储存最新的数据。 然而她还是觉得别扭,没办法跟邵一夫一样自如地切换待人的立场。 “不用了……谢谢。” 赵诗华正想大步跨过掉到地上的饼干,只见对方嗖地沿着狭窄的过道冲过来,也不知是怕她拒绝还是故意使坏,硬是塞了不知什么东西到她的兜帽里。 “喂!”推来让去之中,赵诗华瞥见过道旁的同学正双手捧着脸蛋看热闹,赶忙甩开手,“都说了我不要了!” “别别别,谢谢你昨天请客嘛!”邵一夫拍拍她圆鼓鼓的帽子,并不理会她的反抗,随后又捡起地上的饼干投到周信的怀中,“这包还是给你吧。” “滚!都碎了吃什么!”周信嗔笑着又扔回去,结果却砸到了李修平的头顶。 赵诗华趁乱赶紧逃到后排的座位,被帽子里的东西一硌立马又弹了起来。她扯一扯外套,卓思奇见状伸手帮她掏了出来:除了两包饼干,竟然还有一包小浣熊干脆面。 “居然还能买到这种零食?”尽管包装与记忆中的有所不同,但上面印着的的确是这几个字。 “……不会已经过期十年了吧?” 渐渐地熟起来后,赵诗华发现卓思奇总是能一脸正经地直戳中她的笑点。 车上陆陆续续又上来了剩下的一半同学,最后竟然提前了五分钟出发,所以说平时上课并不是起不来,只是不想起而已。 郊游的地方选在了大夫山森林公园,从学校坐车过去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 九十分钟左右的车程理所当然地成了集体的狂欢时间,从零食派对变成聊天大会,又从聊天大会变成击鼓传花,最后又变成了卡拉OK……要不是被安全带绑在座位上,估计班上的人能把车顶都给掀了。 到了目的地,赵诗华好不容易从嗡嗡响的吵闹声中解放出来,疲惫的耳朵瞬间便被远近的鸟鸣声所治愈。她伸个懒腰,深深吸一口清新凉爽的空气,顿觉神清气爽。 裴纳川跑去找烧烤场的老板,几个男生在徐佳美的指挥下把食材搬下车,剩下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商量待会儿谁跟谁坐在一桌,还有几个以冲刺的速度跑去公共厕所。 赵诗华的目光追着其中一人的身影,只见他在半路上突然刹住,慌忙掏出来一个黑色塑料袋……她连忙移开视线,心想自己的记性真是可靠,快十年前的事情居然还记得住。 还是小学的那一次郊游,除了她自己崴伤脚的故事,还有就是尚未到达目的地就吐了一车的关一夫,据说是太兴奋所以早餐吃多了的缘故,当时照旧被周围的同学嫌弃了一番,下了车后大家还故意捏着鼻子远离半径范围五米开外。 而现在邵一夫不仅装备齐全,还有朋友上前慰问,尽管当中也混入了诸如周信这种问他“是不是有喜了”的狐朋狗友。 赵诗华还没有来得及感到羡慕或欣慰,就发现周信回过头,她急忙转身以避开视线,拽着卓思奇就去找另外两个室友会合。 赵诗华坐在烧烤架前,像个摆烧烤摊的老板娘一样勤勤恳恳地来回翻着鸡翅、鱿鱼、里脊、香肠、丸子、豆腐、蘑菇、甜椒还有玉米。而卓思奇则坐在对面,捏着刷子分别涂上蜂蜜或烧烤酱。 一开始时,徐佳美、乔小玲再加上她和卓思奇还有隔壁宿舍的四个女生,凑成了室友大集合,好生热闹了一会儿。 结果才吃完第一轮,大家就 分卷阅读70 都坐不住了,纷纷换过来换过去跟过年串门似的,剩下来留着看摊的大多是班上比较安分的同学,比如闷葫芦赵诗华,又比如巴不得翻出书背单词的卓思奇。 赵诗华其实也是想去玩的,只不过由于总是慢半拍,别人都比她更快地站起来宣布说“我去那边转转!你们帮忙看一下火”,于是接二连三地就被剩了下来。 回想起小学时候,脚都崴了还一个劲儿地蹦蹦跳跳,那些横冲直撞的日子久远得仿佛上辈子的回忆。 “诗华!”有个原本属于上辈子的同学硬生生地闯入了自己的视野。 赵诗华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仔细一想他怎么把自己的姓给省去了,显得好像多熟似的;可是小学时他们就根本没有熟起来过,更别提现在了。 “哇你们烤了好多啊!都熟了吗?我能吃吗?”邵一夫说罢自顾自地坐下来,架势如同多年的老顾客,而李修平也随后赶到,坐到板凳另一头以平衡重量。 你们自己不会烤吗?竟然有脸来别人的地盘蹭吃蹭喝。 赵诗华在心里发牢骚,回头一看,发现原本由男生占用的三桌现在只剩下一个烤架前还有人看着,其他人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疯了。 裴纳川不应该订那么多位置的,他看来是高估了男同学对于过家家和煮饭仔的兴趣。 “里脊肉应该熟了。”赵诗华指一指被挪到边上的一串里脊,差点就想伸出手再问他要五块钱的服务费。 “谢谢!”邵一夫跟李修平异口同声地说道,动作却比后者慢了一秒,眼见着一串肉咔嚓两下就被李修平尽数吃进嘴里。 “你给我滚!”邵一夫气得一脚踹开李修平,因为重心一下子偏移,他本人也差点遭殃摔到地上。 而后者看起来也被烫得不轻,站起来一边呼呼地大口哈气,一边朝赵诗华竖起了大拇指。 “这串呢这串呢?”邵一夫急切地凑过来。 赵诗华疑惑他怎么吐完了还会有胃口,倒回来想又觉得,就是因为吐光了肚子才空出来装东西,于是便用夹子把一串鸡翅挪到边上。 说时迟那时快,邵一夫生怕李修平又半路杀出来,连忙使出无影手抓起来就往嘴里塞,赵诗华才刚说了半个“小”字—— “烫!!!死老子了!!!” “……小心烫。” 邵一夫一口咬下去,被烫得慌忙收住嘴,鸡翅本来就没插牢,告别似的晃悠两下就啪嗒掉到了地上。 见此情景,李修平噎了一下,嗤笑出声,结果又被呛到,跑到一边去咳嗽了。 邵一夫当然不甘心,飞快地捡起地上的鸡翅,犹豫着要不要吃下去:“食物掉到地上五秒内捡起来都能吃,对吧?” “不是三秒吗?”赵诗华听到的版本有所不同。 一直沉默的卓思奇收起刷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另外两人,仿佛在怀疑他们是否真的是靠脑子而不是赞助费考上的高中,忍不住说:“还是别吃了吧……而且五秒已经过了。喏,这些香肠都烤好了。” 四根分给四个人,这下终于用不着抢了。 香肠下肚过后,卓思奇又挑了四串花枝丸出来;接下来又在四片豆腐干上撒芝麻,整个过程的衔接流畅得几乎没有浪费掉一秒钟。 赵诗华不由得佩服卓思奇的统筹能力,不仅在学习方面如此,连吃个烧烤都胜人一筹,简直不给别人留条活路。在座的两位大爷吃得心满意足,不再打闹,乖乖地等待喂食。 “对了诗华,上回我妈说你脚断了是怎么回事?我怎么都不记得了。”邵一夫放下竹签,随口提道,“还有啊,我们小时候一起去的是哪个地方?” 赵诗华暗暗骂了一句,这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真是有增无减。幸好周信之流的眼下都不在附近,不然又不知道会不会编出一部青梅竹马的长篇言情小说出来。 “嗯?你说什么?”她打马虎敷衍道,“这个鸡翅好了,你刚不是没吃上吗?”赵诗华夹起鸡翅,恨不得直接塞进去堵上他的嘴。 “啊?谢了,”邵一夫学乖了,接过鸡翅后往上面吹了几口气,“我完全都没印象了。” “你们俩是……复合了?”李修平不知是从哪个词总结得出这个惊天结论,把对面两人惊得差点连眼珠子都蹦出来了,继续镇静地补充推断道,“不然你们怎么小时候就一起出去玩了?” “胡说八道!”赵诗华气得扔下夹子。 “怎么可能?”邵一夫急得放下鸡翅。 反驳与动作都太同步,连秉承“两耳不闻窗外事”读书原则的卓思奇都饶有兴致地观察起他们的反应来。 赵诗华突然万分后悔上次因为 分卷阅读71 担心露馅儿而先走为上,早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引发更大的、更深的误解,她宁愿当时好好地坐下来,而不是像现在,为了一个又一个环环相扣的谎言承受不知何时才是终点的苦果。 被骂也好,被揍也罢,要是之前能把前因后果都交待完一遍,最后再郑重地拜托老同学封上嘴,故事或许就到此完结了。 而过去没有阻止的雪球,只会越滚越大,直至引起雪崩。 赵诗华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却听到背后似乎传来笑声。她吓得赶紧回过头,只见一帮男生正推推搡搡着往回走,里头有周信,还有走在后面的裴纳川。 “我没告诉你吗?哦,我想起来了,你去家长会发言了。”邵一夫用竹签指指自个儿和赵诗华,跟李修平解释说,“说起来可神奇了,我跟她居然是小学同学。”这个人,绝对不适合去情报机关当间谍。 “嘘!!!”赵诗华霎时间急红了眼。 “你们凑一桌聊什么呢?”周信一手搭着邵一夫的肩膀借力跨坐下来,见到架子上还烤着好几样食物,顿时眼前一亮,“这个玉米我能吃吗?” “你们刚才真的去钓鱼了?”邵一夫用手肘捅一捅周信,把他推开。 “没有,我们就是去看一眼,钓鱼有啥好玩的?不就是坐那儿干等嘛。朱妙妍她们几个还跑去放风筝了,你说幼不幼稚!” “……但是今天有风吗?”李修平伸出手来感受,然而估计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不知道,”周信耸耸肩,一副“女生的心思我不懂”的表情,咬下一口玉米,分别看看赵诗华和卓思奇,“好吃!你们真能干,以后肯定是贤妻良母!” 赵诗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听就知道周信平时在家里肯定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少爷,烤个玉米有什么难的?不就是涂上酱翻几次就行了。 眼见话题内容朝其他方向滑过去,她不禁松口气,仰起头瞄一眼站在一旁的裴纳川,犹豫着要不要问他吃点什么,面前就有一串里脊貌似烤得正好,金黄金黄的不糊也不焦。她夹起来,正准备开口时,却被人抢了先。 “是给我的吗?”肉串正好移到了邵一夫的觅食范围以内,他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啧啧啧,我受不了了!”旁边似乎又有人在起哄。 赵诗华只觉得又难堪又懊恼,气得直想掀了烧烤架,谁都别吃了。 老虎不发威就把她当病猫吗?她真是受够了,绯闻的玩笑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本来以为忍一时风平浪静,没料到却遇上一个个长跑型的八卦选手,真是退一步越想越气。 赵诗华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慌乱和愤怒,尤其是身旁裴纳川的存在,犹如一尊巨石般压得她几乎无法动弹。 她死死地抓住手中的夹子,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然而煤炭的热度沿着金属柄一路爬升,烫得她再也握不住了。 “你们还留在这儿当电灯泡啊?”有两三个男生哈哈笑着转身准备离开。 “我也想当个电灯泡,问题是他们俩就是普通的小学同学,都认识快十年了,大人也互相来往的那种,唉……就跟我和那谁一个样,从小到大被说是‘娃娃亲’,烦都烦死了。”平时像个狗仔队咬住“华夫饼夫妻档”不放的周信,此刻却满脸的无所谓,淡淡地解释完后,接着又费力地嚼起金针菇来,“对了,赵诗华,替我谢谢阿姨送的炸鸡!超级好吃!” ☆解铃人与系铃人 5 事情最后是怎么发展到那一步的,赵诗华在回程的大巴上琢磨了半天也愣是想不通。 尽管她百般想不通,死活都找不到那缺失的一环,事后却还是不由得感到万分庆幸,深切地体会到何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她只记得当时自己紧张得闭上了眼睛,正等着周信蹦出什么惊人之语时,却突然听到他像个泄气的皮球似的嗤了一声,末了又朝着邵一夫埋怨一句:“你又不早说,真是没意思……”语气哀怨得像是追了半年的连载小说最终却被写成“有情人终成兄妹”的狗血桥段。 那究竟是什么九转十八弯的脑回路?看少年漫画和看少女漫画长大的人果然连思维方式都不一样吗?问题是她也不是看少女漫画长大的人,怎么就一点都弄不懂他的逻辑? 赵诗华不禁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向周信,先前的嫌恶与愤恨顿时一扫而光,甚至对这位思路清奇的仁兄油然而生敬佩之情。 另外根据他的话来推断,连姐姐买的炸鸡也意外地成了破除谣言的功臣之一。 赵诗华完全无从想象昨天她离开操场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炸鸡是怎么进了周信的嘴里,邵一夫又说了什么奇言怪语,竟然达到了扭转乾坤的效果,看来他的本事已经大到可以去参加辩论队了。 分卷阅读72 “我为什么要一早就告诉你?”辩论队备选队员邵一夫听到周信的抱怨,虽说以往都不在意,然而那些玩笑话听多了估计还是会反感,“难道我还要把祖宗十八代都报一遍给你听吗?” “那倒不必,反正都是姓邵。” 还真不是……赵诗华在心里反驳道,他的祖上都是姓关。 见周围的同学都没什么回应,周信自觉无趣,正好风也转了方向,导致烟都往他们那个方向吹,他便站起身跟另外几个男生走开了。 赵诗华还有点回不过神来,期间连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说多错多,万一解释多了又成了掩饰,反而把如同天降馅饼般的意外发展拉回到原先的轨道上。 等她们这一桌的人都走光了,她才缓缓起身问卓思奇:“要不要一起去趟厕所?” 她洗了把脸,刚才一直被烟熏着,脸上感觉油乎乎的,同时也好让自己清醒点,接着又跟卓思奇在附近转了一圈,看一眼四周的情形。 结果回到烧烤场时,却发现班上订的几桌都空了,不仅食物被掳掠一空,连人影也不见一个,差点以为有外星人降临。 回过头就看见徐佳美正从路口处跑回来,伸手朝她们招呼道:“裴纳川他们打算租自行车绕一圈,我们想去码头坐船,你们选哪个?” 又是钓鱼又是放风筝,现在再加上骑车和游船,至此为止,森林公园有多大又有多好玩,赵诗华算是见识到了。 后来因为卓思奇说自己不会骑自行车,赵诗华便同她一道走去码头跟班上大部分女生会合。 由于到得晚了点,她们俩只能跟刚从风筝场赶过来的朱妙妍坐在同一艘船上。赵诗华心里不是很乐意,但还是笑着维持表面的和气。 “思奇,你也不会骑单车?”朱妙妍坐在脚蹬游船的前排,回过头来问道。 “家附近就是闹市区,没有什么空地,所以一直没机会学。” “我也是我也是!”朱妙妍激动地举起手,“要不以后一起学吧?我其实更想跟他们去骑车的,可惜就是不会。被人载着又太危险了,毕竟有那么多上坡下坡。” “有的自行车带辅助轮的。”卓思奇补充道。 “啊?辅助轮?那个看起来太傻了啦,像个三岁小孩子。”朱妙妍夸张地摆摆手,船身一时有些晃动,平稳下来后,她又小心转过来朝向赵诗华,身体几乎扭成一条麻花,“对啦诗华,刚刚听周信说,你跟邵一夫原来是小学同学?” 赵诗华不知道在自己去洗把脸的间隙里,凡事都喜欢广而告之的周信同志又发表了什么重要讲话。 “原来你们是小学同学呀,你跟他那么熟,害得我还以为——” “对对对!就是小学同学而已嘛哈哈哈……”赵诗华猜到了下文,赶紧附和一句。她热得往脸上用力扇风,一不注意就松开了控制方向的舵柄,船头随即偏移了前进的方向,幸好有卓思奇及时帮忙扭了回去。 “你要是早点说,就不会有那么多误会了呀!”朱妙妍的语气熟稔得如同往常。 赵诗华尴尬地打哈哈,随后又加上一句以撇清关系:“因为又跟他同班,我可是太倒霉了!所以才不怎么想说的。” “哪里倒霉?你看,我跟邵一夫是初中同学,你跟他是小学同学,我们现在又是高中同学,真是太有缘了!”朱妙妍用手指比划着人物关系图,赵诗华怎么看都觉得像是言情剧套路的三角关系。 周信的外星人逻辑她不能理解也就算了,现在连朱妙妍在想什么她也弄不清楚。 不管是青梅竹马也好、三角关系也罢,赵诗华压根就不想再牵扯上任何盘根错节的关系。但既然他们愿意将之解读成纯粹是时空上的巧合,她倒也乐得接受,正好可以借此砍断那些捆绑住自身的暧昧不明的枝桠。 赵诗华在大巴上越想越困,始终还是揣摩不透朱妙妍忽然转变的想法,恍惚之间似乎悟到了点什么,最终还是被睡意轰隆隆地席卷而去。 “世界可真小啊!”在意识模糊前,她蓦然记起朱妙妍最后如此感慨道。不久后再想起这句话,赵诗华不禁怀疑她是不是个预言师。 回程途中的车上睡倒了一大片人,吃饱喝足过后又是上山骑车、下湖蹬船,大考后的压力基本尽数释放,至于流连忘返的不舍情绪则都消解到了昏昏沉沉的睡意当中。 司机一个刹车,赵诗华的头随之“咚”的一声撞到了玻璃上。她揉揉额头,看见窗外是学校后门的街道。 天色已然向晚,不过路灯尚未亮起,周末的街上随着入夜越发热闹了起来。 裴纳川像个列车广播员一般叮嘱大家“小心别落东西、回家注意安全”等等,赵诗华从他身边经过时,接龙似的 分卷阅读73 复制前面同学的话:“班长辛苦了,周一见啦!”,虽然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她组织语言的速度却赶不上身后同学归心似箭的步伐,最后被推着下了车。 班上的大半同学都直接回家,便结伴绕去前门乘地铁;个别住宿生则需要回宿舍拿行李,卓思奇便是其中之一。 虽然接近饭点,但由于下午又吃了不少东西,赵诗华并不感到饿,于是跟卓思奇道别后,她又跟另外两个室友分头行动,打算在外面买个煎饼馃子之类的就算了。 她并不熟悉后门的街区,平时周末上街补充“粮仓”都会去学校正门斜对面的超市,地铁口以及几个公交站也都位于前门。 印象中经常出入后门的邵一夫偶尔会买煎饼当早餐,所以后门应该有家煎饼馃子店;虽说也有可能是邵一夫在家附近买好再带过来的。 赵诗华来回扫了一眼,嘴里念叨着但愿邵一夫和李修平还没有走远,便发现他们正巧就在前方十来米处。 “喂,邵一夫……”她快步追上去,停下来喘口气,“我想问一下,后门是有家煎饼店吗?” “煎饼?你是说杂粮煎饼吗?有啊,就在拐弯那儿。你要吃吗?” 赵诗华把“废话,不然干嘛问你”吞回肚里,举起手朝两边指一指:“那是左边还是右边?” “反了。”李修平指正道。 “什么反了?” “你左右指反了。” 赵诗华一时无语,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脑子进水的时候,可能是在车上睡迷糊了。李修平隔着邵一夫看了她一眼,似乎真的担心她会因为左右不分而导致迷路。 “我们正好也往那边走,要不带你去吧。”李修平的语气礼貌得像是搀扶盲人过马路。 “……好、好的,谢谢。” “说得我也饿了,”邵一夫说着拍拍肚皮,“走吧!” 如果是前一天,赵诗华八成会避免跟邵一夫走在一起。然而经过秋游时发生的事情,她感觉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华夫饼”犹如烂尾剧似的就此散场,看热闹的同学们纷纷搬着小板凳回家,临走时尚且不甘心地埋怨几句“什么鬼,居然是这样的大结局”…… 沉重的心事转眼就成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仔细想来,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当初是自己心里有鬼才那么怕而已。 上午邵一夫还有周信轮流替自己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小学同学关系时,赵诗华还恨不得当场把两人撕两半,串起来烤了吃;现在却客客气气地找对方问路,甚至还一起去买煎饼吃,关系好得如同每天放学一同回家的朋友。 虽然还是弄不明白朱妙妍以及周信的逻辑所在,但她只想赶紧送瘟神、迎财神。高兴都来不及,一激动连说话都利索了起来:“你觉得后门的煎饼好吃吗?附近还有什么好吃的,你们给我推荐几个?” “你这么饿?下午没继续吃烧烤吗?”邵一夫说着摸摸肚子,“我是怕回来又吐才没怎么吃东西的,难道你也晕车?” 总不能说是自己心情好,胃口也跟着成正比地变大,赵诗华摇摇头:“不是,就是想了解一下,因为我基本没从后门出去过。” “后门有肠粉店、兰州拉面和沙县小吃,烧鹅仔也不远,”李修平才列举了四家,拇指和小指却已经翘成“六”的样子了,也不知道他脑子里自动过滤了哪两家,“还有什么来着?” “你别问我,我都快饿扁了……早知道宁可吐也要多吃点了!” “最后的烤牛肉串简直绝了,那种肥瘦相间的口感啊!”李修平故意咂咂嘴,“对吧,赵诗华?” “喂!!!” 话音刚落,他们又嘻嘻哈哈地打闹起来,赵诗华往边上挪一点,省得无辜中招。快走到校门口时,她临时又想起什么,朝仍旧勾肩搭背缠在一起的两人问道:“后门也有晚自习的门禁吗?” “我不知道,我又没上过晚自习。你问他。”邵一夫说着又用拳头叩一叩李修平的脸颊。 “应该不会有门禁的,周六又没有晚自习。”李修平言之凿凿,“不过其实我也没在周末上过自习。” “……那我还是去问一问吧。” 后门的保安亭是一间五六平米的小房间,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个铁柜,墙角还堆了几个纸箱,估计是快递。玻璃窗的后面,大叔正埋头吃晚饭。 赵诗华打量了一下周围,并没发现写有关门时间的告示牌,便轻轻敲一下窗户问道:“您好,麻烦请问一下,后门晚上几点关门?” “八点。”保安大叔迅速仰头答了一句,扫了一眼出入的人群,随即又低下头去。可是过了几秒,他又迟疑着抬起头来。 赵诗华盯 分卷阅读74 住对方的脸,恍然记起朱妙妍在游船上那句随口的感慨。“世界可真小啊”,朱妙妍当时说。 哪怕在开学时跟邵一夫偶然重逢,她都不曾有过类似体会,只是觉得倒了大霉。 直到此刻,世界骤然缩小成巴掌大的空间,中间隔着一面玻璃,赵诗华不由得遮住嘴,捂住一声尖叫:“师父?!” “你是……小华?” “师父!是我!”赵诗华不等他说完,就猛地用力点头,“我就是小华!” ☆解铃人与系铃人 6 赵诗华梦见过和暗恋的男生一起出去遛狗,结果走到一半却说想回家上厕所;梦见过跟喜欢的明星成了上下楼的邻居,穿着古装跟一众名人吃火锅;还梦见过像个魔女似的骑着飞天扫帚在城镇上空飞翔…… 但即便在所有梦里,她都没有梦到过如此神奇的相遇,以至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跟教武术的老师已经五六年没见了。小学的武术课上到第四年就停了,倒不是因为受伤或者是学习压力大、时间不够用之类的冠冕堂皇的理由,纯粹只是因为那家武术培训班倒闭了。 赵爸爸曾经去过别的机构咨询价格,一问才发现其他地方的学费贵了一倍都不止,难怪挣不到钱关门大吉。 然而父母对赵诗华的宠爱尚且支撑不起一年一万多的价格,于是学武之路就此中断。 要不是那时候赵诗华的注意力正好转移到羽毛球训练上,事情恐怕不会了结得那么干脆。 最后一节武术课上跟师父告别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 记得师父当时说过自己打算去大城市发展,虽然广州的确是大城市了,可是一个声称自己师从嵩山少林,还在某部名不见经传的电影里扮演过武打替身的人,现在却窝在小小的房间里当一名普通的保安,全然不见当年如同统领花果山群猴的大王风范,赵诗华无论如何都无法将眼前的场景跟“发展”二字联系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师徒二人同时抛出这个问题。 “我在这里念书呀!”是涉世尚浅的徒弟。 “唉说来话长说来话长……”是历经世事的师父,只见他把饭盒盖上,“小华你先说吧。” 赵诗华简单交代了一下过去,不过三言两语怎么可能道尽五六年间的故事。她已经很久没有叽哩呱啦说这么长一串话了,像是回到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时候。 如今自己似乎只在熟人面前才会稍微放下拘谨,不再小心翼翼地斟词酌句。 毕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听她讲述自己怎么头悬梁锥刺股地考上羊城中学的过程时,满脸都是老父亲般的欣慰。 到后来他笑得几乎见牙不见眼,脸上的皱纹也比十年前深了不少。 “他们是你同学?”师父好不容易抓住一个空隙,指指她的身后。 赵诗华回过头,才发现邵一夫跟李修平一直在好奇地看着她,仿佛眼前正上演着孙悟空跟唐僧的感人重逢。她忽然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跑到保安室门前。 “对了师父,我还得去买吃的,等会儿再回来找你!” “好的,快去快回,”师父挥挥手,“别忘了八点关门。” 赵诗华三步并做两步地跑回两个男生面前,连忙道歉“不好意思让你们等了这么久”,结果也不知是太过兴奋还是本能地想去掩饰内疚,末尾又加上一句“不过你们怎么还在等我?” “煎饼店,我们说好了要带你去的。”听到李修平的回答,赵诗华顿时又为自己的口拙而感到惭愧不已。 “喂赵诗华,”邵一夫不知为何有些别扭,走了几步后,半天才又挤出下一句,“你说他是你师父?” “……你们都听到了?”赵诗华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 “听是听得很清楚,我们就站在这儿。”李修平用手比一比刚才相隔的三四米距离,“不过我一句话都没听懂,你讲的是客家话吗?” 赵诗华不禁觉得脸上烫了一下,自己讲起家乡话时,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不仅嗓门洪亮、气势逼人,大概还带点儿村口孩子王的土气,但愿没有激动到手舞足蹈的程度。 “但你都能听得懂吧?”李修平说着拍拍邵一夫的肩膀,“来来来,翻译一下。” “你别弄。”邵一夫不觉间放慢脚步,抖一抖肩膀甩开李修平搭在上面的手,转过身面向赵诗华,“你把保安大叔叫成师父?是因为他教过你什么吗?” 赵诗华突然就警惕起来,吓得浑身上下一个激灵。 时间隔得久了,连她本人都差点忘记,小的时候为了显得自己出身不凡,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她还曾经撒 分卷阅读75 谎说过自己的爸爸是教武术的。 但刚才话已出口,没办法挽回了,她只能希望邵一夫不记得这码事,低声答说:“他原来是我的武术教练。” “等等,你学过武术?你就是那个会武术的?” “是、是啊,”赵诗华更慌了,“……怎么了?” “那我记得的赵诗华又是谁?” 仿佛一个隐喻,周围的路灯在瞬间同时点亮。邵一夫逆光停在她面前,鸭舌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个脸庞,整个人陷入了更浓重的夜色。 小学时,赵大侠的使命除了保护公主王子童,还有就是锄强扶弱维护正义;拯救地球当然也在任务之内,只不过一直到她长大,也没有碰上要毁灭地球的大怪兽。 至于所谓的“锄强扶弱”,直接说来其实就是“锄男扶女”。 那时候的男生女生斗来斗去其乐无穷,而其中一个名叫熊慕兰的女孩子,因为娇小的身材跟“熊”抑或是谐音的“木兰”都完全不相符,便时常被无聊的男生拿来取笑。 赵诗华当然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一个拳头打过去还没完,她还得回头安慰熊慕兰,夸她人又可爱名字也帅气:“慕兰多好听啊,我也想叫慕兰,就跟花木兰一样!对了,不如以后就叫你小花吧!” 小花和小华……赵诗华终于知道原来邵一夫是把自己跟熊慕兰给弄混了。 她杵在原地,虽不至于天旋地转,但也足以头晕目眩了。 之前还误以为邵一夫那么容易就被几块炸鸡所收买,果然是自己太天真,真正的序幕才刚刚拉起。 “——你是那个人猿泰山?” “……你说什么?” 像是在风平浪静的航行轨道上突然被一枚重型炮弹不知击向何方,事情已经完全超出赵诗华的意料,以至于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稀里糊涂地走进了煎饼店的。 她愣愣地坐在煎饼店的角落,像个罪犯似的被一左一右两个警察夹着逼供。 她本想着买完煎饼就回去找师父,不知怎地就被邵一夫拽着留了下来。虽说店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六个红色大字——“山东杂粮煎饼”,然而店里头却还卖包子、饺子、馄饨等,老板估计是想包下北方面食的半壁江山。 “喔!难怪你那天才会跟我说对不起,”邵一夫放下筷子,不知是没控制好力度还是根本就是故意的,弄出“砰”的一声,吓得赵诗华一哆嗦,“可是我不记得你小时候打过我啊?” 坐在一旁的李修平要是在喝水的话,估计会很应景地一口喷出来,这句话包含的信息量远比他上午听到的“我们是小学同学”要多得多了。 “没、没打过就最好……”赵诗华心虚不已,双手抓着煎饼始终无法下口,夹在里面的薄脆已经软了下来,真是可惜。 “你都不知道,她小时候打架可厉害了!我们班全部男的都怕她,是吧?” “还好吧,就——”赵诗华也不算是谦虚,因为习武跟打架其实是两码事,她所学的内容更多是表演招式而非实战技术,摆出的架势的确可以吓跑一群小学生,却不见得真的能打倒个头比她大的人,“就骗骗小孩子吧。” “我当时就是小孩子啊。”邵一夫倒是脸皮厚,说罢又夹起一个饺子蘸点醋,大口吞了下去。 “对不起……”赵诗华感觉这句道歉明明不久前才刚说过,怎么现在又要说上一遍,简直没完没了。 她不是不诚心,只是想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语气因此夹杂着些许不甘。 然而“过去的事情就算了”这样的台词她是没资格说出口的,自己只能等着大刀落下,长痛不如短痛,但求对方给个痛快。 “喂,她在跟你道歉呢。”见邵一夫久不作声,平时从不插手管闲事的李修平竟然主动担当起调解人的角色。 “啊?没关系,小时候大家都不懂事嘛。” 邵一夫嘴上说着不在意,赵诗华却隐约觉得他在赌气。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毕竟对方并没有流露出生气的表情,或者说他不笑的时候本来就板着一张脸。 李修平似乎是受不了三人间诡异的低气压,首先打破沉默问她:“我好像没听你提起过武术的事,开学的时候你讲过吗?” “我到了小学四年级就没有再练了,”赵诗华还是垂着头,“反正都忘光了,所以就没有说。” “这也会忘?我还以为就跟游泳或者骑车一样,学过就会一辈子都记得。” 不知道邵一夫是不是想起了自己在操场的看台上用手肘把他挡开的防御动作才说出这句话,赵诗华也不回应,只顾着闷头吃。过了一小会儿,突然又听见邵一夫的一两声笑。 分卷阅读76 “我记得有一年六一儿童节,你上台表演武术,有个动作好像是连着翻筋斗来着?”邵一夫转向李修平,支棱起筷子像是要说书打鼓,“她可能是鞋子太大了又没系好鞋带,结果翻筋斗的时候直接把鞋甩了出去,还直接甩到了校长脸上哈哈哈!” “真的吗哈哈、喀喀喀!”李修平笑得太厉害,差点就呛到了。 赵诗华惨兮兮地跟着笑了一下,那些不愿意回忆起的画面还是一幕幕被掀了开来。 其实邵一夫记错了,那时候自己并没有把鞋甩到校长脸上,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呢? 大概因为观众席第一排往往坐的都是校长、主任之类的,邵一夫才自行添加了那一幕。 记得当时自己在翻最后一个筋斗时,布鞋不知怎地就飞了出去,一道弧线掉到了舞台前。 她顿时就蒙了,脑海里的招式被台下的哄笑声冲刷得一片空白,剩下的动作全是靠肌肉记忆完成的,也不清楚又出了多少错。 鞠完躬下台后,她还是没回过神来,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一只脚直接套着白袜子就往回走。 班主任问她鞋呢,她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说家里还有,丢的就不要了,堪比圣雄甘地扔鞋时的慷慨。直到后来有老师帮她把鞋送回来,她才不情不愿地穿了回去。 七八岁的赵诗华,脸皮真是薄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也是因为那次演出事故,她从此以后就很抵触单独上台表演,甚至可以说是恐惧。 原本还很乐意逢年过节的时候在亲朋好友面前露一手的,转眼就变得扭扭捏捏起来。 有一次过年时还直接躲起来不见人了,被爸妈抓出来训斥道:“不懂礼貌!给你叔叔阿姨们表演一下又怎么了?” 将近十年过去,她长了不少个头,脸皮却不见加厚。哪怕是现在回想起那次出糗,也只能红着脸讪讪地笑着,不会辩解也不懂自嘲。 她瞥一瞥邵一夫,对方也回看她一眼,忽而又挤出一个一看就很假惺惺的笑容。赵诗华看得心里直发毛,不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 “还有,以前刘大头给你取了个绰号叫泰山。他当时看了部动画片叫《人猿泰山》嘛,就说你像泰山,王子童像那个公主。” “可是那里头没有王子吧?而且女主角也不是公主。”李修平反驳道,这个人貌似总是抓错重点。 “我不知道,我都不记得了……”赵诗华紧紧攥着煎饼的纸袋,感觉到甜面酱隔着纸渗了出来,手指头黏糊糊的。她不知道原来小学的男生还那样笑话过自己,“泰山”“罗汉”“金刚”都齐了,下一个会不会是复仇者联盟里的“绿巨人”? 她所唯一知道的是,明天开始,一切真的都会不一样了。又或者说,从明天起,一切又回到了过去的样子。 ☆公主裙与铁布衫 1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郊游回来后的周一清晨,赵诗华睁开眼看见窗户上挂着斜斜的雨线,脑子里无来由地蹦出来这句话。她既没有发烧,也没有拉肚子;更何况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邵一夫那头怪物不管初一还是十五都照旧坐在身后。 赵诗华想象自己就站在礁石岸边,海上惊涛骇浪、电闪雷鸣,她张开双臂对天高喊“我不怕你!”随即振奋起精神,飞快地穿衣洗漱,出门时才反应过来外头在下雨,今早不用出早操,气势顿时矮了一截。 那就全身心地投入学习好了。即使目前的糟糕成绩已然起不到任何的安慰作用,但学习仍然是唯一的锚,让她不会轻易被风浪所裹挟卷走。作为学生就应该专心学习,弥补期中考的遗憾,别管其他有的没的,况且想管也管不了。 赵诗华唯有这样想,才能强迫自己屏蔽接下来几天里来自后方的各种搅扰。她本以为离开家乡隐姓埋名,就等于是锁上了潘多拉魔盒,却没料到最重要的钥匙竟落到了别人手里,被人抓住小辫子的滋味可一点都不好受。 就在上午的课间休息时,赵诗华又听到了那个令她不胜其烦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诗华——赵诗华!你怎么又不理人了?喂,赵泰山!!!” “干嘛?!” 赵诗华猛地转过身,心里除了“活该”二字以外再也想不到别的词骂自己了:别人好好叫她名字的时候她不理睬,现在倒好,非得敬酒不吃吃罚酒,反倒让邵一夫更嚣张了,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问她:“嗬,原来你大名叫赵泰山啊?” 赵诗华以为邵一夫是没话找话,立马又转回去,后者连忙拽住她的马尾尖,指指头顶上方的风扇解释道:“你去吃饭前能把桌上的书都收起来吗?还有卓思奇你也是。老师让我们几个人趁午休时把风扇给擦了,反正天凉了也不大会用得上。到时候可能会用到你们的 分卷阅读77 桌子,省得万一我不小心弄乱了你的东西,你回头一个铁砂掌直接把我给拍死。” 邵一夫最近几天跟自己越发熟络起来,乍看起来倒还真像是认识了十多年的老朋友。只是不知道是她心里有鬼,还是确有此事,总觉得“老朋友”的交情里混入了复仇的沙子,硌得她难受。 “……哦。”赵诗华扫一眼桌面,不算整洁也不算乱,反而是卓思奇的桌上堆着几部厚重的词典,抽屉里估计是放不下了。 邵一夫拉开椅子坐下来,赵诗华听到他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接着似乎又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脚尖蹬出去正好踢到赵诗华钩在椅子横档的鞋面,效果堪比被铁砂脚一击。 “哎哟不好意思……”邵一夫慌忙收起脚,随口又问,“话说你们中午下了课怎么都不直接去食堂,非得要等上一会儿?” “还不都是拜您所赐?”赵诗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有人听得到的回答,握紧笔继续写字。 虽说比不上一群一到十二点打了下课铃就跟饿狼似的冲去食堂的男生们,但她以前也是中午十二点一放学就往食堂跑,十二点半左右吃完饭回宿舍,午休一点才开始,所以还能看看书聊聊天什么的。 至于卓思奇则基本上都是十二点半过后才去食堂,有时打饭回宿舍吃。据说是因为十二点半以后就没有什么人排队了,能省下不少时间。而一周当中只有星期五她一下课就不见踪影,原因是当天要去广播站值日。 衡量一下菜式的丰富度与学业的紧张度,赵诗华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以前者为重。然而最近她之所以留下来,并不是为了陪同桌:卓思奇特立独行习惯了,从来都只遵循自己的生物钟。她之所以多待半小时再去吃午饭,是为了错开和大部分同学在同一张桌上共食的机会。 就在前两天,她照例跟同宿舍的徐佳美和乔小玲去食堂,恰巧碰到了朱妙妍等人,后者主动在长桌的对面坐下来后,又眼尖地瞥见了随后到来的邵一夫和李修平,又热情地招呼他们都坐到一起,一张长桌总共八人位置,最后竟然都坐满了同班同学。 当时邵一夫就坐在赵诗华斜对面,他扫了一眼她的饭菜,寒暄似的假意问道:“你点了菠菜啊?” “……这是空心菜。” “我还以为大力士都喜欢吃菠菜。” 赵诗华瞪了对方一眼,干巴巴地答道:“反正我不喜欢。”其实她并不讨厌菠菜,只不过这时说喜欢的话,就不知道邵一夫接下来会怎么坑她了。 “谁是大力士?”正对面的朱妙妍侧过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邵一夫。 “赵诗华啊!”邵一夫塞一口饭到嘴里,嚼了半天才接着说,“喂,我们小学是不是有一阵还流行掰手腕?你是不是打遍天下无敌手来着?” 赵诗华并不想搭理他,迎头却撞上周围的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朱妙妍似乎捕捉到了四处蹦跳的八卦因子,代表大家提问:“诗华,你很会掰手腕?” “啊?没、没有……”赵诗华用筷子夹起一个猪肉丸,结果手一用力,丸子从筷子间弹了出去,沿抛物线向上,然后又骨碌碌滚到对面——一场华丽的肉丸表演仿佛是在证明自己的神力似的。她尴尬地夹回来,察觉到朱妙妍还在等着自己回答,便小声说,“就小时候比较皮吧。” “你小时候居然也很淘气?完全看不出来呀!” “女大十八变嘛。”另一边的张荷插话道。 “人家还没到十八岁啦!”朱妙妍替赵诗华反驳。 “这里的‘十八’又不是指十八岁。”徐佳美在一旁不冷不热地更正道。 赵诗华低下头,只想假装自己不存在,并打从心底里希望朱妙妍和张荷就这样随便聊点什么别的都好,她只管听就行了。更何况她平时就少言寡语,除了在家另当别论,一到其他聚餐的场合,基本都属于听众类型。 然而偏偏就是有人揪住话题不放,还摆出一副正经的表情说:“哪只调皮这么简单?赵诗华当年简直就是我们班的女霸王!你说是吧?” 如果目光也是一种利器的话,赵诗华恨不得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可是四周都是同学,她只能压抑住快爆发的脾气,用口型不出声地警告一句:“你有完没完?!” “什么什么什么?”朱妙妍凑过来追问道。她大概是表演者最喜欢的观众类型了,总是及时给予最热烈的反馈。 “你不打算说说你的辉煌历史吗?”邵一夫挑挑眉,等着好戏上演。 赵诗华盯着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甲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她闭上双眼,仿佛感觉到“啪”的一个巨浪迎头就把自己打翻在了沙滩上。 周末在煎饼店时,赵诗华曾经旁敲侧击地向邵一夫暗示过,希望他别把武术的事情 分卷阅读78 告诉别人;甚至还打算出钱请客,当作封口费。 自己当时所用的理由,大概是“好汉不提当年勇”之类的谦虚措辞,八成还是太委婉了,像邵一夫这种神经大条的人是无法领会其苦衷的。 对方果然表示不理解,又不是杀人放火,相反还是值得称道的事,凭什么不能说。邵一夫急忙按住她准备付钱的动作,说完“老同学就别客气了”之后,还自以为是地加上一句“毕竟好事要传千里”。 可是却背反了,明明是坏事传千里。 因此在食堂的饭桌上,当压抑心头许久的大石头被别人不当回事儿地推了下来,狠狠地砸到脚上时,赵诗华当场就呆住了。 面对朱妙妍穷追不舍的目光,她结巴了半天,最后才含糊地说道:“没、也没什么,就是我上小学,学过一阵子武术而已。哎呀,其实就是打打拳踢踢腿而已,跟我们平时的课间操差不多。” “哇!诗华你还学过武术?好厉害啊!”朱妙妍隔着桌子拍一拍她的手背,“你以前怎么都不告诉我嘛?” 周围几个同学的视线纷纷落在自己身上,一个个惊讶得不再作声,就如同突然发现了身边一个原本毫不起眼的小二竟然是身怀绝世武功的高人。 毕竟相比起音乐绘画舞蹈之类的特长,武术算是比较稀罕的。再加上一提到武术,大多数人首先会联想到黄飞鸿、李小龙等等,光着膀子在山顶上打拳舞剑。而赵诗华看起来也就普通人身板,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跟武术扯上关系的人,才更令人大跌眼镜。 偏偏这时校园广播里正好响起了《霍元甲》这首歌的副歌部分,简直就像是给自己量身打造的出场音乐。 邵一夫笑得差点连米饭都喷了出来,举起筷子像挥剑似的跟唱道:“嚯嚯嚯嚯嚯嚯嚯嚯,霍元甲的——啦啦啦啦!哪里哪里,武林高手太谦虚了!要不以后课间操就由你来领我们打太极吧?”说罢又摆出抱拳的手势,表示自己身为体育委员可以大度让贤。 “歌里头唱的是‘霍家拳’,不是‘太极拳’。”亏李修平能听得懂歌词。 “你是怕领操时手机又掉到地上吗哈哈哈!”朱妙妍捂住嘴笑道,同时忍不住捶了捶邵一夫的肩膀,眉眼弯弯得像两道月牙。 “呵呵,”邵一夫尴尬地假笑两声,仍不忘继续揶揄赵诗华,“你到时候记得别带手机,还有鞋带也要系好!” 多亏朱妙妍提起了这件事,大家关注的焦点霎时间就从赵诗华转移到邵一夫身上,哄然又笑作一团。 学校虽说是明文禁止带手机,但是绝大部分学生都会偷偷带上,而老师们大多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公然出现在眼皮底下,他们一般也是不过问的。 只是在当天上午做课间操前,邵一夫貌似被班主任训了几句,叮嘱他作为体育委员就得有体育委员的样子,领操的动作不要拖泥带水,别一副没吃饭的样子。 邵一夫当然不服气,为了证明自己早餐已经吃得够饱,他这天的广播体操做得格外认真,甚至到了夸张的地步:先是扩展运动恨不得把双手张开到三百六十度;接着踢腿运动又差点把鞋给踢飞了;到了跳跃运动,仿佛就跟装上弹簧似的一蹦三尺高。 结果最后一跳时,手机就如同摆脱了地球引力般,嗖地从裤袋里蹿了出来,啪的一声摔到了地上。 后面的同学本来就被他小丑般的动作逗得笑个不停,见此情景,简直都快笑岔气了。 而邵一夫却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捡了,就等于告诉容老师还有不远处看台上的教务主任,本人带手机来上学了,肯定被全校点名批评以杀鸡儆猴;不捡,那就真的是太违背人类本性了,是谁都想知道手机有没有摔碎。更何况眼见着隔壁班的体育委员正准备跳过来,似乎还打算再顺脚把手机踢得更远一点。 就在邵一夫犹豫期间,班主任已经上前一步弯腰拾起了手机,命令他结束后到办公室来一趟。 也不知道邵一夫要写一份检讨书,还是说手机被没收几天,总之他被教训完回来后显得特别沮丧,哀叹着“可惜了、可惜了”。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由于领操员都是站在草坪前的塑胶跑道上,所以他的手机并没有被摔坏。 然而后来赵诗华却真心希望他的手机当场就摔得粉身碎骨,最好像表演高难度杂技般,笔直通过雨水篦子的缝隙直接掉到下水道里。否则就不会出现之后一系列糟心事了。 ☆公主裙与铁布衫 2 又到了星期五,然而似乎从一大早开始,腥风血雨就不曾间断过。 早读前半分钟,邵一夫几乎又是压线赶到门口,然后再利用早读结束后到正式上课前的五分钟狼吞虎咽地吃完早饭。 唯一跟以往有所 分卷阅读79 不同的是,邵一夫这一天吃的是菠萝包。印象中他平时都是以中式早餐为主,后门的各种饼类、包子类,再配上一个茶叶蛋、一根烤肠或一串肉丸。 赵诗华本来也没觉得有什么,毕竟谁都会偶尔变换下口味。偏偏在她视线扫过来的时候,邵一夫却若无其事地问了她一句:“请你吃菠萝包要不要?小学的时候你们是不是特别喜欢吃?”这就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赵诗华不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假装礼貌地婉拒后,回过头就偷偷把手机通讯录里邵一夫的大名改成了“菠萝饼”。 到了中午,她打算还是跟前些天一样,继续留在教室里自习半小时。 几天坚持下来后,她发现不少作业都能在午间完成,从而使晚自习空出来更多的时间进行预习或复习,效率明显提高不少,便决心以后也沿用这种时间安排。 只是决心才立下半秒,就见到这一学习方式的首位践行者卓思奇收拾东西起身离开,应该是去广播站。 赵诗华不由得又有些动摇,也不知是周末前的懈怠感忽然席卷而来,还是一个人留下来写作业太孤单,她突然就问了一句:“我能跟你一块儿去广播站看一下吗?” “应该没问题,”卓思奇的脚步滞了一下,“不过真的只能看一看,因为我到时候可能没空给你介绍。” “没关系!看一眼就够了。” 然而一旦走进了广播室,她就意识到只看一眼是绝对不够的。 广播站和学校的电视台共享同一间工作室,里边堆集的五花八门的专业设备堪比真正的电视台:其中一张长桌上并排摆放着五六台屏幕,那阵势就跟在《新闻联播》背景里见到的一模一样;控制台上的一个个按钮就像是撒开的五色豆,看得人眼花缭乱,生怕一个不小心按错了酿成大祸,例如把校长训话的直播画面切到了食堂后厨的采访花絮。 此外还有像模像样的演播室,而且没想到他们使用的竟然是专业的摄像机,扛在肩上俨然就成专业人士了。赵诗华原以为每周的校园新闻节目都是学生们用手机或相机拍摄制作的,看来还是自己世面见得太少,今天总算大开眼界。 她在心里连连赞叹不已,甚至有点后悔开学时没申请加入,哪怕混个灯光师的职位也不错,毕竟四舍五入下来,自己也算是上过电视的人了。 走廊的喇叭里响起了熟悉的开场曲,赵诗华也轻手轻脚地跟过去,隔着门上嵌着的玻璃看向广播站的隔间。 卓思奇从容自若地调试着设备,随后摁下话筒的开关念几句问候语,赵诗华便听到对方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不禁感到有些神奇。 奇妙的感觉不仅源自她跟卓思奇明明只隔着一道门,里面的声音却从更远的室外传进来;还有就是赵诗华发现对方的声线变得很不一样,不同于平日里的沉闷,听起来既清亮又悠扬,难怪起初她都不敢确定同桌是星期几负责值日的。 趁着两三分钟的开场音乐播放期间,卓思奇回过头招了招手,示意赵诗华可以进来。她便乖乖地坐到角落的椅子上,尽量不弄出任何一丝声响,呆呆地注视着对方打开笔记本电脑上的文档,朗读当天的新闻摘要。 卓思奇把头发随意地扎成了一束,看起来既干净又利落;再加上换了另一种声线,整个人都焕然一新。 赵诗华一时分辨不出究竟哪个才是更真实的同桌,是平时那个埋头苦学、不问世事的学霸,还是眼前这个让人想用描述晴天的词汇去形容她的女生。 大概五分钟过后,又切换到了过渡的音乐。 赵诗华用手势摆出嘴巴开合的动作,意思是问自己能不能说话。卓思奇确认了一遍话筒的指示灯是红色后便点点头,她却还是不敢放肆,就用气声问道:“广播站好玩吗?你当初为什么会加入?” “还行,”卓思奇一边浏览着屏幕上像是听众留言的内容,想了一会儿才说,“可能是因为小学就在广播站待过一阵子吧……” “你小时候就喜欢当广播员了?” “其实是大人逼着我去的,一开始我也不是很乐意。不过一个小学生能学会用那么复杂的机器,又能在整个学校听到自己的声音,想想还是挺有成就感的。” 尽管卓思奇在瞬间又用回了比较低沉的嗓音,但她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明朗起来,也许是想起了以前开心的回忆。 赵诗华难得见她提起小时候的事情,试着想象现在的冰山同桌也曾经露出过得意洋洋的模样,便双手托着下巴好奇起来:“那初中呢?你初中也去了广播站吗?” “初中?初中我就没有再参加了,那会儿家里……”她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住得挺远的,就算了。” “啊?那真可惜……”才刚听了开头,广播站的故事就宣告结束, 分卷阅读80 赵诗华不禁感到郁闷。 “也不算可惜,那时候也是没办法。先不说这个了,诗华你看——”卓思奇似乎是想转移话题,忽然提高声调喊了一下她的名字,从刚才浏览的信息中标记出一条,“这里有一个是写给你的。” “啊?写给我的?为什么会有写给我的留言?我又不是广播站的。”赵诗华一头雾水,急忙探过身去细看。 “……是点歌的节目。” 午间广播时长大约一小时,每天都有不同的主题,其中开头的新闻简报和穿插在不同节目间的点歌算是其中的固定流程。 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朋友之间互相点歌,逢年过节也会有学生给老师点歌,偶尔还能听得到暗含心意的隐晦告白。当然也不乏故意恶作剧的,例如曾经就有人给全校同学点播了一首运动员进行曲,吓得大家吃着饭还以为要去操场集合。 而眼前这条留言:“菠萝包同学想点一首《好汉歌》送给高一(2)班的赵大侠,祝她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早日练成大力士,继续打遍天下无敌手。” 赵诗华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是哪个家伙写的,甚至连对方在暗地里偷笑的嘴脸都一一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好一个“菠萝包”同学,还算他有点自知之明,没有自称“邵姨夫”,万一被人一眼识破,又开始浮想联翩可就惨了。 赵诗华无比庆幸当时听从了自己的直觉,跟着卓思奇来到广播站。否则留言被广而告之后,她真的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当然也有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 一想到周信的玩笑、朱妙妍的怀疑以及裴纳川的眼神……她就不敢冒险,好不容易班上的同学才不再关注两人的八卦,可不能又悲剧重演。 她也不管自己无权践踏他人的自由表达权,就抓住卓思奇移动鼠标的右手问:“这个能不念出来吗?” “你知道是谁点给你的?” “就是邵一夫那个神经病!” “如果点的歌多的话,本来就会筛选掉一部分的,”卓思奇有点面露难色,“但如果数量不够……” “那我写一条替换掉总可以吧?”赵诗华从来都没像今天这样急中生智,“我还没有点过歌呢!你、佳美还有小玲,我可以写三条了。” 所幸当天的点歌留言比平时多得多,也就无需卓思奇动用私权去处理了。也许是因为临近周末的缘故,大家的闲情逸致都多了起来。 而周末的闲散气息到了下午变得更为浓重。 学校虽然在周六设置了课程,但由于是选修课,大家在心理上都把周五当成一周课业的结束,因此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基本上都是人心涣散,除非是考试临近的情况,不然到后半节往往会发展成现场的班级聊天室。 毕竟期中考才刚过了半个月,赵诗华也不像同桌那般刻苦,就翻出上周末买来的杂志继续看。 她读连载读得入迷,因为书里正好写到了男主角的身世被别人发现的重要转折,她不禁套到自己身上,跟着一起惊心动魄。 直到有人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椅子,她才注意到不知从何时起,邵一夫的座位边围拢了一小群人,可能是在围观什么有趣的东西,时不时发出一阵哄笑声。 但终归还是在上着课,大家都特意压低了声音,赵诗华仔细听,才抓住漏出来的几句话。 “真的是你?完全看不出来啊!” “哇你以前有一吨重吧?脸上的肉挤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这个长得挺好看的!” “你们来猜猜这是谁?” “你说哪个?这个?哈哈哈这不是《西游记》里的红孩儿吗?” “等等……你说是她?” 赵诗华直觉不妙,或许人真的能感受到从背后投来的视线,一道道犹如针扎般刺入身体,“如芒在背”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了。 她僵硬地转过身,眼神如同一道激光射出去,扫到的同学一个个都乖乖闭上了嘴,挡在正中间的周信也识相地让了开来。仿佛幕布被拉开一般,中心人物出现在眼前。 邵一夫正划拉着刚从老师那儿获准取回来的手机,忽而察觉到周围的安静,猛然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他探身向前,把手机翻过来朝向她,咧开嘴笑着说:“你快看,这个是你!你还记得吗?” 屏幕里是一张翻拍的照片,几个七八岁的小孩并排站在一起,不知是相片本身年代太久远还是翻拍时亮度不够,赵诗华看了几秒才认出来里面的人。 一下子映入眼帘的是最左边占相片比例最大的小胖子,是当年的关一夫无疑了。 但与现在截然相反的是,那时他还是个很容易就害羞的 分卷阅读81 小男孩,似乎是不大敢直视镜头,微微向后缩着脖子,如果那个多层下巴能被称为脖子的话。 中间是五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女生,应该是去表演民族舞之类的。大红大绿的演出服如今看来土气十足,不过那个年代追求的就是荧光色的鲜艳。况且衣服再丑也盖不住正中央王子童的灵气,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在模糊的照片里反而显得尤为清晰。 而在相片的最右边,还站着一个瘦小的女孩子,身材看起来只有邵一夫的一半那么宽。 其实赵诗华知道那就是自己,才会说那是个女孩子,否则只看外表的话,还真是难以下判断。 她的额头上点了一个红点,头顶上分别扎了两个指头大小的冲天小辫,犹如动物的两个小角。 身上松松垮垮地挂着一套鲜红的武术服装,别人都只是随意地站着,唯独她一本正经地前后脚分立,摆出武术的架势,举到面前的拳头攥得特别用力。 眼睛也凶神恶煞地瞪着前方,好像拍照的人跟自己有着血海深仇似的,与一旁喜庆的气氛格格不入。 倒不是因为紧张的关系,而是为了避免在闪光灯亮起时不小心闭上眼,像个没睡醒的傻孩子,所以每次拍照倒数三二一时,她一直都习惯用力瞪着眼,从而显得“炯炯有神”。 因而在小时候的合照里,自己往往一脸自相矛盾的神情,虽然嘴上是笑着的,目光却杀气腾腾,反而更瘆人了。 赵诗华对这张照片完全没印象,看样子是在二年级的六一儿童节拍的。再加上照片在邵一夫手里,估计就是他家的大人见她正好路过,顺手招引自己入镜而已。 “上周末我家收拾东西正好发现了,厉害吧?” 赵诗华不知道这有何“厉害”可言,只知道对自身而言,这如同挥举着狼牙棒狠狠地打到自己身上,已然构成人身伤害了。 “赵诗华,你跟邵一夫有一点挺像的,”周信作为凑热闹的观众之一点评道,赵诗华却压根想不通两人有何共同点,“你们俩都是小时候跟长大了完全不一样,看不出来啊看不出来。” “你就是穿这双鞋翻筋斗,然后把鞋给甩了出去的?”李修平什么时候记性也变得过“耳”不忘了。 “对对对!应该就是这一年吧!”邵一夫仿佛寻到什么宝藏,两眼放光,急切地求证道。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又怂恿邵一夫把当年的糗事再说一遍,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赵诗华恨不得赶紧从舞台中央退下来,她从来都不喜欢成为话题的中心。 童年时她还天真地梦想自己当上大英雄受万人瞩目,然而长大后她再也不愿成为别人目光的焦点了,只想隐姓埋名,挖个洞夹起尾巴过冬,尤其是现在。 周围有意思的事情那么多,为什么只揪住她那点小辫子不放呢?想当主角的时候没有观众,想退居幕后时却被众人给推到了聚光灯下。 要是有个台阶递过来该多好!哪怕像上次朱妙妍和周信曲解了意思,反而无意中解救了自己一样。 只是她没想到,来的人会是裴纳川。 他从办公室出来,经由后门回去座位的途中,见到邵一夫四周乱哄哄的一团,便绕过来打算管管纪律。邵一夫见他走过来,反倒恶人先告状似的,扬起手机说:“纳纳你看!” 说时迟那时快,赵诗华也不知自己当时怎么了,瞬间就从椅子上弹起来,伸直手去抢邵一夫的手机。后者看来平时运动也没有白练,反应迅速地一个箭步噌地退到后方,拿着手机举至高处。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两个人像小孩子抢玩具似的,一个问:“你干嘛?!”另一个也不听,只管说道:“你给我!” “你要我手机干什么?喔!你想删掉它啊?”发现自己猜中了对方的心思,邵一夫又踮起脚来,举得更高一点。 赵诗华怎么都够不着,她也不管两人之间的微妙距离了,气得直接跳将起来。邵一夫见差点被她得逞,便索性扔出去:“喂,老李!接着——” 暗色的手机如同慢镜头般画出一条黑线,旋转着,像杀手放出的暗器一样,最后被一双手稳稳地接住。 眼见如此戏剧性的一幕,赵诗华当时心里想的却是,如果物理课上能早点讲到平抛运动就好了,这样她或许就能估算出手机并没有如预期一般会飞到一米开外李修平的手里,而是落到恰好走到近前的裴纳川手中。 “Nice catch!”邵一夫朝裴纳川竖起了大拇指。 “你们几个别太吵了。”裴纳川朝他们说完后,转身却把手机递给了她。 “……不是我的。” 赵诗华死死地盯住手机,一开始她还以为屏幕已经自动熄灭,可是庆幸的心情在下一秒却犹如掉 分卷阅读82 进了冰窖。 在双方争执的过程中,可能是邵一夫多点了几下,手机里的相片竟然被鬼使神差地放大了:占据着整个屏幕的,是自己的大半张脸,横眉怒目的表情,腮红涂得像猴屁股。 ——真难看。难看死了。 小的时候,记得妈妈开玩笑说,赵诗华是属于小狗长相。她一直以为妈妈是在夸自己的眼珠子大,如今想来,其实她指的应该是塌鼻梁和朝天鼻。 看着手机里将近十年前的自己,赵诗华不知怎地又蓦然记起,当年王星明跟别人解释说他不可能会喜欢自己的原因,用的理由居然是“我又不喜欢男的”。 长了朝天鼻就被叫成猪,身体壮、力气大就被说是跟个男的一样。 她突然觉得为什么身边的同学在评价他人的长相时,比喻句就用得特别多呢?问题是还特别地不恰当。 考拉也是朝天鼻,而且还又黑又大,怎么就没有人说自己像考拉? 身强体壮也可以是花木兰或杨门女将,动画片里的花木兰英姿飒爽的多帅气,杨门女将还能保家卫国呢! 凭什么力气大、会打架就是男生的特权?反过来,男生也能多愁善感,还可以喜欢迪士尼的公主,一点也不碍谁的事。 但这些念头都是后话了,而眼下,羞耻感一会儿犹如火焰灼烧着脸颊,一会儿又仿佛寒冰般从脚底一路侵蚀至心头。 她不知道对方是否看到了照片,是否意识到照片里的那个小孩就是面前的自己。 赵诗华不敢将视线往上移,更不敢想象裴纳川的表情。她伸出手遮住屏幕,弯曲手指抓住手机边缘时,指尖轻轻地触碰到了他白净的手掌。 只是内心已经如同冰封的湖面,再也生不起一丝涟漪了。 别想太多、别想太多——赵诗华在心里念叨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回到座位旁。 尽管她恨不得直接把手机扔下楼,却还是压抑住手上如同火山爆发般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把手机重重拍在邵一夫的桌面,用剩下的最后一丝理智冷冷地说道:“你删了吧。” 随后她坐下来,环视一周,几个回头看热闹的同学也都识趣地转回身,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赵诗华沉默着低下头,手指死死地捏住杂志的边缘,以至于纸张被弯出半圆的弧度。啪嗒,一颗豆大的泪珠掉了下来,晕开了杂志上的一个词——心如死灰。 ☆公主裙与铁布衫 3 其实没什么的。真的没什么的。赵诗华咬紧牙关,反复默念这句话。 大不了又是独自一人埋头苦学三年,说不定三年后又能奇迹般地名列前茅,考上数一数二的大学。 尽管比起中考,通过高考突出重围的希望要渺茫得多,但只要紧紧抱住学习这个救生圈不松手就行了,她一定不会淹死的。 唯一令她感到惋惜的是,所有那些光明灿烂的美好故事,还没有来得及开始,就已经宣告结束了。 放学后,赵诗华为了躲开可能来自其他同学的好奇追问,一个人沿着操场边缘的校道晃荡。 操场上依旧是一派朝气蓬勃的热闹景象,跑步的、踢球的、手挽手聊心事的,夕阳渐渐隐没在体育馆的后面,余晖给每个人都镶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如同青春电影里的场景。 只是隔了一节自习课的时间,她已经觉得围栏网另一侧的世界恍如隔世一般,自己被宣判禁止进入。 也许客观上不至于那么夸张,并没有人跟她翻脸说老死不相往来,也并没有人因为武术就对她表示出鄙夷或疏远。 只是她一厢情愿地在自我厌恶的洞穴里越挖越深,再也找不到梯子让自己爬出去。 赵诗华不知不觉便晃到了后门,就在不远处,身穿保安制服的大叔双手背在身后站着,眼睛飞快地扫过鱼贯而出的学生。 见她过来,招一招手,刚才严肃的神情顿时化作亲切的笑意:“小华,你怎么来了?去后门买吃的?” 赵诗华摇摇头,若是在平时,还没到放学,她就已经在心里列好一长串美食清单了,今天却根本提不起兴致。 她走上几级台阶,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问:“师父,我能在这儿坐一会儿吗?” “行,”过了一会儿又回头问她,“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也不是。”赵诗华把书包搁在大腿上,双手撑着下巴,坐在师父的斜后方,跟他一起巡视离校的学生。 赵诗华并没有多作解释,师父也就不再追问下去。相较于学校里普通的师生关系,他们这帮习武的孩子跟师父的确要更亲近一些。 只不过比起当年的师徒,赵诗华觉 分卷阅读83 得如今的师父更像是自己的老乡,差点就“两眼泪汪汪”了。 “师父,你上次说,你来羊中快三年了?”见师父背对着她点点头,赵诗华在心里数了数,又问道,“那之前的三年呢?你是在广州继续教武术吗?” 等了半分钟,却不见师父有所回应。赵诗华以为他没听见,又叫了他一声。对方还是背对着她,身后的双手像在算数似的,手指头依次敲过另一只手的指关节。 她忽而想起小时候练习扎马步时,师父经过自己面前,偶尔也会这样,双手在背后交握,一个个地数过去,那时候她还以为师父在计算大小月。 “小华你呢?后来有没有接着学武术?” 赵诗华也沉默了。原来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她后来才知道,师父来到广州后找工作并不容易,辗转多家武术机构都被拒绝。为了谋生,先是在写字楼当保安,后来各种机缘巧合,就转到了羊中看门。 学校的工作相比起写字楼轻松点,因为不需要长时间守着,只需要在上学、放学期间注意就行了;当然从另一方面而言,所担负的责任也要大一些。 告别时还曾信誓旦旦地向师父承诺自己会学下去,结果师徒二人谁都没有在武术之路上坚持到底,双方都有些心虚和愧疚。 然而她的话就算了,毕竟当时只是为了强身健体、消耗精力才去学的,并不是要立志夺得奥运会金牌;反而是以此为事业目标的师父,到了四十岁却失去了施展拳脚的广阔天地,缩在一间小小的保卫室里,挫败感也许并非一年两年就能轻易消化。 赵诗华不禁感到唏嘘,她仰头凝视师父的背影,不知是否出于错觉,她似乎见到师父的肩膀塌下去一点。原本想对师父倾诉的伤心事,忽然就变得轻如鸿毛,让她开不了口。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等赵诗华回过神来,大半个操场已经被笼罩在了四周高楼的阴影里,离校的人群也变得稀疏零落。 突然间一个红色的身影却如逆流的锦鲤般从校门口冒了出来。 羊城中学的校服是湖绿色的运动服,上半身留点白,每逢周一校会,远远望去就如同一根根倒栽的大葱。好看的白衬衫、格子裙礼服固然也发了,只不过至今为止只在开学典礼上穿过一次。 相比起少女的格子裙,赵诗华还是更喜欢宽松的运动裤,她的小腿比较粗壮,总是怕被别人指指点点,连坐在椅子上时都忍不住蜷起来藏到底下。 而眼前这个穿着红色校服的人显然是外校的学生,师父怎么就放他进来了?赵诗华正想提醒对方,却见那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竟胆敢主动撞到枪口上。 “我妈回来了吗?”男生看起来比她要小几岁,声带似乎处于变声期,在稚嫩和低沉之间徘徊。 “还没有,你再等会儿。” 赵诗华盯了对方几秒,恍然反应过来:“大向?!” “……我次!”父亲大人就在跟前,男生赶紧收住差点脱口而出的粗话,“你是……师姐?!你怎么会在这儿?” 看来师父还没有把她的事情转告给家人。两人大眼瞪小眼的,一时都惊讶得无话,不知情的人八成会以为他们在进行干瞪眼比赛。 对方名为向飞羽,是师父的独子,从小就背负起师父继承衣钵的希望,因此虽然他比赵诗华小上几岁,却一直跟着哥哥姐姐们一起上武术课。 那时候尽管他个子小,打拳踢腿、舞刀弄剑却全都有模有样。 唯一的毛病就是太自大,在亲爹的眼皮底下乖得不行,一出了门就嚣张得拿鼻子看人,小时候他们几个大小孩子也没少打过架。 “我在羊中念书啊!”赵诗华挺直腰杆,露出校服上的校徽,她本想回问对方的情况,一想到儿子跟着爸爸搬到附近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便砍掉问题,留下一个感叹句,“真巧啊,好久不见!” “嗯。”不知道是出于害羞还是时隔多年变生疏了,向飞羽并没有继续跟她搭话,点点头便转身钻进门卫室里。 赵诗华顿时被尴尬地晾到一边,久别重逢的喜悦还挂在脸上来不及撤下来。 她忽然就觉得自己仿佛遭到了众人唾弃一般,再加上放学前自习课上的风波,再也按捺不住满腹委屈,沮丧的情绪像杯子里溢出来的水,而她却丝毫没有力气去关上水龙头,水漫得到处都是,最后淹没了她的眼眶。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呢?出来跟人说句话啊!要么你就给我滚回家!”师父冲屋内吼了一声。 “我就想喝口水!”里头弹回来一句,“我现在就滚,行了吧!” 赵诗华低垂着头,用力瞪大双眼,一只手用力地抠着另一只手的指甲边缘。手指的线条逐渐模糊,最后化 分卷阅读84 成一片色块。 不一会儿,她听见脚步声飞快地从身后掠过,噔噔两下跳下台阶,随后却猛然刹住,迟疑了一阵子,良心发现似的回头问她:“那个,师姐……你读高几了?” 等了半天,见她还是低着头不吭声,向飞羽又走近几步,弯下腰看一眼,立马被赵诗华泛红的眼眶给吓了一跳:“师姐,你怎么得红眼病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句话,记得以前师父经常拿来教训他们:累了困了不许哭,磕了碰了不许哭,摔了疼了更不许哭,经过千锤百炼,才能成为英雄。 她小的时候的确很少哭,哪怕是生病了去打针,为了心中的武林梦,也是咬咬牙就忍过去了。 反而是长大后,赵诗华再也不想逞英雄了,时常跟个小孩子一般动不动就掉眼泪,仿佛要把童年吞下的泪水都尽数倾倒出来似的。 然而心底最后一丝尊严还是强迫自己不在人前流露出软弱的一面。只是今天,面对信任的师父和久违的师弟,她再也不想硬撑下去了。 本来她还能忍住的,结果师父在听到那个问题后,上来就一个巴掌朝儿子的后脑勺呼了过去,掀起来一阵风,却被师弟一个低头弯腰灵活躲开,继而被追着骂“我看你是脑子有病,这么跟你师姐说话的?!”她顿时破涕为笑,反而因为一松懈,眼泪就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赵诗华躲到屋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下午的事情说了一遍,却越说越难过,于是又扯到了更悲伤的陈年旧事,简直没完没了。说到最后,反倒像在怪罪师父当年为什么教她武术而不是芭蕾舞似的。 也不知哭诉了多久,等她再揉揉眼睛望向屋外时,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 “噢——”向飞羽拉长声调,用一种了然于胸的语气总结道,“是不是你喜欢的人笑话你了?” 向飞羽什么时候变成一个机灵鬼了?赵诗华还没出手,旁边的师父对着他的后背又是一击,可惜又被后者给躲过去:“熊孩子,瞎说什么话!你看看你,把你师姐都弄哭了。” “又不是我惹的她!” “你还敢顶嘴?” 原来鲁迅所说的“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是这个意思。赵诗华窝在椅子上,看着父子俩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起来。 她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擤擤鼻涕,从深陷其中的委屈抽离出来一点,竟然不禁觉得有些好笑。看来向飞羽翅膀也硬了,居然敢直接还嘴了。 “师姐,你没事了?”眼尖的向飞羽发现赵诗华已经逐渐平静下来,原本小心翼翼的试探语气似乎带上点儿居高临下指点江山的意味,“话说谁敢笑话你像男的啊?你以前不是很厉害的嘛,一拳打回去不就完事了!要不要我帮忙?” “打打打,你学武术是用来打架的?”师父的火气眼见着又要蹿上来,端到嘴边的水杯重重地放下去,泼了不少出来。他随即用手掌把水扫下去,顿了一下缓口气说,“不过小华啊,飞羽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要是有朋友就因为你学武术笑话你,那这样的朋友不交也罢!” 总归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局外人的劝导总是能一语道破天机。 他们所讲的道理,其实赵诗华都懂,可是她就是没办法把自己拉出来。最后把她解救出来的,还是肚子里咕咕叫的饿青蛙。 “我得去买点吃的了,”赵诗华吸了吸鼻涕,猛地站起来,腿有点麻,头也有点晕,“我一会儿就回来,师父你别太早锁门!” “行,快去吧!我给你留着门。” “爸,你居然给她开后门?” 赵诗华把父子俩的争吵抛到身后,刚走出门却又立马折了回来。 就在十几米开外,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走过来。其中一个人肘弯夹着足球,不知别人说起什么,他又咋咋呼呼地举起足球像是要砸过去。 正是今天闹剧的罪魁祸首——邵一夫同学本人。 或许是得到了师父的支持,又或许是受到了向飞羽的怂恿,抑或是人一旦跌到谷底,为了自救总会触底反弹,赵诗华突然像是被小时候的自己附身了似的,浑身瞬间充满力气,一把拉起师父靠近门口: “师父,你看到那个拿着足球的人了吗?对对对,就是他,下次抓他抓严一点!” ☆公主裙与铁布衫 4 周末的气温来了个大跳水,当然降温幅度跟北方地区不可同日而语,但其威力却足以把全校师生都彻底锁入长袖长裤的模式。 随着天气一起变化的,还有赵诗华对他人的态度。 自从自己隐姓埋名、改头换面的卑微愿望被邵一夫一把火给烧光了之后,赵诗华就开始了破罐子破摔地过日子。 分卷阅读85 表面上看起来,她从那个小心翼翼、甚至有点畏畏缩缩的样子蜕变成了嘻嘻哈哈、懂得自嘲的开朗姑娘,然而心底的苦涩,大概只有自己知道是什么滋味。 “诗华,古装剧里演的轻功,以前是真的有人会飞吗?” ——是啊,以前还有人水上漂呢。另外你这脑子是怎么考上羊中的? “诗华,以后我们晚上出门也不怕了,有你来保护我们嘛!” ——我学的是武术又不是格斗,难不成在坏人面前表演一套擒敌拳十六动?问题是你一个住宿生什么时候晚上能出校了? 就连面对始作俑者的揶揄,赵诗华也能皮笑肉不笑地应付过去。 有一次邵一夫从背后递过来一瓶可乐,假惺惺地说自己刚打完球,手没有力气拧不开,赵诗华一把接过来,装聋似的问了一句“给我的吗?谢谢你哦”,拧开后便立马咕咚咕咚吞下了大半瓶。 邵一夫当场就傻眼了,他着急抢回来,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最后只得灰溜溜地拿起水壶去装水。 还有一回地理课上提到了少数民族,下课后邵一夫就不怀好意地问她是不是出身“壮”族,所以才那么身强力壮。 赵诗华被气得从来不曾如此伶牙俐齿过,立马反问他是不是属于“保安”族的,毕竟“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说白了不就是个看门人而已吗? 噎得五十五个少数民族只认识不超过五个的邵一夫顿时闭上嘴,低头就偷偷查起了保安族的百科简介。 只是“女汉子”啦“大力士”啦等等诸如此类的玩笑来来回回,像烦人的苍蝇一样绕着她嗡嗡叫了一个多星期才渐渐消停下来。 可是一旦刮起一点风头,开玩笑的恶趣味还是会死灰复燃般哔哔啵啵又燃烧起来。 十一月底的一节体育课,外面不巧下起了雨。 羊中的体育课实行选修制,上半学期还是几个班一起上课,到了下半学期,则可以根据兴趣爱好选择喜欢的项目,当然选项也并不多,无非几个大类:足球组、篮球组、羽毛球组和乒乓球组而已。 后面的三门课都是在室内的体育场馆进行,唯有足球班是看天行事。一旦碰上下雨天,足球班的同学便来体育馆做体能训练,到了下半节课,往往就掺和到各个组里去凑热闹,当然说搞破坏也不为过。 而此次也不例外。 赵诗华所在的羽毛球组正在训练高远球,为了让女生也能掌握好击球的力度,老师便派力气大点的男生去对面喂球;又由于男女比例的问题,赵诗华“理所当然”地被分到了男生一组。她倒是不介意,因为老师一直表扬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她便欣然接下这份差事。 跟对面的卓思奇默契地来回击球的砰砰声,运动鞋摩擦地面的叽叽声,还有雨水砸到屋顶的隆隆声,都让赵诗华暂时体会到了某种忘却纷扰的心平气和。 如果每天都能这么平凡就好了,好好学习、好好玩耍,好好交朋友、好好考大学,慢慢度过即使不那么耀眼但却同样美好的青春年华。 在某一个瞬间,她几乎都可以理解妈妈为什么一直劝说姐姐去考公务员了,因为能过上稳定的日常生活其实是多么难得的幸福。 只是当足球组的邵一夫从旁经过时,轻易便将赵诗华从想象拉回到现实中。 她心里一沉,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般,下一秒就失了手,球蹭到球拍的边缘,歪歪扭扭地在网前掉了下来。 “好球!”邵一夫用力地鼓鼓掌,看了半分钟后,拉过一旁的李修平走近几步问她,“我们能加入吗?打个男女混双?” “空手打?”连李修平都嫌弃同伴说话不经过大脑。 奈何邵一夫行动力满分,赵诗华还没得及说她们正在练习,没空陪别人玩,他就一阵旋风似的跑出去又跑回来,得到了体育老师的批准,成功借来两个球拍。 他主动站到赵诗华对面,自顾自地分好了队伍,摆出一副专业的架势挑战道:“放马过来吧!” 被迫应战的赵诗华扫视了一圈,发现周围已经没有空余的场地。 卓思奇似乎也并不怎么乐意,她是一直都不屑于跟三岁小孩在一起打打闹闹的,而且她也不像赵诗华,连表面的客气都懒得维持,索性把球拍靠在网柱旁边,解释一声:“我休息一下,去趟洗手间,你们先玩吧。” “那我也去。” 赵诗华像复制粘贴似的完全重复卓思奇的动作,刚放下球拍,却听到背后传来一句挑衅:“喂!你们怎么都走了,太不够意思了吧。” 如果说忍耐也是一门学问,那么赵诗华考试肯定不及格。她从初中开始修习这门课程,高一入学则是考前复习,真正进入考场,才发现考官 分卷阅读86 太刁钻,题目全部都超出了范围。 “不就是打个球而已,你们就那么怕输吗?”邵一夫又抛出一道题。 “谁怕输了?李修平你让开!”赵诗华实在忍无可忍,像个存放多年的炸药桶突然间被一点火星所引爆,立马弯腰重新抓起握柄,直指着对面的邵一夫,挥动球拍时甚至还发出了嗖嗖的风声,“我跟你单挑,看看谁厉害。” 不再废话。她先发球。对方回球。然后是高远击球。接着是高远回球。 她小时候受过还算是专业的训练,尽管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但水平保持得不错,正面进攻的话赢面很大。 奈何邵一夫的阴招连连,她不得不拿出十成的功力对抗。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练习,赵诗华却觉得像在亲历奥运会决赛般精神高度紧张。 体育课已经上到了一半,不少人渐渐地乏了,他们之间的对决却越来越激烈,引来了附近的几个观众。 然而自己之所以如此严肃认真,却并非出于面子的问题。她固然胜负欲极强,却心知肚明,眼下自己出征的,是一场复仇之战。 砰!——为什么偏偏要针对我? 砰!——我都已经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砰!——非得联合他人让我难堪你才高兴吗? 她一把抹掉额头上的汗,早就忘了比分是多少,平复气息后重新发球。一次前场斜吊,对方背身反手挑球。机会来了! 赵诗华仰起头紧紧地盯住对面晃晃悠悠飞来的球路,高顶灯白晃晃的亮光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眼眶不禁变得酸涩肿胀。 她往前挪一步,移到合适的位置,举起球拍,抓准时机,高高跃起,一记狠狠的扣杀。 一般情况下,扣球应该是扣在对方接不到的地方,这样才能保证得分,不然就不叫“杀球”了。赵诗华虽然熟知技术要点,潜意识里却是对准了邵一夫打过去。 因为力度太大,一根羽毛从球头脱离,缓缓飘落下来。如她所愿,羽毛球砸中了邵一夫的头顶,只见他连忙用手捂住头,生气地瞪过来。 奇怪的是,赵诗华却听到从自己的喉咙深处发出“啊”的一声惨叫。 赵诗华怎么都料不到,报仇和报应是同时发生的。 就在她跳起后落地的一瞬间,右脚突然如同直接踩到了刀刃上,一阵钻心刺骨的刺痛猛地袭来,提醒她某个遥远的节日里在蹦床上崴到脚的经历。 赵诗华后来被卓思奇还有教体育的梅老师一人一边地架到了校医室,校医前后左右地小心按压一遍,初步诊断并未严重伤及骨头,便暂时让她躺到病床上,右脚被高高地垫起来,用毛巾裹了冰袋敷着。 梅老师见无大碍,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临走前交待卓思奇帮忙照看一下赵诗华。时间已近中午,她还得赶回去处理下课还有器材回收等事宜。 不久后下课铃响起来,窗边嘻嘻哈哈地跑过一群人影,估计是冲去食堂排队的学生。 脚踝处尖锐的痛觉渐渐被冰袋所镇住,赵诗华慢慢缓过神来,注意力也从刚才的战场转移到眼前的情形,开始愁起吃饭的问题。 此外,午休估计是回不去宿舍了,还得向宿管老师说明才行。 卓思奇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直截了当地问:“我去帮你买个饭卷回来吧,顺便跟老师说一下。你要紫菜的还是豆皮的?还是跟上次一样,里头加烤鳗鱼对吧?” “上次?”赵诗华已不大记得什么时候在她跟前吃过紫菜包饭,甚至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瞳孔里倒映了鳗鱼的影子,否则卓思奇的读心术也太炉火纯青了:不仅能读懂出题人心理,连别人想吃什么都能猜得中。她下意识地掏了掏口袋,才想起来上体育课前把饭卡收到了书包里,“但我的……” “没关系,钱的事回头再说。”说完便利索地起身离开。 ☆公主裙与铁布衫 5 过了将近二十分钟卓思奇才回来,她不仅提着装有食物的袋子,连两人的书包也都拎了过来。推门进来时,赵诗华觉得自己就像是久卧在床的独居老人,难得有善良的志愿者前来探望自己般感激涕零。 赵诗华接过尚且温热的饭卷,同时仿佛也触摸到了来自卓思奇心里的暖意。 还记得开学第一天,对方拒绝了她们一同吃饭的邀请时,自己还一度有点反感她来着;但其实她只是慢热而已,并非冷漠。 看来赵诗华是没有什么鉴人的本事了,她总是错把耿直当无情,错把假意当真心。 “不好意思……谢谢你。”前半句是对过去说的,后半句才是对现在说的。 “没事。” “你买的是哪种 分卷阅读87 饭卷?” “咸蛋黄肉松的。”卓思奇已经咬了一口,便把豆皮包饭的横截面转过来给赵诗华看。 “看起来好好吃,我下次也试试!” “嗯,那我下次就试一下你这种鳗鱼口味的。” 话音落地,两人却莫名其妙地忽然同时笑出了声。 几大口将饭卷吞下肚后,赵诗华被一种饿了有的吃、疼了有人治的安心感所包裹,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 尽管校医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外头的校园广播也还在大声播放着欢快的流行歌曲,她跟卓思奇道声抱歉,没撑住眼皮便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四周已是一片静谧,窗外漏进来一小块日光正好落到身上,整个后背被晒得暖乎乎的,看来外面已经雨过天晴。 世界如同也陷入了深深的梦境,只剩下嘀嗒嘀嗒的钟声和背后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墙上的钟显示已经一点半了。 她回过头,发现卓思奇竟然还坐在原处,单手靠在桌上扶着脸,专心致志地看书。书挺厚的,看起来不像是大开本的课本或练习册,可能是别的什么课外参考书。 赵诗华盯着卓思奇看了半天,见她一直在看书不说话,犹豫着要不要打扰她,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在读什么?” “没什么,”卓思奇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愣,迅速把封面翻过来给她看一眼,“就是一个记者采访留守儿童写的纪实报告。” 难得见卓思奇读课外书,赵诗华颇感意外,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因为理由也可能是“积累作文素材”之类的。她把自己撑起来,抵着窗台坐直身体:“你不回宿舍午休吗?” “没事,我跟老师请了假,另外也告诉佳美和小玲了。”见她坐起来,卓思奇合上书,“还疼吗?” “好一点了。”赵诗华缓慢地动了动脚踝,说实话还是挺疼的。 “刚刚梅老师又回来了,说要带你去医院拍片子。看你睡着了,就说午休后再过来。” “啊?有那么严重吗?”赵诗华一听到医院二字就怵得慌,“校医不是说没骨折吗?” “我也不知道,以防万一吧。”大概是意识到语气有些过于严肃,卓思奇又安慰道,“不过不会有什么大碍的,下午的课我也会帮你记笔记。” 赵诗华道声谢,暗自下定决心,以后无论如何都得保护好自己的“黄金右脚”,再怎么报仇心切也应该量力而行,否则下次还得在“阿喀琉斯之踵”上栽跟头。 然后她又回想起球场的画面,当时在气头上,如今反倒有些后怕,担心自己下手太重,不小心把对方打成了脑震荡。 “那个……邵一夫没事吧?”声音因为心虚而越发微弱。 “应该没什么事,他当时还吓得说要背你到校医室来着。” “啊?我怎么完全不记得了?” 沉默了一会儿,卓思奇才又接着说:“其实我觉得,你当初明明可以不理他的。” 卓思奇并不像八卦小队长朱妙妍或者是把副班长当成了居委会大妈的徐佳美,她平时很少主动关心别人的事情,更别提插手了,因此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话,别说是赵诗华,兴许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连忙解释说:“我的意思是,他们说他们的,你没必要太当真,当耳边风就是了。” 她也想啊,谁不想呢?只是赵诗华一时分辨不出同桌的这句话究竟是对她说的,还是在自言自语。 期中考过后,班上同学对卓思奇的态度发生了些许改变。倒不是因为她从入学第一落到了班级第二,毕竟大家都懂得常胜将军不容易,能继续名列前茅就已经不错了。 问题出在上次的期中总结班会上。 当时容老师让班级前三依次上台,分享各自的考试经验。 首先是考了第一的李修平,然而他偏偏是那种别人羡慕不来的天赋型选手。有同学问他理科学习有什么窍门,他就说练习不求多只求精,琢磨多了自然便有感觉;又问他英语口语怎么那么好,是不是周末还会去上外教的课?他回答说自己平时喜欢看漫威的漫画,听多了看多了语感就来了…… 感觉、感觉、感觉,赵诗华就仿佛在听得道高僧传经布道似的,全是玄学全靠领悟。可惜她慧根不深,对于天才只能仰望而无法追及。 裴纳川的分享则比较中规中矩,诸如此类的学习经验其实赵诗华从小到大曾听过无数次,或者说多数人都是遵循类似的方法学下来的,因而大家很容易便从他身上找到某种同类的归属感。 她摸一摸期中总结复印件上男生的字迹,工整而硬朗,一看就知道是认真临过字帖的。赵诗华小心地把裴纳川写的小结对半折好,收到试卷 分卷阅读88 夹最底下。 而卓思奇的总结却受到了不少非议,原因是她基本都是在讲考试技巧而非学习方法。例如踩点得分、排除矛盾选项、即使不会做也要列公式拿基础分,遇到看似两者皆可的答案从出题人的角度去分析等等。 其实她所说的每一条都特别实用,再说卓思奇愿意把秘笈拿出来分享,本身就已是慈善家的行为了。只是当所有这些考经集中到一起时,就显得好像考的不是知识,而是答题的技巧似的。 于是就有同学开始在背后议论她过于投机取巧,本人水平实际上很一般,无非就是死读书。更有甚者还搬出那一套女生一上高中成绩就跟不上的说辞,什么只靠勤奋是不够的,还是得人聪明之类的话。 虽然是局外人,赵诗华听了却感到愤愤不平,不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毕竟相比起以前的同学教过她的口诀: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接下来是怎么背的她忘了,尽管有时候运气好的话,的确还挺管用。但跟卓思奇的考经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而那些议论兜兜转转,最终还是传到了卓思奇的耳中。但她却似乎从未有过怀疑和犹豫,起码在外人看来,她还是照旧走自己的路,让别人随便说。 赵诗华打心底里佩服同桌的坚定,如果自己也能像对方一样,完全不在意邵一夫,估计就不会生出如此多的波折了。 “可是怎么才能做到呢?不管别人说什么。”赵诗华将思绪扯回到当下,迟疑问道。 “例如说,就想着,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卓思奇的双手叠在书上,手指头来回抚摸着书籍的边缘。 赵诗华一下子便猜到了她所谓何意。只是不解,难道除了学习以外,别的人际关系一点都不重要吗?没有朋友也没关系吗? “可是我……”面对简直如同钢铁一般坚硬却冰冷的存在,赵诗华几乎耻于承认自身的软弱,如今这份脆弱又因为伤病而增添了自怜的成分。她垂下头,不敢直视卓思奇的眼睛,却还是想获得理解。 不知是不是因为午后的时光显得过于漫长,总觉得应该说些悄悄话来消磨掉无尽的时间;还是说心底的秘密在深秋阳光的照射下逐渐膨胀,再也藏不住,最终冲破了心防。 卓思奇是可以信任的人吗?反正她一直都是一个人,秘密说给她听也没关系吧。赵诗华的理性还在犹豫着,嘴上却已经不听大脑的指挥,自顾自地说了出来:“我当时是因为——” 对面的卓思奇既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也没有显露出要打听八卦的表情,而是愿闻其详的礼貌态度,反而让赵诗华放下心来,她整理了一下思路,接着又讲下去。 一开始她还小心地斟词酌句,既不想把小时候的自己描述得像恶霸,又不想往关一夫身上泼脏水;然后回忆到初中时的事情,委屈与不甘犹如潮水般涌上来,但她还是尽力忍住想要哭泣的冲动,哽咽着把自己被当成男生来笑话的故事讲完;至于高中部分,她自然是省略了一部分,只把跟邵一夫重逢的那些曲曲弯弯大致总结了一番。 等她从回忆里回过神来,时间已近两点,还有几分钟时间午休就结束了。赵诗华伸伸懒腰,像是过去的负担压在肩上太累,需要舒展一下身躯。 一旁的卓思奇探前身子,单手支着下巴,仿佛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变成了被剧情所吸引的观众。 “——所以我当时才气得直接打回去。”赵诗华讲完结局,过一会儿又询问,“你觉得呢?” 可能是一直在指路明灯般的知心姐姐的陪同下长大,赵诗华一遇到重要的事情,就习惯性地征询他人的意见,而不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然而卓思奇并不是她姐姐,当然不会贸然指点别人的人生。 “我觉得……?我就觉得你们的事情挺有意思的,从小到大斗来斗去。”卓思奇四两拨千斤地总结道,“至于你初中的那些同学,我也碰到过类似的情况,怎么说呢?其实每个人的身边可能都会有几个这样的人吧。大家又不是活在童话世界里,更何况连童话里还有恶龙的存在。总归会有不怀好意的人,你要么就学会无视,要么就反击回去。当然,洒脱也要洒脱得起才行。” 窗外轻轻地飘进来柔和的乐曲,渐渐变得动感十足、铿锵有力,像是要把沉睡的孩子从梦乡中用力地拽出来。 “不过我刚才还让你别管他,”卓思奇忽而微微一笑,“听你说完,我现在又觉得,比起假装看不见,绕着、躲着,打回去也挺不错的,尤其是最后那一记杀球。 “……另外,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公主裙与铁布衫 6 下午上课前,梅老师果然开车来接她去医院。 一路上似乎是为了让赵诗华放宽 分卷阅读89 心,不会有什么大碍,梅老师提到了以前见过的几个在课上受伤的学生,什么“当场就鲜血淋漓”啦、“那个腿直接弯成九十度”啦等等。 她本意是好的,大概是想传达“你的情形并不严重,不用担心”,结果却弄巧成拙,反倒让副驾驶座上的赵诗华吓得够呛。 赵诗华最担心的是万一像小时候一样骨裂了,又得打石膏拄拐杖,说不定还得通知家里人千里迢迢过来陪护;所幸最后的结果让师生两人都松了一口气,得知只是轻度扭伤,顿时如雨过天晴般整个人又灿烂起来。 医生给她做了加压包扎,嘱咐她晚上要继续冰敷,让明天再过来看看情况。 精神好了,胃口也回来了。 从医院出来已经四点半,这时候再回去也只能赶上最后半节课,意义不大。于是在走出医院的大门时,赵诗华几乎忘了师生间的距离,大方地问老师能不能去附近的便利店买点东西填填肚子。 赵诗华本来还有些本能地敬畏身为长辈的老师,但因为梅老师在陪她看病的过程中完全不曾摆出老师的架子,一路都稳稳地搀扶着她,不仅没有责备她打球时不小心,排队等候时还特意说点好玩的事逗她开心,就像是自己的亲姐姐。 “你不是还有几个面包吗?” 赵诗华一开始没听懂,随即想起她们离开校医室时,老师手里的确提着一袋东西,不禁反问:“那不是老师你的吗?” “不是你的?那可就奇了怪了,那个塑料袋就放在你隔壁的床上,当时又没有其他人,我以为是你的就帮你提着了。中午难道还有别的同学生病了来找孙医生吗?” “没有吧……我也不清楚,我那时睡着了。” “诶?会不会是孙医生给你买的?”梅老师露出一副猜中谜语的惊喜神情,高兴了不过三秒钟,脸色又阴沉下来,“糟了,不会是孙医生买给她儿子的吧?!” 于是备受打击的梅老师也同意去便利店,买点零食回头补偿一下,从而平息自己抢了别人小孩零食的自责。 “所以说,你们的班主任是容姗姗?”梅老师放下手中的港式奶茶,“真巧,我跟她还是师大同一届招进来的,刚开始还一起在教职工宿舍住过一阵子。” “真的?”赵诗华往嘴里塞了颗咖喱鱼蛋,话有点说不清,“你们是大学同学?” “我们上大学时不认识,来了羊中后才认识的。”梅老师捏起吸管,眯着眼对准杯底的珍珠,连着吸了几粒上来,“怎么样,姗姗是不是脾气特别好?” “是——吧?”赵诗华不经思考地随口应道,下一秒却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毕竟“容嬷嬷”的绰号可不是随便起的,连一些平时没规没矩的同学见到班主任都会收敛点,就跟孙悟空见了唐僧一样,更何况是她这种乖学生。 “我就说嘛,她的问题就是太温柔了,迟早被不听话的学生骑到头上去。” 那一天估计是不会到来了,赵诗华在心里默念道。 “我还记得有好几次她都被气哭了。”梅老师猛地转过身来瞪着赵诗华,“喂,你们可别欺负她啊!” “啊?我们肯定不敢……”嘴上说着,还是连忙乖乖地点点头。 她固然对容老师在学生和同事前的不同面孔感到万分好奇,胆子却还没有大到主动去打听她背后的故事。几次开口想问,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反而现实地担心起自己会不会错过了班主任在下午课上讲到的重点内容。 对了,说不定放学前还会提到关于冬季长跑的事宜。 “梅老师,那我下周岂不是不能参加冬季长跑了?” “跑步?你就别想啦!一般得休息十天半个月的吧。”见她一脸沮丧的表情,梅老师又问,“你喜欢长跑?” 与其说是喜欢跑步,倒不如说是想参加像过节一般热闹的活动。 冬季长跑也是羊中的传统之一,每年十二月初,高一和高二的学生都会从学校出发,围绕隔壁的大学跑上一圈,总共五公里左右的距离,相当于一场迷你马拉松。 尽管不是正式比赛,甚至也有讨厌跑步的学生全程以快走的方式应付过去,但对于将“跑一次马拉松”列为“人生必做的一百件事”之一的赵诗华,还是希望能借此机会小试牛刀,因此她从校运会结束后就对此满怀期待了。 偏偏在这个时机崴了脚,赵诗华后悔不迭,对导致自己扭伤的元凶更是恨得牙痒痒。她用力咬下一口油豆腐泡,结果汤汁却溅到了脸上。 “真的没办法参加吗?”赵诗华又算了一遍天数,今天是星期二,下周五才进行冬季长跑,生拼硬凑也算有十天了,更何况医生也说只是轻度扭伤,应该不算严重。 分卷阅读90 没料到梅老师却突然拉下脸来:“我告诉你啊,为了你的脚,你想都别想。既然你这么问,到那天我一定会盯着你的,要是被我发现了,我就、我——”结果就没了下文,看来梅老师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实质性警告。 然而对赵诗华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严肃的语气让她意识到对方终究是老师,而不是可以随便使性子的家人。 “不过你到时候可以去给文体部帮忙,”梅老师见赵诗华满脸的失望,便又加以解释,“就跟跑马拉松一样,比赛途中总归要有工作人员嘛,况且我们学校的冬季长跑又不会提前封路,无非就是沿着大学跑上一圈而已,所以每个重要的分叉口还得安排老师或学生去把关,省得有人迷路了。” “前面那么一大群人也能跟丢了?” “是吧,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又不是一群小学生。但我是真的碰到过一回,估计那孩子是闭着眼跑的吧。” 虽说不能低估了羊中学生的学习水平,却也不能高估了他们的自理能力就是了。 赵诗华想到这点不由得笑出声,下一秒又记起来自己还曾经迷糊得左右不分,也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她下意识地举起手来报名:“那我要当志愿者!” “正好,我们也缺人手。这周五放学后你来一趟体育办公室,我记得应该是五点左右开会。” 赵诗华顿时雀跃不已,把伤痛都抛在了脑后:“好的!……可是我还有个问题,体育办公室在哪儿?” 只不过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如此积极地参与其中,究竟是该庆幸还是该后悔。 赵诗华说不上来,自己的经历算不算是苦尽甘来了。 从医院回到宿舍后,不少女生纷纷前来看望,贡献了几十条关于扭伤脚后的康复建议,当然无非是冷敷热敷、少下地多休息,还有多喝点骨头汤等等,有几个人还把先冷敷后热敷的顺序弄错了,最后还得由刚刚亲身体验了全过程的伤员本人负责科普。 另外由于赵诗华第二天还得再请一天假在床上躺着,下午再去趟校医院,不仅卓思奇提出继续向她转达每节课的重点内容,徐佳美和乔小玲更是主动接过了帮她打饭的任务。 赵诗华心里头感到暖洋洋的,忽而想起了小时候生病时也一样,平日里忙得昏天黑地的家人根本没空管她,只有在生病时才会对她倍加呵护。 只可惜拜习武所赐,她上小学后基本就不怎么生病了,身强体壮得像个垃圾堆里长大的小孩。 除了她本人深受感动,似乎连热心的室友们也因为终于能当上一回活雷锋而陷入自我感动中。尽管赵诗华一再强调自己已经在便利店吃过东西,但她们还是去食堂打了满满一份饭菜回来,差点连盒子都盖不上,估计能剩出来一顿明天的早餐。 于是到了晚上七点,其他人都去上晚自习的时候,赵诗华则独自一人躺在床上,不是为了养伤,而是按摩肠胃以助消化。 歇了一会儿,肚子舒服些了,她便拽过书包,看看有没有哪本习题册可以拿出来做一做,结果里头只装了英语书,当时为了预习下午班主任的英语课才放进去的,所以连笔都没有带回来。 晚上也写不了作业,时间被白白地浪费掉了。赵诗华万分懊恼,掏出手机关闭飞行模式,打算给卓思奇发条短信,随后又想到同桌根本就不怎么看手机,便想着让徐佳美或乔小玲帮忙带些作业回来,起码保证明天白天有事可做。 手机刚连上信号,就噔噔噔弹出来十几条信息,因为是倒序着接收的,所以赵诗华首先看到的是最后一条信息: 菠萝饼(14:32):我去老师 赵诗华满脑子的问号,“去老师”?去老师的办公室?可是邵一夫去老师的办公室又关自己什么事?她点一点手机的屏幕上方,倒回到第一条未读信息。 菠萝饼(12:09):你还好吗,脚没事吧 菠萝饼(12:40):[人呢] 菠萝饼(13:11):你午饭吃了没 菠萝饼(14:28):你下午也来不了? 菠萝饼(14:30):sorry 我不是故意的 虽然邵一夫为不是自己的过错而道歉,赵诗华却还在气头上,根本就不想搭理他,便关掉对话框,回了两三条别的同学发来的问候信息,然后又背了会儿单词。到后来还是没忍住,给赵书华打了电话诉苦。 尽管赵诗华在电话里尽量把事情往轻了说,家人听了还是难免会把事情的严重性放大几倍,也难怪子女在远方时总是报喜而不报忧。 因此哪怕她重复了好几遍“千万别过来”,第二天中午还是从同学手里接过了姐姐在校门口转交的一大罐排骨炖的老火靓汤。 分卷阅读91 只是昨日的感动已然不复存在,赵诗华盯着面前的一罐汤和两份盒饭直发愁。 她原本以为赵书华不会来的,便还是拜托了室友打饭上来。正郁闷着,忽然灵机一动,想起来卓思奇一直都是十二点半才吃饭,她便急吼吼地打电话过去,当然还是无人接听,好不容易又辗转联系了好几个同学,才把对方请了回来,一起分享了一顿丰盛的病号餐。 到了第三天,脚踝已经消肿不少,估计可以勉强下地了。从宿舍到学校的一路上,赵诗华如同受到了老佛爷般的待遇,左搀右扶地生怕她摔着。到了教室,她基本就坐定不动,附近的同学大都会主动上前帮忙。 当然也有个别例外,比如周信。 由于朱妙妍连着两次课间休息路过附近时,都提出要帮赵诗华装水,问题是她不敢一下子喝太多,一是担心上厕所太频繁,二是不明白对方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热情所为何事,几乎有点受宠若惊,于是都婉拒了。 周信见此情景,便把长腿一伸,截住朱妙妍的去路,捏着嗓子挤出哭腔:“我的脚也扭了,你能帮帮我吗?” 朱妙妍懒得理他,用空水壶往他头上敲了一记,翻个白眼转身就走。倒是邵一夫路见不平似的踹了他一脚:“你腿真断了再说!” 说起邵一夫,赵诗华就窝火;不是直冒火,而是有火发不出。上次体育课本想着出一口恶气,然而却赔了夫人又折兵,崴了脚、翘了课,连冬季长跑都不得不缺席。 当对方不顾及自己的颜面爆出来那一段黑历史时,她就彻底放弃重归于好的想法了。什么道歉啦、将功补过啦全都是狗屁,既然邵一夫不打算原谅她小学时的肆意妄为,那赵诗华也不打算宽恕他践踏自尊心的行为。 如果说在之前她还会因往事而内疚不安的话,现在她是彻底放下了负罪感。对付记仇的小气鬼,以德报怨但求感化对方简直就是异想天开;她又不是圣人,别人打了她一耳光,她必须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小时候那种虎头虎脑的劲头像是又回来了,赵诗华真不知道应该感谢后门的师父和师弟的存在,令自己仿佛回到了过去的时光;还是应该谢谢死对头点燃了导火索,引爆了深埋多年的地雷。 只不过早上当她冷着一张脸,一瘸一拐地从旁边经过时,邵一夫却突然把一个袋子递到自己面前,里头装着一个糯米鸡、一个茶叶蛋还有一杯豆浆,热腾腾的水蒸气把透明的塑料袋都捂白了。 见她半天没反应,他又晃了晃袋子,笑眯眯地好声好气道:“这几天你去不了食堂吧?喏,早餐我都给你买好啦!” 面对高高举起的白旗,本来准备集中火力反攻的赵诗华瞬间就不知所措了。 ☆风之人与土之者 1 俗话有云:“伸手不打笑脸人,开口不骂送礼人。” 赵诗华从小就禁不起奉承或表扬,她倒不是那种像个气球一样、给点风就容易飘起来的人,而是并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好,配得上他人的认可与赞美。 所以别人给她的好处,她往往都十倍百倍地奉还回去,从而让自己在心里平衡一些,不至于亏欠太多。 至于这种降低自我评价的惯性源自何处,她从未仔细琢磨过。 不知道是应该归功于学校的思想品德课总是教育大家要谦虚,导致她骄傲的尾巴翘起来没几天,就又被打压下去;还是说应该怪罪于初中那场来得莫名其妙的围剿—— 似乎每个班上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同学随机地成为了众矢之的,让她又变回了小时候那个刚从乡下搬到城里的畏畏缩缩的小小姑娘。 久而久之,后天的习惯和先天的本性融合在一起,飞扬跋扈的大侠抑或是妄自菲薄的边缘人物,连她也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了。 总之,碰上又赔笑脸又送礼的,赵诗华像面镜子一样本能地回以笑容,好不容易才没有就地缴械投降。 虽然她没有如菩萨般大度到直接就接过赔礼并接受道歉,但起码那些背下来的冷言恶语都被硬生生地挡了回去,只留下一句:“我已经吃过了。” “啊?你不是不能走路吗?” “喂,邵姨夫,你是当我们都不存在吗?”徐佳美耳朵灵,隔着一个组都能听得到竟有人怀疑她助人为乐的高尚行为,便连忙反驳说,“当然是我们买的呀!” “而且你也没跟我说。”赵诗华也板起脸来,撇清自己浪费粮食的嫌疑。 “因为我手机又被没收了啊!就是前天,我给你发信息的时候——” 赵诗华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内容,才明白过来“我去”原来不是指去老师的办公室,而是个语气词。敢情自己竟然又歪打正着地把手机送去关禁闭,也算是报了仇,不由得好气又好笑。 分卷阅读92 又过了一会儿,邵一夫似乎还是认定非得送上一份爱心早餐才能互不亏欠似的,小声问她:“那明天呢?要不明天我帮你买早餐吧?” 赵诗华回过头,看见邵一夫双手把早读课的英语书卷起来挡住半张脸,像是有点难为情的样子,突然心生一计,假装随口问道:“你请客吗?” 见他猛地点头,前额翘起来的头发抖得像蓬乱的鸡窝,报复的想法又占据了上风,她忽而想起那顿食不知味的煎饼馃子,便狮子大开口地报复性点菜道:“好啊,那我要后门的煎饼,加蛋加火腿加里脊还有加鸡柳,另外再帮我买瓶芦荟汁谢谢!” 可谓是真正实现了“煎饼卷一切”。 虽说风水轮流转,可是下一句不是“明年到我家”吗?赵诗华翘着腿不禁有些得意,没想到风水今天就转到了她身上。 一两个月前,还是她偷偷地围着邵一夫转,到后头还吃力不讨好,捅出了流言蜚语的马蜂窝。结果现在,反而成了她的主场,对方还主动贴上来端茶递水,想来真是不可思议。 尤其在下午的自习课上,邵一夫居然还自告奋勇地把自己的生物书递过来,说:“这是昨天下午的笔记,要不你看看吧?”恍惚让她记起上次他忘了带眼镜,自己借政治书给对方时,还被嘲笑笔记做得“五颜六色,看得眼都花了”。 赵诗华其实是不需要的,她昨晚就已经接受过同桌的辅导了。卓思奇的笔记基本上就是最终总结版,像浓缩果汁似的,尽管都是精华,却因为太齁而不容易接受。总之她就囫囵吞枣般先抄了下来,有时间再慢慢去领悟。 因此她还是接过了邵一夫的课本,表面上是想参考一下对方的笔记,实际上就是想找个机会回敬他几句。 然而在打开书的瞬间,赵诗华就傻眼了:这左一个指向箭头右一个对调符号的乱七八糟的笔记,还错字连篇得惨不忍睹;并且因为他写字速度慢,很多复杂的字都只写了半边。看得出来对方是在认真听课了,然而记下来的却仿佛是天书,她是没本事去解读的了。 不过既然孔夫子教导过:“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赵诗华便一本正经地掏出自动铅笔,把里头的错字一个个都圈了出来,另外还把漏写的偏旁给补齐了,感觉如同完成了一道语文的改错题。 “不客气。”她把书合上,头也不回地传回到后头。 邵一夫大概又戴着耳机在听歌了,八成没听见她说的话,像台信号放大器似的弹回来一句:“不用谢!” 多亏扭伤处理及时,到了星期五,赵诗华已基本不需要别人搀扶着了。不过进了教室,她还是装得严重点,打算以此为借口,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在邵一夫身上多敲几顿竹杠,算是当他赔偿了自己的医药费用。 她惦记着巨无霸版的杂粮煎饼,起床后喝了杯白开水就赶去教学楼。结果一直等到早读预备铃响起,邵一夫还没来。这家伙不会是放鸽子了吧?赵诗华捂着空空的肚子这么想时,就听到从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你怎么这么晚?都开始早读了!”面对邵一夫,她现在是一点都不客气,完全撕破了美其名曰“一朝同窗缘,一世同学情”的人情面具。 “——对不起!”邵一夫连书包都来不及放下,就跟拜佛似的双手合十紧闭双眼,“煎饼没了!” 赵诗华瞪大双眼,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算是故意报复吗? “我刚才明明没迟到,还有一分多钟才打铃,可后门的那个门卫非得说我迟到了,硬是抓住我不放,还把你的早餐给没收了,说是校园里不准带吃的进来,学校什么时候又加了这条规矩的?”邵一夫偷偷睁开一半眼睛,观察她的反应,“对了!他以前是不是你的教头来着?要不你去找他要回来?” 是谁说的那句“抓他抓严一点”?根本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能怪谁呢?总不能怪师父记性好吧。当时天色昏暗,她也只是随手一指,师父就给记住了。 赵诗华饿得头晕眼花,想打电话给师父,翻出通讯录却发现自己居然一直忘了留下对方的联络方式,心想这豪华早餐估计最后就成了向飞羽的豪华午餐了。 邵一夫见她不作声,以为她气急了,便急忙翻过书包,从里面提出一大罐绿色的塑料瓶,搁到桌上还发出了“咚”的一声响,以证明自身十足的重量:“但芦荟汁我带过来了!一点五升的,绝对够你喝一天了。” 早上两节是连堂的数学课,课间休息的十分钟也不够时间去一趟小卖部。赵诗华硬是靠着拼命灌芦荟汁,才淹没了肚子里擂起鼓来使劲敲打的一群青蛙;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两只趁着安静时蹦出来呱呱乱叫,令她难堪不已。 要不是从小在课上被灌输了唯物主义思想,赵诗华真想翻出两人的八字去算一算,是不是上辈子背负了灭门的血 分卷阅读93 海深仇,这辈子才摊上对方有意无意地给自己使绊子。 放学后,赵诗华扶着墙慢吞吞地挪到操场边上的体育办公室,路上寻思着,自己所属星座的克星是什么?她不知道邵一夫是哪个月出生的,但既然之前都不曾听过,所以起码排除了已经过去的9、10、11这三个月份。 说起星座,她忽而又想起了裴纳川的生日是在年底,离现在正好一个月。记得当时徐佳美知道后还说过,裴纳川是名副其实的又过新年又添新岁。 “赵诗华?”男生的声音从脑海里跳出来,吓得她一愣,仿佛中奖一般喜从天降。 她按捺不住扬起的嘴角,心想着人与人之间的巧遇真是奇妙,回过头却发现十来米开外的走廊另一头,还齐刷刷地站着朱妙妍、徐佳美和邵一夫,成双又成对的,活像一张青春电影的海报。 她疑惑地看了看裴纳川手中的笔记本,又回头望了眼身后的办公室,才恍然意识到,他们四个人也是过来开会的。她原以为梅老师所指的文体部只是学生会的几个人,没想到还包括了各班的文体委员。 “你怎么也在这儿?”朱妙妍第一个跑上前挽住她的手。开学后的班干部评选中,她就因为多才多艺而被选作了文娱委员。 赵诗华既不是班干部也不是学生会委员,充其量只是个收作业的小组长。要是从头到尾解释一遍,估计别人会听烦的,她不愿意说太多,索性只用一句“我来帮忙”应付过去。 “帮忙?是当中途联络员吗?”朱妙妍看来已经非常了解此次开会的目的所在,“可是你的脚受伤,能走去粤大那么远的地方吗?” 赵诗华还想着试一试能不能直接跑去现场,听朱妙妍这么一问,不禁认为她担心得过了头。 小时候她磕了碰了都从来不哭的,更何况只是扭伤了脚,没必要像个大小姐似的被伺候半个月,连忙摆摆手说自己没问题的,就差直接在对方面前跳两下了。 不过可惜大多数人都跟朱妙妍持同样的观点,其中也包括了梅老师在内。最终,梅老师并没有派自己去粤大,而是将她安排到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位置:在校门口帮忙指挥。 也不知道梅老师当时纯粹是为了安慰赵诗华,还是说估算错了高一、高二各班文体委员的总人数,总之看着眼前人头攒动的景象,显然就不需要额外的志愿者。 赵诗华不由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多余的,开会的内容也全然与自身无关。不知不觉间,她就渐渐地隐身到了角落,像是宴会上的不速之客,心里既尴尬又失落。 散会后,梅老师才单独过来找她,交待到时候要做的事情。几分钟后出来,竟发现同班的四人小组还在门口等她。虽然赵诗华反复说自己已经可以一个人走路了,朱妙妍和徐佳美还是坚持从两旁搀着她。 六点左右的校园逐渐空了下来,校道上也几乎不见人影,他们一行五人并排走在一起,热烈讨论着下周的事情。十五六岁、半大不小的学生们被委以筹办一场类似马拉松的大型赛事,就仿佛小时候头一次被家长派去买东西一样,兴奋劲头随着日程的临近而越来越高。 赵诗华明明就在最中间,却觉得自己如同一个灰蒙蒙的人影般越来越淡。 两边的人绕过自己描绘着当日的情形,诸如谁来负责带头谁来负责殿后啦,谁有自行车要提前骑去远一点的地方啦,谁正好被派到了大学食堂的前方,结束后还可以直接去买东西吃啦等等…… 话语直接穿透她的身体,自身的存在感稀薄得如同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 “好可惜啊诗华,这次你没办法参加。”徐佳美忽然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 “对呀,校运会的时候你参加长跑还拿了名次来着,”朱妙妍附和道,接着又想到自个儿直接倒在终点的经历,重重地叹口气,“那回可把我给累死了,唉看来我这辈子是跟运动无缘的了,还好这次我在后面慢慢跟着就行。话说你体力那么好,是跟过去练武术有关系吗?” 被人生拉硬拽着去面对宁愿深埋地底的过去,就好像是被迫睁大眼睛去盯着强烈的闪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当着众人的面,赵诗华却不好发作,结结巴巴地答道:“……也许吧。” 她是真后悔为什么自己当年不去学芭蕾之类的,从丑小鸭摇身一变成为优雅的白天鹅;似乎只要学了功夫,便一生都背上“强壮”“彪悍”“女汉子”等关键词。 只是如果真的学了芭蕾,说不定也会被人笑话说“赵诗华,你的小腿怎么粗得像根柱子似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记得听说过你以前力气很大,还赢了掰手腕什么的?”朱妙妍侧过头问一旁的邵一夫,“上回是你说的吧?” “……我说的?我、我不记得了,我没说过吧。”邵一夫挠挠头,不知为何语气中竟 分卷阅读94 然透露出一丝心虚,“不过也有人可能是身体不太好才去练武术的,对吧?”他说完探过头来瞄一眼赵诗华,像是希望得到肯定般眨眨眼。 “分明就是你说的,我当时也在场,别给我假装‘贵人多忘事’。”徐佳美愤愤不平道,“还有,诗华的脚崴伤还不是你害的?” “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现在不是每天都在道歉了吗?”邵一夫说罢又摆出一副笑眯眯的表情看过来,“你下周的早餐想吃什么?” 赵诗华完全不明白邵一夫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一脸马屁精的模样,明明之前他还想方设法把自己往火坑里推的。 可是她顾不上细想个中缘由——眼下自己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是因为正等着另一方的反应,而那个人至今为止却默不作声。 自从上次照片风波过后,她就一直尽量避免任何可能跟他的接触或交谈。赵诗华一直都想知道,却始终不敢去知道。 ☆风之人与土之者 2 在赵诗华眼中,裴纳川跟卓思奇一样,都是出类拔萃之人。虽然说“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赵诗华却认为他们的出众各有不同。 卓思奇是那种特立独行的优秀,她所贯彻的是“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尽管显得孤僻,但在以学习为第一要务的中学时代,靠着优异的成绩护身,大家还是敬她三分。 不过赵诗华还是无法完全理解她的执着,她见同桌时常一个人独来独往,就仿佛是看到了初中的自己,多少有点不忍心。但每逢成绩单出来时,她就觉得这种担心是多余的,还是先管好自己再说。 而裴纳川则属于那种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类型,学校或市里评选优秀学生,他绝对会上榜。不仅学习成绩好,待人处事也周到,几乎无可挑剔。 他既不像李修平那样顶着大智若愚同时又高处不胜寒的天才光环,也不像周信那样总把无聊当有趣,到处讲着不好笑的笑话。 明明出色却又平易近人,可赵诗华却隐约觉得裴纳川与他人之间还是隔着一面透明的玻璃。她曾经在家长会时意外地窥见这面玻璃的一丝裂缝,只是这道裂痕却在之后又被严丝合缝地黏合起来。 回教室的途中,话题不知怎地落到自己头上之后,果不其然又扯到了上次那张令她难堪的照片。裴纳川一开始并没有参与到讨论中,而是在边上听大家聊天。 赵诗华怕冷场,主动自嘲说自己以前长得挺凶神恶煞的,朱妙妍和徐佳美则异口同声地反驳说不对,一个说她像红孩儿,一个说她像哪吒,也不知是安慰还是在开玩笑。 走在两头的男生都不怎么出声,朱妙妍见场面冷清,便礼貌性地询问了一下他们的看法。 邵一夫不知为何突然变哑巴了,支吾其词,最后说相片删掉后就没印象了。裴纳川见三个女生的目光随后都投向自己,不解地问:“你们在说什么?” “我们在说诗华小学的表演,你上次不是也看到了那张照片吗?就在邵一夫的手机里。” 赵诗华到底在期待什么答案呢?是礼貌地反驳说“不会啊,挺好的”,尽管听起来怎么都像是敷衍;还是会站到另一边,忍不住笑道“小时候的模样的确挺古灵精怪的”…… 她忽然又什么都不想知道了,宁愿梦境永远就停留在朦胧的雾霭中,永远都不苏醒。一想到这点,整个人顿时便慌乱不已,急得大声制止道:“还是别提那个了——” 只听见左侧传来沉静的声音,犹如石头扔进湖里,反而让傍晚显得更寂寥:“不好意思,我忘记了。” “……别说了。” 那是一面单向透视玻璃,赵诗华可以清晰地看到裴纳川,对方却只能见到自身的镜像。 而曾经,赵诗华以为自己才是那个被裴纳川看见的人。无论是在开学第一天昏暗的傍晚,她怎么都找不到所在班级时,还是在集体出游去爬山,她因为上厕所而差点掉队时,都是裴纳川第一个发现了她的缺席。 要不是裴纳川,自己大概就如同一滴水消失于大海般,无声无息,无踪无迹。她真的以为自己被人从茫茫人海中打捞了上来。 记得小学刚开始写作文,学到“写人”的主题时,开头总会用一句总结性的话语去描述文中的主角,例如“我的妈妈是一个很勤劳的人”“我的弟弟是一个很淘气的人”等等。 当时自己的同桌写的是“我的同桌赵诗华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当然是指她拳头很厉害的意思了。 大家就像在贴标签做归类一样,仿佛编纂字典的人一般,开始给周围的人下定义。有人被归类为聪明,有人被归类为可爱,赵诗华因为习武的关系被归类为“勇敢”。 的确,小时候她还曾幼稚地相信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一束光 分卷阅读95 所照射,然后便接到拯救世界的任务。等到众人入睡万籁俱寂,便在激昂的主题曲的伴奏下换上闪亮的战斗服,从高处飞下去打大怪兽。 长大后,赵诗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所谓的“聪明”或“可爱”,渐渐地都变成了“平凡”和“普通”,能够真正保留聪明与可爱的,只有少数几个被上天眷顾的人。 她被迫撕下了身上关于武术的标签后,才察觉到自己原来是那么平庸的一个人,长相平平、天资一般,可以用善良和勤奋来形容,然而这样的“好人卡”难道不是人手一张吗? 她的人生故事太过平常,无非就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幸运地考上了全市前三十名的确是人生的高光点之一,不过她的成绩放在羊中,便如同星星隐没在了白天的日光里,毫不起眼。 没有人会特意请她来“说出你的故事”,哪怕说了,估计也会被观众当成千篇一律的无聊节目给跳过去。 她就是电影里背景板一样的人物,摄影机扫过,成绩排行榜上固然写着她的名字,可她却不是主角,只是从明亮的画面中匆匆走过,留下一个浅淡的背影。 因此,当有人记住她的名字、甚至注意到她的存在时,那绝对是一个无比珍贵的肯定。就像有伯乐发现了连她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闪光之处,让她意识到自己也有成为千里马的可能。 只是到最后才发现,一切都只是幻想。 那一个所谓特别的存在,不过是自己的痴心妄想。无论在哪里,她还是那个在集体合照时,“不小心”被遗忘的人。舞台的光从来都没有打到她身上。 ——“不好意思,我忘记了。” 随之而来“啪”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也许,裴纳川是为了她的自尊心才撒下一个小小的谎言,他一定是为了照顾到每个人的情绪,才如此回答的——赵诗华过后试图宽慰自己,但却根本不可能去确认事实。 反正班长不是一直都因为会说话而如鱼得水、左右逢源的吗?他完美得犹如一块没有瑕疵的玉石,莹润透亮,尽管摸起来却没有温度。 然而在那一刻,她却无法面不改色地承受住如滂沱大雨般倾泻而下的巨大沮丧感。 眼见宿舍入口就在前面,赵诗华慌忙挣脱掉朱妙妍的手,跟徐佳美解释一句,简短道别后便一瘸一拐地匆忙逃走了。 在现实世界里,普通人既不会被委以拯救地球的重任,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受到万众瞩目。她如今彻底明白了,而后便从梦中醒来。 深秋的阴云堆集在远处的高楼后,头顶上也是灰蒙蒙一片,楼底下校道旁的榕树也犹如蒙上了一层灰,暗沉沉的没有生气。 赵诗华推开窗户,双手撑在窗台上,用力深吸一口气,顿时感觉到肺部灌进了清冽的空气。 人们常用空气比喻稀薄的存在感,但在赵诗华看来,空气分明是闭气三秒钟就能意识到的不可或缺的重要存在。而自己究竟是希望像空气一样被人忽略,从而能够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学习、生活,如同鼹鼠在不为人知的地下深处,度过勤恳而踏实的一生;还是说她渴望如钻石一般耀眼,成为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似乎这两种极端她都体验过,只可惜物极必反,哪种极端都不好:太特别了就天天被人议论,甚至还捏造出一系列无中生有的八卦故事;太普通了就容易被人遗忘,自己以为是天大的事,为此还纠结了大半天,在别人眼里却只是过眼云烟,根本不值得记下来。 她闭上眼睛,再次张开嘴吸口气,试图在想象中描摹一颗平衡于两者之间的空气钻石,却听到从背后传来一声抱怨:“那个谁?你能把窗户关上吗?冷死了!” 赵诗华闻声回过头,隔壁组的同学才反应过来,补上一句:“哦诗华,是你啊,我还以为是谁呢。” 只不过说到底,平凡才是常态。当了一阵子“绯闻女主角”后,她终归是回到“忘了是哪个谁”的路人状态。 “不好意思……”赵诗华匆匆拉上玻璃窗,在窗边的座位坐下来。 按照规矩,每个月每个组都要往左平移一次,从开学的第一大组到现在的第四大组,时间以具体的位移彰显它无声的流逝。 “你就好啦,脚伤了不用参加长跑。”那个同学冻得缩成一团,用力来回搓手,“这么冷的天去喝西北风,我真的宁愿后天一早也摔个跤就好了。” 她讪讪地笑两声,翻开练习册不再回应。想跑步的人跑不了,不想跑的人却活蹦乱跳。 看来,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也是常态。 而这一场长跑的“洪水”,到了星期五达到最高峰。下午的操场热闹得不同寻常,堪比校运会的重演。 高一高二按照班级划分开来 分卷阅读96 ,每个集体聚在一起,嗡嗡嗡响得如同一个个蜂群。而赵诗华站在蜂群之外的校门口边,手里拿着薄薄的两张纸。 尽管她认为自己的脚踝已经完全康复了,最后还是没有得到校医的批准。听到对方的严词拒绝,她多少有点理解了校运会时邵一夫被禁止参赛的失望心情。 早前梅老师让自己来帮忙,可是眼下根本找不到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 每个班都有班主任和两个班长负责带队,有体育老师负责指定好每个班的等候位置和出发时间,有学生会会长和文体部副部长简亭亭等人负责拍照记录,最终留给自己的只是一份可有可无的表格:在每个出发以及到达的班级后面打个勾。 这不就是多此一举吗?怎么可能会有整个班都缺席的呢? 高二年级的二十个班已经全部都出发了。她翻过一页纸,听到一位老师喊道“高一(2)班出发”,她知道是由裴纳川带队,便头也不抬地在自己班后头打了个勾,随即目光扫向下一个班。 十来分钟过后,高一全年级也都出发完毕了。各班的班主任纷纷回去办公室,文体部的几个成员或骑车或走捷径去往下一个指挥处,学校里只剩下仍留在教室里备考的高三生。 赵诗华并不能提早放学,因为她要等到全部人回来后,每个班长都签上名,确认全数回校才能交差,真是又费力又不讨好。等到高二第一个班回来,大概还有半小时左右的时间,可以回教室写作业或者去图书馆看会儿书。 然而一直到跑在最后的一个人也消失在了视线尽头,赵诗华仍呆呆地停留在原地。 她并非由于脚伤才走不动,而是整个人不知怎地,仿佛被戳破的皮球泄了气,根本没有一丝力气抬起脚。灵魂像出了窍似的紧紧跟在末尾的那个同学身后,即使用尽了全力,却还是渐渐地跟丢了。 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被排除在集体活动之外,给人的感觉四舍五入约等于从整个年级中被除名。一种犹如迷路的孩童被遗弃般的巨大恐惧突然笼罩在头顶,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记起在乡下的时候,逢年过节爸妈都会带着姐姐回老家短暂一聚,几天后又匆匆离开;她记起刚进城上学时,因为听不懂城里人说话的一些口音,而被排斥在笑话之外,但为了显得合群,自己总是会假惺惺地跟着哈哈笑几声;后来难得成为了“武林英雄”,便以为可以一招吃遍天下鲜,怎么会料到自己的特点转眼又成了别人攻击的对象…… 她就像是一头山羊,时刻担心自己被排挤在外,被凶猛的野兽所猎食。然而无论如何磨掉头顶的犄角,却还是无法完全融入羊群。总有各种因缘际会,把她一次又一次地推出去,一个人去面对荒凉的世界。 只是旷野茫茫,她看不清楚路途与方向。 ☆风之人与土之者 3 直至视野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地逐渐清晰起来。 竟然是邵一夫推着自行车回来了。见她一直杵在原地没有反应,还夸张地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一晃:“喂!你怎么还待在这儿?” 过了半天,赵诗华才从回忆中缓过神来反问道:“……那你怎么又回来了?”目光却依然停留在空荡荡的远方。 “别提了,”邵一夫说着拍拍单车的坐垫,“你知道吗?我刚骑到粤大门口,车链就掉了,你说我倒不倒霉!大家都赶时间,也没空等我修好了再走,就把我给赶回来了。唉不过,反正我也不会修就是了……” 说起来,邵一夫也算是完美阐释了什么叫“掉链子”。 上周刚听说简亭亭不会骑车,他们那些个体育委员就争着抢着要载她过去。也不知最后是靠抽签还是私下底举行了一场竞标大会,总之这份美差就落到了邵一夫的头上。 记得他当时笑得连后槽牙都露出来了,估计其他班的体育委员都恨得牙痒痒,诅咒他出什么岔子。 结果今天简亭亭却自己蹬了一辆电动滑板车过来,戴上头盔和护具,威风得像个出征的将军,邵一夫的白日梦瞬间就幻灭了。 虽然想象一下当下的场景就觉得好笑,赵诗华却苦着一张脸笑不出来。 “你还没说你呢。”邵一夫把自行车停在一旁,追问下去。 “我?也没什么,”赵诗华并不想跟他扯太久,早知道就不应该多嘴问的,只见他走上前,似乎是暂时不打算离开,便无奈地扬一扬手中的纸张,“等着签退。” “千什么?”他探过头来瞄一眼,看了半天才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啊?居然这么麻烦,你要等全部人都回来?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差不多一节课的时间。” “五公里要跑四十五分钟?你算错了吧,不是最多半小时吗?” 分卷阅读97 “因为有人是走回来的。”接连被问了好几个问题,赵诗华越来越不耐烦,只觉得邵一夫太聒噪,最后忍不住抱怨道,“你能不能不要问那么多问题?” “我不是看你一个人无聊嘛!”他倒是有理了,“我陪你等一会儿吧。” 赵诗华如今倒是不介意单独跟邵一夫待在一起了。一是周围没有别的同学过来说些闲言碎语,二来反正她在意的人也不在意她,自己又何必再耿耿于怀。 原来这么多年来自己什么都不怕,唯一怕的就是落单。只要能不落单,哪怕是被迫跟冤家暂时一起留守也没关系。 有微风从两人间吹过。 虽然按照天文四季,时令已经进入冬天,不过岭南真正的冬天大概只有十几天左右,剩下的日子都是温和的秋天或暖和的春天。 即使坐在风口,赵诗华也不觉得有多冷,因为太阳晒着后背,令人感到舒坦惬意。她瞥了眼旁边的邵一夫,差点以为刚刚的舒适感是自己神经搭错线。 曾几何时,她一见到对方就担惊受怕,藏着掖着、假意逢迎;而一旦窗户纸被捅破以后,就再也不用装傻充愣了。然而尽管有过龃龉甚至是对峙,却因为不用再假装热心或继续内疚,反而有种快意恩仇的真实坦荡。 赵诗华才明白原来不笑比假笑更轻松,直接的讨厌比伪装的友善来得更爽快。不用再装作老好人真是一身轻,如果能一直保持这样就好了。 她原本想默默地体会个中的况味,却奈何不了身边的烦人精。 邵一夫果然是个静不下来的人,他才闭上嘴不到两分钟,就忍不住问她脚好了吗,下周还需要帮忙买早餐吗,打算参加元旦晚会的文艺表演吗等等等等,一个人就顶得上过年期间七大姨八大姑齐齐上阵的唠叨。 赵诗华本来就奇怪他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不再一味地挖苦,反倒有点像自己开学时那副哈巴狗的模样,直截了当地说:“我的脚踝已经好了,你不用太介意。说到底也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小心而已。” 刚才还在叽叽喳喳的人忽然就安静了下来,赵诗华见他不作声,还以为自己果然说到点子上,便抬起右腿,活动了一下脚踝:“喏,你看,一点事都没有,就是校医不让我跑而已。” 身旁的男生不知为何依然陷在沉默中,反而让她有点不习惯了。按理来说,邵一夫并非那么细腻敏感的人,今天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一点儿都不像前阵子的河鲀,动不动就鼓起来一身刺。 赵诗华感觉自己一下子仿佛站到了道德高地,不禁伸了个懒腰,用上“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口吻,随口加上一句:“总之,你就别内疚了。我们算是打平了,互不相欠,懂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对方说话时仍低垂着头,左右手的手指头互相用力抵着,几乎快弯成了九十度。过了许久,才又攥起拳头,“你那天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那天是哪天?”赵诗华如堕五里雾中,“我又说了什么?” “我真的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当时正好在那儿而已,”过了半天,邵一夫才提起一口气把下半句说完,“就在校医室里……” 赵诗华回溯着每件事,如同拼凑历史事件一般,猛然回想起那一个装着面包、零食和饮料的塑料袋—— 梅老师还误以为错拿了校医的东西,顿时犹如当头棒喝,惊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呆呆地瞪着邵一夫。与此同时,脑海里飞快地把时钟按逆时针方向拨到了体育课后的那天中午—— 那时,愤怒与委屈冲破了堤岸,她忍不住像卓思奇倾诉了过往的一切,连带着自己对王子童的羡慕、对关一夫的愧疚、对初中同学的憎恨,还有对自身的怀疑厌恶以及对苦果的无奈忍受…… 那是她至今为止第一次,像剥洋葱一样把自身一层层剥开来,直到苦涩辛辣的内核刺得自己泪流不止。 那是她始终不敢面对、不肯承认的自我。既有坦荡的君子,也有戚戚的小人;小学时的自以为是说白了就是虚张声势,武术其实只是拉大旗作虎皮的幌子,她自始至终都是那个谨小慎微的乡下姑娘,害怕父母抛弃她,担心同学嫌弃她,恐惧自己…… 不能再想下去了。 也没必要逼问对方为什么要偷听,但凡是人都有好奇心,更何况他还是特意过来送吃的给她,根本没有什么可责备的地方。 只是她现在还没有办法去接受那个真实的、卑微的、丑陋的自己,更别提这一面目被别人所窥见了。阴暗的秘密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仿佛最后一块遮羞布被当众扯了下来,令她既羞愧又气恼,再也无法忍受。 岁月静好的错觉转眼就烟消云散。赵诗华猛地站起来,突如其来的钝痛提醒她其实扭伤仍未完全康复,还有 分卷阅读98 一些从小就残留在根部的伤痕仍需要更久的时间去痊愈。 她是越长大越胆小了,学到了那么多拳脚工夫,最终就只记住了一条兵法——“走为上计”。 气急之下,赵诗华匆匆地往校道另一头跑去,由于脚踝隐隐作痛,被身后的人轻易给追上,直接挡在面前,如同一堵无法冲破的围墙。她往右边逃,他就伸出左手拦住;往另一边也一样,最后便索性转身往回跑。 “喂——我小时候是讨厌过你,还讨厌过很多其他人!”邵一夫语气很是急促,一上来就开门见山撕破脸皮,吓得她突然就不敢动弹了,“但我从来都不觉得你会武术是什么不好的事情,为什么要藏起来不能说?” 赵诗华正想回过头反驳,邵一夫就又绕到了她面前,把双手直直地向两边伸开,犹如一道路障栏杆。 他难不成还以为把武术一事公开了算是在帮她?帮她什么?帮她呈现所谓真实的面目然后再被众人所厌恶? 赵诗华越想就越觉得此事荒唐:“什么?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什么都不懂,有什么资格跟我这么说?” “我哪里什么都不懂了?你、你以前不是还经常打我的嘛!”听起来倒是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对!我上小学那会儿就是不懂事、就是个坏孩子!问题是我都跟你道歉了,你为什么还揪着我的错不放过?你还想怎么样?”赵诗华狠狠地瞪着邵一夫,恨不得把学过的招数都在他身上用一遍才解气,“你凭什么把我过去的事情说出去?你凭什么把我的照片拿给别人看?你有种就打回来啊!一定要用尽各种手段让我出丑才有意思吗?” 邵一夫的手臂缓缓地垂了下来,肩膀似乎也跟着塌下去一点。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变得几不可闻:“我当时只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太多……我妈也说我有时候就是少根筋。” “开玩笑?你跟我说是开玩笑?那我告诉你,根本就、一点都、不好笑!” “我不知道你在初中遇到过那些事,对不起……” “我也跟你说过对不起,可是有用吗?”赵诗华拼命地压住汹涌的泪意。她用力一把撞开他,只顾着往前跑,却又不知道能逃去哪里。 原来所谓的覆水难收、破镜难圆是这个意思,犯下的错、受过的伤,都并非一句简单的道歉就可以抚平。过往不是用铅笔写就的故事,可以随便用橡皮擦干净;而是一个人紧紧攥着钢笔,力透纸背,哪怕翻开了空白的一页,上面还留着之前的痕迹。 没有人能随便甩甩手就摆脱掉历史,虽然赵诗华或者是邵一夫表面上看起来都跟小时候截然不同,但是草蛇灰线伏延千里,他们的现在都藏有过去的影子,背负着过去的重量。 就像是俄罗斯套娃,一层层地由核心向外叠加。只是有人从小到大都按照幼年的模样成长,有人却渐渐地蜕变成了别的形态。 以前那个胆大包天的赵诗华以及胆小怕事的关一夫现在又到哪里去了呢?她再也找不回曾经的自己,同样也不知道曾经的对方躲在了哪里。 ☆风之人与土之者 4 而后来,邵一夫硬是追上来拽住赵诗华,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他刚到加拿大魁北克那阵子,由于语言完全不通,排挤和欺凌变本加厉地落到头上。大多数刚入学的小孩子就像是未经教化的原始人,本能地害怕进而排斥部落之外的异乡人。就因为他长得特别不一样,便成了众矢之的。 他被人扔过书包,被人吐过口水,被人嘲笑过也辱骂过;他打也打不过,更可悲的是,最初连别人说什么都不知道。 在国内小学所学的英语日常问候到了法语区根本就用不上,他去找老师告状,反而被对方反咬一口,说是他自己先动的手。 而让情况雪上加霜的是,连他的父母也帮不上忙,爸爸的研究工作处于攻坚阶段,经常忙得抽不开身;妈妈才刚开始上语言班,几乎自顾不暇,连出门去买菜都成问题,更别提去学校跟老师交流了。 那时候的关一夫有多么痛苦绝望,赵诗华是可以想象一二的,毕竟她也算是经历过从乡下到城里的融入过程。 他讨厌去上学,却因为胆小,又不敢逃学,厌恶的情绪最后发展到生理层面,每天早晨又是呕吐又是腹泻,看医生也不见好转,甚至还得住院治疗。 出了院以后,恰逢要搬家,为了上学方便,关一夫也跟着换了学校。 新老师恰好对亚洲文化颇感兴趣,不知怎地就提到了李小龙、成龙等功夫巨星,介绍他的时候,还拿当时特别红的功夫熊猫来当引子。 于是关一夫就在老师的鼓励下,稀里糊涂地当众表演了几个“切西瓜”的太极招式。 ——如果说人生有什么重大转折的话, 分卷阅读99 那一定是其中之一了。 那会儿关一夫基本上已经能跟别人正常交流,便顺势乘着武术的东风和功夫熊猫的名气,逐渐被班上的同学所接纳、所支持甚至是喜爱,也慢慢从懦弱封闭的自我中走了出来,变得活泼、主动、乐观…… 总之越来越多的褒义词开始出现在他身上。 ——是正好跟赵诗华相反的成长过程。 “所以我才觉得,那张照片并不丑啊,跟个大侠一样。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因为你在台上甩掉鞋子的画面实在是太难忘了哈哈哈,我就记住了其中的几个动作,吓唬了他们好一阵子,他们都以为我是武林高手,就不敢欺负我了。”末了邵一夫还不忘损她一句。 赵诗华听完后哑然失惊。 自己想起来就尴尬得恨不得挖个洞埋起来的场景,却意外构成了他人人生的转折点。 汝之蜜糖,彼之□□——曾经将她捧上天又把她摔下地的事物,却成了另一个人困境的解药。人的际遇真是不可思议。 “所以我想,武术有什么不好的,你为什么非得要藏起来?”邵一夫满脸的理所当然,像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不禁令赵诗华感到厌烦。 “你这种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又没有因为自己喜欢的事情被人笑话过,怎么可能会理解?”赵诗华越说越有点自暴自弃的意味,垂下头闷声道,“况且我把会武术的事情说出来又怎么样,反正也不会有人在乎我。” “什么?别人在不在乎你,跟武术又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就算你不会武术,我觉得你还是会揍我的。你以前欺负我是你的错,当然我也有我的错,我是不应该……哎呀,反正大家都有错,谁也不欠谁。古诗不是背过的嘛,冤冤相报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神经病。是‘得饶人处且饶人’。”赵诗华说着,嘴上却不饶过他。 “好好好、知道了!不过他们笑话你是他们的错,我指的是你那些初中同学,你根本没必要放在心上。但说到底,所有这些都跟武术本身没有关系。” “你说得倒轻松,那以前王子童会跳舞,就很受人欢迎。”赵诗华只顾着还嘴,却忘了小学时她的功夫同样也是受追捧的。 “可是有时候,无论你做什么,都会有人说。所以,真的不用想太多的。”邵一夫像是个历经风霜、看破世事的老和尚,一点都不像平时的他了,“一旦别人要是不喜欢你,你管他那么多干什么?这个道理,其实我也是很晚才懂的。所以我后来都不大管别人怎么看的,可能有时也就忽略了别人的感受……” 在某种意义上,他们的确是有过共同的经历,都曾被推到群体的边缘,却因为羡慕中心的热闹,努力作出融入的努力,反而被更无情地推去更远的地方。 只是她还待在井底,他却已经爬出去了。 那些无比正确的人生道理,其实赵诗华都懂。谁没听说过“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呢?可是世上还是有那么多懒惰的人。 是人都知道乐观是好事、积极是好事,不过邵一夫是否意识到,自己能变得自信又爽朗,是多么有幸被命运所眷顾。不是因为他还记得几个武打动作,而是因为他遇见了一位善良的好老师。 相比之下,她似乎就倒霉多了。每一个她以为会出手相救的人,最后都把自己又往深处推了一下。那个说她像男生的人,说自己根本就不记得的人…… 因此赵诗华怎么可能靠着一两句过来人轻飘飘的话语就释怀?她见对方如此云淡风轻,反而更排斥更抵触他那种干净明亮的笑容。他凭什么就有资格站在山顶,指点自己陷在谷底的人生? 即使在心里的某个角落,赵诗华知道邵一夫之所以说了那么多隐秘的过往,其实是想帮她;甚至于对他而言,向别人揭开伤疤,也需要极大勇气。 但赵诗华还是止不住地反感,愤愤地说道:“你别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来教训人,你就是运气好而已。听说过吧,南橘北枳。” “什么东西?哦,你说那个南方的橘子啊?但问题是,人又不是水果。的确,那个老师是真的很好,没有他的话,我肯定不会那么快就交到新朋友。但我觉得我一直是我——起码到了新学校时,我并没有怎么改变——只不过在原来的地方没人要,到了新的地方有人要而已。可是你难道不是到哪里都会遇到喜欢和讨厌的人吗?那就别管什么讨厌的人,只跟喜欢跟你玩的人在一起不就好了?” 当时他们一高一低地坐在通往图书馆的楼梯上,赵诗华在低处,邵一夫坐在离她两级台阶远的高处。一开始两人还互相拉扯着面对面站住,不久后她站得累了,他也说累了,就齐齐地就近坐下。 因为位置的关系,邵一夫看不到赵诗华的正面。正是因为看不见,她才放任自己说出接下来这些话 分卷阅读100 。脸上的表情也一定很阴暗丑陋吧,满怀着对外界的怨恨,即使别人递过来橄榄枝,也无情地扔回去。 “你身边的朋友那么多,当然可以不用管了,无论做什么都有人支持。像我这样,”赵诗华心底里猛地一恸,整个人失重般地坠落、塌陷,化成一滩泥沼,“一个朋友都没有的人——” 她终于说出了自己最为恐惧因而不愿去面对的现实。而这个自己一直避而不见的现实,在说出口的瞬间,就具象成一个魔鬼的枯手,扼住她的咽喉,令她再也无法出声。 对不起,赵诗华只好继续在心里默默地不知对谁诉说着。对不起啊,原来我其实并不是那么勇敢的人,没办法一个人去战斗,原来我是那么地需要别人来安慰。然而却因为自己太冲动、太骄傲,同时又太自卑,才让你失去了朋友。 脑海中浮现出王子童的面容,后来又出现了朱妙妍、卓思奇的脸庞,有的人越走越远,有的人突然转身不告而别,有的人隔着一段距离观望…… 只是没有一个人,此时此刻就在她的身旁。眼前风景的光亮度、鲜艳度仿佛被降为零,深重得如同一条黑夜里的河流。 “谁说你没有朋友的,我就是你朋友啊。” 身后的男生忽然拍了拍她的头,犹如一片小鸟的绒毛,很轻,但却足够温暖。她看见在黑暗的画面中,有个魔法师用魔杖戳开了一个小孔,随后拉进来一条细细的彩虹。 啪嗒啪嗒,赵诗华的脚边开出两三朵墨色的小花。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有个保安经过,以为他们是逃课早恋的学生,质问了他们几句。赵诗华的眼圈有点红,更是加深了小两口吵架的误会。 邵一夫才发现自己弄哭了对方,慌忙去掏口袋找纸巾,一摸果然有张纸,立即兴冲冲地递过来。 结果翻开来,却是一张皱皱巴巴的地图,上面标示了冬季长跑在隔壁粤大的行经路线。 “喏,这个,”他急忙又收回去,“……果然不能用吧?” 赵诗华朝他翻个白眼,顺便把眼角的泪抹开。见保安还在等着看好戏,她便想拿出签到的表格来解释清楚,这才发现东西落在了校门口的椅子上。要不是她立马赶回去,估计还得罪加一等,被误会编造借口了。 校门口不远处已经能望见零星几个人影了,看衣服的颜色应该就是本校学生,赵诗华垂下头用力地眨眨眼,希望把情绪的痕迹隐藏起来,余光瞥见邵一夫还呆呆地跟在一旁,便提醒他别忘了去找人修自行车。 “哎哟!你不说我差点都忘了。”邵一夫拍一下大腿,嗖地站起身,转了两三圈才想起自己把单车停到了何处,临走前又特地折回来问她,“你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吗?”语气友善得像个犯了错因此去社区服务的志愿者。 “那你就再帮我最后一个忙吧。”眼见着大批人马即将赶到,赵诗华只想赶紧把他打发走,以便认真执行这份鸡肋任务,于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帮我去对面的书店买一本叫《萌芽》的杂志回来,就说是最新的那一期。” “门牙是吧?好的!”邵一夫踢开脚撑,笑得特别殷勤,龇着牙问她,“喂,我说朋友啊,原来你以后想当牙医?” 赵诗华乍听到这个称呼,顿时又羞又恼:“对!先治治你的耳朵!” ☆风之人与土之者 5 有那么一瞬间,赵诗华真的觉得邵一夫是自己认识了十几年的老朋友,并且不仅仅是老同学那么简单。 正因为是在老朋友面前,所以她不用再装模作样、弄虚作假,反正彼此的阴暗面都被看见了,过往的历史早已经心知肚明,也就没什么好遮掩的了,反而有一种摘下面具的坦然自若之感。 毕竟在那个刹那,她的确是被深深地感动到了。曾经虚无缥缈的“朋友”二字,当时实实在在地击中了自己的心墙。 犹如一艘在海上失去方向的小船,被遥远灯塔的光束所蓦然照亮,指引她,只要往前走就能回到家。 然而就算是灯塔,白天也会有歇息的时候。过不了多久,赵诗华就意识到,像这种美好得如同电影里的台词,最好别抱以过多的期望——什么好朋友,根本就是放狗屁。 她以前从来都不知道邵一夫是个蹭鼻子上脸的家伙,以为签下了名为朋友的协议,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说话聊天了。 两人共同的过去一旦对接到身处的现在,邵一夫有时就会混淆了两种不同的相处模式。 有一次物理实验课下课后,赵诗华见他远远地冲过来,大概是赶着交实验报告,手里头攥着几张纸,像挥舞一面旗帜似的朝自己喊道:“喂,等等我,泰——” “山”字还没出口,就被赵诗华回过身以一记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邵一夫这 分卷阅读101 才反应过来,“泰、泰、泰”结巴了半天,才改口过来叫她的原名。 正好站在旁边的周信听到了,年久失修的八卦雷达突然就吱吱嘎嘎启动过来:“什么后续?你居然喊她太太?” “太你个头!”两人居然异口同声地反驳回去,反倒更引起对方的怀疑。周信摸摸下巴,仿佛在捋一缕不存在的胡子。 “我是说她走得太、太、太快了,我追不上!”邵一夫把报告卷起来敲了一下周信的头顶,然后又费力把纸张抚平,递给赵诗华。 例如还有某些时刻,邵一夫故意用粤语称呼她“老友记”或者用一口走音的客家话喊她“老同学”之类的,赵诗华被类似的一两句玩笑话给刺激到,就会猛地转过身去,对方的第一反应永远都是向后缩成一团,双手护在身前,像被打回原形似的忽然又回到标准普通话的频道上,大惊小怪道:“你别打我啊!”表情几乎与儿时畏畏缩缩的关一夫无异,令自己简直哭笑不得。 就像是小时候曾经被钉子给固定住牵引绳的小狗,长大了却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早已可以挣脱那一枚钉子的束缚。跟小学的矮胖子不同,邵一夫现在已经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来了。 真的要比力气,她可说是几无胜算。因此她也只是皱皱眉头,小声骂一句,从前用来吓唬人的拳头都不敢随便举起来了。 而更让赵诗华后悔自己太容易轻信他人的是,邵一夫那段所谓逆转人生的励志故事,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甚至连故事的真实度都得打个问号。 有天不知怎地又提起这码事。当时李修平就坐在一旁,靠在椅背上向后仰,一边盯着天花板一边转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思考什么人生难题,其实他只是作业写完了没事干,在等着自习课结束而已。 当听见邵一夫把笔记还给赵诗华之后又顺手抱拳谢道“感谢师父当年传授徒儿武功”时,李修平猛地弹回来,夸张得像是得知了一个惊天大新闻。 结果却因为动作幅度过大,一推桌子直接就撞到了卓思奇的后背,被她狠狠地瞪了一眼。李修平连声道歉,随后又压低声音说:“又是功夫熊猫的故事?赵诗华你可别信他。” “什么意思?”赵诗华一听就觉得不对劲,急忙像个指南针似的从座位左边转到座位右边,双手扒住他的桌沿追问,“你也知道?” “那是他初中的演讲主题,语文课、英语课上都用过好几遍了。”李修平把眼镜往上推一推,显出一副深不可测的模样,“他是不是跟你说——” 李修平的后半句话被邵一夫强行捂住,后者自行接着说:“啧啧啧老李,记性挺好的嘛!” “那当然,根据我三年统计下来的数据,总共有……”李修平的声音闷闷地隔着手掌传出来,后来估计是憋得慌,便用力把邵一夫的手指掰开,飞快地把剩下的内容交待完,“赵诗华,邵一夫才不是靠武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他是后来跟那群外国人一块儿踢球才熟起来的。” “哟,看来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啊?”邵一夫作势又用手肘卡住李修平的脖子。 “我跟你不也是踢球才认识的?” “你那哪叫踢球,你叫用手看门!” “那是因为你们总以为我近视眼就会传错球。” “那你有几次的确看走眼了啊!” “失误懂吧?但你也不至于输了一场球就写成作文,标题还是《一件难忘的事》吧!” 赵诗华看着两人又打闹起来,完全把她这个观众抛在脑后,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吞,勉强笑一笑以保留最后一点颜面。 本以为对方唯独把秘密透露给了自己,还感动得不行,到头来还是自己太天真。又不是小孩子了,居然还会相信每天录播的电视广告里,自己恰巧就是前十名幸运观众,只要拨通电话就能免费获赠一部手机作为奖品。 然而,不管邵一夫是如何解释自己的故事,但他最近似乎频繁提及诸如“武术”“功夫”之类的话题。在他有意无意的大力宣传之下,班上的同学貌似也逐渐消化了赵诗华新的人物设定。 无论她再不愿意承认也好,事实已经如一根柱子般显眼地矗立在平原上。只是她不知道这将再次成为自己的耻辱柱,还是崭新的功德碑。 犹如一粒种子,尽管不情愿,却还是被风从原来的土地吹到了新的地方。她上次还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但愿自己这颗橘子,这一次是真的来到了淮南之地。 赵诗华怀抱着这样小小的期望去观察四周的反应。她一开始还会强颜欢笑,但渐渐地却发觉,身边的同学并没有太把它当回事,以至于可以说根本不在意。但这种不在意,却并非如同忽略空气般,而是某种见怪不怪。 毕竟在羊中这样的省级重点高中, 分卷阅读102 有着奇才异禀的人太多了,恨不能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只不过当特别变得普遍起来,特别也就不再显得特别,其实只是人各有异而已。 因此在过去大半个月里,她既没有就被人嘲笑是个男人婆,当然更没有被排挤出女生的圈子。 身边的人都待她如往常,徐佳美甚至将她比作“隐藏的花木兰”,只是她的故事里既没有祖先派来的木须龙暗中相助,也没有男主角李翔的出现罢了。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吧。即使不能如花将军般衣锦还乡,赵诗华还是可以想象自己如大侠般归隐市井,隐姓埋名开起同福客栈的分店,当个掌柜过过热闹而寻常的日子。进不了正传的人,不如就留在外传独自精彩。 似乎也挺好的,就这样吧。 因此与大部分在青春期跃跃欲试以期证明自己与众不同的同学们相比,赵诗华就像个世外高人一样,心甘情愿地隐藏在平凡与普通的保护色之下。 正当她立下如此的决心时,周围的同学却仿佛故意背道而驰一般,一个个磨刀擦枪,踊跃着准备去华山论剑。因为眼下,随着冬季长跑落下帷幕,十二月的艺术节正式开幕了。 整个十二月都被主持人大赛、小歌手大赛、舞蹈比赛、器乐比赛的日程所挤满,恰是每个期待发光的人展翅开屏的舞台。 四周洋溢的活力一扫冬天的肃杀,不过南方的冬天本来就很少令人感到萧瑟,犹如端上桌的小盅炖汤,一直都是温温吞吞的。 从校道边的宣传栏到走廊上的年级板报,走到哪里都能看见“展现自我”“挑战自我”等关键词。 赵诗华却避之唯恐不及,总是目不斜视地在教室、宿舍、食堂之间来回穿梭从不停留,迅疾如风的步伐已初步习得同桌卓思奇的风范。 她正打算趁着不少人都分心准备艺术节的时候好好学习,像龟兔赛跑里的乌龟一样尽量追上一点差距,期末考试拿个好点的分数,回家安心过年。 班上大概有小半数同学跟她抱有同样的想法,而另外一半则开足马力,往“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道路上奔驰:一直走邻家甜美风的朱妙妍竟然要去表演热力四射的街舞;裴纳川先是直接被推举为年级晚会的主持人,后来又半推半就地参加了全校的主持人比赛;而邵一夫则彻底贯彻“文体不分家”的原则,刚从冬季长跑的活动中忙活完,转身就去报名了唱歌和乐器的比赛。 赵诗华从来都不知道他居然如此多才多艺。 ☆风之人与土之者 6 “像是钢琴、小提琴,还有长笛、萨克斯,”邵一夫掰着手指头数道,赵诗华越听嘴巴张得越大,而身子则因为相形见绌而越缩越小,结果下半句却是,“我都没学过,我只会弹吉他。” 看来他虽然作文分数并不高,“欲扬先抑”的写作手法倒是运用得炉火纯青。她忍住不出手,李修平就替天行道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你弹吉他弹什么?流行歌吗?”赵诗华对于吉他的认知只停留在伴奏的层面。 “那是民谣吉他,我弹的可是指弹吉他!” “只弹吉他?只弹吉他不唱歌?” “对啊,比乐器当然不唱歌,小歌手那个比赛才唱歌。” 李修平在一旁笑出声。赵诗华不解有什么好笑之处,只想着邵一夫可真有空,还报名了两个比赛,小学时没学过小猫钓鱼吗?三心二意的话就只会什么都钓不上来。 转念一想,他小学的大半时间是在加拿大上的,可能还真的没学过小猫钓鱼。 说着话的时候已接近放学,大家都有点懒洋洋的。邵一夫也不管自习课还有一两分钟才结束,就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拎出一个黑色背包,拉开拉链,把吉他像个宝贝蛋似的抱出来:“锵锵锵!你们想不想听一下?” “不想。”赵诗华有点不耐烦,早知道刚才把语文卷子传给他后就回头做自己的事情好了,现在又被邵一夫东拉西扯地浪费掉了几分钟的时间。 然而邵一夫反正也听不进去他不想听的答案——可能就是靠着这种选择性耳聋的本事,他才能在曾经边缘的世界里活下来吧。 只见他摆好架势,左手拇指轻轻拂过琴弦,一种怀旧的氛围刚氤氲开来,就被放学铃声给压了下去。 “你们听说过押尾桑吗?他是我的偶像!来听听。”尽管赵诗华跟李修平同时都摇了摇头,邵一夫却继续视而不见。 只不过偶像之所以成为偶像,大概就是因为中间隔着不可逾越的距离。 赵诗华不记得邵一夫弹的是哪首曲子的哪一段,只知道后来她点开演奏家本人的视频时,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意识到那时候邵一夫的水平差不多就是押尾桑放慢十倍的简易版效果。 分卷阅读103 邵一夫低下头,已经变得有点长的刘海松松软软地垂下来,忽然专注起来的神情看起来比考试还要认真。 赵诗华收拾书包的动作也不由得慢了下来,像是对待街头艺人一样,礼貌地停下脚步。 只可惜下一秒他就原形毕露了:拨了几个音——“哎呀不对”,又弹了一段——“错了错了”……最后很有自知之明地收了回去:“我回家再练练吧。” 放学后,隔了大半间教室的周信闻声也赶了过来。自从月初移了位置后,他就少了机会来插科打诨,本来正兴致勃勃地托着腮帮子在一旁听着,见邵一夫收起吉他,直起身来问道:“你的吉他怎么有点骚?” 周信竟然还能听出他的弹奏风格,尽管不像是什么正面的评价,赵诗华还是为自己的音乐欣赏水平而深深叹息。 “哦,那是我家的猫。它发脾气报复我,就在上面撒了一泡尿。” 果不其然,弹得磕磕绊绊的邵一夫,在器乐比赛的第一轮就被毫无疑问地刷了下来。 但他倒是越挫越勇,完全不需要他人的安慰,自行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继续赶往下一个目的地,还自己给自己打气说什么“艺术家最开始都不被接受”之类的云云,立马从古典音乐转行到歌曲伴奏,埋头准备起歌手大赛来。 甚至连吉他也跟着与时俱进地换了一把——原来那个沾染了小猫满腔怒气的吉他背包,在初赛落选的次日就被另一个所取代。 新背包里面装着的红色吉他的造型非常酷炫,赵诗华觉得邵一夫唯有顶着个亮金色朋克头、再穿上镶嵌铆钉的皮衣皮裤,才能配得上那把吉他的非主流气质。 “帅吧?”邵一夫见吉他吸引了周围几个人的目光,得意得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我就不给你们示范了,这个得插上电才能用。”他看起来尤为宝贝这把吉他,紧抱着琴的样子更像在弹琵琶。 一旁的周信伸手过来想试试看,邵一夫却连碰都不让碰,对方骂他小气,他支吾了半天才说吉他不是自己的,只是借来表演而已。随后又像是要挽回一点颜面,说他妈妈承诺只要他期末考得好,就会给他买一把。 “我连吉他名字都想好了!就叫‘炎’,两个火的那个‘炎’,配上这个颜色正好!” “不就是脑子发炎的炎嘛。”李修平头也不抬地补充说。 “呸呸呸,别说不吉利的话!”邵一夫赶紧撵走损友,下一秒又把他给拽回来,“不过老李啊,还是得靠你帮我补补习。” 一想到期末成绩跟吉他画上等号,邵一夫忽地抖擞起精神,把课桌整理干净,再从抽屉里掏出一沓试卷,掀过来又翻过去,把纸弄得呼啦呼啦作响:“哇卓思奇,这篇范文又是你的,你写作文怎么那么厉害?能不能也教教我?”学习的热情高涨得恨不能给每门科目都专门配备一位名师才甘心。 写得一手好文章的卓思奇当然没有搭理还在错字边缘挣扎的低阶选手,最近的自习课因为太过吵闹,她早就已经开始戴上隔音耳塞写作业了。 星期六早上的选修课结束后,赵诗华下午照常回到教室自习。平时的周六下午教学楼一般比较冷清,大多数住宿生都会出门去玩一下。 然而这周却热闹得如同春晚的后台,不少同学都留下来练习,除了本身报名参加各类比赛的,还有诸如合唱团、舞蹈社等社团排练。 赵诗华背着书包推开门时,感觉自己就像是高考生带着复习资料走进了马戏团似的不合时宜,便打算把作业带去图书馆写。 座位旁边的湖绿色窗帘盖住了一半的桌面,大概是风吹起来的,仿佛鼓起了一个大包,赵诗华奇怪怎么偏偏没有人把那块窗帘拉起来,于是便走过去呼啦一下用力扯开—— “哇!!!” “啊!!!” 两人都被彼此给吓了一大跳。 “你吓死我了!”邵一夫捂住心口埋怨道。 “你才吓死我了!”赵诗华禁不住手一松,窗帘直接又糊到邵一夫的脸上,他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估计是一学期没洗过的窗帘扬起的灰尘所导致的。 “你躲在这儿干什么?” “谁说我躲起来了?”邵一夫边说边把窗帘整理好,“我是在睡午觉。” 赵诗华抬头看看透过玻璃斜斜照进来的午后阳光,冬天在日光底下睡觉一定很惬意。这人真会给自己找舒服的窝,就跟猫一样。 “你也来排练吗?” “怎么可能?”赵诗华蹲下身,从抽屉里拽出英语和物理的练习册,估算了一下时间,又把政治书给抽了出来,“对啊,我来排练期末考试。” 只不过对方压根没有笑,她回过头,发现邵一夫还在愣愣 分卷阅读104 地盯着自己,一脸半梦半醒的呆滞神情,“你留下来练吉他?你是跟李修平还是周信组了个乐队吗?” “什么?”邵一夫揉揉眼睛,“哦,是啊,可是,唉……” 一连串的语气词弄得赵诗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扫视一圈四周,发现不管是李修平还是周信都不在教室里,心想他们总不可能因为乐队的事而闹矛盾了吧? 沉默了半会儿,邵一夫突然噌地坐直身子:“我去,这么快就两点半了?我得去找简亭亭了。” “你的乐队还请了简亭亭?!”犹如火箭般的高速进展顿时令她瞠目结舌,原来矛盾的症结是在简亭亭身上,难不成癞蛤蟆要化身成青蛙王子了? “是就好咯!”邵一夫把原来披在身上的校服给穿上,拉链刺啦一声拉到最高,“从下学期开始,课间操不是要加入太极拳嘛,结果学生会那帮人就说让每个班的体育委员都上台表演,作为开场节目。他们是闲得慌吗?真是有病!本来我跟周信他们都约好了,结果现在时间全被占了。要不是简亭亭请我去,我才……” 在听着他叽哩呱啦抱怨的过程中,赵诗华已经收拾好书包,背上其中一边,左手正准备把另一边也挎上去,结果在腰后侧勾了半天也没勾到,偏过头来才意识到原来是被邵一夫给抓到手里了。 “喂,你干嘛?”她举起手就竖直地劈下去,却在碰到他手腕的一瞬间隐约猜到了对方的用意何在。 “赵诗华、赵师叔、祖师爷!”邵一夫吃痛地把手缩回去,映着日光的双眼却眨巴眨巴,仿佛是希望之光在闪烁。他随即又双手合十,头深深地垂下去,像是在拜观音菩萨,“……你能不能代替我去?” ☆吉他手与无影脚 1 听说在粤大后门的美食一条街上新开了一家台湾小吃店,赵诗华便约上乔小玲周末一起去一探究竟。 卓思奇照常回家待一天,而徐佳美则因为要参加合唱团的排练,便拜托她们俩顺便打包回来,哪个抢手就点哪个。 可是蚵仔煎、盐酥鸡、花枝丸、炸鸡排,还有珍珠奶茶…… 哪一样看起来都十分受欢迎,而前面排着的长龙则更是证明了这一点:人群里大多是附近的大学生,穿着绿色或红色校服的中学生穿插其间。 赵诗华和乔小玲以厘米为单位缓慢地往前挪,话题围绕艺术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赵诗华大前天去看了年级的舞蹈比赛初赛,朱妙妍跳街舞时帅气的动作完全像换了个人,如果说对方平时给人的感觉类似于甜得发腻的马卡龙,那么台上的她就仿佛是一瓶柠檬味气泡水,利落而清爽,令自己刮目相看;而简亭亭的水袖舞简直就是天女下凡,以至于舞台两旁帮忙喷洒干冰的志愿者也格外出力,却差点过了头,营造出北方雾霾天的效果。 而乔小玲则说她去听了昨天举行的器乐大赛决赛,据说十一班有个好看的男生穿着西装弹了首钢琴曲,下台就立马被冠以“钢琴王子”的美称;而另外一个穿着深红色晚礼服上台拉大提琴的高二女生,转眼就被称呼为“大提琴公主”;后来又上来一个身披银白色长裙的女生吹长笛,被冠予“长笛精灵”的美誉……一个个听众几乎不像是来欣赏音乐,而是像国王一样过来颁发贵族头衔似的。 说完两人一致得出结论,学习乐器果然是成为贵族的最快通道。随后话题又变成为什么对方都没有报名表演,只是在台下当观众而已。 “我小时候学过一点画画,问题是总不能现场表演画画吧?不过我本来就挺害怕上台的。”乔小玲指指前方,示意赵诗华可以往前移一个身位,“诗华你呢?你是会武术的吧,不喜欢表演吗?” “一点都不喜欢!”赵诗华斩钉截铁地答道。她宁可自己记性差一点,也不愿再回想把鞋子甩出去的那个画面。 “你也是吗?”乔小玲的声音软软糯糯的,“我小时候很怕生人,过年的时候都躲在房间里不出来。” “我也差不多。”赵诗华习惯性地点头附和说,但她其实小时候是个人来疯,过年时当着一众亲戚的面,在逼仄的客厅里耍花枪这种事也不是没干过,只是长大后才有所改变,“我最怕表演了。” 结果却怕什么来什么。在车水马龙的喧闹声中,她依稀辨认出背后传来“赵大侠”三个字的呼唤。 回过头发现十来米开外,邵一夫背着吉他一颠一颠地快步走过来,如同上天派过来要戳穿她谎言的使者一样,提醒她过去不可泯灭的存在,想躲起来也为时已晚。 “你们在排什么队?”邵一夫往前望了望,却似乎看不到头。 “台湾的小吃。”赵诗华本来想说的是“你不会自己看吗?”,最后还是忍住了;毕竟乔小玲在场,不适合当面斗嘴。 “好吃吗 分卷阅读105 ?” “不知道,我们也是第一次来。” “这么多人在排队,应该不会难吃吧。”乔小玲客气地补充道。 “说得我也有点饿了,”邵一夫不由自主地摸摸肚子,“今天下午打那个太极啊……” 赵诗华一听话题不对,生怕他又提起“替打”一事。虽说当天下午已经直接以“做梦”二字并辅以无数个感叹号的语气回绝了他,但邵一夫偏偏就擅长做白日梦。 她连忙指指身后排队的几个人说:“插队不大好吧,你要想吃就去后面排队。” “……我又没说我要插队。”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冤,目光倏地一下聚焦到不远处,“我的车来了,走啦拜拜!” 赵诗华缓口气,希望公交车赶紧把他给接走。再过个周日,到了下周一,估计他就能忘了这码事。 然而才过了十分钟,邵一夫的身影又从背后冒了出来。要不是她们俩快要排到店铺门口,她差点就以为是时空错乱、过去重置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赵诗华叹口气,这家伙简直是阴魂不散。 “我家前阵子搬到别的地方去了,”邵一夫下意识地摸摸后脑勺,“所以我刚才记错公交车了。” 乔小玲听了后扑哧一笑。这的确像是做事不谨慎的人常犯的错误,非常符合邵一夫的风格。 不过话说回来,以前每回开学升上高年级的时候,赵诗华偶尔也会一不留神走错教室——惯性是很强大的力量。 “同学你们要点些什么咧?”老板用一口台湾腔招呼道,招牌上的“正宗”二字应该是有保证了。 “你先点吧。”赵诗华让乔小玲上前。 “你先来、你先来,我帮佳美再看看要什么。” “啊?那我要一份——”赵诗华一早就想好要试试蚵仔煎,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蚵”字的正确读法。她只在台湾的偶像剧听到过闽南语的版本,类似于“鹅阿煎”,却不敢肯定,便一时语塞,最后小声地支吾说,“哦仔煎……谢谢。” “哦仔煎是什么?”邵一夫在一旁像个喇叭似的放大问道,赵诗华恨不得立马从地上抓起一团泥巴糊住他的嘴。 “哦仔煎啊,”老板很自然地把闽南语跟普通话混着讲,用眼神指了指上一个接过碟子进去堂食的客人,“就是生蚝和鸡蛋在一起煎,很好吃喔,那帅哥你要不要也来一份咧?” “好啊好啊!”可能是为了迎合“帅哥”这一难得的称呼,邵一夫连声回应道,接着才先斩后奏地转过头问她们俩,“我插队没关系吧?” “你都点了还问什么……”赵诗华翻了个白眼,对方的脸皮厚度看来又增加了几厘米。 铁板上传来嗞嗞啦啦的声音,师傅熟练地把包裹着生蚝、鸡蛋和青菜的面糊翻过去,香味更是不顾一切地扑进鼻子里。 于是本来打算直接外带回校的两个人,却在老板复读机一般“请坐、请坐”的邀请和邵一夫的生拉硬拽之下,无奈留在店里吃完。 印象中上次跟对方这样挤在一个小地方吃东西,还是在煎饼店里的事情。那次邵一夫提到了武术,结果这回还是关于武术,真可谓是倒霉倒到家了。 赵诗华只想尽早吃完,乔小玲则想快点给徐佳美送饭,邵一夫估计也想早点回家。 于是三人除了两句“好吃!”“好烫!”以外,一直闷头吃着,没人吭声,气氛诡异得像被三个饿鬼附了身。 邵一夫第一个吃完,却没有先行离开,单手撑住太阳穴,目光失焦地飘在对面两人的头顶上方,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什么。 滤去周围嘈杂的说话声,赵诗华隐约听见“起势……野马……白鹤……琵琶……麻雀”等字。麻雀?明明是雀尾才对,邵一夫背的是太极拳口令还是动物园图鉴? 见他眼神忽地收了回来,赵诗华赶紧低下头,避免对视,把最后一小块夹到嘴里,尽管软乎乎的面饼已经凉了不少,但搭配甜中带辣的酱料还是很美味。 “二十‘是’式口令你听说过吗?”邵一夫一下子讲太快,平翘舌音都混淆了。 “没有。” “怎么可能?” “就是没有啊!”赵诗华放下筷子,直直地瞪着对方。 “那你以前切西瓜的时候背的是什么?” 乔小玲来回看着两人,越来越听不懂对话的内容。 “我没打过太极,我当时打的是长拳。”赵诗华把书包挎到肩上,“小玲你也吃完了吗?那我们走吧,别占着位置,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喂,我还没说完呢!”邵一夫急忙也背起吉他跟上来。一出门后,赵 分卷阅读106 诗华头也不回地拐去学校方向,他便加快脚步追上前问,“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也不是非得让你代替我上场,就是觉得你更合适而已。” “不考虑,别想了。我是不会出场的,你能不能别那么——”赵诗华犹豫了一下,还是收回了“自私”二字,转而说,“另外别再说什么切西瓜打麻将之类的,这种笑话无聊死了。每套拳法都是有名字的,你学的是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 从入门的五步拳到传统的长拳,然后开始接触棍术、剑术,期间为了参加集体表演还学过基本的二十四式太极拳。拳在腰间、哈!拳心向下、嘿!弓步冲拳、哈!弹腿冲拳、嘿!…… 如果说每个人的成长都可以用关键词总结,有的人是车尔尼练习曲,有的人是华罗庚金杯赛,还有的人是火影或哆啦A梦;而赵诗华的成长轨迹则是由这些结合口令、配合呐喊的动作联结而成。 它们如同天上的星星,被人以不同的形式连成线,最后变成了一个独属于自己的星座故事。 尽管跟着师父只学了三四年杂七杂八的武术,但那些动作却已深深地刻印在身体上。 直至现在,肌肉记忆里仍然留着每一个握拳手势、每一个站立姿态的影子,就像是她拿筷子的方式沿袭自外公,系鞋带的方法是从外婆身上学来一样。 ☆吉他手与无影脚 2 赵诗华躺在宿舍的床上,在黑暗中伸开手掌,走廊上昏暗的灯光透过毛玻璃漫进来,依稀可辨手的轮廓。 随后她闭上双眼,握起拳头,无声地念道“起势——”,犹如一句咒语,记忆瞬间回到从前。 他们并排站在师父的身后,他伸出手,他们也跟着伸出手;他跨出脚,他们也跟着跨出脚。 然后是无尽的重复,从手忙脚乱地记错左右方向,再慢慢地变成出手动作比口令还快。 再到后来,师父退到后台,他们的面前换成台下的观众,既有过同校的学生,也有过陌生的大人。 印象中最后一次上台,是初一那年的元旦晚会。因为在开学时的个人信息栏里填了“特长——武术”,因此顺理成章地被班主任邀请上舞台。 她当时打的仍旧是长拳的其中一种,只不过加入了一些难度高点的动作,例如腾空飞脚之类。 因为是头一回亮相,她特别地卖力,喊声尤为铿锵有力,甚至盖过了背景音乐,在室内体育馆回荡。结束后,不料却没有迎来崇拜的掌声,而是带有笑话意味的眼神。 ——诗华,你好man噢!你的肌肉是不是特别发达? ——我都担心舞台的木板会不会给你一脚跺下去就断了哈哈哈! ——你刚才在台上看起来好凶啊,吓死我了。你不会是有暴力倾向吧? “咚!”掌背碰到墙壁,发出一声闷响。赵诗华睁开眼,听到从隔壁床传来轻轻的叹息声。 “不好意思。”她把手收回去,掖好被子。 “诗华,”担心徐佳美已经入睡了,乔小玲尽量用气声问她,“你睡不着吗?” “嗯,刚刚把你吵醒了吗?对不起……” “没事,我也没睡着!”徐佳美突然插进来一句,吓了赵诗华一跳,“我还在回味那个盐酥鸡,真是太香了!” 听到徐佳美的声音,另外两人不由都笑出声:“什么嘛,原来大家都还没睡!” “听你们说蚵仔煎也超级好吃,下一次我们宿舍聚餐就去那里吧!叫上思奇一起,她一天到晚就知道在食堂吃,肯定连新开了这家店都不知道,我们带她去开开眼界。” “好啊!其实我今天还没吃尽兴,因为邵一夫也在,我跟他不是很熟,就有点尴尬……”乔小玲越说越小声。 “他来凑什么热闹?” “他想让我替他去表演太极拳。”赵诗华见乔小玲迟迟不接下句,只好自己解释道,“明明是体育委员的任务,居然想把我拖下水,真是有病!” “他是挺经常脑子抽筋的,我从校运会开始就这么觉得了,想起一出是一出,你别管他就是了。” 赵诗华在床上点点头,随即又想起别人根本看不见,便加上一句:“绝对不答应他!” “不过,诗华,说到武术,”乔小玲翻个身,床板传来吱呀一声,“我想起一件事,你还记得前阵子我们坐地铁去省博物馆吗?” “你是指我们俩去看宋元绘画展吗?当然记得。” 那一次周末恰逢卓思奇和徐佳美都回了家。听乔小玲说博物馆有国画展,赵诗华以前从未专门去看过什么美术展,再加上对方正好懂一点关于国画的知识,便决定跟她一道去参观。 周六的 分卷阅读107 地铁上人挤人,她们好不容易轮到一个座位,一坐下来,乔小玲便赶紧弯下身去系上刚刚被人不小心踩松的鞋带。 彼时天气还没转凉,乔小玲穿的上衣领口可能较为宽松,于是在弯腰下去时,一不注意便走了光。 赵诗华本来也不知道,可偏偏那一刻她正巧抬起头来想看看路线图,结果却发现站在她们正对面的一个年轻人的手机似乎对准了乔小玲的领口。 她当即意识到室友被偷拍了,顿时火冒三丈,瞪着对方大声质问:“你在干什么?” 但对方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眼神游移扫向别处,故作轻松地把手机塞回口袋。 “请你马上删掉!” 赵诗华的声音逐渐引来了其他乘客的注意,原本嘈杂的车厢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纷纷看过来,但却没有人帮忙说什么。 “神经病!!!” 那个年轻人朝她骂了一句,似乎是受不了四周的视线,转身想躲去另一个车厢。赵诗华不知怎地就犯了轴,也许是仗着周围都是人,谅他也不敢怎么样,站起身就追上去。 附近的乘客也都有意无意地堵住对方的去路,赵诗华便得以在靠近车门的地方截住他,更大声地命令他:“请你删掉我朋友的照片!!!不然我就要叫警察了!!!” 或许是“警察”二字终于吓到了对方,那人趁着地铁刚好到站打开门的瞬间,嗖地逃了出去。赵诗华还想追,却被乔小玲从背后拉住手腕,怯生生地说:“算了吧……” 赵诗华至今想起来还是气得牙痒痒,要是那时空间够大,说不定还能用上尚未实战过的擒拿术,一招制敌。 “你当时真的特别大胆,我都吓傻了。”乔小玲说话的语速有点慢,显得很是费力,毕竟那对于她而言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我现在想,你之所以那么勇敢,一点都不害怕,可能是跟小时候学武术有关?” “啊?应该没什么关系吧?”赵诗华下意识地否认,仿佛是担心一旦肯定了两者间的联系,就会被邵一夫抓去顶替似的,“我就是太生气了,其实也没想太多。” “可我就会怕他当场报复……” “不会的,你想想,人多的场合,他肯定不敢动——咦,佳美是不是睡着了?” 她们俩同时静下来,隔了一会儿就隐约听到徐佳美平缓而规律的呼吸声,大概合唱排练也不轻松。赵诗华轻轻地把刚才因为激动又伸出来的手缩回去,胳膊露在外面太久,手指已经开始发凉。 与被窝外日渐降低的温度相比,艺术节的热度却逐渐上升。离元旦还有半个多月,参加艺术节的同学们越发地忙碌起来。 然而在赵诗华看来,现在离期末考试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自己万万不可松懈轻敌。 但她其实还是不够坚定,尤其当看到班上十来个同学正在走廊上热烈地讨论着排练的戏剧,偶尔还爆发出一阵大笑声时,自己还是会由衷地感到羡慕。 他们经历的才是五彩缤纷的青春岁月;而自己所身处的却像是一幅素描画,即使一笔一画功夫并不少,却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 有时候赵诗华看着邵一夫一到自习课就背着吉他跟周信去某个神秘的地方练习,放学后又折回来,唉声叹气地放下吉他去操场练太极,也不知道那哀怨的神态是不是故意摆给她看的。 明明是前后桌的关系,却不禁令人觉得仿佛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是名副其实的中学生,另一个却像是大明星偶尔来学校签个到。 先前因为扭伤脚的缘故,赵诗华被豁免去参加每周两三次例行打卡的冬季跑步锻炼。 尽管如此,放学后她还是会时不时跟着其他同学去操场走一圈,结束后再稍微绕道去后门跟师父打声招呼。三天两头地便成了习惯,直到打卡活动结束,她照旧去操场活动一下双腿,以期尽早恢复。 要是碰到师弟大向,她还会多留个十来分钟帮他指导功课。但这既非她热心肠主动提出,也并非是师弟勤奋好学、弃武从文;而是师父认为既然有个现成榜样,何不借此机会鼓励儿子,说不定搏一搏,单车真的能变摩托,一举考上羊中。 向飞羽今年读初二,后年才中考,因此还有不少新知识没学过。赵诗华大多数时候都只是给他讲解一些英语题目,顺便再传授几个卓思奇的答题技巧,不过由于他有不少基础都没有掌握好,她常常要费心把知识点重新整理一遍。 星期一的傍晚,正当赵诗华帮向飞羽总结现在完成进行时的几种用法时,教体育的梅老师来后门取快递,跟师父进屋时,见她居然也在门卫室里,颇感意外地走上前来。 “老师好。”赵诗华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发现是梅老师。向飞羽也跟着停下笔,微微点头表示问候。 分卷阅读108 “嗨,你……”梅老师看来已然忘了她的名字,顿了一下,“同学你在做家教?” “没、没有,我就是过来看一下而已。”经由老师一问,赵诗华莫名其妙地心虚起来,难不成校规里还包括“不准做家教挣零花钱”? “小华学习成绩好,有时间就过来帮个忙,”师父随即跟上来解释道,又拍拍向飞羽的头,“我儿子就不行。” “向叔,原来你们认识啊?” “对啊,她曾经是我学生,我以前还办过一阵子武术学校嘛。” “这我知道,”梅老师又转过头看赵诗华,眉毛往上挑了挑,“所以你还学过武术?” 赵诗华隐约嗅到一丝不对的气息,心想难道老师跟元旦晚会的开场表演有关系?以防万一,她连忙否认道:“只学过一点点而已。” “谁说的,她小时候打得可好了!”师父像在推销自家的农产品一样,把赵诗华坐着的办公椅往梅老师的方向转过去一点,“这孩子就是太谦虚了。” “那你肯定学过太极拳吧?学校今年安排了太极拳表演,你知道吗?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加入?” 真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赵诗华脸上的假笑快挂不住了,不过又想到邵一夫他们已经排练过两三次了,估计老师只是客气地问一句而已,就跟上回冬季长跑的志愿者是一回事。 “我……差不多都忘光了。”赵诗华垂下头,不敢去直视老师的眼睛。 “没事,你学过的话,看一遍就记起来了。”梅老师一边说一边在快递单上签名,然后把包裹塞进单车车筐里,“我说真的,你考虑一下。” “是啊,小华,这么好一个机会,可别错过了,你上次不是说很多年没上台了嘛。”师父也在一旁帮腔。 赵诗华不禁后悔早前为了奉承师父而流露出不能继续习武的惋惜,她低头盯着地面,因为心里纠结而不由得弓起了脚背:“谢谢老师,可是我的脚……还是有点疼。” ☆吉他手与无影脚 3 犹如一只蜗牛,在碰到石头时,本能地收起触角,缩回到自己的壳里。然而自己真的天性如此吗?如果换作以前,她会怎么说呢? 即使遇到赶鸭子上架的情况,自己应该也会主动应承下来,因为觉得那是挑战,是成为勇士的必经之路。 而长大,就像是赵诗华后来所读到的那样,“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她才十几岁,心里却呈现出几十岁一般的老态。 究竟以前和现在的分界点在哪里,赵诗华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保守内敛、谨小慎微? 小时候到了晚上,她催着外婆讲鬼故事;有一次试过带着几个孩子去村外的山上冒险,结果没爬到山顶就被饥饿的肚子赶回了家;小学的体育课自己第一个爬到了杆顶,从高处跳下来的时候吓坏了底下的老师;第一次跟姐姐坐过山车,一路害怕得大叫却还坚持睁开眼睛…… 不是的,并不是自己变得胆小了。 赵诗华洗衣服的动作停下来,手上沾着的泡沫一个接一个无声而缓慢地破裂,隐约意识到了答案。 要是现在有人邀请她去蹦极或跳伞,她肯定会欣然同意。心底里其实还是那个胆大包天的野孩子,只是那个野孩子无法走出原始的世界,去面对他人的评判,因而只能够生活在遥远的山谷。 她怕的只是他人,那些生活在她身边的、熟悉的陌生人。可惜世界上,已经没有多少无人的角落留给自己了。 而有人的地方就有嘴,于是太极拳的事情不知怎地就传开了,以至于连朱妙妍有次也过来问她为什么不参加:“邵一夫说你很厉害的呀,我也想看看!” 连诸葛亮都被三顾茅庐请了出来,她赵诗华又是何方神圣,自然是承受不起他人高看的。由于担心自己招架不住别人三番两次的邀请,她只能又搬出崴脚当挡箭牌。 周二下午的体育课因为要练习折返跑,她本来想参加,却因为自己说的谎得自己圆,一旦装了瘸子就得装到底,只好跟老师请了半节课的假提前回教室。 结果走到教学楼底下才想起自己没有钥匙,不得不又折回体育馆找保管钥匙的同学。 她爬上顶楼的乒乓球室时,隐约听到从二层的礼堂传出音乐声。 赵诗华猜到有人在排练,好奇地拐进去看一眼,发现有一组人正在台上排练戏剧。内容像是希腊神话新编,不仅在台词里故意混合了各地方言的口音,演员动作也很浮夸,有点搞怪却又创意十足。 她偷看了一阵子,因为剧情太有意思了,反而不舍得提前知道太多内容,便又循着鼓声和琴声,蹑手蹑脚地摸到了后台角落。 分卷阅读109 里面没有开灯,只靠着一扇顶上的透气窗漏进来一点光,因此她辨认了一会儿,最后听说话声,才意识到正是邵一夫所在的乐队。 邵一夫依旧抱着他那把酷炫的吉他,周信则坐在架子鼓前,多少收敛了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不正经的模样;另外的两个人她不认识,其中一个也背着吉他,还有一个人负责电子琴。 此外连李修平也在场,不过看样子他并非乐队成员,而是担任助手的角色,偶尔跑个腿拍视频或者帮忙播放音乐。 四人大概是在练习合奏。他们先是让李修平用手机播一段配乐,然后暂停,聚起来商量几句后,接着再按照原版重新演奏一遍。 “嗒、嗒、嗒、嗒”,周信用两个鼓槌互击着,敲出节奏。 邵一夫先开始拨动琴弦,听起来倒是比上次放话说要参加器乐比赛时的水平好了不少,起码能算是连续的音乐了,但也有可能是作为伴奏的乐曲简单点的缘故;随后键盘手和贝斯手也加入进来,每个人都专注在自己的乐器上,乐声逐渐变得丰富了起来。 然而问题是,连赵诗华这个门外汉都能听出来些许的不协调,像是二人三足的游戏里总是没办法找到同样的步调,互相被牵制着无法跑远,中途就摔作一团。 也不知是技术不过关还是节奏感不对,总之就是演奏了没几段,每个人就开始在各自的音轨上策马狂奔、死不回头。 最后终于弹不下去了,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得不了停下来,又重复新一轮的讨论…… 弹琴的人从背影望过去是个瘦瘦小小的女生,主歌部分由她演唱,但由于没有话筒的关系,赵诗华听得并不清楚。 几句过后,便换成邵一夫接上来,可能类似于某种二声部,但即使她没听过原唱,也感觉得到他跟之前的女生明显不在同一个调子上,而且音量还盖过了主唱。他的第一句歌词里似乎出现了“现在”二字,就好像是放久的磁带变了调走了音,一听就不对头。 他们是真的打算以这样的水平上台表演吗?赵诗华不禁对此感到怀疑。这样下去岂不就是等着当众出丑? 自己以前每逢遇到上台表演、期末考试之类的大事,就算已经练习或复习过无数遍,还是会下意识地认为自己没有准备好,烧香祈祷当天刮台风下暴雨,恨不得又发烧又拉肚子,能躲就躲过去。 然而哪怕头一天睡觉时故意不盖好被子也无济于事,次日醒来,照旧身体倍儿棒,只能硬着头皮上,尽管有时候结果还不赖。 而眼前这帮人却什么都没有准备好就敢上台,对于他们的“勇气”,赵诗华完全说不上佩服,充其量只能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而邵一夫这头脸皮厚、因而不怕丢脸的小牛还得去参加开场的武术排练,也不知道他把口令和动作背得怎么样了,完全就是一根蜡烛两头烧。 一想到太极拳,赵诗华就觉得头皮一紧。所以也没空管别人的闲事了,她还是趁早回去多做几道题更靠谱。正转身打算继续去找管钥匙的同学时,下课铃就响了,刚才安排的复习计划看来又得推到最后一节自习课。 而最近下午的自习课,班里留下来的人特别少。到了周五尤甚,连卓思奇也久违地不在旁边的座位上埋头写作业,四周荒凉得甚至让人有一种放长假的错觉。 赵诗华知道今天五点放学后就是小歌手总决赛,但不少人都会提前去占位置,而参加比赛的邵一夫和周信二人更是一上完地理课就背着乐器冲了出去。 虽说只是学校内部的小型比赛,但是歌手大赛似乎天生就带上造星的意味,平日里习以为常的同学,一转换到舞台上,就变成了光芒万丈的偶像与小小粉丝的关系。 临到放学,赵诗华也坐不住了,合上书就跟徐佳美还有乔小玲赶去礼堂。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头的喧闹声,进去后更是被人山人海的阵势所震撼,俨然像是开学典礼,几乎全员到齐,连平时不怎么开放的二层观众席上也有人坐着。 眼见第一层不像是还有能塞得下三个人的位置,她们便也上到第二层,坐定后没多久,比赛就差不多开始了。 “好可惜啊,思奇这次又不跟我们在一起。”徐佳美转向赵诗华问道,“你知道她为什么来不了吗?” “她说广播站的人都被抽调去当志愿者了,”赵诗华伸手指指远处的舞台,“思奇现在估计在后台帮忙。” 早前卓思奇跟她说有几天自习课会缺席时,赵诗华还以为对方跟裴纳川一样,是被邀请去参加主持人竞选了,自己还纳闷来着。 印象中同桌一向以学业为重,甚至可以说是眼中只有学习,怎么可能会分心到别的事情上? 毕竟早在校运会时,赵诗华就奇怪她怎么会愿意当广播员 分卷阅读110 。后来才意识到,原来那样就可以不必去参加入场排练或准备比赛了,反倒省下来大把的时间,日程管理的算盘打得分毫不差。 结果到了艺术节,反而因为广播站的关系,不得不让出不少时间,也不知卓思奇心里作何感想。 “我看看我看看,”徐佳美眯着眼睛扫视一圈,拽一拽赵诗华的衣袖,“那个拿着手机还是对讲机的人是不是她?就在左边、角落那儿!” 赵诗华也抻长脖子极目望去,的确是卓思奇。只见她在舞台底下一侧来回走动,双手忙乱地挥来舞去,似乎是在指挥台上的一个男生搬灯具,俨然一副晚会导演的忙碌模样。 同桌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自己要去当志愿者,如今看来,哪怕说是请去救场也不为过。跟什么都喜欢夸张化的邵一夫相比,卓思奇似乎习惯于把一切都淡化。赵诗华想不明白,也没空去想了。 “那她看得要比我们清楚多了。”乔小玲从书包里掏出眼镜戴上,“嘘——开始了开始了!” 相比起舞蹈或器乐大赛,也许是因为在唱歌比赛上表演的大都是每个人都耳熟能详的曲目,因而更能唤起共鸣。赵诗华不知道上场顺序是按照年级高低还是报名先后,从第一首到第五首,却恰好是从旧到新的顺序,犹如一场时光之旅: 有人抱着吉他独唱《童年》,有三个女孩子手挽手合唱了S.H.E.的《魔力》,有人唱《她说》时把林俊杰的唱腔模仿得惟妙惟肖,还有人照搬了周杰伦《乌克丽丽》的MV,自己在台上抱着一把乌克丽丽乱拨弄,还请了两个男生在两旁跳草裙舞…… 十首里面有七八首都是大家熟悉的流行歌曲,因此台下不少同学都会不由自主地跟唱,赵诗华也不例外。 气氛慢慢地被加热、升温直至沸腾,她恍惚以为自己在看的是一场群星荟萃的跨年演唱会,各路巨星依次登台,台下已经有不少人举起手机打开闪光灯当成荧光棒在挥舞。 尽管赵诗华至今为止还没有去过任何一场真正的演唱会,却在瞬息万变的光影效果下,提前感受到那种如同陷入梦境的纯粹感动,全身心都被热烈的氛围所包裹,身边明明被人群所围绕,却又仿佛只有自己。 她摘下了日常的面具,以无防备的柔软姿态去接纳眼前的一切,曲子里的力量、歌词里的希望,通通都灌入了心田。 ☆吉他手与无影脚 4 接下来便轮到邵一夫的乐队上场了。 她们因为到得晚了,没领到节目单,只听见主持人报幕说歌曲名是《盛夏光年》,听起来很文艺的感觉,徐佳美急忙一把抓住她的手激动地大叫道:“啊!是我最爱的五月天!” 只见他们几人都换上了各自的服装:邵一夫上身一件大红色的卫衣很是抢眼,前面一个大大的钩形像是对自己的肯定。 周信的黑色外套上闪着光,估计是装饰了铆钉或亮片的缘故。 另一个身上也挂着吉他的男生,后来被徐佳美纠正道那叫贝斯,则简简单单地穿着一件白衬衫,前额的刘海却几乎盖住了眼睛,营造出忧郁的气质。 最后是键盘手,显得乖巧的蘑菇头上戴着一顶浅色的针织帽,深色的格子衫一直垂到膝盖处。 各人风格迥异,却也传递出乐队的氛围——是街头理发店的非主流无疑了。 “邵一夫看起来有点慌。”徐佳美附在她耳边说。 “怎么了?”赵诗华只是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头。 “你没注意到吗?他刚才上台的时候顺拐了。” 四人在台上呈平行四边形站定,架子鼓放在后排偏右的位置,邵一夫跟贝斯手站在前面一点稍微靠边的地方,从而不挡住后头的周信,而电子琴则摆到了前排的中间。 准备花了一点时间,虽然架子鼓和电子琴都已经被搬到台上,但电吉他连音箱时一开始没声音,上来两个学生调试了一下才成功。 邵一夫一会儿摸头发,一会儿扯衣服的,小动作停不下来,看来即使脸皮再厚,果然还是会紧张的。 一切就绪,在明亮的灯光暗下来之前,赵诗华望见邵一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前奏响起—— 吉他伴随着弦乐响起,蓝色的灯光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台上的四人仿佛沉入海底,弹琴的女生用略显低沉的嗓音唱道: “我骄傲的破坏/我痛恨的平凡/才想起那些是我最爱” 因为伴奏的声音太大,又或者是起调偏低,前两句几乎被盖住。唱歌的人似乎也注意到这一点,她往前探出身子更靠近话筒,又特意大声了一点。 跟前几天偶然偷听到的相比,他们整个伴奏简直突飞猛进地意外和谐。 赵诗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分卷阅读111 ,他们用了原声的伴奏,然后再叠加自己的部分。难怪刚才前奏里出现了弦乐的声音,她还纳闷也见不到台上有拉琴的人。 “而现在——”台上的另外三人以和声加入进来,上次走音的部分被合唱的形式弥补,接下来才轮到邵一夫的独唱: “放弃规则/放纵去爱/放肆自己/放空未来” “我不转弯/我不转弯/我不转弯/我不转弯” 不知是话筒音响的缘故还是舞台营造的效果,赵诗华忽而觉得邵一夫遥远而恍惚。那种距离并非因为中间隔着三四十米的观众席而听不清晰,而是身处不同的时空,既无法跨越也无法抵达。 上次听到他在不远处背对着自己,随便吼了几嗓子,比起认真表演,更像是恶作剧。 而如今,他站在台上,闭着眼睛,五官的轮廓被光源刻画出更深的起伏,虽然高音还是有点飘,却丝毫不受影响,仍投入地唱着。可能是话筒高度的原因,显得背有些驼,然而整个人却弥漫出一种无以名状的氛围。 像是头顶的星星微弱地闪着光,又像是从海底抬头望向水面的波光。他的声音越来越响,光线也随之越来越强—— “我要!我疯!我要!我爱!就是!” 即使隔那么远,赵诗华也感觉得到他的用力,脸上都在使劲,整个地皱在一起;别人大都固定地站着,只有他动作幅度特别大,要不是被话筒所限制,恨不得在台上奔跑起来。 到后半部分他索性连吉他也不弹了,伴随着激烈的鼓点,高举起手朝上击打节拍用力喊道: “我不转弯/我不转弯/我不转弯/我不转弯——” 赵诗华的耳膜被震得嗡嗡响,脖子甚至浮起一阵鸡皮疙瘩,连一旁的徐佳美也忍不住“哇”地感叹一声。 如歌词所写的一般,他在台上所呈现的,便是那样执拗而狂热的状态。最后的几句甚至都不是唱出来,而是吼出来的,以至于差点就破音了。 明明唱得不怎么样,甚至还差点出了丑,赵诗华却羡慕得眼眶发红,她忍不住握起拳头。 因为那是她无法发出来的声音。 光亮变成了盛夏的炎日,灼热地炙烤着自己,日光刺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汗水不断地顺着额头流下来,眼前的画面仿佛融化了一般。 随后又化作一片无边的大海和晴空,海浪猛烈地拍打在身上,风在耳畔呼呼地吹过,强烈得几乎要把自身给掀倒。 是无边无界的空间,是横冲直撞的光,是自由自在的风。 是自己从未见过的风景。 邵一夫一个人的声音几乎完全盖住了另外的三名成员,为了避免被他带跑调,他们也使出更大的力气唱了起来,整个礼堂犹如被点燃了一般,血液也随之沸腾起来,震动沿着地板传递过来,受到鼓舞的心情从脚尖燃起,如同碳酸饮料的气泡,一路猛烈地直冲上头顶喷涌而出,根本按捺不住—— 赵诗华不由自主地跟着其他人一起喊道:“我不转弯/我不转弯/我不转弯/我不转弯!” ——不管不顾地去发出声音的勇敢和倔强,不顾一切也决心要燃烧荒原的炽烈灵魂。即使大雨会在未来落下,但现在他的眼中也只有火与光。 赵诗华从来都不知道邵一夫的歌声里蕴藏着如此巨大的力量。她也多么想,能够不用在乎他人的目光,任性而肆意地唱出自己的歌。 琴弦的余音在耳畔回荡了许久才散去,台上的邵一夫用食指关节蹭蹭鼻尖,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狂放的举动,唱完后才知道要害羞。 鞠躬谢幕时又突然变得像个幼稚园的小孩子般礼貌,脑子抽筋似的补上一句:“谢谢大家,拜拜啦!” 然而毕竟是唱歌比赛,说到底比的是歌唱水平而不是谁更疯。高音全靠吼的邵一夫乐队,当然连“校园十大歌手”的第十名都没有沾上边,却意外地拿下了“最佳台风奖”。 台风?尽管感到讶异,倒真的挺合适,这超强的台风吹得她也晕晕乎乎的。 赵诗华盯着手中的奖杯,大概半截胳膊的高度,顶上是一个并不怎么精致的话筒模型,底下的玻璃杯身上竖排印着“羊城中学第31届小歌手大赛最佳台风奖”。 比赛结束后,赵诗华离开时碰巧见到邵一夫他们正在后台搬着什么东西,看样子应该是架子鼓。 对面几人也发现了她们仨,招呼她们过去说能不能帮个忙,他们要把几面鼓抬到正门的车里运回家。 周信抱着最大的底鼓,像个青蛙般叉着腿走,几乎连路都看不见。 弹琴的女生背着电子琴,却因为个子小,从背影看起来就像是电子琴成了精,一晃一晃地往前挪动。 分卷阅读112 邵一夫跟另一个男生把琴挎到身后,前面再搂着叠起来的鼓,剩下的鼓包由李修平提着。 结果最后却显得叫她们过来多此一举似的:徐佳美和乔小玲两人拎着几面吊镲,赵诗华则帮忙背着鼓架,之后手里又被塞进来一座小奖杯。 “你小心保护,这可是宝贝!”邵一夫叮嘱的时候,激动的影子还停留在发红的耳根清晰可见。 “你们是第几号台风?”走到半路时,赵诗华忽然想出来这个冷笑话。 “你说什么?”邵一夫放慢脚步,跟她并排走。 “我问你们乐队叫什么?” “二八行人,”邵一夫依次指指自己、周信、李修平、贝斯手以及主唱的女生,“就是20%的女生加上80%的男生,感觉带数字的乐队比较容易走红。老李还是我们的经纪人呢!怎么样,有意思吧?” 赵诗华把“莫名其妙”四个字咽下去,敷衍地笑笑,一听就是不可能出道的名字,还不如“十号台风”来得合适。 “你们起个名字还搞迷信?”徐佳美嘲笑道,“我还以为是‘二八年华’里二八的意思。” “二八年华是什么意思?”邵一夫不解。 走在前头的女生听到后面的人还在优哉游哉地讨论乐队的名字,艰难地回过身来:“大姨夫,你今天不用去练太极吗?”乍听起来像是孙女问爷爷怎么不出门去锻炼一样。 “啊?”邵一夫被吓得一愣,原本夹着的鼓槌骨碌碌地滚下去,赵诗华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住,“吓我一跳,今天明明是星期五,明天才要排练。”要不是双手都被占着,他估计还会拍拍胸口安抚自己说“不怕不怕”。 算起来他们大概已经学了一两个星期了,赵诗华本想问“你们还没学会?”,省得又给自己挖个坑,还是乖乖地闭上嘴,心里却忍不住损一句,口令也不至于那么难背吧。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自己隐含轻视的视线,邵一夫侧过头看向她,稍微眯缝起眼睛,一副意味深长的微笑表情。 “干嘛?你几个意思?”她用口型说道。 “……二十四个。” 赵诗华一下子被噎住,知道他果然是在暗指太极拳的事情。 ☆吉他手与无影脚 5 要说自己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 “我不转弯”这句歌词犹如魔音绕梁般,无论是吃饭时、洗澡时、洗衣服时、走在路上时,都在脑海里反复地循环播放,过了一天还不停歇,赵诗华恨不得想象一个拔掉电线的画面来强制自己的大脑安静下来。 于是隔天晚上,她也不知是吃错药还是中了邪,竟然鬼使神差地一个人跑去操场。 赵诗华从未试过在夜晚来到操场。中学的操场跟大学的或公共的操场不同,平时因为晚自习要点名,很少有人会逃出来晃悠;到了周末大部分人都回了家,更是荒凉得如同在繁华的市中心掏出了一个黑洞,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学校所在的区域近十年来逐渐发展成新的商业中心,因此四周被高楼大厦所环绕,数不清的小格子透出温暖的点点灯光,不由令人想起家里。 不过她来这里不是为了“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更何况月亮已经被大楼挡住了。赵诗华把书包搁在跑道边上,随后踏进草坪。 十二月以来几乎不曾下过雨,不过因为气候的关系,即使到了冬天,草坪也不会变得干枯。 她用力往地上跺几脚,地面的坚硬被茂密的草茎所减缓。她又往里走了几步,回头望望高一、高二所在教学楼的方向,七点半左右的时间,灯光已尽数亮起,每个教室里都有即使在周末也坚持回来上晚自习的学生。 确认周围没有人后,赵诗华稍稍抬起右脚,猛地往前冲了几步,举起手时却双脚一软,突然停了下来——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翻过筋斗了。 她缓缓地放下手,低头看着摊开的手掌,操场并没有设置投光灯,因而只能借着围栏网外路灯晕黄的光看个大概。 她的手并不大,手掌肉肉的显得厚,手指却有点短,如果说别人的手是指如削葱根,那么她的手便是指如胡萝卜、插在面团上。握起拳头来,圆乎乎的,远看就像是哆啦A梦的吸盘手。 而这双手,还有足够的力量把自己撑起来吗?她还可以去相信它吗? 可以的吧,一定可以的。毕竟闭上双眼,她还能够清晰地记起小时候翻筋斗时,世界在瞬间颠倒的斑斓景象。 深吸一口气,再次往前冲,这次终于没有刹住,后脚使劲一蹬,把整个人往前推了出去,同时腰腹用力收紧,然后手掌碰到草地,草叶传递来尖锐的触觉,也许还碰到了几颗嵌在地里的小小石子。 分卷阅读113 她原以为那么多年没有练习,手臂不一定够力气撑过去,然而当把身体的重量交付于双手时,出于保护自身的本能,每一块肌肉都会在刹那间爆发出力量,尽管落地时有些踉跄,起身后手也有点抖。 校服由于没有束好,凉凉的夜风从皮肤拂过,赵诗华不禁打了个寒战,却不是因为冷,而是出于激动—— 原来还是可以去相信的,双手给予自己的支撑、擅长之事赋予自己的信心。即便没有人可以依靠,只靠手中的力量也能够支撑住自己。 天地倒转再倒转,她一个接一个地往前翻,从双手、侧手再到单手翻。与此同时,以前的记忆以及感觉仿佛倒带般一点一滴地回归到身上: 小时候仗着自己力气大,一巴掌打过欺负女生的男同学;公交车上见到扒手,胆子大到直接就喊“阿姨!有小偷!”;体检时为了彰显自己的勇气,第一个排队去扎手指抽血;就算有轻微的恐高,也还是固执地排队去坐跳楼机…… 她明明曾经是那么勇敢的孩子,是武术教会她去相信自身的力量,而她却一度把这个决定自己的能力交到了别人的手上。 只是为了让他人接受自己的努力,似乎付出得再多都不够。当她学着像一个大人与别人相处,磨掉身上的棱角,消融于群体之中,却发现完全就是无用功,不仅在过程中委屈了自己,还丢失了本真的自我: 吃着别人喜欢而自己不喜欢的食物,却要说“好吃”;去别人喜欢而自己不喜欢的场所,却要说“开心”…… 而高唱着“我不转弯”的邵一夫,却不管不顾地兀自生长,撇开一路上的荆棘,勇敢地去等待甚至是去主动寻找那个臭味相投的人—— 哪怕怪人再奇怪,但世界那么大,只要大步往前,怪人也终归会找到怪人的朋友。 因此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不能再等待所谓的魔法师来拯救。 因为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魔法师,但同时也没有巫婆远隔着千山万水特地飞来下毒咒。只有自己能解救自己,因为只有自己在诅咒自己。 世界天旋地转,赵诗华分明觉得,哪里已经不一样了。 星期二放学后,赵诗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卓思奇去食堂,而是放慢了收拾书包的速度,等着不走。 偏偏邵一夫也像她一样,动作拖拖拉拉的,平时的话肯定一阵旋风似的就回家了,最近一到周二和周四,便丢了放学的兴奋劲——因为这两天是排练太极拳的日子。 教学楼的四角各有一道楼梯,其中东面的楼梯去往食堂、宿舍,西面的则是通向操场和后门。 因此在下楼时,赵诗华并不是故意要跟在邵一夫身后,只是正好要去同个地方而已。 “你干嘛跟着我?”眼前的背影在跳下两级台阶后突然转过身来。 “谁有空跟着你啊?”赵诗华不禁翻了个白眼,看来舞台上那个自恋的影子还黏在他身上撕不下来。 “你去操场?”见她不回答,径直绕过去往下走,邵一夫连忙追上几步,随口问道,“你也去练太极?” “快点走吧,不然就迟到了。”赵诗华头也不回地催促道。 “……我去!你真的是去打太极?!” 不仅邵一夫不相信,就连赵诗华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事情是如何发展到这一步的,大概就是那天晚上翻筋斗翻得自己哪根神经搭错了线,以致于竟然会去找梅老师。 星期天的晚自习课间休息时,她一个人走去了体育办公室。 当时多少怀着跟老天爷打赌的心情:如果老师在的话,就向她提出想参加的事情;如果老师不在,那就拉倒,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路上掰着手指头,就跟小孩子摘花瓣似的——去、不去;去、不去;去…… 其实多少有点故意的成分,毕竟正常情况下,在周日晚上,体育科的老师是不会来办公室的。而那个星期天,当然也不例外。 赵诗华转个弯,发现远处操场边的办公室果然没有亮起灯。她叹一口气,也不知是放松还是失落。 算了吧,你看,例外果然不会发生,连老天爷都让你乖乖保持原样就好了。 更何况那会儿梅老师邀请,是自己说不去的,现在又死乞白赖地吵着要加入,不就是故意打乱别人的阵脚吗? 只是哪怕是小孩子,也知道在摘下花瓣的瞬间,心里已经有了期待的结果。 答案明明呼之欲出,是自己捂住眼睛不敢看而已。 星期一的升旗例会期间,赵诗华有意无意地四处搜寻梅老师的身影。一解散后,她就追了出去,感觉自己如同一条逆流而上的鲑鱼,一路“不好意思”“麻烦 分卷阅读114 让一让”地往教学楼的反方向挤过去。 “老师!”终于跑到她跟前时,赵诗华已经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我……” “怎么了?” “我——喀、喀、喀!” 梅老师见她半天没喘过气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你先缓缓再说,你是想体育课请假吗?” “不是,我是想……”赵诗华摇摇头,咚咚咚的强烈心跳仿佛在敲打着耳膜,“太极拳——我还能加入吗?” 然而梅老师却没有马上回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赵诗华不敢再抬头看,只听到对方似乎有些许为难,“嗯”了一会儿后才说:“可以是可以。不过,队形都已经定好了,我倒是能……倒是能换一个领头的。但既然你学过,肯定没问题的。对了,你的脚好了吗?” “啊?好了好了。”预备铃响起,赵诗华回头望一眼体育馆塔楼上的大挂钟,还想解释自己所说的“好”,意思是指右脚的伤好了,而不是答应去当领头。 “行吧,你先回去上课,明天下午放学来足球场集合。” 下楼时,她继续琢磨着怎么跟老师讲清楚,总不能前一天才说了想参加,过一天就因为要当领头而打退堂鼓。 只能寄希望于梅老师只是在开玩笑,毕竟上回的长跑志愿者对方就是随口一说,说不定这次也一样,把自己安排到一个可有可无的位置上去。 赵诗华拐弯走出楼梯间,结果跟在后头的邵一夫连着跳下几级台阶,拍在她肩膀上的力道大得几乎把她推下去,吓得她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你是说真的吗?不是在开玩笑吧?” “谁有空跟你开玩笑,另外你别一天到晚问那么多问题。”赵诗华一把甩开他的手,靠近操场时自己却忍不住问个不停,“你们平时要练多久?” “大概一节课左右的时间吧。” “动作都学完了?” “嗯,不过我还是记不住。” “总共有多少人?是每个班各派一个体育委员吗?高三不参加吧?那就是差不多四十人?” 她越问越紧张,心想怎么居然还有那么多事情不知道,自己一冲动就上了,结果连敌人——不对,连队友是谁都毫不知情。 “你刚才跟我说什么来着?”邵一夫忽然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眉头拧成一个结,模仿她刚才的语气说,“你别从早到晚问那么多问题。” 从观众席底下穿过去,便能望见操场的另一头有一片休闲健身区,前方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赵诗华快步走过去,越靠近就越是感觉不妙。 她一下子就认出来身穿白色运动服的梅老师,然而其他人——准确来说是其他的体育委员——居然清一色全都是男生?! 她回过头,瞥一眼旁边的邵一夫,只见他脖子瑟缩在校服领子里,双手插着口袋,抖得犹如一片风中残叶,就连此人也是……性别男。 自己怎么会没有想到这件事?! ☆吉他手与无影脚 6 赵诗华恨不得用锤子敲一敲脑袋瓜,早就该考虑到这一点的。 邵一夫明明跟她讲过参加的是各班体育委员,但由于当时他还说了句什么“要不是因为简亭亭”之类的云云,才会给自己造成一种简亭亭也参加的错觉。 不过用脚趾头想一想就知道,简亭亭作为学生会文体部副部长,一向只是负责通知而已,哪见过干部下乡巡视还得亲自上阵插秧的? 况且传闻不是说她还要担任元旦晚会的主持人了吗?又要跳舞又要主持,哪儿还有空再打个太极。 一阵猛烈的寒风迎面吹过来,硬生生往她心上浇了盆冰水,赵诗华真想转身就走。 她不由得想起初中那帮男生们聚在一起时开的玩笑,什么“金刚”啦“壮汉”啦,万一自己又被说成“跟个男的一样”可就惨了。 “你去哪儿?”邵一夫见她像导航失灵似的越走越歪。 “……上厕所。”明明刚去过。 习武之人从不说谎——也不知道当时师父是从哪里搬过来的名人名言,就跟华盛顿砍樱桃树一样地不靠谱。 可是早年的教诲太难忘记了,一旦不小心撒了谎,为了问心无愧,赵诗华都会用行动把谎言变成现实,于是她就真的去了趟洗手间。 同理,答应别人的事情也不能轻易反悔——赵诗华指的是答应出场一事。 她本想洗把脸振作一下,然而手指头在碰到水的瞬间就放弃了;前一夜下过小雨,气温骤降了不少。还是得去面对现实,大不了可以在训练后再搬出崴脚的借口溜之大吉。 分卷阅读115 赵诗华看着镜中的自己,确保身上还有副龟壳可以缩回去,便又壮了壮胆子。 结果刚走出女厕所门口,就被守在门外的邵一夫给吓掉了半条命。他突然从黑黢黢的阴影里闪出来,一把抓住赵诗华的手腕往外拽,后者就本能地往后退。 “你干什么?!”赵诗华蹲下来,压低重心拖住对方。 “你是不是想溜?”邵一夫头也不回地只顾着拼命往前拉。两人看起来也不知是像拔河还是像拉雪橇。 “我没有!” “那你现在干嘛不走?” “因为你抓着我不放!” 等邵一夫也意识到了当中的吊诡之处时,他才终于松开手:“对不起啊,我误会了。” “神经病!”赵诗华骂道。她才不想承认,在刚刚被围追堵截的一瞬间,的确冒出了逃跑的念头。 梅老师用力吹响了哨子,等大家都站到各自的位置后,把一旁的赵诗华往前推一推,简单介绍了一句“今天有新同学加入”,也没有多作说明,便把她安排到队伍的最后排,小声对她解释道:“你今天先跟大家练一遍,看看情况再说。” 所以所谓的“领头”,大概果真是随口一说吧?赵诗华顿时松了一口气,完全不像上次当长跑志愿者最终却被忽略而倍感失落。 这样的回归也许就是最好的安排,毕竟她所能鼓起的全部勇气,其实只有那么一点点,大小如同食指和拇指之间捏着的一颗种子,而这颗种子前一天还差点被一句“你来领头”给吓扁了。 可能正因为老师稀松平常的态度,到场的同学最开始只是看了她几眼,估计都在好奇哪个班的体育委员会是女生、怎么那么晚才加入诸如此类的,还来不及深究,注意力就被老师的哨子声给拽了回去。 表演的队列呈梯形,前窄后宽,第四排的男生有好几个目测身高都过了一米八。她走到最边上,才发现后头还藏着一个卷头发的外国人。 这回轮到她纳闷了,居然还有某个班的体委是外国的,但也有可能是新疆的插班生。不过或许正是见到连外国人都来当体委的情形,其他人对她这个“女体委”也就见怪不怪了。 赵诗华不禁怀着感激的心情,忍不住又去瞟了一眼。对方长得既纤细又精致,翘起的鼻尖像油画里的人,却因为校服外套太宽大,头发也短短的,反而一时分辨不出性别。 她当然不好意思主动开口去问的,还记得第一次上外教课时紧张得舌头直打结,生怕别人嘲笑她的客家口音。 好在梅老师跟平时上课的风格一样,总是迅速切入正题,免得大伙儿聊几句天,五分钟就过去了。她一上来就搬出一个小音箱,点一下手机,随后传出陌生的背景音乐以及熟悉的名词——杨氏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 肌肉记忆也许是比头脑记忆更可靠的存在,就像是骑上车或跳下水的刹那,即使时隔再久也无须去回想技巧。 赵诗华一听到口令,手脚便自然而然地动起来,犹如一投币就自动表演的机器人。偶尔一两个小动作做错了,她也能很快就纠正过来,还自言自语道“对对对,是往这个方向的”。 反观学了半个月的其他同学,有人认真对待,马步扎得有模有样,有人却打得有气无力,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哇——姐姐的武功好厉害啊!” 打完最后一小节时,背后忽然有人鼓掌。 赵诗华回过头,看见一个似乎在哪儿见过的幼儿园小朋友骑在弹簧摇摇马上直拍手。她有点害羞,竖起食指放在嘴边,让对方小声点。 “你很好!”旁边的外国友人也对她说道,声音听起来应该是女生。 赵诗华吓一跳,琢磨了一会儿她的意思,猜想应该是指自己的太极拳打得好,礼貌地回了句:“……Thank you.” “你学了‘胎气’拳?”从不标准的声调中还是可以推断出对方大抵不是中国人。 “嗯,yes,”面对外国人,她还是会慌张,甚至连最基本的句型都没办法脱口而出,还得在脑海里把语序排列好,检查一遍语法才敢说,“I have learned it since I was young.” “But you’re young now.” 赵诗华顿时语塞,尴尬地笑一笑,像被老师指出错误似的本能回了一句“sorry”。 梅老师在前面拍拍手,引起大家注意:“这一次打得挺好的,看来大家动作都记住了。接下来还有一周半的时间,我们要把口令和队形变换也加进去练习一下。” 底下顿时哀嚎一片: “老师,真的要背下来?就不能放音乐吗? 分卷阅读116 ” “是啊,老师,动作还好,那些口令真的是太难背了。” “再加上走位,我就更记不住了!” “老师,下个月就考试了,我没时间啊。” 赵诗华发现一个个人高马大的男生撒起娇来,并不比女生差。 而一旦搬出考试这种绝招,就连梅老师也没辙了,毕竟又不是体校,学习才是第一要务。 但她似乎并不打算就此让步,用力吹响哨子,吓得大家都噤了声,然后才开口:“你们给我安静下来,听我说完再抱怨。” “他们说什么?”外国朋友又问她。 “他们、They are talking about the……”她一时不知道“口令”对应哪个单词,支吾了半天也没个下文。 结果对方突然一改之前五音不全的语调,字正腔圆地来了一句:“你能跟我讲中文吗?我想学习中文。” 赵诗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紧张的情绪顿时被抛诸脑后,完全照搬小学英语第一课的问答,只不过反过来翻译成了中文:“好啊,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哪个国家来的?” 然而才问了名字和国籍,还没等她们把第一课的内容交流完,梅老师就立马让大家重新练了一遍,期间还停下来几次,调换了个别同学的站位。 赵诗华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她晚了半个月还能再插进来:原来他们前两周一直在学习动作,今天才开始排练队形的变换。 毕竟又不是合唱团,如果只是站成四排慢吞吞地打一遍,本应振奋人心的开场表演估计只会使得台下的观众昏昏欲睡。 为了显得花样多点,梅老师的想法是把集体的太极拳拆分开来,每两个招式由同一列的同学一齐表演,如同接力一般从左到右依次推进,既能呈现出时间感,又能像拍照一样定格主要的姿势。最后的动作再一起完成,顺便暗示了下学期起全校学生也都将加入其中。 所以在最后一列安排一个外国朋友,是为了体现中华文化传播到国外?赵诗华用上语文阅读赏析题的思维猜想梅老师的用意,同时又有些不安,不知道自己会被安排到哪个位置。 大家一听自己只需要背诵两三节口令,纷纷改口称赞老师创意十足,马屁拍得连梅老师都不好意思了。 气氛也随之活跃了起来,半个多小时的练习转眼就宣告结束。十二月的天黑得早,梅老师宣布解散后,把赵诗华叫到跟前,问她感觉如何。 “就、还行吧……” “我看了一圈,还是你的动作最好看,特别地流畅,小时候学过的人果然不一样。怎么样,你来负责起势吧?开头总得好看点嘛!” “起势?”不就是抬起两个手而已? “喔!”梅老师搬起音箱的动作似乎滞了滞,“那就加上左右野马分鬃。” “我能再……” “别考虑那么多啦,”梅老师拍拍她的肩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向叔都跟我推荐过好几次了,就这么定了咯!” 赵诗华僵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跟上前去——是时候该好好锻炼说“不”的能力了,否则永远都会陷在左右为难的境地。 然而要不是师父和老师联手把她推出去,自己估计一辈子都不会再上场。她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去食堂,半路上才想起饭卡还在书包里,而书包还留在教室。 她只得绕回去,上楼的时候又遇到几个刚才见过的体育委员,但由于她一直低着头,别人并没有认出自己来。上到最后一个楼梯平台时,意料之中碰上了邵一夫,而他竟然跟那个外国同学一起走下楼。 “Hi,”赵诗华又想起国际友人想学习中文的强烈决心,连忙改口道,“你好。” “你好!”对方眼睛一亮,“你是叫‘炒’——” “赵、赵诗华。”邵一夫在一旁更正道。 “对对对!你们知道?”只见另外两人一头雾水的样子,她又指指邵一夫和赵诗华。 “认识啊,我们同一个班的。Manon, conna?tre c039;est ‘认识’,不是‘知道’。” 赵诗华一开始还以为邵一夫用了什么高级的英语词汇,过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在说法语,忽然想起他还出过国镀过金,而自己连护照长什么样都没见过,顿时觉得邵一夫的形象高大了好几寸。 “她的‘胎气’拳太好了。” 赵诗华被连番表扬得有点招架不住,摆摆手说“还好还好”。邵一夫却一如既往的厚脸皮,理所当然地回应道:“那肯定啊,她从小学起的。” “哪个小学?”外国人好奇道。看来断章取义是 分卷阅读117 全世界学外语的人士都会犯的通病。 尽管不知道对方是出于国际礼仪还是习惯吹捧,但赵诗华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如同被塞过来满满的一袋彩色糖果。以前就连父母或师父都不曾逢人就夸她,反而是一个认识了才半小时不到的陌生人一直称赞叫好。 互相道别后,她连上楼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起来,一扫之前的忧虑——不就是个起头的动作嘛,自己肯定没问题的! 不过她还是太腼腆,当时不敢直接问得太多,只好隔天旁敲侧击向邵一夫继续打听消息。 赵诗华只记得她的中文名叫李美玉,来自法国里昂,后来得知她本名叫Manon(玛侬),是国际部二年级的交换生,来羊中交换一学期。 “原来是叫美玉,我昨天听成了‘梅雨’,还想着是谁给她起的名字。”带点朦胧的古诗韵味。 “我一开始以为是美人鱼的‘美鱼’。”邵一夫点点头认同道。 “李美玉那么有名,你们居然没听说过?”朱妙妍路过时插话道,“校运会时她破了两三项跑步的纪录,我们那时候就说难怪亚洲人很少能在赛跑上拿冠军。” “可是冠军一般不都是非洲来的吗?”周信反驳说。 “很多其实是美国籍的吧。”李修平更正道。 讨论一下子从李美玉个人升到国际政治层面,赵诗华默默地回到原位,不再参与讨论。毕竟她想了解的只是美玉其人,而不是整个背后的群体。 黑人就一定是运动健将,练习武术的一定会打架——诸如此类简单直接的等号划分,她自己已深受其害,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在接下来的排练中,赵诗华时常会过去跟她搭话,一方面是感谢她对自己的夸奖,顺便陪她练练中文。 另一方面则是省得被周围一圈好奇的男生围住,像记者会似的被问东问西,不过他们关心的倒不是她如何成为全校第一个女体委的奋斗之路,而是武侠小说里究竟哪种武功才真的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那还是阿瓦达索命咒吧,绝对一招制敌。赵诗华在心里嘀咕道。 而来自小王子故乡的玛侬,虽然离哈利·波特的故乡近一点,却反而对中国文化更感兴趣,不仅学了中文,还练了太极拳,甚至因为赵诗华会点儿功夫,就认为她了不起—— 这件事多少让自己感到不可思议,以至于心中萌发出一种“四海之内皆兄弟”的豪气。 是兄弟就应该一起大口吃酒、大口吃肉!于是在星期六下午排练完后,赵诗华特地请李美玉去食堂吃“周末炒饭”: 由于周末在校的学生人数骤减,所以食堂有空闲专门开一个窗口,备上各式配菜,让学生可以随自己的喜好搭配炒饭,再加上大火旺炒,风味十足,颇受大家欢迎。 李美玉见到配菜的种类之多,连连惊呼,告诉赵诗华说在法国有一种叫做“广东炒饭”的食物,原本以为是固定下来的菜式,没想到居然有那么多的选择。 这下轮到赵诗华惊讶了,因为她这个土生土长的广东人,只知道有“扬州炒饭”,却从未听说过有专门的“广东炒饭”一说。 结伴练习、相约吃饭,看见饭桌对面李美玉明亮而温暖的笑容,赵诗华蓦然想起小时候武术课结束后,跟伙伴们勾肩搭背结伴回家的画面。 她家在训练场的西边,记忆中周末回家时总是迎着一抹橙红的夕阳,下课后饿得等不及回家,就在转角的小卖部买一根烤香肠,挤上甜辣酱或撒上孜然粉。 一群小孩子边走边吃,差不多吃完时,便到了跟最后一个同路的朋友在十字路口告别的时候。到家前再记得把嘴角仔细擦干抹净,省得被奶奶发现了又得挨骂。 赵诗华后来跟李美玉提起在初中曾一度放弃的故事,对方夸张地长叹一口气,义正词严地一半用中文一半用英文表达:这是你们的文化特色,丢掉就太可惜了。 所以,自己也是身怀宝藏的人吗?埋入土里的宝藏,不知道再挖出来,是否仍然会发光。 她铲几下,挖出一段呼朋引伴、令人怀念的童年时光;然后瞄一眼旁人的反应,犹豫半天,又举起了铲子,挖了一点当年天不怕地不怕的气概出来。 就在来来回回的反复纠结中,年底也靠近了。 ☆老朋友与她自己 1 按照每次排练都讨论一个话题的频率,操场上第四届“华山论剑”:太极拳究竟能不能实战——该辩题尚未讨论出眉目,元旦晚会就已经近在眼前了。 今年的元旦假期正好从周五开始,因此晚会被安排到了星期三的晚上。 周二傍晚最后一次排练完后,他们匆匆去礼堂踩了点。梅老师租借的表演服刚刚寄到,即使 分卷阅读118 不合适也没时间去换了。 接到手里的时候,赵诗华却发现只有自己的这套是大红色的,别人都是明黄色。 起初她以为又是男女有别的关系,回头却看见李美玉的手里也拿着一套黄色的武术服,便跑去问老师。 “喔——”梅老师拉长语调,笑容里藏有一丝狡黠的影子,“这套本来是我订的,后来你说要来,就给你了。” 所以,原来领头的本来是老师?赵诗华不禁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还好你跟我身高差不多,”梅老师伸出手比一比两人的高度,其实她还要再高出半个头来,“……长的地方卷起来就行。” 只不过这一身大红色,喜庆得就跟过大年似的,不仅引人注目,而且还会勾起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赵诗华尽量不让自己往那方面想,毕竟到时候穿的鞋子是自己的,不会重现大了一个码数的童年噩梦。 回到宿舍后一试,衣服果然还是长了。 裤子可以在裤腰处多卷几层缩短长度,袖子却不能捋起来,可是放下来不管的话,又像在模仿简亭亭表演水袖舞,最后从隔壁宿舍东拼西凑了几个别针才勉强应付过去。 至于宽松的腰身,赵诗华停在衣柜前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把衣物都搬了出来堆到床上,在最里头的角落里掏出那条已经被压得皱皱巴巴的练功腰带,正黄色配上大红色正好。 她往腰上缠两圈、打上结,隔了那么久,打结的手法竟然并没有变得生疏。 “哇,这套衣服也太帅了!跟电影里一样。”徐佳美从浴室走出来,“你打算到时候梳个什么发型?” “啊?”她下意识地捋一捋马尾,“就跟现在一样吧。” “那怎么行?”徐佳美急忙把头发擦干,从抽屉里拿出橡皮筋,又向赵诗华要来梳子,命令她乖乖坐好,当即就给她梳了个双丸子头,“怎么样?可爱吧?” 赵诗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看右瞧瞧,觉得离可爱还差一大截距离,倒不如说像是年画里那个胖娃娃一样喜庆。她反复摸着两个发髻说:“感觉有点太特别了……” “不会、不会!”徐佳美一把摁住赵诗华想要拆掉橡皮筋的手,“上台表演就是要引人注目,不能随便应付过去!” 刚洗完衣服的乔小玲也上前制止,还说要拍张照作为留念。 赵诗华哭笑不得:“知道了知道了,但我总不能梳着这个头去上晚自习吧。” 晚上十点半熄灯后,她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表演服装就摞在手边,绸面布料的质感摸起来滑滑的、凉凉的,明明是现实的触感,不真实的感觉越来越沉重,几乎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明天真的就要上场了?会得到什么样的回应呢?大概既会收到善意礼貌的赞扬,也会听到有意无意的玩笑吧?万一又碰上初中的情况怎么办?真的值得自己去冒险吗? 脑海里充斥着各种问题,脑子里的毛线球越滚越乱,赵诗华终于撑不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连梦里也是一片混乱喧嚣的场面: 自己身披一袭红衣,从一面古代的城墙轻功飞下,却来到邵一夫的演唱会现场,她居然是特邀嘉宾,上台表演打拳,结果用力一跺,把舞台地板给踩裂了,一路掉入深渊,底下是看不清面孔的初中同学,指着她笑“大力女士”,她不停地跑啊跑,跑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上却闪烁着“我不转弯”四个大字。 她在梦里都要遵守交通规则,不敢转弯,后头又有几个人追上来要她赔钱,然而她的双腿却像被点了穴般动弹不得,眼见追兵越来越近,她一闭眼、冲出拳头,却使出了小龙女的武功,一道白练挥了出去…… 再睁开眼时,自己已经身处现实中忙乱的后台。 赵诗华有点想不起来白天都是怎么过的,早上的数学测验里最后两道大题都没有做出来,生物课上有氧呼吸、无氧呼吸的反应式也是学得一塌糊涂;晚饭更是没有胃口,随便塞了一个叉烧包和生肉包后就再也吃不下去了,便提前去礼堂换衣服。 礼堂里到处都是学生忙碌的身影,有的在调试设备,有的在布置后台。 赵诗华从洗手间出来时,恰巧碰到了卓思奇,她知道对方又是被抽调过来帮忙的,连忙拽住同桌想说上几句话,以期分散一点注意力,好让自己不那么紧张。 记得小歌手大赛结束后,有次两人一同洗衣服时,赵诗华就问过她具体负责舞台的什么部分,上回见她在台下忙前忙后的。 “就是……管管开关而已。”后面的话却被哗啦哗啦的淌水声给盖住了。 在那之后,由于卓思奇又照常出现在自习课上,塞上耳塞专心学习,仿佛艺术节是发生在另一个星球上的事情,赵诗华 分卷阅读119 也就忘了继续问她,开关跟晚会有什么关系。 “就是舞台灯光的开关,配合不同节目的要求,开不同的灯。”两人并排往回走时,卓思奇重新又解释道。 “你不是恐高吗?”赵诗华想一想礼堂顶上的几排大灯,起码离地十来米高。 “……当然是用电线连接到底下的开关。”卓思奇慢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问她,“诗华,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赵诗华急忙点点头,以掩饰这么多年的物理都白学了的尴尬。 而这种导致智商直线下降的紧张和慌乱,更是随着观众渐渐入座呈指数级飙升。连师父和师弟前两天也说要来观看,赵诗华一想到这点,就听到心脏突突地猛跳个不停。 只是几个简单动作而已,闭着眼都可以摆出来,没问题的、没问题的—— 赵诗华反复地安慰自己,连到点集合时梅老师最后叮嘱了什么都几乎听不进去,只顾着低头确认鞋带有没有系紧。 “喂!”突然有人在耳边喊了她一声,吓得她灵魂都快出窍了。 赵诗华缓了半天才回过身,一看是邵一夫,当场就冒火锤了他一拳。 “疼疼疼!你那么用力干嘛!”他揉一揉上臂,因为衣服小了一号,显得特别喜感,“我叫了你两三回了,你都没听见。你不会是害怕吧?” 她被问得越来越不安,强迫自己保持镇静,嘴上说着“没有、没有”,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点了点头。 “你这是yes还是no啊……”邵一夫轻轻拍了下她肩膀,“你想想,不就上去做操而已。你看我每天都领操,就算做错了也没什么嘛。” 赵诗华从记忆里翻出几个邵一夫弄反了方向或记错了动作的画面,无力地笑笑。要是比脸皮的厚度,她的排名肯定垫底。 头顶上忽然响起激越的乐曲,声响之大几乎达到了振聋发聩的效果,连慌张的情绪一时都被镇住了。梅老师催促他们赶紧上台站到各自的位置上。 赵诗华移到舞台右下角,那里提前用黑色胶布贴了一个小小的十字作为标记。她停下来深呼吸,盯住面前从高处垂下的暗红色幕布,随后绒布抖动了一下,从中间裂开来一条缝,黄色的灯光漫进来。与此同时,喇叭里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 “——羊城中学第31届元旦晚会,现在开始!” 随着幕布缓缓拉开,太极拳的背景音乐也越来越响,配乐里加入了鼓点,尽管有点不伦不类的感觉,却足以吸引住观众的注意力,咚咚咚地如同她的心跳。接下来便轮到自己了。 赵诗华正准备抬起双手,幕布抖了一下,在自己正前方停了下来,不再往右移动。怎么回事?站位明明没错,难道是卡住了? 然而已经到了起势的音乐,她慌得霎时间急出了一身汗,每个人的位置都是事先确定好的,不能贸然向左移去,否则会挡住之后的同学,她只能先硬着头皮抬起手臂。 观众席左斜方的班级里有人发现她藏在了幕布后面,隐约有窸窸窣窣的笑声飘到耳边,也不知是幻听还是现实。赵诗华瞥见自己的指尖竟然在轻微颤抖。 过往的经历一瞬间涌入思绪,尖声笑着想要把她推下舞台。 ——“不要怕。”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个稚嫩的声音。 周围突然陷入一片空寂,四周顿时暗了下来,世界只剩下眼前一束光所照亮的圆圈,那里面是一个小女孩。 “哈!”她冲出右拳;“嘿!”她踢出左脚。光圈有时随着她的动作扩大,然而又会立马收缩回去;随后她一个扫堂腿的动作,呼啦一下把光亮泼洒到自己脚边。 ——“姐姐,不能输,不能被打败。” 她固然没办法隔着时空,揪住过去那些恶魔的领子,一拳一拳打回去,守护曾经的自己。那些背负着、隐忍着一切,整个人因此恨不得变得透明的岁月,已经回不去了。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力挣脱捆绑在身上的绳索,想办法去越过挡住自己的幕布。 “嗯,我不转弯,我要勇往直前。”往前跑、往前跑,也许就能飞过他人所定义的困囿住她的世界,抵达真正的朋友在等候着她的地方;或者也可以说,是回到自己本来应该在的地方。 于是在下个刹那,她往左前方跨出一大步,一下子迈入了光里。 那一刻让她蓦然想起中考结束后,跟姐姐一起上山看烟花的场景。 忘了具体是因为市里成功申办了什么项目,也可能是荣获了文明城市或卫生城市之类的称号,总之在六月底七月初的时候,有传闻说在梅江边的公园会举办一场小型的烟花汇演。 赵诗华在中考前就从同学那 分卷阅读120 儿听说了。每个人对此都很是期待,大概是把公共的庆功活动偷偷当成了自己的毕业纪念,纷纷约上各自最好的朋友,到时一起去花火下告别初中的三年——哪怕当初过得平平淡淡,结尾也要来得轰轰烈烈。 可惜她并不在任何人的邀请之列。但毕竟放烟火是难得一见的事情,心里还是想去凑凑热闹,却不知怎地犯了轴,死活都不愿直接去公园,说是现场太吵太乱,不如去远一点的地方。 答应陪她同行的赵书华最后也没辙了,便提议去隔江对岸的西山公园的小山头上,说不定还能看见一点儿。 后来事实证明,的确也只能够望得到一丁点。 当姐妹俩气喘吁吁地爬到半山腰,烟花秀已经开始了。她们乘公交车来的这座公园离市区比较远,平日里来的人并不多,更何况到了晚上,几乎是前后都不见人影。 虫鸣因而显得尤其清晰,分成几个声部远远近近地大合唱;所幸沿途还亮着昏黄的路灯,串起了一个个气泡似的光球,才算是驱散了一些内心对于黑暗环境的恐惧。 赵诗华才走了一小截路就想打退堂鼓了。她之所以会逃避放烟花的现场,其实是因为不想偶遇班上的同学,害怕自己形单影只的模样被发现—— 又自私又胆小的理由,没必要为此而冒另一种风险。 “山顶上居然有不少人呢!”赵书华拉住她,指着不远处山顶的观景台,那里竟然真的有十几二十来人,倚在栏杆上眺望,连成一排参差不平的剪影,“原来跟我们有同样想法的人也不是没有嘛!” 然而跟现场人头攒动的观众相比,充其量也只是一小撮人而已,或许连百分之一都不到。她们找到一处边上的空位,侧身望向市区的方向。 山下的城区如同是经由黑暗之手的缝隙所流过的一条光河,中间暗下去的曲线便是蜿蜒而过的梅江,而就在河流的拐弯处,一朵又一朵的小花缓慢而安静地绽放。 由于离得远、站得高,所以烟花犹如是在脚下绽开,轻易便被拇指和食指所捏住,等到勾勒花边的金丝银线几乎消逝于烟雾中,山上的人们才从风声、虫鸣、树叶的沙沙声中辨认出模糊的“噗”的一声,令人不禁感到寥落而寂寞。 原来从遥远的地方看烟火是这样一种感受。赵诗华不由得想象在现场的同学们,那一张张被火光所照亮的年轻的脸庞,羡慕得只想哭。 如同一个隐喻,与其他人相比,自己仿佛注定以后永远都要被隔绝在热闹之外,一个人孤独地成长,沉默地过着白开水般的日子。别人的青春里有的是如歌般的精彩故事,而她什么都没有,只有黑白的课本和练习册相伴。 只不过现在,赵诗华忽然不再忧愁了。 因为她终于站到了光里,现出了自身的色彩。 ☆老朋友与她自己 2 直到台下响起一片掌声,赵诗华才醒了过来。 由于步伐的移动,结束时她已经挪到了偏中间的位置,余光瞥见卓思奇不知何时赶来救急,站到舞台右边,挽起了小半边的幕布,见她看过来,抿起嘴笑着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也许是灯光一直照着的原因,又可能是打太极拳让人气血通畅,赵诗华感觉身上暖烘烘的,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大概是开场节目的缘故,观众们都特别给面子,掌声和欢呼声持续不断,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小学的光景,那时候的她真是骄傲得如同齐天大圣。 忽然台下还亮了几下闪光灯,赵诗华下意识挺直腰背,假装不经意地微笑着扫一眼,结果却似乎听到“外国人”三个字——原来全场的关注点,都落到了李美玉身上。 掌声渐渐停下,他们还未下台,四个主持人就分别从两侧走上台,左手边估计是高二的学生,而右手边则是裴纳川和简亭亭。 赵诗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个男声原来是裴纳川的。 男生穿着一套深色西装,女生则是一身纯白的礼服长裙,赵诗华想到的第一个词是“才子佳人”。他们一帮武夫杵在后头,倒像一群保镖,甚至说更像是迎亲队伍也不为过。 四人简单介绍完自己后,又轮流念了一段打油诗似的开场串词。赵诗华只顾盯着他们的背影,没怎么听进去;直到突然冒出来跟她有关的词汇,才回过神来。 “纳川,你听说了吗?从下学期开始,课间操就加入了太极拳的项目。”简亭亭侧过头,微笑着问身旁的男生。 “当然听说了,所以我们才邀请了全校的体育委员来打广告。”裴纳川侧过身,举着话筒朝后扬了一下。吓得赵诗华以为要当场采访她,立马又挺胸收腹、立正站好。 “哇!那广告费得多贵啊?”高二的学姐接腔道。 “听说 分卷阅读121 是每人一串糖葫芦。”学长答道。 “你这逗小孩呢!”学姐佯怒瞪了一眼回去。 见台下传来回应的笑声,裴纳川顺势又问道:“诶,亭亭,你知道吗?据说除了太极这一中国传统武术,明年还会开设国学课程。” “真的吗?我好期待!”简亭亭双手握住话筒,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对方。 “具体什么情况,就让我们来听听相声《戏说国学》!” 主持人离开舞台后,他们也跟着下场。旁边两个学生搬着桌子准备上台,赵诗华便让出道来,正好碰上了邵一夫所在的第三排从后面经过。只见他把刘海都拨到了后头,露出敞亮的额头,像是为了散热。 “有那么热吗?”走到近前时,赵诗华才觉得他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实在是有点夸张,仿佛大夏天在外面跑了一圈回来似的。难不成邵一夫也因为太极打通了任督二脉?总不可能是在台上悟出了武术的至高境界吧。 “我紧张嘛,刚刚我差点弄错了方向,万一一脚踢到大鹏可就好笑了。我又不是你,从小开始练,当然不擅长了。”邵一夫朝自己扇扇风,“话说你第一个动作抬腿跨出去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下一字马。” “啊?那么一大步吗?”赵诗华只记得自己想迈出去,没想到竟然是那样的效果,“不会很奇怪吧?” “不会吧,还好啊,其实挺好看的,我当时忽然就想起来你小学的样子,特别有种行云流水的意境。那个成语是叫行云流水吧?就是那种‘哗——哗——’的感觉。”他配合音效又张开双手模仿了几个姿势,却像是在给猫捋毛。 被邵一夫如此一本正经地赞美,赵诗华忽而感到不好意思。她快走几步,一转弯却差点撞上后台出口处的人。 “——对不起!”她急忙刹住车,结果又踩到了紧跟在身后的邵一夫,“哎呀,你跟那么紧干嘛!” 定睛一看,居然是裴纳川。他原本背对着自己,听到声音回过身来,同时现出了被挡住的简亭亭,只见她飞快地放下双手,像在掩饰什么似的。 “……你们在?”死寂一般的几秒过后,邵一夫忍不住第一个打破定格的画面。 “不是不是!你别瞎说!”简亭亭慌忙摆摆手,随即又指着裴纳川解释道,“是他衬衫扣子掉了,我试着用发夹看看能不能夹住。喏,你们看,发夹!” 简亭亭说着便举起发夹在另外两人面前晃了晃,像是急忙证明什么。分辨不出她是脸红还是打了腮红的缘故,显得比平时还要更可爱。 赵诗华这才敢仔细看一眼裴纳川,发现他所穿的衬衫并不是那一类正式的款式,而是装饰了褶皱花边,如同奶油一般堆叠到脖颈处,有点像书上的莫扎特穿的宫廷服装。从上往下数的第二、三颗纽扣处果然少了一个,稍不注意便露出一截皮肤。 “对了!我有别针!”她猛地想起来,翻出卷起的袖口,“正好给你。” “啧啧啧,你还藏着暗器啊……”邵一夫探过头来幽幽地说道。 “是啊,防你这种小人用的。”她闷声答道,拆下其中一个,假装要戳他一下的样子,吓得邵一夫赶紧退回到一侧,随后才递给简亭亭。 对方接过去,刚转过身却又立马转了回来,像个一时找不到方向的指南针似的转一圈,最后定在了邵一夫的方向。简亭亭走过去把别针交给他:“还是你来弄吧。”赵诗华觉得她的脸越来越红了。 于是眼前便上演了特别温馨感人的一幕:邵一夫走上前,捏起裴纳川的衬衫领口,又因为前者比后者高一点,导致他还得歪着头。 “纳纳你可别动啊,不然就扎到你了。”邵一夫小心翼翼地把别针穿过去,拇指食指合力夹住,然后又把别针藏在花边底下,想得可谓十分周到。 “……喂,能不能别叫我纳纳。”裴纳川别过脸去。 赵诗华才发现简亭亭在憋笑。她早就已经对这个别扭的称呼习以为常了,却忘了简亭亭不在同一个班,还不知道这些背后的故事。 “好啦!”邵一夫拍拍对方的肩膀,“不叫纳纳,那叫什么?老纳?” “谢谢了,你还是给我撤下吧。” “遵命,纳纳!” 裴纳川半嗔半笑地回击了他一下:“你们的表演不错啊。” “是吧?我是不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 赵诗华在一旁听得直犯恶心。虽说她小时候八成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毕竟那时候她还小,谁不曾幻想过自己有可能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呢? “那是,你可是千年等一回的武学废材。” 平日里一贯彬彬有礼的裴纳川,只有在面对诸如邵一夫这类脸皮厚得像堵墙的人,才 分卷阅读122 会露出抖机灵的另一面。简亭亭终于忍俊不禁,笑出了声。赵诗华忽而很是羡慕他们之间这种直来直往的沟通方式。 裴纳川说罢,突然把视线转向她,笑意还留在眼里:“人家赵诗华打得可比你好看多了。” 原来真的可以等得到。 自己真实的一面,因为受到过嘲笑或鄙视,便决意藏起来,从此都只以保护色示人。然而如此下去,别人便也只能看见她的面具了。 她不知道长大之后,要披上多少套盔甲才能在世上毫发无伤地走下去。可是在十几岁的时候,她最渴望的却是用真实的样子去收获真正的认同和欣赏。 赵诗华眼眶一热,慌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感激,同时也感受到一种终于能松口气的轻松和自在。 裴纳川和简亭亭已经转身折返后台,相声节目估计快结束了。他们一黑一白并行的背影拐个弯,消失在了挡板后面。 身后陆续有人走过,赵诗华背过身面对着墙壁。邵一夫回过头来,才发现她举止有异。他靠近几步,弯下腰探过头一看:“哇,你不会是哭了吧?” “没有。”赵诗华从不喜欢暴露自己的软弱之处,又转过去一点,用力眨眨眼睛,以期把眼泪逼回去。 “你怎么又不开心了?刚刚不是还挺好的?”邵一夫也跟着转过来一些,似乎有点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紧接着却突然竖起食指,“喔!我懂了!你是不是……” 赵诗华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对方像是准备透露什么秘密似的,扫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问她:“……嫉妒简亭亭啊?” “什么?”她完全无法想象邵一夫是怎么推理出这个结论的。 “唉,刚才大鹏还问我说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我哪知道啊?”邵一夫叹口气,“其实吧,纳纳穿上西装是有点人样的,两个人站在一块儿也的确挺像回事。” 邵一夫见她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便以为自己猜中了原因,最后越说越离谱,还拍一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感慨地说着什么“没事,我们都一样”。 赵诗华简直想问问他最近是不是不看《海贼王》,而是换种口味开始看起《花样男子》之类的少女漫画了,不由觉得好气又好笑,连忙甩开他,赶去洗手间把衣服换回来。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末了他还很讲义气地补上一句。 神经病,谁要跟他组成失恋小组。 ☆老朋友与她自己 3 结果没料到晚会过后的次日,两个人的失恋小组转眼就扩大成半个年级的失恋阵线联盟。话题榜上除了中外友谊大使李美玉、前一晚的魔术表演以及元旦小长假的计划,便是裴纳川和简亭亭被强行并列放在一起的词条。 一帮人由于放假而兴奋得过了头,甚至还闲得抢了月老的工作,愣是隔着两层楼的高度、十来个班级的距离牵起了一条红线。 只不过比起赵诗华早前遭遇的怎么甩都甩不掉的绯闻,有关于他们的传言更像是假期前的当日限定话题。小长假过后,估计全员都得埋头准备期末考,也没空兼职当什么丘比特了。 赵诗华本来打算跟中秋节一样去大学城找赵书华,打电话过去时还顺便还回忆了一遍当时在山上看烟花的情景,又问她大学城有没有跨年活动,结果却听姐姐说要跟着导师准备什么项目之类的,元旦期间要去往另一个城市。 一想到自己居然要在宿舍里孤独地跨年,她的喜悦心情顿时就凉了大半截。徐佳美和乔小玲都决定回家去了,卓思奇也许会提早返校,但假期头一天肯定还是留在家里的。 午休时,赵诗华托着腮帮子,像个局外人似的盯着大家收拾行李,眼里满是羡慕和落寞。徐佳美见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便邀请她元旦当天出来逛街。 赵诗华激动了不过半分钟,就想起来对方住得并不算近,特意赶过来见个面的工夫就得花半天,还不如直接回校好了。 “没关系,你们就好好在家里休息啦!” “好吧,那我回头给你带点好吃的回来!”徐佳美从身后一把揽住坐在小板凳上的赵诗华。 “我也带、我也带!”乔小玲举起手附和道。 三人随后不约而同地看向卓思奇,她刷地一声拉上旅行包的拉链,察觉到她们的目光,正要张口说些什么。 赵诗华担心给对方造成什么道德压力,毕竟以前连作息时间不同都被过度解读为不合群、太孤傲之类的,便抢先替她解围道:“没事,你不用带啦,有她们给的就够了。” 结果说出口反而更尴尬,明明中秋节时还是她第一个给自己送了月饼。 “我可能明天晚上就回来了,到时候一起去自习 分卷阅读123 吧。”卓思奇起身去锁上储物柜,收起钥匙时犹豫了片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今晚来我家吃饭吧?去我家半小时就够了,不算太远。你要是愿意的话,留在我家过夜也行。” 当时估计半栋宿舍楼的人都听到了赵诗华所喊的“不介意!”,再加上之后更响亮的“我愿意!!!”三字,估计不少人都以为是有人趁着新年立下决心,追到楼下来告白,好几个人甚至还跑到走廊上一探究竟。 楼下当然只有午休铃响前最后一拨儿赶回宿舍的学生以及拿起登记簿准备抓人扣分的宿管大叔,压根就没出现什么抱着吉他的偶像剧男主角。 等宿管阿姨查完房后,赵诗华立马偷偷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把要换洗的衣物收拾妥当,兴奋得一个中午都不曾合眼。 下午的生物课和地理课似乎连老师都迫不及待想早点放假,讲了半节课后就开始侃大山了。 好不容易才熬到了放学,大家挥挥手互道着“明年见”,教室里眨眼就不见人影。 赵诗华临走前又瞄了一眼黑板报上同学们写下的新年愿望,大多都与学业有关,毕竟后墙就在老师眼皮底下,他们也不敢太造次。当然也有个别调皮捣蛋的,例如“希望XXX自习课讲话小声点”“别再记错化学公式”,底下还列了几条特别长的公式,不会是打算考试时回头作个弊吧?还有什么“抢到Green Boys的巡演门票!”,不知道是哪个追星女孩写的。 自己的愿望藏在一处并不起眼的角落——“回到过去/从头再来”,出自两首风马牛不相及的歌曲。 因为自己不愿意被别人发现,还特意一大早赶来教室,没想到黑板上比前一晚又多出了好几条没见过的心愿,看来抱着又想保密又想公开这一想法的人并不少。 而在她那个虚无缥缈的新年决心的斜上方,对仗一般也写着八个字,应该是卓思奇的字迹:“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像是要出发前往某地的口号。 赵诗华边望着街景边回想道,她既不知道卓思奇心中的目的地是何方,更不知道现实中她要去的同桌家位于何处。放假前的公交车上挤得动弹不得,她们一不小心,中间就被隔开几人,连话都说不上,她只能继续望向窗外。 巴士在堵塞的主干道上龟爬似的前进,几乎是走几米停几分钟,赵诗华差不多把沿途商场上的店铺招牌都看了个遍,最后才等到一个转弯,驶入类似住宅区的地界。街道虽然变得狭窄了,但车流也骤减了许多,反而通畅起来,车上的乘客似乎都跟着松了口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回过神来时,路边已渐次亮起了灯光,赵诗华终于从几米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到了,我们下车吧!” 卓思奇家住在老城区,较之商业区的高楼大厦,周围的楼房显得低矮而逼仄,被凌乱的电线串联起来,剩下的空隙则由茂密的榕树所填补。 街边到处停放着自行车,还有不少临时摊档,卖萝卜牛腩、煎炸烧烤、包子粽子等,不远处似乎是菜市场,下班的人提着菜行色匆匆赶回家。 赵诗华一下车,耳朵就被塞进了各种声音:炒菜声、电视声、哭声、狗叫声、车铃声;刚走出车站没几步,就闻到从各家各户飘出来饭菜油烟的气味…… 她恍惚以为是回到了自己家所在的街区,一切都是那么老旧,却熟悉又亲切。 但毕竟不是回家,而是去别人家做客,赵诗华才想起来自己两手空空:“突然就去你家,什么都没带,不大好吧?” “不用了,”卓思奇把赵诗华从水果摊前拉走,“就我们两个人。” “你爸妈都不在家?元旦节不是都放假吗?”赵诗华顿时想象出卓思奇一个人在家孤苦伶仃的模样,完全就是电视剧里苦大仇深、最后破茧成蝶的主角设定。 “嗯,我妈今天在医院值夜班,她是护士。” 难怪午休时同桌提出邀请后,也没见她给家里打个电话提前告知一声,原来全部都由自己作主。 然而之后就没了下文,卓思奇并没有解释她父亲的情况。赵诗华在记忆里翻找一遍,也找不到丝毫关于她家庭的线索,又不好意思再打听,担心对方有难言之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其他话题,最后拐入一栋只有六层高的老房子,顶楼的声控灯坏了,卓思奇掏出钥匙摸索了一会儿才插进去。吱扭一声推开,迎面扑来一股阴冷潮湿的风,是住了许久的陈旧气息。 卓思奇家里的布置简单得一眼就看完了,就连她的房间也朴素得几乎看不出主人的性别,不像一般女孩子的房间,根本就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唯有墙上贴的几张奖状能稍微让人看出来卓思奇的个人特征。 赵诗华走近仔细看,发现那些奖状全是作文类的竞赛,难怪同桌的作文一直都那么高分。b 分卷阅读124 r “其实都是套路而已。”听到赵诗华连声的羡慕,卓思奇如此解释道。 “可是武术大赛表演的也是套路。”她有点不甘心,因为不管是作文套路还是武术套路,自己都不曾拿过任何大奖。 赵诗华纳闷明明卓思奇的数理化成绩也不差,却好像没见到这类竞赛的奖状,总不可能是没得过奖。 “参加过啊,不过我都是挑自己喜欢的贴上去。”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赵诗华想起自己小学时比不过姐姐的奖状数量,恨不得把全勤奖也贴到墙上。卓思奇在不经意间炫耀时,真让人嫉妒得牙痒痒。 “没有啦,开个玩笑,”见卓思奇笑得那么开怀,赵诗华知道她刚刚是故意的,“其实是因为以前班上有两个同学的奥数成绩一直比我好,就轮不到我参赛了。” “那也比我厉害多了!”赵诗华记得偶尔对方也会问自己借《萌芽》杂志,“你既然喜欢写东西的话,还可以去参加别的比赛,不是还有新概念作文大赛吗?” “我知道,”但不知为何卓思奇的笑容却淡了一点,“不过高中还是以学业为主吧。” “写作文也是正经学业啊!拿了奖还能直接保送呢!”曾经赵诗华还幻想过靠武术加分考上好大学,然而以她的功夫实力,估计连一般的体校都进不了。 “可是我妈觉得……她并不觉得这是个正途。”卓思奇拉开书桌前的椅子,“你先把东西放在这儿吧,我去厨房看看晚上吃什么。” “你自己做饭吗?我是说阿姨不在家的时候。” “简单炒个菜什么的没问题。”卓思奇打开冰箱门,家电式样还是小时候常见的那种,只是薄荷绿已经褪成了极淡的浅绿,甚至有点泛黄。 “你真厉害,还会做饭。我妈压根不让我学,她嫌我动作慢。”赵诗华紧随其后,本想再拍几句马屁,毕竟待会儿能尝到同桌的手艺,却瞥见里头几乎空空如也,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她便赶紧把吃什么的问题吞回去。 “要不我们还是去楼下吃吧……”卓思奇掩上冰箱门,“不好意思,我还是应该提前跟我妈打声招呼,让她买点菜回来的。” 踏出家门时,赵诗华清楚地听到对方叹了口气,反而让自己这个客人也内疚了起来:“没关系,去快餐店也很好啊!总比一个人在食堂吃饭好多了。你知道吗?我家就是开快餐店的,所以吃快餐就跟在家吃一样。” “……我刚刚才知道,”卓思奇似乎理解了她的话中之意,总算是会意地笑了笑,“难怪你每次吃饭都点那么多的菜,原来是因为你家开饭店。” 赵诗华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担心又给对方造成请客的压力,赶紧补充说:“但我要求不高的,晚饭吃什么都行!” “烧腊也可以吗?” “完全没问题!”赵诗华兴奋得差点就在大街上举起了双手。 “你家的快餐厅主要经营什么?” “哎呀,其实就是很普通的客家菜。问题是我家又不是什么五星级大饭店,就是一家街边的大排档,我妈却偏偏经常让我请同学来吃饭,弄得我后来都不敢带同学从门前经过了。” 不过她谦虚地撒了一个小谎,虽然她家的大排档随处可见,可是饭菜味道绝不仅仅是普通的水平,不过也可能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 但其实大街小巷才是藏龙卧虎的地方,赵诗华从热腾腾的烧鹅腿面里舀起一勺汤,吹了吹喝下口的瞬间,便知道眼下她们所在的小店也是其中之一。 “哇——”她的尾音一直拖到气不够了才停下来,深冬久留在脚底的寒意也被一扫而光,“好香啊!” “还不错吧?小时候每次考完试,爸妈都会带我来这里吃一顿好点的,说起来这家店也有十来年了。” “老字号果然味道有保证,”赵诗华竖起大拇指,吸溜一口卷入一筷子的鸡蛋面,特别筋道,“这么说的话,我家也算是半个老字号了,那家店只比我小几岁。” “以后有机会去你家试试。”卓思奇边说边从自己点的腊味煲仔饭里夹了几块腊肠和腊肉过去,作为刚刚赵诗华分给她两大块鹅腿肉的交换。 “那是一定的!你寒假就可以来我家住几天,我妈肯定会特别喜欢你,我姐姐也是——总之学习好的人她们都喜欢。”赵诗华又夹起一块烧鹅腿肉,涂了蜜汁的皮脂看起来晶莹剔透,一激动咬下去太用力,肉汁便滋到了拿筷子的手上,“还有我爸和我奶奶,他们也一定很欢迎你来的。” “你家里真热闹,我家就只有我和我妈两个人,”卓思奇说这句话的同时,脸上却完全不见阴郁的神情,仿佛是在说着“明天会下雨”之类的寻常事,也不等赵诗华的回应,便主动讲下去,“我爸 分卷阅读125 爸已经不在了。” “啊?!” ☆老朋友与她自己 4 赵诗华恍然想起刚才在客厅的电视柜顶上见到一座金灿灿的奖杯,上面刻着“粤广播电视台年度优秀记者”几个大字。 她当时扫了一眼,并没有多问,以为又是卓思奇所获得的众多荣誉当中的一项,因为对方以前说过她小学时就去了广播站;如今再回想,才意识到那更可能是叔叔的奖项。 此外在墙上还挂着一幅书法,跟四周的家具相比,显得格格不入。“天道酬勤”四字尤显笔力遒劲,题名里有一个“卓”字,估计也是她父亲留下来的作品。 而女儿卓思奇,显然始终如一地秉持着家训。 赵诗华只知道在英语语境里听到类似的事情应该说一句“I’m sorry”,回到母语中文,竟而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反倒是卓思奇安慰她:“没事啦,都过去快一年了,我跟我妈也挺好的。还是说说你家吧,我记得你姐姐比你大七岁是吧?” 但她根本不忍心再说太多,便只是低下头,把嘴里的食物吞下去,闷闷地说道:“谢谢你今天邀请我过来。” “你今天陪我,我也很开心……我原本以为一个人也没问题的,但现在发现,还是有好朋友一起过节才有意思,”越客气反而越生分了,卓思奇索性放下筷子,“算啦,先不说这个了,我们晚上打算怎么跨年?” 赵诗华真担心对方下一秒会说出“不如一起做套卷子”之类的提议,她一心只想跟同桌好好一起跨个年,连笔都没有放进书包里。 “听说海心沙有烟花,我很多年都没去看过了,要不要一起去?” “当然要!海心沙在哪里?”赵诗华举起筷子,以不同寻常的高昂语调答应道,希望借此抹掉一些落在卓思奇身上的暗灰色。 毕竟,以后还有许多白日、许多长夜,可以慢慢诉说彼此的心事。 填饱肚子后,她们先回家换上了平日的衣服才出门。卓思奇还把各种表演时间、交通信息都查好了,简直比旅行社还周到。 几乎从未在跨年夜出过门的赵诗华被地铁里的汹涌人潮给吓呆了,没想到大城市里晚上出来玩的人那么多,挤得她根本无须抓住扶手,也能在地铁刹车时保持纹丝不动。 两人终于抵达珠江边时,已经将近十点。不远处的体育场里传来咚咚咚的节奏声,间或伴着一片浪潮似的欢呼,也不知是哪个电视台在那里举办跨年演唱会。 她们走到靠近防护栏的地方,隐约听到是今年热播的电视剧主题曲。 赵诗华激动地扯住卓思奇的袖子用力晃了几下,问她里面会不会就是那个饰演主角的明星演唱的,还没等到回答,就迫不及待地举起手机拍下一段其实什么都看不清也听不清的视频发给赵书华。 等待回复时她顺手点开朋友圈,没料到朱妙妍正好上传了一段演唱会场内的视频,画面里是光彩炫目的舞台,聚光灯下是两个逗点一般渺小的人,随后镜头摇到高处的大屏幕,的确就是电视剧里的男女主演。 “啊!真的是他们俩!”赵诗华把手机举到卓思奇面前,“朱妙妍居然就坐在里面,真羡慕她!” 而她们只能在外头喝着西北风,竖起耳朵捕捉风里捎来的几个音符,待遇差别也太大了些。 不久后,班级群里也跟着炸开了锅,女生们连着发了好几个星星眼的表情,紧接着另外一个同学扔出来一份出演明星名单,引发了更密集的尖叫,原先沉寂的群里突然就热闹了起来。 张小荷:我正在电视上看着这个的直播!看看摄像机会不会扫到你@喵喵猪 周信:巧了,我们也在这 喵喵猪:在哪在哪?你们在几区? 周信:P区 喵喵猪:有P区吗? 李shopping:PARKING,简称P区 喵喵猪:…… “李修平他们好像也在附近。”赵诗华无奈地收起手机,等了半天姐姐还是没有答复。 “出来跨年的话,不少人应该都会来这里的。”卓思奇缩了缩脖子,“走吧,这儿有点冷,正好是风口。反正什么也听不清楚,我们不如走去花城广场看看,我在网上查到说,整点的时候会有灯光秀。” 正当她们转身的一刻,风里似乎又捎来了欢呼声以外的几个字,赵诗华觉得有点耳熟,回头望见五光十色的背景灯光下,逆光站着五个黑黢黢的身影,仿佛是小时候电视里的五星战队出场的阵势,其中一人高高地扬起手大声喊道:“喂——赵诗华!!!” 只见邵一夫沿着防护栏的弧线一路跑过来,路灯的光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分卷阅读126 终于跑到她跟前时,带过来一阵风。 他忽地咧开嘴朝她笑一笑,眼睛映着灯光一闪一闪的,赵诗华不由得怔住了。 “你们、喀喀喀、怎么也在这儿?”他停下来扶着栏杆喘口气。 “哟!真巧!”稍后赶到的周信打招呼道,“你们也过来看烟花?” 赵诗华因为这奇妙的偶遇也变得兴奋不已,连连点头。随后发现他们一行五人里还有另外两个不认识的人,看着却又有些面熟,等光照亮了脸庞,才反应过来是他们乐队五个人。 “那一块儿走吧,”邵一夫缓过气来,重新站直身,“说不定等会儿还能碰上别人!” 见卓思奇也没异议,赵诗华便欣然答应。从海心沙过桥去往花城广场的路上,游人也越来越多,他们逐渐拆成三排并行: 两个女生在最前头,因为每次走到路口时都是卓思奇在指挥;周信跟另外一个男生殿后,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刚才游戏战斗策略的问题,反正赵诗华和卓思奇是一句话也插不上;至于邵一夫和李修平则护着主唱走在中间,一会儿跟前面两人聊聊天,一会儿又跟后头的人搭句话。 等他们走到大剧院附近时,便听到广场边的扬声器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强烈的节奏几乎要把心跳也同步到一样的频率。 赵诗华忍不住半捂起耳朵,用口型问卓思奇:“我们要不要往后走一点?这里太吵了!” “你说什么?”卓思奇也用手指堵上了耳朵。 赵诗华还来不及再问一遍,视线就被对岸的光拉了过去。绚烂的光芒骤然照亮了夜空,一道五彩的光带由下至上地缠绕点亮了江岸对面高耸的小蛮腰。 周围的人们也纷纷驻足,抬头仰望令人目眩神迷的一幕。首先是犹如极光一般绮丽的光之舞蹈,接着又有明亮的银色光柱如同海上灯塔飞快地扫过对岸的夜空。 赵诗华凝神注视着眼前的光景,恍如坠入了梦境,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要录下来。 她掏出手机举到头顶,随着灯光表演进入高潮,音乐伴奏几乎响彻云霄。 “你张着嘴干嘛?跟个傻子似的。”邵一夫突然对着她的耳朵大吼道,吓得赵诗华手一抖,视频又得重新拍了。 “平衡耳压!”估计对方也听不明白,她又指了指耳朵和不远处的巨型音箱。 “什么?”他又靠近一点,大声叫道。 “声音太响啦!” “那你捂住耳朵啊!” “我要拍东西!”赵诗华担心又错过精彩的画面,便不再搭理他,急忙调回录像模式。 她并没有听见后面那句“那我来帮你吧”。 因为四周的声响不知为何仿佛是被蒙上一层厚布,变得迟滞却又柔钝,她忽然感觉到一双手从身后盖住了自己的耳朵。 那双手的指尖凉凉的,掌心却温热着,腾地便烧红了她的耳朵和脸颊。她一时分不清脑海里的咚咚声究竟是音乐的节拍还是心跳。 赵诗华的双手僵在半空,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里的广州塔,过了半天屏幕却变暗了,她才发现自己紧张得连开始键都忘了按。 邵一夫好像并未察觉,仍旧特别负责地帮她捂紧耳朵,而且还越来越使劲;赵诗华才反应过来,这哪里是什么帮忙,根本就是动用私刑报仇。 趁着音乐从激昂的进行曲过渡到轻快的曲调的间隙,她往前走一步收起手机,回过头板起脸说:“行了行了,我的头都快被你夹扁了。” 本来还想问他怎么不觉得声音太大,才想起来他平时就听很多重金属的音乐,难怪会把“萌芽”听成“门牙”、英语听力题里也总是分辨不清forty和fourteen。 灯光秀大概持续了十分钟,结束时却发现找不到周信他们俩了。广场上的人太密集,导致信号不好,发出短信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收得到。 他们转了一圈,却连另外两人的影子也没见着。主唱的女生却在途中遇到了她的朋友,便跟另一伙人走了。 “不管了,反正他们也不会迷路回不了家的,说不定是回去打游戏通宵了。”邵一夫呵口气,“好冷啊,老李,去吃点什么吗?” “要不去喝个晚茶吧?”李修平看看手机里的地图,“附近就有饮茶的店还开着。你们俩也一起去吗?” 她们倒是不怎么饿,不过距离零点的烟花还有一个多小时,找个舒服的地方休息一下也未尝不可,便也一同跟了过去。 茶楼的客人比想象中要多得多,他们等了一会儿才拿到座位。本来路上还说只要喝点粥就够了,结果两个男生一拿到菜单,就像个饿鬼似的多点了好几样主食和点心,有红米肠、糯米鸡、萝卜糕、榴 分卷阅读127 莲酥等。 “庆祝新年嘛,多吃点多吃点。”邵一夫把点菜单递给服务员后解释道。 “你们没吃晚饭吗?”卓思奇说着抿了一口茶。 “吃了个香肠包,我们一放学就去打游戏了。” “没被教务主任抓到?” “呸呸呸,你别乌鸦嘴好吗?”邵一夫瞪了赵诗华一眼,“他也得放假啊。” 因为大多数茶点都不需要现场制作,临时热一热即可,所以点的菜式很快就上齐了,四人桌几乎满得放不下,丰盛得像是要庆祝春节而非元旦似的。赵诗华不禁有点担心自己的钱包撑不撑得住。 “新年快乐!”邵一夫举起玲珑的茶杯伸到饭桌中间。 “还没到吧……”李修平把筷子往碟子上戳一戳对齐,视线在好几样茶点上徘徊。 “哎呀庆祝一下!”他把茶杯硬是塞到李修平的手里,“来来来别扫兴,难得人多热闹。” 然而在说完一句既敷衍又参差不齐的“新年快乐”之后,新年的气氛却果真变得浓烈了起来。伴随着新的希望,新的一年离他们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距离。 “喂,看完烟花要不要熬个夜,一起看日出?”原本兴致平平的李修平似乎也被邵一夫感染了。 “我不去!”邵一夫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我们还是得回去的吧?”赵诗华问卓思奇。 “嗯。”卓思奇却盯着李修平,看来她已经把对方当成期末考试的首要敌人了。 “啊?”李修平的失望直白地写在脸上,斜眼觑着邵一夫,“明明是你拉我出来玩的。” “我明天要开始复习了,所以晚上得好好休息才有精神!”见另外三人同时眯起眼睛满脸怀疑,邵一夫辩驳说,“为了拉到我妈的赞助买吉他还有乐队的门票,我起码得考上前五百名啊!” “骑马?你还是坐光子火箭吧,时间还会变慢点。”李修平继续泼冷水,“问题是多复习一天,你也不见得能多考十分。” “喂!”邵一夫不再理他,随即转向卓思奇,“我已经想好了,我就是作文分数太低了,提高十分还是有希望的。卓老师,放假回来你能指导指导吗?” “提高十分?你分数是得多低啊?卓老师,去看日出积累生活经验,对写作文也是有好处的,对吧?”李修平也看向卓思奇。 “别想啦,”卓思奇忽然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朝向大家,“明天是阴天。” 等他们喝完晚茶已经十一点多了,江边早已挤满了人,只剩下路边的绿化带,视野还算是过得去。 零点的烟花只持续了短短十来分钟,其中一半在高处绽放的还被头顶的树冠给遮去了一半。赵诗华连手机都懒得掏出来,一心只想着把绚烂的光景尽可能清晰地刻进脑海里。 形式化也好、自我陶醉也罢,在倒数的瞬间,新年的到来还是足以给人们灌入新的能量,赵诗华下意识双手合握,默默许愿。 “你们都许了什么愿望?”最后一朵盛大的金色烟花终于消逝在烟雾中,四人异口同声地互相问道。 邵一夫用力张开手掌摆出一个大大的五:“当然是考进前五百!你呢、你呢?” “希望能变得更好一点吧。”赵诗华往围巾里缩缩脖子,有点不好意思。希望家人能健康、学习能进步、自己能更喜欢自己。 “你怎么主题这么不明确?作文这样写是要扣分的。”邵一夫俨然已决意要在作文上有番大作为,又去征询站在边上的卓思奇的意见,“卓老师你说是吧?你的愿望是什么?”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得、得、得……知道你政治课学得好了。老李呢?” “你傻啊,当然是——”李修平在嘴边竖起食指,“保密啊,说出来就不灵了。喂!你打我干嘛?电视上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老朋友与她自己 5 四人之后在地铁站分别,再见面时已经进入期末前的冲刺阶段。 校园里也回到重点高中本该有的样子,有人偷偷地关在浴室里挑灯夜战,也有人天没亮就早起读书,晨练后直接带早餐回教室,校道上大家走路的速度也比平常快了一倍。 放假回来第一天的自习课上,邵一夫就递给卓思奇一沓作文稿纸,说是他在元旦期间收集整理的素材,希望她能帮忙看看。 虽说他之前吊儿郎当的,没想到正经起来还是挺吓人的,果然不能低估偶像的力量。 秉着“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的想法,赵诗华好奇地瞄了一眼,发现上面大部分素材的主角都是运动员,什么十年如一日的艰苦 分卷阅读128 训练、受伤后不放弃终于冲破极限重回巅峰,乍看下来甚至会让人以为读的是体育新闻播音稿。 “老师不是说要我们找一些正面的例子嘛,”邵一夫在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一脸期待获得认可的表情,“我觉得这些就特别地正能量!” “都挺好的,就是主题有点单一,”卓思奇把稿纸还回去,“不过单老师他可能会喜欢。”单老师是隔壁班壮得像体育老师的语文老师。 “真的吗?那我再补上一点乐队的故事!”邵一夫抓着纸哗啦哗啦地抖两下,“谢谢卓老师,今年的作文有希望了!” 见对方认真的模样,赵诗华赶紧强迫自己收起心来,继续抄写英语动词短语搭配,可千万不能被后来者居上。 两周后便迎来连续三天的期末考试,周末过后的剩下两天用作评讲以及散学典礼。 今年的作文是关于过去与未来的:“有位哲人说过,向后看才懂得生活,向前看才能生活”,题目如此写道。赵诗华用上了跨年看烟花的经历,借此比喻“回首过去、展望未来”之意。 下笔的时候,不由得佩服李修平当时的预见能力,果然多积累点生活经验对作文是有帮助的。也不知道当时一起看烟花的四个人有多少用上了同样的素材,只是后来范文发下来,她才知道卓思奇反倒用上了邵一夫的体育新闻剪报。 赵诗华转了一下笔,思绪从作文题回到化学试卷上,最后一门考试还有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 第一天的物理难得她差点都急哭了,最后一天的化学反而比想象中简单,所以得抓紧时间检查一遍才行,尽量弥补一点因为物理而拉下的差距。 “思奇,最后一道题的答案你还记得吗?”考试结束后,赵诗华连厕所都来不及上,就赶回原来的教室,见同桌果然在收拾书包,便抓住她问,“那个量浓度是1.5吧?” 只要最后一个答案对了,就说明前面的小题都没有出错,加起来总共得十几分了。 “我记得大概是的吧。”卓思奇看起来考得应该不错,脸上是难得一见的轻松神态。 “真的吗?太好了!”赵诗华一激动又想去抱住卓思奇,仿佛对方并非是考生当中的一员,而是答案的化身似的。 “是多少来着?我刚没听清!”周信追问道。 “哎呀别对答案啦!考都考完了,逍遥两天不好吗?”随后回到班级的邵一夫放下笔袋,连忙用食指堵上耳朵,“总之你别说,我不听!” “谁要告诉你,卓思奇,你答案是多少?”周信故意把身子往前探,用手拢住耳朵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思奇,待会儿我请你喝奶茶吧!”赵诗华确认自己已经拿下了最后的十几分,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想着不仅得犒劳自己,也得奖赏给自己带来捷报的同桌。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积分卡,上面印着八个图章:“你看,正好再喝两杯就能免费送一杯了!” “……谢谢,不过我等一下得去趟办公室。”卓思奇的语气让赵诗华又想起开学第一天她貌似也被如此婉拒过,没想到一个学期过去了还是一样,“数学老师让我还有李修平去帮忙统计分数,你不用等我了。要不就下次吧?回头我把分数告诉你,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见赵诗华流露出失落的情绪,卓思奇又耐心解释道。分明还是有哪里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不听!”旁边的邵一夫一听到“分数”二字,刚松开的手指又堵了回去,但却没有漏掉上一个关键词,“有奶茶吗?我也要去!” 要不是因为徐佳美和乔小玲着急要把一部分行李提早搬回家,没空跟她一起去后门的奶茶店,赵诗华存了几个星期好不容易才换来的优惠绝不会落到这俩人头上——本来还计划跟同桌喝完奶茶再一起去看场喜剧电影的。 赵诗华瞥了一眼身旁的邵一夫和周信,心里有点不服气,尽管是卓思奇主动把机会让给了邵一夫,而且花的钱还是照常平摊的。 三人在路边的公交车站喝着饮料,话题不免又回到考试上。 “所以答案真的是1.5?我好像写了1.75,就差一点了……真的不是你算少了?” “……你不是说不想知道的吗?”赵诗华白了邵一夫一眼,被他一反问反而心虚了。 他突然这么关心起成绩来,倒不像他的风格了。不过哪有学生不关心成绩的?尤其是成绩还跟奖励挂钩的时候。 “1.5吗?我怎么记得我算出来一百多……”似乎比起化学,周信更应该复习下小数点的基础知识,他大概不愿再回想考试的情景,转而问道,“你们寒假都打算干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赵诗华忽而感觉到长假的实感落到了肩上。 分卷阅读129 如果问赵诗华寒假或暑假有什么计划的话,她的答案恐怕会太过无趣。 当别人兴致勃勃地谈论长假要去哪里旅游或者摆出一副惨兮兮的模样抱怨爸妈又给自己抱了什么补习班时,赵诗华通常都不怎么插得上话,因为她的回答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写作业、读小说、看电视”,面对熟一点的朋友还会加上一句“在店里帮帮忙”。 她不是没有向爸妈表达过自己也想参加一些类似冬令营、夏令营的活动,只是父母一看到她的成绩单,便觉得年级前十名已经绰绰有余了,何必再多花钱锦上添花呢? 于是高一的寒假也不例外,尽管今年的名次从“名列前茅”顺流而下成了“中流砥柱”——她勉强挤进了前五百。 但毕竟是省重点,爸妈也就粗略地在年级名次后加上了一个约等号,四舍五入算是全省前一千了吧?哪还需要上辅导班? 手机闹铃响过了一小时后,赵诗华才慢腾腾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寒假第一天不用来睡懒觉可谓是暴殄天物了。 不过她在刷牙的时候想起来可能卓思奇从第一天开始就进入高考冲刺模式,还是不由得紧张了一下,内心的志气顿时从扶不上墙的烂泥状态凝固成坚硬的钢筋水泥。 本想着打开电视先看看今年重播的是《西游记》还是《还珠格格》,吃完早餐后还是乖乖地拿出一张A4纸,画上表格,列出写作业的时间安排。 只不过如果计划真的能按时完成,那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止步于班级三十名以外了。十来天过后便是春节,因此这一个多星期还得帮家里大扫除和跟着置办年货,原本打算过年前写完的作业又推到了年后。 初一到初二全家一道回乡下住了两天,初三就得回城里重新开店了,毕竟小城市里也有从大城市返乡的人们,正是挣钱的好时机。赵诗华中午和晚上经常会下来帮帮忙,顺便解决掉吃饭的问题,下午有时回家看会儿书或连续剧。 班级群这些天也安静了不少,估计大家都在享受各自的假期,年三十除夕夜群里面轰炸式的群发祝福仿佛已经是很久前的事情了。 因此当她在大年初六的下午又收到一条“春节快乐!”的信息时,赵诗华差点以为自己又时空错乱了。她点开一看,是菠萝饼同学发来的,下一句就接着问道:“你在梅州吗”。 她并没有立即回复,因为手还是湿漉漉的,得把水槽里的青菜捞出来,甩干水后再码整齐。隔了一会儿再打开手机,发现里面又多了好几条未读消息: “我来找你玩吧” “你家在哪附近 ” “[无聊]” “我妈带着我妹去逛客家博物馆了” 然而赵诗华并不想搭理他,倒不是她不近人情,而是因为奶奶回家午休了,姐姐去跟中学同学聚会,连爸爸也不在,店里只有妈妈一人,她暂时走不开。 邵一夫要过来的话就只能到这儿来,但她并不想妈妈误会什么。 结果就在犹豫之际,对方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手机在桌上嗡嗡嗡震动了半天,连一旁的妈妈都察觉到不对劲了,她才无可奈何地摁下通话键,装作不经意地走到店铺外面。 “喂?”邵一夫兴冲冲的劲头通过听筒清晰无疑地传了过来,赵诗华把手机移远一点,听他像复读机似的又把刚才发过来的问题重新问了一遍。 “我没空,我也不在家。”赵诗华说完发现那头沉默了几秒,又有点过意不去,便回祝一句,“春节快乐。” “你是去哪儿玩了吗?那你有什么推荐的好玩的地方?” “好玩的地方?客家博物馆就挺好玩的。”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备料的妈妈,“话说你就那么没事干吗?我倒是有个社会实践项目,你要不要过来?” “什么社会实践?算了不管了,家里的亲戚打麻将吵死我了,我马上来!” ☆老朋友与她自己 6 一边择菜一边等着志愿者过来的期间,赵诗华已经想好了编什么借口应付妈妈了,无非是假装小学同学偶然路过,顺便就留下来帮个忙…… 妈妈看过的电视剧不多,但愿不会穿帮。 “哎呀!那不是我一个小学同学嘛!”赵诗华隔着厨房玻璃瞥见邵一夫在店门口探头探脑时,高声对妈妈喊道。她朝他扬一扬手,一下子太用力,甩了几滴水到脸上。 “哟,这么巧啊?”妈妈也好奇地站起身,用抹布擦擦手,“那就请他进来坐一坐吧。” 邵一夫确认找对了地方,便把自行车停靠在门侧。赵诗华才发现他居然还背了把吉他过来,也不知道是为了找她炫耀还是等会儿准备去街头卖艺挣点零花钱。 “你在这儿做 分卷阅读130 社会实践?”他打量了一下四周,“我们有这个作业吗?” “……这是我家的快餐店。”她指指以自家姓氏命名的招牌,“你那么有空,不如过来帮个忙?”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妈妈赶过来训了她一句,一把塞了个红包到邵一夫手里,“同学你好,你是小华的小学同学啊?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来来来收下吧,阿姨祝你学习进步。” 邵一夫也有点意外,但还是接过去,立马大声回道:“谢谢阿姨!恭喜发财!” “午饭吃了吗?没吃的话阿姨请你。” “都两点过了,谁还能没吃?”赵诗华抢白道。 “谢谢阿姨,我吃过了。”但邵一夫还是扫了一眼墙上的菜单,“不过看一看好像又有点饿了,我能要……一碗鱼头煮粉吗?” “五十块一碗。”赵诗华向对方摊开手。刚还想让他出点力来着,不料如意算盘没打成,到头来还得自掏腰包请他吃饭。 邵一夫刚把手伸进口袋,听到这个数字就呆住了:“这么贵的吗?上面不是写着十五块?” “春节涨价了。” “你怎么这么不懂礼貌呢!”妈妈瞪了她一眼,随后又笑眯眯地转过脸去,“好好好,没问题,你先坐着,一会儿就煮好了。” “哇——太好吃了!”邵一夫吸溜吸溜地吃着米粉,声音夸张得像台吸尘器,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故意表演拉面广告。 “怎么样?我家的鱼头煮粉不错吧。”赵诗华本来还有点嫌他过来蹭吃蹭喝的,见对方一脸满足的表情,心底的介意顿时被自豪之情给一扫而空,眨眼就成了热情好客的老板娘,“你慢点吃,别卡到了。” 邵一夫吃得格外投入,几乎不怎么说话,赵诗华疑惑他是不是真的吃过了午饭。一直盯着别人吃饭也不礼貌,她便挑一些能用点头或摇头来回答的问题,省得太沉默了反而尴尬。 不用特意回过头看,她也能猜到妈妈在厨房正竖着耳朵偷听这边的动静。 “你回来走亲戚?”点头。 “你每年春节都回来吗?”摇头。 “你是真的已经吃了午饭吗?”又点头。 赵诗华抠出指甲缝里的细小菜茎,视线随后落到椅子上的吉他背包:“咦?你进前五百了?我是说考试名次。” 邵一夫突然竖起食指,赵诗华吓一跳,印象中他并没有那么高分:“你进了前一百?!我怎么没听说。” “……是还差一百。” “那也算进步啦!”她松一口气,“不过你妈还是给你买了吉他?” “嗯,”邵一夫吞下一大口米粉,“春节的大扫除我包了,就把家政阿姨的工资全都抢了过来。” 赵诗华撇撇嘴,她帮忙干家务连一个钢镚儿都没有,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擦块玻璃拖个地就能换把吉他,可真是划算,接着便忍不住讽刺一句:“那你写作业也有奖励吗?” “作业?喀、喀!”不知是被问题吓到了还是吃得太急了,邵一夫连着咳了好几声,摸了摸喉咙说,“我好像卡到鱼刺了……” 赵诗华顿时语塞,又不是几岁小孩,怎么吃个鱼还会卡到刺,早知道刚才就不乌鸦嘴了。 她起身拍了拍邵一夫的后背,见他还是咳不出来,就跑去厨房盛了半碗饭。 期间被妈妈训斥道“吃鱼的时候就别说话”,她顶嘴回去“又不是我卡到了鱼刺”,结果又被“那也不能跟吃鱼的人讲话”给反驳得哑口无言,只得乖乖地赶回去救人。 “你快吃口米饭!” 邵一夫还咳个不停,却摆摆手把碗推开。赵诗华抢过筷子夹起米饭送到他面前,他还是别过脸去。 “不行的话就上医院吧。”赵诗华见他咳得脸都涨红了,担心事情变得严重,“隔壁马路就有诊所,我带你去!” 邵一夫却还是摇头,过了半天终于缓了过来,捏着嗓子说:“……没事了。” 妈妈不知何时也跟过来看看情况,见他没事,又端过来一碗鱼汤:“喝点水再送送。鱼粉都凉了,你就别吃了,阿姨再给你炸几块米糕粄吧?”其实是害怕他又卡到刺,索性直接就把米粉给端走了。 “谢谢阿姨!”看来邵一夫是打算把下午茶吃成豪华自助餐了。赵诗华对这副厚脸皮已然见怪不怪了。 刚炸好的米糕粄金黄金黄的,连赵诗华也忍不住夹起一块。妈妈估计认为这家伙不省心,搬把椅子坐在一旁注视着他,省得又烫到或噎到。 “小华说你跟她是小学同学?你是叫什么夫来着?阿姨记性不好,记不住你们所有人。” “阿姨,跟你没 分卷阅读131 关系,是我读完二年级就转学了。” “人家可厉害了,跟着爸妈转学去了加拿大。” “这么厉害!”妈妈可能是第一次见到“留学生”,差点就把对方当成了外国人一样稀罕,“你们都是人才!小华,你得多向人家学习学习!” “阿姨,她成绩比我好。”邵一夫呼呼地往米糕粄上吹气,结果一口吃下去还是被烫着了。 “哎呀,你别急、慢点吃!”妈妈倒了一杯凉茶过来,“小华是多亏了她姐姐的帮忙,你看她小时候多皮啊,她不是学过武术嘛,没少打架,我就因为这事儿被叫去学校好几次。” 赵诗华听了叹口气。妈妈不像爸爸一样有着自以为了不起的底气,记得当时自己考上全市前二十名时,爸爸恨不得拉条横幅挂在店门口,妈妈却说什么别太张扬、炫耀不好之类的云云。 她性格里自我压抑的一部分,或许就是被妈妈打压下来的。 邵一夫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是被烫得说不了话,还是由于其中一次把赵妈妈叫到学校跟着挨训的始作俑者就是他本人,因而感到心虚。 “行了妈,家丑不外扬。”赵诗华用竹签戳起最后一块米糕粄递给妈妈。 “阿姨,其实赵诗华在学校里可威风了,跟个女侠一样,经常帮助那些被欺负的同学。”邵一夫看向对面的人,拍马屁似的问道,“有个成语叫什么来着?劫富济贫?” “那叫惩恶扬善……” “对对对,惩恶扬善!”邵一夫叼住竹签拍拍手,“我记得小时候——” “我给你剥个柚子吃吧!”赵诗华怕他下半句就说出“被她给揍过”,慌忙转身跑到角落,“妈妈,柚子放哪儿了?上回买的都吃完了?” “反正打架总归是不好的。”妈妈嘴上这么说着,听到别人称赞女儿有正义感,似乎还是挺开心的,呵呵笑了几声,“那你们等一下,阿姨去对面买几个柚子回来,今年的沙田柚特别甜!” “阿姨您太客气了!”说着话的同时却点头如捣蒜。 “你还吃得下?”等妈妈离开后,她转过头问他。 虽然邵一夫刚刚替她说了一番好话,赵诗华总觉得他跟妈妈越聊越投契并不是什么好事,万一说漏嘴,再提到高一的绯闻可就糟糕了。 她收拾好桌子,从抽屉里拿出单车钥匙问他:“待会儿要不出去走走吧?再不走的话我妈就得把你喂成猪了。” 沿着小巷一直往前,两边的细叶榕枝叶交织在一起,如同多年的对门邻居,有种无言的默契。各种商店招牌隐没在树荫下,赵诗华却清楚地记得每家店铺。 它们是居民区内常见的快餐店、茶叶店、服装店、美容店、打印店、五金店、杂货店,还有秋冬才见得到的柚子堆成一座小山似的水果店。 拐出去后便是车流量比较大的马路,仿佛一下子从九十年代的怀旧街道进入繁华的当代世界。 前面是红灯,她刹车时才恍然意识到,周围的景象竟然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变过。 尽管这些年经济发展迅速,这些小店却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也许正是因为藏在角落,所以才躲过了一场又一场风暴的席卷,一如她家的小饭店。 “这条路你认得吗?”赵诗华从后往前比划一遍,最后定格在右前方的尽头,“那里是哪里?” “哪儿?”邵一夫把自行车往前推了半米跟她对齐,“三好小学?” “你居然还记得?”会上错公交车的人不等于是个路盲,赵诗华转过头正眼瞧他一眼,“在下实在佩服。” “不是,其实是因为我刚才骑过来的时候经过了。”邵一夫指指左手边,随即又立马改成右手边,“我老家在江边,以前很少来这儿。” “……走啦!”机动车道上的汽车轰地一声向前驶去,赵诗华吓得回过神来,“我们回小学看看吧。” 出门时她骗邵一夫说“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也不能说是“骗”,只是想留点悬念。不然三个人边吃柚子边聊天,不知又会聊到猴年马月。 她妈妈从马路对面扛了一麻袋的柚子回来,邵一夫才吃了一个就被赵诗华生拖死拽着离开。 妈妈满脸不悦,训了几句小孩子不懂礼貌之类的,最终硬是往邵一夫的单车后座上塞了五六个柚子才算是平息了怒气,答应放客人走。 “阿姨,我家也有,不用了。”客气的轱辘话重复了十来次,才把柚子的数量从十几个减少到五六个。 “哎呀你不知道,对门这家的沙田柚特别好吃,可甜了!拿几个回去给你家人尝尝嘛!”中年人的执念简直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难得见到邵一夫也有无可奈何的一面,赵 分卷阅读132 诗华不由觉得好笑。最后同样的戏码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出手把妈妈推回到店里头,说自己出去转转,一会儿就回来。 指明前行的方向后,邵一夫便骑到她的前头。男生还是固执地背着不知何用的黑色吉他背包,后座上用网兜套住几个明黄色的沙田柚,也不知道是去街头卖艺还是卖柚子,背影看起来特别地不搭调。 她用力蹬几下追上去问他:“你怎么还背着吉他?” “弹啊。” “去哪里弹?” “……不知道。” 跟三岁小孩到哪儿都得抱着个玩具熊有什么区别,真是幼稚得无无可救药,赵诗华嘀咕道。怎么也没料到到了学校,吉他反而派上用场。 “没有身份证或学生证登记不准进来。”保安一脸冷漠地指着摊开来的入门登记表说道,接着又低头看手机里的视频。 “你也没带学生证吗?” “我学生证在广州的家里……”邵一夫挠挠头,表示自己也没办法。 “叔叔,我们真的是以前在这里上学的学生,就想进去看看而已。”赵诗华从窗口探过身央求道。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保安头也不抬,“那我问问,你们是哪一届的?校长叫什么?” “我知道!校长叫——”赵诗华突然噤声,她只记得当时大家都叫校长“眼镜奶奶”,从来都不知道校长姓甚名谁。 “你连校长姓什么都忘了?不是姓‘严’吗?”邵一夫在一旁小声问,看来旁边还有个记性更不靠谱的家伙。 “现在有个校长是姓曾吧?我记得教自然的曾老师在我们毕业后升上了副校长的。”赵诗华没理他,继续向保安试探道。 终于听到了一点像样的信息,保安又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们一眼,确认不像是要过来搞破坏的样子,便让一步说:“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们都没有证件,留个手机在这里吧。” “可是我还想拍几张照片……” “其他物品也行。” 于是赵诗华和保安不约而同地看向邵一夫背着的吉他。 “喂!不行!没门儿!”只见他背过手去搂住吉他包,生怕别人抢了他的宝贝,“用柚子可以吗?” “操场换成橡胶跑道了?原来的操场不是在这儿吗?怎么变成花坛了?”从进门起,邵一夫就开始大惊小怪不断。 “跑道好像是三年级暑假换的,当时直接就把操场挪到那儿去了。学校的大门前年翻新了一遍,后面那幢高点的教学楼也是那年新建的。”赵诗华像个导游般解说道。 初中三年的长假期间,她偶尔还会骑车回来看看,算是慢慢地消化了这些大的变化;而跟自己相比,邵一夫与三好小学相隔的时空距离更为遥远,因而也就更加惊讶。 “你记得有一年放学时下了特别特别大的雨,大到操场都淹了,变成了池塘。”邵一夫用手指勾勒着花朵形状的花坛轮廓说,“老师搬出长凳连起来,让我们一个个踩着出校门。” “搬了长凳?我只记得原来的操场一到下雨天很容易就淹了,可是最多就深过脚踝吧,需要老师搬凳子出来这么夸张吗?” 她说着踏上花坛边缘的砖块,像走平衡木似的。如果以前老师曾搬出椅子让他们走在上面,她估计会以为是在练梅花桩,欢快得跑上好几个来回。 “嗯,因为我记得那次没站稳,直接摔到了水里,哭得可惨了,周围的同学却全都在笑。” 这么一听是挺可怜的,赵诗华只期望自己当时不在嘲笑之列。她回过头,看见邵一夫也学她走在石砖上,还煞有介事地往两侧伸直双手平衡身体,笨拙得如同黑熊走钢丝。 “后来呢?你没得感冒吧?” “这个倒忘了,不过反正我妈是医生,估计回去就给我煮了碗姜汤喝。”邵一夫摆摆手,表示重点不是这个,“后来有个同学把我扶起来,我也不知道发什么脾气,死活都不起来,然后那个同学就安慰我说,‘你今天的作业都不用写了,多好啊’,因为我的整个书包也泡在水里了。” 赵诗华忍不住笑出声,小学生的逻辑真是奇怪到让人觉得可爱。即使发生了一百件糟糕的事情,他们也能从中挖出一颗开心的种子;反过来,当然也有小学生即使遇到了一百件开心的事情,也可能只记得当中唯一一幕出丑的画面。 其实记忆,也许只是自己的选择。 她忽而想到什么,从砖块上跳下来,用手指轻轻戳一戳邵一夫的肩膀,就把他四两拨千斤似的从花坛边推了下来:“走,我再带你看个东西。” 然而到了据说藏有“好东西”的入口,却发现此路不通。 “怎么锁上 分卷阅读133 了?”赵诗华双手抓住铁门栅栏晃了晃,像是古装剧里被囚禁在监狱的人一样喊冤。只是她并不是被困在里面,而是被挡在外面:教学楼的楼梯被锁上了。 “你究竟想让我看什么?” “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啦,”被这么一问赵诗华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楼上有本人的作品。” “武术一等奖奖杯?还是武林盟主证书?” “不是,你别给我戴高帽,”赵诗华从楼梯间退出去,抬头望着楼上的走廊,“但跟武术有点关系。” “你干嘛?你想轻功飞上去啊?” 赵诗华指一指高处的楼梯平台:“每个楼梯转角都挂着学生画的画。喏,一楼这儿就挂着一幅水墨荷花,三楼那里就挂着我画的一幅画。” 邵一夫双手拢成两个圆,圈住眼睛摆出望远镜的样子,不过他这双近视眼估计连楼梯在哪儿都看不清楚:“你画了什么?花木兰还是功夫熊猫?” “我画了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子在练剑,”赵诗华抬起右腿绷直脚尖,同时举起左手抻直,右手向斜后方伸出,“大概就是这个动作吧,然后美术老师夸奖我说,衣服飘逸的质感画得很不错……我记得当时我照着一张相片上的动作画得可费劲了,衣服褶皱什么的反而是后来随便加上去的。” 邵一夫笑得直拍手,赵诗华板起脸继续正经地补充道:“还有后续呢,正好赶上学校举行什么‘美化校园’活动,就挑了一些画装饰楼梯走廊之类的,我碰巧就被选上了。每幅画都得起个标题,我记得我写的大概是《红衣女侠》,语文老师却给我改成了《闻鸡起舞》,可是我又不会画公鸡,美术老师就亲自动手给我补上了一只……” “美术老师还给你免费赠送一只公鸡哈哈哈!”邵一夫擦擦眼睛,深吸一口气,“不笑了不笑了。” “话说美术老师——”赵诗华本来还想说的是“就是在她的课上,我不小心往你身上泼了水”,却突然止住了。 一种瞬间回到原点的既荒谬又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她一时不知如何描述这种乘上时光机的感受,最后轻轻摇了摇头:“算啦,没什么。” 有风从走廊吹过来,有点凉,与此同时,逐渐西斜的日光沿着走廊一寸一寸地照过来,暖烘烘的。他们俩就这样呆呆地伫立在教学楼外围的空地上,仰头望向藏着过往岁月的地方,眼里映出各自不同的影子。 “那你知道吗?我们刚刚去的那个楼梯,我就是在那儿摔了一跤,把蛋糕压坏了。” “蛋糕?”赵诗华过了半晌才想起来之前闹过的人名乌龙,“我有次在那个楼梯上连跳下四级台阶,也倒霉地磕破了下巴。” “要是以后我们成了名人,这里会不会变成‘邵一夫摔坏蛋糕的地方’和‘赵诗华磕到下巴的地方’?” “神经病,”赵诗华嘴上骂着,脸上却笑了开来,指向走廊尽头处七八米见方的升旗台,每逢六一儿童节便会被用作表演舞台,“那里就是‘赵诗华翻跟头结果却把鞋甩到校长身上的地方’。” “你现在不介意了?” “有什么好介意?现在想想还挺好笑的,”赵诗华猛然把手掌呼到邵一夫鼻尖前一厘米处停下,“你想想,咻的一下、一个鞋子飞过来,校长奶奶估计吓得够呛。” “我去!”他退后一步,推开她的手,“我也吓得不轻好吗?!” 赵诗华咯咯地笑起来,她好像很久都没有笑得这么轻松了,仿佛在不经意间卸下了一身坚硬却也沉重的盔甲。 “再去操场转转吧。” “好啊。” 小时候曾经觉得偌大无比的校园,现在看来其实只是操场再加上几栋楼的小小天地,然而他们却在里头不知不觉晃悠了一个多小时。 少女和少年回归最初的起点,从被困囿的回忆中解脱出来,击溃小时候的梦魇。或胆小或骄傲的小小身影,随着时光而逐渐拉长,变得勇气十足而又自由自在。 “你作业写了多少?”赵诗华踢开脚撑时随口问道。 “你能不能别破坏意境?”邵一夫背上宝贝吉他踮踮脚,“刚才回忆一下童年不是挺好的吗?” “……友情提示:还有一星期就开学了。” “作业不放到最后再冲刺,就没有放假的感觉了!”邵一夫跨上自行车,大声宣告他的学渣理论,“我往这边走咯。” “我往另一边,”赵诗华把单车调个头,“那就下学期见啦。” “嗯,新学期见!”邵一夫朝自己高高地扬起手,笑容灿烂而明亮,“新春大吉!” 是的,新的一年。他们认识的第十年。未来还很漫长,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分卷阅读134 而过去的事情都已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