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恃宠而骄》 分卷阅读1 《公主恃宠而骄》作者:清淮晓色 文案: 和编辑商量过了,8月11日开始从第二十七章 入v,看过的小天使就不要买啦 永乐公主燕檀是梁国皇帝最宠爱的掌上明珠,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这辈子唯一不顺心的事,就是父皇在燕檀十八岁那年,不顾她反对,执意将她嫁到了苦寒之地的北齐和亲,丈夫还是燕檀曾经唾弃过的,卑微可笑的质子皇帝。 然而,婚轿才入北齐城门,便传来梁国覆灭,父皇自刎于大殿之上的消息。 高高在上的永乐公主和卑微的质子,从这一刻开始,身份倒悬。 慕容绮年幼做质子时处境艰难,在那绝境之中,他曾经见过燕檀一面。 他以为自己看到了一束温暖的光。 然而那束光芒却不肯照耀于他,甚至无情地从他心上践踏而过。 慕容绮恨她,恨她曾经的高高在上,天真残忍。 多年后再次重逢,两人身份倒转,慕容绮贵为北齐皇帝,高高在上的永乐公主则国破家亡。 慕容绮以为自己可以漠然地看她落魄,然后折断她的翅膀,将她收入囊中,狠狠报复。 然而当他再次看见她时,慕容绮才发现,不管过去多少年,燕檀于他而言,仍是那束魂牵梦萦的光。 预收《公主决定登基》 权倾朝野的晋阳公主景曦死了,死在她十八岁那年,离帝位只有一步之遥。 她死在一把穿心而过的利刃之下,死后才得知,太子、诸王、朝臣,这些素来不合的人为了杀她,罕见地联起手来,为她布下了这必死的杀局。 景曦满心怨气进了地府,然后发现她死去不过二十年,南朝就因为皇帝昏庸无道亡国了。 景曦:“……”你们千辛万苦弄死我,就把天下治理成这样?! 景曦又重生了,她发现自己回到了南朝的大殿上。 上一世,她在大殿上舌战群臣后扬长而去,第二天就遇刺身亡。 她沉默了片刻,向皇帝自请前往封地。 太子、诸王、朝臣:??? 皇帝大喜,爽快地赏赐了景曦一个绝色美人。 景曦:“……” 美人姓谢,是当朝谢丞相唯一的嫡孙。 上一世杀景曦的主谋之一,就是谢丞相。 景曦含笑谢恩,并且暗自决定事成之后立刻除掉他。 景曦:“美人又怎么样,本宫登基就鲨了他!” 后来端和帝以公主之身成就帝位,一生杀伐果断狠辣无情,唯与谢皇后鹣鲽情深,为世人称颂。 景曦:“姓谢的老头果然狡诈!居然用美人计!失算了!” 心狠手辣一心想当皇帝的女主×第一美人贤良淑德男德班优秀毕业生男主 可能略带沙雕风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情有独钟甜文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燕檀、慕容绮┃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大魔王也只能搞暗恋 立意:身处绝境也不能放弃努力 第1章 “小质子有名字的,慕容绮…… 关外寒冷,刚刚过了九月,北齐的京城居然就下起了雪。 雪片纷飞,这雪并不算很大,然而对于远行而来的车队而言,就是莫大的麻烦了。马匹疲惫,一路亦不平坦,车队走得艰难,加上水土不服,人人苦不堪言,偏生又不敢抱怨,如今一路跋涉到了北齐京城,送嫁车队里每个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车队来自北齐南边的梁国京城,送嫁的是梁国皇帝最宠爱的一位公主,这位公主带着丰厚的、装满了一整个车队的嫁妆,几百名侍从护卫,前来北齐和亲。 车队从北齐京城的大道上穿过,最前方公主的朱红车驾极其耀眼,四位护卫骑着四匹雪白无一根杂色高头骏马在前方开道,后面那一辆辆装着嫁妆聘礼的马车从街头排到了街尾。 这是何等的奢华、何等的气魄! 哪怕下着雪,街道两边也挤满了出来看热闹的北齐百姓。雪片刚落到地上就被碾成漆黑的水渍,一眼望去只见人头攒动。人们争先恐后地伸长脖子,想看看这位远道而来的未来皇后是什么模样。 只可惜他们注定要失望了,公主车驾的锦帘遮的严严实实,任凭车外寒风呼啸,也没能将锦帘吹起一个小小的角来。 公主车驾里,永乐公主燕檀正斜倚在雪白的毛毯里,一张漂亮的脸上恼怒有如实质,侍立在一旁的侍女提心吊胆不敢说话,生怕公主迁怒。 平心而论,永乐公主其实生的很美。她就那样静静坐在那里,都显得肤白如雪,秀雅绝伦,整个人仿佛一支待放的菡萏,有一种笔墨难以描绘的清美动人。 这样的美人,天生就带着一种不沾红尘烟火的温柔,然而燕檀从来就和温柔这两个字不沾边,这位骄纵的公主发起脾气来,人人噤若寒蝉。 分卷阅读2 离北齐皇宫越近,燕檀心里就越恼火,她象征性地忍了忍,没忍住,素手在小几上用力一拍。 贴身侍女云蘅终于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她真怕自家公主等会到了北齐皇宫压不住脾气,到时候在北齐的地盘上,惹怒了北齐皇帝,岂不是任人拿捏? 云蘅柔声劝道:“公主仔细手疼——公主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如今咱们都到了北齐,回是回不去了,公主地位尊贵,北齐哪个人敢慢待了公主?” 燕檀怒道:“我根本不愿意来!父皇好端端地为什么要送我来当什么北齐皇后!他说话不算数——他明明说好了婚事由我自己做主的!” 云蘅安慰道:“公主嫁过来就是北齐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公主是顶顶尊贵的人,自然也要顶顶尊贵的地位才能配得上。” 燕檀恼怒起来:“云蘅你别帮父皇他们说话了,谁稀罕当什么顶顶尊贵的北齐皇后,我若是在咱们大梁,自己养上百八十个面首,谁敢说些什么,偏要我到这又穷又冷的地方来!” 云蘅被燕檀话里‘又穷又冷’四个字吓得眼皮直跳,连忙道:“公主,这话可不能出去说……” “你当我是傻子吗?”燕檀没好气地瞥了云蘅一眼,“我是嫁过来结两国之好的,不是给大梁找麻烦的——要不是为了大梁,我死都不会到这破地方来,我来都来了,怎么可能给大梁帮倒忙!” 小公主虽然骄纵任性,但关键大事上一向拎得清,不会轻易惹麻烦。云蘅松了口气,又因为燕檀方才的话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上了嘴,端端正正侍立在燕檀身后。 雪渐渐大了起来,皇宫的屋脊上已经落满了雪,遥遥看去一片茫茫的白。 皇帝的御驾就停在皇宫之前,御驾后分站着文武百官,在此迎接大梁公主,未来的皇后。 皇帝挑开锦帘往外看了一眼,吩咐道:“去拿些伞来给百官挡雪。” 他只这么吩咐了一句,立刻有侍从飞奔着去传话,身旁的内侍奉承道:“皇上果然仁慈。” 皇帝没有说话。 这时,去传话的侍从已经匆匆赶回来了,禀报道:“皇上,大梁公主的车驾已经过来了!” 漫天风雪中,道路的尽头有华贵的车辇慢慢出现。 皇帝揭开锦帘,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朱红的车驾慢慢行至眼前。下一刻,他突然从御驾上跃了下来。 北齐本就是游牧起家,规矩礼仪多是从大梁和西越两国照搬而来,国中上至君王,下至平民,实际上对礼数都不十分看重。皇帝这一下也无人惊讶,一边的内侍连忙举起伞为皇帝遮风挡雪。 大梁公主的车驾缓缓停下。 从车队前方走出个身着淡黄官服的侍从官,手里捧着一卷圣旨,缓缓走了过来,朗声道:“大梁仪礼司副司正乔安,奉皇命送永乐公主殿下前来北齐,今幸不辱命,此乃国书,请呈北齐君主!” “……”空气有了短暂的安静。 北齐是鲜卑族慕容氏壮大后一统鲜卑部落,自立为帝的,所有礼仪文化学自大梁和西越,鲜卑甚至没有自己的文字。文武百官能熟习礼仪文字倒是不假,但乔安这么文绉绉的话,他们的文化水平不足以让他们立刻反应过来。 乔安:“……”老实说,送嫁过来之前他只知道北齐文风不昌盛,没料到不昌盛到如此地步。 这短暂的安静中,唯一一个立刻反应过来的就是皇帝,只是他刚微微颔首,还没来得及说话,乔安身后不远处的公主车驾就有了动静,锦帘被猛地掀开,紧接着一张清美的面容露了出来。 燕檀听得不耐烦,索性直接将车帘揭开了,她一抬首,越过乔副司正,就直接对上了一双漆黑漂亮的眼。 ——正是皇帝。 燕檀看着他,怔了一怔。 她发现这张脸居然让她有些熟悉。 皇帝看上去也还很年轻,不过十八九岁,是可以称之为少年的年纪。鲜卑慕容氏这一支普遍高挑漂亮,然而皇帝的容貌更甚,他五官较之中原人要深刻很多,几乎可以称之为艳色夺目。 这张脸实在很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燕檀愣了愣,紧接着哂笑一声,语气不自觉就带上了轻慢:“是你啊,小质子!” 她此刻心情并不好,说出口的话天然就带了几分火气,再加上这句话实在太像挑衅,北齐人会错了意,以为燕檀在存心羞辱他们的君主,虽然碍于她大梁公主的身份不能做什么,但还是忍不住一个个抬头对着她怒目而视。 然而燕檀的这句话并不是存心挑衅,而是因为她真的见过对面这位少年皇帝,只不过那时对方不是皇帝,还只是一个被北齐送出去求和的质子罢了。 话一出口,燕檀就听到身后的云蘅忍不住发出吸气声,顿时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说的有问题。只是永乐公主从来不会伏低做小,更不可能低头道歉,索性将错就错,对着对面的少年皇帝露出了一个轻慢的笑容来。 燕檀以为皇帝会发怒,岂料对面的皇帝沉默下来。 皇帝身 分卷阅读3 后,北齐百官已经陷入了绝望的死寂。虽说大梁公主不敬在先,但他们更害怕自家君主一怒之下让大梁公主血溅三尺。 云蘅再顾不得礼节,在身后疯狂扯燕檀衣摆,示意她该低头就低头,千万别继续挑衅了。 就在这诡异寂静的气氛里,皇帝突然笑了。那笑容似乎有些古怪的自嘲,然后他开口了。 “慕容绮。”皇帝淡淡道,他无视了众人无比惊讶的目光,“小质子有名字的,慕容绮。” 慕容绮,也就是皇帝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远处的雪地上,一骑快马飞奔而来。马蹄踏过雪地的,溅起点点雪泥,在离慕容绮还有数步之遥的时候,骑士飞身而下,重重落在地上,声音嘶哑:“皇上,探子急报!前日西越攻入梁国京城,梁国皇帝自刎!” 从梁国边境到北齐京城,正好够两日纵马不眠不休疾驰至此。 这句话仿佛从天而降的一记惊雷,炸的在场所有人静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皇宫前再次陷入了一片难以言喻的死寂里。 当啷一声,什么东西被重重砸碎,打破了这一片寂静。众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正看见燕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车驾上下来,一身红装烈烈如火,眼角眉梢都蕴含着极致的暴怒。 “真叫本宫长见识了!”燕檀冷冷的、一字一句道,“这就是北齐的规矩、北齐的教养,当着本宫这个大梁公主的面,就敢信口雌黄!” “公主……”她刚刚说完,身后就传来一声极低的,带着泣声的呼喊。燕檀回过头来,云蘅已经是满面泪水。 “公主,是真的。”云蘅抹了把泪,“如果不是大梁的局势失控,皇上和太子殿下怎么舍得公主远嫁。” 燕檀的唇角微微翕动,然而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她眼前浮现出临行前父皇隐含愁绪的面容;皇兄拉着她的手,嘱咐她收敛脾气;还有母后的泪水,云蘅一路上的欲言又止。 她猛地转身,出手如电,直接从一旁牵着马的侍卫腰间抽出马鞭,翻身上马,直接纵马冲了出去! 下一刻,燕檀下意识死死勒住缰绳,白马长嘶一声,险些冲撞到突然出现在马前的慕容绮。 “皇上!”北齐百官侍从惊呼,立刻就要抢上前来,被慕容绮抬手止住,道:“退下!” “让开!”燕檀厉声道,“别挡本宫的道!” 慕容绮抬头,看着燕檀道:“令父令兄曾经致信于我,要我好好照顾公主。” 燕檀此刻哪里听得进什么道理,国灭家亡的无尽悲痛和愤怒潮水般涌上心头,冷冷道:“如今大梁亡国,本宫不是什么大梁公主,这纸和亲的旨意即刻作废,你我再无半点干系,别挡路,让开!” 慕容绮丝毫不退:“从你踏进北齐的那一刻,你就不再是大梁公主了,现在你是北齐皇后!” 北齐百官们闻言一怔,相互交换了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皇上这是不准备废除婚约了吗?还要以皇后的礼节来迎娶这个已经亡国的女人? 悲痛和愤怒的潮水终于将燕檀的理智完全淹没,她眼中厉色一闪,鞭子挟着风声,竟然径直就向着慕容绮抽了下去! 然而她毕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小公主,骑射如何能与马背上长大的鲜卑君主相比? 鞭梢一抖,慕容绮扬起手来,竟然不避不闪,一把攥住了鞭梢。紧接着他立刻反手用力一扯,燕檀来不及松手,顷刻间被扯的往马下摔去。慕容绮抛开鞭子,一手抓住燕檀,另一只手出手如电,在燕檀后颈一击。 燕檀连挣扎都来不及,只觉得后颈一痛,就软倒在了慕容绮怀里。 这一连串的动作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顷刻间大梁公主被打晕过去。慕容绮神色淡淡,转过头,对着自己身边的内侍道:“先用朕的御驾,把永乐公主送到宫里安歇。” 紧接着他转过头,目光有如刀锋般,从梁人的面上一寸寸刮过去。 第2章 少女红衣如火,从车驾的锦…… 慕容绮坐在床榻边缘,长睫轻垂,定定看着榻上昏睡未醒的少女。 多年不见,少女红衣如火,从车驾的锦帘后探出头来,看向他的眼神隐带诧异,声音清脆,又带着些微不可查的轻慢。 “是你啊,小质子!” 刹那间他微微恍惚,这句话在他的脑海中回荡,最终和记忆里那道尚且带着稚气的声音重合。 他仿佛回到了年幼时在别国为质的时候,被按在地上,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而那女孩披着一身雪白狐裘款款而来,光洒在她的发丝肩头,为她周身也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年幼的永乐公主燕檀垂眸看他,秀美、清澈、神态天真,她踏着光芒走来,裙摆逶迤拂过地面,落在慕容绮眼里,就仿佛神妃仙子一般令人惊艳。 慕容绮睁大眼睛,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女孩,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在他心底生根发芽,疯狂蔓延。 他怔怔地想 分卷阅读4 ,大约天上的仙子,月中的姮娥,也不过如此了。 她会愿意救我吗? 小公主燕檀在慕容绮面前站定,慕容绮看见她的绣鞋,那是用上好的绸缎绮罗制成的,不染纤尘,就仿佛它的主人一样。 燕檀眨着眼睛,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个狼狈的、漂亮的北齐小皇子,突然笑了起来,侧头问:“你就是他们说的北齐质子” 她清澈漂亮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慕容绮,那目光像是有什么魔力般,让慕容绮不自觉地轻轻点了点头。 在这样干净漂亮的小仙子面前,一向倔强的慕容绮突然生起些许自惭形秽之感。他垂下沾着泥土的脸,任散乱黑发从额前落下,挡住面颊。 小公主燕檀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她眨了眨眼,淡红的唇角一弯,语气稚气中隐含恶劣。 她的语声有如银铃,然而说出的话却像是一把钢刀般刺进了慕容绮的心。 “小质子,你怎得如此邋遢,竟还比不上本宫养的小狗?”小公主笑盈盈地对慕容绮说,她微微抬起下巴,那是一个很轻慢的姿势:“没人养的小野狗,学狗叫一声给本宫听听。” 那一瞬间慕容绮怔住了,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燕檀说了什么。顷刻间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所有的血液逆冲进大脑,虽然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但他眼底那无论被刁难、被羞辱、被欺负都依然亮着的光芒,已经暗淡了下去。 他蜷在身侧的手瞬间握紧了,尖锐的指甲刺破了掌心的皮肉,然而他却感受不到疼痛。 半晌没有等到他的反应,燕檀无聊地撇了撇嘴:“真无趣,本宫要去上林苑跑马。” 那群方才还在对慕容绮拳脚相加百般羞辱的西越小皇子顿时像是忘记了慕容绮,纷纷嚷着要和她一同去。 西越皇子们簇拥着永乐公主离去,侍从自然也急忙跟上。没了侍从的压制,慕容绮总算能从地上爬起来了。 他漆黑漂亮的眼珠仿佛定住了,垂着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以为那个踏着日光走过来的小公主会是垂怜他的仙子,然而这一刻,慕容绮才明白,他在那小公主的眼里,也许就像用于裁制绣鞋的绸缎绮罗一般。 只配被她踩在脚下。 慕容绮从回忆里醒过神来,他深深看着燕檀安静秀美的面容,神情晦涩难言。 少年皇帝伸出手,隔空轻轻描摹燕檀面容的轮廓,声音很轻,近乎自言自语:“恐怕你从来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天吧,金尊玉贵的大梁公主,如今反而要托庇于你最看不起的北齐质子。” 说完这句话,慕容绮又沉默了下去,最终自嘲的一笑。 慕容绮第一次见到燕檀,是在他九岁那年。 他的生母身份并不高贵,除了一张漂亮的脸一无所有,又早早就没了,当时尚且年幼的慕容绮过的异常艰难。一直到慕容绮七岁那年,北齐和西越之间发生了一场冲突,北齐惨败,不但要向西越低头求和,还要送个北齐皇子到西越为质。 他七岁之前,父皇从来没想起过他,一到送质子的时候,才从犄角旮旯里翻出这个小儿子,连夜塞进使团,送到了西越做质子。 噩梦才刚刚开始。 慕容绮单名一个绮字,这个名字还是被送来西越之前,父皇见了他一面,才想起来自己这个小儿子根本没有取个正经的大名。奈何这位鲜卑君王不爱读书,一时半会想不出合适的名字,转眼看见案上摆着一匹要送去给宠妃的绮罗,随口道:“就叫慕容绮吧!” 这名字起的倒是误打误撞,绮有美丽的意思,而慕容绮容貌肖似他的生母,虽然尚未长成,已经生的极其动人,再加上幼小的漂亮孩子总是有些雌雄莫辨,慕容绮初到西越皇宫时,不乏有人以为北齐送来了一位公主。 及至弄清楚他是位皇子之后,慕容绮就遭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北齐和西越刚刚打了一场,西越的年幼皇子、宗亲幼子等对慕容绮这个北齐皇子都充满了厌憎,处处刁难。 在这样举目皆敌的境地里,年幼的慕容绮根本无力反抗,只能默默忍耐。 一个冬日里,他从床榻上醒来,就听见隐隐的乐声越过几堵高高的宫墙,飘进了他的耳中。宫女告诉他:梁国皇后带着她所生的公主回西越来了。 慕容绮坐在床榻上愣了片刻,这才想起来,十余年前梁国和西越缔结婚姻之好,如今梁国的皇后正是西越的长公主。 梁国皇后和梁国公主的到来和慕容绮并没有什么关系,对他来说唯一的好处就是少了些麻烦——听说那位梁国小公主很是漂亮可爱,那些和她年纪相仿的小皇子们忙着去陪新来的小表妹玩耍,自然抽不出空来找慕容绮的岔。 然而有些事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梁国公主来访的第十日,那些西越小皇子们终于从可爱表妹那里分出了些许心思,想起了‘那个讨人厌的北齐贱种’,又在慕容绮住所前的路上将他围住,准备教训他。 慕容绮本性里带着鲜卑人特有的凶狠,哪怕他年纪幼小,还长得十分秀气,西越 分卷阅读5 皇子们也不敢轻视他,照样叫内侍将慕容绮按住,羞辱了他半晌,末了看着慕容绮,讥笑道:“听说你不是你们北齐皇帝在意的儿子,我们却备受父皇宠爱,就是把你打死了,又算得上什么呢?” 这群皇子们说的厉害,但慕容绮到底是北齐皇帝的儿子,也不敢真把他打出事来,然而慕容绮却不是个甘心受辱的,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眼里却泛着令人无法忽视的狠意。 为首的七皇子一看这鲜卑贱种居然敢这样看自己,立刻就恼了,仗着慕容绮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一脚踢了过来,骂道:“你想死不成?” 七皇子狠话还没放完,就被身后的胞弟九皇子狠狠扯了一把,一转头才发现几个弟弟都回过了头,连忙顺着目光看过去,只见转角处一群宫女内侍亦步亦趋,中间簇拥着个小女孩。 那小女孩生的极其漂亮可爱,下颏尖尖肌肤如雪,穿了一身雪白狐裘,一张素白小脸被雪白的绒毛裹着,更显得娇小可爱。然而她走路的步伐却很轻快,说话时声音如银铃般清脆:“七表兄,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西越教养公主讲究一个温婉娴雅,新来的这位表妹却活泼聪慧,骄纵又不惹人生厌,这正是这群小皇子喜欢的玩伴。七皇子连忙笑道:“永乐表妹,我们在教训一个讨厌鬼,要不要来看看?” “讨厌鬼?”年幼的永乐公主燕檀好奇地一歪头,“你们让开,让我看看!” 她语气虽然颐指气使,这些小皇子却不以为忤,忙不迭地让开路,让燕檀带着大批的宫人轻快地走了过来。 轻快的脚步声逼近,慕容绮下意识仰头。他看见冰雕玉琢的小女孩踏着光影走来,眉目如画,娇憨天真。 宛如仙子。 那骄纵的小公主在羞辱完慕容绮之后就吵着要去骑马,西越的皇子们一个个匆匆跟上,连个眼神都顾不上分给慕容绮,因此也就没人看见,慕容绮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漆黑漂亮的眼里一片死寂。 也许燕檀说得对,他年幼失恃,本就是条无人教养的野狗。 但,即使是野狗,也有那么一时半刻,对着湖里的倒影肖想过天上的明月的。 那时年幼,他还不知道那种情绪到底是什么——后来他懂了。 虽然年幼野兽还未能长出獠牙,但不妨碍它比獠牙先生出的,癫狂的占有欲和爱意。 谁又能想到呢,十年后,当年受尽欺凌的北齐皇子成了一国之君,而高高在上的永乐公主却国破家亡。 慕容绮看着榻上昏睡的燕檀,唇角微不可见的一动,像是个自嘲的笑。 他悬在空中的手渐渐落下,想去触碰燕檀的面容。然而就在这时,燕檀漆黑浓密的长睫微微闪动。 她醒了过来。 顷刻间慕容绮收回了手,目光归于冷寂,定定注视着清醒过来的燕檀。 燕檀的目光有些迷茫,显然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一直到看见慕容绮,以及后颈的微微疼痛提醒了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大梁灭了,父皇已经自刎,她想要回去,却被慕容绮打晕了过去。 燕檀深吸一口气,压下涌上眼眶的泪意,再看向慕容绮时,眼神已经冷漠至极,翻身就要下榻。 慕容绮一直注视着燕檀,如何会看不出她眼中的冷漠不喜?伸出一只手在燕檀身前一阻,声音平淡:“你不用想了,我不会放你回去的!” “你什么意思!”燕檀动作顿住,看向慕容绮的眼神如欲噬人,“你凭什么把我扣在北齐,我的父皇、母后、皇兄他们都在大梁,我要回去!” 慕容绮道:“你现在回去,与送死无疑。” 燕檀激动起来,厉声道:“我愿意回去送死!我是大梁公主,大梁已经没了,我凭什么苟且偷生!” 慕容绮蹙起眉来,道:“你十八岁了,不是八岁!你知道你父皇为了替你求得北齐庇护付出了多大代价吗?” “梁皇付出的代价,他们的一片苦心,你全都可以视而不见,只知道一意孤行吵着要回去!”慕容绮看着燕檀,声音严厉起来,“就因为你意愿如此,就可以把你父皇的一片苦心抛到地上肆意践踏?我不瞒你,边关线报,梁国皇室已经被屠杀一空,只剩下你一个了!” “你说什么?”燕檀身体一晃,声音艰涩,“屠杀……屠杀一空?” 慕容绮冷冷道:“是啊,所以你现在是梁国皇室最后的血脉,你还要回去送死吗?从此燕氏后嗣断绝,再没有人能光明正大的为梁国皇室复仇——如果你没意见的话,那就请吧!” 燕檀再也支撑不住,头脑中一片嗡嗡作响,她重重跌坐下去,自己没有感觉到,但泪水已经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慕容绮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像是想抹去燕檀面上的泪珠,最终还是将手指收了回去,语声淡淡:“你最好仔细考虑一下,到底要不要主动送上门去领死!”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去,袍袖一拂,朝着殿外走去。 身后寂静片刻,一直到他踏出殿门的那一刻, 分卷阅读6 少女努力压抑的、撕心裂肺痛苦至极的哭声低低响起。 第3章 燕檀挑起淡红的唇角,很轻…… 燕檀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到最后她醒过神来,眼睛已经干涩的流不出一滴眼泪,喉咙里火烧火燎。 直到双腿一沉,云蘅扑上来抱住了她的腿,哭道:“公主节哀,千万要顾惜自己的性命,大梁皇室只剩公主一人,公主万不可再出事了!” 燕檀的目光散乱毫无焦距,她怔怔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许久才扯动唇角,明明在笑,却看不出半分笑意。 她缓缓地道:“本宫不会不顾惜自身的,本宫若死了,谁去替大梁复仇呢。” 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偌大的寝殿里只有燕檀和云蘅两人。主仆两个一坐一跪,各自满脸泪痕。 许久,燕檀才声音嘶哑地问:“本宫被打晕过去了,那使团的其他人怎么样了?” 云蘅落泪道:“公主您被打晕了过去,郑统领等人不放心公主的安危,险些和北齐人起了冲突,最后被乔大人拦住了,现下被安置在北齐驿馆,至于侍从,除了奴婢和常平两人被送进来服侍公主,其他人都暂时被另作安置了。” 燕檀想了半晌,才慢慢点头道:“好,乔大人做的不错,如今不能和北齐轻易起冲突。”说不定将来还要指望北齐帮大梁复仇。 梁国地处中原,礼仪文化极为昌盛,一向看不起北齐。认为北齐浅薄无礼,粗蛮不堪,燕檀也一向对北齐不太看得上,而今却要对着北齐低头,这让她心里升起一阵难堪不甘来。 她撑着床边试图站起来,云蘅连忙扶住燕檀,只听燕檀声音嘶哑地吩咐道:“去给本宫打盆水梳洗一下。” 云蘅转身出去,不多时身后跟着一长串宫女进来。燕檀抬首,还没来得及发问,站在最前面的宫女就俯身道:“奴婢春华,奉皇上的命令服侍公主。” 燕檀颇为意外地看了那宫女一眼,一句‘皇帝有心了’差点冲口而出,硬生生改了口:“皇……皇帝把本宫安置在了哪里?” 春华道:“回公主,这里是朝华宫,也是历代皇后所住的宫殿。” 这下燕檀是真的被惊到了,她没想到慕容绮居然会把她安置在皇后的宫殿。虽然在皇宫前和慕容绮对峙的时候慕容绮承诺会履行婚约,但燕檀内心其实并不相信。 一个亡国公主,只会带来无尽的麻烦,怎么可能有人愿意沾手呢? 燕檀一时间疑神疑鬼,宫女们服侍她梳洗,为她重新梳起发髻,燕檀却根本不关心她们在怎么摆弄自己的头发,连失去父母亲眷的悲伤都暂时忘却了,一心一意认真思考慕容绮到底有何用意。 骤闻国灭,燕檀被悲伤冲昏了头脑,一心只想回大梁去,哪怕和父皇母后一起死在大梁也好。现在她清醒过来,不得不承认慕容绮说得对。 她现在回去,和送死无异。只有留在北齐,如果能从中斡旋,设法让北齐出兵,还有为大梁复仇的可能。 “公主。”云蘅为燕檀插上最后一支白玉簪,“公主看看这样如何?” 燕檀往镜子里望去,镜中的少女不施脂粉,素淡秀美,唯有红肿的眼睛用脂粉遮了遮,发髻上的簪子也用的是银簪和玉簪,所有华丽的首饰都被收了起来。 她微微扯了扯唇角,压下心底涌上来的伤痛,起身道:“走吧。” 云蘅应了一声,自觉地站到燕檀身后,春华愣了愣,问:“永乐公主是要出去吗?” 燕檀淡淡道:“本宫要去见你们北齐的皇帝。” 春华道:“奴婢们随着公主去吧,公主初来这里,怕是不太熟悉宫中道路。” 燕檀点了点头,道:“那就走吧。” 燕檀穿过一条青石路,身后跟着云蘅和常平,再往后是以春华为首的北齐宫女,浩浩荡荡去面见慕容绮。 春华十分伶俐,每路过一处宫殿,都要介绍一下此处有何人居住,及至到了御花园,又介绍道:“此处往北,就是太后的福寿宫,往南接着走,就是去皇上的立政殿的路。” 话音未落,燕檀还没绕过面前的假山,就听见‘梁国公主’四个字随风飘来,正落进她的耳中,当即脚步一顿,往假山后看去。 那里站着四个少女,个个衣衫艳丽,只是五官较之大梁和西越人要深邃许多,一眼看去就知道是鲜卑族裔。 北齐自从立国后,一直想要摆脱大梁和西越眼中粗鄙无礼的形象,大梁位于中原,是他们的首要学习目标。不但模仿大梁官制,学习大梁礼仪,连语言也要跟着学。这样数代学下来,北齐的勋贵几乎人人都会说一口流利的中原话。 正在说话的那个少女背朝着燕檀,穿一身紫色衣裙,咬字有些奇怪,一听就知道是会说中原话的鲜卑人,只听她喋喋不休道:“……表哥把那个梁国公主安置在了朝华宫,他不会还准备娶那个女人当正妻吧,梁国已经完了,那个梁国公主除了一张娇娇柔柔的脸还剩什么!” “梁女狐媚。”另一个少女接口了, 分卷阅读7 她的语气颇为轻慢,“越女柔弱,都不过是靠着一张脸勾住男人的玩意儿,一个亡国的公主罢了,你也怕?” “我怕什么!”紫衣少女像是被踩了一脚似的,猛地跳起来,“梁国已经亡了,那个公主背后能有什么依仗?我可是皇上的表妹,步六孤氏的女儿!” 这位步六孤氏的小姐说到这里尚且不足,又极尽轻蔑地补了一句:“梁国那个昏庸的皇帝连国都亡了,想来梁国这位公主,也不过是个绣花枕头罢了!” 燕檀本来急着去见慕容绮,无意在此多留,然而‘梁国那个昏庸的皇帝’这句话仿佛一根烧红的钢针深深刺进了她的太阳穴,她的脸色立刻就变得极其森然。云蘅心里一紧,伸手想去扯燕檀的袖子,却拉了个空。只听燕檀冷哼一声,径直从假山后面转了出去。 春华方才听到步六孤氏那句话就知道不好,正暗暗祈祷梁国公主能忍住不计较,谁知道这位公主直接就冲了出去! 看那如风一般的步履,怎么也不像是会息事宁人的! 春华当场眼前一黑。 这几位鲜卑贵女们正说的起劲,就听见脚步声从身后不远处响起。一回头,正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疾步而来,眉目如画秀美非常,只是不施脂粉,衣服也是近乎白的玉白色,看上去有些素淡的过分。 待那少女走到近处,贵女们定睛细看,只见她肌肤玉白有若凝脂,五官也是秀雅精致到了极点。 这是风沙四起、天寒地冻的关外所养不出的精致。 “梁国公主?”其中一个少女反应倒快,脱口而出。 燕檀没有答话,一双漆黑的眼直直看向那位步六孤氏的小姐:“本宫的父皇,也是你能妄议的?” 步六孤氏那位紫衣少女本来有些心虚,但燕檀这句话一出口,顿时挺起胸脯,哂笑一声:“怎么,我说就是说了,你们梁国都已经亡了,燕氏皇族都死绝了,能奈我何?” 燕檀挑起淡红的唇角,很轻的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下一刻,她一耳光抽在了紫衣少女脸上! 那一耳光出手既快又狠,其他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步六孤氏就已经往后踉跄一步,尖叫起来,左颊上俨然浮现出一个鲜红的掌印。 “你放肆!”另一个鲜卑贵女醒过神来,尖叫一声,“你敢在宫里打人?” 燕檀侧过头去看了那贵女一眼,眸光森寒如刀,那贵女生怕她再甩自己一耳光,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本宫当然敢!”燕檀冷冰冰地道,说着手一扬,又是两记耳光打在了步六孤氏脸上。 那几记耳光落下去,步六孤氏的左颊立刻就肿了起来,她踉跄两步,连还手都来不及,险些被抽倒在地。 眼看冲突就要进一步升级,那群贵女们带来的宫人连忙冲上来,云蘅、春华等一大群宫女挡在燕檀身前,将燕檀和这群贵女们隔开。 步六孤氏的那位小姐在宫女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一手捂着左脸,暴怒道:“你这个贱人……嘶——我要请太后为我做主,非揭了你一层皮不可!” 燕檀抖了抖袖子,正在放狠话的小姐只觉得面皮一抽,下意识闭嘴。 燕檀冷笑道,“揭本宫的皮好啊,本宫等着!” 春华连忙回头示意一个小宫女跑去禀报皇帝,回身又朝着鲜卑贵女行礼:“小姐恕罪,永乐公主眼下是要去见皇上……” “想都别想!”步六孤氏的那位小姐真的气疯了,挣开身边侍从的手,尖声道,“那嬷嬷!我要请姑姑给我做主,把这个小贱人给我拿下!” 听到那嬷嬷三个字,春华面色微变。下一刻,一位年纪老迈的宫女从宫人中走了出来,朝着燕檀行了个礼:“奴婢那氏,是太后身边的宫人,奉命来照看小姐,如今公主把小姐打了,就请公主去太后娘娘宫里坐一坐,也好给个交代。” 燕檀敛起面上的余怒,突然一笑:“好啊。” 那嬷嬷不料燕檀如此好说话,点头道:“那就请公主跟奴婢来吧。” 燕檀扫了一眼在那嬷嬷身旁怒视她的步六孤小姐,哂笑一声,心中说了句蠢货,下巴一抬,示意那嬷嬷前边带路。 云蘅再料不到刚出宫门,公主就把太后的侄女给打了,一时有些惶惶不安地看了燕檀一眼。 燕檀没说话,借着广袖遮掩,在云蘅手背上拍了拍表示安抚。 步六孤氏当然要打。燕檀在心里漠然地想着。 她要和北齐皇帝做交易,就不能示之以弱。今日放过步六孤氏,明日人人都敢踩她,乃至梁国使团一脚,到那时,她就完全陷入被动,只能任由北齐皇帝掌控。 太后的宫殿离这里很近,不到半盏茶的时间,燕檀就踏进了太后宫的大门。那嬷嬷派人扶着步六孤小姐进了殿,又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燕檀,一时间有点拿不准燕檀到底是心有成算,还是无知者无畏,语气倒也客气:“奴婢进去通传,公主在此稍等。” 临进殿前,那位小姐还恶狠狠瞪了燕檀 分卷阅读8 一眼,显然是要告状去了。 燕檀完全无视鲜卑贵女们的敌意和步六孤小姐的威吓,施施然站在原地,从容地质问春华:“这就是你们北齐的待客之道?宫女进殿去了,本宫倒被抛在外面吹风!” 谁都听得出来燕檀真正指责的不是春华,而是讥讽太后。春华支支吾吾,接不下燕檀的话,一边的鲜卑贵女冷冷一笑,道:“一个亡了国的公主,充什么架势,真当梁国还在吗?” 燕檀头也不回,冷冷反问:“你也想挨打” 贵女:“……”她咬了咬牙,恨恨闭嘴了。 燕檀懒得理会对方,双手交叠,广袖自然垂落,哪怕静静站在原地,都无比赏心悦目。 梁国素有礼仪之邦的称呼,燕檀贵为公主,十几年来宫廷礼仪早已深入骨血,一举一动都优雅非常。同样是站在原地,愣是把鲜卑贵女衬得矮了一截。 片刻之后,那嬷嬷出殿,对燕檀道:“太后请公主进去。” 燕檀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地踏进了正殿,云蘅和春华紧随其后,其他宫人想跟进去,却被那嬷嬷拦住。 燕檀踏进殿内,还没来得及看清殿内陈设,一道怒喝声就在耳边炸开:“给哀家跪下!” 第4章 他本来生的极好,如浓桃艳…… 燕檀抬起头来,看向殿上那位衣衫华丽的老妇人。 北齐的皇太后明明只比燕檀的母亲越皇后大四岁,然而越皇后还是风韵犹存,端庄秀丽的女子,北齐太后却俨然已经是一个老妇人的模样了,头发白了大半,皱纹深刻。 想起母亲,再想想慕容绮那句‘梁国皇室被屠杀一空’,燕檀的心口猛地抽痛起来。 她低了低头,强行压住心底的难过,再抬起头时,面上依旧高傲骄矜,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公主气派。 皇太后喝斥完燕檀,却见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但没有跪下去,反而还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公主架子,顿时怫然不悦,怒道:“哀家说的话你没有听见吗?” 燕檀心里早有计较,不但不畏惧太后,反而挑起唇角,笑了一笑。 慕容绮生母早逝,如今这位皇太后是先帝皇后,出身鲜卑大姓步六孤氏,膝下曾经有两子一女,长子更是被封为了太子。 ——曾经有。 早在慕容绮登基前两年,皇太后所生的那两子就都莫名其妙陆续身亡,太子从马上摔下来,直接摔断了脖子。此后诸皇子夺位,却相继或亡故、或身败名裂,最后只剩下一个最不受先帝和朝臣看重,还曾经被送去他国为质子的慕容绮。 北齐朝野暗中有着传闻,做皇子时最不起眼的慕容绮才是挑动先皇诸子相争的幕后黑手。只是慕容绮如今登基为帝,他到底有没有坐过那些事,朝臣也不会多此一举再去探究了。 ——但皇太后不可能轻轻放过这件事,因为她亲生的两个儿子都死了,剩下一个女儿身体又不好,皇太后就是心再大,都不可能不对慕容绮心生怀疑。 北齐太后和皇帝慕容绮之间这些仇怨,燕檀全都知道。因为两年前北齐皇太子坠马身亡的消息传到梁国,就是燕檀断定皇太子的死不是意外,建议父皇派出暗探去北齐联络步六孤氏,将北齐这一滩浑水搅得更乱。 之后事情的发展果然不出燕檀所料,北齐皇子们人头打成了狗脑子,燕檀唯一没有算到的,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那只黄雀居然会是慕容绮。 燕檀从来不是蠢货,她敢骄纵至此,并不只是依靠梁国嫡出公主的身份。如果有人单看她表现出来的骄矜模样,就认为她是个空有美貌、不会审时度势的漂亮草包,往往是要吃大亏的。 ——然而北齐太后显然就是这样认为的。 太后的话两次被燕檀无视,脸色更加难看。侍奉在太后身后的那嬷嬷连忙开口:“永乐公主,太后娘娘垂询,您自当回话。” 燕檀惊讶道:“原来太后方才是对本宫说话吗?本宫听太后一口一个跪下,颐指气使,还以为太后在教训哪个奴才呢!” 太后冷冷地道:“你这是在责怪哀家?” “不敢。”燕檀面上的笑容蓦然一收,语气也从故作惊讶变成了冷淡,“本宫本来前来此次,是因为步六孤家的小姐出言不逊,本宫想来这里问太后您要一个解释,不过如今看见了太后的态度,想来步六孤小姐也是受您言传身教,才会养出那样的脾气。” 太后高高在上许多年,何曾受过这样的讥讽?她气的胸口剧烈起伏,然后气急反笑,点头道:“好好好!哀家活了这许多年,还从未见过你这般放肆无忌的人——就是你还是公主,也在哀家面前放肆不得,梁国如今都已经没了,真当哀家处置不得你吗?” 燕檀脸色骤然变了! 她自醒来到现在,最听不得的一句话就是梁国没了,太后要拿这句话来刺她的心,反而更激起了燕檀深埋在骨子里倔□□烈的性格。 “你确实处置不得本宫!”燕檀抬眸迎上太后满是怒火的眼,眼底的暴怒居然比太后 分卷阅读9 还要激烈,“你们北齐的皇帝承认本宫是公主,太后娘娘,你说的话又顶什么用!” 燕檀环视四周,只见除了她带来的春华和云蘅,以及殿上的太后和那嬷嬷及站在远处的几个大宫女,居然没有其他的宫人。心知太后今日是存心要处置她,所以才只留了心腹在殿里,以便给她扣帽子。 但这样反而方便了燕檀说出最后一句话。 她似笑非笑地看向太后,口中的话可谓诛心:“你的话要是管用,你那小儿子也不会没名没份的在地下埋了两年了!” 北齐太后死了两个儿子,长子是太子,死后以太子之礼下葬,其余兄弟要为兄长服丧一年。然而没多久小儿子去世的时候,太子的丧期还没能结束,这种情况下自然不能大办,只依照王爷的礼下葬了,预备等丧期结束再正式追封王爵。 不幸的是,很快先帝就顾不上小儿子死后的哀荣了,因为他活着的儿子打成了一团,就差亲自上手肉搏。这么拖着拖着,拖到了慕容绮即位,慕容绮的生母在太后手底下受过不少委屈,更不可能给太后的幼子追封。 所以直到现在,无论太后怎么使劲,死了的幼子还是那么一个不尴不尬的名分。明明是先帝嫡子,却始终没有正经的王爵封位,连其他庶出封王的兄长都不如。 北齐学梁国西越的文化,事死如事生这一点倒是完完整整照搬了过来。太后只要一想自己的幼子不清不楚的死了,连个正经爵位都没有,到地下见了那些庶出的兄弟还要矮上一头,就心痛如绞。如今燕檀一句话揭开了她的伤疤,焉能不怒? 砰的一声,太后重重一掌击在了书案上。 “把她拖下去活活打死!”太后厉声道。此刻这个老妇人最后一点尊荣体面都维持不住了,面孔扭曲声音尖利,简直像一个老疯子。 宫人们面面相觑,却一个都没敢动。 就算梁国公主成了亡国公主,但皇帝还没发话,他们终究还是不敢真对这位公主做些什么。 太后更加恼怒,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本来是要为了侄女出气的,她现在只想把面前这个该死的梁国公主拖下去乱棍打死,见宫人不动,大怒道:“你们也不把哀家放在眼里是不是!” 那嬷嬷心叫不好,一边拉着太后的袖子低声劝慰,一边朝宫人使眼色。 得了那嬷嬷的眼色,几个宫女终于慢吞吞动作起来,只是还没来得及触及燕檀,就被云蘅和春华死死拦住。 下一刻,殿门突然开了,一个非常温柔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是出了什么大事,让母后在这里喊打喊杀的。” 紧接着,慕容绮一身玄衣,身后随着几个侍从,笑吟吟踏进了殿来。 他本来生的极好,如浓桃艳李,光华极盛,这一笑更是夺目。纵然燕檀对他这个人的观感极其复杂,也不得不承认慕容绮容貌出众,不负绮丽之名。 燕檀转头去看进殿的慕容绮,目光自然而然就从太后脸上转开了。因此也就没有注意到,在看到慕容绮的那一瞬间,太后那满脸的怒火顿时敛起了大半,如果细看的话,甚至能在她眼底看到隐隐的忌惮、惧怕和不甘。 众宫人俯身下拜,朝慕容绮行礼。燕檀还在犹豫,不尴不尬地僵在原地,慕容绮就已经说道:“不必多礼,都起来。” 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句话一出口,刚好缓解了燕檀的尴尬。她顺势后退半步,双手交叠,广袖垂落。 慕容绮用眼尾余光去看燕檀,似乎在确定她有没有吃亏。发现燕檀的神情仍然从容,那张如同新月清晖般的脸上也没有什么伤痕,心里暗自松了口气,然后朝着太后温声道:“母后还没回答儿臣,到底出了什么事?” 太后的神情一僵。 燕檀隐隐约约觉得慕容绮这句话似乎有些怪异,其中仿佛蕴含着些别的意味,然而慕容绮语调温和,又不像是在威吓太后。 她正暗自琢磨,慕容绮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她一眼,声音温和道:“永乐公主先出去等一会吧。” 燕檀不是个傻子。她有求于慕容绮,首先不能当着满殿的人不给慕容绮面子。于是点点头,退了出去。 慕容绮眼看燕檀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对着太后又唤了一声:“母后?” 太后掩在袖底的双手握紧,努力压住声音里别的情绪,尽量平静地道:“梁国公主打了哀家的侄女,哀家才叫她来这里问明情况,女眷之间的小小冲突罢了,皇帝何必亲自走这一趟?” 燕檀离开,慕容绮方才如同春风拂面般的笑容就完全消逝了,他淡淡道:“母后也说了,永乐公主是梁国的公主,步六孤氏则是臣下女眷,二者不能相提并论,母后急匆匆要出这个头,未免不太合适吧。” 他并没有疾言厉色,然而目光中隐含的煞气却不容忽视。太后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她似乎想发怒,想质问,然而最后还是颓然地闭上了眼。 “是哀家莽撞了。”太后一字一句道,“皇帝带梁国公主回去吧!” 慕容绮点点头:“母后年事已高, 分卷阅读10 不必再管其他琐事,安养晚年、管束族中晚辈就够了。” 他停顿了一下,终于露出了属于头狼的獠牙:“母后也要为七妹考虑一下。” 七公主是她仅剩的孩子了!太后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那嬷嬷紧紧扶着太后,生怕她站不稳倒下去。 慕容绮说完了这句话,朝太后微微颔首,径直转身,走出了殿门。 燕檀正站在殿门前的廊下,眼睛怔怔望着廊角未曾清扫干净的一小片雪。 慕容绮无声无息地站到了她身后,道:“走吧!” 第5章 我要替燕氏皇族复仇,要看…… 慕容绮说完那句话,就径直越过燕檀,向着回廊外走去。 燕檀被慕容绮唤回了神,她在原地怔愣一下,立刻拎起裙摆,朝着慕容绮的背影追上去。 慕容绮似乎是知道燕檀在背后追着,他走的并不快,等燕檀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唤了声皇上,慕容绮偏过头去,淡淡道:“永乐公主所为何事?” 燕檀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不知能否和皇上密谈。” 在御花园里边走边谈话确实不是个好选择,慕容绮颔首道:“可以。” 北齐皇帝的居所立政殿离太后宫里并不远。事实上,整座北齐皇宫加起来,都只有梁国皇宫的一半大。然而北齐皇宫并不显得寒酸,在关外灰蒙蒙的天空下,北齐皇宫有一种格外古朴厚重的感觉。 慕容绮将燕檀带进了立政殿的侧殿,两人在窗下落座,宫人捧来茶水然后自觉地退了出去。慕容绮抬首看向她,道:“现在公主可以说了吧。” 燕檀情不自禁地攥紧了衣袖,心底涌起些许紧张的情绪来。 她一直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北齐皇帝不是简单的人物,因此燕檀在面对他的时候就更加紧张。 毕竟她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足够打动他的砝码了。 梁国已经覆灭,这意味着燕檀失去了她的权势和身份;慕容绮能在群狼环伺中登上皇位,他应该也不需要谋士;而燕檀一贯为人所称赞的美貌,在权势和利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燕檀发现自己越想越低落,连忙把思绪拉回来。她一双明亮的妙目直直看向慕容绮,语声略微压低:“不知皇上有没有定鼎中原的愿望。” 慕容绮眼梢微微一挑,漆黑的眼珠盯住燕檀,突然笑了起来。 “皇上笑什么?”燕檀端坐原地,广袖交叠,好整以暇地看着慕容绮,似乎对慕容绮的笑感到诧异。 慕容绮的笑声渐渐收住,绮丽的面容上浮现出玩味的神色:“公主这是绕着弯子想引得北齐和西越相争啊,这在兵法里叫什么?驱虎吞狼?然后公主再从中取利?” 燕檀摇头道:“皇上说错了,永乐虽为梁国公主,然而梁国已经覆灭,永乐此刻无依无靠,只能依附于皇上,自然是在为北齐考虑。” 慕容绮一手支颐,饶有兴趣道:“那你接着说!” 燕檀先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她不害怕慕容绮发怒,只怕慕容绮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关外寒冷。”燕檀道,“每年入冬时,北齐和梁国、西越都要发生摩擦,正是因为天寒地冻,北齐边民没了活路的缘故,梁国在时,并不禁绝边境贸易,边民边军尚且可以以物易物,以牛羊向梁国边民换取粮食、盐巴,然而西越早在十年前就禁绝了边境贸易,如果让西越牢牢占据中原,北齐的边民哪里还有活路呢?” 燕檀停下来喝了口茶,继续道:“北齐位于关外,很多东西不能自产,要向梁国、西越贸易换取,梁国如今没了,西越的那位新君对北齐的态度想必皇上也知道。” 慕容绮哂笑:“西越不可能断绝贸易,他们也需要北齐的战马和牛羊。” 燕檀立刻道:“梁国也有马场,等到西越收拢了梁国的疆域,他们未必会继续向北齐换取战马!” 她急急喊出这句话,又放软了声音,看着慕容绮道:“皇上,东西掌握在自己手里,难道不比费力气和旁人换取来的简单吗?” 慕容绮看着面前的燕檀,很轻地笑了一笑。 那笑容轻淡好似烟雾,一触即散,就连紧紧盯着他的燕檀都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真正的笑容。 他曾经无数次在梦里想起当年骄纵的小公主,辗转反侧间恨恨想要折断她高傲的羽翼,然而当燕檀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慕容绮却只觉得悲哀。 他悲哀地发现,哪怕自己在十年间不知多少次想起她的可恨,但当燕檀出现在他面前时,哪怕她再落魄、再狼狈,慕容绮都恍惚觉得,燕檀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小公主。 ——她就该永远是那个骄纵至极的小公主,她也只会是那个骄纵至极的小公主。 哪怕梁国已经覆灭,燕檀放低姿态坐在他面前,她的脊背都挺得笔直,她的眼底依然潜藏着不服输的高傲。 慕容绮眼底浮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他淡淡道:“公主说的,无非是空中楼阁,你求的是 分卷阅读11 什么?你能为北齐做些什么?” 燕檀知道,这场对话已经来到了最关键的地方,能不能说动慕容绮,就看她接下来怎么说了。 燕檀道:“此次前往北齐,送嫁的车队里有数名工部的工匠,精通农事、水利、建筑;数名宫廷女官,熟习百家典籍礼仪;永乐亦曾与父皇、皇兄参谋政事,可为皇上分忧。” 说着说着,燕檀只觉得一阵委屈,从来没有把自己放的这么低过,几乎要掉下泪来,连忙将眼底的泪水压回去,顿了顿,才接着道:“至于永乐所求,皇上想来也是知道的。” “我要替燕氏皇族复仇,要看着西越的大军一败涂地!”燕檀的每一个字,好像都沾染着浓重的血腥气,“我要用越朝辞的首级来祭奠我的父兄!” 她看向慕容绮,方才被隐藏起来的情绪尽数倾泻而出,眼神锋利如刃,冷的可怕:“西越践踏梁国国土,屠杀梁国皇室,我就要让他们落到相同的境地去!” “这就是永乐的所求。” “越朝辞。”慕容绮轻轻道,“西越的新君,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他还是公主你的九表哥?” 燕檀讶异地顿了顿,紧接着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冷笑:“这不重要,总有一日我要杀了他!” 这句话冲口而出,燕檀才察觉用词可能有些不妥,然而她抬眸去看慕容绮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慕容绮露出了一个愉悦的微笑。 “皇上?”燕檀试探着唤了一声。 慕容绮瞥了她一眼,突然道:“既然这样的话,那大婚典礼继续筹备,公主意下如何?” 燕檀一怔,而后大喜。 她嫁来北齐的路上,对即将面对的这场婚礼满怀抗拒,然而现在听到慕容绮的这句话,她的心却立刻安定了下来。 因为这意味着,慕容绮同意了她的话。 ——燕檀帮慕容绮参谋政事,慕容绮替她报灭国之仇。 北齐并不禁止皇后、太后等女眷参政,历代北齐太后中更不乏代子摄政之辈,像现在福寿宫太后那么惨的,才真是凤毛麟角。 正因为女眷地位高,因此在皇后的选择上,北齐朝臣才更加谨慎。在慕容绮坚持要立梁国公主为皇后这件事上,不少朝臣都表示反对。 在朝臣们看来,一个亡国公主,根本不能担起北齐皇后的位子。 一心跟从慕容绮的朝臣和表示反对的朝臣在朝会上吵了三天,还没吵出来结果。其中太后的娘家步六孤氏跳的最高,坚决反对燕檀入主朝华宫。 ——事实上他们的反对根本没什么用,燕檀从到达北齐的第一天,就一直在朝华宫里住着,大婚的典礼也在慕容绮的命令下有条不紊地推进,再吵上十天半个月,大婚的时间就到了。 朝臣们在早朝上吵了三天,第四天终于没再就此吵下去,因为西越的使者到了北齐京城,送来了一封国书。 国书的内容提炼一下,可以浓缩成一句话:请把梁国的永乐公主送回来。 慕容绮把国书翻了一遍,然后对着下面的西越使者发问:“你出使是什么目的?” 这位西越使者和大部分西越人一样,一向视北齐为不开化的蛮荒之地,听慕容绮如此直白的发问,先在心里蔑视了一番北齐人的浅薄,然后露出一个看似恭敬的微笑,道:“小臣此次出使齐国,是奉君上之命,将梁国末帝的永乐公主带回大越。” “说完了?”慕容绮随手抛开国书,神情淡漠地看向西越使者。 西越使者突然后背一冷,仿佛被一只择人而噬的凶兽盯上了。 下一刻,他就听见御座之上的北齐皇帝淡淡道:“拖出去打三十板子,逐出北齐。” 慕容绮的目光从惊恐的西越使者和神情各异的群臣面上一一掠过,冷笑了一声。 “什么时候,西越的皇帝能对朕指手画脚了!” 第6章 眼底的温柔爱意几乎掩饰不…… 燕檀站在朱红的廊柱后面,看着大批朝臣潮水般涌出大殿,三五成群向着皇宫宫门处走去。 殿门前台阶下的青石砖上还沾着些微血迹,这是方才那个倒霉的西越使者被拖出来就地杖责时留下的,宫人们用水冲洗,却仍有些微血迹残留在了缝隙里和石砖边缘处。 这里终究不是梁国。燕檀疲惫地闭上了眼。 她的母国位于关内中原,礼仪文风昌盛,不会使象征着皇权威严的大殿前染血,更不会使得殿前的石砖上有半点不洁。 可梁国引以为傲的礼仪文风,终究不能用于抵挡千军万马。燕氏皇族被屠杀一空,整座皇宫大火燃烧了整整一夜,数百年来的积淀都化作飞灰。 “公主。”云蘅在她身后低低唤了一声。 燕檀回过神来,抬眸往殿门前看去,确定百官已经散去,才带着云蘅往殿门处走去。还没走到殿门口,慕容绮已经一步踏了出来。 慕容绮换了身深褐色的常服,那身常服极其普通,但穿在慕容绮身上就是显 分卷阅读12 得他珠玉般光彩照人。 燕檀加快步伐走了过去,唤了声皇上。 慕容绮早已看见了燕檀,闻言微微颔首,问:“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嘴上虽然这样问,但是如果定睛细看,慕容绮眼底波光流转,藏着发自内心的愉快笑意。 可惜燕檀对此毫无所觉,道:“有些事想和皇上商讨——对了,听说西越的使者过来递交国书了。” 慕容绮眼底那一丝笑意就好像烈日下的冰雪般,顷刻间消散了,他淡淡应了一声,道:“没错。” 燕檀垂下头,轻声道:“越朝辞是不是要求把我送回去?” 慕容绮点头:“是。” 说完,他立刻看向燕檀,温声安抚道:“北齐的皇后绝不会被别国带走,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如果这时旁边还有别人,一定会被少年帝王此刻语气里的温柔惊住。然而燕檀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慕容绮侧首看去,她深深垂着头,看不见面容,只有几滴水珠突兀地落了下来。 慕容绮怔在原地。 ——燕檀哭了。 这个骄傲倔强,千里远嫁至此都没有落泪的小公主,就这样站在慕容绮面前,突如其来地落下了泪。 那一刻,慕容绮突然对越朝辞这个名字产生了极大的恶感。 他当然知道越朝辞,西越的新君,一手推动西越攻打梁国的人,也是慕容绮幼年时,欺负他的西越皇子的其中一个。 慕容绮年幼时在西越过的并不好,从西越七皇子往下,那些小皇子们几乎都来踩过他一脚,对于一个平平无奇的九皇子,慕容绮并没有什么格外突出的印象。 然而这一刻慕容绮看着面前无声落泪的燕檀,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年轻的帝王犹豫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揽住了燕檀的肩膀,动作轻柔至极,像是揽住了他最珍重的宝物。 这次燕檀没有避开,任凭慕容绮将她拢住。 拢住燕檀肩头的那一瞬间,慕容绮才意识到,燕檀原来已经消瘦到了这种地步。哪怕穿着厚重的披风,慕容绮都能感觉到她肩背纤薄至极。然而她轻轻垂着头,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飞仙髻,袖间笼着幽幽的淡香,又别有一种梨花般的娇弱情致。 燕檀动作很快地从袖中摸出一条帕子,拭去了颊边的泪。再抬首时,面上多余的情态尽数敛起,依旧是那个明艳又张扬的永乐公主。 她往外退了一步,从慕容绮手下退开,语气平平道:“是我失态了,皇上莫怪!” 回廊外寒风呼啸,燕檀退开不过片刻,慕容绮手心的那一丝温热就消失殆尽。他垂了垂眸,语气恢复了在燕檀面前一贯的淡然:“无妨。” 燕檀骄纵归骄纵,但她如果存心想与人交好,一样能面面俱到。一边跟着慕容绮往殿内走,一边解释道:“我母后是西越长公主,与越朝辞的母妃是手帕交,年幼时我随母后去西越时,时常和越朝辞一处玩耍,母后还曾经笑言,差点将我和越朝辞定了娃娃亲……那时候哪里能想到,有朝一日西越和大梁居然会反目成仇!” “娃娃亲?”慕容绮脚步一顿,微微蹙眉。 燕檀本来心情复杂,见慕容绮在偌大的一段话中,只抓住了‘娃娃亲’三个字,愣了一愣,解释道:“不过戏言而已。” 这当然是戏言。梁国已经立了一个西越长公主做皇后,怎么可能再嫁一个嫡出的公主到西越去。更何况,那时的越朝辞只是个普通的皇子,没人能想到他日后能登临大位,在所有人眼里,他将来最多做个亲王,哪里又能配得上梁国的嫡出公主呢?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戏言,包括身处其中的燕檀。 然而慕容绮仍然蹙起了眉。 越朝辞千里迢迢派使者前来索取梁国公主的行为可谓多此一举。没有人会认为一个亡国公主能对天下局势有什么影响,此举反而激怒了北齐的君主。 ——但如果,越朝辞派使者前来索取燕檀,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斩草除根呢? 燕檀跟着慕容绮一路进了议政殿的侧殿,刚挑起帘子,燕檀就看见侧殿里齐齐整整坐了一排人,脚步一顿。 慕容绮回头看她一眼,道:“无妨,进来吧!” 既然慕容绮说了无妨,殿中的人应该都是他的亲信,燕檀就放心大胆地跟着进了殿。她刚一踏进去,殿里的人全部起身,朝着慕容绮行礼道:“参见皇上。”然后又对着慕容绮身后的燕檀补充道:“参见殿下。” 燕檀现在既不算是正经皇后,母国又已经亡了,称呼一声殿下倒正合时宜。燕檀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殿中人身上打了个转,发现这些人看上去都很年轻。 这也难怪,慕容绮生母出身不高,这也就意味着他身后没有家族支持,没有得用的老臣,要培养亲信,当然只能择选年纪轻又不与鲜卑世家勾连的人。 慕容绮径直往上首走去,吩咐道:“给永乐公主加个座位。” 慕容绮的意思是在御座旁为燕檀加个座位, 分卷阅读13 但燕檀此刻根本不在乎一个座位,她和这么多陌生人共处一室,还是她曾经最反感的鲜卑人,只觉得浑身不舒服,迫切想要早点说完早点离开。 燕檀出声打断道:“皇上,不必了,我坐下首就好。” 她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不该打断慕容绮的话。贸然出口截断对方话语,实在是很不敬的行为。 若是换成其他人,燕檀不会犯这样的错误,然而在看待慕容绮时,她总是下意识的以为,对方还是那个在尘灰中狼狈地仰起头来看她的小质子,很难对他生出敬畏。 果不其然,慕容绮的亲信们好几个同时蹙眉,还有个格外大胆地怒视燕檀,用眼神责备她的不敬。 燕檀:“……” 慕容绮却没生气,笑了笑,只温声道:“那也好。” 燕檀松了口气,在下首落座。 她垂着眸,因此也就没有看见慕容绮的亲信们面面相觑,宛如见鬼的眼神。 要知道,这位少年君王一向以喜怒无常手腕狠辣出名,就连他生母的兄弟有冒犯之处,一样被毫不留情的处置了。如今对着这位颇有不敬的公主,反而不以为忤,百般纵容。 众人顿时对燕檀肃然起敬。 慕容绮一手支颐,从殿上看下来:“公主不是要谈事吗,说吧。” 一提起正事,燕檀顿时就忘记了刚才的尴尬,道:“皇上说步六孤氏一族不□□分,我这几日想了一想,倒是想出几个上不得台面的谋划。” 殿内的鲜卑人们心情复杂,既惊讶于皇上对这位公主的信任,居然能让她直接参与打压步六孤氏一族的计划;又实在听她那自谦的话深感头疼。 ——关内人说话怎么总是这样罗嗦。 燕檀接着道:“我翻看了些步六孤氏一族的资料,族内并非完全一条心,共分两支势力,一支以太后兄长为首,另一支以枢密院副使为首。” 她实在记不住鲜卑人的名字,只能用官职亲眷代称。 燕檀对面的一名年轻人开口了:“公主所言,无非是挑拨离间,引族中内斗,然而步六孤氏虽然内有争端,对外却团结。” 燕檀摇头:“那如果皇上时常申斥太后,然后在朝会上以太后无德之名,斥责打压步六孤氏全族呢?久而久之,不但枢密院副使那一方的人对太后心怀怨恨,就连太后的亲兄弟都会与她离心——我记得太后族中女眷可以进宫探望太后是吧?” 慕容绮颔首:“是。” 燕檀接着道:“那如果步六孤氏的人出宫不久,太后就出了什么事呢?犯错的太后也是太后,怎能容忍下臣谋害,到那时,步六孤氏两方的人自然会想方设法推对方当这个罪人,不管最后谋害太后的凶手出自哪一方,步六孤氏一族都注定会走向分崩离析,只要从中巧妙地挑拨,他们自然能出手自相残杀。” “……” 数道难以置信的目光从不同方向落在燕檀身上,燕檀神色不变,问:“不知皇上怎么看?” 好刁钻的计策,好狠毒的女人。方才开口打断燕檀的那位年轻人心有余悸地抹了把汗。 太后刁难了她一次,她居然就能拿太后的安危来设局。步六孤氏两方暗中角力,她就能制造出一个足够大的罪名来逼迫两方翻脸。 燕檀说的有点口渴,从一边拿起茶盏来,瞥了一眼其中的茶水,眉头微蹙,又放了回去。 上首的慕容绮一手支颐,一双漂亮的眼睛定定看着燕檀。 或许慕容绮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注视着燕檀时,眼底的温柔爱意几乎掩饰不住。 他温声道:“这个想法不错,至于细节……” “那就是皇上和在座诸君该考虑的了!”燕檀站起身来,说出了她此行的最后一个目的,“我想见送我来北齐的梁国臣子,请皇上允准。” 第7章 慕容绮痛恨这样的自己 燕檀的态度可谓冒犯,然而慕容绮当即颔首道:“自然可以。”接着转过身,吩咐道:“敦城,你去替公主安排车马。” 敦城是慕容绮身边的亲信随从,虽然实际品级不高,但就算是枢密院正使这样的重臣,见了他都要恭敬相待。 这样的心腹亲信,慕容绮居然会指派他去为永乐公主做安排车马这样的琐事? 殿下的臣子们无人出声,只默默交换着若有所思的眼神。 站在御座后阴影里的敦城应了声是。 燕檀犹豫了一下,朝慕容绮行了个半礼,尽量让声音温柔地道:“谢皇上,永乐先告退了。” 她努力想展现出自己温和的态度,稍稍弥补一下自己无意间的失礼。然而永乐公主高高在上惯了,努力放柔声音反而显得有些生硬。 落在慕容绮耳中,就像是燕檀在努力压抑对他的不耐烦似的。 少年皇帝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然而燕檀转身时,他长睫往下一垂,眼底流露出些黯淡神色。 他目送着燕檀象牙白的衣裙如一抹烟雾般飘出侧殿 分卷阅读14 的门槛,殿内一时寂静,没有臣下抬头去窥探年轻帝王的神色。 燕檀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慕容绮收回目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火气从心底里生出来。 ——这十年间,他不知道多少次想起燕檀对他的羞辱。明明是那样精致漂亮宛如仙子的小女孩,说出的话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刺进慕容绮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明明辗转反侧痛恨着燕檀,可是当燕檀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还是像当年那个无知的年幼的自己那样,情不自禁地把自己的一颗真心双手捧着迎了上去,任她丢在地上践踏,然后像个傻子一样黯然神伤。 慕容绮痛恨这样的自己。 他深深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底的黯然已经一扫而空,声音平稳而语气莫测:“永乐公主的这个计策,你们觉得怎么样?” 臣子们:“……” 熟悉的皇上回来了!这个语气莫测,让人头皮发紧的皇上,才是他们最熟悉的皇上啊! 臣子们心情复杂头皮发紧地留在侧殿里,共同商量燕檀提出的这个计策。而提出计策的燕檀本人,正带着她的侍女云蘅和春华,以及从梁国带来的贴身内侍常平,一起乘马车去驿站见使团的其他人。 “公主。”云蘅揭开马车的车帘一角向外望去,“这几匹马真不错啊!” 云蘅虽然只是个侍女,但她是梁国永乐公主最得用的侍女,眼界比起家世平常的贵女们也不差什么,云蘅说这些马不错,必然是真的不错。 燕檀跟着往外看了一眼,道:“这是自然,北齐位于关外,本来就擅长养马,咱们梁国每年都要……”她顿了顿,“每年都要从北齐换来大批战马。” 春华一直侍立在旁边一言不发,直到看见此刻燕檀面上露出一丝痛色,才笑盈盈地奉上一杯茶来:“公主先喝口茶,大齐的茶比不上公主喝习惯了的好,但加了奶和盐进去,也别有一番风味。” 梁国一向尚饮清茶,北齐的茶不好不说,还加了奶和盐,燕檀对此避之不及。她勉强道:“……放下吧,本宫待会喝。” 这杯茶燕檀肯定是不会喝的,但春华这么一打岔,无疑冲散了燕檀心里的那一丝哀伤。 云蘅感激地看了一眼春华。 这辆马车并不十分华丽,却也不显得寒酸,车旁有十六名鲜卑护卫策马跟随。安排车马的敦城还特意来向燕檀请罪,表示给她安排不起眼的车马不是轻慢,而是现在朝内不少人都盯着驿站里的梁国使团,太过张扬可能会引来事端。 燕檀又不是不讲理的人,当即表示无妨。然而在这之余,她心底也生出了一些隐秘的疑惑来。 ——敦城待她,是不是有些太恭敬了些? 敦城的地位,约等于她父皇身边的大内总管,虽然品级不高,却是一等一的要紧人物。燕檀在梁国时,她父皇身边的王总管对她也十分恭敬,但敦城的态度,几乎到了谦卑的地步。 敦城是慕容绮身边的亲信,他能表现出这种态度,多半是因为看出了慕容绮的心思,才会依照主子的态度讨好她。 燕檀陷入了沉思。 马车里一片安静,云蘅和春华发现燕檀陷入了沉思,都自觉地闭上了嘴。 燕檀一手托腮,慢慢思忖着。 这几日,虽然她已经努力注意对慕容绮的态度了,但固有的印象一时半会无法立刻扭转。在燕檀心里,她总觉得慕容绮还是那个年幼的、满面尘灰狼狈不堪地看向她的小质子。 正因为这种难以扭转的印象,燕檀都不用从头慢慢开始梳理,就清楚自己冒犯了慕容绮好几次,甚至可能不自觉地流露出了轻慢之色。 燕檀扪心自问,如果有人敢这样对待自己,她立刻就要让对方吃个教训。然而慕容绮却没有报复她,连个疾言厉色都不曾有过,从她来到北齐到现在,慕容绮唯一一次对她严厉,就是她头脑不清醒时闹着要回北齐的时候。 ——慕容绮是不是对自己太好了点?还是说他准备以后慢慢算账? 燕檀拧起眉头。 她暂时猜不透慕容绮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但是为了避免慕容绮秋后算账,也为了让自己不要显得太没有礼数,燕檀还是决定尽量小心,避免继续冒犯慕容绮。 她甩甩头,把慕容绮甩出脑海,秀眉微蹙,开始思考关于梁国使团的问题。 使团成员都是梁国的子民,燕檀绝不可能抛下他们不管,但不管怎么安置他们,最终都还要和慕容绮报备。 绕来绕去又绕到了慕容绮身上! 燕檀有些无奈,正试图把慕容绮赶出脑海,突然听见车帘外驾车的车夫低呼一声,紧接着几匹马同时长嘶,马车猛地一停。 车内的燕檀身不由己地向前栽倒,云蘅更是险些直接从车里摔出去。茶碗杯碟叮铃光铛全部从小几上掉了下去,春华勉强稳住身体,伸手扶住燕檀,然后立刻揭开车帘,低声斥责:“怎么回事!” 一位随在车边的鲜卑护卫催马过来答疑解惑:“殿下 分卷阅读15 恕罪,这条路眼见是走不通了,要折回刚才那个路口走另一条路。” “为什么走不通了?”燕檀蹙眉问。 她生于人心诡谲的宫廷之中,从小看惯了各色阴谋算计。一听路走不通,立刻就心生疑惑,心想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护卫语塞:“回殿下,已经有人过去打听了,请殿下稍等片刻。” 片刻之后,跑过去打听消息的鲜卑护卫飞奔回来,禀报道:“是宇文氏和贺兰氏的两位大人在当街斗殴,为免误伤,殿下还是绕路而行比较好。” 燕檀以为自己听错了:“两位大人……你是说两位朝臣当街斗殴?” “是。”护卫道,“一位是宇文氏的折冲将军,另一位看起来像是枢密院的贺兰大人。” 燕檀沉默了。 她在梁国长到十八岁,从未听说过有朝臣当街斗殴这等匪夷所思之事。但她看一眼镇定的护卫们,再看一眼神色不变的春华,一时间竟然有自己少见多怪之感。 她满心怀疑地问:“这种当街斗殴之事,北齐时常发生吗?” 为首的那个护卫尽量含蓄地道:“殿下不是在北齐长大的,可能不太了解……这种事情,确实时有发生,从前还有两位大人一言不合,在朝堂上赤膊相斗的例子。” 燕檀:“……” 她沉默了片刻:“绕路走吧!” 第8章 只要本宫还活着,就会尽力…… 梁国送嫁的使团被安排在北齐的驿馆里已有四天了。 这四天里,北齐皇帝没有派人来传召过他们,朝廷里也没有礼部的官员来接待他们。至于他们送嫁的永乐公主,被北齐皇帝带进皇宫之后,就再没能传出半点消息来。 正使乔安第二日就递了求见的折子上去,却迟迟没有回音。 乔安,大梁仪礼司副司正,出身寒门,不到三十就坐到了这个位子上,可谓年少英才,不出意外的话,再打磨十几年,就能位列三公,官至正一品,前途无量。 ——然而这一切都没了。 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就是来北齐送了个嫁,梁国就没了。 乔安在前来北齐之前,已经连续几个月一心扑在筹备和亲事宜上,没能及时了解朝中局势,哪怕他聪颖明达,也无法预料到国中会发生这样大的变故。 至于副使和其他使团成员,他们更是人心惶惶。这几天乔安为了把他们安抚下来,已经耗尽精力,反应十分迟钝,就连小厮急匆匆前来禀报永乐公主来了,他都原地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公主殿下!”乔安深深拜了下去。 燕檀往乔安身后一扫,只见使团的人尽数前来,驿站的院子本来就不大,被他们完全站满了。 燕檀看着他们身上的梁国官服,行的梁国礼仪,压抑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声音哽咽道:“都起来,不必多礼!” 乔安直起身来,他的眼眶也有点红了,强忍着泪水道:“请公主进厅,北齐天寒,公主别受了凉。” 燕檀却没忙着提步,她紧一紧披在衣裳外面的披风,从使团众人隐隐带着惶惶不安的脸上环视过去,高声道:“诸君不必惊慌,本宫在此保证,只要本宫还活着,就会尽力庇护每一个心系梁国的子民!” 她声音微哑,还带着哽咽,明艳的面容上满是坚定的神色。 原本慌乱的使团成员们,似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的,惶恐的神色慢慢消去。 燕檀目光坚定地对着他们颔首示意,然后才转头对乔安道:“进去吧。” 驿站的正厅里坐了四个人。 最上首的无疑是永乐公主燕檀,下首正使乔安、副使郑明桢,以及负责使团护卫的亲卫指挥使者赵和鸥。这四天里,使团之所以没有在极度的惊慌下发生变故,就是因为他们三人。 原本乔安三人对永乐公主的印象不过是个骄纵得宠的公主罢了,之所以想要求见她,只是因为燕檀是梁国现存身份最高的存在,而不是真的指望她能拿个主意。 但今日燕檀对使团众人说的那句话,实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对于燕檀的看法也从‘靠不住’变成了‘或许能拿个主意’。 燕檀十分敏锐地察觉到,郑明桢他们对她的态度有了些微变化。心中略感安慰,她抬眸环视一圈,开口问:“几位大人有什么打算?” 郑明桢开口最快,年轻的乔安和身手敏捷的赵和鸥一边一个都没能拦住他,只听郑明桢道:“公主殿下,臣欲回大梁。” 燕檀面色骤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梁国已经被西越攻占,郑明桢此刻回去无疑于自投罗网!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郑明桢道:“大人想要回去?” 郑明桢点头道:“是,如果可以,请公主向北齐君主为臣讨一纸文牒,让臣能够回去。” 乔安和赵和鸥两人没能拉住郑明桢,此时显得分外低落,赵和鸥急急忙忙插嘴道:“郑大人三思啊!此举与 分卷阅读16 送死无异!” 赵和鸥的话简直就是燕檀的心声,她看向郑明桢,问:“郑大人为什么想要回去?” 郑明桢苦笑道:“公主,臣的家眷都在大梁,相隔千里,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这叫老臣怎么能放心呢!” 燕檀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郑明桢要回去是因为这个理由,她斟酌了一下言语,劝道:“郑大人,你如今回去也是羊入虎口,不但救不出你的家眷,还会把自己赔进去,不如留在北齐慢慢筹谋。” 郑明桢摇头:“臣知道,只是放心不下家中的老妻和孙女,臣实在不能将她们抛在脑后不管。” 这位已经年过半百的老臣说话声音并不高,语气却很坚定。燕檀还想劝,可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此去凶多吉少吗?他只是有必须要回去的理由罢了。 燕檀突然感觉眼眶一热,她看着郑明桢起身,这位头发白了大半的老臣朝她深深一礼:“请公主成全!” 那一瞬间,燕檀的理智被冲散了。她蓦然起身:“郑大人不必亲自回去,本宫会和北齐皇帝商量,派人去把使团中人的家眷接来!” 她这句话一出口,不但郑明桢愣在当场,乔安和赵和鸥也猛地起身,惊声问:“公主此言当真?” 燕檀的话冲口而出,她本来有点后悔,转念一想,说出来正好能安定人心,干脆顺着说了下去:“当然是真的,不过事关重大,我们坐下来慢慢商议,也请三位大人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让慕容绮暗中派人去将使团成员家眷接来一事,燕檀已经考虑了两天了。 在燕檀看来,如今的越朝辞心思诡谲,实在可怕,他能屠杀燕氏皇族满门,也可能因为不能把她抓回去,就拿使团成员的家眷泄愤。如果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燕檀很难原谅自己。 但是慕容绮和她非亲非故,这件事又关系重大,一个搞不好,北齐派去的人反而会被抓,甚至可能引起北齐和西越的冲突。 所以燕檀一直在思考,自己拿出什么样的筹码才能打动慕容绮。 ——幸好现在多了三位大人和她一同出谋划策。 提起家眷,乔安他们比燕檀更加积极,热情地出谋划策,没多久就提出了不少建议。 燕檀听得头大,挥手示意停住,问站在身后的云蘅:“现在什么时辰了?” 云蘅道:“回公主,午时三刻。” 燕檀:“……”怪不得她这么饿! 云蘅看了一眼燕檀,又低声道:“公主,刚才春华来了,让奴婢提醒公主尽早回宫,今日宫中有宫宴招待西越使者,公主需要出席。” 燕檀愕然道:“西越使者不是挨完打被逐出去了吗?” 云蘅低声道:“听说副使还在,宫宴是招待副使的。” 燕檀:“……” 燕檀露出迷惑的眼神,实在不明白慕容绮赶走西越正使,为什么还要留下副使参加宫宴。 虽然想不清楚,但春华既然这样说了,燕檀还是得尽早回宫做准备,她思考片刻,抬头对乔安道:“时候不早了,本宫不好多留,今日商议之事本宫会去和北齐皇帝商量,最多明后两日,一定为各位大人争取一个面圣的机会,到那时能否打动北齐皇帝,也要看各位大人。” 燕檀能为他们考虑到家眷这一步,已经大出他们意料。对这位小公主的印象也彻底改观,连忙应下来,再三保证会守口如瓶,又十分殷勤地将燕檀一路送了出去。 往驿站走了一趟,平白给自己又多揽上一项任务。燕檀倚在车里,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她一路冥思苦想组织语言,想着怎么去和慕容绮商量。刚走到宫门口,车又是猛地一停。 燕檀差点又一头栽出去,云蘅气的像只河豚,掀开车帘气势汹汹地问:“到底又出了什么事!” 车夫扬鞭一指,苦着脸道:“公主恕罪,南宫门堵住了。” 燕檀莫名其妙地往外看,前方数匹高头大马和几辆马车牢牢堵住了南宫门的道路,她匪夷所思地问:“这又是干什么!” 护卫早已下马过去询问,再折返回来时,满脸哭笑不得:“公主,上午折冲将军和贺兰大人当街斗殴,被皇上叫进宫问责,现在两家的老夫人都匆匆赶来求情,还在宫门口排队等着皇上宣召。” 燕檀:“……换个宫门走!” 第9章 灭国之仇,杀亲之恨,永乐…… 马车掉头,从南宫门前折返,绕到了西宫门前。 西宫门位置较偏远,门前空空荡荡,除了守卫宫门的禁卫,没有半个多余的人影挡道。 进了宫门,燕檀下了马车,早有护卫提前一路小跑去替她传轿子,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敦城事先备下的青布小轿就被护卫引了过来。 燕檀弃车换轿,坐上了这顶在她看来有些过分简朴的轿子,自以为这是为了低调行事。 然而她不知道,北齐鲜卑族裔的女子个个长于马上,体 分卷阅读17 格远胜于关中女子。哪怕是入宫为妃为嫔的鲜卑贵女,在宫里都没有坐轿子的。燕檀只以为自己乘这顶轿子是低调行事,岂不知这顶轿子,本身就是最引人注目的。 燕檀本来以为轿子会抬到朝华宫去,却渐渐觉得方向越走越偏,她正准备揭开帘子看一眼,轿子就落了地。春华在外面道:“公主请下轿。” 说着,车帘已经被从外面揭开了。 燕檀定睛一看,眼前正是慕容绮的立政殿。 她从轿子里下来,还没提步,殿外守着的随侍就一路小跑进了殿,再出来时,对着燕檀笑道:“殿下请进,皇上正等着殿下呢。” 燕檀朝那随侍微微颔首,举步踏进了立政殿内。 燕檀上次来立政殿里时,是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来的,一心想着如何说服慕容绮,压根没来得及多注意立政殿的环境。今日再进殿时,她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才发现这宫殿有些过分空旷了。 整间宫室大而空旷,如此之大的宫殿,其中的装饰两只手就能数过来。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件装饰品,也不过是殿角放着的一只落地青瓷大梅瓶,式样也不甚新奇。不要说皇帝,就是普通商贾家中的布置,也要比这里多些。 立政殿是北齐历代皇帝寝宫,北齐上一任皇帝的名声燕檀也不是没听说过,贪花好色且喜爱金玉,这间寝宫怎么看也不像是他的风格,想必慕容绮登基之后,对这里的布置做了不少修改。 燕檀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开始认真打量殿内的种种细节。 从一个人的喜好,往往能看出这个人的本性。燕檀现在真的很好奇慕容绮的本性是什么。 慕容绮待她甚至可以说得上体贴,温声细语百般留意,就连燕檀不慎流露出些许不敬,都可以视若无睹一概包容。但若是就此认定慕容绮是个温柔体贴、轻声细语的好人,那不说别人,北齐皇太后就要第一个站出来跳脚骂人。 燕檀觉得她眼中的慕容绮像是被笼上了一层雾气般模糊,她实在看不透慕容绮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殿下?”在前引路的随侍发现燕檀越走越慢,忍不住试探着喊了一声。 燕檀猛地回神,收回了自己打量的目光。 仍然是上次慕容绮带她来的侧殿,甚至连坐的位置都仍然和上次相同。燕檀走过去时,慕容绮正倚在榻边,手里翻着本书,见燕檀过来,道:“回来了?” 他这句话问的极其熟稔,就好像两人已经相识多年。燕檀禁不住顿了一顿,才应道:“我回来了。” 慕容绮这种自然从容的态度无形中感染了燕檀,她一手轻提衣摆,在慕容绮对面坐下,想了想,道:“我方才回宫时,在南宫门前看到很多马车,似乎是有人求见?” “是。”慕容绮伸手提起茶壶斟茶,宽大的褐色袍袖落下去一截,露出一段纤白如玉的手腕来。 这手腕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似乎有些过于细了,然而燕檀毫不怀疑,以慕容绮当日打晕她的速度和力道,他能轻轻松松扭断自己的脖子。 燕檀胡思乱想着,再一低头,慕容绮已经将茶盏推到了她面前来,道:“喝茶。” 那盏茶不是北齐人一贯喝的那种加奶加盐的茶,而是一盏清茶。燕檀捧起茶盏轻啜了一口,顿时讶异道:“这是蒙顶甘露?” 蒙顶甘露是梁国的贡茶,也是燕檀最喜欢的茶。这茶每年贡进梁国皇宫的数量也不多,比金子还贵,因为燕檀喜欢,一半都进了燕檀的宫里。 只是这关外,哪里来的蒙顶甘露? “嗯。”慕容绮应了一声,道,“你不是喜欢吗?等一下让敦城给你全带回朝华宫去。” 慕容绮话都说到了这份上,燕檀若是再不明白这茶是专为自己弄来的,那就是个傻子了。她心情复杂且茫然地愣了片刻,才道:“谢皇上。” 她嘴上应着,又忍不住去瞥慕容绮的神情。 慕容绮依然是静静坐在她对面,一张绮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只嗯了一声。但燕檀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多了,她居然能从慕容绮那张没有表情的漂亮面孔上看出些柔软来。 那一瞬间,燕檀的思绪飞远了些,她禁不住想:慕容绮何必待我这么上心呢? 燕檀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得一激灵。 她在心里暗暗斥责自己,哪怕慕容绮长得再好看,待你再温柔,他首先是个一国之君。 君王的真心,哪里会摊开摆到台面上,让人看清呢? 燕檀自我说服成功,再抬眼去看慕容绮时,已经敛起了所有多余的神色,语气尊敬又客气:“皇上要见我,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慕容绮黑鸦鸦的长睫往下一垂,掩住了眼底碎裂的光影。 那一刻,少年帝王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无尽的挫败。 他生平第一次用心地待一个人,因为她喜欢喝一味茶,甚至不惜开了私库一掷千金,从千里之外的地方为她带回来。 史书上的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也 分卷阅读18 不过如此了,燕檀只要用半分心思想一想,就能意会到这一盏清茶背后的蕴意。 然而燕檀看向他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依然是强装客气的疏离。 这样聪明的永乐公主,会想不出这一盏蒙顶甘露意味着什么吗? ——她只是不愿想罢了。 燕檀只见慕容绮垂下眼睫,唤了个人名——那鲜卑人名她实在听不出是哪几个字,下一刻,侧殿的门打开了,七八个鲜卑侍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着托盘,珠冠宫裙琳琅满目,俨然是全套北齐皇后袍服。 慕容绮起身,看了看第一个侍女手中托盘里的那顶珠冠,对燕檀 道:“去试试你的宫装,今夜夜宴要穿。” 燕檀朱唇微张,惊讶道:“这是给我的?” 她原本以为慕容绮不会考虑到这些,方才回宫的路上,就已经嘱咐云蘅回朝华宫之后,去她嫁妆里取准备好的礼服妆奁来,没想到慕容绮居然已经为她准备好了。 慕容绮抿唇道:“嗯,原本就是为你备下的,针织局的人按你的身量又改了一改,你到内室去试一试。” 燕檀实在叹服慕容绮的面面俱到。后宫没有妃嫔,太后不但不能帮忙,还坚持不懈给慕容绮扯后腿,慕容绮朝政宫务一把抓,居然还能想起来给她备衣服。 内室门口的珠帘轻轻晃动,燕檀进去试礼服了。慕容绮坐回榻上,给自己倒了一盏蒙顶甘露。 入口的茶水微苦,而后又泛起淡淡的甜味。 慕容绮低垂着眼睫,慢慢喝完了那盏蒙顶甘露。 他难得怔怔出神,偶一抬头,目光撞上内室紧闭的门扉,又垂下头来,思绪纷乱,心中不知是苦还是甜。 有环佩玎珰,在他不远处响起。慕容绮猛地回神,抬起头来,只见内室的门已经打开了,燕檀在侍女的簇拥下翩然而出。 慕容绮呼吸一窒! 事实上,这间侧殿里,每个人在看到燕檀的那一瞬间,都有了片刻的怔忪。 ——她实在太美了。 梁国永乐公主,曾有着梁国第一美人之称。她容貌极似生母越皇后,又比秀美温柔的越皇后夺目三分。 这样动人的美人,仿佛天生就应该用珠玉琳琅堆砌修饰起来,比盛放的菡萏更秀雅,比春日的桃花更娇艳。 燕檀初来北齐,就听闻亲族尽灭,在北齐穿了数日的素衣,脂粉不施身无佩饰,尽管不能抹去她的美貌,却也无法衬托出她动人的容光。 而如今精心装扮后的燕檀,哪怕还是穿着一身玉白色的宫装,首饰也多是银饰珠玉这样素淡的颜色,但她只要亭亭站在那里,就如同一支最夺目的玉色菡萏般动人。 燕檀莲步轻移,向着慕容绮走了过去。 她轻轻一笑,显得更加秀美非常,只是口中说出的话,却不那么客气。 “皇上,今晚夜宴之后,我能请西越的使者帮我向越朝辞带一句话吗?” “什么话?”慕容绮问。 燕檀的笑容里带着些别样的味道,仿佛菡萏玉白花瓣上的一抹血色。 ——“灭国之仇,杀亲之恨,永乐毕生不敢忘矣!” 第10章 慕容绮侧脸冰白如玉 “好……”慕容绮轻轻地应了一声。 他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惊醒了什么似的。 这样漂亮的、骄纵的、锋芒毕现的燕檀,恍然还是当年从云端俯身下来看他的小仙子模样。 ——也是他十年来一切爱恨交织,辗转反侧的源头。 慕容绮唇瓣轻轻一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尚且还在犹豫时,侧殿外突然传来叩门声,敦城在外面回禀:“皇上,按您的吩咐,折冲将军和贺兰大人已经在议政殿待足半个时辰了。” 这么一打岔,慕容绮原本冲口欲出的话顿时被堵了回去,宛如一盆冷水当头而下,慕容绮清醒过来。 不能说!慕容绮想。 燕檀她那样高傲的人,又对他无意,一旦自己把一颗心捧到她面前,换来的不会是对等的爱意,只会是心机算尽的利用。 他用力眨了眨眼,再开口时,说的又是另一番话了:“朕要先去议政殿,你先留在这里,若是礼服首饰有什么不合适,只管吩咐春华去办。” “皇上?”燕檀没想到慕容绮突然要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在后面唤了一声。 慕容绮应声回首看向燕檀,面容正好背着光,燕檀没能看清他细微的表情,只觉得慕容绮看她的神情似乎有些些微的怪异。 “怎么了?”慕容绮问。 燕檀犹豫道:“晚宴的规矩我还不太了解。” 慕容绮道:“稍后敦城会告诉你要注意什么,你若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吩咐立政殿的下人就行——只是不要先行回去,等朕处理完朝政一起去晚宴。” “……好。”燕檀应了一声。 慕容绮一出殿门,有风扑面而来,关外的风凛冽如刀,寒意简直刻骨。他偏过 分卷阅读19 头,蹙了眉对身后的随侍道:“天寒风也大了,你吩咐下去,尽早把炭分下去。” 鲜卑世代定居关外,比这更大的风、更冷的天也不是没有,往年起码还要一个多月各宫才会用炭,今年慕容绮却早早提了这么一句,随侍哪里会不知道是为什么。连忙应道:“皇上放心,奴才这就去传旨,炭一定先紧着朝华宫用。” 慕容绮脚步一顿,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阿六浑,你倒是大胆。” 阿六浑也不怕,他和敦城都是慕容绮用久了的人,多少猜得到慕容绮的心思,只笑道:“奴才急皇上之所急,想皇上之所想,怎么就大胆了。” 慕容绮淡淡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有多说什么,一挥衣袖径直往殿阶下走去。阿六浑还在后面道:“皇上,奴才这就去传旨了!” “放肆!”慕容绮轻斥一句,语气并不重,显然没有当真动气。 阿六浑一溜烟地跑了。 天色将晚,到了宫宴的开宴时分。 宫宴设在外宫,议政殿旁的一座略小点的宫殿。因是为了宴请西越使者,出席的便没有各家女眷,除了北齐臣子和西越使团之外,为数不多能出席宫宴的女眷就只有福寿宫太后以及北齐未来的皇后,那位永乐公主。 皇帝在早朝之上当场杖责西越正使,可见他决心已定,立永乐公主为后一事已经无法转圜。朝臣们私底下议论,永乐公主虽然容貌惊人,但皇上登基以来后宫没有半个女人,可见皇上并不是会轻易为女色所动之辈。 那么皇上执意要立永乐公主为后的理由就很明确了:他不立永乐公主,必然要从鲜卑大姓中选一位贵女做皇后。如今皇上在朝堂上还和一些鲜卑大族角力着,怎么肯让他们家中出一位皇后,声势更盛。 北齐朝臣们的想法也很简单:永乐公主做了皇后,后宫总不能只有她一个吧!立了皇后,接下来妃嫔还是要从鲜卑大族里挑选。永乐公主母国已经亡了,她没有家族依靠,就算做了皇后,也不过是一个被架空的傀儡皇后罢了。 因此就在这短短一天之间,北齐朝臣们迅速转变旗帜,从燕檀的对立面站到了支持面,决定开始支持永乐公主——毕竟皇后立完就可以选妃了。 朝臣和西越使团尽数落座,唯有殿上三个席位还空着。 那是皇帝、太后和皇后的位置。 “圣驾到——永乐殿下到——” 内侍的声音尖锐悠长,从殿门外悠悠传来。 众人连忙起身准备行礼,下一刻,皇帝慕容绮一身皇袍踏进殿内,身边伴着位秀美动人的少女。 那少女挽着繁复的发髻,鬓边首饰却都是略显素淡的珍珠和银饰,长可及地的宫裙也是玉白色,在这满殿的亮色里格外显眼。 众人不必抬头,只要瞥见她颜色素淡的玉白宫裙就知道,这就是皇上执意要立为皇后的那位永乐公主。 燕檀随着慕容绮一步步向殿上走去,身旁是山呼海啸的朝拜与行礼,她的裙摆拂过地面。北齐不常有这样长可曳地的衣裙,恍然间燕檀以为,自己正置身于梁国的宫殿之中。 她这样想着,不免就有些疏漏,在跟着慕容绮登上御阶时,没有留意台阶,脚下一绊,险些踉跄一步。 一只手从前方伸了过来,扶住了燕檀的手臂,帮她稳住了身形。 燕檀回神,慕容绮正偏过头来看她,那张绮丽的面容上一如往常,没有多余的神情。 燕檀猜不透他的想法,有点脸红,此刻又不好告罪。刚顿了顿,慕容绮那只扶住她手臂的手下移,隔着衣袖稳稳扣住燕檀的手腕,牵着她径直往御阶上走去。 慕容绮将燕檀一路牵到御座前,自己落座才松开了燕檀的手腕。看燕檀在他下首落座,才不紧不慢地道:“都起来吧!” 众人腰都快弯的断了,忙不迭地谢恩落座,慕容绮吩咐道:“开宴。” 下首安静片刻,有细碎的议论声响起。 步六孤氏的家主正是太后的嫡亲兄长,别人可以私下议论,他却必得问一问,当即起身道:“皇上,太后可是身体不适?” 慕容绮那双形状优美的眼慢慢从步六孤家主的身上扫过去。他那双眼很像他的生母,只是他生母的眼睛显得风流妩媚,慕容绮那双眼盯住人时,却只会让人浑身发寒。 他意味不明地一笑,却没有回答步六孤家主的问题,只淡淡道:“开宴了,爱卿落座吧!” 步六孤家主目光一凝,心底生起些不安的情绪来,已经打定主意让妻子进宫见一面太后,探听一下发生了什么,脸上却还端着笑意,若无其事地应道:“臣遵命。”然后落座。 燕檀在慕容绮下首,居高临下将步六孤家主的反应尽收眼底。她试着把自己代入步六孤家主,顿时替对方感到无比尴尬,如果自己设身处地,她恨不得当场逃离。然而步六孤家主脸上的笑容都没有消失,还能从容落座,无惧其他人探究的目光。 不愧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头发胡子花白的老狐狸!燕檀在心底深深感叹。 分卷阅读20 宫宴还没开始,太后就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缺席。朝臣们顿时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了端坐在席上的步六孤家主,暗自决定等散席之后立刻就去打听是不是太后又惹恼了皇上。 同样坐在席上的西越副使:“……” 西越正使被打完板子,草草包扎了伤口就被异常迅速地丢出了北齐京城。副使就是再没脑子,也不敢再触怒这位传闻中阴晴不定的少年君主。 鲜卑人很放得开,宫宴上美酒充足,朝臣们一个个开怀畅饮。酒过三巡,朝臣们正喝着,一直安静的西越副使举起酒杯,往御阶下走去,意欲敬慕容绮酒。 慕容绮面色平静地看着西越副使走过来敬酒,甚至还同他说了几句话。虽然语气算不上温和,但慕容绮对外一向以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形象示人,这个态度已经十分平易近人了。 然而燕檀不行。 她盯着走近御座的西越副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对西越的仇恨和愤怒一瞬间冲上心头,因为过分激动,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几乎要忍不住内心的杀意。 燕檀垂下眼,努力掩住眼底的恨意。宽大的广袖下,她的十指深深掐住掌心,用力之大让掌心渗出了血来。 不能失态!燕檀在心底急促地对自己说。 不能失态。 她感觉不到掌心的疼痛,全部精力都用在控制住自己,不要当场站起来拔出藏在袖里的匕首,捅西越副使一刀。 下一刻,借着御案的遮挡,一只纤白微冷的手伸了过来。 慕容绮神色不改,还在对西越副使说着什么,手却握住了燕檀攥紧的手掌,动作温柔但坚定地一点点将她的手指分开。 触及燕檀指尖沾着的鲜血那一刻,慕容绮动作一顿,极快地偏头看了燕檀一眼,又转回去。 他的另一只手也探了过来,在御案下握住了燕檀的双手,动作很轻,燕檀却挣脱不开。 那双纤白的手就那样坚定的制住了燕檀,手心微冷的触感让燕檀怔住,她一时连心底的恨意都忘了,有些失神地看向慕容绮。 慕容绮侧脸冰白如玉,许是察觉到了燕檀的视线,他没有再转头,淡红色的唇角却微微提起,在燕檀手背上轻拍两下。 ——是个温柔安抚的动作。 第11章 西越副使突然觉得身上一…… 西越副使突然觉得身上一冷,仿佛有一道极其冰冷漠然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副使下意识抬首望去,正看见上首的永乐公主。 她垂着眸,安静地坐在北齐皇帝身侧,玉白衣裙长睫低垂,像是一朵柔弱的菡萏,尽管背挺得笔直,还是有些掩不住的纤细苍白。 她的身体朝着北齐皇帝那边微微倾斜,就像是攀附在大树上的藤萝,无法自己存活一般。 副使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暗笑自己多疑了。 这样柔弱的,只能依托北齐皇帝的宠爱立足的亡国公主,怎么可能有什么威胁呢? ——他对燕檀的误解实在很深。 燕檀之所以朝着慕容绮那边倾斜,是因为高大的御案之后,她的双手都被慕容绮握在手里,防止她继续自残,燕檀抽不出手来。 西越使者敬完酒,被慕容绮三两句打发走了。燕檀也终于松了口气,她轻轻挣了挣,示意慕容绮放开她。 慕容绮转过脸来,乌黑的眼珠定定盯了燕檀一眼,然后松开了攥着燕檀的双手。 原本燕檀惊怒之下掐破手心毫无感觉,这时理智回笼,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掌心一阵剧痛,她忍住没有出声,眉头轻蹙,从袖中摸了块帕子出来,擦掉指尖的血,再若无其事地将帕子塞回去。 慕容绮用余光瞥了一眼,示意敦城上前一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敦城匆匆离去,片刻就又折返回来,拿回来一只小瓷瓶。 燕檀从始至终就没动过几筷子,又伤了掌心,索性挺直脊背坐在那里,安分地当一盏美人灯。心思却早飞的老远,还在盘算怎么和慕容绮商量梁国使团家眷的事。 说起来,让慕容绮为了梁国使团的家眷派出人去冒险,无疑是把燕檀,乃至整个梁国使团摆在了有求于人的弱势地位。燕檀不甘心如此,她宁可一分一厘地和慕容绮算清楚,也不想求人,更不想欠人情。 她想来想去,最快捷的方法,就是把父皇给她陪嫁的工匠交给慕容绮。 北齐是游牧起家,实打实的马背上得天下。开国后那一套礼仪文化都是照着梁国和西越搬过来的,更别说工艺技术了。 只是礼仪文化好学,工艺却不好学。梁国和西越哪个也不肯将掌握的技术传到北齐去,偏生梁国的瓷器和锦缎、西越的笔墨和刺绣等,都是广受北齐贵人追捧的,每年单这些奢侈品,都要从北齐那里刮走一大笔银两。 如果不是梁国大厦将倾,梁国皇帝不得已要将最宠爱的女儿燕檀嫁到北齐去避祸,梁皇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将工部技艺精湛的匠人派过来的。 技艺 分卷阅读21 精湛的匠人,往往年纪较大,跟着公主陪嫁过来,往往终生都没有回归故国的机会了。所以礼仪司在遴选工匠的时候,将这些工匠一家老小都带了过来——工匠们的手艺往往代代相传,儿孙就是他的接班人,带过来还省得再重新培养徒弟。 慕容绮对梁国使团的态度尚且不明确,这些工匠就和使团一起滞留在驿站。燕檀思忖片刻,凭这些工匠们掌握的手艺,北齐国库每年的进项能多出很大一部分,不怕慕容绮不心动。 她正想着,指尖突然触到了一点冰冷,往下一看,慕容绮递过来一只青瓷小瓶。 燕檀侧首看了慕容绮一眼,不解其意。 慕容绮对着她做了个口型,示意燕檀把药涂到掌心的伤口上。 燕檀一开始没辨认出他的口型,顿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在御案下拔开瓶口的塞子,极其浅淡的药香流泻出来。 这药果然很好用。燕檀摊开手,看着掌心那一层薄薄的、淡绿色的药膏,心想这药用在她这个浅浅的伤口上,简直就是杀鸡焉用牛刀。 朝臣的眼神何等敏锐,虽然他们都喝了不少酒,还是有人迅速注意到了慕容绮和燕檀的‘眉来眼去’。聪明的低下头,不动声色地在心里重新评估这位永乐公主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有几个不太聪明的,自己看见就算了,还要呼朋引伴一起看。 燕檀眼神怪异地用眼角余光去瞟下面的某个臣子,对方五大三粗五官深邃,一看就知道是个标准的鲜卑族裔,可能是喝的有点多,正一边去戳身边的同僚一边自以为隐蔽地示意同僚往御台上看。 燕檀:“……” 慕容绮:“……” 同样都是鲜卑人,这位和步六孤家主那样的老狐狸差的也太远了点吧! 慕容绮微微偏头,低声对燕檀道:“……别理会那家伙,他是贺兰氏的人。”说到这里,慕容绮顿了顿,又道,“就是你今日碰见的那起当街斗殴中的其中一方。” 燕檀:“……原来这位就是贺兰大人,果然是性情中人。” 能当街斗殴的朝臣,干出这种事来也不奇怪。 既然说到了这里,燕檀顺口问道:“两位大人当街……”她顿了顿,谨慎措辞,“起了冲突,究竟所为何事” 慕容绮一向对她算得上有问必答,这时却犹豫了片刻,才道:“为的是争抢一个孩子,说出去并不光彩,你回宫的时候不也看见了,两家的老夫人争着进宫来求情。” “抢孩子。”燕檀顺口重复了一句,“抢孩子?!” 求知欲压过了燕檀心底那些复杂难言的情绪,她又往慕容绮身边倾斜了一下:“皇上可否为我解惑,这抢孩子是怎么一回事?” 慕容绮:“……” 这几日他清晰地感觉到,燕檀虽然表面上努力向他传递善意,然而不经意间总还是会带出一点疏离的、傲慢的客套。这样亲近的贴过来还是头一次,慕容绮看的清清楚楚,燕檀看似端正实则热切的靠过来,为的不是别的,只是对他口中‘抢孩子’的内幕感兴趣。 慕容绮心里又是酸涩又是好笑。他眼梢往殿下一转,顿时就发现不少朝臣都在悄悄往殿上看,其中以西越副使看的最起劲,眉头紧蹙忧心忡忡。显然是在担心他对燕檀太过上心,会影响西越和北齐之间的关系。 慕容绮有意展现出自己对燕檀的在意,也省得她暗中吃亏,索性倾身向她,低声解释起来。 原来北齐京中有座首屈一指的青楼,上一任花魁鸣玉几年前成名,艳名远播,当街斗殴的两位当事人贺兰大人和折冲将军都是她的裙下之臣。并且为了鸣玉争风吃醋,争着要把鸣玉赎出去。 青楼哪个也不敢得罪,他们二人僵持住,鸣玉就迟迟没能赎身,早在一年之前,贺兰氏和宇文氏两人争一女的这段风流事已经传的满京城都是。 他们还没争出来个子丑寅卯,鸣玉已经一病不起,几日前人没了,留下个女儿。 鸣玉死了,这个未满一岁的孩子总不能继续留在青楼,于是贺兰氏和宇文氏这两位接着大打出手,彼此都认为女儿是自己的,为此闹到了当街斗殴的地步,然后传到了慕容绮耳中,两人一起入宫挨骂。 燕檀:“……” 她满心无语,简直不知从何处说起,一句‘那如果这个女儿的生父不是他们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呢?’卡在喉咙里没说出口,低声问:“那这孩子皇上是如何安排的?” 提起此事,慕容绮也无话可说,他揉了揉眉心,道:“孩子暂时送去贺兰氏那位老夫人那里了,她是宗室郡主,先养着倒也合适。” 燕檀感慨万千地颔首,随口道:“说起来。鸣玉这个名字,倒不像是北齐惯用的名字。” 北齐人是鲜卑族裔,鸣玉一听就不像是鲜卑名。燕檀顿了两秒,突然福至心灵:“鸣玉是梁国人?” 慕容绮见她问了出来,点头道:“是。” 燕檀突然明白为什么慕容绮方才开口前为什么会顿住。 鸣玉是梁国人,他怕 分卷阅读22 燕檀想起被灭的梁国,因此伤怀。 燕檀看着慕容绮近在咫尺的侧脸,猛地意识到自己和慕容绮离得太近,心里一惊,默默缩了回去。 她挺直脊背端坐在席上,又忍不住侧过头去看了慕容绮一眼。 这位少年君王,待她实在太过体贴入微了一点。 哪怕燕檀仍然本能地有些排斥鲜卑人,都很难对慕容绮心生厌恶。 你为什么待我这么好呢?燕檀想着。 宫宴渐渐到了尾声,西越副使起身举杯敬酒,只道自己后日就要动身折返西越。 慕容绮一手支颐,从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瞥下来,眼梢挑起,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绮丽之色,道:“使者不妨多留几日,十日之后,朕与永乐公主大婚,使者正好可以留下来观礼。” 西越副使疯狂擦汗:“谢皇上恩典,只是臣离京时就领了圣命,实在不能延误。” “是吗?”慕容绮淡红唇角一扬,“可惜了,稍后使者留步,有句话要请使者带给贵国国君。” 副使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抬首往上望去,正迎上一双森冷的眼。 第12章 谢谢太后,及时把一个现…… 朝臣们逐渐散去,宫人们在收起殿外长廊上的宫灯。这些精致但脆弱的宫灯是从西越传来的,美则美矣,却经不住北齐凛冽的风沙。晚宴一结束,就要赶紧将它们收进库中,以防损毁。 一盏盏宫灯被宫人摘下,熄灭,长廊上的光也变得暗了下去,带着半明半昧的模糊。 慕容绮和燕檀并肩站在长廊一侧,宫人们不敢贸然上前。因此长廊的一半已经昏暗下去,而他们身处的这一半仍然明亮。 燕檀目光有些空洞地看着长廊外的树丛,想起方才西越使者惊恐万分地离去的身影,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慕容绮凝视着燕檀秀美的侧脸,语气中难得地带了些笑意:“想说的那句话都说出来了,怎么看上去还是不高兴?” 燕檀没有接话。 “灭国之仇,杀亲之恨,永乐毕生不敢忘矣!” 这句她在心底里念过千百遍的话,就在方才,空寂的大殿里,燕檀一字一句地对着西越的使者说了出来。 当她如愿以偿地看见西越使者脸上浮现出混杂着惊吓和慌张的神色时,燕檀却发现她心里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快意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西越使者的慌张和惊吓,不是因为说出这句话的她,而是因为站在燕檀背后,没有出言制止的慕容绮。 西越使者的惊吓,是因为他意识到燕檀敌意背后有着北齐君主的支持,而不是因为燕檀自己。 只是这些幽微难言的心思,如何能对慕容绮说出来呢? 燕檀沉默了半晌,没有回答慕容绮的问话,反而露出个勉强的笑意来:“皇上明日还有朝会,应该早点安歇的,我就先告退了。” 慕容绮道:“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燕檀愕然地看向慕容绮,不解其意。 慕容绮平静回视。 燕檀愣了片刻,突然意识到慕容绮说的不是现在,而是下午。 那时她刚从驿站回来,一路上都想着怎么和慕容绮开口谈使团家眷的问题,只是后来忙着准备晚宴,反而把这件事岔了过去。 燕檀抬起眼睫,看向灯光下慕容绮冰白的面容。 半明半昧的光影下,慕容绮所有细微的表情都被隐没了。他的长睫低垂下来,蝶翅般微微颤动,秀美不似凡人。 燕檀看不出慕容绮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她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如果她现在开口商议使团家眷的事,慕容绮未必会高兴。 燕檀推己及人地想了想,假如她一天到晚忙于政务,晚上还开了一场勾心斗角的晚宴,忙的连盏茶都没时间喝。倘若这时候再有人跟她谈什么正事,燕檀觉得自己立刻就要动怒了。 话在唇边打了个转,燕檀道:“明日再商议正事,皇上先安歇吧,我就先回朝华宫了。” 慕容绮微微颔首。 不知道为什么,燕檀觉得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后,慕容绮的心情像是好了一点。 她礼貌地回以颔首,带着侍女转身沿着长廊往外走去。还没走出两丈远,就听慕容绮在身后道:“今日太后没能来参加晚宴,是大失颜面的事,明日必然就要来找你麻烦,朕忙于政务,不一定能事事顾及你。” 燕檀停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慕容绮接着道:“所以明日一早,朕让敦城把皇后金印送到你宫里,就当你提前熟悉一下宫务了。” “多谢皇上!”燕檀几乎不敢相信慕容绮如此大方,轻易就把北齐皇宫的宫务交给了她。她嘴比脑子快,顷刻间做出了反应,转身就行礼谢恩。 慕容绮心里知道,燕檀应得如此之快,八成是怕他反悔,所以他话一出口,燕檀立刻谢恩,就算是把这桩事两句话敲定了下来。 他也不拆穿,又恢复了温和 分卷阅读23 的声线,道:“不必多礼,你回去安歇吧。” 燕檀行了个礼,一阵风似的走了。 她走的太快,论理说也是不敬,然而慕容绮连燕檀的冷言冷语都能坦然以对,哪里还会在意这么一个小小的细节。等燕檀走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他才对身旁的阿六浑道:“你记得留意些,不必插手,但宫中动向一定要报给我。” 阿六浑愕然道:“皇上不相信永乐公主,为什么还要提前就把宫务交付到公主手上?” 慕容绮淡淡道:“她手上没有皇后金印,又管不了宫务,就算再强势,也要在太后手下吃亏的,步六孤氏做过几十年皇后,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想给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后找麻烦,法子多的是。” 他顿了顿,又轻声叹了口气:“何况什么都没有,她也不安心吧。” 阿六浑自然听得出这个‘她’指的是永乐公主,一边惊叹慕容绮对永乐公主的上心程度,一边又替慕容绮委屈:“可是皇上,您管完朝政还要在宫务上费心,要是永乐公主在宫务上闹出……犯了什么错,又是给您找麻烦。” 慕容绮眼也不抬,道:“不会的。” 阿六浑只当皇上在随口敷衍,嘟囔道:“不会的话您叫我私下里盯着宫务做什么。” 慕容绮蹙眉看他一眼:“你话怎么这么多!” 阿六浑:“……” 话痨阿六浑终于闭嘴了。 慕容绮难得有耐心,或许也是因为阿六浑自幼跟从他的原因,虽然让阿六浑闭嘴,还是解释道:“慕容绮自然是信任永乐公主的,但是北齐君主不能,朕在意她,所以将宫务交给她,对她百依百顺;但后宫前朝密不可分,如果因此牵连无辜,那朕难辞其咎,所以作为北齐的皇帝,朕又必须要做些准备。” 阿六浑总结:“所以皇上您就是又信任永乐公主,又防着永乐公主呗!听着就累!” 慕容绮蹙眉,终于忍不了这个话痨的手下了:“说够了吗?” 阿六浑看了一眼慕容绮风雨欲来的脸,立刻识相地道:“奴才这就闭嘴!” 次日燕檀刚起身,就听见朝华宫外的宫人进来通报,说敦城已经带着皇后金印到了朝华宫门前。 燕檀立刻命春华将敦城请进侧殿去,匆匆梳妆,然后赶去侧殿见敦城。 敦城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手里捧着金印,后面跟了浩浩荡荡一大群宫人。见燕檀进来,笑吟吟起身道:“殿下来了,奴才把这金印交到殿下手上,就可以回去复命了。” 燕檀目光四下逡巡了一圈,没发现有哪位宫人手里捧了圣旨,又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她接过敦城递过来的金印,道:“有劳了。” 敦城跟在慕容绮身边十余年,察言观色的本领可谓炉火纯青,当即笑道:“皇上昨晚发了话,奴才今日就送了过来,虽然没有圣旨,但皇上口谕也是一样的。” 燕檀没料到慕容绮身边的一个宫人都如此敏锐,心头一惊,嘴上却道:“侍长坐下喝杯茶。”说着转头对云蘅道:“上茶了吗?” 云蘅还没说话,敦城就抢着道:“奴才这就要回去复命,殿下不必费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皇上的意思殿下想必也知道,太后娘娘这些日子心浮气躁,连带着皇上在朝会上心情也不好,但太后娘娘毕竟是长辈,还要请殿下多多担待。” 燕檀讶异地挑起了眉。 她发现自己从前对北齐真的有很多误解,譬如她从前认为北齐的人不过是一群没有头脑的莽夫——而今看来,北齐人的心眼多着呢! 就好比敦城说的那段话。 太后心浮气躁,连带着皇上在朝会上心情不好——这是慕容绮要借太后来发作步六孤氏了;太后是长辈,要燕檀多多担待——这分明是告诉燕檀,太后占着名分上的优势,要想彻底扳倒太后,还需要让她犯下更大的错。 整段话就一个意思:快去给太后罗织罪名,好给慕容绮在前朝发作步六孤氏的机会。 燕檀心情复杂地道:“本宫知道了——春华,送一送侍长。” 春华应了声是,从袖子里摸出云蘅塞给她的打赏荷包,一路跟着敦城出去了。 燕檀把手里的皇后金印塞给云蘅:“去找个锦匣装起来。”这北齐真不讲究,皇后金印连个匣子都没有。 云蘅应了声是,又问道:“公主,要传膳吗?” 燕檀打起精神,觉得要给太后找麻烦还是吃饱了比较有精力,道:“传。” 云蘅:“奴婢立刻就去。” 云蘅找了个匣子把金印珍而重之地装起来放好,然后跑出去准备亲自去传膳。燕檀看她很有精神,自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一手托腮假寐,思考该从哪里对太后下手。 燕檀刚闭上眼,云蘅急急忙忙又跑了回来:“公主,太后宫里来人了!” 燕檀:“……太后宫里来人了?” 云蘅焦急点头:“是啊公主,已经到宫门口了!” “太好了!”燕檀站起身 分卷阅读24 来,眼底跳跃着欣喜的光,仿佛十分期待被人打上门来似的。 谢谢太后,及时把一个现成的把柄递了上来! 第13章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太后宫里来的是燕檀的老熟人那嬷嬷。 那嬷嬷站在朝华宫的正殿里,语气十分恭敬:“太后娘娘想请殿下去福寿宫坐坐,不知殿下能否赏脸?” 许是因为上次太后和燕檀发生了冲突,怕燕檀拒绝前往福寿宫的缘故,那嬷嬷身段放得极低。 燕檀当了十几年骄纵傲慢的永乐公主,从来不懂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她不喜欢太后,连带着对太后身边的人也没有半分好感。 若是依着燕檀本心的意愿,她并没有心情和太后多纠缠,但现在她站在慕容绮的阵营里,当然就应该帮慕容绮分忧解难。慕容绮正要找理由对步六孤一族开刀,太后就自己送上门来,这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她看了一眼那嬷嬷,道:“太后有请,本宫自然不能不给这个面子,春华,带嬷嬷到花厅去喝杯茶,等本宫用完早膳,再去福寿宫给太后请安。” 燕檀此刻通情达理的模样和数日前指着太后鼻子讥讽的骄纵比起来,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那嬷嬷心中惊异,但她毕竟是个下人,燕檀说要请她到花厅去,那嬷嬷也不能多留,被春华带出了正殿,往花厅喝茶等候去了。 早膳不多时就送来了。北齐饮食简单,哪怕燕檀这时候享用的已经是皇后份例了,也只有八盘八碟,胜在菜式分量极大,十个燕檀加起来都吃不完。 燕檀照旧把大部分宫人打发出去,只留下云蘅侍奉她用膳。 她吃的优雅斯文不紧不慢,云蘅却忍不住了,低声道:“公主,太后恐怕是来意不善。” 燕檀点了点放在远处的一盅汤:“是啊——给本宫盛碗汤来。” 云蘅过去盛了碗汤端过来,发愁道:“公主,要不还是让春华去和皇上通个气,万一太后折腾公主,也好有个人来救场。” 燕檀莫名其妙地看了云蘅一眼:“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为什么还会觉得有人能欺负本宫?” 云蘅气得跺脚:“公主!这里是北齐皇宫!” 燕檀觉得云蘅是在杞人忧天。 太后刁钻,燕檀自认为比太后更刁钻;北齐太后凶残,燕檀觉得自己比太后更凶残。何况慕容绮连皇后金印都给了她,燕檀难道还能在太后手下吃亏?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燕檀怎么可能错过这个对付太后的好机会。 燕檀看了一眼真心实意为她焦急的云蘅,笑道:“无妨,你把皇后金印带上,然后点齐宫人一同去福寿宫。” 云蘅恍然大悟:“是了,皇上把金印送了过来,倒是奴婢疏忽了,有皇后金印在,太后就是想为难公主,也得顾忌皇上呢!” 燕檀心想今天就是去找麻烦的,太后要是为难,那正是现成的把柄送上门来。 只是这些话就没必要跟云蘅说了,云蘅一向谨慎,若是知道了燕檀的打算,免不了又要提心吊胆。 用完早膳,宫人将碗碟收了下去,燕檀靠在软椅里不紧不慢地看宫人们收完了碗碟,才慢悠悠地起身道:“走吧,太后娘娘派人来朝华宫一趟,本宫也不能避而不见。” 那嬷嬷早就在花厅里等急了,好不容易等到燕檀慢吞吞用完早膳出来,顿时大松一口气,忙不迭地催促燕檀动身。 燕檀似笑非笑地瞥了那嬷嬷一眼,倒没有多说什么,只道:“那就走吧!” 今日燕檀踏进福寿宫的时候,隐约觉得这座宫殿较她上次踏进这里,显得更为静了。如果说上次的福寿宫是安静,那今日的福寿宫就是死寂。 这种情况燕檀很熟悉。燕檀以前和顾淑妃所出的承平公主玩的很好,动不动就跑到顾淑妃宫里找承平公主。顾淑妃一向脾气火爆,发起脾气来就连她的亲生女儿承平都要吓得战战兢兢,宫人们更是恨不得踮着脚尖走路,免得触了顾淑妃霉头被发落了。 福寿宫里如此安静,想也知道太后心情必然不会太好,宫人才会如此谨小慎微,生怕惹祸上身。 看来昨晚缺席晚宴,实在是大大伤了太后的脸面。 那嬷嬷一路将燕檀引进了侧殿,太后高居上首,见燕檀进来,淡淡瞥过来一眼,虽然没有如同上次一样立刻要燕檀跪下,那眼神也实在称不上客气。 人若是在高位上坐久了,很难再放下身段来。太后做了几十年的皇后,风光了半辈子,虽然如今慕容绮对她并不敬重,也还有个太后的名头在,早就养成了高高在上的性子。要她放下身段去对燕檀温和,实在是有点困难。 “公主请坐。”太后淡淡道。 燕檀正好不想给太后行礼,顺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道:“不知娘娘召本宫前来有何要事?” 太后道:“昨日宫宴,皇上派人来传话说事涉前朝,哀家为后宫女眷,不便出席,怎么哀家又听说昨晚你去了宫宴?” 燕檀微笑着 分卷阅读25 和太后打机锋:“一切都是皇上的安排,本宫也不清楚。” 太后面露不悦之色:“公主这是在敷衍哀家吗?” 燕檀愣了愣,不悦之色比太后还要明显,声音冷了下来:“太后这是什么意思,皇上的用意岂是你我能妄自猜测的,太后不怕背上个揣摩圣意的罪名,本宫却是怕的!” 她一拂广袖站起身来:“本宫本来以为太后真有要事,谁知太后娘娘咄咄逼人,这罪名本宫担不起也不愿担,太后无事的话,本宫就先走一步了!” 说完这句话,燕檀转身就要走。 好不容易把燕檀请过来,话还没说两句她就要走,这怎么行!太后刚想动怒,又强行把火压下去,道:“公主留步,哀家不过白问一句,何至于扯上揣摩圣意的罪名!” 燕檀脚步顿了顿,回头道:“当真如此?” 太后忍怒:“自然,公主坐下,哀家和你慢慢谈。” 燕檀脚步一转,从善如流地坐了回去。 她是真的很好奇太后叫她来是为了什么。若是想给她找麻烦,暗中使手段更方便。这样大张旗鼓地请她到福寿宫来,才真是有了什么事说都说不清。 然而等太后尽量含蓄地把意思表达出来的时候,燕檀还是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太后还没有察觉燕檀的古怪神色,还在努力游说燕檀:“你没有亲族依靠,历来北齐皇帝的后宫高位妃嫔都出自鲜卑六大姓,将来你的后位未必能坐稳。” 鲜卑六大姓,指的是鲜卑族中六支势力庞大的家族。太后的娘家步六孤氏就是其中之一。 哪怕今不如昔,提起自己的姓氏时,太后依然极为自傲:“哀家出身步六孤氏,一入宫就是皇后,鲜卑六姓的女儿地位尊贵,个个都有问鼎后位的资格,你若是没有家族依靠,根本无法守住后位。” “所以太后的意思是?”燕檀匪夷所思地发问。 太后道:“不错,若是你愿意和哀家站在一起,哀家身后的步六孤氏必然会支持你坐稳皇后之位,如何?” 太后打的一手好算盘:慕容绮不喜欢步六孤氏,就算步六孤氏送女入宫,也得不到宠爱,白白赔了个女儿进去。但永乐公主容貌远胜鲜卑贵女,母国也已经灭了,这样漂亮又没有势力的美人,才是慕容绮能放心宠爱的。若把永乐公主拉拢到自己手下,正可以借此掌控慕容绮的后宫,甚至能影响前朝。 燕檀:“……” 燕檀没想到太后如此能屈能伸,前些日子还和她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今天就能主动拉拢她。 看来昨晚没能出席晚宴,这让太后已经生出了警惕之心,开始怀疑慕容绮要对步六孤氏动手,才会如此急迫的拉拢自己。 太后的思路没错,可惜运气差了点。 对付步六孤氏的计策就是燕檀提出来的,燕檀怎么可能再被太后拉拢过去。 燕檀笑着摇头道:“多谢太后好意,不过还是免了。” 太后难以置信地看向燕檀:“如果背后没有步六孤氏支持,单凭皇帝的宠爱,你能得意到几时?” 燕檀已经失去了与太后继续说下去的兴致。她自幼生在深宫里,当然知道帝王的宠爱是最不可信的东西。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燕檀和慕容绮合作的基础可不是虚无缥缈的宠爱。 她摇头道:“那就是本宫要思虑的事了,不劳太后费心!” 说完这句话,燕檀径直起身,准备离开。 坐了半天,连杯茶都没给她上过,太后这治宫的手腕实在够呛! 太后显然是气坏了,放下身段去拉拢一个亡国公主,却被轻飘飘一句‘不劳太后费心’打了回来。太后盯着燕檀的背影喘了口气,忽然冷笑道:“也是,皇帝对你如此上心,连西越使者都能处置,怪不得永乐公主不屑和哀家合作!” 燕檀懒得转过头去和太后吵架,然而没走出两步,就突然想到了太后话中的一个关节。 慕容绮处置西越使者是在外宫议政殿。外宫内宫分属前朝后宫,管辖极其严格,除了慕容绮的随侍,基本上没有宫人能来往于内外宫之间。更别提传递消息之类的情况,一旦被发现,就是毫无转圜之地的死罪。 太后是怎么知道西越使者被处置的! 第14章 ——你真是又天真又残忍…… 太后在外宫放了人手吗?燕檀想。 她脚步不自觉地一顿,立刻就又意识到不对。 ——太后在外宫放了人手的话,就应该知道自己屡屡出入议政殿,和慕容绮的关系并非那么简单。她再来说这些试图拉拢自己的话,只会把把柄递到慕容绮手上。 燕檀心思飞转,顷刻间明白过来。 太后在使诈! 太后也许是从哪里听到了些风声,却不能确定,才随口说了出来,想从中试探一二。 燕檀意识到,太后情急之下犯了个大错。 昨晚没能前往宫宴,对于在后宫沉浮多年 分卷阅读26 的太后来说,一定让她产生了某些可怕的联想,所以太后才会如此急切地、一早就派人来找燕檀,想要设法得知某些消息。发现燕檀守口如瓶,套不出半点信息,太后才会抛出步六孤氏全族支持这个诱饵。 然而燕檀依然没有被打动。 没有被打动的燕檀很可能会将太后的话告诉慕容绮,太后情急之下,又说出了这句试探的话。 然而说的越多越容易犯错,太后最后说出的这句话,是她犯下的最后一个错误。 燕檀几乎要笑出声来了,她似笑非笑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太后:“处置西越使者是前朝之事,太后您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太后面色骤变,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嘴唇很轻地颤抖了一下,却露出一个冷笑来:“好,很好!” “很好啊!”慕容绮微微一笑,“就怕她不犯错呢。” 他刚刚开完朝会回来,轻袍缓带乌发散在肩头,神情慵懒。随手翻着一本奏折,时不时提笔批几个字上去。 燕檀下意识伸头想看,小心地觑了眼慕容绮的脸色,确认慕容绮没有露出不悦之色,挪过去看那本奏折,同时问:“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总觉得太后的表现有点不寻常,不过是一场宫宴罢了,可太后却太过慌张了些——她在宫里浮沉几十年了,怎么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慕容绮由着燕檀看那本宇文恪上书请求把孩子从贺兰氏接走的奏折,长睫微垂,轻轻笑了一声,淡淡道:“或许是心虚害怕吧!” 燕檀没听明白:“害怕?” “嗯。”慕容绮点头,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燕檀却感觉他的话里有什么在被沉沉地压抑着,“因为我母亲就是在缺席了一场宫宴后,被人发现自缢在寝宫里的。” 慕容绮闭上了眼。 记忆像是骤起的风,吹拂过他的全部思绪,刹那间慕容绮仿佛被时光裹挟倒转,回到了他六岁那年。 慕容绮好像浮在空中般,冷静地审视着记忆里的自己。 五岁的慕容绮看上去粉雕玉琢,穿着束起袖口的胡服,半长的黑发在脑后一束,跌跌撞撞地穿过漫长的宫道,向着母亲的宫室跑去。 “阿娘!阿娘!”幼童清脆的叫声在宫道上回响。 身后的宫女急急追赶:“小皇子,小皇子,不能去尉迟娘子那里!” 慕容绮充耳不闻。 他的生母尉迟氏虽然姓尉迟,却并不是鲜卑六姓之一的尉迟氏,出身极低,哪怕凭着一张闭月羞花的脸得到皇帝宠爱,品级依然是末等的娘子,哪怕生下了儿子也不能放在身边养育,要送到皇子宫里统一安置。 母子俩能相见的机会并不多,往往出席宫宴的时候,慕容绮才能借机见母亲一面,有时遇上皇帝心情好,还能被尉迟氏带回去住上一夜。 然而这一晚的宫宴,尉迟氏没有出席。 深夜的皇宫显得格外阴冷,慕容绮跌跌撞撞穿过青石小道,绊了一跤。宫人追上来将他扶起,劝道:“小皇子,尉迟娘子可能是身体不适,已经这么晚了,还是先回皇子宫为好。” “我不!”慕容绮推开宫人,大声嚷道。 幼童的声音很尖,带着惶急和隐没的不安。 慕容绮也不知道那不安所从何来,可能是母子之间独特微妙的心灵感应。小小的慕容绮只模模糊糊的感觉,如果他现在不去见母亲,很可能就见不到母亲了。 见不到母亲?那母亲能去哪里呢?慕容绮想不通也不愿想。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穿过漫长而漆黑的宫道。一头扎进了尉迟氏的小院。 尉迟氏地位不高,住所也偏僻,是在贵妃独孤氏寝宫后的一处小院。平日里慕容绮来时,尉迟氏会带着宫人满面笑容的迎出来,亲手做点心给他吃。 然而当慕容绮冲进小院的时候,这里一片漆黑,鸦雀无声。 宫人们都被这漆黑阴森的环境吓得顿住了脚,慕容绮却不管不顾地跑到了门口,伸手用力拍打着门板:“阿娘,阿娘你在吗,给我开开门!” “小皇子!”慕容绮身边的老嬷嬷在宫里待了很多年,什么都见过,一看尉迟氏的小院里寂静至此,心里就生出些不详的预感,连忙赶上去将慕容绮抱在怀里,“皇子别闹了,娘子正在休息呢,这黑灯瞎火的你进去摔了怎么办,先等奴才进去给你点了灯。” 嬷嬷一边说,一边使眼色叫身后的宫人进去,嘴里道:“小心点,别惊扰了娘子。” 宫人会意,趁着慕容绮被嬷嬷抱在怀里,鼓起勇气推开了正室的门,先点了灯,又小心翼翼走到内室的门边,轻声唤:“娘子,娘子?” 内室的门是虚掩着的,宫人刚唤了两声,一阵穿堂风急掠而过,将虚掩着的门完全吹开了。 宫人一愣,下意识地伸头往内室一看。 “啊——” 宫人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划破寂静的夜空,也传到了距此不远的贵妃宫里。当夜皇帝正歇在贵妃宫中,不消一盏茶功夫就派了身边 分卷阅读27 的随侍前来查看情况。 ——尉迟氏自缢了。 她那张曾经美艳妩媚的面容泛着青紫,颈间还有着未散的淤血勒痕,显得格外骇人。 五岁那年,深宫寂静的夜里,慕容绮失去了他最亲近的人。 慕容绮用一种冷静近乎残忍的眼神,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那个幼小的自己。 年幼的慕容绮哭喊着要扑到母亲身边去,被宫人死死按住,幼童哭喊阿娘的声音异常尖利,深夜里寒风呼啸,仿佛冤魂诡谲的哀泣。 在这深宫里,会关心尉迟氏死因的,除了她年幼的儿子,没有一个人。就连曾经宠爱她的帝王,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也只是厌倦地挥了挥手,说了句晦气。 那时的自己真弱小啊!慕容绮残忍地想着。什么用都没有,连为她查明真相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的尸首被抬出去。 燕檀愣住了。 她意识到自己无意间触及了慕容绮的伤心事,艰涩地开口:“对不住。” 慕容绮摇头道:“没什么,我都快记不得了。” 真的记不得吗?燕檀看着慕容绮微微颤动的睫毛,没有进一步追问。 他已经连‘朕’这个自称都忘记用了,面色有些不易察觉地苍白,然而慕容绮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露出一个有些讽刺的笑来:“我母亲她怎么可能自缢呢,如果她当真是自缢,太后也不会怕成这样。” 慕容绮抬头,对着燕檀莞尔一笑:“你恐怕不知道,昨夜里,太后匆匆把七公主接到了福寿宫,看样子以后也不会让七公主离开福寿宫出去住了。” 燕檀没有接话,她看着慕容绮,心底突然涌出些怜惜来。 如兰似麝的浅淡幽香笼罩在慕容绮鼻尖,燕檀朝他倾身过来,手臂环过慕容绮肩头,很轻地拍了拍慕容绮的脊背。 “别难过。”他听见小公主笨拙的安抚。 慕容绮怔怔看着燕檀近在咫尺的面容,对她突如其来的亲近几乎有些受宠若惊了。 燕檀见慕容绮不说话,以为慕容绮还在难过。心里更后悔自己为什么好端端要多嘴问一句,挑起了慕容绮的伤心事。 她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候,连摔了一跤都要哇哇大哭,非要让父皇母后一起过来安慰她才肯罢休,从来不肯受半点委屈。 然而慕容绮那时才五岁。 一个五岁的幼童,父亲并不重视,又亲眼看到母亲自缢的场景,该是如何悲痛绝望? 燕檀干巴巴地开口,试图转移话题:“对了,我有件事想和皇上商量,是关于梁国使团的。” 燕檀转移话题的方式确实很拙劣,然而对于慕容绮而言,很少有人会这样试图体贴他的心情。 做皇子时,慕容绮处处谨慎,他的兄弟们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做了皇帝之后,每个人都试图取悦他、讨好他,慕容绮不可能也没机会把自己脆弱的一面扒开来给别人看。 只有这个骄纵的、傲慢的、看上去不可一世的小公主,会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拙劣地试图转移话题,伸出手臂试图给他安抚。 他看着面前的燕檀,突然泛起了一丝苦笑。 ——你真是又天真又残忍,又冷漠又温柔。 为什么你非要在我低落的时候,无望的时候,再给我一点触手可及的暖意,给我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呢? 然而最终慕容绮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微笑着看向燕檀:“说吧。” 他想,为了你给我的这点温柔暖意,我只能拼尽全力去满足你所有的愿望了。 第15章 燕檀不能理解慕容绮复杂…… 燕檀不能理解慕容绮复杂幽微的心情,但使团家眷的事不能拖久了,为使团也好,为了现在把话岔开也好,必须现在就抓住机会说出来。 她定定神,把同乔安他们商量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见慕容绮低头思忖,又道:“去接家眷确实是冒险,但他们都是父皇挑选出来的能臣,若是家眷平安,没了后顾之忧,必然一心一意为北齐出力。” 燕檀还准备接着游说慕容绮,慕容绮就已经抬头道:“好,朕可以派人去把使团家眷接来,但他们必须忠心,朕不能派了手下的勇士去西越的地盘上冒一遭险,接回来一群三心二意的人。” 燕檀神情一顿,在心里苦笑一下:使团的人就是三心二意,还能跑到哪里去呢?梁国没了,他们总不会想为西越卖命。 说来说去,使团的人最终还是要效力于慕容绮。 她一口应下:“若是他们有二心,我第一个容不得他们,皇上放心。” 慕容绮颔首道:“你心里有数就行。”说着话锋一转,“蒙顶甘露喝着还好吗?” 慕容绮话题跳跃太快,燕檀停了停,才道:“喝惯了的茶,当然是很好的,多谢皇上费心。” “嗯。”慕容绮淡淡应了一声,“那就好。” 虽说和慕容绮相处了几日,燕檀有时还是搞不懂慕容绮在想些什么 分卷阅读28 。她现在有些理解为什么传言说慕容绮心思难测了,慕容绮对着她从不动怒,十分温和,但燕檀有时候想破头也想不明白慕容绮的心思。 慕容绮伸手把燕檀正在看的奏折收了起来,道:“这些日子你不必在朝政上费心,距离大婚没有几日了,你……” 他顿了顿:“你专心准备大婚就好。” 燕檀眉尖微不可见地蹙起来一点,又迅速收敛起多余的神情。她拿不准慕容绮到底是真的想让她专心准备大婚,还是找借口不想让她参与政事。 大婚……有什么好准备的呢?燕檀想。 北齐的礼仪,她在来和亲之前就已经一五一十背的清楚。这场大婚,对燕檀来说不过是与慕容绮合作的一部分。 燕檀要帮燕氏皇族复仇,慕容绮则能拿到整个天下。 至于其他的,不过细枝末节而已。 燕檀细白的手指悄悄攥紧,触及掌心未愈合的伤口,痛的她立刻又把手掌摊开,试探着对慕容绮道:“那……步六孤氏和太后的事呢?” “不急。”慕容绮道,“步六孤氏家大业大,不是一朝一夕能轻易动摇的,太后就更是如此,她在宫中经营多年,颇有手段,时不时敲打她两下就好,若是逼得太紧,引她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反倒不好。” 燕檀轻轻应了一声,道:“我也正好趁这些日子将宫务梳理一下,免得匆忙上手出了什么差错。” 慕容绮没有直视燕檀的脸,也就没有察觉燕檀神情中细微的紧张,道:“对了,大婚一月后,按大齐的规矩,帝后要行猎西山行宫,以告祭祖先宗庙,你要费心筹备。” 慕容氏属鲜卑族,实打实的马背上得天下,要在关外这等风沙苦寒之地经营,骑射的功夫是绝不能丢下的。以行猎的猎物来告祭宗庙,也确实是鲜卑人的作风。 越皇后教过燕檀一些治宫的手段,却还没来得及手把手教她如何筹办祭祀这样的大事。燕檀对此一窍不通,不过这不妨碍她一口应下:“皇上放心!” 慕容绮今日获得了燕檀的亲近安慰,心情十分好,温声道:“若有什么拿不准的,就让春华来找阿六浑或者敦城都行,你只管把大婚和祭祀准备好,其他的都有朕在。” 燕檀更加拿不准慕容绮的态度了,祭祀是大事,并不局限在后宫这一隅之地。慕容绮如果真想架空她,不该将祭祀一并交给她。 难道慕容绮真的只是想让自己安心准备大婚?燕檀匪夷所思地想着。 她抬眼去看慕容绮,正好慕容绮也朝她看过来,黑鸦鸦的长睫半遮半掩,眼底流光溢彩,看过来的时候仿佛含着无尽的情意。 哪怕是见惯了美色的燕檀,都因此微微一晃神。 燕檀赶紧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清心经,暗暗责怪自己心不静。 清心经十分有用,念完两遍,燕檀顿觉心如止水,再迎上慕容绮的目光时,又恢复了往常的从容不迫。 全程注意着燕檀,以至于把燕檀细微神情变化看的一清二楚的慕容绮:“……” 他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安慰自己日子还长,不急于一时。 接下来的几日,燕檀暂时沉住气,没去打听和朝政相关的事,只在宫里了解宫务,查阅祭祀的旧例。只找了个时间出宫又去驿站见了乔安等人一面,确定北齐朝廷的人已经找他们要了家眷的信息,不日就将动身的消息,才松了口气,回去继续研究北齐宫务。 这几日对燕檀来说,是难得的轻松时光。宫务虽然繁杂,总比错综复杂的朝政更好处置,慕容绮每日也会来朝华宫和她说说话。 单从美貌来看,燕檀还是很乐意和慕容绮说话的。她虽然还是不怎么喜欢北齐人,但自己都已经身处北齐了,如果不克服自己对北齐的不喜,不但给自己找不痛快,还容易得罪人。慕容绮长相漂亮,又待她温和,虽然心思难测了点,不过燕檀对他的评价还不错。 云蘅从外面推门进来,道:“公主,夜已经深了,还不安歇吗?” 燕檀正在看一份账册,摆手道:“本宫看完再睡。” 云蘅道:“公主,后日就要大婚,丑时就该起身,这两日公主正该早睡养养精神,不然到了婚礼那日无精打采的,叫北齐人看了成什么样子。” 燕檀摆手道:“盖头一遮能看得见什么,本宫总不会当场睡着了。” 说完这句话,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北齐的婚礼是用不上盖头这种东西的,不由得自失一笑,转眼看见云蘅神情担忧地看着她,忍俊不禁道:“你那是什么表情,本宫在梁国长到十八岁,一时之间转不过弯来有什么稀奇的?” 云蘅不好意思地垂了头,没有接话。 燕檀何尝不知道云蘅的心思无非是怕自己想起梁国伤怀。 心里难过是真的,但这些日子过去,燕檀早就能很好地将心底的难过掩藏起来。因此她还能看着云蘅,轻嗔一句:“想的倒多——过来服侍本宫安歇。” 云蘅心里松了口气,连忙上前帮燕檀拆解钗环。还没来得及 分卷阅读29 把琳琅珠玉拆解完,就听隐约有脚步声逼近,春华在外面扣门:“殿下,福寿宫刚传了太医。” “进来说话。”燕檀扬声道。 春华不愧是慕容绮亲自指过来的可靠人手,哪怕今晚不该她值夜,三更半夜里依旧衣衫整齐,头发梳的一丝不乱。一进门先行了个礼,道:“殿下,刚才阿六浑侍长派人来传话,说福寿宫的那嬷嬷去太医院把太医叫走了大半,皇上已经过去了,皇上的意思是不要惊扰殿下休息,也不必让殿下过去,但奴婢还是觉得该来禀报一句。” “你做的很好。”燕檀先夸了一句,再问,“是太后出事了” 春华摇头道:“奴婢不知,不过太后一直健壮,倒是七公主身子虚弱,多半是七公主病了。” 燕檀讶异地扬起了眉。 七公主,太后仅存的亲生子嗣,传说身体不是太好。燕檀在宫里住了这么久,都无缘得见七公主一面。 “过去看看。”燕檀迅速下了决定。 春华犹豫道:“殿下不必走这一趟的。” 燕檀摇头:“皇上不让人知会本宫,是心思体贴,但本宫既然知道了,于情于理都该走一趟。” 云蘅不等燕檀吩咐,就已经手脚麻利地将燕檀发间的钗环卸下来,给她重新梳了个发髻。那边的春华见燕檀执意要去,已经出去传软轿了。 深夜里的福寿宫根本没能安静下来,先是那嬷嬷急匆匆薅走了太医院大批太医,然后是慕容绮带人赶去了福寿宫,不出一刻钟,燕檀又匆匆赶了过来。 刚进福寿宫的正殿,燕檀就看见宫人鸦雀无声,一只只被吓傻了的鹌鹑似的站在角落里。慕容绮坐在靠窗的榻上,正合着双眼假寐。 燕檀还没来得及走过去,慕容绮就仿佛有所感应,睁开了眼,对燕檀道:“你怎么来了” 或许是深夜被惊动,慕容绮有些疲惫,他看向燕檀时,黑漆漆的眼珠像是蒙上了一层水汽氤氲的薄雾。 燕檀的心漏跳了一拍,她轻声道:“我还没休息,总不好装作不知道。” 慕容绮往旁边让了让,示意燕檀在他身边坐下。 燕檀在慕容绮身边落座,欲言又止地看了慕容绮一眼。 慕容绮和太后的关系可谓水火不容,彼此都看对方不顺眼。区区一个七公主病了,应该不值得慕容绮为此起身跑来一趟吧! 燕檀想问,但这里是福寿宫,她开口就问你怎么会来看七公主不太合适,又把话吞了回去。 慕容绮却看出了燕檀的心思,他朝燕檀倾身过去,温热的语息吹拂在燕檀耳尖:“七公主怕是要不行了!” 燕檀:!!! 那一瞬间燕檀心底最先升起的是个异常冷漠的念头:七公主要是在她和慕容绮大婚之前没了,未免太不吉祥了! 第16章 慕容绮比七公主大两岁,…… 燕檀轻声问:“七公主是什么病?” 慕容绮道:“先天不足,心肺有疾。” 这就没办法了。 生在皇宫这样的锦绣堆里,不管是什么病,总能找到名医,先天不足更是从生下来就开始调养,养到如今还病恹恹的不成个样子,总不能说整个北齐挑不出一个名医来,那就是七公主的症状实在严重,太医也回天无力了。 此次前来北齐,越皇后为燕檀挑选陪嫁时就精心选了陪嫁的太医,连着全家打包塞进了使团。燕檀本来想着,若是北齐的太医束手无策,倒可以把她陪嫁过来的太医传进宫来看看。 转念一想,燕檀又犹豫起来:太后实在不是个好相与的,若是七公主真的救无可救了,太后反而记恨到自己身上,那岂不是太过冤枉? 她还在犹豫,内室就响起太后尖锐的怒吼来:“你们这群废物!连个主意都拿不出来!若是哀家的敏格有什么不好,哀家要把你们全部五马分尸!” 燕檀:“……”她果断放弃了让自己的陪嫁太医进宫来看情况的想法。 和七公主的死活比起来,燕檀更心疼自己从梁国千里迢迢带来的人。 太后的尖锐的声音只响起了这么一次,或许是怕惊到躺在里面的七公主。没过多久,一群北齐太医灰头土脸地从内室出来,呼啦啦上前给慕容绮行礼:“拜见皇上。” 慕容绮示意他们起身,问:“七公主如何?” 为首的太医院院正面现难色,犹疑不定道:“七公主如今不太好,臣以为,应当先开一副温和的药先吃着,再徐徐图之……” 燕檀:“……” 她现在明白太后为什么如此愤怒了,换成她一样愤怒!亲生的女儿躺在里面的床上快不行了,太医们一个个还要开温补的药物——吃了十几年没吃好,现在命悬一线就能吃好? 普天之下的太医都有一样的毛病,说起病情要往重了说,开起药又尽量要温和,最多就是个不上不下的吊着。 燕檀心里不喜,却又不好去责怪太医们。他们若是遇上了太后这样不讲理的主子,治 分卷阅读30 出了什么问题,恐怕全家的脑袋都要跟着搬家。只能一味用些温补的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慕容绮按了按眉心,颔首道:“开方子去——你留一下。” 他那句‘你留一下’是说给院正听的,太医们自觉地散去,商量着斟酌用药去了。院正则低声道:“请皇上示下。” 慕容绮目光先四下逡巡了一圈,负手起身往外走去,燕檀连忙跟上,身后还跟着个头发花白的太医院院正。 正殿外极其地安静,慕容绮停住脚步,问院正:“七公主如何?” 同样的话再问一遍,院正给出的回答要直接明了很多:“七公主现在如风中残烛,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熄灭,微臣实在无力回天。” “救无可救?”慕容绮问,“七公主一直多病,但前些日子精神还不错,怎么突然病重至此?” 院正道:“回皇上,七公主病在心肺,先天有缺,只能慢慢调养,并没有其他的好法子,这突然发病,可能是大喜大悲、饮食上出了差错,也有可能就是单纯病发,臣不敢妄下断言。” 慕容绮颔首,面上没有丝毫表情,只道:“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再保七公主半个月,半个月后生死有命,哪怕太后要问罪于你,朕也能保你平安,但若是半个月内七公主有什么三长两短,朕第一个问罪你。” 院正神色并不惊慌,闻言俯身行礼:“臣明白。” 慕容绮道:“退下吧。” 院正又是一礼,匆匆退下,赶着进殿给七公主开方子去了。 “皇上。”燕檀轻轻唤了一声。 她没有问什么,但慕容绮知道燕檀的意思,解释道:“你我大婚近在眼前,这时候七公主有个什么不妥,难免会传出流言来。” 燕檀笑了笑,道:“我明白——我原本也是这样想的,还想着要不要把使团里的太医请进宫来看看七公主——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吧,我真怕太后一怒之下,活生生把人给打杀了!” 慕容绮淡淡道:“太后确实做得出这样的事,等大婚之后,朕立刻就把太医调走,只给福寿宫留三个,院正不是她轻易能处置的,剩两个步六孤氏送进来的,随便她杀。” 殿内又有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出来的两个大宫女燕檀都有印象,是太后身边得用的侍从,正面色肃然地匆匆往外走。 见慕容绮和燕檀站在门口,宫女忙俯身行礼,慕容绮道:“这是去做什么?” 其中一个宫女语气急促地道:“奴婢两人奉命去太医院给七公主拿药。” 慕容绮道:“去吧。” 那两名宫女顿时风一样的跑了。 燕檀抬眸去看慕容绮的侧脸,轻声道:“你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守着。” “守在这里做什么?”慕容绮道,“回去休息就是了,你和朕一起走。” 燕檀:“……不用守着吗?” 慕容绮道:“等七公主真的不行了,再来守着也不迟。” 燕檀:“……” 慕容绮神色很淡,燕檀心想,他是真的不喜欢七公主吧。 毕竟七公主的母亲太后,和慕容绮生母的死脱不开关系,步六孤氏又是慕容绮收拢权力的一块绊脚石。这种情况下,谁能对这么一个仇敌之女生出半分怜惜来呢? 燕檀往福寿宫跑了一趟,连杯茶都没捞着,太后的面也没见上,相当于大半夜跑了一趟做了个面子情。她就是精神再好,这时也熬不住。 她和慕容绮一起走到福寿宫门口,燕檀突然想起来,她是坐轿子来的,慕容绮大概是凭腿走过来的。 难道她能自己坐着轿子先跑,让皇帝在后面走回去? 燕檀觉得这样不太行。 但她是真没精神再走回去了,思忖片刻,燕檀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邀请慕容绮道:“皇上不如和我一起坐轿子回去?” 片刻之后,慕容绮和燕檀一起坐进了青布小轿。 这顶轿子确实不大,不过两个人还是能坐进去的。慕容绮身材颀长纤薄,燕檀和他坐在一起居然也不觉得挤。 燕檀怕自己睡着,掌心的伤还没好,又不敢掐掌心,随意找了个话题开口:“七公主年纪多大了?还没到选驸马的年纪吗?” 鲜卑女子出嫁早,和梁国女子十八议亲的惯例相比,鲜卑女子十四五就嫁出去了。 慕容绮显然也露出了疲惫之色,揉着眉心道:“七公主比我小两岁,今年十五,年纪是够了,只是太后不愿意。” 燕檀点头:“难怪。” 她头还没点完,突然意识到,慕容绮比七公主大两岁,也就是说他比自己还小一岁? 燕檀的目光扫过慕容绮,他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人,然而在面对慕容绮时,燕檀很少会注意到他的年纪。 或许是慕容绮无论做什么,都有着举重若轻从容不迫的气度在,沉着从容仿佛年过而立的成熟君王,而不像是正值年轻气盛的少年人。 燕檀盯着慕容绮侧脸陷入了 分卷阅读31 沉思,轿子里一时又陷入了安静。如果燕檀此时抬头,她就会发现慕容绮冰白的侧脸渐渐覆上了一层浅淡绯色,或许她关于慕容绮心思的猜度就能找到答案。 不过很可惜的是,燕檀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她在想,慕容绮从一个年幼失恃的小皇子一步步走到皇位上,其中所受的苦可能无法想象。 所以慕容绮明明比她还小一岁,成熟从容却远胜于她。 燕檀突然想起她年幼时在西越见到慕容绮的时候,他被西越的皇子们按在地上,狼狈不堪,眼底却还带着不屈的光芒。 那时候自己说了什么呢?燕檀记不清楚了。不过想来不会是什么好话。 梁国和西越那时还保持着很亲近的关系,西越的小皇子们在面对燕檀这个表妹时百般殷勤,因此年幼的燕檀也不喜欢和西越开战的北齐。 那时候的燕檀,认为北齐都是一群关外的蛮夷之辈,不通礼数,只知道南下开战侵扰边关。 没想到的是,十年后灭了梁国的是曾经友好的西越,能在越朝辞手下保护燕檀的,居然是当初她最看不起的北齐质子。 燕檀后知后觉地有些愧疚起来,却又不知道开口说什么好,生怕自己一开口,慕容绮反而以为自己在故意戳他的痛处。 她想着想着,方才被压下去的疲惫又卷土重来,燕檀困得要命,渐渐居然睡了过去。 慕容绮被燕檀盯得不好意思,垂下眼去久久不做声,等朝华宫的宫门近在眼前时,才低声对燕檀道:“明日你把手上的宫务放一放,拿皇后金印去调福寿宫这几日都有什么进出,人也好物也好,都看一遍,七公主挑在这个时候病了,实在有些古怪。” 顿了顿,他又道:“太后应该不会对七公主做什么,难保没有其他人有心思,确认一遍为好。” 话说完却久久没有回应,慕容绮抬首一看,燕檀靠在一旁,眼睛闭着,无声无息。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伸出手在燕檀鼻端一探,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哑然失笑,将手收回来。 轿子停了,慕容绮掀开轿帘下来,对春华示意燕檀睡着了。然后带着阿六浑往立政殿走,慢吞吞把刚才对燕檀说的话又交代了阿六浑一遍,道:“明日朕去上朝之后,你记得来朝华宫传话。” 阿六浑应了下来,又道:“若是七公主的病是有人刻意为之,简直是其心可诛啊!” 慕容绮淡淡道:“不管是谁动手脚,总归是对大婚有意见,想从中做些手脚的,若是真有这么一个人在,朕不介意送他九族一起上马场。” 阿六浑打了个寒噤。 慕容绮口中的马场,并不是养马跑马的所在,而是一处行刑台,对应的罪名是北齐最为严酷的一项刑罚——五马分尸。 第17章 端和二年十月初六,北齐…… 端和二年十月初六,北齐君主慕容绮大婚。 婚仪繁复,帝后二人丑时就起身,一直到酉时末才行完婚仪,开始了宫宴。 燕檀坐在慕容绮身侧,脂粉遮住了她的疲惫之色,仍然端着端庄高贵的笑意,实际上嘴角都笑僵了。 她从丑时就被春华云蘅叫醒梳妆打扮换上礼服,一开始心底还有些少女的羞涩不安,到后来累的只想闭上眼睡一觉,整个人都麻木了。 从御台上望下去,满殿都是身着华服,言笑晏晏的朝臣。 她不动声色地四下逡巡,从未有一刻这样清晰的认识到,她身处于一个和梁国完全不同的国度。 殿下左右两侧各设置两排席位,左侧两席分坐后宫妃嫔、皇亲子弟,右侧则是朝臣及其家眷的席位。 因为慕容绮没有妃嫔的缘故,左边席位虽然坐满了慕容氏的人,然而看上去还是没有右侧那样人头攒动。 这场宫宴格外盛大,比起接待西越使者那场晚宴,规格简直要高出几十倍去,处处华丽奢侈。哪怕是见惯了梁国豪奢的燕檀,都不由得感叹慕容绮实在有心。 她往下看了一眼,正看见右侧席位上有个看上去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看着她,眼神不善,满是敌意。 燕檀早习惯了这样的眼神,梁国人不喜欢北齐,北齐人也未必多喜欢梁国,对着她这个梁国公主虽然没什么人敢造次,不过敌意和排斥倒也没少过。 习惯不代表喜欢,燕檀很小心眼地在心里列了个账本,一一都记在心里,准备日后算账。 燕檀悄悄在御案下拉了拉慕容绮的袖子,低声问:“那个是哪家的小姐?” 慕容绮顺着燕檀的目光望去,目光一顿,燕檀跟着看了过去,只见那方才还眼神不善的小姑娘在迎上慕容绮目光的瞬间就兴奋起来,要不是顾忌着这是宫宴,几乎就要朝慕容绮招起手来。 燕檀:“……” 她敏感地意识到慕容绮似乎是认识这小姑娘的,还没等她再次开口,就听慕容绮低声道:“她是我生母的侄女,安定县侯嫡长女。” 燕檀讶异地眨了眨眼:“也就是 分卷阅读32 说,她是你舅舅的嫡长女,你的表妹?” 慕容绮淡淡地嗯了一声。 北齐的爵位在梁国五等爵位的基础上加以修改,梁国与西越只分了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北齐却零零散散分了十一等,安定县侯只不过算是个正三品的爵位。 梁国的规矩是皇后父亲享承恩公爵位,和承恩公的爵位一比,县侯实在是不太够看。 “她冒犯你了?”燕檀还没开口,慕容绮倒先问了。 “……”燕檀沉默片刻,意识到慕容绮怕是不太喜欢安定县侯这一家。 她想了想,委婉道:“小姑娘一直盯着我看,就问了一句。” 慕容绮低声道:“不必理会他们。” 说完这句话,慕容绮坐直身体,收回目光,没有给他的表妹半个眼神。 宫宴开始,舞乐之声渐起,数个容色出众的舞姬款款而入,在大殿中翩然起舞。 燕檀还是第一次看鲜卑的舞乐,当即兴致勃勃地将目光从慕容绮表妹身上移开,开始看舞姬。 这些舞姬个个面容深邃艳丽,舞姿大胆奔放,优美至极,比起燕檀看惯的梁国舞乐另有一番风情,燕檀看得津津有味,仿佛间回到了跟着皇兄出宫去看舞乐的时候,就差从袖子里摸金叶子扔出去打赏了。 “好看吗?”慕容绮看见燕檀满脸专注,忍不住问。 燕檀连连点头,低声对慕容绮道:“当然,我年幼时,皇兄和皇嫂刚刚成婚,我总喜欢缠着他们带我出宫去玩。” 说到这里,燕檀顿了顿。 慕容绮以为她是想起了梁国伤怀,还没等他岔开话,就听燕檀不好意思道:“有一天皇兄带着扮成男子的皇嫂想去青楼看热闹,我又缠的紧,他们觉得我什么也不懂,就干脆带我一起去了,那时候就有青楼里的舞女在大堂里跳北齐的舞,可好看了,我当时闹着要皇兄把那个舞女买回去。” 慕容绮听得有趣:“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燕檀一摊手,“皇兄皇嫂怎么可能从青楼里买个舞女给我带回宫里?我回去之后哭了半天,结果不小心把去青楼的事说漏了嘴,皇兄皇嫂和我全挨了母后一顿责罚,从那以后皇兄再也不肯带我出宫去了。” 慕容绮:“……” 他心想越皇后做的没错,只是这话不好说,只道:“你若是想出宫,朕可以带你出去。” 歌舞这时一曲终了,燕檀喜悦道:“那就先多谢皇上了!” 她似有若无地又往慕容绮表妹那里看了一眼,小女孩气的像只河豚,腮帮子鼓鼓的,被身边的妇人戳了一下,才低下头去。 燕檀心想回去要问问春华慕容绮和尉迟氏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明明他看上去对自己的生母很有感情,没道理就对生母的兄弟如同寒冬般冷酷。 含徽殿里宫宴正热闹着,福寿宫后的小院里,三个年轻的鲜卑少女围坐在院中,桌上摆满了各种精美的菜肴。 这三个少女无一例外,均出自鲜卑六姓,个个出身高贵相貌艳丽,然而今日,她们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 朱裙少女叹气:“想不到皇上大婚,我们几个居然连参与宫宴的资格都没有,早知如此,还不如回家呢。” 另一个少女神情黯然:“回家做什么,咱们都是被家族千挑万选送进来的,就这样草草回去了,你甘心吗?” 这三个少女分别出身丘穆陵氏,贺兰氏,尉迟氏,都是鲜卑六姓千挑万选选出来的贵女,预备送进宫里的,原本还有个太后的亲侄女步六孤氏,只是步六孤氏前些日子挨了燕檀两耳光,至今脸还没好,一直躲在屋里不愿出门。 慕容绮登基以来,手腕凌厉非常,几乎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鲜卑六姓联合起来想给小皇帝一个下马威,结果狠狠栽了个跟头,六姓之一的丘穆陵氏更是连族中精心培养的嫡子都折了进去。 至此,鲜卑六姓不得不收手退让,朝慕容绮俯首低头。 慕容绮手腕太狠,朝堂上鲜卑六姓收敛了很多,却还没有死心,就朝着后宫使劲。 慕容绮初登基时不过十五岁,正是年少慕艾的时候,朝臣们找来鲜卑贵女、小家碧玉,甚至从梁国西越买来的美人变着法的想往后宫里塞,一个都没塞进去。正当朝臣们三催四请地想请慕容绮早日立后纳妃的时候,慕容绮向梁国递交国书,求娶了梁国嫡出的永乐公主回来。 梁国灭了,慕容绮仍然不顾朝臣上书,要立永乐公主为后。渐渐就有些大臣琢磨:这位少年皇帝生母出身不高,又长久和氏族站在对立面,怕是不会心甘情愿娶个鲜卑六姓的女人做皇后,干脆就放弃了皇后之位,转而让自家女儿朝皇妃的位置使劲。 他们盘算的确实不错,奈何慕容绮压根不配合。 鲜卑六姓同气连枝,送女儿进去是养在太后宫里的,说是陪伴七公主,明面上她们由太后照管。 慕容绮日理万机,多余的心思全用在燕檀身上,早把福寿宫里几个贵女抛在脑后。七公主近日病重,太后衣不解带守在女儿床边 分卷阅读33 ,连帝后大婚的宫宴都主动放弃出席,当然更顾不上她们几个。 于是宫宴之际,她们几个就被迫留在了福寿宫,论起身份她们能去出席,可这时候哪里有人顾得上她们,就这样不上不下地被晾在了这里。 其实燕檀私下里去问了慕容绮要怎么安排这几个贵女。慕容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她们不是进宫来陪伴七公主的吗,七公主病了,她们不守在跟前,往外瞎跑什么” 燕檀顿时就领会了慕容绮的意思,她正好还因为步六孤氏出言不逊的事看她们不顺眼,拿起春华送过来最后一遍核查的宫宴座次表,哗啦一声把她们四个划了下去。 朱裙少女正是丘穆陵氏的贵女,她不满地看向最后一个慢吞吞拿筷子夹着龙井虾仁往嘴里送的贺兰氏:“你还吃!” 贺兰小姐单名一个温字,正是前些日子那起“两父亲当街争女”事件当事人贺兰大人的亲妹妹,她不疾不徐地吃完虾仁,才道:“这是皇后从梁国带来的厨子做的吧,虾仁真是难得,味道也好,你尝尝。” 丘穆陵氏气的差点没骂人,怒道:“贺兰温,你争点气行不行,咱们现在快要被一个亡国的狐狸精踩在脚下了!” 贺兰温茫然:“不是已经被她踩在脚下了吗——今日典礼已经结束,那位现在就是大齐的皇后了,就算你如愿以偿当了贵妃,在她面前也要矮上一头的!” “还有啊。”贺兰温又道,“你别把亡国和狐狸精这两句话整天挂在嘴边了,若罗上次这样说了,不就被皇后打了两巴掌吗,那时候皇后还不是皇后呢,现在她当了皇后,要责罚你,借口都不用找呢!” 丘穆陵氏差点没背过气去:“贺兰温,你到底向着谁!你姓贺兰!是鲜卑六姓之一!” 贺兰温再好的脾气也禁不住被人这样大声吼,当即生气地顶了回去:“我姓贺兰,不姓丘穆陵,用不着你教训我——鲜卑六姓怎么了,鲜卑六姓就可以像你一样做事不带脑子吗” 尉迟氏眼看两个同伴就要吵起来了,连忙要劝,正在这时,小院的门被打开了。 三位贵女猛地回头,只见门前站着个笑吟吟的年轻人。 宫里没有人不认识这张脸,正是皇帝身边的两大随侍之一阿六浑。 饶是丘穆陵氏脾气最暴躁,也不敢对着阿六浑发怒,抿了抿嘴,生硬地道:“侍长怎么来了。” 阿六浑笑吟吟地道:“三位小姐不必紧张,奴才奉命请你们走一趟。” 第18章 眼波流转,面若桃花…… “奉命?”丘穆陵氏当场眼睛一亮,“是皇上要我们去宫宴吗?” 她这样说着,就想往阿六浑身前走一步,然而袖子一沉,低头看去,却是贺兰温正扯着她。 丘穆陵氏错愕地望向贺兰温,却见贺兰温和尉迟氏都站在原地没动,她还不解其意,就听贺兰温问:“有劳侍长走这一趟——只是请问侍长,我们那几个在门口守着的宫人在哪里?” 丘穆陵氏睁大眼,顿时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什么——她们三人在院里闲谈,将随身的宫人都打发到了院门口守门,而阿六浑进来时,门口的宫人居然没有一个进来禀报。 她情不自禁地踮起脚尖往门口看去,夜色里,那里的景象都显得模糊。 一个人也没有。 丘穆陵氏脸色慢慢变了,三个人里面,她是最不会掩饰的一个,当即开口:“你真是奉命来的吗?” 贺兰温和尉迟氏这次倒是没拦住她,事实上,这个问题也正是她们想问的。 阿六浑蓦然一笑,无奈道:“奴才怎么敢假传旨意,那些宫人不方便在此,所以奴才把他们打发走了。”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块令牌来,那令牌通体漆黑,看不出什么材质,上面用金粉龙飞凤舞的勾勒出‘慕容’两个大字来。 丘穆陵氏还站在原地发愣,左右各有一股大力传来,贺兰温和尉迟氏一左一右按着她,三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她尚且懵懂地跟着贺兰温与尉迟氏叩首:“臣女拜见皇上!” 一直到磕了个头下去,丘穆陵氏才猛地想起:那块令牌是传闻中大齐□□皇帝打江山时以此号令帐中诸将的军令,开国之后见令牌如见皇帝,是必须要下跪行礼的。若不是方才贺兰温和尉迟氏把自己硬按下去,现在恐怕直接拉她下去问罪都没人能挑出错来。 丘穆陵氏的冷汗一下子就打湿了背上的中衣。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她们的宫人毫无声息的就不见了,见了这块令牌,谁还敢妄动? 和丘穆陵氏相比,看到令牌的贺兰温反而更冷静:能拿出这块令牌,起码说明阿六浑不是假传旨意来的。她们三个这些日子算得上安分守己,皇帝想必不会是发作她们。 “小姐请吧。”阿六浑笑道,“时候不早了,总不好叫小姐们半夜三更的在宫里乱走。” 尉迟氏声音柔婉地问:“步六孤姐姐睡下了……” “步六孤小姐安歇了,等一会奴才再去请,三位小姐先走吧 分卷阅读34 。”阿六浑轻声慢语地道,语气却异常坚定,不容违背。 贺兰温:“我们得派个宫女去和太后娘娘禀报一声。” 阿六浑不软不硬地道:“这些小事就不必惊动太后娘娘了,小姐请吧!” 他的手往外虚虚一招,就有两排宫人从院外走了进来,贺兰温定睛看去,只觉得这些宫人一个个都面目普通,她一个都认不得。 阿六浑道:“你们送三位小姐去,小姐们身娇体贵,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你们的皮也就不必要了。” 他这句话却是对宫人们说的,宫人们齐齐行礼:“奴婢知道。” 阿六浑又转头看过来:“小姐们请吧!” 贺兰温知道已经没有了推脱余地,她压下心里隐隐约约又冒头的不安,和尉迟氏、丘穆陵氏一起往外走去。身边的两排宫人紧紧将她们簇拥在中间,不像婢仆,倒是更像看守。 她往外走去,前方灯火通明却鸦雀无声的是太后的福寿宫。远方隐有鼓乐声传来,贺兰温抬头看去,她知道那是外宫的含徽殿正在宫宴群臣,她的父母兄嫂应该都在那里赴宴,却没一个人知道她现在的恐慌。 贺兰温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几乎要落了下来。 燕檀拉了拉慕容绮袖子。 宫宴已经过半,燕檀和慕容绮都没能有片刻闲暇,一连串的朝臣女眷到御台下行礼敬酒。燕檀还好些,她是个异国公主,宗亲女眷们对她的态度很矛盾,一方面是碍于身份不得不尊敬,另一方面又对她有着隔阂和疏离,有的坐在下面不动,有的来敬酒也只是略说几句话就走,能和燕檀谈笑的,都是家族亲近慕容绮,连带着对燕檀这个皇后也格外敬重。 她们观察燕檀,燕檀也留意观察着她们。在心里一一盘算着哪几个有机会可以拉拢,有那几个要敬而远之。 然而慕容绮就不同了,朝臣们几乎排着队过来,一个一个接连不断的敬酒,纵然慕容绮只是浅浅啜一口,这样喝下来,雪白的面颊上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 燕檀很怕等宫宴完成之后,慕容绮会醉的直接睡过去——她倒不是多么期盼洞房花烛,只是从实际的角度出发,如果慕容绮喝醉了,她八成要担负起照顾他的重任。 永乐公主生平从没照顾过别人,她甚至都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犯下半夜把慕容绮从床上推下去的大错。 为了从根源上杜绝风险,燕檀觉得还是让慕容绮少喝点比较好。 好在慕容绮意识还算是清醒,感觉到燕檀的动作,他侧首看了过来。 眼波流转,面若桃花。 燕檀的心蓦然漏跳了一拍,原本涌到唇边的话顿时忘了一半。 她难得有些张口结舌,轻咳了一声,才低声道:“你别喝醉了。” 这句话声音极低,几乎揉出了些柔软的嗔怪意味。燕檀一向对慕容绮说话时,哪怕尽力温和,但不是带着淡淡疏离,就是显得有些僵硬,这样乍然柔软下来,落在慕容绮耳中,不下于天籁之音。 他怔了怔,语气极其柔和地应了声好,果然不再举杯,哪怕朝臣再来敬酒,也不过是以茶相代。 燕檀打发走了两个来敬酒的宗室郡主,一时间空闲下来,抓紧时间吃了口菜,坐在慕容绮身边,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一时间却有些茫然出神。 慕容绮果然很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能如此细致实在难得。若是假意,他也无需做到如此;如果是真心的话…… 燕檀突然不敢想下去了。 她努力冷静下来,告诉自己不要乱想。 梁国覆灭,她此刻早已经是身如飘萍的处境。要在这样混乱的处境中保全自己和梁国子民,还要报国仇家恨,看似贵为皇后,实际上处境无比尴尬艰难。 这种时候,容不得她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心思。一个不慎,牵连的不只是她身边的云蘅常平,还有千里迢迢跟着她前来北齐的梁国使团,乃至千千万万梁国子民的性命。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燕檀已经神情如常,一丝一毫的破绽都没有。 慕容绮打发走了过来敬酒的大臣,转头看她,正要说些什么,虎背熊腰的贺兰大人捧着酒杯过来了。 慕容绮看见他就头疼,先出口截住话:“今日不准再说什么有的没的!” 单凭这一句话,燕檀立刻就品出些别的意思来。慕容绮对臣子说话冷肃的时候多,对贺兰大人这样说话,虽然不客气,但燕檀也没从中听出格外的训斥来。 她心想怪不得慕容绮把那个孩子送去贺兰氏老夫人那里了。明面上说是老夫人身为郡主养着更合适,其实也是慕容绮更看重些贺兰大人,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心。 贺兰大人在慕容绮的冷脸下顽强地挺住了,有点讨好地笑:“今日是皇上的吉日,臣怎么敢再烦扰皇上。”说着还对燕檀再行了一次礼,“皇后娘娘仪态高贵,与皇上天作之合。” 燕檀:“……” 慕容绮早习惯了他的做派,不耐烦道:“那你想做什么?” 分卷阅读35 贺兰大人赔笑:“回皇上,臣有个妹子现在还在宫里,我母亲她想妹子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让妹子回府。” 慕容绮撩起眼皮看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怎么,不是你们非要送进来的” 贺兰大人连忙叫屈:“皇上冤枉啊,是臣的父亲非要送的,臣拦都拦不住!” 慕容绮冷冷道:“怎么送进来,就怎么接回去。” 贺兰大人愣了半天,没体会到慕容绮的意思,一时间气氛有点尴尬。 燕檀在一旁看的都不忍心了,端庄地道:“贺兰小姐进皇宫是为了陪伴七公主,几位大人在朝上上了奏折的,要出宫的话,自然要大人再上折子请求,皇上才好批复。” 贺兰大人恍然大悟,心想皇上这是找机会一次把几位贵女全扔出宫连忙道:“谢皇上,谢皇后娘娘指点,臣回去就上折子。” 慕容绮道:“缓两日再上奏折。” 贺兰大人不解其意,但反正妹妹快回家了,他快乐地应了声是,告退回座位去了。 他不解其意,燕檀却看了一眼慕容绮,道:“怎么要他缓两日那几名贵女有什么不妥吗?” 慕容绮莞尔一笑,道:“今日不说这个,明日再给你讲个好玩的。” 他大概还是有点醉了,说话的语气神态和平时都不同,几乎有了点这个年纪该有的轻快飞扬。 燕檀看着慕容绮漂亮的面容,心头一动。 第19章 尉迟氏她,还能活下来吗…… 燕檀看着慕容绮堪称绝色的面容,沉默了片刻,露出了一个柔软的笑容。 她轻轻地说:“好。” 不得不说,慕容绮的容貌对于燕檀来说非常有吸引力。她曾经梦想着在公主府里养上一群面首,然而现在这个愿望显然无法达成。燕檀虽然没有时间哀悼自己梦想破灭,但内心还是曾经有过一些似有若无的遗憾。 而今对着慕容绮的这张脸,燕檀觉得一群面首其实也不是非要不可。 宫宴渐渐到了尾声。 北齐与梁国的婚俗截然不同,越皇后嫁来梁国时,只能蒙着盖头在皇后的寝宫里等着梁皇,燕檀却可以坐在慕容绮身侧,和他一同接受朝臣的朝拜。 这一点让燕檀的心情好了不少,仿佛是自己被看的更重了些。 不过也因此,燕檀困倦到了眼都快要睁不开的地步了,还是要强撑着端庄高贵矜持的笑意,坚持到宫宴的最后一刻。 或许是慕容绮看出燕檀实在困倦,在春华要给燕檀续上浓茶时,慕容绮挥手止住春华的动作,悄声对燕檀道:“我们离席吧!” 燕檀原本的困倦顿时跑了一半,睁大眼道:“现在?” 慕容绮点点头,转身就对另一边的敦城交代了什么,然后隔着衣袖拉住燕檀的手腕:“走。” 燕檀实在困的撑不住,顺从地跟着慕容绮起身,被慕容绮牵着手腕从御台后转了下去,从含徽殿后门溜了出去。 她自以为离席迅速,神不知鬼不觉。然而假如她往御台下再多看一眼,就会惊恐地发现,朝臣女眷们都正目送着他们离开,同时交头接耳起来。 含徽殿内暖意融融,殿外却寒风呼啸。燕檀刚一出门就被吹得打了个哆嗦,顿时又清醒了不少。 慕容绮从身旁宫人手里接过一件斗篷,从头到脚把燕檀包裹的严严实实,道:“等一下我们乘轿子回去。” “嗯。”燕檀低低应了一声,醉意和困意一起涌了上来,她几乎半靠在慕容绮怀里,却还记得半梦半醒地问一句,“明日还有要紧的事吗,如果没有的话,我想召乔安进来问问使团的情况。” 慕容绮哭笑不得,把燕檀往怀里拢了拢,柔声道:“没什么要紧的事,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燕檀靠在慕容绮怀里,很久没有出声,一直到轿子来了,慕容绮都以为她睡着了,正在想怎么把她抱进轿子里,就听见燕檀很轻地问了一句什么。 “什么”慕容绮垂头问。 燕檀又说了一遍:“去立政殿还是朝华宫” 慕容绮愣了一下,哑然失笑:“你想去哪里” “去朝华宫。”燕檀道。 慕容绮只以为燕檀住惯了朝华宫,应了声好。殊不知燕檀想的是回朝华宫休息,第二日送走慕容绮直接就能梳妆召乔安入宫问询,否则还要先跑回朝华宫,实在太麻烦。 然而燕檀想的倒是完美,奈何现实不尽人意。 她次日醒来的时候,感觉全身上下从头到脚仿佛被奔腾的马踩了一遍。她睁开了眼,片刻之后又不由自主地闭上,拉起被子捂住自己的脸。 慕容绮不知什么时候起的身,衣冠整齐的坐在床边,一手托腮正看着燕檀,见此情景含笑问:“你不是要见乔安吗?” 燕檀压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敷衍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我好困……还好累,让我再睡会……” 话没说完,她已经没了声 分卷阅读36 音。 慕容绮揭开她的被子看了一眼,发现燕檀又睡了过去,哑然失笑,还有点心虚和愉悦混合的复杂情绪。 他撑着面颊坐在床边静静看了半晌睡得宛如昏迷的燕檀,一直到阿六浑压的很低的声音从门外飘来,才倾身向前,小心地在燕檀唇上落下一吻,然后轻手轻脚起身离开了寝殿。 贺兰温抱臂缩在一把宽大的圈椅里,脸色苍白。她身边的丘穆陵氏更是狼狈,头发散乱面白如纸,朱红的裙裳上沾着泥灰——那是她受惊奔逃时摔倒,不慎弄脏了衣裳。 旁边面目模糊的宫人捧上热茶和酥皮卷:“二位小姐请用。” 贺兰温把茶盏捧在手里,温热的触感稍稍安抚了她内心的恐慌,她一整夜没吃东西又饱受惊吓,早就又饿又渴,然而看着这些饮食,她一口也不敢沾。 丘穆陵氏大概是饿坏了,哆哆嗦嗦挑了块酥皮卷放进嘴里。酥皮卷是鲜卑老式点心,重奶重糖重油,平日里丘穆陵氏也颇为喜欢,今日一入口,却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滚,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 贺兰温连忙丢下茶盏,和宫人一起将丘穆陵氏扶起来,丘穆陵氏的腿却像是在地上生根了似的,跪在地上一阵阵干呕。 贺兰温不得已松了手坐回去,还觉得自己一双腿隐隐发颤。 昨夜她就算再怎么往坏处想,也没想到阿六浑直接把她们三个蒙上眼带走了,将她们带到了一间隐隐发寒的屋子里,给她们摘下蒙眼的布,让三个人一字排开坐在了屋子里。 没过多久,面上蒙着面纱的步六孤若罗也被带了进来,等四个人在这里聚齐之后,阿六浑也跟着进来。 这个说话先带笑的侍长仿佛撕下了最外面披着的画皮,只一挥手,就有两个宫人过来,从四个惊疑不定的少女中将尉迟氏拖了出来。 尉迟氏挣扎惊叫,贺兰温三人也纷纷上前去拦,但她们根本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尉迟氏被堵上嘴拖了出去。 阿六浑带着一丝让人心底发寒的笑看着她们,温声细气地道:“三位小姐有所不知,尉迟氏大逆不道,勾结外人毒害七公主,皇上亲自下了令,要严惩凶手呢!” 三人怔在原地,丘穆陵氏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怒道:“她一直和我们在一块,就是要治罪也得拿证据出来吧!若是她真要毒害七公主,我们怎么一点都没发现” 贺兰温顿时恨不得把这个不会说话的同伴打死。 阿六浑也不生气,不冷不热地道:“小姐若是知道,那便该以同罪论处了。” 看见丘穆陵氏面现惧色,阿六浑又笑道:“三位小姐不必多虑,既然没有处置小姐,自然是因为圣上查明此事与小姐无关,只是这宫里不比外面,犯下大错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皇上的意思是让三位小姐看一看明正司,也好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整整一夜,三位娇生惯养的鲜卑贵女就被带着穿过一条条幽深漆黑的走道,在‘明正司’里参观了各种血迹未干的刑具,和关押在里面生不如死的犯人。虽然她们只是看了看,没有获得亲身体验的‘殊荣’,但其中可怖的场景,也足够这些贵女吓得花容失色了。步六孤若罗更是直接晕了过去,已经被抬回贵女居住的院子了。 阿六浑笑吟吟送她们出来,还不忘贴心地叮嘱一句:“小姐们可要记得祸从口出的道理,有些事是不好轻易跟人说的。” 这就是警告她们,不能说出明正司一夜游的意思了。 贺兰温和丘穆陵氏哆哆嗦嗦地出来,谁都没敢问尉迟氏去了哪里,现在怎么样了。 贺兰温看着跪在地上不停干呕落泪的丘穆陵氏,双手发起抖来。 那个看上去温柔好似关内女子,说话柔婉温声细气的尉迟氏,真的是毒害七公主的凶手吗? 尉迟氏她,还能活下来吗? 第20章 太后一个激灵,心底警铃…… 尉迟氏在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中醒来。 不过一夜又半天的功夫,这个本来容貌端丽衣衫华贵的鲜卑贵女就已经披头散发狼狈至极,虽然衣衫没有破损,但已经在她一次次剧烈的挣扎中变得凌乱不堪。 尉迟氏睁开眼,面前站着的正是皇帝身边的侍长阿六浑,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尉迟小姐忍忍,这伤虽然疼,却并不致命。” “我都已经签了认罪书了!”尉迟氏声音颤抖,“放过我,放过我!” 阿六浑不咸不淡道:“小姐签了认罪书,所以我没让人接着对你用刑,难不成小姐一个戴罪之身,还想叫个太医来看看不成?” 他虽然不是一等一俊秀好看的样貌,然而长相端正,平日外出传旨也是见人先带三分笑,比起总是不假辞色的敦城看起来更好相处,宫里宫外的人一向也更愿意和阿六浑侍长打交道。 然而此刻尉迟氏看着阿六浑那张脸,仿佛看到了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噬人恶鬼,全身发抖,恨不得将头缩到地底下。 正在这时,一个小随侍跑进来,在阿六浑 分卷阅读37 耳边说了什么。 “皇上来了。”阿六浑笑嘻嘻地迎上去,“皇上何必跑这一趟,奴才让人把认罪书送过去就行了,里面怪脏的!” 慕容绮瞥他一眼:“那你自己带着尉迟氏去向太后陈情,朕就不去了。” 阿六浑连忙疯狂摇头:“那还是算了,皇上分明是体恤奴才才亲自前来的啊!” 他痛心疾首:“是奴才不识好歹!” 慕容绮懒得理他,将尉迟氏按了手印的认罪书看了一遍,才道:“怎么不叫她签个名上去?” 阿六浑笑道:“奴才用刑的时候,怕弄得血淋淋的不好处理,用刑全用在手上,没法子签字画押,只好让她按了个手印。” 慕容绮道:“那就罢了,带上尉迟氏,去福寿宫。” 他心里记挂着燕檀,想抢在燕檀睡醒之前把尉迟氏的事情处理好,再回去陪她。吩咐阿六浑:“动作快点。” 尉迟氏的伤全在双手上,也用不到什么轿子,两个膀大腰圆的宫人一左一右将她拖起来,一路半扶半拖地弄到了福寿宫。 昨夜含徽殿夜宴群臣,朝华宫红烛高照,太后却在福寿宫里大半夜没合眼。七公主病情反复,始终一口气吊在那里,太后守了两日下来,已经是心力交瘁,头发几乎白完了,却又不敢休息,生怕一睡过去女儿就没了。 含徽殿办宫宴的时候,太后听着那隐隐约约的舞乐声,一时间想起了自己早逝的长子,死时还没来得及成婚的幼子,再看看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女儿,一时间悲从中来,暗自垂泪。一直到了天刚亮时分,实在熬不住,才被那嬷嬷生拉硬拽地按到床上躺下,好不容易睡着,就听宫人来报,说皇帝来了。 太后一肚子火,忍怒披衣而起。她憔悴的神色根本掩不住,一进正殿就道:“皇上怎么来了。” 慕容绮听出她语气不好,却也不和她计较这个,语气反而是前所未见的温柔恭顺:“儿臣有事要告诉母后。” 太后一个激灵,心底警铃大作。 皇帝何时曾对她如此恭顺过?活脱脱一个二十四孝好儿子。 她若是当真认为慕容绮转了性子,那也做不了多年皇后。当即心里暗自警惕,道:“皇上要说什么?” 慕容绮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殿外惊呼之声顿起,紧接着殿门一开,一个人被拖了进来。 太后定睛一看,顿时大怒:“皇上,这是哀家接进宫来的姑娘,是做错了什么要被皇上如此对待!” 她以为慕容绮是准备从这些贵女下手,拿福寿宫开刀了。 慕容绮不急不缓地道:“母后一片慈心,想照拂这些贵女,却不料引狼入室,反而害了七妹。” “什么意思!”一听七公主被提起,太后的面色立刻变了。 地上的尉迟氏挣扎着,然而她被两个宫人按在那里,嘴也被堵着,根本什么都说不出来。慕容绮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将手里的认罪书递了上去:“母后请过目。” 太后知道慕容绮的性子,他下手越狠毒,在她面前反而越温和,好像真的温顺一样。朝臣私下里说皇帝喜怒无常,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慕容绮的脾气总是这样让他们不太摸得透。 她匆匆扫完了那纸印着尉迟氏手印的认罪书,当即往后踉跄一步,像是不敢相信自己亲手接进来的人会毒害自己的女儿。 尉迟家打的一手好算盘,让尉迟氏给七公主下毒,毒发时正赶上帝后大婚前夕,那毒极其隐蔽,七公主本来心肺有疾,就是真的毒发身亡,太医也查探不出。一个公主的死当然要为帝后让路,到时候宫里办喜事,唯有福寿宫愁云惨雾,只要设计挑拨几句,原本就与永乐公主有怨的太后自然会和燕檀对上。 届时皇后位置坐不稳,太后又不得皇帝敬重,步六孤氏的女儿自然与后位无缘,余下的三个千挑万选选出来的适龄贵女中,丘穆陵氏性情冲动,本来就是照着宠妃的方向培养的;贺兰家如今是贺兰温兄长做主,一心想把妹妹从宫里捞出来;下一任皇后的位置八成就着落在尉迟氏头上了。 鲜卑六姓不是没有其他适龄贵女,但唯有这四个是嫡系嫡出的女儿,身份最为尊贵。至于其他小门小户的女儿,还真没被鲜卑六姓放在眼里。 阿六浑之所以查到尉迟氏头上,是因为她做事不够谨慎:贵女进宫之前是要检查行李的,尉迟氏的毒药只能从外面送进来。尉迟家动用了一个安插进宫里的侍卫,给她悄悄把毒药夹带了进来。 毒药这种东西不能假手于人,尉迟氏只能亲自去取,然而见面时被小宫女瞥见了,小宫女回去之后私下里说了一句,正被阿六浑派出去彻查的人听见。起了疑心,再顺着一查,自然就把尉迟氏扯了出来。 慕容绮似笑非笑地看着太后,道:“母后心地善良,自然想不到人心险恶,只是母后当了多年后宫之主,这宫闱却还是管理不严,以至于能给了居心叵测之人传递毒药的机会。” 他母后叫的恭顺,一句句却全都扎在太后心上。 眼看太后气 分卷阅读38 的浑身发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慕容绮开口道:“遭罪的是七妹妹,尉迟氏自然要交由母后处置,儿臣就先告退了。” 说着,慕容绮掉头就走,走的飞快。 还没走出福寿宫的门,就听见殿里传出一声异常尖利的哀嚎,不像是太后,倒像是尉迟氏。 ——也不知道太后要怎么折磨尉迟氏出气。 慕容绮听着那声哀嚎,唇角还带了一抹笑,对阿六浑道:“记得派人去尉迟家传个旨,斥责他们养女不教,心思歹毒,尉迟氏现在已经送去交由太后处理。” 这就是要让尉迟氏和太后直接对上了。 两个都是鲜卑六姓之一,煊赫非常,这样争斗起来,不管哪一方败落,对慕容绮都是有益无害。 慕容绮一边往朝华宫走,一边有些可惜地想着:燕檀那个分化步六孤一族的计策实在不错,可惜现在还要留着步六孤氏和尉迟氏斗上一斗,怕是只能让太后多活些时候了。 燕檀再次睡醒的时候,床边的慕容绮不见了。 她神情木然地坐起身来,靠在床头问云蘅现在什么时辰了。 云蘅老老实实道:“回公主……回娘娘,现在未时三刻,娘娘要起身吗?” 燕檀本来就头疼,一听她改口如此迅速,更头疼了。揉着眉心道:“本来还想召乔安入宫的,怎么都这个时辰了。” 这时候燕檀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饥饿。她一觉睡过了早膳和午膳,现在看见桌子都想咬一口,道:“传膳吧,本宫现在就起身——皇上呢?” 慕容绮哪里去了? 云蘅一边服侍燕檀起身,一边道:“皇上早就起身了,在娘娘床边坐了半晌,一直到阿六浑侍长派人来禀报,皇上才走了,临走前还要奴婢们小心,别打扰娘娘休息。” 燕檀听出云蘅这是在替慕容绮说好话,微微一笑,没多说什么,心里倒是泛起些淡淡的愉快来。 等云蘅给她梳妆完毕,膳食早已经摆上了桌子。云蘅道:“娘娘少吃两口就好,现在吃多了,晚膳又吃不下去。” 燕檀过去坐下,心情愉快地道:“本宫真是又饿又累——皇帝不体贴也就罢了,你还要拦着本宫不能多吃?” 那句‘皇帝不体贴’不过是燕檀随口一说,玩笑罢了。然而她运气不好,说人坏话偏被正主听到,话音刚落,就听殿外有熟悉的声音响起:“朕如何不体贴了?” 燕檀一口点心呛在了喉咙里。 第21章 燕檀抓起帕子掩住口,连…… 燕檀抓起帕子掩住口,连连咳嗽。云蘅连忙站到燕檀身后,抚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另一个小宫女端了杯茶送过来。 慕容绮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来,急急道:“朕不过说一句,你怎么把自己呛住了。” 燕檀好不容易把那块点心顺了下去,自觉十分丢脸,没有应声,慢慢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两口,才道:“皇上,你吓到我了。” 她这句话说的极慢,按理说如今她在慕容绮面前应该改口自称臣妾,然而臣妾带个妾字,燕檀总觉得像是低矮了一头,干脆含含糊糊地依旧自称‘我’。 慕容绮并不在意这些细节,欣欣然在桌前坐下,一双漂亮的眼含笑看过来:“你怎么起身了,我以为你要睡到夜里呢!” 燕檀:“……”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恨恨瞪了一眼害得她睡到下午的罪魁祸首。 慕容绮一手支颐,对着燕檀莞尔一笑。 他极少露出这样纯粹的愉悦笑容,甚至带了几分天真的意味。极其好看,燕檀身边的小宫女都被晃了下神。 然而燕檀心如止水,她看见慕容绮漂亮的脸,就觉得全身上下宛如被奔马踩过的酸痛又加剧了。 她小口小口地吃掉了云蘅给她夹到碟子里的一只水晶包,这是使团里梁国厨子的手艺,几日前就被召进宫来,在御膳房一同备办宫宴。等咽下最后一口,拿帕子按了按唇角,又漱了漱口,才端庄优雅道:“皇上这是去哪里了?” 慕容绮又是一笑,心情颇好地道:“昨夜说要跟你讲一件有趣的事,刚才朕就是去处理那件事了——七公主不是生病,是中毒。” 燕檀睁大了眼,往旁边瞟了一眼,见所有的宫人都敛眉低目,仿佛聋子哑巴一般静默在原地。才放心地转头问:“是太后宫里那几个干的” 慕容绮抚掌:“不错,是尉迟氏,至于她甘冒奇险为的是什么,你应该也知道!” 燕檀道:“应该还是盯着皇后的位子吧。” 慕容绮笑道:“不错。” 燕檀心里慢慢生出些讽刺的滋味来。 北齐在关外立足后,开始大力学习关内礼仪官制,好的没学多少,坏的倒是学了一堆。什么门阀世家的排场争斗,什么后宫女眷的地位——事实上,这些都是细枝末节,尤其是门阀世家,对皇帝来说威胁还要大于助力。梁国和西越也就罢了,北齐本来就在关外,环境恶劣,要是再内斗起来,有多少个江 分卷阅读39 山都不够败的。 恐怕慕容绮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想方设法分化打压鲜卑六姓,想将六姓的势力蚕食吞噬,转化为握在皇帝手中的力量。 慕容绮道:“能让太后和尉迟一族直接对上,那是再好不过的,不过这样一来,你的计划就要往后搁置了。” 燕檀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反正都是为了剪除六姓羽翼,分什么先后。” “不错。”慕容绮慢慢道,“一个一个动手也很好。” 燕檀示意宫女将碗碟收下去,问慕容绮:“皇上不必处置政务吗?” 慕容绮道:“大婚三日不朝,现下还没有什么急报报进来,怎么了?” 燕檀道:“没什么,只是我现在要履行皇后的权力,召宫中六局一司来问话,没时间陪皇上在这里聊天。” 慕容绮四下一扫,没看见春华的影子:“你已经派人去传六局一司的人了?”见燕檀点头,慕容绮道:“那你自去忙,朕在这里稍坐一坐。” 燕檀眨了眨眼。 六局一司的人来回话,看见皇帝也在这里,自然会认为皇帝看重皇后,为她办事只会加倍的恭敬顺从。这无疑有利于燕檀树立自己的威信。 只是燕檀一时半会摸不清楚慕容绮留下到底是想替她做面子,还是单纯懒得走动,想在朝华宫坐坐。 她进内殿换了件见客的华贵宫装,顺便嘱咐云蘅:“去小厨房给皇上传些宫样点心来,你不准再吃了,再吃下去,不出三两天就要胖上一圈。” 使团里的两位厨子自从跟着在御膳房备办完宫宴,就被燕檀顺理成章地调到了朝华宫的小厨房,专门侍奉燕檀一人。这两人一个擅长梁国菜肴,一个善做宫样点心,云蘅不大吃得惯北齐的饮食,从前几日他们进宫就开始一趟一趟地跑御膳房,到现在也不知道吃了多少碟点心。 云蘅脸一红,低头道:“公……娘娘怎么取笑奴婢。” 燕檀道:“本宫可没取笑你,你是本宫身边的大宫女,去吃一碟两碟也就罢了,日日去小厨房弄吃的,传出去别人要怎么看?说梁国皇宫教出来的宫女不识礼数?” 这话就很有些敲打的意味了,云蘅神色一变,当即扑通一声跪下请罪:“是奴婢僭越,请娘娘责罚。” 云蘅侍奉燕檀多少年了,燕檀怎么会不知她的品性。亲手扶起云蘅,道:“本宫没有斥责你的意思,你也不是个馋嘴的,会挂念那两口点心,多半还是心里难受吧!” 燕檀远嫁北齐,父母亲人都没了性命,当然难过至极。云蘅又如何不难过?她的母亲是越皇后身边的嬷嬷,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才自小就被送到燕檀身边服侍,很受宠信。 只是燕檀能将难过表现出来,云蘅却不能,她再受燕檀宠爱,说白了也只是个宫女,如何能与公主一样将自己的伤痛尽数展现? 吃那两口点心倒是其次,故国之思才是最要紧的。 云蘅再忍不住,低声哭了出来:“公主,奴婢想大梁了,奴婢自幼长在大梁宫里,娘也在那里,如今娘生死不知,大梁又……” 她话说不下去了,扑进燕檀怀里,失声痛哭。 燕檀抱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云蘅,自己也忍不住眼眶发红。她扫了一眼低眉敛目的宫人们,轻轻拍了拍云蘅的背,柔声道:“本宫和你的心是一样的,快别哭了,要是让小宫女们看见,取笑你可怎么好呢?” 云蘅一边哽咽一边道:“她们敢!” 燕檀被她逗笑了,云蘅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不好意思地从燕檀怀里退开,声音还带着些抽泣:“奴婢失态了。” 燕檀抚了抚云蘅的鬓发,道:“这有什么。”说着从手腕上捋下来一只镶嵌着红宝石的赤金镯子,给云蘅套在手腕上,“若是没钱了就和本宫说。” 云蘅大窘,知道燕檀指的是她掏了自己的积蓄去御膳房吃点心的事,连忙推让道:“奴婢哪能让公主贴补。” 燕檀不由分说地给她将镯子套上:“本宫身边这么多人,唯有你和常平是从梁国跟过来的,贴补一二又如何?你们两个是本宫的心腹亲信,月例是从本宫手里发下去的,不走北齐宫里的账,只别轻易透露出去本宫给你们发多少月例银子就是了。” 云蘅脸上还带着泪痕,笑道:“娘娘心疼奴婢。” “好了。”燕檀伸手敲了敲云蘅的额头,“往后有什么事就和本宫说,别压在心里,现在就别贫嘴了,赶紧服侍本宫更衣,要不然待会六局一司的人来了,你就顶着这张花猫脸出去见人吧!” 云蘅果然匆匆带着小宫女服侍燕檀重新梳妆更衣,然后跑得飞快下去洗脸了。 燕檀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神色又有些沉郁。 云蘅心里难受,那使团呢?长久压抑着,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暗自在心里将召见乔安的事标了个重点,径直出了内殿。慕容绮抬眸看她:“你的宫女怎么哭起来了?” 燕檀理了理衣摆,坐下道:“远离家乡,难免有些难过,不是什么 分卷阅读40 大事。” 慕容绮淡淡嗯了一声,显然其实也不太将此事放在心上,不过随口一问。 过了片刻,宫人进来通传,说春华带着六局一司的人来了。 燕檀就看了慕容绮一眼,道:“我去侧殿见他们。” “去吧。”慕容绮道,神色罕见地有些犹豫。 燕檀心下惊奇,站在原地没有走,问:“皇上还有什么话吗?” 慕容绮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用完晚膳想带你去个地方。” 他这样半是商量半是犹豫的口吻反而让燕檀更加好奇,笑道:“好啊,是去什么地方,还值得皇上这样犹豫?” 慕容绮冲她一笑,那笑容里却有些神思不属:“你先去忙,等用完晚膳我们再去。” 却没有回答燕檀的疑问。 第22章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燕檀心下生疑,但还是本着少生事端的想法,按捺住好奇,出了殿往偏殿去。 皇宫里正经的主子只有四个,慕容绮、燕檀、太后、七公主。公主们大多都已出嫁,先帝的妃嫔则在慕容绮登基之后就被打发到行宫去颐养天年了。因此北齐物产虽然不比梁国丰盛,但一应供奉倒比燕檀在梁国时能拿到的还要多些。外面天寒地冻,朝华宫里却连这一处没人起居的偏殿都烧着炭,整间殿内暖意融融。 挑帘进去,殿内坐在椅中的几个人连忙起身,行礼道:“奴才参加皇后娘娘。” 燕檀目光从他们脸上一掠而过,却没有多做停留,径直走到上首坐下,淡淡道:“起身吧。” 七人彼此对视一眼,交换了几个眼神,才起身坐回去。 已经等在殿里的春华便一一指着他们介绍了一遍。 燕檀在刚拿到皇后金印时,就向春华了解过宫中六局一司的执掌者,如今只是来认个人脸。 北齐宫中的六局一司也是向梁国学的,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即为六局,同时也是六局之长的官职,一司则为宫正司。只是梁国的六局一司均为有品有级的女官当差,北齐的六局一司本质上却还是奴婢。 也就是说,一旦宫中有皇后或者是高位妃嫔管理宫务,六局一司立刻就失去了自主权,只能当听命而行的奴才。 这样其实并不好,很容易让六局一司卷入宫闱倾轧,无法在权力斗争中独善其身。但对于刚成为皇后的燕檀来说,却是再好也不过了。 因为六局一司没有品级的缘故,权力再大也只是奴婢,燕檀惩处他们只是一句话的事,根本不用担心初来乍到反而被六局一司挟制为难。 现在的六局一司,有的是太后在时任用的,有的是慕容绮登基后控制宫务时换上的,燕檀没打算立刻就换,只连敲带打地训诫了几句,又赏了些东西,就把他们打发下去了。 “娘娘前些日子看宫务时,不是看出些毛病来吗,怎么不趁此机会发落了,也好立威?”云蘅问。 燕檀心情不错,笑了笑,道:“立威就不必了,正好看看他们是不是识时务的人,若识时务,先留在这个位子上也不错,不识时务的,再动手换下去。” 还没有大婚时,哪怕拿了慕容绮送来的皇后金印,燕檀都要小心留意,去太后宫里还要让宫女带上金印,防着太后突然发难。现在已经是皇后了,身份摆在这里,反而没有必要做什么多余的事。 她想了一想,又提点云蘅:“有些事本宫不好事事过问,你就是本宫放在宫里的另一双眼睛,上上下下都要盯紧了,特别是六局一司,他们虽说没有品级,但在这宫里待了多年,彼此之间的人脉都盘根错节,最不能小看。” 这些话还是越皇后当年说给尚且年幼的燕檀听的,如今时过境迁,燕檀又把这些话删删改改,拿来叮嘱云蘅。 云蘅点头:“娘娘放心,奴婢明白。” 燕檀微微颔首,道:“走,咱们回去,不好将皇帝一个人晾在那里。” 待用过了晚膳,燕檀记挂着慕容绮说要带她出去的事,试探着开口道:“皇上不是说要去哪里吗?” 慕容绮正垂着眸,长睫落下去,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听了燕檀这句话,神色莫名地沉吟片刻,突然道:“今日就不去了,改日再说。” 燕檀讶异地看向慕容绮,弄不清他在卖什么关子。 慕容绮却没有解释,突然起身道:“朕先出去走走。” 燕檀只觉得慕容绮莫名其妙,勉强端着温和的神情,眼底却已经泛起些显而易见的不满来,问:“那……那皇上晚上是回立政殿,还是来朝华宫安寝?” 慕容绮头也不回:“回朝华宫来——你若是累了就先休息,不必等朕。” 说着,敦城为他挑起帘子,慕容绮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突然离开了。 燕檀在桌边坐了片刻,心里升起些被愚弄的怒气来,她到底还是那个高傲骄纵的公主脾气,忍了又忍,才没有发火,冷哼了一声,自己回寝殿去了。 分卷阅读41 她却没有意识到,她只是脾气坏,并不是没有城府。就算原来在梁国的时候,也不会随随便便把自己的不满轻易展现出来。更别说如今身在北齐,除非像对待太后那样需要刻意摆明态度,燕檀实际上很少轻易展露真实情绪。 能对慕容绮表现出些不满来,其实已经是燕檀对他有些另眼相待的表现了。 ——然而燕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就像她没有意识到,慕容绮提起晚上要在朝华宫安寝时,用的是个‘回’字。 从朝华宫出来后,慕容绮就没有开口,负手在身后走得极快,黛色的衣摆在空中划出层层叠叠的弧线,宫人们知道皇帝心情不好,不敢跟的太紧,远远跟在后面。 因为出了尉迟氏私自传递毒药的事,宫里开始大范围筛查,管束严格了很多,几乎到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地步。慕容绮一路走过去,就有一队队宫人侍卫拜倒下去,慕容绮理也不理,敦城一边让那些宫人起身,一边还要追着慕容绮,简直手忙脚乱。 等慕容绮转过御花园的小道,往西边去的时候,敦城就意识到慕容绮要去哪里了。果不其然,等他追上去的时候,慕容绮已经停步,正负手看着面前的那座宫殿。 那是先帝贵妃独孤氏的居所,披香殿。从披香殿前转过去,后面那处小院,就是慕容绮生母尉迟氏曾经的居所。 慕容绮登基后追封生母尉迟氏为柔惠太妃,如今柔惠太妃的灵位,就被供奉在那里。有宫人日夜照看,一年四季长明灯不断。 敦城在慕容绮身边侍奉多年,慕容绮每次心情低落时,总会隔着披香殿遥望那里,却从没有踏进去过一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敦城没有读过这句诗,却隐隐约约从慕容绮的态度里看出了一点影子来。 夜色里寒风呼啸,慕容绮的衣袖衣摆都被风挟卷而起,他站在风里,侧脸冰白秀美,却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座冷凝的白玉雕像。只有一双乌黑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披香殿。 他甚至都不敢走的再近一点,只能隔着漆黑一片的披香殿,遥遥看一眼小院里闪烁的灯火。 慕容绮在风里站了很久,直到掩藏在袖底的指尖冰冷,才如梦方醒地转过身,往朝华宫的方向走去。 他声音微哑,叮嘱敦城道:“皇后想召乔安入宫,你明日就去传旨。” 敦城应了一声,心里却生出些对燕檀的不满来。 ——一个亡国公主罢了,皇上对你已经是百般用心处处着想,却不懂得体恤皇上半分。 大婚三日不朝,皇上都可以不上朝在朝华宫陪着你,你却满心都是梁国的使团。 到底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敦城虽然这样想,却也知道这些话不能付之于口。只在心里打了个转,就默默按下去,道:“风大了,皇上还是快回朝华宫吧。” 慕容绮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去。 慕容绮离开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一个时辰。 他回朝华宫的时候,燕檀刚刚沐浴完,穿着雪白的薄衣靠在榻上,手里捧着本书正读的入神。云蘅正跪在榻上,用手里的细绢吸去燕檀头发上的水珠。 殿里大部分的宫人都被打发出去,整座寝殿里只有这一主一仆。 就算是慕容绮派来的春华再贴心再有手腕,云蘅对燕檀来说也是最不同的、无可取代的那个。 寝殿里暖意融融,慕容绮进来时殿门一开,一阵冷风也跟着钻了进来,纵然他立刻关上门,还是惊动了那一主一仆。 燕檀和云蘅一同回过头来,看见站在门口的慕容绮,脸上都浮现出惊讶之色。云蘅连忙下榻,行礼道:“奴婢拜见皇上。” “起来吧。”慕容绮挥了挥手。 云蘅就站了起来。 燕檀盯着慕容绮,秀眉微蹙:“皇上这是去哪里了,怎么……”她的话顿了顿,转头看了云蘅一眼:“你去沏茶。” 云蘅立刻明白了燕檀的意思,应了声是就急急走了出去。 慕容绮自己没有察觉到,燕檀却看的清清楚楚:他的面容原本就冰雪一般白,如今不知道去哪里晃了一圈,已经冻得有些隐隐发青,深夜里猛地出现,十分吓人。 还不等慕容绮开口,燕檀翻身下榻,往慕容绮身前走去。她只穿了件薄衫,慕容绮满身寒气,燕檀刚走到慕容绮面前就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有点嫌弃地伸出手,碰了碰慕容绮森白的指尖。 “怎么冻成这样。”燕檀猛地收回手,“云蘅沏茶去了,你到炭盆那里坐一坐,喝杯热茶暖暖身体。” 慕容绮看着燕檀。 少女表情是藏不住的嫌弃,眼底却隐隐透出些关切来。 慕容绮突然就微笑起来,声音柔和道:“好,我知道了。” 他用的自称是‘我’。 燕檀被他突如其来的柔和弄得一怔,神色怪异且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第2 分卷阅读42 3章 深夜里燕檀醒来的时候,…… 深夜里燕檀醒来的时候,慕容绮正在她身侧合眸安睡。窗子关的严严实实,将呼啸的狂风和森寒的冷意全部挡在了殿外。 燕檀撑起身体,静静凝视着慕容绮安睡的面容,眼神复杂。 慕容绮的睡相很安静,淡红的唇角紧绷着,眉心微微蹙起,显然哪怕在睡梦里,他也没有那么安逸。 鲜卑尚武,就像他们看不起燕檀这样娇生惯养的关内公主一样,慕容绮的长相对于他们来说过分秀丽单薄,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其中种种艰难险阻不问而知。他所背负的压力,也远比燕檀想的更重。 这个传闻中阴晴不定、城府深沉的年轻皇帝,就这样躺在燕檀身侧,安静的、毫无防备的沉睡着。 燕檀如果愿意的话,哪怕想杀了他,也不是多么困难的事。 燕檀不想杀慕容绮。 她只是因为慕容绮今日的心事重重感到烦闷,因为越看不透慕容绮的心思,就代表又多出了一件不在燕檀掌控之中的事。 她恨恨盯了慕容绮一会,终于还是满心烦闷地躺倒,在寝殿幽暗的烛火里渐渐睡了过去。 随着燕檀再次沉沉睡去,她的呼吸声也变得平缓下去。 慕容绮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他轻轻侧首,看着燕檀睡得微微发红的脸,良久,才轻声叹了口气。 等燕檀再度醒来时,又是天光大亮。拥着被子坐起来,身边已经空了,云蘅闻声过来,笑盈盈道:“娘娘醒了,乔大人已经等在偏殿了。” “乔安?”燕檀讶异道,“他怎么这时候来了?” 虽然燕檀的确是打算今日召他入宫的,但还没来得及付诸实践,乔安怎么自己就进宫来了? 云蘅道:“听敦城侍长说,是皇上记挂着娘娘要见乔大人,一早就派人去传乔大人入宫了。” 燕檀眉头一松,问:“乔安什么时候到的?” 云蘅道:“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娘娘不必着急。” 燕檀又问:“那皇上呢?” 云蘅道:“皇上仿佛是回立政殿了,大概有什么朝政要处置。” 燕檀点头道:“服侍本宫起来,另外让常平去作陪,别把乔安一个人晾在那里。” 常平是燕檀从梁国带来的贴身内侍,虽然一贯不声不响,但一向宠辱不惊,行事稳妥。燕檀对他十分放心,燕檀带来的嫁妆全都放在朝华宫的库房里,就是交由常平管着的。 云蘅笑道:“娘娘只管放心,这些小事奴婢们难道还会做不好?” 燕檀仔细看了看云蘅,昨日她被燕檀点破心事后哭了一场,今日倒是看上去更有精气神,眼底藏着的郁郁也消散了不少。 她抬手敲了一把云蘅的额头:“聒噪!” “娘娘。”春华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块北齐的命妇玉牌,“尉迟中郎将夫人递玉牌,想要求见太后娘娘。” 燕檀一听尉迟这个姓氏,第一反应就是太后宫里那个尉迟氏。果然,春华解释道:“福寿宫里那位尉迟小姐,就是中郎将大人膝下唯一的嫡女。” 云蘅自幼长在梁国皇宫里,重点抓的截然不同,当即横眉立目:“娘娘才是六宫之主,掌管金印,中郎将夫人直接要绕过娘娘求见太后,这是连面子也不做了吗?” 的确,中郎将夫人该做的应该是先拜见燕檀,然后再去拜见太后。而今中郎将夫人却跳过了拜见燕檀这一步,若是放在越皇后身上,立刻就有了发落人的借口。 燕檀却没有急着动怒,若有所思地问:“皇上不是昨日就派人去尉迟家斥责他们养女不教了吗,怎么今日才来进宫求见太后?” 春华忍笑:“娘娘有所不知,昨日皇上的旨意传到尉迟家的时候,宫门已经到了下钥的时辰,宫门一落锁,就是皇上都不能轻易开宫门,何况中郎将呢!” 燕檀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皇上是故意的吧,就是存心让他们提心吊胆一整晚。” 春华又恢复了一向平静的神色:“奴婢不敢揣测皇上心思。” 一向自认为小心眼的燕檀这次倒是无比爽快地挥手:“那就放行,尉迟夫人爱女心切,也是可怜!” 春华捧着牌子又传话去了。 云蘅狐疑地看着燕檀:“娘娘这是……” “你想的没错。”燕檀露出一个看好戏的笑来,“本宫何必去做这个坏人,让尉迟夫人直接对上太后才有趣,咱们只需隔岸观火看热闹,什么麻烦也不沾。” 云蘅:“……”果然公主的秉性一点也没有变。 正当燕檀收拾停当准备去偏殿见乔安时,常平又进来了,他和云蘅低声说了几句,正好被燕檀看见,招手道:“有什么事情要瞒着本宫不能说?” “倒不是要瞒着娘娘。”常平近前来行了个礼,“只是这事不太要紧,奴才拿不准要不要烦扰娘娘。” “不管什么事都告诉本宫!”燕檀摆了摆手,“本宫只怕知道的不够多。” 常 分卷阅读43 平道:“安定县侯一家一早就进宫求见皇上,现在还在立政殿。” 说来也巧,今日进宫两拨人,都姓尉迟。 只不过中郎将的尉迟是鲜卑六姓之一,家世煊赫;安定县侯的尉迟虽远不及鲜卑六姓显赫,却是皇帝生母柔惠太妃的娘家人。 虽然皇帝似乎对安定县侯不甚亲近,不过安定县侯毕竟是柔惠太妃的兄弟,皇帝对安定县侯的真实态度有待商榷。 燕檀想起宫宴上慕容绮表妹看自己的那个不善眼神,无论如何也对安定县侯一家生不出什么好感。心里打算回头再探探慕容绮口风,道:“以后不管大小事都报给本宫,常平你做的很好。” 鲜卑六姓之一的尉迟氏还可以引他们和步六孤氏对上,后一个安定县侯燕檀却暂时无从下手。她一边思忖着,一边踏进了偏殿。 乔安茶都已经喝了好几盏,一见燕檀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燕檀笑盈盈示意他坐下。 乔安落座,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燕檀,发现她衣着首饰样样精巧珍贵,气色也不错,先在心里松了口气。 对于梁国使团来说,燕檀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最为紧密。燕檀在皇宫里过的好,使团的安全才更有保障,他们的家人才更有可能被顺利接回来。宫宴那日乔安等人还没有被北齐授职,也没有办法知道燕檀过得怎么样。 如今乔安上下打量,看燕檀过的应该不错,心先放下一半,连忙收回目光。就听见燕檀在上首问他:“本宫已经向皇帝举荐过你们,如今你们都授官了吗?” 乔安恭谨道:“回娘娘的话,使团中的工匠、医者、绣娘等都已经被一一带走,暂时挂名到了北齐将作监,郑大人可能会被安排去编纂礼仪典籍,至于臣和赵大人,暂时还没有安排。” 燕檀顿时明白,北齐对使团其实还有些不放心。 工匠、医者、绣娘等匠人,北齐急需,因此被带走的最早。郑明桢是个年迈的文臣,在崇尚武力的鲜卑人眼里翻不起大浪。但乔安和掌管护卫队的赵和鸥正值壮年,在梁国官职也不低,北齐官员心怀疑虑,不敢擅自任用。 燕檀怕乔安和赵和鸥因为无法找到自己的价值心生颓丧,安慰道:“你们二人官职最高,北齐也要考虑怎么安排你们,不必多心。” 乔安连忙道:“臣和赵大人都明白,北齐驿站官员的态度也很恭敬,娘娘不必担心。” 说到这里,乔安顿住了。 燕檀愣了愣,挥手将宫人们遣了出去,只留下云蘅,道:“乔大人有什么话不方便说吗?” 乔安道:“不知是否臣和赵大人太过多心,总感觉似乎有人暗中窥视驿站。” “暗中窥视驿站?”燕檀拧起了纤长秀美的眉,“若是你们二人都这样觉得,那应该就是确有其事——从大梁带来的护卫呢?他们感觉到了没有?” 乔安道:“使团护卫已经被调走了,如今驿站里除了臣与赵大人,就只剩驿站的护卫了。” “什么人调走的?”燕檀蹙眉问,“这不是将你们置于危险之中吗?就是要调也该等你们都授了官职再调!” 乔安道:“护卫们被枢密院下属掌管京城防卫的禁军调走了,签发调令的大人姓步六孤,至于具体是谁……臣愚钝,没有打听出来。” “步六孤氏!”燕檀冷笑,“又是步六孤氏!” 乔安听着燕檀满是冷意的笑,想起燕檀和宫里那位同样姓步六孤的太后不合的传闻,心里一跳,立刻道:“请娘娘不要冲动,以自身安全为重。” 燕檀摆了摆手,明明还在笑,语气里却已经满是森寒:“本宫不会冲动,你们放心,有人窥视驿站的事,本宫会报给皇帝,至于步六孤氏……” 她没有接着说下去,唇角微微一挑,像是个森冷的笑。 第24章 一整个十月里,燕檀忙的…… 一整个十月里,燕檀忙的团团转,半分闲暇都没有。 大婚后第二日,尉迟夫人急急入宫求见太后,想把女儿从福寿宫里捞出来。在福寿宫里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不得不匆匆离开,据朝华宫的宫人打探,尉迟夫人离宫时,脸上还带着个通红的掌印。 燕檀还没说什么,云蘅倒是没忍住笑了出来,边笑边道:“真是自作自受,不过尉迟夫人也忒死心眼了点,太后不给她脸面,怎么不来求娘娘做主?” “因为鲜卑六姓一致对外,这件事又是尉迟氏理亏,尉迟夫人若是来求本宫,就相当于彻底和太后撕破了脸,女儿未必能捞出来,说不定太后一气之下直接把那位尉迟小姐弄死了出气,尉迟和步六孤这两个鲜卑大姓也不得不彻底翻脸了。”燕檀慢悠悠地道。 女儿没了还能再生,两家闹翻了却很难回转。谁知道尉迟家是不是这样想的。 然而事实证明,燕檀低估了尉迟夫人的慈母之心。 皇帝大婚三日不朝,次日就是休沐后的第一日朝会,慕容绮早早上朝去了,燕檀还慢悠悠坐在桌边准备用早膳, 分卷阅读44 春华再度拿了块玉牌赶进门来。 “尉迟夫人又要求见太后?”云蘅看着那块眼熟的玉牌,忍不住道。 春华一笑:“云蘅姐姐猜对了一半,玉牌确实是尉迟夫人的,不过要求见的却是皇后娘娘。” 燕檀秀眉微挑:“求见本宫?” 她饶有兴趣地笑了起来:“请尉迟夫人进来。” 尉迟夫人和她的女儿容貌颇为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她女儿从表面上看温柔婉约如同关中女子,尉迟夫人则英气艳丽很多,一进殿就拜了下去:“臣妇拜见皇后娘娘。” 她中原话说的很好,至少比步六孤氏那位小姐好多了,要不是她过分深邃的五官,根本看不出来是个鲜卑人。 在福寿宫里受苦的又不是燕檀的女儿,她丝毫不着急,不紧不慢地和尉迟夫人寒暄,又道:“春华,给尉迟夫人添把椅子,让夫人也尝一尝梁国的饮食。” 尉迟夫人面现错愕之色,却已经被两个宫人引到了桌前坐下,方才进殿为她递玉牌的宫女盛了盅汤摆到她面前,又用小箸为她夹菜:“夫人请用。” 尉迟夫人哪里有心情吃东西! 只是她此次前来是有求于皇后,她自己也知道昨日过朝华宫而不入的举动实际上是不给皇后面子,只怕皇后心里对她不满。哪怕一口也吃不下,还是拿起小箸,这时才发现,皇后宫中待客所用的箸居然都是玉柄镶金的,碗碟更是精巧至极。 更不要说皇后的一举一动,哪怕她身边贴身服侍那个关内宫女,举手投足都别有风致,甚至胜过了鲜卑六姓精心教养的贵女。 ——怪不得男人都喜欢关内的女子,贺兰和宇文家那两位更是为了一个出自关中的青楼女人争得不可开交。这样的念头在尉迟夫人心底一闪而过。 不过很快,对女儿的担忧就压过了其他想法。尉迟夫人食不知味地吃完碟中菜肴,眼看皇后已经用完膳,正在慢条斯理地品茶,甚至还嘱咐宫女:“给夫人也沏一杯。” 尉迟夫人再也按捺不住了,她咬咬牙,站起身来,对着燕檀猛地跪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把燕檀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尉迟夫人连弯子都不绕,直接就下跪,连忙道:“夫人这是做什么,云蘅、春华,还不把夫人扶起来!” 云蘅和春华一左一右上去扶,然而她们两个都是得宠的大宫女,虽然名义上是奴婢,平时干的活也不过是走几步传个话,服侍主子吃饭穿衣罢了,重活从来轮不到她们干,自然也没什么力气。尉迟夫人却是弓马娴熟的鲜卑贵女出身,铁了心要跪在地上,云蘅春华两个人都扶不起来。 燕檀:“……” 云蘅:“……” 春华:“……” 燕檀用‘本宫要你们有何用’的目光看了一眼两个有些羞愧的大宫女,清了清嗓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尉迟夫人就道:“请娘娘把侍从遣出去,臣妇有事相求。” 殿里的宫人顷刻间就被打发了出去,只剩下云蘅春华站在燕檀左右。燕檀道:“这里的两个是本宫心腹,再可靠不过,夫人且起来说话。” 其实燕檀没拿春华当心腹,只是春华是慕容绮派来的,留她在这里,燕檀就不用再亲口向慕容绮转述一遍尉迟夫人来这里干什么了。 尉迟夫人这才起身,哀哀道:“求娘娘救一救臣妇的女儿!” 燕檀只当不知,露出讶异之色:“夫人这话怎么说?” 尉迟夫人含含糊糊把尉迟氏做的事略提了几句,又哀求道:“太后不肯放人,臣妇实在没有办法了,求娘娘救小女一命!” 尉迟夫人声泪俱下,语声凄然,实在是一副慈母模样。 但燕檀只消一想尉迟家本来的打算是借毒害七公主引得太后与她相斗,届时皇后之位旁落,他们家的女儿上位,就全无同情之心。 尉迟夫人如今摆出这么一副可怜相,不过是算计不成反而将自己的女儿赔了进去,而他们的算计若是成了,燕檀的下场未必会比如今的尉迟氏好多少。 真是刀不割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燕檀唇角浮现出一丝讽刺的笑,又迅速敛起。 尉迟夫人抬首一看燕檀毫无波动的脸色,心就是一沉,又开口求恳了几句,燕檀才慢慢将手里的茶盏一放,露出了为难之色:“尉迟小姐谋害七公主确有其事,北齐律写的明明白白,谋害皇室是重罪,按理说太后娘娘纵然直接将尉迟小姐赐死,本宫都挑不出错处来……” 她这句话说出来,尉迟夫人的脸色更加难看。 尉迟夫人算是看明白这位皇后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咬咬牙低头道:“臣妇知道小女犯下大错,但臣妇的婆母已经病卧在床多年,又最疼爱这个孙女,若是小女出了什么事,臣妇只怕婆母受不了这个打击——若是娘娘愿意救小女一命,尉迟家欠娘娘一个大恩情!” 燕檀心想你早这么说该多好,没事瞎打什么感情牌,这才懒洋洋一掀眼皮,道:“夫人倒是孝顺,本宫深感敬佩,只能尽力去替你开口转圜一二,却不能打包票 分卷阅读45 一定能说动太后——毕竟尉迟小姐犯下大罪,这一点无可转圜!” 她最末一句说的十分严肃,尉迟夫人连忙道:“臣妇知道,不管成与不成,尉迟家都记着娘娘的恩德!” “罢了。”燕檀慢悠悠地挥手,“本宫原本不想趟这趟浑水,还是看在你这份孝心慈心上才走一趟——就不多留夫人了,本宫现在走一趟福寿宫!” 不管尉迟夫人是不是在心底大骂燕檀得了便宜还卖乖,实在不做人,表面上都要感激涕零,连连拜谢。 燕檀眼看着尉迟夫人被春华一路送了出去,又慢悠悠坐了片刻,才道:“云蘅,传轿,本宫去立政殿。” 直接去福寿宫和太后对上,这种事燕檀才不干。 反正尉迟氏和步六孤氏之间的争斗得利者是慕容绮,尉迟家的人情八成也要用在慕容绮身上,怎么把尉迟氏从福寿宫捞出来,就让慕容绮费心去吧! 燕檀祸水东引,守在立政殿里,等慕容绮下朝回来,将尉迟氏这个麻烦扔给了慕容绮,然后还没来得及扬长而去,就被慕容绮抓住:“昨日你见了乔安,要朕帮忙查使团附近有无心怀不轨之人,今日又让朕去和太后要人,你倒是会揽事。” 燕檀顿时大怒,理直气壮地反驳回去:“尉迟氏只要还活着,这就是尉迟家的一个大把柄,只要你想治罪,就能找他们的麻烦;七公主随时要断气,太后也不会善罢甘休,尉迟和步六孤照样要对上,你还白捡一个人情,这是多划算的买卖!” 燕檀越说越觉得没错,把自己都说服了:“何况太后要找尉迟家麻烦,步六孤一族可不会愿意陪着太后和尉迟家不死不休吧!到时候照样能引起步六孤族中对太后的不满,一样能起到分化的作用,这就是一石多鸟,一举多得啊!” 她选择性忽略了使团的事。 顺口说一句话想挽留燕檀,反而被她劈头盖脸回了一堆的慕容绮:“……” 意识到自己又忘了表现出对慕容绮尊重的燕檀:“……” 夫妻二人相对无言,片刻后慕容绮先开了口: “今日贺兰谒上奏,请求把他妹妹接回去,丘穆陵家主附议,朕已经准了,你吩咐下去,备车马把她们送回府里。” 燕檀也不奇怪,那两个小姐被阿六浑不知道塞到哪里走了一圈,据宫人回报,现在还惊悸不已,看着都可怜。再留在宫里,皇妃当不成,说不定太后一个迁怒,连她们一起处置了。 贺兰温和丘穆陵氏在宫里提心吊胆待了一日,终于有朝华宫的宫人前来传话,说皇后已经为她们准备好了车马,要送她们离宫。 贺兰温和丘穆陵氏在宫里轻松愉快过了数月,阿六浑只用了一夜就让她们对皇宫充满了恐惧,恨不得拔腿逃离,此生再不踏进宫门半步。 ——她们甚至都没敢去拜别接她们进宫的太后,生怕太后迁怒。 两位贵女被带进朝华宫拜别皇后时,燕檀看见她们,自己都深感讶异。 ——前面那个穿绿衣服的还好,后面那个怎么抖得像只吓坏了的鹌鹑! 燕檀记性不错,一眼就认出了后面抖得像只鹌鹑的丘穆陵氏正是当日她打了步六孤氏后,那个出口斥责她放肆的贵女。 那日匆匆一瞥,看着也是个骄傲张扬的少女,怎么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们到底看见了什么,以至于吓成这样? 燕檀心里十分好奇。 第25章 两位贵女落座,宫女奉上…… 两位贵女落座,宫女奉上茶点来。燕檀正和颜悦色地端起皇后的仪态,十分体贴地关怀她们衣食住行,又问了问步六孤小姐怎么不一同出宫。 步六孤家那位小姐吓病了,此时不宜挪动。这一点燕檀也知道,做表面功夫问了两句,又开始关怀贺兰温和丘穆陵氏。 丘穆陵氏的那位贵女不怎么开口,沉默坐在一旁,只偶尔说上一句半句。燕檀说十句话,八句话都是贺兰温在回答。 燕檀其实不太擅长寒暄,她活了十八年,从来都是被人捧着,哪里会需要长袖善舞的交际手段。她绞尽脑汁和贺兰温聊了片刻,总算没有冷了场,按了按眉心往下看去,正迎上贺兰温看过来的眼。 两人目光交叠,刹那间诡异地读懂了对方眼底相同的情绪——好想赶快结束。 燕檀刹那间居然和下首并不相熟的这位贺兰小姐产生了些许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复杂心情,正想随便说句话赶快把她们打发走,突然正往下首小桌上摆放茶点的宫女往后猛地踉跄一步,居然是被缩在一边不声不响的丘穆陵氏狠狠推了一把。 春华的斥责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见丘穆陵氏惨白着脸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往殿外冲出去,刚冲出殿门,丘穆陵氏痛苦的干呕声就响了起来。 燕檀一时愣住,对春华道:“去看看丘穆陵小姐怎么了,身体不适就传太医来看看。” 春华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丘穆陵氏当着皇后的面失仪,和她同来的贺兰温哪里还 分卷阅读46 敢安坐,连忙忐忑不安地站起身来,低头行礼:“皇后娘娘……” 方才和贺兰温说话时,燕檀觉得她谈吐得宜,也无意给她难堪,摆手道:“无妨——她这是怎么了,你知道吗?” 贺兰温瞥了一眼小桌上放的那碟松油肉末酥饼,含糊道:“她这几日身体不太舒服,闻不得肉腥,这才不慎失态的。” 皇后宫里的点心必然是精心烧制的,哪来什么肉腥?若是连这酥饼的味道都受不了……燕檀眼神一闪,暗叹丘穆陵氏这位怕是真被吓坏了,一年半载都未必能缓过来。 她大概猜到了慕容绮让她们看了什么。当年在梁国宫里的时候,生下四皇子的周丽妃和她妹妹周昭仪曾经十分得宠,将这对姐妹的心也养大了,甚至意图谋害太子,扶持四皇子争夺储君之位。后来事情败露,越皇后下了狠心,把主谋周丽妃活活杖毙在冷宫里,让侍卫压着周昭仪亲自观刑。 燕檀当时又是害怕又是好奇,越皇后不准她去看。只从碎嘴的小宫女嘴里听说周丽妃断气的时候全身血肉模糊,也不知道受了什么非人的折磨。观刑的周昭仪吓晕过去,再醒过来就已经疯了,没几日就一头撞死在冷宫里,被一卷草席丢出了皇宫角门。 她淡淡道:“既然如此,就请太医来看看。” 丘穆陵氏撕心裂肺的呕吐声不绝于耳,贺兰温硬着头皮替丘穆陵氏谢恩:“谢娘娘恩典。” 做完了表面功夫,燕檀也懒得再继续浪费时间。她后宫宫务尚且没有处理完,一月后的祭礼更是近在眼前,颔首道:“青桔,送贺兰小姐到偏厅休息,稍后太医来了,也在那里看诊。” 宫女青桔是从梁国带来的二等宫女,闻言俯身行了个礼,娉娉婷婷走到贺兰温身前:“贺兰小姐,请随奴婢来。” 贺兰温跟在青桔身后,见她行止袅娜容貌清秀,难得的是举手投足既娉婷动人,又仿佛拿尺子量过似的,一举一动都有礼数在。单是这份从容的行止风仪,就胜过绝大部分鲜卑贵女了。 贺兰温不得不承认,梁国的礼仪昌盛绝不是说说而已。饶是她自幼对梁国礼仪文化深感兴趣,书房堆满了梁国典籍,也比不上一个梁国皇宫里出来的宫女。 她忍不住偷眼去瞟青桔的侧脸,皇后宫里的关内宫女个个容貌清秀,虽然不是十分的美人,但仪态袅娜,亦称得上出众。 青桔似乎是察觉到了贺兰温的动作,在偏厅前站住脚,笑道:“请小姐在此稍坐片刻。” 贺兰温面颊微红,轻声说了句多谢,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应该打赏。但她来的急,带进宫来的婢女还在小院里收拾行李,一摸袖口空空荡荡,什么也没装。 她正想着要不要拔一支簪子下来,青桔已经看穿了贺兰温的想法,笑道:“这是奴婢的本分,小姐不必客套。” 贺兰温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听见宫院中传来一阵喧哗声,情不自禁地伸头想往外看。 是什么人敢在皇后宫中喧哗? 能做出这种事的,除了皇帝,就是太后了。 贺兰温心里一紧,脸上微微发白。青桔安抚道:“小姐先喝盏茶,奴婢去给小姐端些佐茶的点心来。” 青桔托词取点心,匆匆从偏厅出来,往前殿的游廊下走,前面正有另一个二等宫女走出来,连忙问:“雪梨姐姐,出什么事了?” 雪梨道:“是太后宫里的人来了,除了福寿宫,哪里的人敢在咱们这里放肆!” 青桔问:“那贺兰小姐……” 雪梨拍拍她的手道:“一切自有娘娘决断,春华姐姐拿娘娘的牌子请太医去了,我现在去迎上春华姐姐和她说一声。” 青桔连忙道:“姐姐去吧。” 雪梨微微颔首,快步走了。 朝华宫宫门已开,正院里乌压压站着一群福寿宫的宫人,为首的是个褐衣中年妇人,眉心一道深痕,模样看上去十分严厉。 “这是太后宫里的甘女官。”阿六浑道,“整个宫里有品级的女官也就这一个了。” 燕檀道:“就是太后身边那个从梁国学礼回来的女官” 阿六浑道:“正是。” 燕檀不屑地一笑,转而逼视阿六浑:“皇上呢,他急急忙忙把尉迟氏从福寿宫里弄走,福寿宫里的人倒是打上我朝华宫来了,他人在哪里” 阿六浑干笑:“娘娘错怪皇上了,实在是如果再不把尉迟小姐从福寿宫里捞出来,尉迟小姐恐怕就没命了!您不知道,奴才刚才去看了一眼,全身上下都是血,不成人形!太医都说要是再晚上半个时辰,就救不回来了!” 燕檀听得有些反胃。 阿六浑又道:“何况若再拖两日,七公主断气了,太后一定要杀了尉迟小姐泄愤的!” 燕檀挥手道:“行了,本宫知道了,事急从权,本宫不和他计较——至于如何处置福寿宫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那就由本宫做主了。” 阿六浑忙接话:“那是自然,娘娘是六宫之主,自然有权处置后宫诸人。” 燕檀 分卷阅读47 没理会阿六浑,提步向外走去。 她刚一踏出正殿殿门,甘女官两道利刃般的目光就射了过来,行了个礼,然后道:“娘娘,臣奉太后娘娘之命,来接尉迟小姐回去!” 这话说的软中带硬,直指太后表明尉迟氏就在朝华宫。若是燕檀不承认,甘女官自然能搬出太后来。 ——然而尉迟氏是真的不在朝华宫。 太后未必不知道尉迟氏是被慕容绮弄走的,不在燕檀这里,但甘女官总不能去立政殿要人。 ——那她怕不是想死。 燕檀看着甘女官,没有接话,只问:“本宫听说你曾经在梁国学过礼仪” 甘女官不解其意,不过还是答道:“是。” 燕檀慢慢道:“本宫不记得梁国的规矩是臣下可以闯皇后的宫门,也不记得臣下行礼时,主子还没说话,你就可以先起身。” “——来人!”燕檀厉声道,“把这些不懂规矩的奴才全部拖下去杖责二十!” 甘女官不料燕檀说翻脸就翻脸,惊怒道:“娘娘是不把太后放在眼里吗!” “给本宫打!”燕檀语意森然。 甘女官带来的随从不少,但这里是朝华宫,宫人们早就对甘女官心生不满,燕檀一声令下立刻就有宫人叫了侍卫进来,把宫人压了出去。 甘女官孤零零站在宫院中间,一时间愣住,紧接着双肩一沉,一左一右两边被人按住,顿生惊恐:“我是正六品女官,不是无品无级的随侍,你们放开我!” “怕什么。”燕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幽幽一笑,“教你学学规矩而已,回去了太后娘娘说不定还要谢本宫呢——云蘅,好好让甘女官学学,什么才是梁国的规矩!” 云蘅笑吟吟道:“是,奴婢知道,一定让这位女官学会梁国的礼仪规矩,不能辱没了梁国的声名。” 正六品的女官燕檀不能打,却可以变着法子折腾人。至于太后会不会来找她算账……燕檀正好看见急匆匆赶回来的春华,招手叫她过来:“贺兰小姐和丘穆陵小姐等一会就要离宫,到时候你跟着出去,去步六孤家传本宫的口谕,就说太后擅自责打进宫的贵女,福寿宫的宫人又擅闯朝华宫,不敬皇后,请步六孤夫人立刻进宫规劝太后。” 四位小姐三位都匆匆离宫,唯有太后的亲侄女步六孤若罗还在养病,步六孤氏好端端一个女儿病在了宫里,又传出太后责打贵女一事,步六孤夫人怎么可能放得下心来。 第26章 都已经做了北齐皇后,还…… “娘娘。”云蘅的声音从燕檀身后传来。 燕檀按了按眉心,转身问:“贺兰氏和丘穆陵氏出宫了?” 云蘅道:“是,春华也乘车跟在后面出宫,准备去步六孤府上传娘娘口谕。” 燕檀颔首。 云蘅本来该退下,却站在原地不动,似乎想说些什么。燕檀察觉到了,问:“你有什么想说的?” 云蘅神色变幻几下,最终垂首道:“奴婢觉得娘娘有些……”她谨慎地选择措辞,“娘娘似乎有些冒进了。” 燕檀看向云蘅:“你是觉得本宫今日不该下令处置福寿宫的人?” “是。”云蘅低声道,“奴婢觉得,万一太后以此为借口发作,对娘娘也是个麻烦。” 燕檀淡淡道:“那又如何,太后她能奈我何,派了个女官过来,就以为能在宫里横着走了吗?梁国宫中上上下下六局一司诸位女官,哪个不是行事大气手段玲珑,这个甘女官真是本宫生平所见最为不堪的一个!”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又道:“不过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本宫这几日行事确实有些急了。” 燕檀难得说出这样的话,云蘅一愣,只见燕檀已经对着她挥了挥手:“你先下去,让本宫想想。” 云蘅退了下去,殿内又是一片寂静。燕檀坐在窗下的小榻上,良久,才很轻地叹了口气。 燕檀不后悔自己做下的每一个决定,但她心里也知道,她确实行事有些过于急迫了。 这是为什么呢?燕檀想。在梁国皇宫里的时候,虽然有母后庇护,但后宫妃嫔争斗不绝,前朝谋算储位的人也并不少。她一样要处处提防,避免哪个举动被有心人拿来当做攻讦太子的把柄。 那时候她从来没有如此沉不住气。 是因为心底不安吗?燕檀想。她不愿意再和太后围着后宫这一亩三分地较量,她想参与前朝的朝政,想推进自己的计划,而不是盯着后宫不放。 所以才要尽快解决掉太后。 太后也好,鲜卑六姓也好,都不能成为她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燕檀握紧了手中的茶盏。 ——太后必须死!只要太后还和慕容绮站在对立面,鲜卑六姓哪怕不送女入宫,都有一个辈分既高,权势又重的眼线在宫里,燕檀和慕容绮也永远要提防来自背后的一刀。而和太后握手言和……太后同意慕容绮都不会同意,他生母柔惠太妃的死和太后可脱不开关系。 分卷阅读48 燕檀咬牙下了狠心,她攥紧十指,努力忽略掉心里的那点不适,开始在心里谋划如何下手才好。 不知哪个小宫女没关好窗户,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冷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冻得燕檀打了个哆嗦。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将窗户合上,只觉得手脚冰凉,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吹了好半天冷风。 北齐的天总是很早就暗下来了,燕檀看着窗外渐渐昏暗的天色,突然想起来春华还没回来复命,正要扬声唤宫女进来,问问春华回来了没有,云蘅就又急匆匆走了进来。 “福寿宫把太医院的太医全部叫走了?”燕檀问。 还没等云蘅回答,燕檀就又笑了一声:“本宫还奇怪为什么太后没来找本宫的麻烦,原来是□□无术。” 云蘅道:“院正大人今日不在太医院,常平刚才从外面回来,说福寿宫已经派人去宫外找不当值的太医,西宫门那里都堵住了,春华和步六孤夫人的马车也堵在那里!” 燕檀目光一闪,轻声道:“七公主这次是真不行了吗?” 七公主发病当夜,慕容绮曾经给院正下了令,让他全力再保七公主半个月,如今半月之期尚未过半,福寿宫就又乱了起来。 燕檀叹气:“你让常平去传个话,步六孤夫人今日进宫怕是不太合适了,就说本宫深表歉意,让春华再把步六孤夫人送回去。” 她想了想,还是对云蘅道:“你去立政殿问问皇上晚上要不要过来。” 云蘅应了一声,极快地退了下去。 “你做好准备。”慕容绮抿了口青桔端上来的蒙顶甘露,突然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 燕檀不解其意:“什么” 慕容绮道:“七公主这次是真的快不行了。” 他平平淡淡地道:“院正说七公主本来就已经油尽灯枯,他为了强行吊住七公主的命,用了虎狼之药,虽然能短时间让她看上去像是好了些,实际上药性太烈,七公主受不住,大概也就是这两天的功夫了。” 燕檀虽然没见过七公主,但还是叹了口气:“才十五岁,可惜了。” 慕容绮不置可否。 他眼波一转,望向燕檀:“这几天你约束好宫人,别的也就罢了,最好不要传出什么和七公主有关的话。” 燕檀点头应了,慕容绮又像是怕燕檀多想,补了一句:“朕知道你并不怕太后,只是七公主一死,太后必然要发一阵疯,朕都不敢保证她会做出什么事来,这时候没必要往上撞,慢慢动手才好。” 燕檀好笑道:“我看上去像是傻子吗,人发起疯来,什么都做的出,我何必这个时候和她硬碰硬!” 慕容绮颔首:“这就好。” 他沉吟片刻,一手支颐,突然道:“你的马骑的应该很不错吧。” 燕檀骄傲道:“那是自然,我自幼就跟着皇兄学骑马,弓马骑射虽然未必及的上你们北齐人,却也不是能让人小看的!” 她说起骑射来眉眼似乎都明亮了起来,神采飞扬,实在明媚动人。慕容绮看着燕檀,眼底含笑,心里却蒙上了一层浅淡的阴霾。 ——她说“你们北齐”。 都已经做了北齐皇后,还不觉得自己是北齐人吗 慕容绮长睫垂下来,在雪白面颊上投下小小一片鸦青色的阴影。 如果面前这个人不是燕檀,他有很多种办法对付对方。爱慕名利者给予重金,贪生怕死者威逼利诱,正直高尚者寻其弱点礼贤下士,如果无论如何也留不住的话,那就杀掉。 然而坐在他面前的是燕檀。 慕容绮平生没有这样的喜爱过其他人,所以在燕檀面前,他很容易从心底里感到手足无措。 慕容绮有些疲惫且挫败地闭了闭眼。 燕檀没有察觉他复杂的心绪,还兴致未消地问:“是下个月行猎吧,我这几日一直盯着六局一司呢,绝不会出岔子,至于涉及朝堂的部分,就要皇上费心了!” 慕容绮看着她,神情平淡。但他一直以来都常常是这样平淡的神情,燕檀也并没有感到诧异,只听慕容绮很轻地应了一声,道:“好。” 第27章 七公主丧礼的这口黑锅要…… 北齐的冬日实在多雪。 燕檀和慕容绮再一次深夜里被惊醒,匆匆赶往福寿宫。燕檀外面披了件雪白的斗篷,出了殿才发现下起了雪。 雪片从伞的边缘落下去,落在燕檀雪白的斗篷绒毛上,瞬间消失了踪影。 慕容绮从阿六浑手里拿过一把伞来,把燕檀往身边拉了拉,将伞遮在二人头顶,挡住了漫天飞扬的雪片。 燕檀突然想起,她初到北齐那天,北齐京城也下着大雪,就在漫天飞舞的雪片里,她听到了梁国覆灭的消息。 雪带到她耳边的,似乎总是死亡和不幸的消息。 福寿宫中重重灯火,宛如白昼,宫人们正安静而迅速地往来穿梭,往廊下挂上雪白的布幡。 慕容 分卷阅读49 绮和燕檀相携而来,一路上宫人们纷纷拜倒,却连行礼请安都不敢大声。 因为寝殿里太后正在撕心裂肺的哭嚎。 “敏格——我的女儿!”太后嘶哑的哭喊传出来,“贱婢,你干什么,不准碰她!” 殿内传来什么东西当啷一声砸在地上的动静,显然太后伤心之下责打了宫人,紧接着一个宫女一手捂着脸颊,匆匆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慕容绮和燕檀,大惊拜倒。 燕檀轻叹一声,看了慕容绮一眼,用眼神询问慕容绮要不要进去。 慕容绮摇摇头,在廊下驻足片刻,突然凝眉看向宫院一角,脸色冷了下去。袖摆一拂,朝那边走了过去。 燕檀下意识跟着转身看去,宫院那偏僻一角没有点灯,略显阴暗,燕檀进来的时候压根没有注意到,定睛一看,神色也不太好看,那里居然整整齐齐跪着七八个人。 如今正下着大雪,宫院里没有丝毫遮挡,燕檀披着大毛斗篷从轿子里出来都觉得寒意浸体,何况是在雪里跪上一时三刻,那简直就是存心要跪废了对方的一双腿。 燕檀连忙跟过去,她走到跟前时,慕容绮已经说了什么,那七八个人东歪西倒地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燕檀这才看清,他们身上穿的是太医院的服饰。 ——太后居然让太医院的太医跪在雪地里! 燕檀听见慕容绮的声音响起:“太后让你们跪的?” “是。”为首的院正头发胡子花白,说话的声音都在不停打颤,“是臣等无能,不能医治七公主。” “岂有此理!”慕容绮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中的冷意谁都能听出来,“无故责难正五品官员,雪夜罚跪,此举毫无慈悲之心——阿六浑,你去传轿来,将这几位太医送回太医院休养,各赐银百两压惊!” 他这句话说完,太医们顿时又需要下跪谢恩,被慕容绮止住。 给太医传轿这种事用不着阿六浑亲自跑,他应了声是,对身后的宫人嘱咐两句,自有宫人跑出去办事。 慕容绮面色森冷,转头看燕檀的时候,却又温和了些许:“冷吗?” 燕檀确实有点冷,还没来得及点头,太后身边的那嬷嬷就红着眼眶赶了出来,连连请罪,一边将燕檀和慕容绮往另外一间安静的宫室里面请,一边含泪道:“求皇上开恩,太后也是悲哀过度,这才发作了几位太医,并非有意。” 慕容绮不吃这一套,却也不屑和一个老嬷嬷掰扯,倒是燕檀开口道:“够了,皇上行事轮不到你一个奴才多嘴,太后如何了?” 那嬷嬷低头道:“太后娘娘悲痛欲绝,抱着公主不肯松手,奴婢们都劝不住。” 话没说完,那嬷嬷声音也哽咽起来。 这个老嬷嬷跟了太后几十年,七公主是她看着长大的。不管她帮太后做过多少脏事,对七公主却是真心当小辈心疼的。 可惜燕檀和慕容绮毫不动容。 慕容绮揉了揉眉心,道:“天亮之后朕命人传步六孤氏的女眷入宫,到时候一应流程都要走,你们劝着太后,别在丧礼上闹出笑话。” 七公主和她那个同母的二哥一样,死的时候不巧。 她哥哥是死在太子丧期未出的时候,不好大办,因此拖了很久连个亲王的爵位都没有,丧礼也草草了之。七公主则更不巧,她死在皇帝大婚之后的第六日,连日出都没撑到。 帝后大婚是盛事,七公主死在这时候,要是丧礼再大操大办,无疑是触皇帝霉头,也耽误北齐皇帝大婚一月后行猎祭祀的典礼。多半只能像她二哥一样,悄无声息地下葬。 太后接连三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就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燕檀和慕容绮在殿里喝茶,还能听到旁边殿里传来的哭声骤停,紧接着是宫女的惊呼声。 ——太后昏过去了。 那嬷嬷既担忧太后,又诡异地松了口气——太后抱着七公主不松手,宫人总不能把太后手掰开,如今太后晕过去了,那嬷嬷连忙让人把太后送去寝殿休息,然后去请偏殿里向正悠闲喝茶的皇帝皇后拿主意。 那嬷嬷要说的就两件事,一是请皇后费心操办七公主的丧礼,二是太后昏过去了,想求皇上去请个太医。 慕容绮道:“太医院在宫中值夜的太医尽数被太后罚跪在雪地里,一个个都用软轿抬了回去,如今不宜挪动。” 他为自己营造了一个体恤下臣的明君态度,然后道:“阿六浑,去太医院传个医吏来。” 太医院一等太医十六位,只为各位主子服务。医吏则要次上一等,为宫中有品级的官吏及得宠的宫人看诊。 那嬷嬷满心难过愤恨几乎要冲破胸臆而出。当年太后做皇后时,六宫妃嫔都要向她低头,皇帝对妻子也是敬重无比。哪里能想到,多年后贵为太后,反而会落到受人挟制轻慢的地步! 那嬷嬷忍住眼底的愤恨难过,尽量平静地说了声谢皇上,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操办七公主的丧礼,确实在皇后的职责范围内,但问题是七公主的母 分卷阅读50 亲是太后,燕檀实在不想沾这个手——花甲之年的正五品太医院院正都能被迁怒到雪地里罚跪,万一太后悲痛之下鸡蛋里挑骨头,再和她过不去,岂不是出力又不讨好? 燕檀不怕太后,甚至想除去太后。但这是要徐徐图之的事,燕檀可不想给自己额外找麻烦。 她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慕容绮,慕容绮会意,对燕檀摇了摇头:“行猎祭礼近在眼前,祭祀宗庙是最大的事,不可分心。” 这无疑就是在给燕檀找借口推掉了。 “是啊!”燕檀假惺惺地叹了口气,“都赶到一起来了,本宫实在分不出身来。” 慕容绮:“你另选个可靠的人备办七公主丧礼就是了。” 燕檀果然在脑中仔仔细细筛选了一遍可用的人选。 七公主是太后的亲生女儿,按理说燕檀推脱,就该交到太后手里了,只是看太后悲痛欲绝的那个样子,燕檀觉得太后应该没有精力备办丧礼。 六局一司中尚宫为首,燕檀原本想把这个重任交给尚宫。转念一想,北齐尚宫无品级,地位还比不上太医院院正,太后要想找尚宫的麻烦简直轻而易举。 尚宫这些日子做事虽不能说十分出众,但在燕檀面前也算恭敬,燕檀实在不忍心推她去迎接太后的怒火。 她想了半天,突然灵机一动,想起了一个绝妙的人选。 燕檀揉出个端庄的笑来,问站在角落里的福寿宫宫人:“甘女官呢,本宫怎么没见她?” 慕容绮一听燕檀发问,就知道七公主丧礼的这口黑锅要扣在谁身上了,眼底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来。 那小宫女见皇后骤然发问,慌慌张张道:“回娘娘,奴婢,奴婢不知。” “那就去问。”这小宫女年龄不大,燕檀和缓了语气,“去把甘女官叫过来。” 小宫女答应了一声,连忙跑出去叫人了。 不过一盏茶功夫,甘女官就慌慌张张进来了。 前日在朝华宫被燕檀扣下来‘学规矩’,让仗着女官身份在宫里一向颇受尊重的甘女官切切实实认识到,这位皇后娘娘实在不是个善茬。 何况今夜皇上也在! 甘女官原本在后殿忙碌,急匆匆赶来,一进殿就先跪下行礼,被燕檀叫起来之后,恭恭敬敬垂手侍立在一旁,问:“不知皇上娘娘有何吩咐?” 慕容绮没开口,只托腮望着燕檀,灯光下他面容秀美安静,极其动人。 燕檀忍不住先看了慕容绮一眼,然后对着甘女官满意点头,对身后的云蘅道:“甘女官的规矩你教的不错,看这礼数,比起朝华宫的宫人也不差什么了。” 云蘅忍笑道:“谢娘娘夸奖。” 甘女官:“……” 燕檀又转向甘女官,颇为温和道:“本宫知道你是宫中唯一一个有品级的女官,又很得太后看重,想必也颇有些能耐。” ——燕檀总有这种把话说的不阴不阳的本领,乍一听不知道是夸人还是骂人。 甘女官心里慢慢升起些不详的预感来,赔笑道:“娘娘谬赞了。” “哪里。”燕檀摆一摆手,“如今少不得你为本宫分忧,本宫事务冗杂,实在无暇顾及七公主丧礼,就交由甘女官操办。” “!” 宛如当头一个惊雷劈下,甘女官愣在原地。 云蘅狐假虎威:“甘女官,还不谢娘娘恩典?” 七公主的丧礼是个烫手山芋,谁接手能讨的了好处?甘女官面容差点狰狞起来,原地愣了片刻,强行挤出一丝笑容来:“臣见识浅薄,怎能当此大任,请娘娘收回成命,另寻有能之士。” 燕檀原本温和的笑容一下消失无踪:“你想抗命?” 甘女官:“……臣没有,臣只是,只是……” 一旁的慕容绮总算开了金口:“皇后看重你,这就是你的福气,还不谢恩?” 皇帝都已经开了口,甘女官不敢再垂死挣扎,含泪谢恩:“臣谢娘娘恩典。” 燕檀看甘女官眼泪都快出来了,后知后觉地升起一点多余的怜惜来:“甘女官,你哭什么?” 甘女官含泪道:“臣得皇后娘娘看重,内心实在喜悦。” 第28章 她伸手对着福寿宫的宫门…… 七公主慕容敏格的丧礼在皇宫中唯一的女官甘氏的操办下,磕磕绊绊开始了。 北齐丧礼的规矩和梁国不同。第二日一早,七公主被移回她的宫殿,小殓完毕,步六孤氏族中的女眷进宫来为她哭灵。按规矩要连哭三天,大殓完成,才能出宫。 哭灵可不是什么舒服事,步六孤氏族中女眷一个个心里不知道作何感想。唯有太后的亲嫂子,步六孤氏家主夫人狂喜,入宫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见皇后,想先把还在宫中养病的女儿送出宫。 燕檀爽快地同意了。 据说其他三位小姐被送回家之后,贺兰氏、丘穆陵氏、尉迟氏的人看见送回来的姑娘,一个个如遭雷劈。 分卷阅读51 尉迟家毕竟理亏在先,咬牙忍了这口气;贺兰氏和丘穆陵氏两家却不干了。 好端端的姑娘送进宫去,送回来的时候吓得像只鹌鹑,太后凭什么这么干! 阿六浑威胁贺兰温和丘穆陵小姐不准把明正司的存在说出来,她们果然就没敢说。于是这口黑锅,也被顺理成章扣到了太后头上。 太后在宫里照顾七公主,命妇们无法轻易求见,所以纷纷涌进了步六孤家的大门,要步六孤夫人给个交代。 步六孤夫人:??? 步六孤夫人:!!! 她自己的亲生女儿还在宫里呢! 宫里报出来的是在养病,实际上是出了什么事谁知道?步六孤夫人越想越着急,越想越担心,只怕太后不顾亲戚的情分,迁怒了自己的小女儿。 族中其他女眷听说要进宫哭灵,一个个愁眉苦脸,唯有步六孤夫人恨不得肋生双翼飞进宫去,迫不及待去求见皇后,希望先把自己在宫中养病的女儿送出去。 得到燕檀的同意之后,步六孤夫人大喜过望,一转身帕子捂住脸,又哀哭着伏到女眷前排哭灵去了。 燕檀:“……” 她站在殿外看了一会,发现这些女眷哭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哭声此起彼伏,有好几个像是在干嚎。慢吞吞带着宫人往外走,走到福寿宫不远处,转头问云蘅:“太后现在怎么样了?” 云蘅道:“太后娘娘醒来之后,原本立刻就要来看七公主的,被那嬷嬷带着几个宫女按住了,现在还躺着休息。” 燕檀想了想:“你去叮嘱福寿宫的宫人,让他们一定要照顾好太后的身体,千万不可有闪失。” 云蘅明白燕檀的意思:这个时候暗中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朝华宫把这些面子上的功夫做好,才能不落人口实。便道:“奴婢知道——公主,要不再给太后送些东西过来?” 燕檀立刻否决:“不妥,万一太后说本宫送的东西有问题,要害她怎么办?动动嘴做个好看架势就够了,多做反而容易惹祸。” 云蘅受教:“奴婢记住了。” 燕檀仰起头来,雪已经停了,天色仍昏暗,福寿宫屋檐上堆着未化的雪。 远远望去,有种落寞凄楚的感觉。 她伸手对着福寿宫的宫门遥遥一点,朱唇轻启,无声笑了起来。 三日哭灵,大殓之后便是停灵。 停灵三月,而后下葬。 太后就像心死了似的,停灵的时日没有再闹出过半件事,只是不顾宫人哭求,执意搬去了七公主生前所住、如今停灵的那处宫殿。 慕容绮不发话,燕檀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都不欲在这个关节上和丧女的太后起冲突。 因此这些日子后宫也格外平静,似乎整座偌大的皇宫里,只剩下太后一个茕茕孑立的伤心人。 后宫平静,前朝则不然。 鲜卑六姓同气连枝,其间关系又错综复杂,极难理清。因着那几位小姐的事,步六孤、丘穆陵、贺兰、尉迟四姓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连着剩下的独孤和宇文两姓,更是各怀心思。如今竟然隐隐有些丘穆陵、贺兰、尉迟三姓,联手对上步六孤氏的意思。 “娘娘。”春华双手捧着托盘从殿外走进来,“小厨房送来些夜宵,娘娘不如先用一些。” 燕檀压根没听她在说什么,含糊地应了一声:“放下吧!” 侍立在燕檀身后的云蘅无奈地和春华对视一眼,对着春华摇了摇头。 春华将托盘放下,刚退出殿门,就看见慕容绮玄衣广袖站在殿门前,连忙行礼。 慕容绮微微颔首,举步入殿。 夜已经深了,慕容绮此刻方至,是为了赶在离宫行猎前处理完积压的奏折。岂料刚踏进朝华宫,就见偏殿内宫灯明亮,窗下小榻上燕檀正手持朱笔,批阅六局一司呈上来的册子。 他无声无息止住云蘅行礼的动作,走到燕檀身后,突然伸出手,握住了燕檀手中的朱笔。 燕檀看得头昏眼花,手中朱笔忽然一沉,懵然抬头看上去,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正握住她朱笔上端,一寸寸将笔抽了出去。 慕容绮眉心轻蹙,美人微怒更显绮丽之色:“怎么又熬夜看这些东西,明日一早就要启程前往西山行宫,这个时辰还不休息?” 燕檀:“皇上不也这个时候才来朝华宫?” 她手指一点账册:“六局一司倒是没什么水分,皇上治宫有方!” 燕檀接掌宫务前,慕容绮前朝后宫一把抓,最大限度杜绝外人插手。燕檀熬到今日将两年的账册全部筛查一遍,小处或有缺漏,大处却基本合理,比她想象中好上许多。 听了燕檀半是揶揄的夸奖,慕容绮眉头微微松开些。盯着燕檀把账册合上,云蘅把朱笔收走,才道:“宫务也并不是一日之功,往后早些休息。” 燕檀:“皇上不也这个时候才来朝华宫?” 她俏脸微红,仍然顽强地说了下去:“我哪次睡着了,不是被姗姗来迟的 分卷阅读52 皇上你弄醒?还不如不睡,等着皇上过来!” 燕檀话一出口,慕容绮也不好意思起来。面上虽然毫无波动,耳尖却染上一抹淡淡的绯色。 “……” 燕檀盯着慕容绮绯红的耳尖,简直难以相信为什么他会在这种时候纯情起来。 气氛一时十分尴尬。 第29章 西山行宫鲜卑游猎起家,…… 西山行宫 鲜卑游猎起家,历代北齐皇帝登基、大婚、立嗣都要在一月之后前往西山行宫行猎,而后以猎物祭祀祖庙,以示不忘祖宗教诲。 “为什么要在一月之后再来祭祀呢?”宫女碧桃好奇地问道。 她年岁尚小,燕檀带过来的一大三小四个宫女里,碧桃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尚且一团孩子气。之所以会被挑中,是因为她的祖母是宫中司药,自幼学医,医术虽然不能和太医相比,也算得上不错了。 云蘅关上宫室的窗户——说是宫室,其实西山行宫这里的住所根本不能算是正经的行宫规格,和梁国的行宫比起来,逼仄且简陋,顶多算是个大些的院子。 窗户一关,吹进来的风就止住了。云蘅转身到屋子正中间,打开香炉的盖子看了一眼,一边往里面添香,一边笑着瞥了碧桃一眼:“想知道为什么?” 碧桃连连点头。 云蘅压低声音道:“因为北齐太宗立了三个皇后,两个太子,都是大婚、立嗣第二日祭祀了祖先,没过几日就突然暴毙了,当时北齐就有传闻,说是太宗行事暴虐,他的妻儿都不被祖宗认可,很是引来一阵非议,才有了这么个规矩。” “啊!”碧桃低呼一声,“这么吓人啊!” 云蘅指指她:“所以才三番五次要你谨言慎行,这里可不是大梁。” 碧桃连忙捂住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又道:“云蘅姐姐懂得真多!” 云蘅不在意道:“娘娘从前读书时跟着听了些——嘘,娘娘醒了!” 她竖起一根手指示意碧桃噤声,返身进了内室,果然燕檀已经抱着锦被坐了起来,长发散乱地披在身后,神情还有些懵懂,显然是压根没有睡醒。 “娘娘要起身吗?”云蘅近前去问。 燕檀坐在那里发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本宫睡了多久?” 云蘅道:“不到两个时辰。” “起身吧。”燕檀道。 她由着云蘅服侍起身,蹙眉道:“皇上呢?” 云蘅道:“皇上怕吵醒娘娘,到书房批折子去了。” 燕檀困意未消,看了眼外面已经黑了的天色,喃喃道:“他该把我吵醒的……不,我就不该睡觉,夜里睡不着……明天行猎的时候我会从马上栽下去吗?” 云蘅:“……” 云蘅默不作声地从一旁的铜盆里绞了条湿帕子,在一旁晾了片刻,盖到了燕檀脸上。 “嘶——”燕檀被冰凉的帕子一激,顿时清醒了。 她蹙着眉把帕子拿下来,道:“皇上在书房待了多久?” 云蘅道:“娘娘一睡下皇上就去了。” 一行人是午后到了行宫的,燕檀赶了两日路,疲惫不已,立刻就睡下了,这样算来,她睡了两个时辰,慕容绮就在书房批了两个时辰的折子。 燕檀想了想,对碧桃道:“去传点点心来。” 碧桃立刻转身出去,云蘅抿嘴笑道:“娘娘是要去给皇上送点心吗?” “不!”燕檀冷酷无情地道,“本宫自己吃。” 燕檀吃了半碟酥皮卷——她初来北齐时只觉得这东西又腻又油,实在难吃的紧,如今居然也渐渐习惯了它的味道。然后仿佛自己什么话都没说过,让碧桃装了一匣子点心,往书房去了。 燕檀睡的地方,确切来说是皇上的住所——也就是慕容绮的。这处行宫在她眼里实在简陋,也只有慕容绮这处宫室才勉强能入她的眼,于是燕檀毫不客气的让宫人将她的行李搬进了慕容绮的宫室,打算和慕容绮一起住。 这本来没有什么,毕竟在皇宫的时候,慕容绮也是每天晚上去朝华宫过夜的。 但这处宫室地方不大,书房和燕檀起居的寝室只隔一道游廊,宫室的把守又是外紧内松,外面守的严实,宫院内却没什么侍从守卫,导致燕檀走到书房前没看到半个侍从守门。 所以燕檀一推开书房的门,就毫无防备地瞪大了眼。 书房里左右两排椅子摆开,全都坐满了人。慕容绮正坐在上首,闻声直直看了过来。 和慕容绮目光对上的那一刹那,燕檀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 她当场尴尬到想拎起裙摆拔腿逃走,幸好理智阻止了燕檀这么干。 咔的一声轻响,书房的门又被合上了。 “是谁!”那一声关门的响动惊得所有人转头向门口看去,也幸好燕檀只把门推开了一条缝隙,关的又快,就是最早回头的贺兰遏,也只看到一抹雪青闪过。 慕容绮眼 分卷阅读53 看贺兰遏已经站起了身,准备追出去了,慢悠悠地道:“不必担忧,坐下。” 他说的没头没尾,贺兰遏却十分信服,坐回原位,问道:“皇上,方才那是谁啊?” 他们此刻聚在这里议的是密事,泄露出去十分不妥。慕容绮眼风往下一扫,不少人都面露急切。 慕容绮神色淡淡道:“急什么,这处院子四下里都有暗卫把守,没有现身而已,不可靠的人也到不了书房这里。” 他这句话说的倒是真的。要不是他叮嘱了暗卫不可阻拦皇后,燕檀和云蘅根本就到不了这里。 这句话依旧没有正面回答贺兰遏的发问,但慕容绮这句话说出来,室内的人居然没有一人接着追问,竟然对慕容绮这句似是而非的话无比信服。 “接着说。”慕容绮一手支颐,“贺兰卿,你方才说的很好。” 贺兰遏接着道:“臣以为,步六孤氏狼子野心,不可多留,暗中谋划对皇上不利,这次不成,只要不把他连根拔起,来日照样后患无穷——门阀氏族根深蒂固,实在不利于大齐,不利于皇上啊!” 他明明自己就出身鲜卑六姓之一的贺兰氏,还是贺兰氏嫡枝嫡脉,这样一本正经地说出门阀氏族根深蒂固,总有些诙谐。 然而室内没有一个人发笑,因为他们都知道,贺兰遏确实是这么想的。 否则,以他鲜卑六姓嫡出子弟的身份,怎么可能被一贯多疑的少年君王信任,又怎么可能取信于室内这些谨小慎微的臣子。 贺兰遏深深一礼:“臣愿担负护驾一责,绝不露半点马脚,誓死守卫皇上安全!” 他这一番话说的极其真挚,饶是慕容绮,都不禁微微动容:“朕一向信重你,既然如此,事成之后,朕当赐你县公之位!” 北齐对爵位的封赐一向谨慎,县公之位更是直接超过了皇帝母家安定县侯的爵位,饶是能列席其中的人都心性从容,听了慕容绮这句话,也不由得面露向往歆羡。 贺兰遏却又是一礼:“臣谢皇上恩典,只是……只是若皇上要赐,这爵位能否转赠他人?” 众人皆面现愕然之色。 先不说贺兰遏和皇帝讨价还价到底妥不妥当,单说这好端端快要到手的爵位,哪里有人会把它让给旁人的? 慕容绮也是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眼梢一挑,瞥向贺兰遏:“你是要给你那个女儿?” 贺兰遏和折冲将军二人争一女的风流韵事传的满京城沸沸扬扬,先是抢一个花魁,花魁一命呜呼,又抢女儿,让京中众人很是看了一场大戏。 若说抢花魁还是风流韵事,抢女儿就是笑话了。这孩子血脉不清不楚,也幸好是个姑娘,才能被抱到贺兰老夫人那里。若是个儿子,哪怕鲜卑一向开放,贺兰氏和宇文氏两家都不会让这个孩子进门。 慕容绮面容秀美,眼梢挑起来的时候却有一种说不尽的锋利,贺兰遏不敢直视,连忙垂头:“是。” 室内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觉得这是门稳赔不赚的生意。 片刻,慕容绮道:“好,既然你要换,朕就换给你女儿一个郡君的位置,贺兰卿,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贺兰遏朗声道:“臣不后悔。” 慕容绮清凌凌的目光从上首投下来,仿佛要隔着贺兰遏的皮肉看到他的心里去。片刻之后,少年君主才突然微微一笑:“好。” 慕容绮说完这句话,贺兰遏总算能坐回去了。另一位年轻人又开口道:“皇上的主意自然没错,只是臣以为,皇上圣体贵重,不宜亲自冒险。” “你说。”慕容绮看向他,“尉迟卿。” 那姓尉迟的年轻人道:“臣愿代替皇上,引蛇出洞。” 他抬起头来,那张面孔与慕容绮奇异的有着三分相像。 第30章 “这不是皇后的特权。”…… “娘娘……”云蘅追着燕檀的脚步气喘吁吁地转过游廊。 燕檀回头看她一眼,放慢了脚步,神情罕见地肃然:“让多余的宫人都挪到本宫那座院子里的宫人房去,你再挑两个老实听话的,和碧桃一起留在这里就够了。” 云蘅懵了:“那服侍的人手难免紧张。” 燕檀从前是公主,如今是皇后,身边大小宫人无数,单洒扫院子的宫人就有八个。现在听燕檀的意思,竟然是身边要只留下四个侍奉,云蘅惊得瞪大眼,不解其意。 “本宫和皇上住在一起,皇上这里难道没有宫人?”燕檀道,“把点心给本宫,你去办这件事——另外敲打一下碧桃她们,这里是皇上的住所,让她老老实实的,不许再乱跑乱撞,再敢冒冒失失,本宫就要打她手板了!” 云蘅觑了眼燕檀的面色,大致也猜到燕檀方才怕是在书房门口撞见了什么,干脆利落地闭了嘴,没有多问,行了个礼道:“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办。” 云蘅疾步走了,燕檀把点心匣子往地上一放,也懒得再走了,索性拎起裙角,在游廊的栏杆上坐了下来,栏 分卷阅读54 杆太窄,她坐的摇摇晃晃,却仿佛自得其乐似的,露出一个笑来。 在梁国时,燕檀也从来不是端庄的淑女。纵马长街,蹴鞠打牌都是她玩厌倦的,就等着出宫开府之后养上十个八个男宠玩儿了。在讲究礼仪的梁国,她从来没被礼数束缚过,到了在梁国人眼里就是蛮夷之地的北齐,反而要处处端着端庄高贵的皇后架子,其中疲惫可想而知。 她背靠在游廊的廊柱上,丝毫不介意廊柱上的薄灰蹭脏了她云缎裁成的裙裳,双眼微闭,静静思考着。 推开书房的门,发现里面坐着一屋子人的瞬间,燕檀一阵尴尬,但那尴尬来得快去得也快,反手关上门跑掉的那一刻,燕檀就明白,她能带着云蘅畅通无阻的进来绝对不是因为宫人的疏忽。 慕容绮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要是连议事时连个守门的亲信都没有,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燕檀也是生在深宫里的,她当然知道帝王暗卫的存在。 这处小院看似外紧内松,实际上暗中不知道藏了多少暗卫秘密守着这处书房。 她能带着宫女畅通无阻地走到书房门前,原因只有一个。 燕檀闭了闭眼。 ——慕容绮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给了她出入不忌的特权。 天色黑沉。 这个时间本来应该有宫人过来将游廊上的宫灯点亮,但或许是因为慕容绮在书房议事的缘故,没有一个人再往这道寝殿和书房相连的游廊上来。 燕檀倚在栏杆上,心绪复杂万千,过了不知多久,才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假若她在慕容绮那个身份,是绝对不会对一个亡国公主这样信任的。偏偏慕容绮就是这样信任着她,甚至都没有在她面前提一句。 若不是今日她突然去了书房,慕容绮这份暗中的用心她恐怕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发现。 寒风渐起,游廊上没有什么遮风的地方,一阵冷风激得燕檀哆嗦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露在袖外的指尖已经冻得通红。 她从栏杆上跳下来,掠了掠鬓边散碎下来的碎发,拎起地上的点心,还没来得及提步回寝殿,就看见游廊东边一点明亮的灯火渐次逼近,驻足一看,慕容绮玄衣广袖,一手执着一盏宫灯转了过来。 夜色里,慕容绮孤身而来,一点灯火的光亮映在他冰白秀美的面容上,让他看上去柔和了很多。 “皇上。”燕檀道。 慕容绮轻轻颔首,行到燕檀身前,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了点心匣子,触及她冰凉的指尖,眉头微蹙:“怎么在这里吹风,不冷吗?” 他的声音也极其清冽,是琳琅相击般的动人音色,多半时候听上去都很冷淡。但燕檀此刻站在西山行宫连绵不绝充满寒意的昏暗游廊里,却无端地从他冰冷的音色里听出一点温柔缱绻来。 燕檀心绪复杂地望向慕容绮的眼睛,道:“现在就要回去的。” 他那双眼睛也很漂亮,如果这双眼睛生在一个曼妙少女的脸上,一定是难得的勾魂艳色。如果说当年柔惠太妃也生的如此容色极艳,那么太后会妒杀一个小小的娘子也就不足为奇了。 慕容绮轻轻地嗯了一声,道:“走吧,我们一同回去。” 燕檀跟在慕容绮身侧,沿着游廊往寝殿走去。 她盯着慕容绮手里那盏宫灯跳跃的灯火,心绪繁乱。 很多时候慕容绮的态度都会让燕檀产生一种他格外在意自己的错觉,她费尽心思说服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之后,往往又能不经意捕捉到一点慕容绮另眼相看的温柔。 燕檀烦躁起来。 她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几乎有一种想要冲上去揪着慕容绮领口猛晃,质问他到底是什么想法的冲动。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最后又垂了下去。 慕容绮似乎说了什么,但燕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听清。 “什么?”燕檀问。 慕容绮道:“你是去书房了吗?” “是。”燕檀心情复杂地道。 寝殿近在眼前,宫人们迎上来行礼,慕容绮随手把手里的宫灯交给一个宫人,却还拎着那只点心匣子,把燕檀没听清的话又问了一遍。 “你是去给我送点心的?” 燕檀发现慕容绮情绪波动起来的时候虽然不会显得格外兴奋,但自称总是不经意地从‘朕’变成‘我’。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居然隐隐从慕容绮的问话里听出些不易察觉的雀跃来。 她烦躁未消,语气里不自觉就带出来些,声音僵硬道:“不是,我自己吃的。” 慕容绮转头看她,见燕檀在风里吹了半天,面色有些发白,神情气鼓鼓的,像只鼓起来的河豚,自己却还没意识到,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也不拆穿她,牵着燕檀的手腕往寝殿里走去。 云蘅急匆匆迎出来,一见燕檀泛白的脸色,顿时心疼不已,急忙让宫女奉上热茶,又拿了个手炉过来塞进燕檀怀里,嗔怪道:“娘娘好端端的非要在外面吹风,怎么就不顾及身体!” 分卷阅读55 阿昏 燕檀被云蘅碧桃几个宫人强行按到小榻上坐下,慕容绮都被她们挤开了,哭笑不得地跟过来,在燕檀对面落座:“你的宫女倒是心疼主子。” 他把手里的点心匣子往桌边一放,从里面端出两碟点心来,它们在外面跟着燕檀吹了半天的风,早已经冰凉了,慕容绮还跃跃欲试地想拿一块,被燕檀拦住:“都冷了!” 慕容绮轻声一笑:“你一路提了这么久,别浪费了。” 燕檀:“都说了不是给你的!” 她没拦住,慕容绮还是吃了一块如意卷。 那如意卷冻了半天,燕檀看着就觉得牙疼,也顾不上生气了,把云蘅倒好的热茶推过去,示意慕容绮喝口热茶。 其实慕容绮哪里有那么娇贵,在西越做质子的时候,他吃过的苦是燕檀这个锦衣玉食的小公主根本想不到的,寒冬腊月没人送饭,那时这样冻得冰冷的点心对慕容绮来说都是奢侈。 只是燕檀主动关怀他,慕容绮自然不会推拒。他喝了口茶,然后问:“你怎么走了?” 他这句话问的没头没尾,燕檀却明白他在说什么,再次替自己深深尴尬:“你召集下属议事怎么也不叫人好好防备着,是我也就罢了,若是什么有不轨之心的人怎么办?” 燕檀装傻,慕容绮却不愿让她装下去。 或许是他用了太久的时间来期盼燕檀,在燕檀身上花费了太多心思,因而更加不甘愿一番苦心尽付东流。 放在平时慕容绮不会出口揭穿,然而这一刻,寝殿里温暖明亮的灯火之下,慕容绮突然忍不住了。 他微微向前倾身逼近燕檀,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 “公主。”他的声音很低,或许是因为刻意压低声音的缘故,听起来有些甜蜜和沙哑混合的感觉,“你实在不太擅长说谎。” 燕檀:“……” 她愣在原地,少年温热的吐息拂过她垂下的长睫,让燕檀有些僵硬,甚至忘记向后仰身躲开慕容绮带给她的压迫感。 “如果没有人拆穿过你的谎言,那一定不是因为你的谎言高明。”慕容绮轻声道。 燕檀瞪大眼睛,有些惊慌地看向慕容绮。 “你明明就知道那是什么原因,为什么还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呢?”慕容绮道。 他的语调尾音有些奇怪,像是在深深压抑着不甘。 燕檀:“皇上的意思是?” 慕容绮一瞬不瞬地看着燕檀,仿佛在看什么极其珍贵的宝物。 “你可以自由出入所有地方。”慕容绮这样说,“这是你的特权。” 燕檀大脑一片混乱。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才算合理。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挣扎道:“皇后也不可如此,这于理不合!”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慕容绮却接下了她的话。 “这不是皇后的特权。”慕容绮认真地纠正她,“只是你的!” 第31章 “愣着干什么,还不动驾…… 燕檀彻彻底底地僵在了原地。 顷刻间她仿佛血液逆流冲上头顶,只能听见胸腔中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永乐公主燕檀曾经听过无数美妙的言语,珍爱的、宠纵的、恭敬的、谄媚的、讨好的。 在梁国覆灭之前,燕檀早就习惯了那些溢美之词,哪怕她能看出那些争相赞美她的小姐们其实觉得她骄狂,谄媚的下人其实只是为了得到公主的提拔看重。 那又怎么样呢?燕檀不在乎。 然而当她看着慕容绮近在咫尺的面容时,燕檀突然发现,她没有办法不在乎。 慕容绮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满都是认真的神色,还混杂了些燕檀看不懂的情绪。他看上去是那么认真,认真到高高在上、任性起来从不顾及任何人的燕檀也不得不正视。 燕檀忘记了移开眼睛,她怔怔地和慕容绮对视着,望进慕容绮漆黑的眼底,然而看了许久,都找不出丝毫作伪的神色。 燕檀慌了。 她可以高高在上的漠视别人对她的讨好谄媚,却不知道该怎样应付慕容绮捧出来的一颗真心。 直到她搭在案上的左手一沉,慕容绮将手覆了上来,想说些什么,燕檀才蓦然回过神来。 她罕见地慌了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突然甩开慕容绮的手,翻身下地匆匆跑进了屏风后。 慕容绮:“……” 他看着燕檀的身影在屏风后一闪而逝,却没有追上去,而是坐在原地,一手撑头,很轻的笑了一声。 次日行猎时,燕檀和慕容绮之间古怪的气氛愈发明显,虽然他们还维持着面上的亲近,然而瞒得过旁人,又怎么能瞒得过日日侍奉在他们身边的贴身随侍。 两人身后,云蘅和阿六浑各自用迷惑不解的眼神盯着自家主子的背影,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燕檀一身雪青色骑装坐在马上,她原本极其喜欢 分卷阅读56 火一般鲜艳的红色,然而自从得知梁国覆灭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穿过。 有人从侧后方偷眼望去,只能看见这位年轻美丽的皇后侧脸秀美静默,像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湖水,看不出喜怒。 梁国行猎时,男女行猎的区域是分开的,倒不是为了避忌,而是梁国并不尚武,女眷中会弓马骑射的本来就不多,只能在围场外部射射山鸡兔子。而北齐贵族都是鲜卑人,几乎从会走路的时候就开始学弓马,行猎区域并不区分,只要愿意,谁都可以往围场深处去。 慕容绮侧首看向燕檀,开口道:“你小心些。”紧接着不待燕檀答话,就从身边指了一队护卫过来,令他们随侍燕檀。 燕檀昨晚翻来覆去半夜没睡好,今日看见慕容绮心底还是有些古怪的情绪,含糊地应了一声,道:“你也是。” 这次行猎是为了将猎物敬奉北齐历代先祖,慕容绮必然要深入围场腹地,天气虽然寒冷,但负责管理西山猎场的总管早已经备好了虎豹之类的猛兽放进围场腹地,就是为了让皇帝能满载而归。 ——至于燕檀,她对自己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欺负个小动物也就罢了,真遇上虎豹猛兽,还得指望随从护卫她,还是别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了。 慕容绮对着燕檀露出一个极其清淡的笑意来,紧接着策马扬鞭,成群的侍卫、臣子跟在他身后纵马而去,马蹄声仿佛鼓点,沉闷地砸在燕檀心上。 她静静地坐在马上,看着他们急奔而去,身后带起大片的烟尘。 “皇后娘娘。”燕檀转头,一位容貌美艳的少妇乘着一匹黑马上前,笑盈盈道,“咱们也走呀!” 燕檀认得她,她是慕容绮同父异母的姐姐,先帝的四公主,嫁到了宇文氏,一向亲附慕容绮。也是最早向燕檀示好的女眷之一。 燕檀转头,看了看身后不远处神态各异的鲜卑女子们,微微地笑了一笑:“好!” 鲜卑果然个个擅长骑射,一进围场仿佛进了自己家的大门,如鱼得水,有些想过来和燕檀搭话的,也被燕檀笑着打发走,身边只剩下四公主和贺兰夫人两人。 这位贺兰夫人年纪已经不小了,是贺兰遏与贺兰温二人的生母。下面有个不省心的儿子,上面还有个郡主婆婆压在头顶,燕檀想想就替她觉得糟心。然而这位贺兰夫人神态平静,眉眼气质温柔从容,燕檀单是看她一眼,就觉得这位夫人实在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四公主和贺兰夫人的夫家都是亲附慕容绮的,因此对燕檀的态度也是亲近又不失恭敬,气氛倒也十分融洽。 燕檀弯弓搭箭,随手射倒一只兔子,早有侍卫纵马过去将兔子捡回来。四公主笑道:“皇后箭术精妙!” 燕檀不易察觉地瞥了一眼四公主随从的马,上面已经挂满了四公主的猎物,她难得有些汗颜,微笑道:“公主这样说,真是让本宫汗颜,公主和夫人才是真正精妙,让本宫大开眼界。” 她一方面夸赞了四公主,另一方面连贺兰夫人都没有落下,两人皆笑了起来,贺兰夫人往林中一指:“里面再走就有猛兽了,不如去西边看看,那里地势开阔,跑马也方便自在。” 燕檀正欲开口,突然眼角余光瞥见了什么,神情便是一凝。 四公主笑着唤她:“娘娘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她转过头对着四公主回以一个歉意的笑,心里却渐渐有疑惑升了起来。 ——方才那个分明是慕容绮身边的人,他不在皇帝身边伴驾,怎么会出现在围场外围? 燕檀足以自傲的有不少,记性算是其中一个。她但凡认真看过的,很少会忘记。正因如此,在瞥到那抹身影的第一眼,她就模模糊糊记起,那个人是慕容绮身边的贴身亲卫,一向神出鬼没,隐匿在黑暗里,像个不起眼的影子。 本能的警觉让她拧起眉头,然而那一丝疑虑太过单薄,就像是风中的柳絮,很快就被吹散了。 身后的两名侍卫马上挂满兔子的时候,燕檀终于勒马停了下来:“咱们回去吧,如今也快正午了,正该回去休息,公主和夫人意下如何?” 她只是象征性地问了一句,因为当上位者这样询问的时候,基本上不会有人回绝。然而四公主和贺兰夫人却都愣了一下,贺兰夫人还好,四公主却踟蹰着开口:“如今时间还早,娘娘何必着急?” 四公主一直对燕檀都极其顺从,这一句话却带了些拒绝的意思,燕檀不由得一愣。 她倒不是不容人违逆,只是觉得四公主此刻的态度实在奇怪。 四公主显然也意识到了,连忙往回找补:“现在时候还早,娘娘不如趁这时候多在围场转一转,这几日天气不好,若是起大风,就无法继续行猎了,西山围场不常能来,娘娘若是不能尽兴,岂不是可惜了?” 四公主的话不能说没有道理,但燕檀就是觉得有些古怪。 燕檀神情不变,道:“本宫其实也不太喜欢行猎,今日就先回去,明日再出来也是一样的。” 燕檀话音刚落,她就留意到四公主和贺兰夫人 分卷阅读57 对视了一眼,于是心头警铃大作,更加肯定四公主和贺兰夫人确实在阻止她回去。 她的眉轻轻蹙了起来。 这两位夫人是慕容绮保证过的可靠,若是她们都存了要对燕檀不利的心,慕容绮未免有些太失败了。 ——是慕容绮让她们这么做的? 可是这又何必,慕容绮把她支开能做什么? 燕檀拧起眉来。 她定定地看了四公主一眼,突然道:“公主既然想多留一会,那就多留片刻。” 四公主的脸上不可抑止地露出了一些错愕和惊喜混杂的神色来。 燕檀淡淡一哂。 她不在乎四公主和贺兰夫人的眼神交汇。她身边跟着慕容绮指来的精锐侍卫,这里又是围场外部,守卫森严,四公主无论在打什么主意,都无法轻易威胁到她。 她自以为心平气和,无论她们和慕容绮卖的是什么关子都能坦然以对。 然后一刻钟之后,有亲卫飞马而来,带起滚滚烟尘,行至燕檀身前时,滚鞍下马跪倒,急声道:“皇后娘娘,皇上遇刺,情况危急,请娘娘速速回营主持大局!” 顷刻间燕檀面色剧变,厉声道:“皇上安危如何?” 亲卫道:“微臣不知,请娘娘速速回营,主持大局。” 速速回营主持大局这句话说了两遍,燕檀心底顿时就是一沉。 ——倘若皇帝还能主事,何必请皇后主持大局? 所有的疑点仿佛黑夜里跳跃的光,在她脑海里倏然连成一条完整的线。 原来是这样!居然是这样! 她倏然转头看向四公主和贺兰夫人,那一刻眼底的怒意如烧如沸,根本掩饰不住。 四公主和贺兰夫人此刻也面色惨白若纸,在接触到燕檀暴怒目光的瞬间,几乎立刻拜倒在地。 然而燕檀已经没有心情听她们请罪了。 她扬鞭策马,掉头急奔而去,明明眼底的暴怒像是燃烧的火,语气却森冷的像是雪山上终年不化的坚冰。 “愣着干什么,还不动驾回营!” 第32章 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 围场外沿高大的营帐外围满了人,燕檀纵马疾驰而来,扬起层层烟尘,众人俯身行礼:“臣等拜见皇后。” 燕檀没心情理睬他们。 她和梁国使团的命运归根结底只系在慕容绮身上,只要慕容绮还活着,还站在她这边,燕檀就没什么可害怕的;但若是慕容绮死了,北齐立刻就要改天换日,到时候燕檀才真是形如待宰羔羊。 她一手掀起帐幔,疾步踏入营帐。只见屏风外侧数名太医围在一起,正神情凝重地低声交谈着什么,屏风里侧隐有人影晃动。 “皇后娘娘。”院正最先看见燕檀,行礼道。 燕檀本来要走进屏风后,脚步又是一顿:“皇上伤势如何?” 院正微微垂下头去,却没有正面回答燕檀的话。 隐秘的恐惧像是生根发芽的藤蔓,从燕檀心底慢慢破土攀援而起,一点点缠绕住她整颗心脏。 原本心底那一点笃定,又在院正的支吾不言中慢慢土崩瓦解。 燕檀的脸色不易察觉地苍白了些。 她没有开口,院正只得把头垂的更低了些,生怕皇后进一步追问。 然而燕檀没有追问,她径直绕过屏风,往屏风后摆着的那张床边走去。 阿六浑正守在床边,脸上还沾着些尘土和鲜血,身上的衣衫也满是尘灰裂口,见燕檀进来,刚想行礼就被燕檀挥手止住。她疾步走到床边,看向正躺在那里的慕容绮。 慕容绮的脸色非常苍白,没有丝毫血色,乌黑的发丝凌乱地散在枕边,整个人好像一盏苍白脆弱的美人灯,风一吹就要碎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安静的卧在锦被里,才显得真正像个少年人。燕檀才意识到其实他并没有大部分鲜卑人那样高大,虎背熊腰更是压根不沾边,甚至显得有些单薄。 他血色淡薄的唇紧紧抿着,眉头也微微蹙起,看上去格外脆弱。 那一刻燕檀心头一抽,极大的恐慌和疼痛闪电般涌上心间。 她伸出手搭在慕容绮手腕上试图摸一摸脉,然而除了能感觉到脉搏还在,其他什么都感觉不出来。她转头问阿六浑,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微微地发抖:“皇上现在怎么样了,到底怎么会遇刺!” 阿六浑垂首道:“娘娘恕罪,是臣等护卫不力。” 燕檀恼怒道:“这个时候你还说什么套话来敷衍本宫!” 她是真气急了。皇帝身边的贴身随侍,虽然品级不高,手里的权势却不小,哪怕燕檀再怎么张扬,一向对敦城和阿六浑也要客气三分。 然而这一次,燕檀顾不上理智的思考,巨大的恐慌和潜藏的心绪仿佛汹涌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至顶。 她没有意识到,她搭在慕容绮手腕上的手一直在轻轻颤抖。 阿 分卷阅读58 六浑道:“娘娘容禀,是这样的,皇上虽然失血过多,好在没有伤及要害,几位太医已经看过,只要不发热,慢慢将养就能好转。” 燕檀没敢问要是发热会怎么样,阿六浑也没说。 她定定神,又问:“皇上怎么会遇刺?” 阿六浑就又把遇刺经过完完整整地给燕檀讲了一遍。 慕容绮携大批侍卫,几位重臣和宗室前往围场深处行猎,一路上不乏有獐、鹿之类出没,于是越走人就越分散,待到围场深处的那片山林时,慕容绮身边只剩下他的大批侍卫,以及两名臣子了。 林中有围场总管早就准备好放进去的虎豹,因着天气寒冷,总管生怕虎豹之类猛兽已经冬眠,扫了皇帝的兴致,特意准备了几头喂得脑满肠肥的虎豹,看上去倒是吓人,实际上跑也跑不快,很能做面子功夫。 这样的虎豹对于自幼熟习弓马的鲜卑男子来说,只消三五人就能将其围杀,更不用说慕容绮身边侍卫成群。就在两头猛虎相继被射倒,侍卫们准备将其拖回去的时候,异变突生! 林中风声乍起,数支冷箭不知从哪个角落急射而出,随驾的贺兰大人不要命地猛扑过去,将皇帝从马上扑了下来,差点被侍卫当成犯上作乱一刀劈了。 贺兰遏将慕容绮猛扑下来,这时候冷箭也到了近前,两名侍卫反应不及,当场身亡,剩下的侍卫反应倒快,立刻围在一起,将皇帝严严实实围在中间。 这其实是个好主意。人群这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慕容绮顿时就消失在人群中央,纵然刺客站在山顶往下看,都不可能把慕容绮辨认出来。 然而下一刻,变故再生。 兽吼声响彻山林,两头斑斓猛虎不知从何处扑出,身影在山坡上一闪,竟然朝着人群扑了过来! 这两头猛虎远非围场总管放进去用于围猎的虎豹可比,身形矫健声若雷鸣,侍卫们连忙放箭,箭如雨落,不少都射中了这两头猛虎,然而它们竟然像是感觉不到痛意,反而嘶吼的更加凶厉。 这下就糟糕了! 不少侍卫心生恐慌,虽然没有掉头逃走,但也是两股颤栗。慕容绮当即命侍卫将他和贺兰遏、随驾的安王簇拥在中间,一部分侍卫迎虎而上,剩下的侍卫护送他们撤走。 安王年纪不小,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年轻时也是个力能扛鼎的勇士,现在只惊得全身发抖,还需要侍卫搀扶。 早在遇袭那一刻,侍卫们就已经放出了用于示警的鸣镝,料想不过片刻,援兵就会到来,到时候把这里密密麻麻围起来,任刺客肋生双翼,也是插翅难飞。 这个道理他们知道,刺客显然也知道,压根就没打算多做拖延,慕容绮命令还没下完,冷箭再起,这次箭比上次多了十倍,简直有如漫天落雨,侍卫们不少都倒下了,哪怕慕容绮、贺兰遏亲自弯弓搭箭,顺着箭落的方向射过去,也是于事无补。 幸好禁军来得及时,在慕容绮身边的侍卫死伤惨重的情况下及时赶到。将围场团团围住,捉住了几个刺客,将皇帝救了出来。 贺兰遏为了护驾被猛虎拍了一掌,还中了几支冷箭;安王惨死当场;慕容绮中箭昏迷。 这一次刺杀,实在是凶险到了极致。 燕檀抖着手揭开慕容绮身上的被子看了一眼,确定伤口都被包扎好,也不再渗血,才松了口气,慢慢坐倒在榻边。 “娘娘。”阿六浑低声道,“现在大局还要您来主持。” “本宫知道。”燕檀缓缓道,“贺兰大人那里派了太医吗,让人回行宫一趟,把本宫带来的太医也一同宣召过来,皇上现在不宜挪动,药物要带齐。” 她一边想一边道:“多调些禁军来,守着皇上的营帐,本宫亲自守在这里——对了,外面那些朝臣宗亲还要侍长你出面把他们请回各自的营帐里,不许外出走动,将那些抓到的刺客关起来先审问,这些都要交给侍长你来办。” 确定慕容绮伤势之后,燕檀反而松了口气,理智渐渐回笼,说话也渐渐有了条理:“另外,阿六浑侍长,皇上未醒,本宫就代他做主,拨五十禁军……不,拨一百禁军给你,彻查围场上下,若是有什么可疑人物,只管抓起来,若是有人生了异心——” 她眼里的凶光一闪而逝:“那就不必留了!” 阿六浑一一应下,退了出去。 这口气松下来,燕檀才发觉自己的中衣已经全部被冷汗打湿了。她扯了扯嘴角,低头看向慕容绮,给他掖了掖被角,一时间居然有点想哭。 燕檀盯着慕容绮苍白秀美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低声道:“我本来以为这是你演的一出戏——只是现在我也有些拿不准了。” 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慕容绮真的阴沟里翻船遇刺和慕容绮假装遇刺实际上另有图谋哪个更让她生气,原地恨恨地咬牙切齿半天,最后只能卑微地对着昏迷不醒的慕容绮放下一句狠话:“你等着!” “娘娘。”侍从赶了进来,低声道,“娘娘,几位大人不愿回营帐,要亲自进来看看皇上。” 燕檀 分卷阅读59 立刻又切换回端庄从容的皇后模样,仿佛刚才对着慕容绮放狠话的那个人不是她:“把名字记下来,人打发走,要是不愿意自己回去,就让禁军把他们送回去,皇上现在还没醒,是他们想见就能见的吗?” 侍从原地踟蹰片刻,低声道:“娘娘,昌王爷也在其中,他们执意要见皇上,奴才们实在拦不住。” 燕檀:“……” 她想发火,又硬生生忍住,道:“你先出去,本宫随后就去!” 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自带寒冷杀意,侍从连忙跑了。 燕檀心力交瘁站起身来,没忍住,仗着慕容绮昏迷不醒,恨恨地掐了他一下,又没忍心下重手,愤怒地往外走去,准备先意思意思请那些宗亲朝臣回去。 她转过屏风,在屏风上映出的影子一瞬即逝。 下一刻,床上的慕容绮睁开了眼。 他侧首望向屏风外的方向,眼底闪烁着难辨的情绪。 第33章 慕容绮瞬间什么意见都没…… 眼看燕檀的身影隔着一道屏风消失无踪,慕容绮手指一抬,“笃笃笃”在床边轻叩三声,紧接着,就有一道身影不知从哪里翻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跪在慕容绮床前:“皇上。” 慕容绮面色还带着些失血后的苍白,说话声音也是压得极其低:“不必行礼——别惊动了皇后。” 营帐被一道屏风隔成内外两部分,里侧慕容绮正占着养伤,外侧原本有太医围在一起开方,因燕檀怕他们惊扰了慕容绮,就把太医遣了出去。 如今燕檀到营帐外去见那几位脚下生根,嚷着要见皇帝的钉子户。营帐里也就只剩了里侧的慕容绮,并外侧几位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好像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像是木雕泥塑般的宫人。 这样一来,帐中就十分安静,不管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只要燕檀一回来,立刻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人低声应了句是,膝行到慕容绮床前,将自己隐藏在床帐的阴影里,声音也压得极其低,将近于无,一五一十地向慕容绮禀报着什么。 燕檀踏出营帐,云蘅和碧桃立刻就迎上来,也不知道在营帐外等了多久,唤了声娘娘。 燕檀顾不上和她们多说,,示意两人站到自己身后去,这才看向为首的鲜卑壮汉:“本宫听说昌王和几位大人执意不肯离去,不知所为何事?” 昌王今年四十有余,身材高大壮硕,燕檀站在他对面就像是一只小梅花鹿对上了一头猛虎。听燕檀发问,昌王往前走了一步,沉声道:“不错,皇后娘娘,臣等需得亲眼见皇上一面,才能放心,请娘娘行个方便。” 燕檀蹙眉道:“皇上如今未醒,如何能随便让人探视?王爷僭越了!” 昌王的中原话不太纯熟,他可能没听懂僭越两个字,但前半句话还是能听懂的,当即反驳:“正是因为皇上未醒,臣等才要亲眼看看皇上是否平安,皇后娘娘为何多番派人阻拦?” 这是将御帐中宫人的阻拦也算在燕檀头上了。 燕檀被昌王这样一问,几乎要气得笑出声来。 昌王这话里,是隐隐约约暗示她心怀歹意,所以才阻拦宗亲大臣探视皇帝吗? 只是不管昌王是真的不会说话还是疑心于她,这句话一出,燕檀更不可能让他进去了。 她本来假惺惺挂在脸上那一层笑容像是被风吹散了似的,立刻就没了,变脸之快堪称奇迹:“本宫与皇上夫妻同体,皇上自有本宫照料,王爷不必多言,若是惊扰了皇上休养,想来后果也不是王爷能担得起的!” “……” 昌王一时被燕檀突变的态度惊住,愣是没想到这位看上去弱柳扶风的皇后居然如此不客气。 落后昌王半步的一位白发老者轻咳一声,开口道:“皇后娘娘勿怪,臣等实在心忧皇上圣体,望娘娘体恤臣下之心,允臣等探视皇上一眼。” 燕檀实在不懂他们为什么非要探视慕容绮。说句不好听的,她现在就算放他们进去,怕也只能让他们隔着老远看上一眼,恐怕就算慕容绮死了,他们也发现不了。 硬要闯进去看上一眼,除了得罪她这个现在主事的皇后没有任何好处。 她的目光在这些人的身上一晃而过。 除了宗室中的昌王,其余几人燕檀都毫无印象,想来出身官职都不会太高,应该都是以昌王为首,其他人附从。 燕檀觉得这些人不可理喻,但昌王在这里,他是宗室中的实权亲王,燕檀没有办法以皇后之势压人。 若是她当真强行让禁军把他们全部押送回去,势必要得罪以昌王为首的一拨宗室。鲜卑人一向抱团,她如果当着上上下下这么多侍从禁军的面扫了昌王的面子,势必要落一个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名声。 这又和与太后起冲突不同。她哪怕和太后打一架,朝臣们多半也只会将其划分到女子之间的争斗中,但如果她正经和实权亲王起了冲突,那势必就要引来朝臣忌惮非议。 她方才还觉 分卷阅读60 得宫人行事黏糊,现在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她面对这些人也很是头疼。 哪怕燕檀骄纵任性,也不能如此豪爽地将宗室得罪,她不替自己想想,也要替梁国使团着想。 燕檀思绪天马行空地想起来,前两日北齐在梁国的人才传了信回来,这样说来,梁国使团的家眷下落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吧。 她刚出神片刻,昌王重振旗鼓,阴魂不散地再次开口:“皇后娘娘……” 燕檀顿觉一阵头大。 她正准备跟昌王掰扯掰扯,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逼近,正是院正去而复返。 燕檀顿时大喜,眼底露出希望的光芒。 院正丝毫没有意识到燕檀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走到近前,没有料到此处居然这么多人在,正准备行礼,就被燕檀叫住:“免礼,院正大人这是已经将药方开好了?” 院正道:“正是,臣和其余几位大人拟好了药方,分外敷和内服两种,其中有些药材缺损,恐怕还要请娘娘做主去行宫调配。” 燕檀立刻道:“本宫已经派了人回行宫,不管什么药材,一定备齐,皇上的伤就要劳烦大人费心了。” “不敢不敢,臣定当尽力而为!”院正连忙谦虚。 燕檀却没给他谦虚的机会,笑盈盈往后一退,将院正让到昌王一行人面前:“院正大人医术精湛,一向深得皇上信任,王爷若是不放心,就请问院正大人皇上的情况如何,问完之后就各自回营帐去。” 她语气加重几分:“本宫体恤各位大人,也请各位大人体恤本宫一二!” 这话就说的很明白了。 燕檀若是一味拦住昌王,哪怕她只是依规矩行事,但她毕竟不是北齐出身,多多少少都要引来非议。 但院正为官多年,一向颇得皇上信任,口碑又好,若是他们放着近在眼前的院正不肯问,硬要进去探视皇上,这样实在说不过去,理亏的反而就成了昌王。 燕檀在心里称赞自己的聪明机智。 院正突然被燕檀推到了昌王面前,神情短暂地僵硬了一下。 燕檀冷眼看着昌王回头,和方才开口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对视了一眼,微笑着道:“王爷不是忧心皇上伤势吗,院正就在这里,王爷怎么不问?” 她脸上的笑容十分温和,问出来的话却丝毫没有回旋余地。 昌王表情不甚好看。 燕檀挑起眉,揉出一个矫揉造作的惊讶神色:“院正大人医术精湛,王爷难道还不放心吗?” 昌王:“……” 得罪谁也不好得罪大夫,昌王硬生生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怎么会。” “那就请王爷问完话回营帐里,本宫先失陪了。”燕檀矜持地颔首,“对了,王爷可别耽误太长时间,皇上未醒,整座围场都在戒严,王爷和几位大人迟迟滞留在外,万一有人非议王爷藐视君上就不好了,你说是不是?” 她还是没忍住刺了昌王一句,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脸色更加难看,心情顿时大好,带着云蘅和碧桃转身就折回了营帐前,还顺口交代了一句守在帐门口的禁卫统领:“等会记得送王爷回去。” “是。”禁卫统领应道。 燕檀挑帘而入。 慕容绮遇刺昏迷,她作为皇后必须要侍奉左右。燕檀转头低声对云蘅道:“你们两个轮流守在屏风外面,不必一同留在这里受累。” 话音刚落,她突然轻轻蹙了蹙眉。 一缕微风扑面而来,带来些微不可查的凉意。 帐中烧着炭盆,暖意融融。皇帝在此养伤,不能受寒,宫人侍从恨不得将整座营帐围的铁桶一般,哪里来的风呢? 燕檀抬眼看向屏风,突然神情一紧,快步转了过去。却只见一片空空荡荡,床榻上慕容绮依旧双眸紧闭,丝毫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燕檀犹不放心,走到榻边试了试慕容绮额头的温度,又将锦被揭开一点,看见慕容绮伤口仍然裹得好好的,没有丝毫多余的血迹,这才放下心来,暗笑自己实在太过多疑。 这里守得严密,哪里能有刺客再进来呢?自己实在是过分紧张了些! 慕容绮闭着眼,在心里长长松了口气,恍惚间竟然有种偷|情险些被抓的紧张感。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幸好朕身边的暗卫走得快! 阿六浑还没有回来复命,燕檀暂时找不到事做,她低声嘱咐云蘅:“你去跟禁军统领交代一句,等送昌王回营帐的时候,派几个人暗中盯着,看昌王身边有没有人悄悄往外递消息。” “娘娘怀疑昌王?”云蘅问。 燕檀摇头:“本宫不确定他扮演了什么角色,不过他一定有自己的盘算,留意些,小心打草惊蛇。” 燕檀在榻边坐下,看见慕容绮唇色泛白微干,对在屏风旁探头探脑的碧桃示意她端杯茶来。 娇生惯养的公主难得精心照顾一次别人,燕檀用纤薄小巧的银匙舀了些水,沾湿慕容绮泛白的唇,防止他嘴唇开裂出血。 分卷阅读61 燕檀自认为自己无比体贴,被自己深深感动了。 实际上她从来没照顾过人,下手时轻时重,慕容绮闭着眼躺在床上假装毫无知觉,差点被她一勺子把嘴唇戳破。 慕容绮:“……”真疼啊! 他听见耳畔有非常低的声音传来,是燕檀身旁那个小宫女犹豫的声音:“……公主,要不还是奴婢来?” “不必。”燕檀的声音响起,“本宫还是第一次这样照顾人呢,照顾皇帝本宫亲手来就好。” 慕容绮瞬间什么意见都没了,觉得自己还能再忍耐一下。 第34章 ——永乐公主十余年来从…… 阿六浑和敦城相继回来复命,终于把燕檀的注意力转移开来,解救了慕容绮。 “各处都已经警戒起来,现在整座围场都在戒严搜捕刺客,围场大门紧闭,除持娘娘手令者,均不许出入。” 燕檀慢慢点头。 她问:“贺兰大人和安王妃怎么样了?” 阿六浑道:“回娘娘,太医已经看过,贺兰大人伤势不轻,好在未曾伤及脏腑,只要先不挪动,安心静养,就能慢慢好转,至于安王妃——” 阿六浑顿了顿,苦笑道:“安王妃已经哭晕过去了,奴才擅自做主替她叫了太医,现在安王的遗体暂时被安置在一处单独的营帐里。” 燕檀也禁不住叹了口气,道:“两位侍长都辛苦了。” 阿六浑和敦城忙起身道:“谢娘娘夸奖。” 燕檀疲惫地摆了摆手:“两位侍长下去歇歇,到了晚上,怕是要麻烦两位侍长轮流和本宫一同值夜照看皇上。” 阿六浑惊讶道:“娘娘准备一直守在这里?” 燕檀道:“是啊。” 她没有多做解释,然而她看着榻上慕容绮苍白秀美的脸,心底就涌起不易察觉的细密的担忧和疼痛,这复杂的情绪让她不敢深想,却也不愿离开慕容绮身畔。 似乎只有守在他帐中触手可及的地方,随时确定他安然无恙,才能让燕檀平静下来。 燕檀果然一直守在慕容绮的营帐里,没有离开半步,就连接见几位可靠的慕容绮心腹朝臣,或是派人出去监视打探,都只是转过一道屏风,在营帐前面和对方低声谈话。 有几位刺客落网,但剩下的刺客还流窜在外,围场里没有丝毫踪迹。这可能说明刺客们早早逃走了,也可以代表他们还蛰伏在暗处,等待着发出致命一击。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禁军已经将慕容绮的营帐围的里三层外三层,围场中所有高的地方都已经由可靠的禁军驻守,防止再有刺客利用居高临下的地势袭击营帐,但慕容绮仍然存在潜藏的危险。 为此,待到下午天色即将黑沉时,敦城眉头紧锁地前来回报,说逃逸的刺客仍然没有踪影时,燕檀拧起眉来。 她整整一天守在慕容绮营帐里,不曾离开,要听各路人汇报消息,做出决策,还要亲力亲为留意慕容绮是否发热,定时替慕容绮伤口换药,哪怕妆容仍然精致,也掩盖不住她脸色的疲惫倦意。 哪怕敦城之前对她心存不满,到这时看见燕檀疲惫的神情,对她的不满都大大减少。 敦城神情凝重地思考另外一件事。 皇后对密谋刺杀一事一无所知,那她这样长久的守在营帐里,皇上岂不是只能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 敦城忧心忡忡。 慕容绮躺在榻上,耳边是屏风外极其低的细语,他不必睁眼就知道,敦城或是阿六浑在向燕檀禀报围场中的情况。 慕容绮心情复杂地闭了闭眼。 原本的计划被燕檀打乱了一角,他没想到燕檀居然会时时刻刻守在营帐里,暗卫溜不进来,他也无法下达新的命令。 慕容绮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不应该瞒着燕檀。 让燕檀白白担惊受怕一场,慕容绮心里不是没有愧疚——可是燕檀的演技实在不行! 少年君主从来没有如此左右为难过。 燕檀秀眉紧蹙。 刺客没有踪迹,她更倾向于刺客其实已经逃离。以现在围场把守的严密程度,他们留下也只会被射成筛子,根本无从下手。 这是一个大好机会!燕檀几乎立刻意识到,如果借此机会下令清查刺客,立刻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搜查围场内所有宗亲朝臣的营帐!清查嫌疑、扫除异己都不在话下! 问题是慕容绮没醒。 燕檀就算再怎么兴奋,也不可能在慕容绮没醒的时候自己做主让人搜查所有随驾宗亲朝臣的营帐,那就相当于她自己把人得罪了个遍。 燕檀就算无所畏惧,也扛不住这么多敌意。 她禁不住哀怨回头,隔着屏风看了一眼慕容绮的床榻,在心里祈祷慕容绮赶快醒来,千万别错过这个大好机会。 下一刻,仿佛上天听到了燕檀的心声,屏风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仿佛什么东西被拂落至地。 燕檀霍然起身。 分卷阅读62 她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然而急急忙忙一转过屏风,正看见床榻上慕容绮偏过头,看向她的方向。 慕容绮的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的有些过分,然而眼珠却依旧漆黑,嘴唇因为燕檀用水润过而覆上一层浅红的色泽。他躺在昏暗的床帏里,侧首看向燕檀的方向,像只虚弱美丽的艳鬼。 “……”燕檀暗自甩了甩头,把“艳鬼”这个既不吉利又不好听的比喻从脑海里驱赶出来,快步走到慕容绮身边,“你醒了,伤口疼吗,要喝水吗,我叫太医进来看看?” 她这一叠话问的又急又快,慕容绮却怔怔地看着她,没有马上答话,而是伸出一只手来,有些费力地在燕檀侧颊上轻轻一贴,指尖一点闪亮的水迹:“怎么哭了?” 燕檀茫然地盯着他指尖那点水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脸颊有点湿润。 我哭了啊!燕檀后知后觉地想着。 她不愿让慕容绮看见自己的眼泪,刚想背过身去,又意识到敦城也跟了进来,只得侧过身,含糊道:“没什么,皇上伤口疼吗?” 这一刻她心底猛地一轻,仿佛搬开了一块一直压在心头的大石头,蓦然放松下来。 一直到这个时候,燕檀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如此紧张惶恐。慕容绮的遇刺昏迷带给她莫大的恐惧担忧,那些情绪被她死死压制住了。 皇帝昏迷不醒,皇后决不能倒下。 然而现在慕容绮醒了。 燕檀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柱似的,隔着眼底氤氲的泪水看向慕容绮,露出了一个非常清浅的笑。 慕容绮的心猛地一抽。 燕檀的眼泪让他的愧疚迅速生根发芽,慕容绮撑起身,燕檀和敦城同时注意到他要起身,一起抢上来扶,还十分细心地往慕容绮身后塞了个枕头,生怕压疼了他的伤口。 慕容绮伸手拉住燕檀,示意燕檀在榻边坐下,然后抬头问敦城:“传朕的旨意,彻查围场上下,搜寻刺客踪迹,若有违命不从者,就地诛杀!” 他的声气还很虚弱,说出来的话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冷厉感。敦城面现喜色,应了声是。 慕容绮接过燕檀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淡淡道:“去吧,叫阿六浑进来。” 阿六浑从敦城那里听说皇上终于结束了昏迷,欢天喜地进了营帐,正看见慕容绮靠在榻边,皇后坐在他身畔,院正回禀道:“……皇上的伤势自然会慢慢痊愈,必无大碍。” 燕檀松了口气。 慕容绮偏头去看她:“这下你放心了吧。” 他在外人面前语气一向冷淡,唯有对燕檀说话时,才能从中细细听出一点柔软来。 燕檀略有些不好意思,试图转移话题:“没有大碍就好,只是祭祀怕是要耽误了。” “无妨。”慕容绮淡淡道,“等抓到幕后主使,在宗庙前生剐了他告慰祖先,祖先想必一样很高兴。” 燕檀:“……” 院正能在宫里一路做到院正,靠的不只是医术,还有眼力,眼看话题要转到他不该听的方向,连忙告退。 院正自觉地跑了,阿六浑挤上前来,他十分多心,怕慕容绮说错什么,在皇后面前暴露了他并未昏迷的事实,连忙就要将慕容绮‘昏迷’之后的事全部讲一遍,刚开了个头就被慕容绮打住:“皇后已经说过一遍了,你话怎么这样多。” 阿六浑:“……” 慕容绮又嘱咐了他几句,便要把阿六浑打发走。 阿六浑听了半天,发现慕容绮说的全都是些看上去紧要,实际上全不涉及这次计划的核心内容,茫然地用眼神示意慕容绮:“皇上你说完了?” 慕容绮冷冷剜了他一眼,示意阿六浑快滚。 阿六浑委委屈屈地滚了。 燕檀犹自不觉,慕容绮心里却更加生出些愧疚来。 慕容绮不愿意看燕檀平白无故地担惊受怕,几乎就要把自己和心腹联手布下的局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皇上?”燕檀被慕容绮看得有点奇怪,低声唤道。 慕容绮把话又吞了回去。 还是算了。 ——永乐公主十余年来从来不需要演戏,燕檀的演技实在不行。 第35章 皇帝心情不好,臣下就要…… 因为皇帝遇刺,整座围场的营帐都被禁军重重把守,说是怕刺客袭击朝臣,实际上的用意谁都清楚,不过是防着有人内外勾结罢了。 及至天色将暗时,一队队披坚执锐的禁军突然冲进了各座营帐,说是奉命搜查刺客行迹。 “放肆!”营帐内昌王拍案而起,厉声道,“皇后怎能如此折辱我们这些宗亲朝臣,是真不把宗室放在眼里了吗?” 为首的禁军微一欠身,不冷不热道:“王爷误会了,这是皇上的谕旨。” 昌王原本铜铃般的大眼因为惊讶瞪得更加大了:“皇上醒了?” 没人和他多说什么,禁军队长一挥手,一队禁军涌入昌王的营帐,开始翻捡起 分卷阅读63 来,哪怕昌王妃跺着脚让他们住手也无动于衷。 昌王咬了咬牙,心里渐渐升起些隐秘的惶恐来。 和皇帝遇刺有关的东西他当然不会放在自己的营帐里,禁军搜不出来什么,但是皇帝醒来这件事本来就非常值得昌王恐惧。 “皇上醒了?”他惴惴不安地想着,“他们不是说会在箭上涂上见血封喉的剧毒,一旦中箭再无生还之理吗,皇上怎么会醒?” 昌王恐惧起来。 他摔帘而出,径直走向了附近另一座营帐,那是先帝长姐雍芳大长公主的居所。这位公主辈分极高,因此在宗室中极有威信。 大长公主的营帐里一样有着禁军搜查,此刻大长公主正在孙女贺楼氏的搀扶下站在营帐外,神情漠然地看着营帐内晃动的影子。 “长姐。”昌王唤了声。 大长公主抬起头看向昌王,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飞舞,老态毕现,眼皮往下耷拉着,这个曾经性烈如火艳丽夺目的长公主已经在岁月的磋磨下失去了动人的美貌,唯有抬眼时松弛的眼皮下会露出一点精光,昭示着她仍然不是个好应付的角色。 “昌王。”大长公主漠然颔首。 昌王是大长公主最小的弟弟,从小被笼罩在这个备受宠爱又十分强势的长姐阴影下,饶是如今他已经四十多岁,一看见大长公主还是条件反射地想打哆嗦:“这样冷的天,长姐怎么站在外面?” 大长公主道:“皇帝派了人来搜检营帐,怎么,你有什么话说?” 昌王道:“长姐,听说皇上醒了。” 大长公主眼皮又垂下去,淡淡道:“这是好事。” 昌王:“……臣弟上午听说皇上遇刺时,曾经想去探视皇上,却被皇后和御帐中的宫人拦在帐外,院正说的也不清不楚,也不知道皇上伤的怎样,如今突然就有禁军来搜检,虽说是奉皇上的命,但一无圣旨二无令牌,这是不是……” 他的话意味深长的停住。大长公主微微抬头,像是在看昌王,又像是只在出神:“除了皇帝,还有谁能调动禁军?” 昌王尴尬地笑笑:“可能是臣弟多心了,只是这样大张旗鼓地搜查宗亲朝臣的营帐,未免有些……” 大长公主看向昌王,懒懒垂着的眼中射出些许精光:“昌王,皇帝遇刺,安王死了,搜查围场有什么不对,你那点亲王的尊严,和皇帝的安危比起来孰轻孰重,你心里不清楚吗?” 这话说的极重,饶是昌王也不敢接。 他连忙笑道:“长姐说笑了,臣弟也不过是随口说两句,没有那个意思。” 大长公主淡淡道:“那就好。” 昌王自悔失言,大长公主油盐不进,原本想挑动大长公主去御帐求见皇上,搅浑这一潭水的主意自然也行不通,他又往回找补了几句,匆匆告退,快步离开。 大长公主看着昌王的背影,露出了一个极其讽刺的笑来。 “祖母。”贺楼小姐唤了声。 大长公主轻轻拍了拍孙女的手背,冷冷地道:“蠢东西!” 贺楼小姐眨着眼,茫然不解其意。 “不是说你。”大长公主慈爱道,“柔儿啊,这世上最可笑的不是蠢人,而是自己愚钝不堪,却还拿别人都当做傻子,心比天高的人!” 贺楼小姐听得似懂非懂,半晌才沮丧地低下头:“柔儿不是太明白。” 大长公主便淡淡一笑:“不聪明没关系,只要懂得该跟着谁走就是了,我原本觉得四公主出身平平,才智也平平,不成什么气候,谁知当年皇帝登基时,她却早早站到了皇帝那一边,如今四公主的势头,比起贺楼家也不差了。” 她爱怜地揉了揉孙女的头发:“祖母年纪大了,也要替你做些打算,谋个好前程。” 说着,大长公主便朝身后招了招手,唤侍女过来:“过两日递我的帖子到皇上那里。” 贺楼小姐尚且懵懵懂懂,侍女却知道,这是作为宗室之首的大长公主要向皇帝表明态度,旗帜鲜明的站到皇帝那边去了。 风吹得越发大了,夹杂着些许沙砾碎石,禁军们已经检查完毕,从大长公主的营帐里退出来,朝大长公主行了个礼。 大长公主微微颔首,被贺楼小姐扶着往营帐里走去。进营帐时,却听见不远处的一座营帐门口起了点骚动。 贺楼小姐也听见了,好奇地踮起脚往远处看去。 大长公主拍了孙女一把,吩咐道:“派人去看看怎么了。”、 发生骚动的那处营帐主人姓步六孤,是太后同宗同族,血脉极近的亲眷,在朝中一向很有地位。 一方是位高权重的朝臣,一方是奉皇帝之命的禁军,二者的冲突很快就被报到了御帐中。 “传他们进来。”慕容绮道。 燕檀看了一眼慕容绮,出声反对:“皇上如今不宜挪动,御帐更不是能让人随意出入的地方,还是我出去看看。” 慕容绮知道燕檀是存心想要他静养,长睫轻颤,掩住了眼底的情绪,道 分卷阅读64 :“好,若是不便处理,再来让朕出面。” 燕檀说了声好,带着侍女出门去了。 床榻上慕容绮神色难测,不知在想些什么。守在帐中的阿六浑自幼侍奉慕容绮,早揣摩出来慕容绮的想法,笑道:“皇上这也是为了大局着想才瞒着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贤惠体贴,就是知道了也会体谅皇上的。” 慕容绮冰白的侧颊隐没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平白多了几分莫测。 他生来心狠手辣无情至极,偏偏对上燕檀就自带一份手足无措。如今不得已要隐瞒燕檀,燕檀对他越体贴,慕容绮心底就越愧疚不安。 更何况,永乐公主燕檀是何等骄傲刚烈的脾性?燕檀如今能放下身段对慕容绮如此体贴,早已大出慕容绮意料之外。 对阿六浑的安慰,慕容绮不置可否。若是燕檀真的知道慕容绮从始至终将她蒙在鼓里,恐怕立刻就要翻脸。 越是骄傲的人,就越难以容忍欺骗。 “朕或许不该选择瞒着她的。”慕容绮低声道。 他的神色有些灰败,显然是后悔了。 阿六浑心惊胆战。 皇帝心情不好,臣下就要跟着遭殃。慕容绮在燕檀面前温柔体贴像是没长出尖牙利爪的小奶猫,在臣下面前却是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的铁腕君王。 现在慕容绮看上去越忧愁无助,面对臣下的时候就会越阴晴不定。 阿六浑在心里给那些倒霉的人默默上香。 “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慕容绮抬眸看了阿六浑一眼,秀眉紧蹙,仿佛在看一个蠢货,“让人跟在皇后身边,若是步六孤氏那群不知进退的东西闹起来,立刻来回禀朕!” 阿六浑:“……” 第36章 何以结愁悲,白绢双中衣…… 御帐旁的另一座稍小些的营帐,是用于接见臣下的地方。 云蘅挑起帘,燕檀刚踏进帐中,就看见步六孤氏的那位将作大匠与禁军统领一左一右分坐两旁,彼此面上都带着怒色。 见燕檀进来,二人起身行礼道:“拜见皇后。” 燕檀眸光一转,虚虚从这二人面上掠过,道:“两位大人请坐,皇上不宜挪动,听说两位大人有些冲突,就命本宫来看看。” 她话音一顿:“不知二位大人所为何事?” 二人毫不谦让,争先开口,声音交织在一起,口音又怪,燕檀一个字也没听清。 她不得不示意二人住口:“请统领大人先说。” 将作大匠面色微变,禁军统领起身道:“回皇后,臣奉皇上口谕前去搜检营帐,搜检时除营帐主人外,其余侍从、仆婢均不得擅自离开——这也是为了防止有居心叵测之人将违禁物品偷偷带出去。” 燕檀点头表示理解:“这本是情理之中,大人也是按规矩办事。” 禁军统领道:“谢娘娘体恤,只是臣搜检步六孤氏营帐时,下属抓到一个企图私自混出去的婢女,该婢女身上带着一个可疑的匣子,臣要打开检查,步六孤大人却赶过来全力阻止,像是心里有鬼。” “胡说八道!”将作大匠蓦然起身,暴喝一声。 他那嗓门奇大,声音更是震耳欲聋,燕檀毫无防备,吓了一跳,侍女们忙挡在燕檀身前,云蘅更是怒道:“放肆,皇后娘娘面前岂能容你大呼小叫!” 燕檀目光不善地看着他。 将作大匠被这一吼,也意识到自己心急了,连忙垂下头:“是臣冲动,娘娘恕罪——只是臣对皇上一片忠心,绝不像他说的什么心里有鬼!” 燕檀端起一旁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也不急着说话。长久的沉默下,将作大匠的神情也渐渐绷紧,气势也弱了些许,燕檀才慢慢开口道:“禁军统领所说的,有婢女想要私自离开营帐,是不是真的?” 将作大匠咬牙道:“是。” 燕檀用杯盖拨了拨茶水的浮沫,接着问:“那禁军想要检查可疑物品,将作大匠你却不许,是不是真的?” 将作大匠道:“是。” 燕檀眼梢一挑,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来。 “既然如此,步六孤大人,你怎么向本宫和皇上解释呢?” 将作大匠沉默片刻,长叹一口气:“娘娘恕罪,是臣心急了,只是这说出来真是不好听,是我步六孤氏家门之耻,这才一时乱了分寸,请娘娘看在小女年幼的份上网开一面,将此事瞒下来。” 燕檀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扯到他女儿身上,但不妨碍她对步六孤氏不满,语声平淡道:“你且说。” 见皇后压根不接话,将作大匠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恚怒之色。他出身鲜卑六姓之一的步六孤氏,又是太后亲信,身居高位,早容不得他人有丝毫悖逆。 这位梁国公主出身的皇后容色清美身姿窈窕,在北齐算得上一等一的人间姝色。将作大匠心里恨恨,心中暗想:等事成之后,慕容绮那小儿一死,定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后收入房中,好生折辱,才能出了这口气 分卷阅读65 。 他面上虽然不敢露出异色,但眼神中带出的黏腻还是让燕檀察觉到了。她向来高高在上,还没被什么人用如此下流的眼神看过,尽管觉得不适,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只蹙眉斥道:“步六孤大人,你想说什么?” 将作大匠一惊,连忙道:“其实那匣子里并不是什么要紧之物,只是……只是一件白绢中衣罢了……” 他支支吾吾不好说下去,禁军统领不解其意。冷笑道:“什么中衣,若是没有问题,你何必像是做贼一般不敢示人!” 燕檀也愣了愣,想起将作大匠之前所说的“家门之耻”“小女年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何以结愁悲,白绢双中衣——这是私定终身的信物?” 将作大匠道:“娘娘聪慧,这正是小女……小女和他人的定情信物。” 燕檀挑起眼梢,哂道:“想不到步六孤氏虽为鲜卑望族,中原的情诗背的也很熟练!” 将作大匠垂首:“小女一向喜爱这些诗词。” 何以结愁悲,白绢双中衣。 这是前朝诗人所作的一首定情诗,写的是少年男女私定终身。放在礼数森严的前朝一向是闺中禁诗,梁朝风气开放,燕檀才得以读到这首诗。 她第一反应就是将作大匠满口胡言,鲜卑风气远较中原开放,鲜卑贵女婚前养个男宠也不是什么大事,一个私定终身的信物罢了,何至于如此藏藏掖掖引人疑心。 但转念一想,燕檀又不确定了。 这首诗梁国的闺秀都甚少读,将作大匠若是满口胡言,也很难顷刻间想起这么一句冷门的诗来搪塞她。 她蹙眉道:“既然如此,你何必如此心虚?” 将作大匠苦笑:“回娘娘,小女已经定了婚事,原本下个月就要成婚的,因为七公主薨逝,才又往后推了推,这种时候若是传出私定终身的丑事,岂不是结亲不成反结仇?” 他说的倒也有道理。 鲜卑贵女未婚时养情人也就罢了,若是婚约已定,婚期将近还养,那就是在打夫家的脸了。 ——说句不好听的,生出来的孩子都未必清楚父亲是哪个! 将作大匠官职不低,家族又强势,选的结亲对象必然也是门当户对。万一成亲前闹出私定终身的事来,那真是结亲不成反结仇了。 禁军统领:“……” 禁军统领万万想不到自己只是搜查营帐,居然还听到了这么一桩风流韵事,顿时万分矛盾地竖起耳朵,打算仔仔细细听个清楚。 将作大匠越说越激动,虎目含泪:“臣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嫡出的姑娘,养的娇贵了点,一向纵着她,之前她和府里一个侍卫有些瓜葛,臣和夫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来想着订婚后自然就断了,岂料她居然想和那男人成婚,这怎么成啊!” 将作大匠痛惜道:“这次带她来围场,本来也是想将她和那侍卫隔开,谁知她居然想通过贴身侍女往外传递贴身衣物!” 燕檀丝毫没有波动地看着将作大匠痛惜的神情,等他自己发挥了一会,才道:“大人一片拳拳爱女之心,既然如此,本宫势必要还大人一个清白名声。” 将作大匠喜道:“多谢娘娘!” 燕檀侧首道:“碧桃,去把那个匣子拿来,让本宫看看私定终身的信物到底是什么模样。” 碧桃应了声是,匆匆往外走去。 将作大匠的笑微微一僵:“娘娘,这……” 燕檀淡淡道:“放心,只要确定了那匣子里确如大人所说,只是小儿女的定情信物,本宫也不会多口多舌。” 不出片刻,碧桃从帐外捧回来一只两个巴掌大小的匣子,颇为精巧。匣子锁扣喀啦一开,从中捧出一件白绢中衣。 将作大匠倒真没说假话,那果然是一件女子的贴身白绢中衣,布料算得上细致,针脚绵密,下面塞了封桃花信笺,最上面压了块玉佩。 两个侍女将中衣展开,燕檀反反复复看了两遍,甚至动手捻了捻,都没发现任何异常,布料里也没有什么夹带。不甘心的将中衣放回去,倒多了点不好意思。 ——哪怕鲜卑民风开放,闺中女子的贴身中衣也不是能随便拿出去送人的,这若是传出去,那位步六孤小姐的名声也就别要了。 那位步六孤小姐字写的倒是挺好看,一笔簪花小楷十分秀丽。燕檀将信笺和中衣放回去,又拿起玉佩看了看,没发现什么问题,却总觉得有点不对,道:“这匣子先放在本宫这里,等彻查围场之后再还给大人。”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将作大匠的脸色就微微变了。 他那细微的神情变化实际上很不起眼,不过燕檀虽然自己演技不行,眼力却还不错,眼神一凝,笑着追问了一句:“大人紧张什么?” 将作大匠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常,道:“望娘娘将此事保密,小女虽顽劣,但她年幼不懂事,这事要是传出去,恐怕往后婚配不太容易。” “那是自然。”燕檀语气平稳。 将作大匠和禁军统领各 分卷阅读66 自告退,禁军统领走的格外轻松。虽然没能扳倒这该死的步六孤,到底是看了一场大戏,还抓住一点把柄,连步伐都透着轻快。 燕檀看着他们往帐外走,正准备将玉佩放回去,突然心头一动。 她明白是哪里不对劲了! 那块玉佩的重量不对! 将作大匠刚刚掀帘而出,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脆响,仿佛什么东西被打碎了似的。他心头一惊,猛然回首。 那块玉佩正躺在地上,碎成满地青色齑粉,唯有中央一块尚算完好,正露出一点雪白的颜色。 他心头一跳,正迎上皇后漠然冷淡,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的眼神。 “大人请留步。”燕檀温声细语地道,“想不到这玉佩里,原来另有玄机啊!” 她嘴上惊讶,眼里那点幸灾乐祸的神情却清清楚楚倒映在将作大匠的眼底。 第37章 他声音本来清冽如冰雪,…… 侍女弯下身来,将那张纸条捡起来准备抖掉上面的玉屑奉给皇后。 那一瞬间将作大匠的脸色骤变! 哪怕燕檀那样精于算计猜测人心的人,都难以揣摩那一刻将作大匠到底只是失态之下想要毁掉那张纸条,还是当真动了犯上的心。 ——顷刻间风声呼啸,将作大匠朝着燕檀的方向急扑而来! “护驾——”云蘅尖叫一声,顾不得上下尊卑,返身一把抱住了燕檀,撞得燕檀踉跄后退两步,侍女们潮水般涌上来挡在燕檀面前。 禁军统领还没走出营帐两步,大惊回头,欲要拔出腰刀赶去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情急之下,他劈手夺过身边守卫的弓箭,弯弓搭箭,箭头指向将作大匠,厉喝一声:“住手!” 营帐内外负责护卫的禁军蜂拥而上,披坚持锐,铠甲兵刃在夜色中的灯火里反射出森冷寒光。顷刻间无数闪烁着寒光的刀锋齐齐向前,指向了将作大匠。 “!” 将作大匠停在了原地,顿时四把钢刀同时封死了他前后左右所有的去路,禁军统领那把乌沉沉的刀架上了他的脖颈。 刀锋冰冷的触感仿佛一盆冰水当头而下,浇熄了将作大匠胸中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怒火。他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情不自禁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已经是满目骇然。 禁军统领满含怒意的声音近在耳旁:“冒犯皇后的大罪,不知你担不担得起!” 禁军统领此刻又惊又怒:若是皇后在这里出了事,他怕是要提着全家的脑袋去向皇帝谢罪了! 怎么会这样!将作大匠往后踉跄一步,瞬间感觉背心抵上了一把刀。饶是他自认为一向镇定,此刻也不由得骇然。 “娘娘。”将作大匠猛地抬头,“臣万死也不敢犯上,方才……” “方才什么?”燕檀被簇拥在侍女中央,带着些惊魂未定,冷冷地道。 这营帐不大,若不是侍女们把她往后扑开挡住,禁军又反应及时,燕檀实在不敢想象,将作大匠会对自己做什么。 迎着燕檀冷漠且恚怒的眼神,将作大匠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怎么会如此冲动。 那张纸条就是落到皇后手里,也不是没有狡辩的余地。可是方才那一扑,就坐实了他做贼心虚,以下犯上的大罪。 将作大匠就是再聪明十倍,此刻也想不出狡辩的话来。 方才在看到那张藏在玉佩里的纸条的一瞬间,他只觉得心底不知从何而来一股巨大的怒火,几乎恨不得将皇后当场掐死,抢过那张纸条来毁掉。这一刻他清醒下来,才觉得汗透重衫,却一句解释都想不出来。 这处营帐本就在御帐不远处,这样一通折腾下来,御帐中岂有不知之理? 片刻之后,燕檀和将作大匠、禁军统领又进了慕容绮的御帐。 ——为了防止将作大匠再如刚才一般暴起伤及皇帝,他是被五花大绑地送进去的。捆绑的绳子都有婴儿手腕粗,掺杂了牛筋又浸了油,不要说一个将作大匠,就是十个将作大匠一起用力,都别想挣脱绳子。 燕檀惊魂未定,被侍女护送到屏风后慕容绮身旁。她从前在梁国,最多只听说朝臣以死劝谏君王,从来没听说过臣子恼羞成怒要当场对皇帝皇后动手的。 慕容绮虽然遇刺是作假,为了逼真,却是实打实地受了伤。原本正在床上合眸静养,一见燕檀脸色煞白地进来,心头一紧,立刻坐起身来:“没事吧!” 他起身太猛,伤口渗出血来。慕容绮眉头轻蹙,却没出声。 燕檀脸色煞白地想拉住慕容绮的手,这一抬手才发现手里还抓着侍女递过来的纸条,已经被她揉皱了。 燕檀展开纸条看了一眼,发现一个字也不认识,触目所见赫然是满眼的鲜卑文字。 慕容绮一手揽住燕檀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顺手接过那张纸条,看了两眼,眉头蹙的更紧了些,最后冷笑一声:“好,好一个步六孤氏!” 他 分卷阅读67 信手将那张纸条递给阿六浑,阿六浑和敦城各自瞥了一眼,也是满眼震骇之色。 及至那张纸条传到屏风外的禁军统领眼前,他更是失态,匆匆看完,脱口而出一句:“步六孤氏居然刺杀皇上,意图谋反?” 被五花大绑的将作大匠疯狂扭动挣扎起来,似是想要辩解。奈何嘴被堵的太紧,愣是半点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燕檀瞪大了眼睛。 早在将作大匠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时,燕檀心里就多少有了猜测——若不是那张纸条涉及了关乎生死的大事,将作大匠怎么可能如此冲动。 慕容绮却以为她余悸未消,抚了抚燕檀的肩背,低声安慰了她几句。 他声音本来清冽如冰雪,刻意压低微带沙哑甜蜜,顾及屏风外的臣子,话音极轻,只有近在咫尺的燕檀能听清。 慕容绮贴在燕檀身后极近的地方,燕檀几乎连他的温热吐息都能感觉到。屏风外人影重重,燕檀突然就不好意思起来,低声道:“我没事。” 慕容绮抬眸,冷声道:“禁军统领,你立刻派人去将步六孤氏所有人拿下,明日就动身回京!” 燕檀一惊:“皇上!” 禁军统领也不赞同道:“皇上伤势未愈,此时动身未免太急了些。” 慕容绮不容置疑地摇头:“朕意已决。” 短暂的惊愕后,燕檀立刻意识到了慕容绮为什么这样着急:步六孤氏是鲜卑六姓之一,在北齐的权势大到难以想象。而刺杀皇帝意图谋反是绝无回转余地的诛九族,假如消息泄露,传到京城,步六孤氏族人未必不会狗急跳墙,到时候才真是麻烦。 唯有皇帝抢先赶回京城坐镇,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才能尽量减少步六孤氏带来的麻烦。 禁军统领退了出去,五花大绑的将作大匠被拽了出去。这时候燕檀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正靠在慕容绮身上,她心里一惊,连忙撑起身,揭开慕容绮盖着的锦被,想去看看慕容绮伤口如何。 她动作极快,慕容绮对燕檀毫无防备,直到燕檀纤细指尖探入他中衣,慕容绮才反应过来:“公主?” 自从燕檀被立为皇后,慕容绮再没这么叫过她,而今情急之下,倒是脱口而出。 燕檀:“我看看你的伤——怎么裂开了!” 燕檀大惊失色。 慕容绮侧颊微微泛起绯红:“不要紧。” 燕檀没空理他,她大惊失色地催促云蘅去叫院正过来看看。 慕容绮:“不必着急……”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燕檀吩咐侍女去取药匣、传太医,以及为慕容绮准备替换的中衣。直到燕檀依次吩咐完三件事,遣出去三批侍从,这才想起来慕容绮似乎刚才在跟她说话:“皇上刚才说什么?” 慕容绮:“……没什么。” 这点让燕檀惊恐万分的出血量放在见多识广的院正和慕容绮那里,简直不值一提。 出于对皇帝皇后的尊重,院正替慕容绮换了药,然后又自觉地主动退了下去。 燕檀继续对慕容绮进行关怀:“皇上要不要先小憩片刻?” “不了。”慕容绮道,“你要是愿意的话,就随朕一同走一趟。” “去哪里?”燕檀讶异道。 慕容绮道:“去审讯步六孤氏。” 这次随同皇帝前来西山围场行猎的步六孤氏族人已经被全部拿下,分开关押在不同的几处地方,每一处都有人对他们进行审讯,然后将口供一五一十地记下,拿去呈递皇上。 将作大匠官居三品,是当之无愧的重臣,又是那张表明步六孤氏阴谋刺杀皇帝纸条的主人,因此获得了皇帝亲自审讯的殊荣。 燕檀很想跟着慕容绮去审将作大匠,然而慕容绮表示:“步六孤氏狼子野心,如今还不宜让众人知道,要审讯的人太多,朕这里人手不够,你去审一个人。” 慕容绮交给燕檀审讯的,是一个没有正面出现在她面前,却无论如何和此事脱不开关系的女子。 将作大匠膝下唯一的嫡女,他口中那个与人私通的步六孤小姐。 试图将藏有纸条的玉佩偷偷带出营帐躲避搜检的是她的侍女、将作大匠一口一个“与人私定终身”的是她。纵然这位步六孤小姐很有可能只是将作大匠推出来的一个借口,但事涉谋反,哪怕再小的可能都不能放过。 何况,燕檀反复思量,只觉得今晚这一出疑点重重。 ——为什么将作大匠不把那张纸条烧掉,而要大费周章地藏进玉佩里试图将它转移出营帐?为什么搬出来的借口,偏偏是荒诞无稽的私通信物?为什么将作大匠在看到那张纸条之后,会如此冲动——明明死不承认还有一线生机,当众袭击皇后却几乎是亲自坐实了自己的罪名。 燕檀一手支颐,看向被两个侍卫押进来的步六孤小姐。 似乎是察觉到了燕檀的目光,那少女突然抬眸,又极快地垂下眼,睫毛轻颤,像是颤动的蝶翼。 第38章 像一座 分卷阅读68 漂亮阴冷的玉石雕…… 燕檀看着那跪倒在地的鲜卑少女,问道:“步六孤毓川?” 毓川其实是个很明显的中原名字,在北齐太宗下令学习中原的梁国、西越文化后,梁国诸多文化典籍、诗词歌赋传入北齐。为了表示对皇命的尊奉,鲜卑朝臣莫敢不从。久而久之,鲜卑姓氏与中原名字混杂的情况并不少见。 “是。”少女轻轻应了一声。 燕檀先不急着问话,细细打量她的五官轮廓。鲜卑人大多轮廓鲜明,因此鲜卑贵女们眉目多半浓丽美艳。而步六孤毓川却不同,她五官分开来看都只能算是中人之姿,挑不出什么错处,却也毫不出挑。 但这样平淡的五官汇聚在一张脸上的时候,却意外的让人看了很舒服,平白多出一种动人的风姿来。 被燕檀这样盯着,毓川的脸又往下垂了一点。 燕檀轻咳一声,挥了挥手,示意碧桃将那个匣子捧上来,道:“这个是你的吗?” 毓川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那只匣子,又深深垂下头:“是臣女的。” “那这个呢?”碧桃将那件雪白的中衣捧到了毓川面前。 少女的脸立刻涨红了。 燕檀也不催促,看少女在原地嗫嚅了片刻,才道:“是臣女的。” 燕檀微微侧首,和云蘅交换了个眼神,主仆二人都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深深的怀疑。 怎么看这位步六孤小姐,也不像是能干出拿中衣当定情信物的人啊? 燕檀又问:“是你吩咐了贴身婢女,将这只匣子偷偷递出去?” “是。”毓川咬了咬唇,“臣女命贴身侍女趁乱将匣子送出去,却不料被发现了,父亲知道之后为了维护臣女的名声,才和禁军发生了冲突,绝不是有什么图谋!”她哀哀地看向燕檀,“求皇后娘娘明鉴!” 燕檀纤细的十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案上戳着,闻言一顿:“你的意思是,将作大匠在这之前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毓川深深俯首:“是。” 毓川听见殿上的皇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似乎带了些微的冷意:“欺君是死罪,欺瞒皇后,同样是大罪。” 下一刻,燕檀一掌击在案上:“步六孤毓川,将作大匠在本宫面前,在还没有打开匣子的时候,就知道匣子里放的是一件中衣!” 步六孤毓川手指一颤。 燕檀的逼问还在继续:“你那玉佩从何而来,到底经了谁的手;你那侍女要把匣子通过谁传递出去;还有,与你私定终身的那个侍卫,究竟是谁?” 毓川惶然抬首,营帐内通明的灯火照出她惨白的脸色。 燕檀带着满身寒气踏进了慕容绮所在的营帐,刚进来就感觉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再往地上一看,还有些未干的水痕,角落里一抹残余的淡红。 她面色不变,就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见一样,走过去在慕容绮下首落座:“皇上审完了?” 慕容绮淡淡道:“审完了,你呢?” 燕檀也不卖关子,笑道:“确实问出了些东西,其中有些古怪之处。” 慕容绮转眸看向燕檀:“都有什么话?” 燕檀将一张抄录下来的审讯内容递过去,道:“步六孤小姐看上去倒确实楚楚堪怜,你看这个。” 慕容绮低头细看,燕檀接着道:“步六孤毓川确实和将作大匠府中一位侍卫有私情——这个只消审讯步六孤毓川身边的婢女下人,再不济就等明日回京核实也是一样,很快就能证实,只不过么,两人之间的情意远没有达到私定终身那一步。” 燕檀喝了口茶,接着道:“大约傍晚时分,将作大匠来见女儿,要她拿出些东西,装作是与人私自传递定情信物,步六孤毓川见父亲神色有异,知道事情紧急,索性拿了自己最贴身的中衣出来,想帮父亲转移目光,但那之后的事,她是什么也不清楚了,我问她时,她连细节都说不出来,更不知道什么玉佩纸条的事。” 慕容绮颔首:“所以你是觉得她什么也不知道?” “不。”燕檀反而一口否定了慕容绮的话,“这就是我说的古怪之处,虽然她表现出来的确实很纯白无辜,但她一定知道些什么,只是到底是什么问题,这个我还没看出来——先叫人羁押着她慢慢审讯吧。” 燕檀转过来问慕容绮:“对了,我怎么也想不通,将作大匠何苦要煞费心思将那纸条藏匿在玉佩里,扔进火盆一把火烧了不是更干净?” 慕容绮为她解惑:“那是步六孤家主——就是太后亲兄长派人送给他的命令,下面落了步六孤家主的记号,纸条上只有一个命令,让他以将作大匠的身份,把几辆往围场里运输草料的车避开禁军的检查。” 围场里有很多食草的动物,冬日天寒地冻,自然需要草料喂养。是以每隔几日就会有车送一批草料进来,而将作大匠执掌土木营造,在围场这里说话自然也管用,要将几车草料避开检查,无疑是轻而易举。 “刺客是藏在草料车里混进来的?”燕檀立 分卷阅读69 刻明白过来。 慕容绮道:“没错,将作大匠虽然和步六孤家主同为一族,权势地位却远不如对方,只能听从吩咐,朕遇刺之后,他越想越怕,生怕他被步六孤氏当做弃子,所以他必须留一手,防止被当成替罪羊。” 燕檀恍然大悟:“所以他冒风险留下那张纸条。” 慕容绮点头表示认同。 燕檀:“……” 假如将作大匠不瞻前顾后,想着留一手,纸条不会被发现,他还不会这么快暴露。 她一时间心情复杂,不知道作何感想。 慕容绮淡淡道:“他实在是想的太多,早在他把那几辆草料车放进围场的时候,他就注定要死了。” 燕檀侧首望向慕容绮:“步六孤氏蓄谋已久,那京城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她语声有些发急。 慕容绮拍一拍燕檀的手背,秀美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意来。 “自寻死路罢了,何必担忧?” 那一瞬间慕容绮秀美从容的外表在燕檀面前仿佛露出了一道缝隙,将他掩藏起来的属于帝王的冷酷暴露在燕檀面前。 假如燕檀第一次见到慕容绮时,慕容绮展现出这样的一面,她一定小心翼翼,对慕容绮保持百分之百的警惕。 然而这一刻燕檀看着慕容绮的面容,却惊觉自己生不出丝毫警惕防备之心。 她轻轻闭了闭眼,指尖在袖底微微颤动,表情毫无异样:“皇上早有准备?” 慕容绮的声音轻柔而冷酷:“该死的人都还活着,朕怎么能有丝毫懈怠,步六孤氏不动则已,一动就是他们的死期!” 灯光下他面颊冰白薄唇淡红,眼睛漆黑,像一座漂亮阴冷的玉石雕像。 燕檀怔怔看着慕容绮,手不自觉地紧攥起来。 她听见自己的心剧烈跳动的声音。 燕檀情不自禁地走了神,因此也就没有注意到,慕容绮转眸看向她。 那双漂亮的春水明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出神的燕檀,眼底似有一抹清浅的笑意。 燕檀从前一直记得慕容绮是北齐的皇帝,拿看帝王的眼光看他,谨慎行事提心吊胆。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燕檀看待慕容绮,居然往往会忘记面前这个漂亮少年是少年帝王,一国之君。 她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 感情往往使人变得软弱,燕檀担心她安于北齐皇后的身份,忘记了自己身上背负的国仇家恨。 ——燕檀只顾担心国仇家恨,却没有意识到,哪怕到了这时,她都没有担心过慕容绮可能对她不利。 慕容绮一手支颐,静静看着燕檀微微出神的侧面,突然莞尔一笑。 “夜已经深了。”慕容绮道,“明日就要赶回京城,你先去休息,养养精神。” 燕檀惊醒过来:“那皇上你呢?” 慕容绮端起阿六浑不知何时放在他手边的一碗药:“朕喝完药就来,你先去休息。” “好。”燕檀点头,又不放心地道,“你快些休息,不管什么疑点,明日养足精神再处理。” 慕容绮颔首,眼看燕檀带着侍女离去,往御帐的方向走去。他缓缓端起那碗漆黑的汤药,喝了好半天,一碗汤药还剩下半碗,眉头紧蹙:“这也太苦了!” 话音未落,燕檀身边的宫女碧桃去而复返:“皇上,娘娘已经歇下了,命奴婢来催促皇上早点安歇。” 慕容绮挥挥手打发碧桃下去,把药碗放下,不紧不慢地往御帐里走去。 这短短一段路他走的很慢,不知道是因为伤口疼痛还是存心拖延时间,待慕容绮挑帘进了御帐,御帐里淡香袅袅,屏风后已经没了声音。 慕容绮到床前看了一眼,燕檀果然已经沉沉睡去。他又转出屏风,随手拎起茶壶,用残茶浇灭了香炉里未燃尽的安神香。 守在屏风外的阿六浑表情一言难尽,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皇上为了瞒过皇后去熬夜审讯,就给皇后下安神香的操作。 慕容绮瞟他一眼:“步六孤毓川招了吗?” 阿六浑连忙收敛起多余的表情:“就是再嘴硬的人,也抗不过明正司的种种手段——快了!” 慕容绮:“快了?” 阿六浑硬着头皮:“皇上您不许给她弄出外伤来,我们主要还以吓唬为主——不过皇后娘娘圣明,一眼就看出步六孤毓川有问题,奴才可以用步六孤毓川的人头保证,她绝对知道的比说出来的要多,再花一夜时间,明正司绝对能让她一字不落吐干净!” 原来就在燕檀结束对步六孤毓川的审讯之后,这位步六孤氏的贵女就被阿六浑手下的人带走了。 和明正司的手段比起来,燕檀充其量只能算是问话,明正司才是真正的审讯。 “用步六孤毓川的人头担保?”慕容绮哂笑一声。 阿六浑眨着眼,心虚地垂了垂头。 慕容绮淡淡道:“你们明正司的人头现在全都是暂时寄放在自己脖子上的——朕要你们送 分卷阅读70 去那张纸条,将步六孤氏全族拉下水,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你们居然也能险些办砸?” 阿六浑不敢接话。 慕容绮拂袖转身,往御帐外走去,还不忘嘱咐侍女:“让皇后好好休息,别惊扰了她。” 阿六浑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问:“不知皇上现在要去审讯哪个罪人” “走吧。”慕容绮冷冷一哂,“去看看这位计划之外的步六孤毓川。” 第39章 阿六浑羞愧垂头,在心里…… 两扇门无声无息的开了,寒风顺着大开的门扉倾泻进来。 地上衣衫单薄的少女猛地一哆嗦,转过头看向门口,一张小脸毫无血色,神情仓皇。 皇帝亲自来了!毓川此刻脸上的仓皇丝毫没有作假。 慕容绮径直走到上首,坐了下来。 他伤的不轻,又没怎么好好休息,脸色比地上的少女还要苍白许多。然而只要他出现,没有人能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所有人都只敢恭恭敬敬地垂首。 毓川不敢抬首,只能伏在地上,声音微颤地请安:“臣女拜见皇上。” 上首久久没有声音传来。 毓川不能抬头,只能偷偷往上瞟。 她看见玄色的衣摆上以银线绣出鹿纹,鲜卑以马鹿为瑞兽,鹿纹尊贵,在玄色衣摆上铺出一片灿烂银光。 上首慕容绮闷闷地咳了两声,信手翻着一本装订齐整的本子,半晌,直到毓川双腿都跪的发麻,冷汗浸透了后背,才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曼声道:“倚栏娇这个名字倒很风雅。” 毓川初时没有反应过来,片刻之后才一激灵,脸色顿时变了。 倚栏娇本为一种名品茶花,粉底洒红色条纹。鲜卑在关外天寒地冻,慕容绮指的自然不是茶花,而是一种酷刑。 这种刑罚说起来还是梁国的前朝末帝时传出来的。末帝是个真真正正的疯子,他居然能从妃嫔对镜梳妆得到灵感,用烧红了的铁梳子去梳理犯人身上的皮肉,每梳理一下就带下大片血肉,其间痛苦可想而知。末帝竟然还每逢施刑时,兴致勃勃地亲身前去围观,还因为受刑者全身因剧痛而泛红,梳齿带出的伤口形似花瓣上的纹理,因而为这种刑罚取名为“倚栏娇”。 末帝登基没几年就亡国了,他在位时没做什么贡献,然而在死后,他发明的各种残暴刑罚倒是被梁国、西越以及北齐各自取其精华。 毓川本来以为自己只要咬死不认,皇帝根本不会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这种推了夫人女儿出来做幌子,自己在背后另有筹谋的事从前不是没有过,查明之后那些女眷都没有受太大的牵连,怎么自己会被盯上呢? 皇后审完,毓川本来以为自己已经瞒过去了。又被带到了这间屋子里百般恐吓,饶是她自认为心性坚韧,都快要熬不住了。没想到皇帝居然亲自来了! 想到这里,毓川原本就发白的脸色更加煞白。 上首书页翻动的声音异常清晰,另一个声音笑道:“皇上是要用这个刑吗?” “罢了。”慕容绮淡淡道,“血腥气太重。” 说着他信手合起书页,语声平平:“步六孤氏,那张纸条你是从哪里弄来,用以嫁祸你父亲的?” 他这句话只是用于诈供,毕竟那张纸条的来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分明是明正司的暗探悄悄送到将作大匠那里的。 方才这样类似的话,明正司的人也问过。但落在步六孤毓川的耳中,这两者的意义截然不同——审讯她的小吏这样问,多半是诈供;但皇帝这样问性质就不同了,只要皇帝认定了这是她诬陷生父,那么八成最后就会按照诬陷来处理。 ——毕竟慕容鲜卑代代皇帝都既喜怒无常又随心所欲,如今坐在皇位上的这位更是如此。 诬陷生父是毫无转圜的死罪,毓川不怕死,但哪怕死她也要拉着将作大匠一起下地狱,怎么甘心眼睁睁看着对方脱罪! 她嘶声道:“不是嫁祸!” 这一声异常嘶哑凄厉,与她方才有些可怜的神态大相径庭。饶是慕容绮都没想到毓川会突然如此激动,眼神一闪,道:“那是什么?” 这位少年君王阴晴不定心思莫测的性情实在太深入人心。毓川撑起身来,声音凄厉道:“那张纸条原本就是他的,臣女只是设法劝他将那张纸条留作后手不要马上毁掉,今日皇上遇刺的消息传来,他表现的心神不定,臣女就知道皇上遇刺和他有脱不开的关系!” 她竟是连一声父亲也不愿再叫了! 慕容绮秀眉微挑,讶异道:“事发之后能诛九族的大罪,将作大匠竟然会让你知道那张纸条的存在?” 毓川扬起脸来,苦笑道:“臣女自幼身体不好,又多读了几本书,不能熟习弓马骑射讨长辈欢心,就只能暗地里出谋划策,做个幕僚,才能让臣女和妹妹过的好些。” 一旁的阿六浑立刻质疑道:“将作大匠膝下可只有你一个嫡出的女儿。” “妹妹是偏房庶出,生下来就没了娘 分卷阅读71 。”毓川道,“我母亲还在时,妹妹就被抱到我母亲房里,母亲不在了,也是我们姐妹两个相互扶持,与一母同胞的姐妹无异。” 慕容绮丝毫没有为毓川姐妹的感情动容,不动声色地道:“既然如此,你为何又要劝说他将纸条留下?” 毓川到底生性聪慧,已经展现出了对将作大匠的排斥,就没有再说什么思虑不周的鬼话。 她揣摩着皇帝的态度,谨慎道:“因为臣女想给他找些麻烦,在他眼里,臣女不过是小猫小狗一样不能自主的玩意儿,怎么有胆量咬他一口呢,所以这个妄自尊大的……” 毓川顿了顿,把“蠢货”两个字吞了回去:“他居然真的听信了,觉得要留下一样信物制衡家族。” 说到这里,她情不自禁地露出一点快意的笑容来:“没想到,这张纸条居然如此要紧,能将整个步六孤氏都牵连进去。” 一旁的阿六浑眉心一跳。 慕容绮顺着话往下问:“你对你父亲的怨气从何而来?” 步六孤毓川这一手简直就是将父亲往死里坑,若说她不是早对父亲心怀怨恨,在场的人没人会信。 毓川脸上那一丝快意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头也垂下,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她的神色。 “母亲是被他宠爱的妾害死的,当年那个妾过分张狂,母亲想把她卖出去,谁知道那女人大胆,居然先给母亲下了毒,此事发生之后,他居然替那个女人遮掩,这些年来还任由那妾生下了长子,如无意外,将来家业也会落到那对母子手中。” 毓川的声音很低:“我想报复他们所有人,可是如果他犯事,整座府里都要被牵连,妹妹还小,我不能害了妹妹,就想等妹妹嫁出去再慢慢筹谋——谁知道那女人居然想把妹妹往火坑里推,要让妹妹嫁给她的娘家侄子!” 她的声音因为蓦然拔高显得异常凄厉:“那个女人当真不怕天打雷劈,那是个什么不成器的玩意儿,也配拿我妹妹去填!好,好,既然他们不肯放过我们姐妹,那大不了就同归于尽——什么飞黄腾达,什么家业继承,谁都不要想,我们姐妹和他们一起死!” 少女尖锐的嘶吼几乎要穿透那扇薄薄的门扉,这样一通话说下来,她已经不住咳喘,神态癫狂而疲惫。 任是铁石心肠,听了这样凄厉的控诉也要有些动容,慕容绮的眉目却丝毫不动,他看向毓川,冷静近乎冷酷地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你怎么想到把纸条藏在玉佩里,和中衣一起送出去的?” 毓川抬起眼,有些茫然地道:“我……臣女从前读诗时,读到过一句‘何以结愁悲,白绢双中衣’,他让我想办法将纸条伪装成信物送出去,臣女就想将纸条缝在衣角里,但这纸条太薄,藏在衣裳里未必能被发现,正好手边有一块中空的玉佩,就将纸条藏了进去,这玉佩中空,分量不对一摸就知道。” 她后半句没说出来:这句诗在北齐太过冷僻,就算将作大匠说出去也没多少人知道,只当他是在信口开河,必然要细细检查一番,更容易发现藏在其中的纸条。 ——谁能想到皇后梁国出身,一下就听出了来路。 慕容绮微微颔首,示意旁边的明正司暗探将毓川所说的话记下来。 见皇帝起身欲走,毓川反而慌了,急急道:“皇上,皇上,我妹妹什么也不知道,她还小,又没什么心眼,一切罪责臣女愿一力承担,求皇上不要牵连我妹妹!” 慕容绮总算愿意多分给她半个眼神了,他道:“步六孤氏意图谋逆,这是诛九族的罪过。” 毓川面色煞白,片刻之后,她开始重重叩首,用力之大让阿六浑听了都觉得脑门疼,没磕几下额头就一片红肿:“皇上,臣女愿意在朝会上指证步六孤氏的谋逆之举,求皇上看在臣女无心助了皇上的份上,饶臣女的妹妹一命!” 慕容绮玩味地看向她:“你哪里助了朕?” 毓川颤抖着抬起头,声音微颤:“那张纸条不是家主送来的,臣女想,应该和皇上脱不了关系吧,臣女一力让那张纸条得以被保存下来,成为指证步六孤氏谋逆的证据,这也算帮了皇上!” 刹那间慕容绮面色未变,然而眼底已经聚起了浓郁的杀意,他语气平静,仿佛暴风雨前短暂的安宁:“你怎么知道的?” 毓川颤声道:“因为将纸条送去营帐中的那个亲卫队长,根本不是本人,而是他人假扮而成的,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取代族中一个很受信任的亲卫队长,恐怕也只有皇上能做到了吧!” 慕容绮微一蹙眉,显然没想到居然是因为这个理由,他瞥了一眼旁边的阿六浑,阿六浑羞愧地垂下了头——那个假扮步六孤氏族中亲卫队长的暗探是他的手下。 “你怎么知道的?”慕容绮眼底微带探究。 毓川自嘲地笑了笑:“因为那个人曾经是我的情人。” 慕容绮:“……” 阿六浑:“……” 慕容绮侧过头瞥了阿六浑一眼,似乎在斥责他调查不利。 阿六浑羞愧垂头,在心里痛骂这 分卷阅读72 些感情混乱的贵胄们。 慕容绮长睫微垂,似在沉思。 毓川哀求地仰望着慕容绮,却又不敢开口,怕惹得慕容绮不悦。 “本宫觉得可以。” 安静的气氛被打破,门口传来了一道曼妙的女子声音。 慕容绮愕然抬首,平静苍白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愕。 屋门再次被推开了,一个霜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两名宫女垂首跟随,款款踏进屋门。 乌发堆云,朱唇明眸。正是永乐公主,北齐皇后,燕檀。 燕檀瞥了慕容绮一眼,眼角余光里,步六孤毓川面露喜色,求恳地看着她。 “本宫觉得可以,皇上意下如何?”燕檀忽视了慕容绮身后,阿六浑一脸“皇后怎么会突然出现”的古怪表情,只看向慕容绮,笑意不达眼底,又问了一遍。 第40章 “我知道我演技不太好……… 慕容绮下意识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燕檀道:“片刻之前。” 她语气平稳,面上似乎还带着浅淡的笑,丝毫不像是生气了,然而慕容绮的心却忍不住一沉。 他单看燕檀不及眼底的敷衍笑意,就知道燕檀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对慕容绮来说,和燕檀的喜怒比起来,区区一个步六孤氏的偏房庶女的生死真的不值一提。既然燕檀开了口,慕容绮焉有不应之理?他立刻道:“既然皇后开口,那就如此办。” 地上的毓川呆愣片刻,才意识到慕容绮这是愿意留她妹妹一命。顿时大喜,又用力地叩了两个头,含泪道:“臣女定粉身碎骨结草衔环以报皇上,皇后娘娘!” 燕檀道:“你倒是对你妹妹很好。” 毓川道:“整个步六孤氏,臣女也只有这一个亲人了。” 燕檀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她没有妹妹,可她曾经有个一母同胞的兄长。 太子很疼爱燕檀这个年幼的妹妹,疼爱到了纵容的地步。就连燕檀闹着想跟去青楼看看,太子和太子妃都能带这个小妹妹一起去——当然,事后三人一个也没捞到好,全都挨了梁皇和越皇后一顿劈头盖脸的责罚。 梁国没有倾覆,燕檀也未曾远嫁前,她还梦想着在公主府里养上一群春兰秋菊各擅胜场的美少年。那时候太子还信誓旦旦地承诺,将来他出京办差,必然给燕檀挑几个靠谱贴心的人回来——当然又被越皇后骂了一顿。 可是燕檀最终也没能等到皇兄为她挑回来的贴心人。 此后不过数月,梁国形势急转直下,什么也不知道的燕檀被匆匆嫁来北齐和亲,实际上是为了避祸,而梁国最终在西越的铁蹄之下覆灭,整个梁国皇室无一幸存,除了刚刚踏入北齐京城的燕檀。 燕檀垂眸看向毓川,少见地生出了些怜惜来。 她淡淡道:“你读过不少中原典籍吗?” 短暂的惊慌和惊喜消散后,毓川逐渐冷静下来。此刻听到皇后如此发问,她先是一愣,旋即心底生出些隐秘的、难以置信的惊喜来。 毓川仰头,望着面前正居高临下看着她的燕檀。 这是大齐的皇后,和阴晴不定心如铁石的皇帝比起来,皇后更可能被她打动,更可能成为拯救她的那个人。 虽然妹妹能够被保住,毓川已经心满意足了,但假如能活下来,谁又愿意去死呢? 她连忙道:“是,臣女自幼就通读《圣德诗选》《仪礼》《平阳公文集》等数本典籍,《秦史》《魏史》还有《七国记》也都读过,虽不敢称精通,也略有些感触。” 燕檀这下倒是真的讶异了:“《七国记》很多文人都觉得晦涩难懂,你居然也读过?” 她信口背了段《七国记》中的选段,毓川思考了片刻,居然也磕磕绊绊接上了下半段,虽然并不熟练,但确实是通读过了。 原本燕檀只是思及太子,对毓川有了几分怜惜,想拉她一把。这下倒是真的开始惜才了,她大婚后也见过不少鲜卑贵女,倒是都识字,但若说的稍微深入一点,就个个一脸茫然。唯有送贺兰温出宫时,燕檀和贺兰温聊天时,发现贺兰温读过不少书,对梁国典籍也多有精通,当即好感大生。 只可惜贺兰温在宫里那一回结结实实被吓着了,此后还没进过宫。如今燕檀又见到一个罕见的通晓些典籍的鲜卑贵女,顿时大感兴趣。 慕容绮在一旁正心虚着,秀致的眉微微蹙着,心乱如麻,不知怎么和燕檀解释才好。他何等敏锐,一眼就看出燕檀这是惜才了,有心要保步六孤毓川。 燕檀正偏头来看慕容绮,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被燕檀那双清凌凌的妙目一看,慕容绮什么意见都不可能有。他清咳一声,道:“事涉女眷,自然有皇后做主,朕不插手。” 这就是把步六孤毓川交到燕檀手里处置的意思了。 燕檀道:“多谢皇上。” 他们背后的阿六浑:“……”事涉女眷皇上你不插手?当 分卷阅读73 年太后想掌管宫务的时候,皇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燕檀转眸看向毓川,淡淡道:“你既然要站出来指证你父亲,那就是戴罪立功了,到时候本宫自然会保你一条命。” 毓川只消一听,就知道皇后这是有心想用她了。虽然不知道皇后想用她做什么,但还是那个道理——能活着的话,谁又想去死呢? 毓川叩首:“臣女多谢皇后恩典。” 毓川额头已经磕破了,血迹混着地上的灰尘粘在她的额头上,既憔悴又狼狈。燕檀命碧桃先带她出去,免得这身体不好的少女冻死在这里。 “公主!”见燕檀转身欲走,慕容绮一把扯住了燕檀飘飞的袍袖。 燕檀转头,语声平淡道:“皇上有什么吩咐吗?” 慕容绮的心又是一沉。 他把燕檀的脾气摸透了:燕檀生气时,若是颐指气使冷言相向,那其实气的并不狠,不过是公主的骄纵脾气罢了;然而若是她态度疏离又客气,挑不出丝毫毛病,那其实就是她已经准备放弃对方了。 阿六浑见事不妙,已经默默把守在屋内的人全部遣了出去,自己也跟着退了出去,防止事后被皇帝杀人灭口。 “公主。”慕容绮手足无措起来。 哪怕他现在贵为北齐君主,然而在燕檀面前,他总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从满地泥水里扬起头来,偷看高高在上的永乐公主的小质子。 燕檀的心却渐渐冷了下来。 慕容绮唤她公主,她只觉得生疏客套,这一刻看着慕容绮雪白到没有丝毫血色的面容,她疲倦的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燕檀用力去扯自己的袖子,没扯动,慕容绮牢牢攥着她的袖子,纤长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像是溺水者死死攥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慕容绮低声道:“公主,我不是有意欺瞒你,只是……” 他话音一顿,那个“你演技太差可能暴露”的借口在舌尖打了个转,落在燕檀眼里,就像是对面的少年皇帝正在寻找一个搪塞她的借口。 燕檀差点气急反笑,声音越发沉冷:“皇上松开手,我要回去休息了!” 慕容绮就是再愚钝十倍也明白,他只要一松手,放任燕檀现在离去,就再无回旋余地了。他抬起头来,漆黑漂亮的眼睛直直看着燕檀,低声道:“你听我解释。” 燕檀别过身去。 她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发热,似乎随时有眼泪会落下来。 “你说吧。”燕檀淡淡道。 “不是存心要瞒着你,只是这次的安排太大了,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凡打草惊蛇,就会满盘皆输。”慕容绮解释道。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燕檀更是怒火熊熊,她冷笑一声,分外森然:“皇上是怀疑我会说出去吗?” 慕容绮连忙道:“可是你的演技实在太差,一旦你知道了,未必能掩饰住,皇后总不能不在行猎中露面。” 他一急之下没有任何修饰,把真正的原因说了出来。 燕檀僵在原地,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打击。 她背朝慕容绮,慕容绮看不见燕檀脸上的神色,扯了扯燕檀的袖摆。 他秀美的面容上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些许不安之色,只是慕容绮自幼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那不安一闪即逝。 燕檀转过头来,眼眶的红还没有消退,神情却极其古怪。 “我知道我演技不太好……但是真有那么糟糕吗?” 第41章 尘埃往往向往天穹上的云…… 夜黑风高,寒风凛冽。 云蘅出来的急,只穿了件薄袄,没来得及套上外面的大衣裳,被风一吹,顿时冷得打了个哆嗦。 朝华宫的大宫女代表着皇后的形象,决不能有半点失仪之处。云蘅咬着牙站在风里,目光焦急地看着面前紧紧闭合的门。 公主性子烈,知道皇上从始至终将她蒙在鼓里不定怎么生气呢。若是一怒之下对皇上动了手,激怒了皇上,那可怎么好? 云蘅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左臂一沉,一件厚重的外衣搭了上来。云蘅惊讶抬眼,皇帝身边的侍长阿六浑正笑吟吟地看着她:“云蘅姑娘穿得太单薄了,冻病了可不好。” 那是件簇新的淡青色宫女外衣,一看就知道是有人特意去取了件新的来。云蘅犹豫一下,还是将外衣披上,对阿六浑道谢:“多谢侍长费心。” 阿六浑不在意地笑笑:“顺口吩咐一句的事,云蘅姑娘不必在意。” ——哪里是顺口,阿六浑早知道皇帝对皇后一片心意,好不容易有了个能和皇后身边的得力宫女套近乎的机会,怎么能轻易放弃。 阿六浑满目忧愁的想:自己为了皇上,都已经开始主动和皇后的宫女套近乎了,希望皇上在皇后娘娘面前能表现好一点,不要让他们这些下仆日日提心吊胆。 忧愁的阿六浑往旁边一瞟,正准备继续和云蘅套近乎,却惊讶地发现云蘅也一脸不易察觉的忧愁。 分卷阅读74 阿六浑一看就知道云蘅也在为两位主子的感情担心,瞬间升起两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不无忧愁的叹了口气。 云蘅也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她真的好担心娘娘因为对皇帝动手而被问罪! 立政殿和朝华宫这两位侍长在屋外鸡同鸭讲地各自叹气,等了半晌,只听屋门吱呀一响,帝后并肩走了出来。 阿六浑和云蘅立刻提起心来,却只见两位主子神情都还平静,不像是发生了什么激烈的争持,彼此都松了口气。 “皇上不回去休息吗?”燕檀驻足,看向慕容绮。 慕容绮倒是很想接着去处理事务,但是一来他好不容易才让燕檀相信他的隐瞒当真只是因为怕燕檀漏了马脚,这时候半点也不愿违逆燕檀;二来遇刺虽然在他的算计之中,然而受伤却是实打实的,就是铁打的人此刻也熬不住了。 慕容绮道:“朕和你一同回去休息。” 燕檀这才微微露出一点笑意,口中道:“皇上可千万别给我再用安神香,自己悄悄跑出来了。” 慕容绮连忙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再这样做,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知道帐中有安神香的?” 慕容绮知道燕檀肯定不会允许自己不但不卧床休息,还趁夜跑去处理事务。因此在确定过安神香是用于助眠安神,对身体无害的药物之后,就命人点起了安神香。 ——谁知道燕檀压根就没中安神香,如果不是早知道有安神香的存在,怎么可能避过这份药效? 燕檀霜色的袍袖被风吹起,她看向身旁的慕容绮,他玄色衣摆轻飘,正从阿六浑手中接过一盏宫灯,皓腕如霜雪,美丽而清冷。 她看着慕容绮觉得赏心悦目,别人看她也是如此。 燕檀和慕容绮一着玄色,一着霜色,落在云蘅和阿六浑眼里,这两位帝后的贴身近侍思路再次不约而同地走向了另外一边——皇上和皇后看上去真般配啊! 前面的燕檀却不知道她的宫女想的如此之多,道:“我一进帐就发现了。” 慕容绮的眉尖因讶异而极轻地一动。 燕檀道:“安神香的方子,也是梁国宫廷传来的,我自幼没少用过,对它的香味恐怕比太医都要熟悉。” 慕容绮:“……”他转开了话题,“走吧,明日就要动身回京了。” 第二日上路时,慕容绮就病倒了。 他自恃手腕绝伦,哪怕受了不算轻的伤,也一日未曾好好休息,耗竭心力不提,还不肯老老实实躺着养伤,导致伤口再次开裂。 于是第二日他就遭到了报应。 ——慕容绮发热了。 本来赶回京城就是要紧事,大部分随行围猎的官员家眷被蒙在鼓里,只以为皇上还在围场,他们都被暂时留在了围场,慕容绮带上了数位重臣宗亲,大批禁军护卫,一早上路,赶回京城坐镇。 还未到中午,在车里处理政务的慕容绮就开始发热,眼看着慕容绮已经烧的面颊绯红眼如春水,燕檀急急忙忙把院正叫过来,院正把了脉看了伤之后,委婉劝告慕容绮,让他歇一歇,不要再处理政务了。 燕檀客客气气送院正下车,一转头就变了脸色,将慕容绮榻边的一摞折子全部收走。 慕容绮现在对着燕檀根本说不出半个不字,眼睁睁看着燕檀收走了他的奏折,声音都低了几分:“朕现在就休息。” 燕檀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慕容绮,淡淡道:“皇上爱做什么做什么,我哪里管的着,皇上受了这么重的伤,不也没提前知会我一声吗?” 慕容绮顿了顿,仰起头来迎上燕檀的目光,漂亮凌厉的眼睛因为发热而泛起了绯红的颜色,道:“公主,是朕……是我不好。” 他这句话说的十分无奈,甚至多了些平常绝不会出现的柔弱,如果不是慕容绮突然病倒,燕檀根本没有机会看到这样的慕容绮。 燕檀的心稍微软化了一点,捧着宫人送来的粥试了试温度,问慕容绮:“皇上为什么总喊我公主?” 燕檀想表达的意思是,她现在是北齐皇后,慕容绮唤她梓童才是应有之义。慕容绮时不时就喊她公主,倒像是压根没有把燕檀当做自己的妻子,反而还认为她是梁国公主。 她对这个称呼耿耿于怀。 慕容绮领会错了燕檀的意思,他烧的昏昏沉沉,斜躺在榻上,马车颠簸时散开的长发从榻上垂下去,半梦半醒地笑了笑:“你不是公主吗?” 燕檀蹙眉,正想开口,又听慕容绮道:“你还记不记得年幼时和朕在西越见过一面?” “……”燕檀自然记得,否则她前来北齐见到慕容绮之后,也不会张口就喊“小质子”了。 只是十年前的事情实在太过遥远,永乐公主的记忆早已经模糊褪色。如果不是嫁来北齐前知道登基的这位少年君王年幼时曾经前往西越为质子,燕檀根本无法将面前这个年轻秀美的少年和当年那个狼狈不堪的小质子联系起来。 慕容绮的手平时总是微凉的,此刻却温热着。他伸手握住燕檀的指尖 分卷阅读75 ,轻声道:“那时候,永乐公主众星捧月的站在人群中央,朝朕走过来。” “又高傲,又骄纵。” 燕檀原本茫然的神情转为木然。 高傲和骄纵……这两个词似乎都不像是夸奖的意思。 慕容绮轻轻地道:“就像是一束光,从天穹上照射下来,正落在朕眼前。” 他的语声渐低,眼眸完全合上,鼻息轻微。 慕容绮睡着了。 燕檀怔了片刻,手忙脚乱地摸了摸慕容绮的额头,又转身揭开车帘,唤侍从上来照顾慕容绮。 她心力交瘁地跪坐在榻边,深深叹了口气。 “娘娘先小憩片刻。”云蘅劝道,“昨夜就没休息好,这样怎么能有精神?” 帝后的车驾极大,车内用一架屏风隔成内外两部分,内部摆着一张榻,慕容绮睡在上面,外部则放着小几、座椅等物。燕檀按了按眉心,确实困的头晕眼花,索性靠在外面的座椅上合上眼,想要小憩片刻。 她闭上眼,反而睡不着了。 慕容绮方才半梦半醒间呢喃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荡,让燕檀辗转反侧。 竟然早在十年前,慕容绮就对自己产生了深刻的印象吗? “就像是一束光,从天穹上照下来。”慕容绮的话在她耳边再次响起。 那绝不是讽刺的言语,反而像是虔诚的信徒仰望神殿中的神像那样,向往又仰慕。 年幼的慕容绮在满地尘灰中仰首,看见了高高在上的永乐公主款步行来。 她纯白干净,像是一束从天而降的光芒。哪怕她骄纵地践踏了慕容绮的自尊,然而慕容绮仍然固执地向往着。 尘埃往往向往天穹上的云,绝境中的人更会拼尽全力去抓那一线微光。 所以哪怕明知梁国注定倾覆,初登皇位的少年君主仍然遣使赴梁,求娶永乐公主燕檀。 燕檀无声地张了张嘴,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慕容绮为什么总是唤她公主。 因为在慕容绮心底,燕檀还是那束从天穹上倾泻下来的光芒,是他需要仰视,需要竭尽全力去挽留的存在。 那不是疏离,而是慕容绮本能里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 燕檀从来没有这么茫然过。 她坐直身体,隔着屏风看向榻上的慕容绮,心绪复杂。 她一方面因为慕容绮的感情而欢喜雀跃,另一方面,更大的茫然惶恐却浮出了水面。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燕檀想,“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又高傲,又骄纵,眼里丝毫不容沙子,而且心狠手辣,绝非善类。” 这样的我,单凭十年前的惊鸿一瞥,你能容忍多长时间呢? “娘娘!”碧桃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打断了燕檀的思路。 燕檀回过神,掀开帘看出去,问:“何事?” 碧桃道:“娘娘,雍芳大长公主想求见皇上。” 第42章 夫妻一体,不分彼此…… 燕檀按了按眉心:“如今皇上正病着,哪里能见人,大长公主说自己为何求见了吗” 碧桃摇头:“大长公主只说自己有要紧的机密要禀报皇上,没有细说——娘娘,奴婢现在先去回绝大长公主吗?” 这段路并不好走,马车行的不快,碧桃在车外一路小跑就能跟上。燕檀看她跑的满头大汗,蹙眉沉吟片刻:“车队快要停了,你去回大长公主,就说稍后本宫见她一面,有什么话告诉本宫就行。” 车队一日间赶不回京城,傍晚时分,天色未黑,车队已经停了下来,开始扎营。慕容绮仍在车驾里睡着,燕檀存心让他好好休息,只中途熬好了药将他唤醒,让慕容绮喝了碗药就继续睡下。 燕檀心里记挂着雍芳大长公主的求见。这位公主是宗室砥柱,一向得人敬重,说有要紧机密必然不会是空穴来风,燕檀不敢不当回事,她又去看了眼慕容绮,准备去见雍芳大长公主。 雍芳大长公主自幼弓马娴熟不输鲜卑男子,哪怕年纪老迈,如今也步履稳健走得极快。 皇帝的御用车驾极高,燕檀正在两个宫人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下车,抬头一看从远处健步走来的雍芳大长公主,顿时有些惭愧。 待大长公主走到近前,燕檀才注意到,她身边紧紧贴着个小女孩,小女孩身形尚小,眼睛很大,已经初现几分少女将有的窈窕风姿。 那小女孩跟着大长公主要拜下去,被燕檀一手一个拉住,笑道:“大长公主乃宗室柱石,本宫早有耳闻,何必多礼?” 燕檀说的客气,大长公主也就没再坚持,只对小女孩道:“柔儿,给皇后娘娘行礼。” 燕檀很想让大长公主直入主题,耐着性子看小女孩行完礼,客气地笑笑:“这是大长公主家中的孙辈吧,真是有礼节。” 大长公主回以一个笑,低头对孙女说:“柔儿,你到旁边玩。” 燕檀正努力捋手腕上的一个镶宝石的镯子,想拿出来当见面礼。镯子 分卷阅读76 略紧,她还没来得及捋下来,小女孩已经行了个礼,乖乖跑开了。 燕檀:“……” 她把手收回来,带着大长公主往宫人们布好的营帐里走,问:“大长公主说有机密,不知是什么事?” 大长公主道:“皇上的伤势如何了?” 燕檀道:“并不严重,只是皇上昨晚连夜处理政务,累着了,现在还在休息,公主既然说的紧急,不妨先告诉本宫,本宫处理不了,再去回禀皇上。” 大长公主迟疑片刻。 她求见的一直都是皇帝,行路时就派侍从去找了皇帝身边的侍长敦城,前来回话的却是皇后身边的宫女。那时她就知道,这位看似无依无靠的皇后,实际上深得皇帝宠信。 只是昌王一事太过要紧,皇帝对皇后的信任当真到了这种程度吗? 大长公主还在迟疑,燕檀也不催促,往帐外看去,正看见阿六浑匆匆往车驾走去。 她看见阿六浑,阿六浑也看见了她,快步走过来行礼:“娘娘。” 燕檀道:“免礼——皇上还在睡,若不是十万火急的事,还是放一放,等皇上醒了再说。” 阿六浑点头:“奴才知道,奴才是想让娘娘来拿个主意。”他低声在燕檀耳边说了几句。 大长公主就见皇后颔首道:“不是什么大事,你去找云蘅拿本宫的令牌,然后去和禁军统领说一声就是了。” 阿六浑道:“多谢娘娘。” 燕檀摆手道:“这等小事你自己去处理就行,何必事事跟本宫汇报?” 阿六浑就笑道:“皇上说了,他与娘娘夫妻一体,不分彼此,他不方便的时候,无论大事小事,都要禀报娘娘再做处置。” 阿六浑努力在替慕容绮提升燕檀的好感。 燕檀听的好笑,挥手道:“本宫和大长公主有话要说,你先下去。” “奴才告退。”阿六浑从善如流地行礼告退,自认为又在努力替皇帝分忧。 阿六浑退走了,燕檀抬首道:“公主想好了吗?” 阿六浑的话对大长公主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这位已经年迈的老妇历经三朝,从公主、长公主到大长公主,一直权势煊赫,备受尊重。她身份尊贵,势力强大,性格又刚烈强硬至极,驸马贺楼氏对她恭敬顺从,不敢违逆半句,儿女也隐隐畏惧母亲。唯有晚年渐渐放权后,抱到膝下的唯一一个孙女亲近仰慕她,能像一个普通小辈那样承欢膝下。 大长公主从来不后悔。 大半辈子里,虽然没有什么能让她信任依赖的人,然而对她来说,最迷人的就是权势。她抓住了自己的权柄地位,也就抓住了想要的一切。至于驸马的情意,儿女的亲近,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她了解的所有夫妻也都是如此,她的父皇母后因朝政屡屡发生争端,最后母后郁郁而终;先帝贪欢好色,后宫佳丽三千,儿女生了一大堆,皇后步六孤氏整日忙着为太子除掉对手,为此甚至还插手了当今圣上生母之死,导致现在被半软禁在宫中;她的几个姐妹也都是生性高傲的公主,府里男宠拉出来能排满京城的一条街,和驸马之间不过是面子情。 而今坐在皇位上的这位君王,却能说出“朕与皇后夫妻一体,不分彼此”这样的话来,做出这样深重的信任和承诺。 哪怕这只是信口而言,对于一个帝王来说,这句话分量也足够沉重。 大长公主沉默片刻,看着面前年轻秀美的皇后,似乎在探寻她到底有着怎样的手段,能笼络住皇帝的心。 燕檀只是淡淡的笑着,回望过去。 大长公主终于下定了决心,先看了一眼燕檀身后的宫人,道:“既然是要紧的事,娘娘能不能先把身边的人遣出去?” 燕檀颔首,示意宫人们下去。 大长公主缓缓地道:“求见娘娘,是因为昨夜皇上下令搜查营帐时,臣妇见了昌王一面……” 这个开头一出,燕檀立刻就知道大长公主要说的机密是什么了。 昨夜慕容绮对着燕檀赔礼道歉,百般解释,把前因后果和盘托出,才让燕檀缓和了神色。她自然已经知道这次皇帝遇刺的前因后果,一切真相。 事情的起因,是步六孤氏族中一个人跑来告密。 这个人叫做克宁,是步六孤氏嫡系,父亲是步六孤氏家主的亲信,然而他却是个异数,不想跟着争权夺利,觉得吃饱喝足就够了,没必要争什么,担心把全家赔进去。 在他父亲看来,这个儿子实在太“不中用”,但到底是嫡出的长子,总不能逐出家门,干脆给他走了点关系,安排到禁军下面,做一个事务清闲的小官,说出去也不丢步六孤氏的脸面。 数月之前,克宁察觉到自己的父亲一天到晚神神秘秘,极为忙碌,压力似乎也多了很多。好奇之下想为父亲分忧,若是平时他父亲看到这个儿子难得勤快起来,恐怕要高兴不已,这次却信口搪塞了克宁一番。 克宁虽然懒得做事,却不是个傻子,他心里觉得不安 分卷阅读77 ,假装相信,暗中却默默查探。 父亲总不会像防贼一样防着儿子,克宁存心打探,居然真的打探出来一些内容,七拼八凑之下,他骇然发现了真相。 ——太后联合步六孤家主,居然意图刺杀皇帝,篡夺帝位! 克宁失眠了一晚上。 他虽然官位不高,没有机会面圣,却深知这位少年君王的可怕——太后的两个亲生儿子都折在了他手中! 太后想要杀皇帝,尚且可以说是报了丧子之仇,克宁却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掺和进这等抄家灭族的罪过里。 克宁辗转反侧,终于下定决心——他要主动举报太后谋反,以此来求皇帝保全他父母妻儿的一条命。 然而克宁平时不思进取的坏处这下就显现出来了,他官位不够,连禁军统领都不能说见就见,更别说面圣了! 思来想去,克宁把目光瞄准了还驻扎在驿馆的梁国使团,决定主动搞个事,闹到禁军统领,最好是皇帝的面前。 ——于是他动用手中为数不多的权力,强行调走了梁国使团的护卫。 果不其然,乔安进宫觐见皇后时,二话不说告了一状,燕檀转头告到慕容绮那里。 慕容绮得知步六孤氏族人私自调动梁国使团的护卫后,心里立刻衍生出无数可能的阴谋,没有轻视此事。 克宁如愿以偿地面圣陈情,把家主和太后一起卖了。 在太后和步六孤氏家主的计划里,重要的一环就是昌王与安王。 他们杀皇帝之后,慕容氏还有无数的宗室王爷,如果步六孤氏自立为帝,名不正言不顺,还会引来北齐上下的反对和攻击。 所以他们得先想办法选一个傀儡上去,等步六孤氏势力足够强大,再杀掉傀儡取而代之。 他们首选的是安王世子,安王子嗣单薄,身份又极其尊贵,这个世子不太聪明,很好拿捏。 一开始安王同意了他们的计划,最后关头却因为胆小临时退却,却已经下不了贼船了,只能对步六孤氏的谋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安王后悔了,自然要再选一个王爷备用。 昌王作为一个不太聪明、身份不低的王爷,理所当然被步六孤氏盯上了。 他有坑就跳,欣喜若狂,不知道安王世子是原本的第一选择,以为步六孤氏折服于他的雄才大略,立刻答应与步六孤氏合作,并且保证慕容绮一死,他登基后必然重用步六孤氏。 围场那场刺杀,是慕容绮蓄意的推动甚至放纵,而安王死在那里,则是慕容绮对他背叛行为的惩罚。 只是没想到,步六孤氏这个计划似乎漏洞有点多,到处是筛子。 前有步六孤氏族人告密,后有昌王自己漏了马脚。 燕檀非常怀疑他们的脑子。 第43章 起风了 燕檀短暂的静默被雍芳大长公主敏锐地捕捉到了。 大长公主是昌王同父的嫡出长姐,她前来揭露昌王涉嫌刺杀皇帝一事,说得好听是大义灭亲,说得难听就是卖弟求荣。 大长公主一向做什么都力求完美,她留意到燕檀不知在想什么,心里顿时一紧。 揭发昌王是毫无疑问的有功,可倘若让皇后对自家产生了恶感,未必不会埋下以后的祸患。 倘若大长公主正值年少,定然不会在意燕檀的所思所想。可她如今已经年迈,没有几年好活,就是对儿女感情再淡漠,也不愿因此给儿女留下祸患。 大长公主正准备开口描补一二,就听皇后若有所思地开口:“大长公主您是昨夜发现了他有异动?” 这语气只是询问好奇,大长公主放松下来,道:“不错,昌王跑来和臣妇莫名其妙说了些话,十分可疑,臣妇就对他多留意了一下,直到昨夜将作大匠及步六孤氏随行者全被带走,那时昌王营帐里就有侍从要外出,被守卫的禁军又扣住送了回去。” 大长公主又补充了一句:“臣妇原本不该对自己的兄弟作此猜测,只是昌王的表现实在太过反常。” 燕檀在心里表示同意。 慕容绮根本就没把昌王放在眼里,打算处理完步六孤氏全族再处理昌王。昌王这时候最该做的就是从容镇定,谨慎抹去自己在其中的痕迹,然而他偏偏要上蹿下跳,慕容绮就算本来不知道昌王有问题,现在也不可能忽视他。 燕檀道:“大长公主一片忠心,本宫和皇上都是知道的。” 仅仅从昌王的几句话里就能听出不对,还能派人留意,当机立断迅速揭发,这份警觉和果断,就不是大多数人能具备的。 有了燕檀的这句话,大长公主就完全放下了心,起身道:“臣妇就不打扰娘娘了。” 燕檀善解人意:“大长公主慢走。” 大长公主走出营帐,目光逡巡片刻,朝正在灌木丛边不知道干什么的小女孩招了招手,那叫做柔儿的小女孩就蹦蹦跳跳跑了回来,在大长公主和燕檀面前站定,乖乖地唤了声:“祖母!” 分卷阅读78 大长公主拍了拍小女孩的头,对燕檀道:“这是臣妇家中的孙女,单名一个柔字。” 燕檀这次放弃了镯子,从发髻上摘下来一朵白玉菡萏来,替小女孩插在了发髻上,道:“果然活泼可爱,这朵菡萏就当本宫的见面礼了。” 大长公主道:“柔儿被我惯坏了,这个年纪还不知礼数,臣妇想将她送进北苑去,不知娘娘能不能给个恩典。” 北苑设于京城之北,是北齐太宗所设,立意要培养北齐英才,宗亲贵族、四品以上官员家中均可选送一个子女进去,若有格外出众的平民子弟,也可破格选入。 ——事实上,这里就相当于梁国的国子监。只不过国子监教的是读书作文,北苑却文武兼备,甚至武的内容还要更多一些。 这也就罢了,毕竟北齐是马背上打天下,要是后世子孙连骑马射猎的本领都丢了,那怕是离亡国也不远了。 此外,在燕檀看来,北苑还有一个另外的好处,那就是男女不限。 北齐位于关外,环境极其恶劣,北齐尚未建立时,各部落哪分什么男女,一视同仁,强者为尊。北齐建立之后,女子地位反而有所下降,太祖太宗时朝堂上还有四分之一的女臣,到如今,慕容绮登基时,竟然一个有资格上朝的女子都没有了。 虽然如大长公主这样的女子仍然能搅动风云,让人尊敬忌惮,然而终究是少了一个正大光明站在朝堂上的机会。 尽管如此,北齐女子地位和梁国、西越比起来仍然要高出一些,至少北苑这所学府还向女子开放——虽然在连续几代皇帝的操作下,北苑中的女子已经越来越少。 大长公主已经有个长孙被送进了北苑读书,以大长公主的地位,再送一个孙女进去不是什么难事,但她却选择了向皇后开口求一个恩典。 这实际上是在极其隐晦地向皇后示好。 燕檀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大长公主的意图,笑道:“这有何难,等回京之后就让贺楼小姐去北苑。” 大长公主拉着孙女,令她行礼谢恩,然后就自觉告退道:“娘娘事务繁忙,臣妇就先告退了。” “大长公主慢走。”燕檀礼貌地微笑。 送走了大长公主,燕檀疲惫地长出一口气,在原地站了片刻,干脆唤上云蘅,一起往营帐外走去。 她所置身的这座营帐是最先扎起来的,这一座营帐显然无法挤下庞大的御驾队伍,在这片较为宽阔的旷野处,还有很多人正在忙着扎起更多营帐。 天色渐趋黯淡,燕檀所过之处,所有人看见她身上明晃晃的皇后翟衣,都要停下来行礼。 意识到自己只会打扰别人工作,燕檀没往里走几步,就带着云蘅转回了御驾上,她到车驾里去看慕容绮是否还在发热,云蘅则蹲在车外,和敦城一左一右看着宫人用小火炉熬药。 虽然有宫人在旁守着,燕檀还是很不放心地亲自上手试了试慕容绮的体温,又看了看伤口,确定他正在发汗,情况有所好转,才放下心来。 “娘娘。”云蘅唤了一声。 燕檀一边往茶盏里倒温好的热茶,一边问:“怎么了?” 云蘅隔着车驾道:“起风了。” “哦。”燕檀随口应了一句,然后突然一个激灵,掀开车帘,“起风了?” 车帘刚被掀开,一阵狂风卷着沙砾尘土劈头盖脸冲进来,燕檀急忙放下车帘,还是被迷了眼,眼眶发红,一边眨眼一边道:“这风太大了,你去问问,营帐扎好了吗?” 北齐的风既不是梁国那样和煦,也没有西越那样缠绵。燕檀坐在车驾里,听着这阵骤起的狂风呼啸着,卷起大片沙砾,敲打在车壁上,发出嗒嗒的响声。 车外传来宫人和禁军奔跑说话的声音,显然这场骤起的狂风让扎营无法继续下去。 燕檀只庆幸负责保卫工作的禁军统领很有经验,一停下就把马匹全部从车驾上解下来系到了一边,否则马如果受惊,很可能突然失控。 敦城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来,因为风声太大,不得不扯着嗓子说话:“娘娘,风太大了,营帐只扎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恐怕扎不完了!” 燕檀正从车帘的缝隙往外望去,外面点起的火把都被风吹得忽明忽灭,她正好看见一片营布被风席卷裹挟着向空中吹去。 燕檀:“……”这风确实很大。 她凑近车帘吩咐:“派人往车队后面走一趟,安抚一下随行的宗亲贵胄,别惊着他们,营帐扎不了就先别扎,让主子们在车上休息,那些扎好的营帐安排禁军和随从进去休息。” 营帐大部分只来得及扎起来,里面什么都没布置,而能随驾的宗亲贵胄,马车布置的都是一等一的华贵,睡在马车上反而比进营帐去更舒服。 敦城领命而去,燕檀又喊了声云蘅:“药熬好了吗?” 云蘅和另两个宫人半蹲半跪在地上围住小火炉,总算没让风掀翻炉子上的汤药,听见燕檀询问,云蘅一边盯着宫人试药,一边大声道:“好了——公主等一下,试完药再端进去。” 分卷阅读79 她一着急,又忘了改换称呼,开始唤燕檀公主,不过也没人会挑她这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等药试好,云蘅小心翼翼捧着药盅,将车帘掀开极小的一角递进去。 燕檀:“你上来吧,风太大。” 怕惊醒慕容绮,她还是压着嗓子说的。 云蘅在外面摇头:“奴婢一身都是灰,还是不了。” 燕檀想想也是,于是她冷酷无情道:“那你还是不要上车了。” 云蘅:“……”倒也不必如此嫌弃。 安静侍立在车厢里的碧桃自觉地接过那盅药,揭开盖子看了一眼,用目光询问燕檀。 燕檀看了眼榻上昏睡的慕容绮,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慕容绮,唤了声皇上。 车外略显嘈杂,慕容绮安睡不动。然而燕檀一拍他,立刻感觉到慕容绮身体一紧,紧接着燕檀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手腕就被慕容绮一把攥住。 慕容绮那双漆黑漂亮的眼已经睁开了,眼底还含着点水雾,目光尖锐警惕,像是泛着寒光的匕首。 燕檀的后半句“该喝药了”噙在舌尖没来得及说出来,茫然地和慕容绮对视着。 第44章 “你最好说话算数。”…… 慕容绮彻底清醒过来。 他松开了燕檀的手腕,声音微哑:“什么时辰了?” 燕檀报了时间出来,慕容绮眉头拧起:“怎么不叫醒朕?” 燕檀伸手过去搭了下慕容绮的额头:“皇上你一直在发热,叫醒你做什么——现在好多了,把药喝了。” 慕容绮:“……” 他接过那碗漆黑苦涩的汤药,蹙眉一饮而尽。然后就靠在榻上,听燕檀絮絮讲述他睡着后都发生了什么,等听见大长公主前来举报昌王时,他的眉梢微微一动。 燕檀留意到他这点细微的神情变化,问:“有什么不妥吗?” 慕容绮摇头道:“没什么,朕登基时,大长公主可不是这个态度,想不到过了两年,倒赶着上来送投名状了。” 他半讥半刺地说完这句话,就缄口不言了。 慕容绮冷淡起来颇为吓人,却没怎么讥讽过别人。燕檀深感新奇,上上下下打量慕容绮两眼,直到慕容绮神情不大自然,才笑吟吟转开了话题。 车外狂风呼啸,车内暖意融融,碧桃侍立在一旁,不言不动,也觉得此刻气氛颇为融洽,尚且带着稚气的脸上微微露出一点笑来。 这融洽静谧的气氛还没维持一刻钟,阿六浑的声音就在御驾外响了起来,不再是那样不紧不慢,略带紧迫道:“云蘅姑娘,娘娘在御驾里吗?” “在。”燕檀没说完的话顿住,没等云蘅回答,自己先开口道,“怎么了?” 阿六浑连忙道:“娘娘,奴才有要事禀报。” “你上来说话。”燕檀一听“要事”,就知道决不能让阿六浑站在外面把话说完了,忍着嫌弃道。 阿六浑一身灰土,在车外拍打了一下就爬了上来,他也知道自己身上脏,在屏风外靠车帘的部分就停住,道:“娘娘,恐怕要把皇上唤醒了,这里有一份飞马急报。” 慕容绮道:“拿来。” 阿六浑吓了一跳,然后又高兴起来:“皇上您醒了,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好了?” 慕容绮懒得理他,敷衍地嗯了一声,接过碧桃转递进来的那份急报,翻开开始看。 燕檀:“飞马急报是刚送来的?” 阿六浑生怕皇后误以为自己扣下不给她,连忙道:“是,奴才一拿到就过来了。” 燕檀往车驾外望了一眼,只见外面狂风呼啸飞沙走石,原本黑下去的天已经变成了昏沉的黄色,难以置信道:“这种天气飞马过来——人没事吧!” 阿六浑:“送信的使者摔断腿了,随行的大夫正在给他接骨头。” 燕檀:“……这可真不容易。” 慕容绮翻着急报,眼也不抬:“让太医去给他看看。” 阿六浑连忙道:“是。” 燕檀在一旁撑着头,心想,慕容绮对下臣冷漠严苛,却还有很多臣子心甘情愿追随他,不是没有道理的。 急报看完,慕容绮随手合起来,不咸不淡笑了一声。 燕檀一时摸不准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伸出手:“让我看看。” 慕容绮就递过去。 燕檀翻开看,急报写的和普通奏折截然不同,什么讨好谄媚的客套话全都没有,第一行就看的燕檀变了脸色。 第一行字迹潦草,只写了一句话:议政殿已为太后所控。 议政殿是慕容绮上朝的大殿,属于外宫,而太后常年居于内宫的福寿宫。内外两宫绝不相通,谁敢私通两宫,就是毫无转圜余地的死罪。 议政殿已为太后所控,实际上就是说明,整座皇宫不分内外已经都被太后控制了。 燕檀的心跳蓦然急迫了起来。 她不只担心皇宫失控,还担心她 分卷阅读80 留在宫里的侍从。 青桔、雪梨、春华、常平……这些都是她得用的宫人,被留在宫里守着朝华宫。而福寿宫和朝华宫的关系早就是剑拔弩张,如果皇宫真为太后所控,朝华宫的宫人能怎么可能讨得了好处去? 燕檀咬着牙往下看,越看心越沉。唯一一点让她欣慰的是,使团的成员,从乔安三人往下,已经被保护起来,暂时不至于落到步六孤氏手里。 她转头看向慕容绮,有点发急,但在看见慕容绮毫无变化的神情之后,心情又诡异地平静了些许。 “怎么办才好?”燕檀努力平静下来,问慕容绮。 慕容绮淡淡道:“不用着急,他们现在做的再多,也注定是空忙一场,跳的越高,死的就越快。” 燕檀瞥了一眼碧桃,碧桃自觉地转过身去,往后退了退。 “你做了什么准备?”燕檀低声问。 窗外的风声更大了,风卷起沙砾,再次重重砸在车壁上。在这连绵不断的响声中,慕容绮凑近燕檀耳畔,低声道:“贺兰遏的车是空的。” 燕檀睁大了眼。 这一夜没有人能睡好,呼啸的风声响了大半夜,直到天边泛起一线白色,风沙才渐渐止住。 慕容绮的发热终于消退了,于是第二日一早,车队立刻上路,继续向京城赶去。 第二日里,几乎每过一个时辰,慕容绮都会遣使者送出去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或是有使者飞马赶来,送上一封京城传来的密信。 燕檀一开始还每封都看,到后来慕容绮忙着写信,于是尚未批改的一叠厚厚的奏折就被交到了燕檀手上。 燕檀只是乐于参与政事,并不代表她热爱批阅千篇一律的奏折。批阅了不到一半,燕檀就肉眼可见地疲惫下来,仿佛一晚上都没休息好。 慕容绮从信里抬起头来安慰她:“晚上就能赶到京城,等解决了步六孤氏你就能回朝华宫休息了。” 燕檀没有被安慰到,并且变得更加紧张疲惫了。 慕容绮的安慰虽然不太靠谱,不过他对路程的估计倒是真的靠谱。天色将黑未黑之际,京城的城门就遥遥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两扇城门紧紧闭着,守城的士兵全换成了生面孔,在城门前来回巡视,城门上的垛堞后,有人严阵以待。 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看去,都能看出肃杀之意。 “那是弓箭手。”慕容绮站在地上,玄衣轻飘,指着垛堞对燕檀道。 他们此刻离城门很有一段距离,燕檀能勉强看清城门就不错了,哪里还能看清什么垛堞后面的人?她踮着脚尖看了半晌,假装自己看见了,若无其事地放下脚尖,道:“那岂不是我们只要逼近城门,立刻就会被发现?” 慕容绮点头:“是。” 见燕檀蹙眉,他又道:“城门处应该还是我们的人——至少两个时辰前还是,阿六浑已经派人联络去了,如果城门没有失陷,我们就可以直接带着庞大的禁军队伍涌进京城,步六孤氏所依仗的那些家族私兵和少数叛军在禁军面前根本不是对手。” “那如果城门失陷了呢?”燕檀问。 慕容绮轻声道:“那就只能让城中的人将他们全部杀光,然后从内打开城门了。” 他的话里隐含的那一份血腥杀气让燕檀下意识地心生寒意,但那一丝寒意并没有能束缚她多长时间,甚至没能让她露出丝毫异色。 慕容绮假如败了,他们这一行人只会落得更加惨淡的下场。 慕容绮不动声色地瞥了燕檀一眼,发现她神情不变,唇边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来。 天色转暗,一点微小的亮光都会显得极其醒目。车队没有亮起火把,直到一个身影无声无息的出现:“皇上,一切如常。” 慕容绮点头道:“很好,传令下去,三刻钟后开城门入城。” 燕檀已经从慕容绮这里弄明白了,步六孤氏第一时间和原本的城门卫展开了斗争,接管了城门——然而他们派来接管城门的心腹,已经倒向了慕容绮。 这其间经历了怎样的博弈不问而知,燕檀没有兴趣刨根问底,只询问慕容绮:“你伤还没好,要亲自带禁军过去吗?” “不错。”慕容绮淡淡道,“鲜卑勇士一向善战好战,绝没有士卒冲锋在前,主帅躲避在后的道理。” 纵然燕檀心里早就想到慕容绮会这么做,她还是被深深震惊了。 燕檀张了张口,想劝阻慕容绮,最终还是没说出来,点头道:“好。”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往车驾上走去。 “公主!”慕容绮唤了一声。 燕檀头也不回,站住了脚,突然道:“我记得你们鲜卑是有收继的规矩?” 收继,就是指父亲死后,儿子可以继承他所有的妻妾财产;兄长死后,弟弟也可以继承兄长所有的妻妾财产。 中原对这种关外的收继规矩很是不齿,当年北齐还未建立时,鲜卑一直被称作“化外之民”,就有收继制的功劳。一直到北齐第三任 分卷阅读81 帝王齐武宗废除收继,中原对关外的不齿才有所减少。 “……” 慕容绮没有回答。 一旁的阿六浑竭力低下头,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燕檀背朝慕容绮,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放心的去吧,最好活着回来,要是死了,我还来得及改嫁下一任皇帝。” 此言一出,旁边所有的守卫侍从立刻都跪下了,深深垂首伏在地上,生怕被皇帝迁怒。 燕檀站在原地没有动。 慕容绮知道燕檀生气了。 燕檀在生气他伤势未愈就去冒险的行为,这让慕容绮有点高兴。但她说的话实在气人,慕容绮一边高兴,一边又一阵阵地不舒服。 他顿了顿,声音从燕檀身后传过来,没有刻意扬起声音,然而话里的坚定十分明显。 “朕会活着回来的!” 燕檀举步向前走,把眼底的酸涩压下去,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丝毫情意。 “你最好说话算数。” 第45章 “慕容绮!慕容绮!”…… 福寿宫后殿里,烛火昏黄黯淡,殿门紧紧关着,平日里宫人们不被允许靠近此处,因此夜晚后殿就显得异常凄清,甚至有些吓人。 一阵风扑面而来,吹得门轻响了一声。那嬷嬷在殿门口站住脚,举起手敲了敲殿门。 片刻之后,一个异常苍老嘶哑的声音从殿中响了起来:“谁?” 那嬷嬷轻声道:“是奴婢,娘娘,奴婢给您送饭来了。” 听到来人是那嬷嬷,太后声音里的冷意消失了,道:“哀家不饿,你回去吧。” 那嬷嬷却很坚持:“娘娘,您不吃,几位小主子金尊玉贵,也不用吃吗?” 太后沉默了片刻,道:“进来吧。” 那嬷嬷挽着手里的食盒踏进后殿,先走到宫灯灯台前,娴熟地点亮了灯,殿里一下就亮了起来。 后殿里阴气森森。 踏进殿门往前看去,入目所见是五座高高供奉着的牌位。 原本这里只有四座牌位,分别是太后的两个儿子,以及她长子太子所出的两个年幼夭折的孙子孙女。七公主丧葬结束以后,这里就又多了一座牌位。 在宫里私自供奉牌位本来是大忌。然而慕容绮供奉了他生母柔惠太妃的牌位,太后也供奉了她五个子孙的牌位。两人互相都有把柄在对方手上,所以牌位这件事反而淡淡的过去了,没被拿到台面上来说。 太后跪坐在供桌下的蒲团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她一生心狠手辣害人无数,如今连续死了三个儿女,竟然病急乱投医地开始念佛,想为儿女求一个好的归处。 燕檀见太后第一面时就觉得她过分衰老,如果见到现在的太后,说不定会被吓到。 七公主的死像是抽走了太后的魂魄,她一双昏沉的眼黯淡浑浊,头发已经全白了,面上的皱纹像是刀锋划下的刻痕般深重,再加上她穿的那一身素淡麻衣,压根不像锦衣玉食高高在上大半辈子的太后,反而像个田间地头饱受磋磨的八十老妪。 那嬷嬷走过去,先从上面那一层食盒里取出几碟素淡小菜和一碗粥摆在一边,又从下层取出几碟点心,将供桌上摆了一天已经有些发干的点心换了下来。 太后浑浊的眼盯着那些被换上去的点心,突然道:“有消息吗?” 这句话问的没头没尾,那嬷嬷却立刻答道:“没有消息。” 太后两弯眉毛慢慢蹙起:“怎么可能没有消息,那个贱种到底死了没有?” 那嬷嬷安慰道:“娘娘您别太心急,就算慕容绮真死了,他的心腹近臣也要死死把这件事按住的,这才两日的功夫,哪里能这么快就得到消息。” 太后双手猛地用力,那串佛珠被她拽断了,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太后就攥着那段串珠的绳子,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的神色愈发可怖。 “我的孩子。”太后喃喃道,“我的珈儿、我的小九,还有敏格,母后会替你们报仇的,不只慕容绮,还有他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后,还有尉迟氏满门,哀家都要让他们下去陪你们!” 她语声森然,神情可怖,那嬷嬷从一旁看着太后,眼里露出些许悲哀的神色来,却还是顺着太后的话往下说:“小主子们知道娘娘记挂他们,一定很欣慰,娘娘先吃些东西,要不然小主子们也要担心的。” 太后迟缓地眨了眨眼,仍然道:“不必,哀家没有胃口,你出去吧,有了消息立刻报上来。” 那嬷嬷不敢走,她觉得太后现在已经陷入了一种过分癫狂的状态。她生怕自己一走,太后待在这里看着这些牌位,会出什么事。 于是那嬷嬷找借口道:“奴婢想在这里陪着娘娘,也陪陪小主子们,说句僭越的话,小主子们都是奴婢看着长大的……” 说到这里,那嬷嬷也忍不住哽咽了起来。 她跟了太后几十年,这些供在殿里的牌位,曾经都是她面前活生生的小主子。被那嬷嬷亲手抱过牵 分卷阅读82 过,他们也对那嬷嬷很是亲近信任,拿她当半个长辈。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那嬷嬷悲哀地想着。 她的小主子们,为什么会一个个都早早离世,就连太子的一对幼子,也没能保住。 太后终于忍不住,眼里落下泪来。 这对主仆静静地守在深夜的后殿里,面对着五座冰冷的牌位暗自垂泪伤神,彼此挽着手回忆过去的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那嬷嬷带来的粥和菜早已经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后殿里的火盆也渐趋熄灭。那嬷嬷起身,准备唤人进来添些炭,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听见外面传来些隐约的响动,像是什么大件物品被用力推翻了似的。 太后决不许宫人们冒冒失失扰了她儿女的清净才将牌位安置在了最偏僻安静的后殿。就算在前殿那边拿把唢呐用力吹,都未必能传到这里来。也不知打翻了什么,才能弄出这样大的响声。 那嬷嬷也不在意,这些日子宫里变了天,宫人们心惊胆战之余,也时常出些小错。 见太后脸色不好,那嬷嬷连忙道:“奴婢出去看看。” 那嬷嬷一去不回。 太后等了大约一盏茶,外面没有任何动静。她心里隐约涌起一丝不详的预感,从蒲团上起身,因为跪坐的太久,起身时踉跄了一下。 她推开殿门,站在殿门口往前殿的方向望去,那里灯火通明,隐有人影闪动,一派井然有序的迹象。 太后松了口气。 “或许是前殿出了什么事,阿那忙于责罚宫人。”她这样想着。 太后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准备转身回殿里。转身时,眼睛下意识四下一扫,目光掠过通往前殿的游廊时,看见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的眼睛已经哭的有些花了,加上栏杆阻挡,看不清那是什么。原本以太后的性格,是要转身回殿再也不理的,然而不知怎么回事,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游廊下挂着的宫灯光芒晦暗,太后走到游廊入口,才看清楚游廊上的“东西”是什么。 ——那居然是个伏在地上的人! 太后瞳孔紧缩。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伏在地上的那个人身形衣着都异常眼熟,赫然是刚才从后殿出去的那嬷嬷。 “阿那!”太后惊叫一声,朝游廊上跑了过去。 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太后用力将地上那个人翻过来,看到了熟悉的面容。 血泊在那嬷嬷身下已经积起了一个小洼,太后抖着手去探那嬷嬷的鼻息,却只探到一片冰冷死寂。 “阿那,阿那。”太后怔怔地推了推那嬷嬷的身体。 地上的人毫无声息。那嬷嬷脸上凝固着一个僵硬惊恐的表情,衣襟上浸满了自己的鲜血,嘴张得很大,像是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出口。 那嬷嬷是头朝着后殿的方向倒下的,或许她是发现了不对,想跑回去给太后传信,却没能跑出这条游廊,割断她咽喉的那道伤痕让她最后也没能发出声音示警。 太后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她抹了抹唇边的鲜血,突然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那声音凄厉怨毒,像是深夜里嚎啕的鬼哭。 “慕容绮!慕容绮!”太后尖声道,“是你,是你来了!” 从看到那嬷嬷倒伏于地的那一刻,太后就知道,她和步六孤氏的所有谋划都毁于一旦。慕容绮一定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谋划,只有他才能在太后的宫中无声无息杀死太后身边的人。 “是我。”黑暗里,一个非常好听的声音响了起来。 太后猝然回首。 福寿宫后殿黑暗的院落里,一瞬间灯火通明。 在前殿和后殿交界的院门处,无数火把被点亮,披坚持锐的将士鱼贯而入,人人满身鲜血,满脸杀气。 他们中间簇拥着一个非常年轻好看的玄衣人,正是北齐皇帝慕容绮。 慕容绮步履从容地走下石阶,向游廊上走去。身后的护卫紧紧跟从,为他打起火把。 太后跌坐在游廊上,一双眼满含怨毒,死死盯着慕容绮,目光如欲噬人。 慕容绮走到太后不远处,停了下来。 灯火摇曳下才能看出,他身上的玄衣很多地方浸出了鲜血,也有破损撕裂之处。如果不是靠着贴身软甲防护,这个时候燕檀已经可以收拾嫁妆准备改嫁了。 他冰白的侧颊上赫然一抹血痕,却无损他出众的相貌。太后抬首去看慕容绮,惊觉这个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年轻人生的很像他的母亲,那一抹血痕反而为他增添了些许艳色,几乎可以称之为美艳了。 真像当年的尉迟氏啊!太后恨恨地想。 当年那个出身卑贱的尉迟氏凭着一张美艳的脸,让先帝百般宠爱,因此太后派人缢死了她。没想到十多年后,她儿子也复刻了母亲的容貌。 只是当年太后能缢死尉迟娘子,如今却不能缢死北齐皇帝。 慕容绮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太后,声音甚至可以称得 分卷阅读83 上温和了。 “母后怎么了?” 慕容绮从来不吝惜母后这个称呼,因为与“母后”相对的是“父皇”,这个称呼同样令他深恶痛绝。 “你这个贱种!”太后咬牙切齿,“哀家当年就应该连你一起弄死!” 主辱臣死,听太后出言羞辱慕容绮,慕容绮身边的护卫都露出了怒色,刀锋出鞘,却被慕容绮一个手势止住。 慕容绮眼梢一挑,看向太后,语气温柔。 “母后说笑了,德明皇兄、九皇弟和七皇妹都不在了,儿臣当年要是死了,谁来替母后养老送终呢?” 第46章 ——就在太后死讯传来的…… 听慕容绮提起了她早逝的儿女,太后的面目瞬间狰狞起来。 慕容绮抬手朝后挥了挥,守在宫院里的将士就又有序地退了出去,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一部分守在慕容绮身后不远处,防止太后暴起伤人。 ——他们实在是高估太后了。 太后重重地喘着气,整个人仿佛一根被拉紧到了极致,随时要绷断的弓弦:“你心狠手辣,居然连自己的手足都能下毒手,就不怕遭报应吗!” 慕容绮垂下眼看着太后,只想笑。 于是他就真的笑了出来:“母后您说笑了,大齐一代代皇帝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一母同胞的兄弟尚且手足相残,况且——” 他话锋一转:“德明太子和九皇弟明明是遭遇意外不幸身亡,七皇妹是母后识人不清引狼入室,和儿臣毫无关系,母后空口白牙就要污蔑儿臣吗?” 太后心口又中了一刀。 德明太子和九皇子毕竟死了几年,太后就算再怎么悲痛难抑,几年过去,这份悲痛也淡化了一部分。 然而七公主不同,两个儿子死后,七公主就是太后精神上最后的依靠,更何况,七公主中毒确实如同慕容绮所说,是太后引狼入室。 尉迟氏毒害七公主虽然是真的,可是她毕竟是家族中受宠的嫡女。经过几番博弈,以及慕容绮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尉迟小姐“暴病身亡”,不知被家里人送到哪里避风头去了。 慕容绮看着狼狈不堪,悲痛欲绝的太后,心底生出一种大仇得报的、扭曲的快意来。 他摆了摆手,就有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暗卫,捧着一个匣子走到太后面前。 慕容绮温声细语地道:“儿臣送母后最后一份大礼,母后就不必太激动了,还是要保重身体。” 说完,他转过身往外走去,风拂起他的玄衣广袖,如果忽略掉那些斑驳淋漓的鲜血,背影飘逸,宛若谪仙。 踏出福寿宫后殿院门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声异常尖锐的凄厉哭嚎。 那是太后打开了匣子,抱着她同胞兄长、步六孤家主的头颅,哭的悲痛欲绝。 慕容绮没有兴趣再去对着她极尽讥刺,他看得明白,太后的心气已经在重重打击下彻底地消磨殆尽了。 这样的人,就是活下来,也不过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慕容绮唇边泛起一丝让人心底发寒的笑来。 等他步履从容地踏出福寿宫大门时,盔甲上满是鲜血,手里还拎着一把刀的贺兰遏已经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皇上!”贺兰遏跪倒在地,“臣幸不辱命,乱臣已全部伏诛!” 贺兰遏手中的钢刀刀槽内还在往下滴血,他身后半步,另一个年轻人同样重重叩首。 那年轻人没有开口,慕容绮却知道他是谁。 “贺兰卿,尉迟卿。”慕容绮道,“很好,你们二人有功于社稷,理应重赏。” 他慢慢道:“敦城,传朕旨意,贺兰遏平叛有功,擢升其为枢密院副使,加恩其女为郡君;尉迟徽忠心耿耿,立功当赏,封其为安定县侯世子,入枢密院听政。” 枢密院掌管着北齐的军事大权,对北齐朝臣来说,能进入枢密院,才算是真正的帝王心腹,位高权重。二人立刻叩首道:“臣谢皇上恩典!” 慕容绮随意地挥了挥手,提步向外走去。 这道旨意一下,一定会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他之所以要抢在这时候立刻下旨,就是懒得在朝会上和朝臣们扯皮。既然颁布了旨意,宣旨流程自有敦城忙碌,不必皇帝事必躬亲。 他一边走,一边吩咐:“备马。” 他要去迎接燕檀。 侍从应了声是,迅速为慕容绮牵来了一匹高大的御马。慕容绮还没来得及翻身上马,就听身后的福寿宫中传来一阵喧哗。 慕容绮眉梢一动,回头看向福寿宫宫门。 留在福寿宫看守太后的侍卫赶出来,神色惊慌,一见慕容绮,立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请罪道:“皇上恕罪,太后她…她一头撞在柱子上自尽了!” 闻言,慕容绮原本不动如山的面上也显出了些许讶色。 他是真的没想到太后居然会选择自尽。 “微臣有罪!”侍卫叩首道,神色惊慌。 分卷阅读84 太后就算是罪人,那也是身份尊贵,不能随意处置的罪人。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一头撞死了,所有看守的侍卫都有脱不开的责任。 慕容绮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侍卫,淡淡道:“罪妇步六孤氏畏罪自尽,尔等何罪之有?” 这居然是不打算追究了! 侍卫尚且想不通其中的关节,只知道自己侥幸免除罪责,大喜叩首:“多谢皇上开恩!” 能听懂的却暗自交换眼神,心知从此鲜卑六姓就要彻彻底底地变成鲜卑五姓了,皇上连太后都要废黜,想来步六孤氏也逃不掉族诛的下场。 慕容绮翻身上马,纵马而去。 血战半夜,他的伤势又加重了,若是放在其他人身上,怕是要从马上直接摔下来。然而慕容绮却完全感觉不到任何伤痛,他的心里充盈着无尽的喜悦释然。 ——就在太后死讯传来的那一刻,慕容绮一直悬在心间的一块巨石怦然坠地。 从年幼的慕容绮亲眼目睹母亲惨死的场景开始,他的心上就笼罩了一层浓重的阴霾,这层阴霾成为他梦境中最深重的颜色,甚至让他不敢再踏进摆放着母亲牌位的小院。 这一刻,慕容绮释然了。 从杀死母亲的幕后元凶死去的这一刻,那层阴霾彻底消散了。 慕容绮迎着满含血腥气与刀兵肃杀的风,扬起一个释然的笑来。 这是自母亲死后,他第二次如此真挚轻松的快乐,第一次是迎娶燕檀,第二次就是如今大仇得报。 慕容绮如何轻松快乐,燕檀并不知道,她已经倚在车里睡着了。 云蘅和碧桃守在车里,各自满心惶惶不安,生怕皇帝阴沟里翻船,到时候燕檀和她们就任人鱼肉了。 慕容绮为燕檀留下的,都是他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这些精锐不但战斗力极强,并且对慕容绮的崇拜忠诚近乎盲目。否则慕容绮也不会放心地将燕檀留在这里。 燕檀睡得非常从容,留下守护车驾的禁军又对慕容绮盲目崇拜,认为皇帝前去平叛肯定手到擒来,必然大胜。因此云蘅和碧桃两个人的惊慌显得格格不入且没有道理。 半晌,云蘅突然站起身来,发了狠似的就要往外走,碧桃连忙拉住她:“云蘅姐姐,你要干什么?” 她怕云蘅太紧张了,做些什么出格的事。 云蘅奇怪地看了碧桃一眼,压低声音道:“别惊醒了娘娘——我能去做什么,到外面用炉子给娘娘烧点热水,这天寒地冻的,总不能叫娘娘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这样说着,云蘅往屏风里面看了一眼,见燕檀仍然在沉沉睡着,索性拍了拍碧桃:“你下来帮我烧水,我去后面的车上拿些茶叶来。” 碧桃:“……云蘅姐姐你不紧张啦?” 云蘅:“我紧张有什么用,还不如先照顾好娘娘呢,这可是咱们的本分,至于会不会有事……那也不是咱们能决定的呀!” 听云蘅这么一说,碧桃居然也没有那么惶恐了。她乖乖跟着云蘅下来,请禁军帮忙把小炉子搬过来,就在车驾旁边烧水。 碧桃就知道蹲在路边看着水,云蘅就不一样了。她不愧是朝华宫大宫女,燕檀身边第一号得意人,哪怕方才在车上也是紧张的如坐针毡,一下车立刻就能端起朝华宫大宫女的仪态来,一边烧水,一边还能和旁边的禁军寒暄上两句。 云蘅再怎么说也在梁国皇宫里待过十几年,亲娘又是越皇后的心腹,套起话来一把好手,水还没烧开,她就已经把周围这几个禁军家住何处、姓甚名谁、有何喜好全都套了出来。 碧桃看得目瞪口呆。 云蘅淡定地回看碧桃,示意她学着点。 车里的燕檀睁开了眼。 她假装睡着,是因为不想在其他人面前显露出担忧的神色。此刻车里没有了其他人,她的焦躁再也掩饰不住,眉目间露出些许郁色来。 她睁着眼,怔怔看着车顶,再次深深痛恨自己力量的弱小。慕容绮负伤上阵,自己却只能缩在他为自己划下的安全范围内,什么忙也帮不上。 水烧开了,云蘅先给燕檀温好了热茶,又把剩余的热水给几个帮她搬炉子聊天的禁军各分了一碗,让他们喝点热水暖和一下。 燕檀真的很想喝热茶,正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假装醒过来的时候,突然狐疑地眯起了眼睛。 ——地是不是在动? 她一瞬间以为是地龙翻身,差点准备叫人逃命。然而下一刻,她就意识到,那是很多匹骏马同时奔驰而来,逐渐逼近的声音。 燕檀面色微白。 她不知道来的会是慕容绮还是叛军。 第47章 哪怕是碧落或黄泉,都别…… 燕檀目光警惕地望向窗外。 留在这里的不仅有燕檀,还有随行回京的部分朝臣宗亲。譬如假装重伤的贺兰遏,宗室砥柱雍芳大长公主。慕容绮带他们来,一方面是怕把人留在围场反而给了叛臣可乘之机,借机挟持重臣家眷;另一方面是因为他要当 分卷阅读85 机立断处置了步六孤氏,不给步六孤氏挣扎的机会。 这种情况下,这些随行回京的臣子地位够高,就有权力在所有朝臣回京前,先行通过族诛步六孤氏的决议。 燕檀听见后方隐约传来幼童的哭声。 她这时候居然还能分出心情思考到底是哪个不靠谱的臣子,居然把幼童也带上了。 只是这时容不得她犹豫,燕檀一手掀开车帘,对禁军道:“派人去探看情况!” 禁军的反应当然比燕檀更快,他们布下的暗岗早就提前察觉了,并且已经派人前去打探。如果真是有敌来袭,这些刚才还在帮云蘅搬炉子的禁军瞬间就可以上前迎战。 禁军很靠谱,这让燕檀的紧张稍微缓解了一点。她没有心情去安抚云蘅和碧桃,手摸上了自己的发髻,从中抽出了一支打磨极其尖锐的金簪。 暗岗前去打探其实也不过是片刻功夫,然而这片刻功夫里,燕檀想了很多。 她不知道如果慕容绮败了自己会落到怎样的境地,如果运气差的话,太后会杀了她泄愤;如果运气好一点,可能还会保住一条命。 燕檀发现即使在思考自己可能面临的悲惨境地,她也能异常平静。 ——最坏也不过是和慕容绮一起死了,这样想一想,似乎也不算太坏? 燕檀一直很惜命,所以当她生出这个想法的时候,自己也愣了愣。 “娘娘!”不知是谁在窗外大喊。燕檀探身出去,正好看见一束白烟自前方遥遥升起。 一个禁军扑到车前,喜悦道:“娘娘,是皇上亲自带人来了!” 他声音洪亮,远远传播开去。顿时车队里一片沸腾,燕檀往旁边一瞥,云蘅和碧桃已经牵着手,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燕檀顿觉全身一轻。 她手一松,那支金簪跌落下去。 就在这一刻,燕檀终于彻彻底底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意。 她害怕死,却更害怕慕容绮死了,只留下自己一个活着。 车外传来马嘶声声,众人俯身叩首,高呼皇上。 燕檀想奔下车去,然而却发觉全身上下的力气仿佛被一瞬间抽干了。她艰难起身,车帘却先一步被拉开了,慕容绮出现在她面前,满脸都是难以抑制的喜悦欢欣。 慕容绮来的仓促,一路纵马疾驰,现在看上去其实是很狼狈的。衣衫破损满身尘灰,侧颊指尖都有斑驳的血迹,就算再怎么风姿卓然姿容秀美,都要打个对折再对折。 然而落在燕檀眼里,再没有比这更动人的美貌了。 她颤抖着朝慕容绮伸出手去。明明真正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厮杀的是慕容绮,燕檀却看上去比他更苍白狼狈。 永乐公主的高傲矜持完全消失了,燕檀看着慕容绮,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少女那样,虚脱地喘了口气,紧接着向慕容绮伸出手。 “别留下我。”燕檀说,“下次无论你去哪里,都带我一起去,千万别把我一个人留下。” 哪怕是碧落或黄泉,都别把我一个人留下。 太后勾结步六孤氏谋反,举国震惊。 慕容绮铁了心要诛除旧世家,因此根本没等还在围场的朝臣赶回来,就下了处置的旨意:废黜罪妇步六孤氏太后之位,步六孤族诛,牵涉其中的宗亲朝臣全部都从严处置。 昌王接到自己和全家老小被废为庶人,下半辈子一起去放羊的旨意,当场抱着宣旨太监的大腿失声痛哭,试图苦苦哀求,未果,挨了五十板子之后被连夜赶出了京城。 燕檀也借这个赏罚升降的机会知道了不少鲜卑贵族家中秘事。譬如原本在外人看来挚爱原配发妻的一位大人,原来在外面养了十七八房外室,抄家时才被发现,夫妻二人大打出手,还是前去抄家的禁卫军硬生生把他们撕开。 她在宫里听宫人复述场景的混乱,看热闹看得正起劲,就听阿六浑急急忙忙前来禀报,说安定县侯一家子在宫外求见。 慕容绮冷冷道:“不见。” 阿六浑满脸纠结:“可是安定县侯坐在地上,大哭柔惠太后。” 慕容绮在废黜太后的同时,顺便追赠他的生母柔惠太妃为太后,鉴于他手段太狠,一时间竟然也没人敢冒出来反对。 燕檀眼睁睁看着慕容绮在她眼前来了个变脸,原本平静的眼神顿时森寒如冰、锋利如刃,要是安定县侯现在在这里,燕檀怀疑他能把安定县侯活撕了。 慕容绮变了脸,正准备说什么,被燕檀一把按回床上:“皇上你躺回去,小心伤口再撕裂了!” 慕容绮:“……” 积蓄好的气势瞬间没了,慕容绮也不能顶嘴,被燕檀按回床上。 他毕竟不是铁打的,平定叛乱那一夜看着活蹦乱跳,第二日就又因为伤势加重躺回了床上,开始发高热。院正愁眉苦脸地把脉开方,对这个不听话的病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差点学着昌王一样当场哭起来。 慕容绮若无其事道:“带进来,也不必带来见朕,在宫院里堵着嘴打五 分卷阅读86 十板子送回去,告诉他,如果再敢搬柔惠太后出来,朕就送他去和昌王一起放羊。” 有了慕容绮亲自发话,阿六浑快乐地走了,准备把安定县侯全家拖下去打板子。 燕檀早就对慕容绮和安定县侯之间的离奇态度深感好奇,如今既然提起来了,她就直接发问。 慕容绮:“你想知道朕为什么待安定县侯十分无情?” 燕檀卡了下壳:“……倒也不能这么说,只是你对安定县侯的态度似乎不太亲近?” 她看慕容绮对柔惠太后也不像是没有感情的样子,却偏偏对安定县侯不假辞色。 慕容绮嗯了一声,淡淡道:“我娘有两个一母同胞的兄弟,二哥和她比较亲近,已经不在了,大哥亲近我娘的继母,就是安定县侯。” 燕檀长长的“啊”了一声。 柔惠太后出身平平却美貌,原本她生母在世时,给她定了门亲事,男方是柔惠太后从小青梅竹马的表兄。然而等柔惠太后长大,显露出了过人的美色,继母就想把这个女儿卖个好价钱,送给贵胄做妾。 柔惠太后不太有反抗精神。如果换成燕檀,怕不是要当场把继母的头拧下来,柔惠太后却无力反抗继母,最终还是被辗转送进了宫里。 进宫之后,柔惠太后也得宠了好一段,但她地位卑微,在先帝眼里充其量算个玩物,也没能给母家带来什么好处。继母和安定县侯嫌她没用,干脆就和她断了联系。只有她的亲二哥,每逢宫里能捎信的时候,还会竭尽所能给柔惠太后送点钱进去。 慕容绮登基之后,柔惠太后的二哥早已经死了,只剩了个比慕容绮还小一点的儿子尉迟徽,当年不过十四岁。慕容绮初登皇位,也知道母亲的大哥不是个省油的灯,再加上一家封两个爵位太扎眼,慕容绮也怕太后以为慕容绮现在要替母报仇,直接联合步六孤氏造反,索性就把爵位封给了安定县侯,却迟迟没有回复安定县侯请立世子的奏折。 ——因为他本来就打算把爵位留给尉迟徽,差的只是个机会。 而如今,机会来了。 燕檀将心比心代换了一下,要是自己的爵位突然被告知将来必须传给侄子,自己的亲生子什么都没有,恐怕也很难接受——可是谁让安定县侯卖妹妹呢。 燕檀幸灾乐祸。 “你那个继……外祖母呢?”燕檀兴致勃勃。 慕容绮看了一眼燕檀,淡淡道:“早死了。” 燕檀:“……死的这么早吗?” 不过转念一想,柔惠太后这个继母死的早了未必不是好事,她要是不幸活到现在,说不定会被慕容绮剐了送下去告慰柔惠太后。 她还在胡思乱想,就感觉耳边一热,慕容绮靠近了她,轻声道:“公主。” 这一声异常温柔婉转,若是让朝臣听见,指不定以为皇帝被什么妖怪夺舍了。燕檀倒是听习惯了,也忍不住耳尖一红,假装镇定地转头问慕容绮:“皇上有什么吩咐?” 慕容绮似笑非笑地看着假装正经人的燕檀,伸出手来,握住了燕檀的指尖。 “公主那夜对我说的话,能否再说一遍?” 第48章 为什么越朝辞会对燕檀如…… 燕檀:“……” 永乐公主一向很要面子,有些话一时冲动说出了口,却绝不会再说第二遍。 她假装没听到。 慕容绮也不失望,他天生容貌肖母,秀美动人。只是因为他性格阴晴不定,总是面无表情,那层冰冷的外壳将他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很难让人注意到,原来这位年轻的帝王生的非常好看。 他不愿意对臣子温和,不代表他不愿意对燕檀温和。 慕容绮其实非常能揣摩拿捏旁人的喜好,端看他愿不愿意满足对方。以往不是没有鲜卑贵女爱慕他的容貌,愿意顶着慕容绮那张千里冰封的脸进宫,都被慕容绮一脸反感地打发掉了。然而对着燕檀,慕容绮的态度仿佛被人夺了舍。 燕檀去瞟慕容绮的时候,正撞上慕容绮微微撑起半身,正专注地看着她,眼梢上挑,波光流转。 燕檀的心漏跳了一拍。 然而她很快就清醒过来,将慕容绮按回被子里:“皇上好好躺着,别乱动。” 慕容绮:“……” 好煞风景! 燕檀突如其来地剖白心意,确实很让慕容绮惊喜。唯一一点缺憾和不足就是燕檀似乎对他带了一身伤回来很是不满,这几日除了守着慕容绮养伤,就是帮他批奏折,面对慕容绮的示好和温言软语视若无睹,整个人一身正气,宛如刚进刑部办差的官员。 慕容绮思绪还没收回来,燕檀已经站起身来,看样子是想坐回不远处那张桌子后面继续帮慕容绮批改积压的奏折。 眼看燕檀要走,慕容绮下意识一抓。 淡青色的衣裳一角被慕容绮抓住,燕檀动作一顿,就见慕容绮仰起脸来看向她:“那些奏折不必急着处理。” 他在含蓄地向燕檀表达“再 分卷阅读87 陪我一会”。 然而燕檀仍然沉浸在回忆起自己那夜看见满身血迹尘灰赶来接她的慕容绮时,一时冲动之下,大胆地向慕容绮剖白心意。那时候她和慕容绮两人彼此都十分感动,现在慕容绮是怎么想的燕檀不知道,但她回忆起来,却尴尬的五体投地。 她冷漠无情地抽出自己的衣角,坐回桌子后面,继续批改奏折。 因为积压了数日的缘故,奏折几乎堆成了山,足以把燕檀整个人遮住。慕容绮躺在床上休息,眼睁睁看着燕檀的身影被遮的严严实实,连一丝头发都看不到,索性开始看各方暗探呈上来的密折。 北齐太宗创建“密折”制度,皇帝派出去的暗探遍及四方,有留在北齐国内刺探朝臣家中隐秘的,也有潜伏在中原寻找情报的。暗探搜寻到的情报定期要往皇帝手中传递,按事情的轻重缓急分为三等。最紧要的情报标为白色;第二等的情报标为红色;第三等的情报标为黑色。 这些还没看的密折因为都是黑色,看上去不太要紧,慕容绮前些时候又忙,一直都没顾得上看。他拆开从中原传来的密折,看了两眼,立刻唤燕檀过来。 “怎么了?”燕檀满头雾水地走过来。 慕容绮将密折递给她。 燕檀草草看了两眼,顿时大喜:“使团的亲眷已经找到了?” 这确实是个莫大的好消息。她接着看下去,使团成员众多,家眷全部找到显然不太现实,北齐在中原的暗探又不算多,真正在册家眷都找到了的,只有副使郑明桢。 郑明桢膝下唯有一子,儿子早逝,儿媳改嫁,家中只剩下老妻和孙女。因为家中人丁太过单薄,同僚一向提起他,都是摇头叹息。谁知错有错着,因为家中人少,西越皇帝越朝辞打进梁国之后又忙着上下清扫镇压,家中人丁繁茂的大家族多多少少遭了波及,郑家却关门锁户逃过一劫。 密折不长,很多情况都只是寥寥一笔带过。除了郑明桢因为家中人口太少,全家被北齐暗探带走,其他大部分使团成员家眷都没被找齐。 有的是被无辜波及诛杀,连尸首也找不回来——就是找得到,暗探也不可能将他们送来北齐;有的落入敌手生死不知;有的家族仍在,但人数太多,暗探只能选择性地带走两三个…… 单看着这些文字,燕檀都感觉心中一紧。 不过,还能见到几个家人,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燕檀思及己身,忍不住沉沉叹了口气。 燕檀喜悦,慕容绮也跟着开心。怕燕檀期望过高,提醒道:“使团家眷太多,要分批送回来,很慢,而且路上很可能发生变故。” 慕容绮的言外之意燕檀听得明白,点头道:“我知道,能带回来一些人,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慕容绮露出个笑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将另一封密折边角捏的有些发皱,状似无意地问:“关于越朝辞……” 这个名字刚出口,慕容绮就清清楚楚地看见燕檀拿信纸的手一颤,几乎是立刻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嫌恶与憎恨。 “越朝辞怎么了?”燕檀尽量平静地问,但慕容绮还是从中听出了她内心并不平静,“他又有什么异动吗?” 慕容绮连停顿都没有,几乎立刻道:“这个人我以往不太了解,他下一步要做什么,暗探也揣摩不清,你对他有什么了解吗?” 这个谎话说的并不高明,却很自然。燕檀丝毫没有起疑心,虽然蹙眉不喜,却还是认真想了想,然而她对越朝辞的记忆也还停留在年幼时,根本想不出如今的越朝辞是什么性情。 燕檀跟随母亲越皇后前往西越时,梁国和西越的关系依旧处在最密切的一段时期。因此西越将长公主嫁到梁国为后,梁国皇后也可以带着公主回西越探亲。 年幼的燕檀还看不清两国之间种种利益纠葛,她只知道在梁国皇宫里,尚且有姐妹和她不对付。而在西越皇宫里,她却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再没人敢对她有半分不敬,所有的皇子公主见了她都是笑脸迎人。 越朝辞排行第九,生母郑贤妃虽然出身很高,但他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哥哥七皇子。郑贤妃乃至整个郑家对七皇子更为看重,对九皇子则是宠爱纵容。 燕檀对七皇子的印象还要更深一点,虽然七皇子脾气更暴躁、待人更无礼,但始终追着燕檀跑,燕檀闯了什么祸推到他头上最方便。 而九皇子越朝辞,就像是站在哥哥身后的一个影子,做什么都不会有差错,却又不十分引人注意,燕檀哪里能记住他。 不过慕容绮问都问了,燕檀也都只能努力思索。想了半晌,只从自己微薄的记忆里搜刮出一点细枝末节来。 燕檀当时热爱跑马,西越皇帝送了她一匹漂亮的小马,燕檀时不时就要拉着几个皇子皇女一起去骑马。但皇子公主和燕檀年纪相近的没有几个,西越公主又偏向于温柔典雅,能和燕檀一起去跑马的统共没有几个。 其中,因为越皇后和郑贤妃的关系亲近,燕檀最常拉七皇子和越朝辞陪她去。因为七皇子比较外向能搞事,也最能带燕檀玩起来, 分卷阅读88 燕檀和七皇子要熟络很多。 结果没跑几日,七皇子出意外把脚给扭了,不得不含泪退出跑马阵营。少了最能搞事的七皇子,燕檀只剩下越朝辞能陪她,奈何越朝辞说话做事实在不对燕檀的脾气,没过几天,燕檀就失去了跑马的兴致。 讲到这里,燕檀也觉得这点记忆实在太微薄,她尴尬地咳了一声:“实在是越朝辞太安静,我不怎么记得他——他要对北齐做什么吗?” 慕容绮凝视着燕檀的眼睛,确信燕檀说的确实是真心话。 他长睫微垂,有些困惑。 燕檀对越朝辞的记忆如此淡薄,越朝辞在她印象里,一直是七皇子身后的一个影子,那为什么越朝辞会对燕檀如此执着? 慕容绮不动声色地收起了自己手中的那封密折,温和地笑了起来:“不记得就不记得吧,无论他做什么,都撼动不了大齐。” 第49章 阿六浑:“……”…… 按照密折所说,北齐暗探正在打通关节,准备尽快将使团家眷送来北齐,以防日久生变。 燕檀立刻就派常平出宫去传乔安等人,自己回朝华宫去梳妆更衣。无情地把慕容绮丢在了殿内。 出了殿门,常平正准备离去,燕檀又把他叫住,低声嘱咐道:“记得问一下,是不是又有什么关于西越和梁国的消息了,或者是越朝辞又做了什么。” 常平一怔,不过还是立刻应声道:“奴才知道,娘娘放心。” 常平匆匆离去,燕檀却并没有马上往朝华宫去。她回首看了身后的立政殿一眼,眼底满是深思,笑意浮于表面。 ——慕容绮一向不做多余的事,他提起越朝辞,真的只是信口一问吗? 乔安、郑明桢、赵和鸥三人再次匆匆忙忙进了宫。 不得不说,慕容绮真的是在为燕檀打算。梁国覆灭之后,燕檀虽然还顶着个公主的名头,实际上这个身份不但不能给她带来什么助力,还会引来麻烦——譬如越朝辞。 唯一站在燕檀身后的,就是梁国使团。在所有人的眼里,他们天然和燕檀是绑定的,燕檀荣,他们跟着荣,燕檀损,他们也讨不到好处。 因此燕檀能培养的助力,最好来自梁国使团。 燕檀不方便开口,慕容绮却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因此这次平叛,慕容绮秘密传令使团中唯一的武官赵和鸥,令他率领一支小队参战。 慕容绮也不知道赵和鸥能力如何,因此拨给他的那支队伍不大,也派到了较为安全的地方。就是存心想找借口给他塞战功,好提拔赵和鸥,替燕檀攒点资本。 自进入北齐之后,使团成员虽说被分开任用,然而除了最底层的工匠绣娘医者,其他略有点地位的使团成员全部都不被北齐人信任。处境艰难至极,行事处处碰壁。如今皇帝愿意给一个机会,赵和鸥哪里有不去把握的道理? 因此赵和鸥不但自己英勇作战,还带上了几个和他时常见面的使团护卫,为此身负重伤,却也成功得到了北齐朝臣的认同。慕容绮赐了他一个末等武将官衔,只等再有机会,就要接着提拔。 慕容绮不会明着到燕檀面前去表功,燕檀却不能不领这份情。 想到慕容绮替自己做的打算,燕檀的神情柔软下来,心里的重重思虑也淡了些。 既然慕容绮一心一意为自己做打算,那他即使有事瞒着自己,想来也是出于善意,不必因此疑神疑鬼纠缠不休。 她想通了这一点,原本浮于表面的笑容又变得从容起来。拢了拢斗篷上雪白的风毛,向殿阶下停着的轿子走去。 从先帝到慕容绮,整座皇宫里除了燕檀就没有第二个人坐过轿子。阿六浑隔着窗看了一眼,见那顶轿子已经走远,后面跟着大批宫人,转身回来道:“皇上,皇后娘娘已经走了。” 慕容绮靠在榻上,懒懒地嗯了一声。 他漆黑漂亮的双眼半闭着,随手将手里的那封密折朝阿六浑丢过去。 阿六浑不但是慕容绮的侍从,还掌管明正司,是北齐暗探之首,早就习惯了帮慕容绮出谋划策。他接过密折看了两眼,眉头渐渐蹙起,脸色有些古怪。 “这是十七传来的密报。”阿六浑翻过密折看了看上面留下的标记,“西越皇帝在梁国旧京城修了一座上苑,用来金屋藏娇?” 慕容绮淡淡道:“看看你该注意的地方。” 阿六浑连忙把密折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目光在其中的一句话上定住。 十七在密折中写到,越朝辞建造上苑,用来收集梁国美人,不少梁国旧臣被诛杀后,家中女眷被收入上苑。 这其实只能说明这个皇帝比较昏庸。然而十七在密折中提到,能被收入上苑的女子,是有一个越朝辞亲口定下的标准的。 秀美、骄纵、出身高贵、善弓马、喜着红衣。 阿六浑机械地抬起头去看慕容绮,感觉自己的脖颈似乎发出了咔嚓咔擦的声音。 慕容绮冰白的面颊毫无血色,声音冰冷,这让他看上去更 分卷阅读89 加冷漠不近人情:“不必心存顾忌,可以直说。” 阿六浑颤颤巍巍地开口:“这么多衡量标准,似乎是照着一个特定的人来找的。” 慕容绮没有接话。 阿六浑接着道:“看这个描述……” 说到这里,阿六浑顿了顿,慕容绮已经道:“是不是很像皇后?” 阿六浑在心里疯狂尖叫,嘴上支支吾吾——开玩笑,这样说出去不就像是皇后和越朝辞有什么私情吗,这也是能随便说的? 单看前四条,燕檀条条都中。她嫁来北齐之后虽然没怎么穿过红衣,但那是因为燕氏皇族尽数亡故,再穿红衣实在不妥。这样看起来,越朝辞挑选少女的标准简直就像按着燕檀来的。 再加上他之前派人前来索要永乐公主,更加坐实了越朝辞的心思。 阿六浑字斟句酌:“奴才以为,这很有可能是越氏狗贼为了挑拨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关系,故意传出来的风声,十七虽然潜伏在梁国,但算不得位高权重,怎么可能轻易探听到这样的机密?” 阿六浑斩钉截铁:“一定是越朝辞故意放出风声,想要毁坏皇后娘娘声誉,挑拨皇上皇后关系,真是心肠歹毒,其心可诛!” 慕容绮倒被阿六浑正气凛然的宣言逗笑了。淡红色的唇角微微一挑,随即又恢复了淡然无波的神情。 “不对。”慕容绮道。 “啊?” “十七负责伺机刺探宫闱,所以得到了这个消息,但同样在梁国,潜伏在市井间的十六却完全不知道。”慕容绮淡淡道,“如果要毁掉一个人的声誉,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流言传入市井民间——所以,越朝辞知道宫中有大齐的暗探存在,这个消息是传给我听的。” 阿六浑:“……”恕我不能理解。 慕容绮又是一笑,微带几分讽刺。 “没用的。”他说,“越朝辞太喜欢做多余的事了。” 燕檀并不知道发生在立政殿里的这场对话,她回了朝华宫梳妆打扮,乔安三人也匆匆进了宫。 因为皇帝展露出要用梁国使团的意图,这次他们进宫被放行的速度更快更迅捷。燕檀出来时,看见乔安、郑明桢、赵和鸥三人依次坐在下首,赵和鸥的一条手臂还被固定住,看上去有些狼狈,神情却很是兴奋,有种意气风发的感觉。 外臣在宫中能留的时间有限,燕檀上来就直入主题:“诸位的家眷都有下落了。”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下面三个人眼里都射出了喜悦期待的光芒。 密折不能传阅,燕檀简单地将她所知道的消息说了一遍。当听到老妻和孙女都平安无事时,头发花白的郑明桢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 乔安的母亲早逝,父亲在西越攻破京城时受惊过度,惊悸而死,好在妻儿还算平安;赵和鸥和他相反,他的家被抄了,妻子不愿受辱,举刀自尽,族人也被抓进监牢,好在看守监牢的人和赵和鸥有同僚之谊,看上面盯得不严,暗暗报了个暴病,将赵和鸥的父母儿女弄走了,至于剩下的族人,也是有心无力,难以救援。 三人悲喜交加,各自抱头痛哭。 燕檀很有耐心地等着他们平复心情,然后才将话题转移到朝政上来。状似无意地又问了一句:“最近关内有没有传来什么消息?” 梁国和西越的领土都位于关内,乔安三人下意识以为燕檀是挂心西越皇帝在原本属于梁国的领土上又掀起了什么屠戮——就像他杀掉所有燕氏皇族,族诛梁国几个大家族那样。 乔安摇头:“臣等还没有资格参与朝议,如果娘娘都不知道的话,臣这里就更没有消息了。” 燕檀对此并不意外,却还是有点失望。她叹口气,自然地转开了话题,道:“本宫记得郑大人原本是负责编纂典籍的,若是方便,就请郑大人挑选一些与宫廷相关的礼仪规范典籍。” 郑明桢一口应下:“老臣自当尽力而为。” 乔安正端起茶抿了一口,闻言却突然抬起头来,压低了声音,小心地发问:“皇上是有意充实后宫吗?” 燕檀:“……” 燕檀震惊不已,不理解乔安是怎么想到这里来的。 被燕檀震惊的目光注视着,乔安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是误会了什么,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起身道:“是臣想错了。” 燕檀摆手道:“没什么,是本宫想要整肃六局一司,所以需要相关的礼仪规范典籍。” “整肃六局一司?”郑明桢突然插口,“娘娘莫非是想要效仿梁国宫规,选女官进宫?” “不错。”燕檀微笑颔首。 北齐的六局一司全都没有品级,形同奴婢。其中弊端不问而知,六局一司只是掌权者手中的刀。 燕檀一开始没有提出意见,一是因为这其实有利于她掌握宫权,避免太后插手;二是因为她立足不稳,不好大动干戈。 而现在不同,太后一党已经被剪除殆尽,宫权归入燕檀一人手中。 她可以过河拆桥,整顿六局一司,选送女 分卷阅读90 官入宫。 第50章 现在她拥有两个可靠的帮…… 燕檀交给郑明桢的任务很快就被完成了,连着典籍名单一起送进宫来的,还有郑明桢自己参考梁国的经验写出来的数条建议。 拿着那张写满了建议的信纸,燕檀深深感叹父皇母后精心为她挑选出来的使团成员果然都很可靠。 思及父母,燕檀短暂地悲伤了一下,很快又打起精神来,准备抓几个壮丁进宫来帮她干活。 自从步六孤氏被族诛之后,毓川姐妹一直被安置在宫外的一处院落里。这里是那位看上去爱妻如命实际上外室成群的大人其中一处外宅,他被发落之后,那十七八座外面的宅院全部收归慕容绮,慕容绮勉为其难地拿出来一座,暂时用来安置毓川姐妹。 步六孤氏其实不乏其他有才华、通典籍的贵女,奈何那些贵女个个备受宠爱,最差的也是衣食无忧。这样的贵女燕檀不敢任用,怕她们心怀怨恨,反而是个麻烦。 目前算上毓川,她能用的只有两个人。 毓川带着妹妹,有些忐忑地跟着皇后派来的女官登上马车,前往宫中。 她妹妹毓桢不过十二岁,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比雍芳大长公主的孙女还小些。怯怯缩在姐姐怀里,颇为可怜可爱。 马车到了西宫门处,就不能再往里走,必须弃车步行。毓川牵着毓桢的手往里走,很轻地叹了口气。 叛乱平定后第二日,她们姐妹被送进那处小院安置。或许是皇后嘱咐过的缘故,看守院子的人对她们并不苛刻,甚至还允许由人陪同着出入。 第四日清晨,毓川就听到消息:步六孤氏族诛,要被压往城郊处斩。 毓川从包袱里摸出个镶宝石的镯子,塞给守院子的人,求他带自己去看一眼。 守卫把镯子推回去,没要她的好处,按毓川的意思,趁着毓桢吃了药正睡着,带她骑马去了刑场。 北齐的女子出门没那么多规矩,也不需要遮脸,但毓川还是戴了面纱,不想被族人认出她。 虽说这可能没什么用。 ——大牢里一家关在一处,也不分男女,将作大匠全家老少都在牢里,只少了毓川和毓桢,就是再蠢的人也能想到,她们一定是背叛了家族。 守卫把她带到了刑场边缘,放下马来。 所谓刑场,只是一片巨大的空地,搭起一座高高的台子。因为今日要处斩的人太多,死刑犯们被押到了台下的空地上。 这里已经围聚了很多看热闹的民众,毓川混在其中,不显山不露水,不管是谁都不可能隔着她的面纱一眼看见她的脸。 然而当她眼睁睁看着族人被五花大绑地押上去时,毓川还是禁不住攥紧了十指,袖底下的手臂微微发颤。 她看见了她的父亲、继母、兄弟姐妹们,平日里那样呼奴唤婢不可一世的人,现在一个比一个狼狈不堪。继母所生的嫡子,趾高气昂的小少爷,张狂到敢把毓桢往池塘里推,现在哆嗦成一团,像是一滩瘫软在地上的泥。 毓川面无表情,毫不怜惜。 她这辈子仅剩的一点感情,全用在毓桢身上了。 她在那里站了片刻,转身想走。又往场中瞥了一眼,却正对上了她父亲。 毓川的脚步顿住了。 曾经的将作大匠无论什么时候都带着一种唯我独尊的傲气,身材高大魁梧,看她的时候偶尔会流露出一点稀薄的怜爱,但大部分时候,他投注在毓川身上的目光,都像是在看一个好用的工具。 所以毓川反手坑害他时,毫无半点愧疚之情。 能保住自己和毓桢,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谁叫他们步六孤氏贪心不足,明明已经位极人臣,一辈子富贵无忧,却还妄想着做挟天子以令诸侯,甚至是改朝换代的春秋大梦呢。 然而在围场的夜里,她跪在皇帝的脚下瑟瑟发抖,将所有的事倒豆子般倒了个一干二净。随后皇后赶来,随口保下了她们姐妹的性命。直到要被押走时,毓川鼓起勇气,问了句,是因为我父亲将我抛出来顶罪,所以才会盯上我的吗? 皇帝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微带诧异。 这是这位年轻冷漠的皇帝唯一一次对她流露出些许情绪的时候。皇帝诧异地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不是,他只说那些是你的定情信物。” 毓川愣住了。 或许将作大匠只是因为觉得把女儿抛出去顶罪也没有用,或许他是真的被唤起了一点微薄的慈父之心。 理智告诉毓川是前者,但她更愿意相信是后者。 毓川转身离去的脚步顿住,再次深深地望了一眼场中的将作大匠。 似乎是感受到了自人群中投来的那束目光,原本垂着头跪在地上的将作大匠突然抬起头来,向毓川的方向看去。 ——他什么也没有看见,重重人群之后,只有一角面纱被风拂起,从将作大匠的目光边缘掠过。 一闪而逝。 然后发生了什么 分卷阅读91 呢?毓川不太记得了,似乎是闪烁的寒冷锋刃,以及飞溅而起的一泼泼血色。 她背过身,从摩肩接踵的人群里用力向外挤去,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姐姐。”毓桢低低唤了一声,扯了扯毓川的袖口。 毓川蓦然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用力过大,把毓桢的手指捏的有些发红。她连忙松开手,歉意地揉了揉毓桢发红的手指。 毓桢朝毓川露出一个很甜的笑,意思是我原谅姐姐啦。 毓川情不自禁地紧紧握住了毓桢的手,心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一扫而空,渐渐镇定下来。 青桔的声音在毓川前方响起:“两位姑娘,朝华宫到了。” 父兄品级达到一定地位的贵女,才能被尊称一声小姐,原本毓川毓桢二人都有这个资格。但步六孤氏已经被族诛,这个资格也就随之消失了。 青桔进去通报,不多时就又出来,满面笑容地请毓川和毓桢进去。 侧殿里暖意融融,刚从外面进来,满身寒意的毓川姐妹顿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燕檀正坐在上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对姐妹,直到毓川拉着妹妹拜下去,才道:“不必多礼,春华,赐座。” 毓川落座,毓桢被宫女带了出去。见毓川频频向着殿门口张望,春华捧茶上来,笑道:“毓川姑娘不必着急,娘娘吩咐过,将两位姑娘安置在朝华宫后面的小院里,青桔只是先带她下去休息而已。” 燕檀也道:“不必着急,毓川,这是贺兰家的小姐,你们应该见过。” 毓川抬头,对面椅子上坐着个蓝衣少女,明眸皓齿容貌姣好,正是贺兰温。 毓川和贺兰温同为鲜卑六姓嫡脉的小姐,日常往来中自然没少碰面。只是从前还可以说是身份相仿,如今却是天差地别,一个鲜卑贵女,一个罪臣之后。 贺兰温面无异色,对着毓川轻轻颔首:“毓川姑娘。” 她态度自然,将毓川心里那一丝略微的尴尬也尽数消去。 燕檀看着自己抓进宫来的两个壮丁,满意地点了点头。 现在她拥有两个可靠的帮手了。 燕檀手中没什么可用之人,使团多是男子,不方便留在宫中。云蘅青桔等宫女虽然忠心不二,但论起眼界略差了点。燕檀不得已只能从宫外抓人帮忙,毓川是走投无路,不得不为燕檀所用,贺兰温却是自己主动要进宫来帮忙的。 虽然上次出宫之前,明正司给贺兰温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可怕记忆。但她一向心大,在家里调养几天,居然也就慢慢恢复了过来。 即使如此,也不代表贺兰温还想进宫。 贺兰温指天发誓,自己后半辈子除非必须,否则绝不踏进宫门半步。 然后当她连续三天被祖母逼着出门相看年轻适龄的少年时,贺兰温在痛苦中大彻大悟。 ——她宁可进宫,都不想跟着祖母出门相看。 就在贺兰温生无可恋,快要崩溃的时候,兄长贺兰遏再次从天而降,及时解救了她。 贺兰遏的那个女儿被养在贺兰老夫人膝下,趁着来看女儿,贺兰遏偷偷把贺兰温拽出老夫人的院门,问:“你想不想进宫?” 贺兰温警惕地摇头。 贺兰遏:“不是叫你去当妃嫔——皇上也不一定看得上你,皇后比你好看多了——是这样,我听皇上说,皇后娘娘想重整六局一司,选女官当差,你要不要去试试?” 贺兰温犹豫:“我不会啊。” 贺兰遏用怜惜的眼神看了一眼这个废物妹妹:“不是叫你当女官,皇后娘娘需要修改宫规,设计女官赏罚升降的制度,要找熟读典籍的、了解梁国礼仪的女眷进宫,要是干得不错,娘娘说不定会赏个女官官职下来——就算没有女官官职,那也比每天跟着出门相看要好吧!” 贺兰温大彻大悟,瞬间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我进宫。”她坚定道,“这个家我现在不太想待了,我要进宫去给皇后打下手!” 于是燕檀喜提第二名帮手。 贺兰温和毓川此时都在偷偷看燕檀,看这位年轻的、漂亮的、优雅的皇后。 她的裙摆水一般从凤座上流淌下来,缎面上跳跃着细碎的光芒,并不咄咄逼人,然而谁都不能否认这种惊人的美丽。 而燕檀也在看她们。 年轻的、漂亮的、生机勃勃并且能为自己所用的少女,总是让她格外心旷神怡。 第51章 耳梢渐渐红了,好似将要…… 贺兰温和毓川姐妹被安排在朝华宫后面的院落里。 慕容绮早上起来上朝的时候看见殿外面的动静,对此深感疑惑,燕檀对朝华宫管束一向极其严密,甚至到了严苛的地步,为什么会将贺兰温和毓川姐妹安排在朝华宫的范围内。 燕檀:“住在朝华宫的话,一举一动都在本宫的视线里,她们自然会一心扑在宫规制定上,不会松懈下来。” 说到这里,燕檀 分卷阅读92 踮脚往殿外看了一眼,注意到宫殿错落间,小院里已经透出灯火,满意地颔首:“你看,这不就已经起身准备做事了吗?” 慕容绮:“……”好家伙,朝臣上朝都没这么早! 燕檀送慕容绮到殿门口,此时还飘着细雨,天色一片漆黑。慕容绮垂眸看了一眼燕檀单薄的衣衫,松开燕檀的手,示意她回殿里休息。 燕檀拢了拢单薄的外衣,突然上前一步,在慕容绮颊边轻轻一贴,从善如流地在殿门口止步,道:“早点回来。” 那一点柔软温热的触感稍纵即逝,慕容绮愣住,面上神色不变,鸦黑的长睫却快速颤动几下,耳梢渐渐红了,好似将要滴下血来,应了一声,声音却仍然是淡淡的,其中那一丝温柔关怀藏得极深,几乎要听不出来:“朕知道了,你回去吧。” 燕檀毫不留恋,转身就要往回走,还没走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奔回殿门前,叫道:“皇上等等!” 慕容绮转身回来,冰白的侧颊在廊下的灯火中被映出些许柔和来,他看着燕檀,没有丝毫不耐:“怎么了?” 燕檀道:“昨晚忘了问你,静慈宫已经收拾出来,如果可以的话,今日就能将柔惠太后的灵牌迁进去。” 慕容绮怔了片刻:“这么快?” 燕檀失笑:“这能费多大功夫。”她看了眼慕容绮的面色,犹豫道,“要不容后再议此事?” “不必了。”慕容绮摇头道,“今日等朕下朝回来就迁——先等朕下朝回来!” 燕檀失笑:“那是自然,难道我能趁着皇上不在,自己将柔惠太后的灵牌迁到静慈宫去?” 慕容绮朝燕檀笑了笑,道:“风大,你回去休息。” 他那一笑也极其好看,仿佛昙花初绽,琼苞吐艳。可惜燕檀问完了想问的话,乖乖听从慕容绮的命令,毫不犹豫转身就走,一头扎回了寝殿,只留给慕容绮两扇紧闭的门扉。 慕容绮:“……” 他慢慢步下高大的殿阶,面上温柔的笑意收敛起来,黛色的衣袍在暗处映成玄色,衬的面颊更加森白,神情冷冽非常。 哪怕阿六浑跟随慕容绮多年,知道他此刻并不是真的动怒,只是心情不佳,也忍不住心头一惊。 慕容绮一直没有开口,快到议政殿时,阿六浑想了想,还是道:“皇上,柔惠太妃过世已久……” 他话刚说了个开头,慕容绮就猜到他要说什么,挥手止住了阿六浑的长篇大论,道:“别瞎猜!” 放在旁人身上,立刻就要下跪请罪,表示不敢妄测圣意,阿六浑却道:“那皇上是因何不悦?” 慕容绮:“朕没有不悦。” 阿六浑悄悄瞥了眼慕容绮冰霜一般的脸色,决定在心里默默保留意见。 慕容绮沉默下来。 踏进议政殿的时候,慕容绮突然回头,往内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阿六浑不知道他是在看刚刚离开的朝华宫,还是在看停放着柔惠太后灵牌的披香殿后小院。 慕容绮复杂幽微的心理活动,燕檀并不太能感同身受的体会到。 她回到寝殿里又睡了一个时辰,梳妆打扮用完早膳,春华进来禀报,说贺兰温和毓川已经在侧殿等了半个时辰了。 燕檀:“……你怎么不早点禀报本宫!” 春华欲言又止,垂首道:“是奴婢有错,请娘娘责罚。” 燕檀仔细反思了一下自己,意识到以自己的起床气,就算春华及时进来禀报,自己也只会发脾气,略感羞愧,温声道:“……不怪你,是本宫的错,下次还是及时报进来。” 春华应了声是,燕檀就起身道:“传她们进来吧。” 贺兰温和毓川都十分有分寸懂进退,她们一个是真的视皇帝如洪水猛兽,恨不得此生都不和慕容绮打任何交道;另一个是知道皇帝冷漠无情,自己应该依附于皇后,更不愿沾惹半点是非。 ——所以她们进宫来这些日子,每一次来燕檀这里,都刻意错开慕容绮。仿佛看见慕容绮那张漂亮面孔,立刻就有性命之虞。 贺兰温与毓川联袂而入,身后的宫女怀里抱着一大摞典籍。 书籍十分贵重,更何况北齐典籍寥寥,多来自于中原。饶是贺兰温和毓川出身顶级的鲜卑门阀,能接触到的典籍也有限。燕檀前来和亲时,单书籍就装了两辆马车,她们有些典籍还要临时去补看,进度推进十分缓慢。 燕檀也不催促,这项工作并不是她带着贺兰温和毓川两人就能做成的。宫外的郑明桢和乔安等人也被她征用了,正在勤勤恳恳研究典籍,据说乔安头发都掉了一把。 燕檀正在一旁不紧不慢翻着宫务,就听殿外脚步声响,雪梨匆匆忙忙走进来,道:“娘娘,青尚仪求见。” 听闻此言,原本在一旁兢兢业业翻阅典籍的贺兰温悄悄瞥过来,眼里闪烁起兴奋好奇的光,正好和燕檀对视上,她又连忙把头低下,装作两耳不闻窗外事。 燕檀失笑,心里大概猜出了青尚仪为何而来,也不 分卷阅读93 叫她们回避,只道:“那就叫进来。” 青尚仪很快走了进来。 她年纪大概四十有余,面目并不如何出色,对燕檀拜倒:“奴婢拜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燕檀道。 青尚仪站起身来,道:“娘娘,奴婢此次前来,是听闻了一些风言风语,想要请问娘娘。” 燕檀道:“你说。” 她往旁边瞥了一眼,贺兰温和毓川正无所事事,竖起耳朵开始听。 青尚仪道:“奴婢听说皇后娘娘有意重整六局一司,选通晓礼仪典籍的女官入宫,将六局一司中的掌事宫人全部换成女官?” 青尚仪看向燕檀,似乎在等着她否认。 燕檀理所当然地颔首:“没错,这正是本宫的意思,不是什么风言风语。” 青尚仪的眉头隆起,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当年在梁国时,越皇后有个死对头郑贵妃,她身边就有个老嬷嬷,整天摆着一副死人脸,看见谁都想挑毛病,所以到了现在,燕檀还是对这个表情异常排斥,几乎是青尚仪神情一变,燕檀就跟着蹙起眉来。 “娘娘此举怕是不妥。”青尚仪道,“六局一司一向由宫人掌管,娘娘要选女官,势必要从宫外召进来很多人,不但不利于管理,万一其中有什么居心叵测之人,怕是也不利于皇上和娘娘的安全。” 燕檀慢吞吞地道:“本宫出身梁国,女官五年一选,每五年就要挑一批人入宫,可直到本宫出嫁,也没听说因此出什么乱子。” 青尚仪一噎,道:“娘娘三思,六局一司掌事尽数更换,难免引起人心动荡,恐怕不利于御下啊!” 听到这句话,燕檀已经没兴趣和青尚仪再说下去了。 她大约能猜出六局一司掌事为什么只来了一个青尚仪,无非是她头脑简单,被算计了一遭。但是算计她过来的人怕是也没想到,青尚仪实在太不会说话,不出三句就把自己的内心所想暴露的干干净净。 但燕檀还不能发作,她必须安抚青尚仪。否则宫人们真以为她要将六局一司从上到下换个干干净净,宫里是要出乱子的。 燕檀垂首,长发未绾,散落下来,正好遮住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耐。再开口时,声音依然温柔和煦:“尚仪误会了,本宫选女官进宫,却不代表要将原有的掌事全换掉,毕竟如同尚仪这样做事久了,经验丰富老练的掌事,也是极其难得的。” 这个“经验丰富老练”的评价,六局一司其他人或许当得,唯独青尚仪当不得。燕檀了解过,六局一司中,青尚仪资历最浅,完全是种种博弈之下被推上来的。燕檀这样说,难免没有一点想刺她一下的意思。 但青尚仪要是能听出话里的好坏,她也就不是青尚仪了。自觉得到了皇后的高评价,青尚仪十分欢喜,当即应道:“多谢皇后娘娘赏识,奴婢愧不敢当。” 燕檀难得地噎住。 她都不好意思欺负青尚仪了! 春华在一旁咬着嘴唇,好悬没笑出声来。 六局一司掌事个个是人精,唯有青尚仪独树一帜,分外与众不同。概因其他人都是从废太后步六孤氏做皇后时,就在六局一司做起,甚至有的人在六局一司待的时间比柔惠太后进宫到如今的时间还要长。唯有青尚仪,多方权力博弈下,被推了上去,一向是个睁眼的瞎子,好在当时太后和慕容绮拉锯,六局一司众人也各有心思,不愿让对手占据尚仪之位,于是不但不坑害青尚仪,还为她暗中保驾护航,导致青尚仪平平顺顺坐稳尚仪之位。 燕檀就是再想找茬,碰上这么一个听不懂讽刺的青尚仪,也不好意思再欺负人。她无语凝噎地送走了青尚仪,看了一眼垂下头假装认真的贺兰温,正想说些什么,突然云蘅又快步走了进来,神情异常严肃。 云蘅走过来,在燕檀耳边轻声说了什么。 下首的贺兰温用力伸长耳朵,可惜她再用力也变不成兔子,压根听不见云蘅说了什么。 ——只看见皇后的脸色极其轻微,但根本来不及掩饰的一变。 燕檀倏然间镇定下来,不理会竖着耳朵的贺兰温,道:“请阿六浑稍等,本宫马上就过去!” 贺兰温暗忖:既然皇上身边的阿六浑侍长到了,想必必然是宫中出了极其严重的问题,甚至严重到了需要帝后同时在场…… 她一时没管住自己,正在胡思乱想,突然燕檀不轻不重一敲桌子,顿时惊得贺兰温差点失手把手中的笔扔出去。 见贺兰温讪讪垂头,假装无事发生。燕檀顾不上敲打贺兰温,快步往外走去。 贺兰温猜对了一半,确实出了十分严重的问题,以至于慕容绮不得不先放下柔惠太后灵牌迁宫的事,先处理这起突发的意外。 燕檀神情冷肃地思忖着。 ——或者说,根本不是意外! 第52章 慕容绮难得情绪失控,几…… 议政殿外寒风料峭,燕檀从轿上下来时,正看见殿门口一左一右跪了两个人。 分卷阅读94 走近一看,都不是陌生人,一个是安定县侯,另一个是鲜卑五姓中的尉迟尚书。 安定县侯所代表的尉迟氏与鲜卑五姓中的尉迟氏同姓,二者一为皇帝母家,另一个又是鲜卑顶级门阀。若看积淀,鲜卑五姓能将安定县侯甩出十万八千里,但若看圣心所向,就难分高下了。 燕檀颇为好奇地从这两人中间走过去。听见燕檀的脚步声,二人齐齐转过头来,道:“拜见皇后娘娘。” 燕檀稀奇道:“二位大人免礼。” 她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听阿六浑将事情讲了个大概,此刻看这二人肩并肩跪在议政殿门口,心想他们没打起来真是个奇迹。再往两人脸上一瞥,尉迟尚书左眼有点发青,安定县侯唇边带了点血。 ——已经打完了啊! 议政殿内的气氛也异常冷凝。燕檀进殿时,只见御座下首左右分坐两列,全都是女眷,左首尉迟夫人哭的眼睛通红,旁边的少女一直在低声安慰她;右边坐的是安定县侯夫人和嫡长女,两人鼓着腮帮子,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慕容绮坐在上首的御座上,见燕檀来了,立刻招手叫她上来。侍从在御座旁边给燕檀加一张椅子,却被慕容绮止住了,他往旁边挪了挪,御座宽大,为燕檀让出了半张御座来。 燕檀大大方方走上去,坐在慕容绮身侧。 借着宽大的御案遮挡,慕容绮握住了燕檀的指尖。燕檀听到他很轻地叹了口气,显然是不耐烦到了极点。 在来的路上,阿六浑已经将前因后果告知了燕檀。 尉迟氏的那位尉迟小姐死了。 当日尉迟氏胆大包天,做出毒害七公主,伺机嫁祸燕檀,意图染指后位。尉迟夫人为了救女儿匆忙进宫,和燕檀做了交易,把被太后折磨的不成人样的尉迟小姐带了回去。 虽然有慕容绮默许,但尉迟氏终究理亏,于是将尉迟小姐报了个暴病身亡,暗中送到另一处府邸居住养伤,依旧锦衣玉食的伺候着。 太后连带步六孤一族全部被诛,尉迟夫人知道之后大喜,准备寻机将女儿接回府里,谁知道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听下人来报,说尉迟小姐死了。 尉迟夫人当场差点厥过去,好不容易撑住一口气,就拽了最有嫌疑的安定县侯嫡女,要进宫来要个交代。 尉迟夫人丧女之痛,安定县侯的夫人也不是吃素的,两家活生生从宫外撕扯进宫里来,要皇帝做主。 慕容绮:“……” 原本若是没有皇后,这也就是慕容绮自己过问,但如今有了燕檀这个皇后,事涉女眷,于情于理都要叫皇后前来一同处置,慕容绮这才派了阿六浑来打扰燕檀。 慕容绮指尖微凉,燕檀反手握回去,正欲开口,就见殿下的尉迟夫人蓦然起身,走到殿中央,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嘶声道:“臣妇在此求皇上皇后给臣妇那可怜的女儿做主!” 说完这句话,她也不起身,就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燕檀听着都替她疼。尉迟夫人身边那少女也跪下跟着磕,没磕几下两人头上就都见了血。 燕檀正要叫起安抚,旁边安定县侯夫人好死不死地开口了:“你女儿死的蹊跷,那又关我们家珍珠什么事,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心虚,自己把自家姑娘弄死了,好来坑害我们珍珠!” 这句话异常恶毒诛心,不要说刚经历了丧女之痛的尉迟夫人,就是御台上的慕容绮和燕檀都直蹙眉头。 燕檀心想怪不得慕容绮不亲近安定县侯一家,小门小户出身不可怕,怕的是愚蠢刻毒,见识短浅。 “住口!”燕檀喝道。 然而她这句话说的迟了,县侯夫人此言一出,尉迟夫人顿时抬眼,目光森冷刻毒,仿佛要将对方的心肝骨髓都剜出来似的。 “县侯夫人留些口德!”燕檀又斥责了一句,示意宫女将尉迟夫人扶起来,温言道,“夫人先坐下说话。” 她讨厌尉迟氏用七公主的性命来算计皇后之位,但是对着一个痛失爱女的母亲,燕檀也说不出什么刻薄的话,只能温声细语地安慰。 或许是被燕檀那一声斥责吓住,皇帝又没有替她们撑腰的意思,县侯夫人和她的嫡长女珍珠老实了不少,乖乖坐在原地。 尉迟夫人盯着珍珠,恨恨不已。假如目光能喷出火焰,珍珠现在怕是都烧糊了。 她本来是很英气明丽的长相,哭起来却显得分外脆弱:“求皇上和皇后为臣妇的女儿做主啊!” 她一哭,不但慕容绮头疼,燕檀也头疼。尤其是燕檀一路上只听了个大概,细节详情一概不知,猛然就要被抓过来明断是非,被尉迟夫人哭的心浮气也躁。 燕檀蹙眉,轻咳一声,想打断尉迟夫人。 尉迟夫人恍若未觉,哭声更大了。 燕檀:“……” 她手指突然一松,慕容绮将手抽了出去,紧接着那纤白指节在御案上笃笃扣了两声,那声音并不大,然而殿内倏然安静下来。 尉迟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慕容绮眼珠漆黑,面容 分卷阅读95 冰白,冷下脸时,就没有人会不心生畏惧。见尉迟夫人哭声停了,慕容绮看向燕檀,神色温和许多,示意她开口。 燕檀:“……”怎么还欺软怕硬呢,本宫看上去很好欺负吗? 她忍住气,道:“尉迟夫人,你为何说安定县侯家的小姐害死了令媛?” 尉迟夫人哭起来很凶,讲起来倒还有条有理。 原来因为同姓尉迟的缘故,尉迟小姐和安定县侯嫡长女珍珠时常被拿到一起比较,言谈中难免一褒一贬。 然而不幸的是,无论从家世、容貌、心性、才学各方面比较,珍珠都是被贬的那个。 久而久之,这两位的关系变得极其的坏。当然,多为珍珠主动挑衅,然后失败。 尉迟夫人说的时候简直就是要和安定县侯一家不死不休,用语之刻薄让燕檀都叹为观止,十分担心县侯夫人和珍珠会冲过来扭打。 慕容绮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就好像尉迟夫人说的根本不是他的亲表妹。 燕檀用余光看了慕容绮几眼,确定他生气了,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她对此表示非常理解,安抚地拍了拍慕容绮的手背。 ——谁碰上这样的糟心亲戚不生气呢? 慕容绮确实生气,不过和燕檀想的不一样。 他早就深知安定县侯这一家子的秉性,所以才丝毫不给他们官职权势,甚至连这个安定县侯的位子都要留给尉迟徽。早就习惯了,因此也就不会轻易动气了。 慕容绮此刻的恼怒是因为尴尬。 他长睫扑闪,春水般的眼眸往燕檀那边一转,见燕檀依旧笔直地坐着,仪态风姿无一处不精妙,只坐在那里,就是一副端庄秀雅的仕女图。 他心底恼怒至极,甚至生出一点对安定县侯的杀意来。 慕容绮难得情绪失控,几乎都与燕檀有关。 安定县侯是他的母家,无论慕容绮怎么厌恶他们的贪婪,都无法和他们彻底撕开,除非他否定柔惠太后和尉迟家的关系。 ——可慕容绮最了解柔惠太后的秉性,温顺又心软,最挂念家人。哪怕柔惠太后已经去世许久,慕容绮也不愿做出违背母亲心意的事。 他眸色染愁,看着风仪优雅端坐的燕檀,心中既苦又甜。他深深爱慕的小公主如此出色,慕容绮本该喜悦。然而燕檀越高贵,越优雅,他就仿佛回到了年幼时西越皇宫里,燕檀近在眼前,却又高居云端。 他只能仰望。 那种许久没有出现的,隐秘的自卑再次从心湖深处冒出,如同盘根错节的藤蔓扯住慕容绮的心脏,让他的眼神慢慢冷厉下来。 安定县侯! 慕容绮蓦然攥紧了十指。 他们毁了母亲的一生,犹自贪心不足,甚至想要借着母亲来拿捏自己。这样的做派,这样的小家子气,这样的贪心不足,落在燕檀眼底会是什么样的。 慕容绮侧眸,目光从燕檀面上掠过。 燕檀感受到他的目光,含笑回视过来。 她不知道慕容绮片刻间想的如此之多,只是察觉到慕容绮在注意她,心里有点开心,就回了个笑过去。 慕容绮怔了怔,心底微微一松。 那个温柔的笑就像一束倾泻而下的光亮,暂时驱赶走了慕容绮心中那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恶意。 他垂下眼来,很轻地挑了下淡红色的唇角,然后伸手,牵住了燕檀,和她十指相扣。 燕檀忙着听尉迟夫人讲话,被慕容绮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怔,还是放松了手指,任慕容绮亲昵缱绻地牵住她。 下面尉迟夫人仍在哭诉,讲到自己女儿的死,她也顾不上添油加醋,声音也断断续续哽咽起来。 尉迟小姐的遇害可谓突如其来。 太后的折磨还是极大地损害了尉迟小姐的身体。这些日子远远不足以养好她的身体,她的脸彻彻底底地毁了,伤痕还没有愈合,煞是可怖,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只能坐在轮椅上,由婢女推出门去。 就是心态再好的人,怕也经不住这样的打击,尉迟小姐也不例外,她的脾气变得极其的坏,动辄暴怒,不愿让旁人靠近自己,除了尉迟夫人。 其实这样说来,要想谋害她的难度非常大。因为尉迟小姐的警惕心已经强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连婢女换了身衣服她都会怀疑是不是心存歹意。 然而尉迟小姐偏偏死的毫无征兆,死前甚至没有任何呼救。 她是被人一刀割喉的! 第53章 慕容绮气急反笑 为了掩人耳目,尉迟小姐被安排在京城城郊的一处府邸,隔壁就是赫赫有名的仙卿庵。 仙卿庵是太宗皇帝最宠爱的四公主所建,这位公主同驸马关系不睦,索性自己建了座庵堂,名为修行,实际上收拢了中原和关外的各色美男,花天酒地,极尽奢靡。因此仙卿庵也不同于普通庵堂的清雅简朴,奢侈华丽到了极点。 四公主早逝,她死 分卷阅读96 后,仙卿庵就从四公主的私人禁地变成了北齐贵族们游览踏青的去处。 尉迟夫人将女儿安排在仙卿庵附近居住,未尝没有让她散心解闷的用意。 尉迟小姐遇害的前一日,据她的贴身婢女说,她执意要去隔壁的仙卿庵。 婢女们十分为难。 仙卿庵的距离很近,但这里时不时就有贵族造访游乐,以尉迟小姐如今毁容重伤,还假死从京中脱身的身份来说,也实在不太适合抛头露面。 婢女们原本想派人回府里请尉迟夫人拿个主意,但一来花费的时间太多,二来尉迟小姐坚决吵着要出府,婢女们不敢拼命阻拦,只得顺从了尉迟小姐,陪她去仙卿庵里绕了一下午的圈子。 在这其间,尉迟小姐撞见了她从前的死对头珍珠。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更何况珍珠又是个嘴巴刻毒的。先是被尉迟小姐如今的形貌吓了一跳,紧接着就指着她大声取笑起来。 若是从前的尉迟小姐,必然温声细语地笑上一笑,说几句好听的场面话,或者不软不硬地刺一句回去也就罢了。然而现在的她,哪里还维持的住那种八风不动的从容? 两家尉迟氏的婢仆打了起来。 这起冲突发生的当天晚上,尉迟小姐就遇害了。 尉迟夫人话音刚落,县侯夫人就拉着珍珠跪了下来,嚎哭道:“皇上明辨是非,这分明就是往我家珍珠的头上泼脏水,珍珠她可是皇上的亲表妹,柔惠太后的亲侄女,怎么可能做出杀人害命的事!” 县侯夫人声音嚎的比谁都大,话里话外却不断提醒着所有人,珍珠是慕容绮的亲表妹。 慕容绮气急反笑。 他平素对着除了燕檀以外的人,并没有太多的表情,就连此刻对县侯府厌恶反感到了极点,都没有露出什么狰狞厉色。 但燕檀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慕容绮情绪的波动。她不知道慕容绮到底是伤心失望还是气怒交加,但她能感觉到,慕容绮心情非常不好。 她心里也跟着怨怪起县侯夫人来,这个女人实在太不会说话。 然而燕檀心里其实也觉得珍珠冤枉。她在梁国当了那么多年公主,虽然没见过北齐这样直接动手打起来的,可那些小姐暗地里下起辣手来,远比明刀明枪要狠辣的多。 即使如此,她也没听过有这样动辄派人行暗杀之事的。 更何况,珍珠看上去就浅薄的像是一汪一眼见底的水。这样的小姑娘,燕檀相信她能动手打人,却不信她能狠毒至此。 燕檀问:“尉迟夫人,你是知道了尉迟小姐曾与珍珠有过冲突,直接就扯了县侯夫人和珍珠小姐进宫来吗?” 这一问似乎有些不赞许的意味,尉迟夫人的神情难看起来,县侯夫人和珍珠却立刻露出了喜色。 燕檀见她们又要开口,连忙抢先一步,喝道:“都住口!” 县侯夫人一句到了嘴边的刻薄话被活生生堵了回去,噎的不上不下。 燕檀继续努力心平气和,对尉迟夫人道:“夫人可否前去报官处置?可否问询过尉迟小姐身边所有贴身侍从?可否守住尉迟小姐遇害所在不让人轻易出入?” 她话还没问完,一眼看见尉迟夫人的神情,顿时心里就有了答案。 尉迟夫人哭道:“臣妇问询了婢女,若非如此,怎会知道我这苦命的女儿同谁起过冲突?” 燕檀不想和她说话了。 她转头看向无论何时都很靠谱的慕容绮。 慕容绮神情郁郁,秀眉微蹙,一双点漆般的美目含着冷意。这份冷意平等地散播给尉迟夫人和县侯夫人,两家一个都不落下。然而一转眼迎上燕檀询问的目光,那份冷意顷刻间冰消雪霁,点头轻声道:“已经让明正司去查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有个年纪不大的内侍匆匆进来,被阿六浑一路带到御阶上。那内侍看了燕檀一眼,慕容绮蹙眉道:“不必顾忌,直接说。” 内侍俯身道:“皇上,皇后娘娘,侍长大人,奴才已经拿到了尉迟小姐那几位贴身婢女的口供。” “说。”慕容绮神色漠然。 殿下的尉迟夫人等人听不见殿上在说什么,但想也知道,这个节点进来禀报,必然是与这一场争端有关。一个个都抬起头看向殿上,眼也不转。 县侯夫人和珍珠自忖为皇亲国戚,又本来就是清清白白,倒不怎么担心,兴致勃勃竖着耳朵,想看热闹;尉迟夫人却连抹泪也忘记了,怔怔望着殿上。 内侍禀报完了,就自觉躬身退下。御座之上,燕檀和慕容绮交换了个眼色,神情都古怪起来。 那些贴身婢女一开始说不出什么,明正司反复诱导她们回想,加之以威逼利诱,最终其中一个贴身婢女说出了一条重要线索——尉迟小姐在遇害的前一天下午表现得有些古怪,虽然努力克制,仍然显示出了一点躁动来。没过多久,就非要前往仙卿庵,最终在那里撞见了珍珠。 这条线索一旦坐实,背后意义可就大不相同了。 婢女只 分卷阅读97 以为小姐的躁动是因为在屋子里待久了,想要出门去。但落在慕容绮和燕檀耳中,这意味着尉迟氏事先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知道了自己可能会遇上危险,这才坐立不安,想要出门,最终在仙卿庵里碰上了珍珠,二人发生了冲突,婢仆全部带伤,才不得不返回。 “说不通。”慕容绮凝眉,“既然知道有危险,她应该先派人回府求救,尉迟家的府邸防守严密,她如果回了尉迟家,不一定会出事。” 燕檀却道:“如果她真的沾染上什么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的事,那这件事八成事关重大,根本不能宣之于口,她未必有勇气当机立断,回府求援。” 慕容绮微微颔首,却没有说话。 线索太少了。 仅凭这个婢女一句无法验证真伪的话,就想推断出前因后果来,实在太难了。燕檀自己随便想一想,都能想出至少三种可能性。 但有一点是燕檀和慕容绮公认的,那就是这件事应该和珍珠无关。 燕檀只是从珍珠的为人推断,慕容绮却是通过明正司得知,珍珠根本没有接触过什么可疑人物,更不具备杀人的能力。 尉迟氏之死,至此陷入了一个扑朔迷离的方向。 慕容绮如果懒得理会,当然可以随意将这桩案子交由刑部来查。但他从这起莫名其妙的谋杀中敏锐地察觉出一丝不详的气息,他一时半会看不出哪里有问题,却隐隐预感到,尉迟氏之死牵涉甚大,决不能轻易放松。 顷刻间他迅速拿定主意,却还故意沉吟片刻,才垂首下望,道:“尉迟氏遇刺一事,交由明正司详查,你们先告退。” 尉迟夫人愣在原地,嘴唇张合两下,难以置信道:“皇上……” 县侯夫人也不怎么心甘情愿,她们还想请皇帝重惩尉迟夫人,治她一个诬告之罪。 慕容绮目光冷淡地看下去,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垂下了头。唯有尉迟夫人,还心系刚刚丢了性命的女儿,竭力争辩道:“求皇上查明真相,还臣妇的女儿一个公道!” 她一双眼都哭红了,声嘶力竭煞是可怜,慕容绮颔首道:“朕知道,你回府等待消息即可,断不可如今日一般,胡乱攀咬。” 慕容绮语气不轻不重,并未用训斥的口吻,然而“胡乱攀咬”这四个字,其中已经蕴含着极重的责备之意了。 尉迟夫人愣在原地,眼中泪水将落未落,片刻之后,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惊声问:“我那可怜孩子的死和尉迟珍珠当真无关?” 慕容绮没有回答。 然而尉迟夫人只要看帝后二人的神情,就迅速的明白了一切。 她双手捂住了脸,泪落如珠。 第54章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北齐京城城门不远处,正有一辆非常普通的马车静静停在那里。 马车的车帘被撩起一角,从中露出一张清秀的少年面容,他对着车下的女子露出一个笑:“二姐,我先回去了,不必远送。” “二姐”穿一身绛色长裙,外面披着件灰袄,她眉深目朗,是典型的鲜卑长相,和少年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她伸手给少年理了理衣襟,语气里满是忧心忡忡:“小五,回去之后,做什么都要冷静,三思而后行,千万不要冲动行事,否则你叫我和大哥怎么放的下心?” 那叫做小五的少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吐字清晰,声音却很低:“二姐,你真是一天到晚瞎担心,主子有命令,咱们就得依命而行,哪能瞻前顾后缩手缩脚的?” 二姐生气道:“又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叫你抗命了,我是叫你谨慎行事,别玩什么花活儿,你看这次。”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那姓尉迟的小丫头但凡聪明一点,反过来设个套,布下百八十名侍卫埋伏,你还能全身而退?别终日里打雁,反叫雁啄了眼珠子!” 小五嘻嘻笑道:“好二姐,这几句话你翻来覆去说了这么多遍,我耳朵都听的起茧子了!” 二姐又气又笑地瞪了他一眼,嗔怪道:“不识好人心,快走快走!” 她嘴上说着嗔怪的话,眼里却带着笑意,小五又伸手朝她招了招,道:“二姐,我走了,你和大哥都小心。” 小五的马车渐渐走远了,二姐在原地站了片刻,紧了紧身上的灰袄,转身往回走去。 她穿着并不起眼,容貌也不十分出众,一举手一投足之间,完全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北齐女人,只有身怀武功的人才能看出,她的步伐其实非常轻健灵敏,远胜常人。 二姐走到了一处大门紧闭的房前,上面挂着个精致的匾额,三个大字“红袖招”跃然其上。 ——这里就是北齐京中数一数二的青楼,红袖招。 红袖招原来名气并不大,直到几年前出了个名动京城的花魁鸣玉,引得贺兰遏与折冲将军二人相争,这才一跃成为京城中最有名气的青楼之一。 青楼白天不开门,红袖招大门紧闭。二姐往侧面的小巷里一转,停在了红袖 分卷阅读98 招不起眼的侧门前,她抬手叩了两下门,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开门的小厮朝她招手:“二姑姑回来了,大爷正等你呢!” “等我?”二姐问,“大哥在哪里?” 小厮道:“大爷就在他房里等着,二姑姑快点过去,别叫大爷等急了!” 二姐嗯了一声,往后院拐去,没走两步,却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那小厮没跟上来! 主子派下人去请人过来,当然不能请完就跑。派去办事的奴才得一路跟着被请的人回去复命,这小厮并不是红袖招新来的,怎么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二姐心中一惊,立刻转身,却已经来不及了。 刀光森寒劈面而来,将她前后左右所有退路尽数封死。冰冷的刀架上了二姐的脖子,将她硬生生按得跪倒在地上。一个含着笑意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落在二姐的耳中,有如晴天霹雳般惊人。 “西越把大齐当成什么了,真以为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随着冬日渐渐过去,京城也渐渐回暖。虽然较之关内而言,北齐还是非常寒冷,但燕檀至少不需要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才敢踏出殿门了。 宫规已经重新修订,燕檀正在着手准备更换六局一司,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给云蘅和春华各自赐了个女官的品级,而后将春华遣去尚宫局,接任尚宫一职。 六局一司开始任用有品有级的女官,原来的六局一司掌事大多需要换掉。春华原本是皇帝身边的亲信,又服侍过皇后,尚宫为六局之首,官居五品,整个宫里她最能担得起尚宫之位。 新任尚宫春华来给燕檀行礼的时候,坐在下首,笑问:“贺兰小姐和毓川小姐都还没出宫呢?” 燕檀翻过一本奏折——除了极少数的阴私,慕容绮从来不限制她对朝政的关注,她懒懒道:“她们还在做别的,好不容易抓两个壮丁进来,总要人尽其用吧!” 春华失笑。 守门的宫人进来禀报:“皇后娘娘,皇上来了。” 燕檀挑眉,将手里的奏折往下一放,对春华道:“春尚宫,请回吧,本宫怕是不能招待你了。” 春华连忙笑:“娘娘这不是取笑我吗,微臣现在就告退。” 出现在燕檀眼前的,是一个黛蓝衣袍,神情平静的慕容绮。看见燕檀第一眼,他就平静地开了口:“想不想去明正司看看?” 燕檀:“……” 燕檀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会错了意。慕容绮对她大部分都不隐瞒,少数不告诉她的,燕檀也不会刻意追问。 明正司,就是慕容绮一直没有详细告诉她的地方。 燕檀只知道明正司由阿六浑管着,大约类似于她父皇身边的暗卫暗探,做的是护卫帝王、刺探情报,或者还有些见不得人的阴私事。 帝王身边的暗卫,就该是除了皇帝,谁都不了解的。有人可能模模糊糊听说过一鳞半爪,然而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燕檀的母亲越皇后,和她父皇鹣鲽情深几十年,也不知道暗卫到底是个什么,潜藏在哪里。她兄长梁国太子,受尽宠信,地位固若金汤,也不敢触及暗卫,生怕招惹皇帝忌讳。 “明正司,要去看吗?”燕檀没有立刻开口,慕容绮会错了意,又问了一遍,“那里有点吓人,不去也好。” “我去。”燕檀一口截住慕容绮的话,“我想去看看。” 她的心砰砰砰地急跳起来,一时间竟然有些口干舌燥的感觉,胸腔里鼓动的情绪说不清是激动,还是难以置信。 她侧头去看慕容绮,只见他长睫微垂,侧颊冰白,秀美漠然的像是一座冰雪堆砌的雕像,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察觉到燕檀的视线,慕容绮偏头看她一眼,眼里攒出点温柔暖意来。 一直以来,慕容绮在她面前都是这样的,到了她面前就把那冻得人心里发寒的冷气收了起来,只余下温柔的那一面,仿佛所有的血腥阴霾都不存在。 然而慕容绮现在问她,要不要去明正司看一看。 他正在试图将之前掩藏起来的一面展现给燕檀,小心翼翼地试探她能不能接受。 燕檀心里泛起点隐秘的欢喜来,仿佛离最真实、最本真的慕容绮又靠近了一步似的。 “有点吓人。”走进明正司之前,慕容绮又对燕檀重复了一遍。 燕檀跟着慕容绮穿过一条幽深的长廊。她原本已经做好了一进门看到血肉横飞无比吓人的场景,然而这条长廊居然收拾的非常干净,空气里半点血腥味也没有,两边墙壁上灯烛高照,将这里映的恍如置身于天光之下。 唯一一点令人侧目的,就是隐隐约约传来的惨叫哭喊声。 那叫声撕心裂肺,哭喊声如丧考妣,几乎令人听到一星半点,就要回去做上一晚上噩梦。 燕檀袖底的手指轻轻一蜷,紧接着指尖传来微冷的触感,慕容绮探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慕容绮的手也并不热,但他这样握着燕檀,燕檀却就能奇迹般 分卷阅读99 地安下心来。她转过头看向慕容绮,却正撞上慕容绮的目光。 长廊的尽头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屋子,慕容绮带着燕檀走了进去,迎面的墙上正挂着两个人,已经浑身是血,十分可怖。 燕檀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 她动作很轻,慕容绮却立刻察觉到了。他神情未变,连动作都没有任何停顿,然而心里却是一灰。 慕容绮暗自后悔,他不该急着让燕檀面对这些的。 她是不是被吓到了?会不会觉得很可怕,再次和我生疏起来?或者是暗中防备,心有隔阂? 慕容绮胡乱想着。悲观和萧瑟像是潮水一样涌过来,很快淹没了他的心脏。 他不敢抱有半点侥幸,因为他跌跌撞撞活到这么大,从来没被上天眷顾过,他拥有的每一点东西,都是竭尽全力争取过来的。 直到他感觉手指一紧。 燕檀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点,问他:“这是什么人?” 语气有些不平静,但她显然在努力表现出平静。 慕容绮迎上燕檀的目光。 他看见的是一片温柔和包容,没有半点厌恶退避。 小公主难得努力温柔一次,正睁着那双美丽的杏眼看向慕容绮,眼底清澈明亮。 慕容绮那颗空落落悬在半空的心,突然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慕容绮开口了:“这就是杀害尉迟氏的凶手。”他顿了顿:“也是西越在我大齐埋藏的最深的两枚钉子。” 慕容绮语声中带出些不加克制的寒冷杀意。 没有任何一个皇帝,能容忍自己的国土上潜藏着来自别国的暗探,并且这些暗探还胆大包天,在京城之中杀害一名鲜卑五姓的贵女! ——即使这名贵女很可能并不那么安分守己。 西越暗探为何要暗杀尉迟小姐? 可能性无非有二,一是尉迟氏曾与他们勾结,西越这是要杀人灭口;二是尉迟氏撞破了他们的阴谋,西越也要杀人灭口。 慕容绮往前走了一步,他左手仍在袖底牵着燕檀,看了一眼阿六浑。 阿六浑:“回皇上,这二人十分顽固,奴才无能,请皇上再给奴才半日,必然叫她吐口!” 墙上挂着两个人,阿六浑却说“叫她吐口”。燕檀定睛看去,右边那个女子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而左边那个男人,却已经没了声息。 就在这时,那女子猛地抬起头来,明明已经遍身鲜血,狼狈不堪,然而那双眼却亮的惊人,其中饱含仇恨和决绝之意,宛如一把出鞘染血的森寒利刃。 她直直瞪向燕檀! 第55章 “舌头要用来招供,眼睛…… 那女子眼神异常怨毒,燕檀看得心里一紧,她很少直面如此刻骨直白的仇恨恶意,一时间有些惊怔。 若是寻常少女,多半会吓得躲到慕容绮身后。然而燕檀本性从不肯轻易让人,更不可能在一个已经沦为阶下囚的暗探面前示弱。她冷笑一声,一只手下意识移到腰间,摸了个空,才记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别着马鞭出门了。 燕檀假装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她没有动怒,慕容绮却先一步蹙起了眉头,淡淡道:“舌头要用来招供,眼睛倒不必非要留着。” 慕容绮从来不故意做出疾声厉色来恐吓别人,他平平淡淡说出来的话就足够吓人了。 阿六浑还在介绍:“……这两名暗探开设青楼红袖招,长期盘踞在红袖招中,豢养瘦马探听消息,平素以兄妹相称,奴才搜出了未曾焚烧殆尽的书信,其中,这个男人名为……” 他话说了一半,听到了慕容绮的话。于是立刻停住了,看向明正司的人,道:“皇上有命,还不快去?” 一身黑衣的暗卫应了一声,朝着挂在墙壁上的女子走去,手腕一翻,就有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出现在手中,竟然是真的要挖出对方的眼。 那把匕首一定是把好匕首。它刚刚凑近眼睛,还没有贴到肌肤上,“二姐”就清晰地感觉到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寒气仿佛要冻伤她的皮肉,深入她的骨髓。 刀锋一点点逼近眼前,仿佛一场极其漫长的折磨。最终冰冷的刀刃压在了她的眼睑上,几乎要刺破皮肉,撕裂骨血。 暗探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却不代表她不畏惧死亡,更不代表她不畏惧死亡之前漫长的痛苦。 那一瞬间,二姐什么都忘记了,原本大哥的死所带来的无尽恨意、怨毒,都在恐惧面前消泯殆尽。 二姐的瞳孔剧烈颤抖着,她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像大哥一样及时咬破嘴里的毒囊自尽,以至于要经受这样漫长的煎熬。她甚至想要直接咬断舌头,然而恐惧让她退缩了,迟迟不敢用力咬下去。 极度的恐惧之下,她甚至没有发觉持着匕首的暗卫动作停滞在空中,像是在等着什么。 女子的声音从面前不远处悠悠传来,是皇后开口了:“皇上,还是算了吧。” 分卷阅读100 刀锋顿住了。 二姐闭着眼,冷汗涔涔,她听见那位少年帝王冷淡的、毫无情绪的声音:“既然皇后开口,那就暂且留着她这对眼珠子。” “是。”暗卫应了一声,收刀回袖,走到一旁静静侍立着。 二姐挣了一下,脱力般往下滑落,但身上的铁链紧紧束缚着她,让她不能滑倒在地。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她喘息了一声,尽管很快努力平静下来,但在场的个个都是人精,无一不注意到她露出的疲弱之色。 燕檀没有看出不对,慕容绮却不易察觉地秀眉一拧。 不对,这个暗探太过怯弱了。虽然身手不错,但她的心性根本不足以成为一个合格的暗探。 没有毅然赴死的决心也就罢了,但她甚至不够沉着。 ——西越训练暗探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吗?慕容绮蹙眉沉思。 他不知道的是,西越皇帝越朝辞上位时,直接对上了先帝留下的暗卫暗探,登基之后越朝辞疑神疑鬼,将原本的暗探队长等人一一打压更换。如今得用的暗探,虽然更让越朝辞放心,但能力和心性却远不如老一批暗探。 不管西越的暗探是不是吃干饭的,反正这个活下来的女暗探越废物,就越好审。 慕容绮开了尊口,挖眼的刑罚免了,阿六浑就接着禀报:“那个已经自尽的男子被称为元初,这个。”他一指挂在墙上的二姐,“是元二,他们这一组暗探一共五人,后三个暂时不知去向。” 元二咬紧了嘴唇,用力之大甚至让口腔里泛起了浓郁血腥味,她现在只期盼小五能赶紧离开北齐,回到关内。 三弟和四妹已经死了,大哥也不在了,如果小五再有个闪失,他们元字组的五个人可就真的全部覆灭了。 慕容绮看着元二,就像是在看一件工具,一只信鸽,眼底除了森冷就没有多余的情绪。他淡淡道:“这个人就交给你,不管用什么法子,朕要把西越伸进大齐的手完全斩断,如果做不到,你就提头来复命好了。” 阿六浑大声应道:“是,奴才知道!” 他挥了挥手,就有数个捧着托盘的人鱼贯而入,显然是要准备动刑了。阿六浑笑道:“刑房不洁……” 阿六浑话还没说完,慕容绮已经带着燕檀往外走去。 阿六浑:“……”倒也不必走得这么急。 他示意属下先动刑审问,自己自觉地跟上帝后二人,继续禀报:“红袖招中的女子和仆从,明正司已经将他们关押在宫外一处院落,分开审问,其中有一个心中有鬼,撞柱自尽,被明正司及时拦住,现在还在昏迷。” 燕檀被慕容绮牵着,从刑房外的另一条路走去,身后跟着个阿六浑,一路上慕容绮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她抬眸看向慕容绮,以为慕容绮在心烦于西越暗探无声无息的潜入京城,想了想,道:“皇上放心,有明正司在,这些人逃不了的。” 慕容绮回神,侧首迎上燕檀的目光,手指在袖底轻轻捻了捻她的指尖,低声道:“我不是在烦心这个。” “啊?”燕檀疑惑地看向他。 慕容绮道:“红袖招,红袖招——你说,那个鸣玉和西越有没有关系?” 燕檀一怔,这才想起引得贺兰遏和折冲将军相争的花魁鸣玉,就出身于红袖招。 她面色倏然变了。 红袖招显然就是西越暗探在北齐的据点,作为红袖招力捧的花魁,别的青楼女子可能被蒙在鼓里,鸣玉怎么可能真的一无所知? 要知道,探听消息最好的地点,无非就是青楼和酒馆,二者都是三教九流来往之处。然而位高权重的官宦不太可能在酒馆中说出什么要紧的机密,却往往会对着青楼中的女子卸下些许防备。更容易透露出机密——这也是为什么西越的暗探会选择藏身红袖招这家青楼的缘故。 但要探听消息,势必要通过青楼中的女子,鸣玉名动京城,又引得贺兰氏和宇文氏的重臣都伏倒于她石榴裙下,元初和元二怎么可能放着这个绝好的棋子不用? 如果鸣玉不干净的话,那贺兰遏和折冲将军呢? 慕容绮断然道:“贺兰遏不会做出背叛之事。” 燕檀张了张嘴,还是没把话说出来。 她想说什么,慕容绮如何不知? 贺兰遏不会背叛,那折冲将军呢?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二人真的一片忠心,没有刻意泄露出什么机密,但谁又能保证花前月下的时候没有顺口带出一句半句呢? 更何况,西越暗探还杀了尉迟家的嫡女! 步六孤氏被族诛后,鲜卑六姓仅剩五姓。如今这仅剩的五姓中,居然又有三姓和西越纠缠不清! 燕檀看着慕容绮。 他面容冰白毫无波动,黛蓝衣衫长可及地,更显得他身形颀长,无论如何都和结实强壮沾不上边。 然而就是这样颀长单薄的肩膀上,压着的是一整个北齐江山,还有无尽的内忧外患。 她的心像是被一根羽毛轻轻扫过,突然变得温软起 分卷阅读101 来。燕檀抬手,反握住慕容绮微冷的指尖。 她什么都没有说,但慕容绮知道燕檀的意思是什么。 不管别人会不会背叛,我都会一直站在你身边。 第56章 加深了这个缠绵的吻…… “皇上。”阿六浑捧着一本折子,毕恭毕敬地递了过来,“这是元二及红袖招上下的口供。” 慕容绮放下手中的银箸,接过来翻了一遍,转手递给燕檀,口中道:“传尉迟谡进宫。” 燕檀闻言一怔:“皇上,现在宫门快下钥了,尉迟尚书进了宫,未必能赶在下钥之前出宫。” 皇宫宫门一到固定的时辰就必须要下钥关门,除非有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才能由皇帝亲自下令开宫门放行。除此之外,哪怕是再高的身份,都不能在下钥之后肆意出入。 尉迟谡官居尚书,就是被杀的尉迟小姐的父亲。显然,他的档次还够不上让慕容绮破例为他开宫门。 慕容绮道:“赶不及就不要出宫了,禁卫轮值的地方,还容不得他尉迟谡睡上一晚吗?” 见慕容绮并没有让她遣人去替尉迟谡在外宫收拾出一间暖阁休息的意思,燕檀就不再开口,同样放下手里的汤勺,拿茶水漱了漱口,开始翻阅这份口供。 据这份口供交代,尉迟一族和西越并没有勾连。事实上,真正和西越暗探有所交易的,只有被杀了的尉迟小姐。 准确的说,在宫中引起动荡的主意一开始就是西越出的。只不过他们的构想是让尉迟氏留在宫中为妃嫔,而尉迟小姐的野心却不满足于后妃的位置,擅自做主改了计划,一不做二不休和家里商量,对七公主下了手,直接剑指后位。 ——然后她就失败了。 尉迟小姐失败了,同时也相当于她和西越的合作失败了。 原本西越暗探和尉迟小姐商定的是,西越想办法替尉迟小姐搞来所需的药物或其他便利,尉迟小姐留在宫中后为他们打探消息,这本来是个双赢的局面。 然而现在尉迟小姐失败了,这不但打破了原本双赢的局面,还让她变成了一个□□——鬼知道她会不会发起疯来,把西越暗探暴露出去! 因此从尉迟小姐失败那一刻开始,她就注定要死了。不死在太后的折磨里,也要死在西越暗探的灭口之下。 尉迟小姐已经死了,慕容绮就是再恨,也不能把死者从地里刨出来鞭尸。但活着的尉迟谡还是可以问上一问的,尉迟小姐事发时,他就请罪表示自己知情,甚至那毒药的传递夹带,都是尉迟一族的关系。那么,尉迟小姐私下里和西越暗探的交易,他当真不知吗? 尉迟谡来得很快。 他女儿新丧,却因为种种原因,丧礼都不能大办,只能暗中背着人把女儿下葬了。但凡是个有些良心的父亲,都不会对此无动于衷。这几日尉迟谡私下里哀痛女儿的死,对外还要装成若无其事,虽然表面上依旧规规矩矩,实际上如果细看,就能看出他云淡风轻的表面下隐藏着的是深深的疲惫。 照理说召见外臣应该在外宫的议政殿,再不济也该在皇帝起居的立政殿。但慕容绮除了上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燕檀的朝华宫,哪怕批奏折,也要挪到朝华宫来批。此刻又刚用完晚膳,他实在懒得再走去立政殿,索性就直接将尉迟谡召到了朝华宫来。 燕檀揣摩着,慕容绮未尝不是对尉迟谡不满,觉得尉迟谡不配劳动他的大驾,往立政殿走一趟,所以才直接将尉迟谡召了过来。 尉迟谡踏进了朝华宫。 他只以为皇帝召见他,是因为查出了杀害他女儿的凶手是谁。整整三日的功夫,夫人在家里日夜以泪洗面,哀哭自己惨死的女儿,日夜期盼着皇帝早日给出一个交代。 这三日里,尉迟谡又何尝不是辗转反侧? 他的嫡女,自幼当成眼珠子捧在手上养大的孩子,百般宠爱尚且觉得不够,却死的那样狼狈突兀。 尉迟谡一路被宫人带到了朝华宫的偏殿前。 朝华宫是皇后居所,现在住着的皇后燕檀是梁国的公主,喜好与北齐大不相同,朝华宫中几位大宫女乃至得用的内监常平,也都是她从梁国带来的。因此整座朝华宫处处与北齐惯用的风格大不相同,不要说尉迟谡,就连各位前来拜谒皇后的命妇都要惊叹朝华宫的华贵典雅。 落在尉迟谡眼里,那就是这座宫殿无一处不精、无一处不美。饶是他正心事重重,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回廊下精巧的宫灯。 “尉迟大人。”一个非常温柔动听的声音响起。尉迟谡抬头,就看见一队宫女提着宫灯过来,一色水绿色宫装,在这寒冷萧瑟的天气里漂亮出挑的分外显眼。 皇后敢在自己的宫里放这么多美人,当真不怕皇帝生出异心吗?皇帝就算再怎么沉着,毕竟也是个正值年少情热的少年人。 这个堪称大逆不道的念头在尉迟谡脑中一闪而逝。 宫女们在他面前停下来,潮水般分开,为被她们簇拥在中间的皇后让出了一条路。 分卷阅读102 灯光下燕檀白衣如雪,容颜清艳至极。她面无表情地看向尉迟谡,抬眼淡淡颔首:“尉迟尚书。” 尉迟谡连忙行礼:“臣拜见皇后娘娘。” 燕檀依旧淡淡颔首:“尚书免礼。” 她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再度举步,宫女们将她簇拥在中间,前呼后拥地从尉迟谡身边路过。 尉迟谡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皇后流云般飘逸的衣摆从他眼前不远处摇曳而过,纯白的衣摆上用金丝银线绣出一只神态威严,睥睨众生的凤凰。 他忍不住又回首看了一眼,那群水绿衣衫的宫女簇拥着皇后,已经去得远了。 尉迟谡收回目光,眼前是近在咫尺的朝华宫偏殿。皇帝身边的侍长阿六浑正朝他微笑:“大人请进,皇上正在殿内等候。” 尉迟谡看着阿六浑含笑的脸,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升起些不详的预感来。 尉迟谡忧心忡忡地进去,半个时辰之后,又满头大汗地出来。 此刻的尉迟谡,形容实在狼狈,不仅额头上一片青肿,就连面色也是苍白如纸。守在殿门口的宫人对他的狼狈视若无睹,迎上来道:“宫门已经下钥,大人请随奴才前去休息。” 燕檀从屏风后转出来,双手搭在慕容绮的肩上,她俯身,将脸颊亲密地贴在慕容绮的侧颊上,轻轻磨蹭两下:“看这模样,尉迟谡倒是没有和西越有所牵连。” 慕容绮耳梢眼尾泛起些不易察觉的绯红,语气还是一贯的冷定:“现在看来确实如此,等明正司暗查的结果出来,如果坐实勾结西越只是尉迟氏一人所为,与家族无干,那就是确实清白了。” 燕檀犹豫了一下,道:“若是尉迟全族勾结了西越,恐怕不好处理吧。” 她这还是说的轻了,何止一个不好处理。尉迟氏也是鲜卑六姓之一,步六孤氏族诛之后,六姓变五姓,就让其余大族很是不安了一阵子。勾结敌国也是族诛的罪名,若是当真尉迟全族与西越勾结,慕容绮可就难办了。 族诛尉迟氏,会让剩下的鲜卑大族更加不安,甚至生出反心。但要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不说慕容绮,燕檀自己想想都觉得心里发堵。 慕容绮察觉到燕檀语气中的郁郁不乐,反倒笑了起来,他半转过身去,将燕檀揽进怀里,贴着她的脸颊,轻声道:“应该不会走到那一步的——尉迟氏是鲜卑五姓之一,家大业大,何必去冒着族诛的风险和西越勾连?西越怕是也给不起能打动他们的条件。” 慕容绮下了判断:“尉迟谡多半是清白的,他确实同意了他女儿在宫中搅风搅雨,但西越暗探的事,他应该真的不知情。” 燕檀将头靠在了慕容绮怀里,身上带着冰雪般清冽动人的淡香,轻声道:“但愿如此——那贺兰大人和折冲将军怎么办,还有,红袖招被封了,今晚就会引起无数人的猜疑,皇上要怎么说才好?” 慕容绮失笑。见燕檀蹙眉盯过来,微带不悦,秀丽非常,忍不住垂首在她嘴唇上轻轻一触:“你想的倒是比我还要远,不急,明日正好是休沐日,朕会传他们两个进宫,至于红袖招——” 他淡淡道:“一座青楼罢了,朕不追究他们狎妓就已经是开恩,还有谁敢问到朕面前来不成?” 燕檀最喜欢看慕容绮这种神采飞扬智珠在握的神态,仿佛天下事尽数掌握在他手中,再没有什么能出乎他意料的。 帘内灯火轻轻摇曳,常言道灯下看美人,自有三分朦胧遐思的情态。燕檀看着慕容绮的面容,唇不画而朱,眉不描亦黛,眼如春水,面颊素白,实在是再美也没有了。她不由得一阵心荡神驰,轻轻唤了声皇上。 慕容绮不知她想说什么,刚想开口询问,就被燕檀环抱住脖颈,仰首吻了上去。 他顿时什么也不想问了,只反过来抱紧燕檀,加深了这个缠绵的吻。 第57章 “皇上说的,是北齐燕皇…… 卯时起,北齐的京城就下起了雨。这雨越下越大,起初还是牛毛细雨,推开窗往外看,颇有几分朦胧清幽的雅趣;及至后来,大雨宛如瓢泼而下,宫人们纷纷退避。 燕檀刚推开窗,就被荡进来的雨水淋得往后猛地一缩。 她狼狈地关上窗,正值云蘅进殿,看见这一幕,连忙疾步走过来,一边将窗子插住,一边埋怨:“娘娘这是做什么,当心着凉。” 燕檀自知理亏,拢了拢单薄的衣襟,道:“殿内够暖和了——皇上呢?” 云蘅道:“皇上一早就走了,传了贺兰大人和折冲将军进宫,特意嘱咐奴婢们不要吵醒娘娘,让娘娘多睡一会。” “他什么时候走的?”燕檀追问。 云蘅想了想:“雨还没变大的时候,皇上就走了,大概是在卯时末?” 燕檀追问:“他用早膳了吗?” 云蘅愣了片刻:“在咱们宫里没有。” “那就是没有。”燕檀脸色也跟着冷了下来,“你去小厨房,让他们选些准备好的热羹,再加一道清蒸鸭脯,一道糖蒸酥酪,另 分卷阅读103 加两碟子点心送去立政殿。” 云蘅连忙笑道:“娘娘果然关怀皇上,皇上知道娘娘这一番心意,必然感动非常。” 燕檀冷漠道:“本宫要他的感动做什么,能值几个钱?” 云蘅知道她口不对心,促狭地一笑,也不多话,转身出去,走到一半,燕檀又随口问了一句:“尉迟谡出宫了吗?若是没出宫,也派人给他送些饭食。” 燕檀可以直呼尉迟谡的大名,宫女们却不能。猛地听见尉迟谡这个名字,云蘅险些没反应过来尉迟谡是谁,顿了片刻,才应道:“尉迟尚书已经不在宫里了,听阿六浑侍长说,今日宫门刚开时,他就已经出宫了。” “哦?”燕檀讶异地蹙起了她好看的眉毛,“这么早?” “是的。”云蘅道,“还有,娘娘,贺兰小姐和毓川小姐已经来了,在花厅等着娘娘传召她们。” 燕檀顿时就把尉迟谡丢到了九霄云外:“快请她们进来。” 尉迟谡刚踏进尉迟府的大门,他夫人就匆匆忙忙迎了过来。面容憔悴神情凄楚,连尉迟谡为什么在宫里住了一夜都没来得及关心,急急问:“皇上传你入宫是为了什么?是不是杀害阿嫣的凶手抓到了!” “……” 朝堂上伶牙俐齿心思百转的尉迟谡这一刻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妻子憔悴中满含期待的脸,实在张不开口说出那个他也很难接受的事实。 阿嫣勾结西越暗探,这怎么可能呢? 可事实如此,铁证如山。红袖招一夜之间被封,口供白纸黑字手印俱在,根本容不得尉迟谡反驳。 ——更要命的是,其中种种细节深思起来,就连尉迟谡自己也不知不觉相信了,自己的女儿是真的勾结了西越暗探。 否则,其中细微之处的种种疑点,当真是连尉迟谡自己也无法解释。 譬如,阿嫣给七公主下毒一事,是经过了家族同意的。可如此兵行险着的毒辣计谋,家族又是如何想起的呢? ——是阿嫣有意无意地提起过,太后和未来皇后的矛盾极其尖锐,二者几乎不能相容;又是阿嫣有意无意地说过,七公主快不行了,太后宫里已经暗暗预备棺木后事了。 尉迟谡在妻子焦灼的目光中看向身后挂着白幡的院落。 他张了张嘴,最终迎着妻子惊怒的眼神,说出的却是一句:“把白幡撤下去,往后,咱们就当没有生过这个女儿!” 尉迟家鸡飞狗跳之时,现在西越版图的一部分,原本的梁国皇宫以南,一座雕梁画栋,美轮美奂的园林已经矗立在了那里。 这就是西越皇帝越朝辞攻陷梁国京城后,修建的上苑。 事实上,上苑并不是凭空建造而起的。它是在原本梁国皇家园林澄明园的基础上加以改建,使其变得更加恢弘富丽。上苑中遍藏美人,唯有最华丽的一处宫室衡思殿中没有女子居住。 这里是西越皇帝越朝辞的居所。 元五已经在衡思殿的大殿里等了小半个时辰,一直到双腿都跪的发麻,才听到隐约有动静从殿后传来,连忙直起上半身,端端正正地垂首跪好。 西越皇帝越朝辞从殿后转了出来。 他也是个非常年轻的少年人,今年不过十九岁,比北齐皇帝慕容绮大不到两岁,比燕檀只大一岁。 越朝辞乌发未束披在身后,一身杏色常常服,腕间还挂了串羊脂白玉的玉珠子,随着走动发出轻响。 他和慕容绮的容貌差异其实非常大。慕容绮的冷淡完全来自于他周身上下千里冰封的气场,实际上他的容貌承自生母柔惠太后,非常柔艳秀美;而越朝辞单看轮廓五官极其俊秀冷淡,然而他眼眸流转时十分多情,不管看谁都含情脉脉。 元五垂着头,一双黑色的靴子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紧接着大片杏色撞入视线,越朝辞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一双眼含着笑,声音温和:“久等了。” 元五受宠若惊,连道不敢。 他毕竟还是年轻,没有想过为什么皇帝看上去如此好说话,西越的臣子们却畏他如虎。 元五叩了个头,定定神,开始向越朝辞复命。 “不错,不错。”越朝辞点了点头,笑道,“朕让你们去北齐探听消息,你们不但探听了消息,还额外做了不少,该赏。” 得到了皇帝称赞,元五唇边忍不住露出一点得意的笑来,却还是压抑着喜悦,叩首道:“多谢皇上称赞。” “你们当得起。”越朝辞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原地转了个圈。元五这才注意到,皇帝并不是没有束发,而是只用了一根很窄的红色发带松松将头发一绑,发带松脱,满头乌发就散了满背。 他往殿上走去,在御案后站住脚,也不落座,只偏过头来,笑吟吟看着元五,那笑意猛一看温和多情,实际上未达眼底,浅浅的虚浮的一层笑,显得有些诡异。 元五被越朝辞这样盯着一看,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一阵慌乱,手心里渗出些黏湿的汗来。 越朝辞微微侧首。 分卷阅读104 雪白的面容和玉珠,鲜红的嘴唇和发带,乌黑的眼眸,杏色的衣袍。 这些颜色混杂在他身上,显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气质来。 既俊秀,又诡异。 他就那样背着手,语气似乎还带了些天真少年的活泼:“昨晚朕收到八百里加急传来的北齐密信,元五,你猜,发生了什么?” 也不等元五说话,他就自顾自道:“红袖招于三日前被封了,元初和元二下落全无,想必啊,是已经落到北齐皇帝慕容绮的手里了。” 他话说的轻轻巧巧,然而落在元五耳中,却不下于一场惊雷。 这少年眼睛瞪大,面色倏然惨白起来,合身扑倒,重重叩首:“皇上,求皇上救救大哥和二姐!” “救他们?”越朝辞古怪地一笑。 元五连连点头。 下一刻,越朝辞原本和煦的笑,蓦然变得嘲讽又尖刻:“这样的蠢东西,救回来做什么呢?让朕再杀一次?” “!” 元五僵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嘴唇嗫嚅几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吐出了什么话来。 越朝辞轻慢地一笑。 他声音又从嘲讽尖刻转为温柔怜惜:“蠢一点没什么,勾结尉迟氏这一步棋走的也没什么大错,你们错就错在对不该动的人动手。” 不该动的人? 元五茫然恐惧地望着殿上的皇帝,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大哥他们到底动了谁,才会引得皇上大怒,连救也不愿救他们。 越朝辞已经没耐心再多分给元五一个眼神了。他垂首,抚上腕间那串雪白的羊脂玉珠,像是在看着心爱的情人:“你生来尊贵,做公主也好,做皇后也好,总之都是要坐到最尊贵的位子上去的,朕怎么忍心委屈了你。” 刹那间仿佛一道惊雷自天而降,劈开了元五脑中的混沌。 从前是公主,现在是皇后的,如今只有一个人。 原本的梁国永乐公主,如今的北齐皇后,燕檀。 怪不得!怪不得! 元五想叩首请罪,想哀求悲戚,但越朝辞从来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他的手轻轻一挥,就有暗卫无声无息地闪身出来,怜悯地瞥了一眼元五这个同僚,将他拖了出去。 有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越朝辞笑盈盈抬首,满眼柔情地看过去,从屏风后面转出来一个红衣的少女。 少女明眸皓齿,颇为美貌。可惜她看着越朝辞时,眼神里的惊恐瑟缩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越朝辞也不介意,笑盈盈道:“燕燕怎么起来了?” 红衣少女挤出个笑来:“妾身睡不着,想来看看皇上。” 她那笑简直像是在哭,越朝辞眼里的不耐一闪而过,甚至根本没有掩饰。 于是那少女眼底的恐惧更加明显了。 越朝辞捋一捋手腕上的玉珠,倾身温柔地拍了拍那少女的脸:“燕燕,你再这样,朕可就要生气了。” 少女一抖,在恐惧之下,反而被逼出了些冷静来,眼底的恐惧被藏住,勉强道:“妾明白。” 越朝辞见她不这么瑟缩了,又满意地一笑:“这就对了,这才像呢!” 少女被越朝辞牵着手,往后殿走去。 少女本名自然不叫燕燕,这个名字是她被送进上苑后新改的。一开始她并不知道,直到因为她这张脸被召去侍寝的第二日,在上苑里碰见另一个美人,她才知道,这里住着的美人们都叫燕燕,都穿红衣。 她们的存在,似乎仅仅是为了成为一个影子。谁越像那个影子,就能得到皇帝更多的温柔和纵容。 越朝辞温柔下来,再加上他那双脉脉含情的眼波一扫,就算少女原本畏惧他,但被他这份柔情蜜意一泡,还是短暂地昏了头。她瞥见越朝辞正看着腕间的白玉珠串,想起皇帝这串珠子似乎从没有离过身,不由得笑道:“皇上倒是十分喜欢这串珠子呢!” 越朝辞看向她,依旧是柔声细语地道:“不错,这是燕燕赠给朕的,自然要妥善保管,珍而重之。” 又是一个“燕燕”,然而少女在这方面极其敏锐,立刻就听出此燕燕非彼燕燕,皇帝在说出这两个字时,那种浮于表面的、虚假的温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真挚的情感。 少女的心砰砰砰地急跳起来。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燕燕”与她们不一样,很有可能就是上苑里所有影子的正主,是真正的“燕燕”。 她的嘴唇有些发颤,明知道不应该,却还像是被蛊惑了一样,问出了那个可能会要了她性命的问题。 “皇上说的,是北齐燕皇后吗?” 第58章 ...... 越朝辞看着那少女。 他原本在对着少女时,脸上一直挂着刻意的亲近笑意。在“燕皇后”三个字落入耳中时,他原本刻意的笑容一顿。 少女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顿时苍白如纸。她双膝一弯,重 分卷阅读105 重跪倒在地,语气急促颤抖:“妾有罪,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她的身体抖的像是风中残烛,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流露出惊恐脆弱的姿态,应该是非常惹人怜惜的。 少女深深垂着头,甚至不敢抬头看越朝辞一眼。 如果她抬起头,就会看到越朝辞凝视着她的头顶,眼里满是厌恶和寒意。 少女哪怕垂着头,也隐隐感觉到那锋利的目光如刀般刺在脊背上。 她心如擂鼓,有冷汗打湿了内衫。 然而越朝辞那令人发冷的眼神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又换上了那种刻意的近乎虚假的笑意。 越朝辞轻柔地将少女扶起来,温声道:“怕什么呢,燕燕。” 少女原本以为自己难逃一劫,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身体还在轻轻颤动。 越朝辞替她擦干眼泪,柔声道:“别哭了,朕看着你这张脸,心就软了,燕燕,往后可不许再说这些不该说的话了。” 少女拼命点头。 越朝辞满意地笑了:“朕知道燕燕你一向懂事。” 他轻拍少女的手背,动作温柔亲密,像是情人间的亲昵。然而少女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任由越朝辞牵着她的手,不敢乱动,心里却满是惊恐和冰凉。 ——方才那短暂的一刻,越朝辞是真的对她动了杀心。 少女一边惊恐,一边又止不住地去想:皇帝对她动了杀心,那是不是说明,他口中的“燕燕”,真的是曾经的梁国永乐公主,如今的北齐燕皇后? 如果是,那皇帝为什么要如此毫不留情的屠杀燕氏皇族满门。 还有,燕皇后自己,又知道皇帝对她这份扭曲的情意吗? 远在北齐的燕檀什么也不知道。 她盯着慕容绮喝完一盅汤,那眼神锋利如刀,仿佛她面对的不是一个年轻秀美的少年,而是个十恶不赦的罪犯。 慕容绮:“……” 他心没那么大,顶不住燕檀灼灼逼视的目光。放下汤勺,用绢帕沾了沾唇角,苦笑道:“好了好了,朕再也不敢了。” 燕檀冷哼一声,对慕容绮的示弱无动于衷:“皇上忙于政务,吃饭睡觉这样的小事自然不足以让皇上放在心上——今晚就请皇上留在立政殿休息,别再大驾光临朝华宫了!” 慕容绮自知理亏,他确实是整整一日忙着处理各种琐事,忙得无暇吃饭。早饭是燕檀命人送过去的,午膳直接忘记,等晚上燕檀过来立政殿一问宫人,发现他又错过了饭点,顿时就恼了。强压着慕容绮用完晚膳,就要秋后算账。 慕容绮揉了揉眉心,心知如果不能让燕檀消气,自己不要说今晚,怕是明晚,甚至几天之内都不能踏进朝华宫的大门。见燕檀已经起身,看样子是想离开立政殿,慕容绮心里一急,从背后一把环抱住了燕檀。 燕檀吓了一跳,她蹙眉回头,正准备生气挣扎。慕容绮已经贴近了她的耳畔,吐息温热,拂过她的耳梢。 慕容绮冰白的面容微微发红。他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确定宫人们十分自觉,在他一把环抱住燕檀时,就已经全部垂下头去盯着脚尖,仿佛那里有块金子似的。 宫人们的识趣让慕容绮脸颊上的绯色稍微淡了点。他自暴自弃地闭眼,心想自己在燕檀面前似乎早就没有什么矜持剩下了。 慕容绮压低声音,贴近燕檀耳畔,柔声道:“是我不好,对不住,阿檀,别生气。” 他感觉怀里的身体一僵。 燕檀转过头,古怪地看了一眼慕容绮:“……你知道吗,父皇在时,有时候就叫我阿檀。” 慕容绮:“……” “你唤我阿檀的时候,真的很像我父皇。” 慕容绮:“……” 燕檀下了结论:“其实,你叫我永乐就好。” 慕容绮:“……” 燕檀从慕容绮怀里挣扎出来,转过身,看见慕容绮颊边未曾散尽的绯红,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亲昵地贴了贴慕容绮的脸颊:“我不生气了。” 慕容绮长睫轻轻颤动,好半天才把自己的尴尬平复下去,匆忙试图转移话题。然而他还没开口,燕檀就又开始发问:“你似乎一直都没叫过我永乐,为什么呀,从前我在梁国的时候,皇兄他们可都这样称呼我。” 慕容绮心道:就是因为别人都这样称呼你,我才不愿这样唤你的。 他私心里,面对燕檀时,做什么都想显得更加独一无二一点。 这话慕容绮不好意思说出口,却不代表燕檀猜不到。她目光一转,就隐隐约约想到了慕容绮的心思,如果不是怕当着满殿宫人说出口,慕容绮会恼羞成怒,她几乎就要当场笑出声来。 燕檀近距离地打量着慕容绮,直到慕容绮被她看得疑惑起来,诧异地回看过来,张口欲言。 他这个模样……燕檀默默地想着,真可爱啊! 她微微踮起脚尖,凑到慕容绮耳边,带着点笑意轻声道: 分卷阅读106 “叫我永乐就挺好的呀,这是我父皇给我的封号,他希望我能一辈子平安快乐,我很喜欢,也最喜欢别人这样叫我了,你如果叫我别的,我可能还不习惯呢!” “公主。”慕容绮突然唤了一声。 “啊?”燕檀不知他什么意思,茫然地回望过去。 慕容绮却不开口了,秀眉轻蹙,半晌才道:“没什么。” 燕檀愣愣看了他半晌,才意会到慕容绮的意思,几乎要失笑出声。然而她也知道,自己如果当真笑出来,慕容绮肯定会更加尴尬别扭。强行忍住笑,转移话题道:“贺兰遏和折冲将军二人,有什么问题吗?” 对于燕檀的转移话题,慕容绮求之不得。提及贺兰遏和折冲将军二人,他也忍不住轻声叹了口气:“他们二人应该不知情,但是……” “但是什么?”燕檀跟着心里一紧,追问道。 慕容绮摇头:“鸣玉应该不是那么干净,朕把他们二人隔开查问,两人在知道红袖招和西越暗探有关后,都多多少少想起了一点鸣玉身上的疑点。” “疑点?” 慕容绮想了想,言简意赅地提出了最重要的一点:“鸣玉的死,应该不是病重——至少不全是病重。” 燕檀惊问道:“红袖招杀了她?” 慕容绮摇头道:“不是,红袖招为的就是打入大齐高官权贵之中,好不容易有了鸣玉这么一个‘出息’的姑娘,当然是舍不得放,他们两人争着要给鸣玉赎身,以红袖招的打算,应该是让鸣玉赎身之后,还继续给他们打探消息。” “然而鸣玉不愿意?”燕檀试探着猜测。 “不错。”慕容绮道,“做细作朝不保夕,日夜冒着莫大的风险,如同行走在刀尖之上,鸣玉怎么可能愿意继续过这样的生活。” 燕檀犹豫着问:“所以她是抑郁成疾?” 慕容绮道:“据元二的口供,鸣玉一开始只是得了风寒病倒,然而第二日,一夕之间她病情忽然加重,红袖招以及贺兰遏他们遍寻名医,都拦不住她病情恶化,应该是鸣玉心存死志,主动求死。” 燕檀讷讷无言,良久才叹了口气:“是个刚烈的女子。” 慕容绮烦恼道:“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二人知道此事之后,态度反而更激烈了,要不是朕喝止,他们怕是现在就要冲到边境去和西越一决雌雄了!” 燕檀:“……” “对了。”慕容绮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件事想问你,差点忘了,你愿不愿意暂时帮忙养个孩子?” “孩子?”燕檀睁大了漂亮的眼睛,“什么孩子,你干了什么?” 慕容绮:“……不,你先冷静一下!” 第59章 故国人来 眼看一个不小心就要后宫起火,慕容绮连忙解释。 他说的孩子,指的是鸣玉留下的那个孩子。原本贺兰和宇文两家争抢,慕容绮更看重贺兰遏,从中拉偏架,将孩子交到了贺兰老夫人那里抚养。 这位贺兰老夫人是贺兰遏和贺兰温兄妹的亲祖母,姓慕容,是实打实的皇族郡主。地位高辈分也高,孩子养在她膝下,绝不用担心受委屈。 然而红袖招与西越暗探有关这件事一出来,事情立刻就不一样了。 贺兰老夫人既是慕容氏郡主,又是贺兰氏宗妇。身居高位几十年,她的决断和心狠连贺兰遏都要自愧不如。之前愿意接手鸣玉生的那个生父不详的孩子,一是因为她最疼爱的孙子贺兰遏,二是因为这孩子毕竟只是个姑娘,好端端养着,养大之后一副嫁妆送出门也就是了,贺兰家不差这一口饭吃。 然而如果这孩子的生母曾经受控于西越暗探,那她就是埋在贺兰家的一颗定时炸/弹。皇帝不理会也就罢了,一旦皇帝要清算贺兰家,这孩子就是刺向贺兰家最尖的一把刀,随时随地都可以让人用她的生母来攻击贺兰氏。 贺兰遏在贺兰老夫人膝下养了好几年,最清楚贺兰老夫人的秉性。她虽然对贺兰遏慈爱,但一旦有什么威胁到贺兰氏的家族利益,哪怕是贺兰遏这个最宠爱的亲孙子,老夫人也能舍得出去。 更不用说,区区一个生父不详的女婴。 要知道慕容绮虽然没有对外明说,然而红袖招被封了四天,不管皇亲国戚、贵胄王孙哪个去说情打听,都没捞到一个准确的消息。这下谁还猜不出来,是皇帝下手要整治红袖招。 好端端地,甚少出宫的皇帝怎么会对一家青楼动手?皇帝连个儿子都没有,总不会是太子流连花丛,触怒了圣颜。 关于红袖招的消息,朝中百官众说纷纭。已经有红袖招的常客忧心忡忡,连续几日不敢再逛青楼了。 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朝臣中那些有心思的就能猜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何况慕容绮根本没有打算将此事按下去,相反,他还打算将红袖招与西越暗探的消息暗中放出去。 以贺兰老夫人的人脉手段,如何会听不到这个消息?鸣玉这个尚在襁褓里的女儿,怕是立时三刻就要暴病而亡。b 分卷阅读107 r   贺兰遏不可能求慕容绮为了这个孩子就改变计划,对消息严防死守绝不外传。因此,他求慕容绮把这个孩子接进宫里,保住她的命。 “你愿不愿暂时养一下这个孩子?”慕容绮征询燕檀的意见,“就先寄放在宫里,时不时召来奶娘仆从问询一下。” “当然可以。”燕檀爽快地一口应下,“贺兰温也在宫里,他们兄妹感情应该不错,也能顺便看顾这个孩子。” 提及贺兰温,慕容绮失笑:“宫规已经修完了,你还把她们留在宫里做事呢!” 燕檀理直气壮:“反正我看她们也不想出去——贺兰温说,她祖母忙着帮她选婿,出宫就要嫁人,毓川姐妹两个,是根本无处可去,出宫哪里还有生路,倒不如留在宫里做女官。” 慕容绮长睫抬起,那双动人的秀目看着燕檀:“你想从贵女中遴选女官?” 燕檀点了点头,又跟着摇头:“哎,我现在居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才好,六局一司改制了,可是女官……” 她找不到充足的,有学识的女官。 梁国遴选女官,是发布告示,公开考试,然后筛选出学识过硬,家世、背景清白的女子入宫担任女官。可是燕檀却发现,她在北齐,根本选不到足够的女官。 梁国是关中,是礼仪文化积淀数百年的大国,不要说富贵人家,就算平民百姓略有几个余钱,都会供养儿子上书塾,教养女儿识几个字。 选女官时,自然是大把的身家清白、品性优良,又有才学的女子符合标准。 然而北齐呢,这里位于关外,几代之前还被看做未开化的蛮荒之地,这里的书籍比金子都贵。只有出生在鲜卑望族嫡系的女儿,才能有机会接触到足够的书籍,其中像贺兰温、毓川这样有兴趣熟读典籍的,则是更少之又少,甚至可以称得上凤毛麟角了。 ——况且,就算鲜卑望族里有大把的才女,燕檀也不敢放心大胆地去用她们。她对家世的要求,只能是平民女子,或者家中略有积蓄的富贵人家。 将大批出身望族的鲜卑贵女任用入宫中,使她们有机会掌控宫中的核心要务,一个不好,这两扇朱红的宫门内,就要换了天地。 燕檀陷入了一个无人可用的困境里来。 她只能先提拔值得信任的春华做尚宫,从上面牢牢抓住权柄,然后从宫中重新择选出品性过硬,又有能力的掌事,将她们提拔成女官。然而燕檀真正需要的,学识、品行、家世兼具的女官,却根本无从挑选。 “北苑。”慕容绮开口提醒她,“北苑里也有适龄的平民女子。” 燕檀摇头:“不够,太少了,北苑里合适的女子,总共不过一掌之数,何况,她们很多还没有完成学业,要用的话,还需要等两年。” 燕檀抬头,看着慕容绮,眼里闪烁着光:“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那双漂亮的,明媚的杏眼里,流露出了茫然和沮丧的神色。慕容绮看着燕檀,凝视了许久,却突然笑了起来。 “公主。”慕容绮柔声,他的声音极其柔润动人,仿佛暮春拂过花枝的清风,只能引得枝头的花瓣轻轻颤动,“你不是已经有了主意吗?” 慕容绮俯身,在燕檀颊边轻轻一啄,一触即分:“去做吧,你想做什么都好。” 端和三年四月初八,北齐的天气终于回暖了一点。 也就是这一日,悄无声息离开京城近一个月的贺兰遏回来了。他的马后跟着数十辆普普通通,甚至显得寒酸而简陋的马车。 车队停在了北齐皇宫的宫门前。 贺兰遏翻身下马,跟着等候在这里的侍长敦城一路走过外宫长长的步道,越过议政殿,停在了议政殿不远处一座很小的宫殿门口。 这里是内外宫的交界处,也是皇帝用于小憩、接见心腹的一个起居所,被称作两间殿,意为横跨内外两宫的小殿。 两间殿的不远处,一道长长的宫墙和一座朱红的门,将内外两宫分割开来。 往日里,除非皇帝圣驾,或者是有人持令牌、口谕,方能叩开这座隔绝内外两宫的门。然而今日,这扇宫门开着。 一个桃红衣裳,明眸皓齿的少女,正倚在宫门处,朝不远处的外宫张望着。她明明做少女装扮,怀里却抱着个不足周岁的幼儿。 幼儿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挣扎,少女手忙脚乱,顾此失彼,幸亏身后有宫人奶娘照料着,才没让这孩子摔下来。 少女忽然眼前一亮。 她用力朝着不远处挥手,却又不敢在这里出声吵嚷。脸颊都急的泛起了红,与平时大相径庭,生怕自己不被注意到。 贺兰遏在两间殿之中面完圣,正被宫人领着往皇宫外门处走,突然脚步一顿,仿佛心有所感般,偏过了头。 他看见不远处,妹妹正站在那扇宫门处,踮着脚激动地朝他招手,然而私自来往于内外宫之间是大罪,她不敢轻易越过宫门,只能隔着一段距离,将怀里的孩子举起来朝他示意。 贺兰遏风尘仆仆奔波数日 分卷阅读108 ,饶是他心志坚定,乍一看见阔别数日的妹妹和女儿,也不由得心中激动。然而他刚举起手想朝妹妹示意,目光就顿住了。 贺兰温:??? 她立在门口,茫然地看着自己哥哥朝自己挥手。还没反应过来,手里一空,还在张牙舞爪的孩子被抱走,然后她背上被推了一把,踉跄一步,直接跨进了外宫的范围。 那一刹那贺兰温大脑空白,她在心底大喝一声谁要害我,接着立刻就听见自己带来的宫人行礼的声音。 他们行礼道:“拜见皇后娘娘。” 贺兰温艰难站稳,还没来得及回头行礼,先捂住胸口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来的是皇后。 皇后娘娘温柔有学识又好说话,一定不会计较。 贺兰温被燕檀虚假的温柔蒙住了双眼,全然忘记了一记大力把她推到外宫去的,就是她心里温柔的皇后娘娘。 燕檀正站在贺兰温身后不远处,飞仙髻,七宝簪,宫裙华丽,腰佩琳琅,华丽高贵不可逼视。她身后宫人重重,簇拥着她,是难得一见的盛装出行。 “皇后娘娘。”贺兰温连忙道。 燕檀看她一眼,眼里蕴出点微不可见的笑意来:“你兄长来了,站在那里做什么,不过去看看?” 贺兰温大喜,拔腿就往那边跑,还没跑出去,又想起把侄女忘了。 雪梨把孩子交还给她,温声细气地道:“贺兰小姐,您这样抱郡君才对。” 燕檀带着大批宫人越过贺兰温,朝着两间殿走去。 她笑容轻快,显然心情很好。 跟在她身后的,为首几名全都是梁国陪嫁来的宫女,以及一个常平。他们神情各异,其中不乏有人红了眼眶。 “公主。”云蘅轻声唤她。自从燕檀大婚之后,除了慕容绮,所有人都改口唤她皇后,已经很少被称作公主了。 燕檀投去询问的目光。 云蘅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道:“奴婢失态了。” 燕檀笑了笑:“无妨,有故国人来,这是自然的。” “是啊。”云蘅轻轻地附和道,“有故国人来。” 第60章 慕容绮一路穿花拂柳而来…… “皇后娘娘。”阿六浑朝燕檀行礼,然而却没有如同以往那样笑吟吟地进去通报,而是眨了眨眼,“请娘娘移步偏殿,现在恐怕不太方便进去。” 燕檀颇为意外地挑起眉梢来:“为什么?” 阿六浑尚未开口,就朝着燕檀身后瞟了一眼,行礼道:“皇上。” 燕檀回头,只见两间殿后廊柱外,慕容绮一路穿花拂柳而来,雪肤朱颜,黛蓝衣衫,依旧是一向的装束,却已经极其惊艳动人了。她笑起来,转向慕容绮:“皇上,臣妾怎么就不能进去了?” 慕容绮莞尔:“就知道你会过来,可惜来的迟了,乔安他们刚进去,现在正在一个个抱头痛哭,你当真要这时候进去吗?” 燕檀:“……” 她难以置信:“怎么来得这么快?” 慕容绮叹气:“乔安他们日思夜想,就差带上全部家当躺在宫门口等人了,贺兰遏又没有刻意隐藏行迹,他带着人刚进宫,不出一盏茶功夫,乔安他们全部在宫门口递身份牌求见。” 燕檀失笑,又下意识看一眼慕容绮的神情。 这个说起来其实有窥视皇宫的嫌疑。乔安他们是关心则乱,燕檀就必须给他们描补好了,免得慕容绮心中生出不快。 燕檀知道慕容绮待她的心意,但这份心意并不能肆意挥霍,她反而要更加珍而重之,小心留意才对。 慕容绮心思何等剔透,燕檀的用意他立刻就猜到了,也不直说,只淡淡道:“思念亲人本来就是人之常情。” 燕檀立刻就定下心来。 “但是。”慕容绮又看了两间殿一眼,忍不住蹙眉,“在宫里哭闹,成何体统。” 他对阿六浑下了命令:“最多再给他们一盏茶的功夫,就把他们送出宫去。” 提前对乔安他们下了逐客令,慕容绮转头,对燕檀道:“现在天色还早,要不要出宫去看看?” 燕檀沉默片刻,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出宫?” “嗯。”慕容绮点头道,“朕不是早就答应过要带你出宫去吗,种种事务绊住了,现在正好空闲,要去吗?” 慕容绮确实承诺过要带燕檀出宫,但他每日政务繁忙,之前又因为受伤,有一段时间燕檀连路都不敢让他多走,哪里还会提起出宫的事。 久而久之,燕檀以为慕容绮早就忘记了。今日听他提起,先是一呆,然后大喜:“去去去,等我回宫换件衣裳。” 燕檀满身珠玉,华贵非凡,虽然不类她寻常装扮,但落在慕容绮眼里,也是极其美丽动人。他心中可惜,却也知道燕檀这一身在宫外实在过分招摇了点,道:“不必回朝华宫,我们乘车出宫,让宫女在外面的殿里买一身就是了。” 往日里 分卷阅读109 在梁国,燕檀没少跟她皇兄出过宫,经验比慕容绮还要丰富。她立刻意会过来:“啊,是了,普通宫装穿出去也很显眼,是我疏忽了——云蘅,你……” 她本来想说云蘅留在宫里看顾朝华宫,在看见云蘅眼底隐含的期待之后,硬生生话锋一转:“你随本宫出宫去,雪梨,你和青桔看顾好朝华宫,有事就去尚宫局寻春华。” 雪梨应声。慕容绮却往殿阶下内宫的方向看去,贺兰兄妹二人连带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小婴儿正在倾诉离别之情,问燕檀道:“朕记得你说过,贺兰遏回来之后要给贺兰温放几日假,让她出宫回家?” 燕檀:“是啊。” 慕容绮疑惑道:“那他们怎么不走?” 燕檀想了想,十分确信地道:“我想……应该是我把这件事给忘了。” 慕容绮失笑,摇了摇头,对阿六浑道:“叫人去提醒他们一声,赶紧收拾东西回府,在宫里摆出这副情态,成什么样子。” 连续下了两道逐客令之后,阿六浑安排的马车也准备好了。那是一辆十分普通的青篷马车,全身上下挑不出半点闪光点来。唯有拉车的骏马膘肥体壮,皮毛发亮,一看就知道是好马。 慕容绮先上了车,又伸出手来,将燕檀拉了上去。 车外看着普普通通,半点不起眼,然而随着马车从角门驶出皇宫,慕容绮伸手在马车角落不知何处一推,车身有不轻不重的声音响起,待那阵响声停住,慕容绮伸手在车壁上笃笃敲击两下,居然有金属之音传来。 燕檀情不自禁地凑近车壁,同样伸手敲了两下,犹豫着道:“听这声音,像是钢铁材质?” “不错。”慕容绮道,“这车壁一共三层,内外两层车壁之间,夹有一层精钢。” 燕檀好奇地伸手又敲了敲车壁。 她虽然喜欢研究朝政,但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还是很难对钢铁冶炼产生兴趣。因此燕檀只对车壁里夹杂的钢板产生好奇,却并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莫大干系。 北齐缺钢,缺乏上好的钢材,更缺乏技术精熟的工匠。往往浪费了大量的矿石和生铁,也未必能炼出好钢来。往往需要花费极大的代价,才能从梁国和西越那里贸易交换来一部分钢。 然而马车上用的这一批钢,是北齐自己的匠人炼出来的。说的准确一点,是跟着燕檀陪嫁过来的梁国使团工匠炼出来的。 慕容绮一手支颐,看向燕檀尚且无所知觉的面容。 他心想:梁皇确实很宠爱这个女儿。 慕容绮初登基时,朝中刚略有安定,立刻就秘密派使者前往梁国,愿以皇后之礼迎娶永乐公主燕檀。 那时慕容绮自己心里也清楚,此时求娶,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他朝中的安稳只是暂时的,暗中不知还有多少眼睛虎视眈眈。倘若梁皇真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宠爱永乐公主,十有八九会拒绝。 果然,梁皇在回信中委婉但是坚定地表示了拒绝,并且对慕容绮提出的结盟事宜也不置可否。 慕容绮丝毫没有半点失望。 他本来就不敢妄想能轻易地求娶到燕檀,他真正的用意,就是向梁国皇帝表示他有意于永乐公主。梁皇拒婚,就不可能立刻将永乐公主许配出去——那样无疑是对他这个北齐君王的羞辱。梁国不可能这样轻率地选择和北齐闹僵,毕竟位于他们国境另一端的西越,目前也不是很安分。 慕容绮登基两年,往梁国连续送了三封国书,来表示自己求娶永乐公主的坚定决心和诚意。前两封,是一年一封的例行为之。 而最后一封,却是一份回应。 ——端和二年中,慕容绮突然收到了一封来自梁皇的亲笔国书。这封国书连加三道火印,八百里加急不眠不休奔驰而来,被使者无比郑重的交到了慕容绮手中。 慕容绮拆开信,看到的第一段话,就让他怔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61章 燕檀自顾自将外衫脱了下…… 那封信上,梁皇开门见山地表示,愿将永乐公主嫁入北齐。 慕容绮几乎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还有这等好事。 他原本的计划,是尽快杀尽蠢蠢欲动的反对者,然后秘密动身,亲自去梁国一趟,与梁皇面谈,表明自己的一片心意,再许以厚利。 一国之君冒险亲自前去秘密求婚,再加上足够的利益,足够让梁皇动摇了。 然而还没等慕容绮将北齐国内的事情了结,梁皇居然上赶着要将永乐公主嫁过来了。 饶是慕容绮对此惊讶欣喜,也下意识猜测其中是否有诈。他立刻将信翻过一遍,才明白了梁皇态度转变如此之大的原因。 ——西越新皇陈兵攻打梁国边境,国中似有奸细,梁国局势危急。 梁皇自然没有在信里写的如此直白,但慕容绮心思何等剔透,再一想这些日子暗探报上来的两国动向,就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慕容绮并不认为西越会真的与梁国开战,至少不会大动干戈,非要 分卷阅读110 打到不可开交的地步。西越也是少年皇帝新近继位,先不说西越国力能不能支撑住这场战役,就是朝中浮动的人心都够西越皇帝头疼的。 西越多半只是想借此机会炫耀武力,镇住梁国,避免梁国趁着西越皇位新近更替时搞什么小动作罢了。 慕容绮是这样想的,梁皇也是这样想的。同意将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嫁来北齐,一是为了那个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想给爱女留条后路;二是因为越皇后出身西越,这次两国动兵,日后越皇后难以做人,她所出的儿女也会变得尴尬起来。梁皇担心日后为女儿选驸马时,朝臣心有顾忌,生出推脱之意,使得燕檀婚配困难。 与其如此,梁皇转念一想,慕容绮居然是最好的选择。毕竟北齐虽然苦寒,但燕檀嫁过去就是一国皇后,北齐再怎么委屈,也不可能委屈了皇后,到时候她背后有梁国撑腰,慕容绮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变了心,一样也要善待燕檀。 至于若是梁国当真中了那个万一,有了亡国之虞,慕容绮还会不会善待燕檀——反正若是走到那一步,燕檀留在梁国,也不过是个生死不能自主的亡国公主,还不知道会遭受什么,倒不如看在慕容绮表现的还算诚心的份上,赌一赌他能善待燕檀。 梁皇很放心自己的女儿。 在他看来,这个女儿除了有些骄纵傲气,其他方面眼光锐利思维独到不输男子,容貌也是出类拔萃,要想在北齐过得好并不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有梁国在她身后支撑着,还有什么可怕呢? 梁皇的一片苦心,慕容绮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他虽然不觉得西越会当真和梁国走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但他一心记挂着燕檀,总不会把燕檀往外推,于是八百里加急派使者回信,一口应下了婚约。 ——然而慕容绮纵然再怎么算无遗策,也还是在越朝辞身上棋差一着。 他没想到,越朝辞居然真的是个疯子。完全不考虑自己失败后会遭到怎样的反扑,动用了西越近百年来埋在梁国的全部暗线,赌上了西越的全部兵力和国运,来了一次泼天豪赌。 越朝辞赌赢了。 燕檀被塞进马车,嫁往北齐的前一日,前线传来密报,梁国中州城守将私开城门,西越军队长驱直入,中州沦陷。 中州城是梁国防线上唯一一座能凭借地利,力阻西越的城池。中州沦陷,就意味着从此处到梁国京城,梁国军队无险可守,将陷入异常被动的局面。 原本的最坏打算,似乎马上要变成了现实。 梁皇瞒住了燕檀,然后对着哭的痛不欲生、无比自责的越皇后,叹息良久,将她拥在怀中抱了抱,道:“再给永乐的随嫁队伍里添些人吧。” ——他将工部最好的工匠连夜抽调出来,加进了陪嫁的队伍。 这些工匠所掌握的技术,就是梁皇为女儿准备的一份重要筹码,哪怕燕檀失去了梁国公主的身份,工匠带往北齐的技术,也足以让北齐君王更加看重燕檀几分。 这些复杂幽微的心绪,燕檀当时忙着赌气,没有察觉到半分。然而慕容绮在看到使团名单上那一长串的工匠名单时,却立刻就明白了梁皇的用意。 慕容绮望着此刻马车里燕檀美丽安静的侧脸,最终还是轻轻一笑,不愿惹燕檀伤感,转而道:“前面停车,去买件衣裳。” 赶车的阿六浑把斗笠往下压了压,瓮声瓮气地应声:“是!” “太丑了。”云蘅用指尖拎起衣袖的一角,打量着这件外衫诡异的花纹,“这家成衣店是怎么开到现在的?” 这家绸缎店位于京城中最繁华的一条街上,背后的主子是先帝所出的四公主,这位公主如今在京城里很有地位,绸缎店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不但做绸缎生意,也兼卖成衣,一向门庭若市,不少贵族小姐夫人都是此处的常客。 听见这位女客如此贬低店里的衣裳,绸缎店的小仆不服气地鼓了腮帮子,就要说话,却被掌柜一巴掌拍在头上,把他原本要说的话拍了回去。 掌柜年岁不小,做惯了掌柜,眼力何等毒辣,只一看这年轻女子身上的衣裳首饰,就知道店里怕是寻不出一匹能与这女子身上衣料相较的绸缎。 云蘅蹙着眉,十分不耐地在店中逡巡几圈:“就没有料子更好些的衣裳了吗?” 一旁的阿六浑轻咳一声:“云蘅姑娘,主子怕是要等得着急了。” 云蘅看他一眼:“不是我不想快,可这种料子既差、做工又粗糙难看的衣裳,主子怎么可能看得上?” “……” 阿六浑一向习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觉得皇后身边这个大宫女一个人出门很容易被打。 掌柜居然也不生气,脸上的笑又加重了几分,看上去刻意到了腻人的地步:“小店寒素,没有更好的料子了,若是姑娘不嫌弃,这两身衣裳就送给姑娘,只当结个善缘。” 掌柜这话一出,不但云蘅惊讶,阿六浑都狐疑地眯了眯眼,心想这掌柜是不打算开门做生意了? 阿六浑执掌明正司,最善于猜忌 分卷阅读111 人心。他眼神在掌柜脸上打了个转,目光一顿,就明白过来,笑了笑,抢先开口道:“这就不了,云蘅姑娘,咱们走吧,这衣裳……” 他顿了顿,用目光询问云蘅到底要不要。 云蘅犹豫一下,想想这家绸缎店已经算是大店了,若是这里没有,其他地方怕是也很难买到更合适的衣裳,索性点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放了下来。这才抱着衣裳,跟阿六浑出了店门。 一回到车上,阿六浑隔着车帘,低声道:“皇上,那绸缎店的掌柜,似乎猜出了主子的身份。” “哦?”慕容绮道,“怎么说?” 阿六浑解释了一遍,慕容绮想了想,道:“朕记得这里是四公主的产业。” 阿六浑应了一声。 “那就无妨。”慕容绮淡淡道,“四公主心里有分寸,何况朕若是真想瞒过别人,根本就不会让你们在外面买衣裳。” 阿六浑:“好嘞,主子!”他没再唤慕容绮皇上,“咱们现在往哪边去?” 慕容绮支颐思忖片刻,道:“去北市看看——啊。” 他短促地啊了一声,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燕檀已经自顾自地将外衫脱了下来,只着雪白的中衣,然后拎起云蘅新买的其中一件外衫,披了上去。 “主子,怎么了?”阿六浑问。 慕容绮还没来得及回答,燕檀就将另一件外衣塞进了他怀里:“你换一下外衫。” 车外的阿六浑:“……”当我没问! 北市位于京城的北部,繁华热闹。如果说刚才那家绸缎店所在的区域是北齐贵族门阀最爱光顾的所在,那北市就是稍有余钱的百姓和小富之家出没的地方。 “主子以前总去北市那边。”无处不在的阿六浑坐在车帘外插口。 慕容绮不咸不淡地责备一句:“就你话多!” “嗯?”燕檀把换外衫时碰歪了的簪子扶正,好奇道,“你总去北市做什么?” 慕容绮看上去不像是喜欢逛街的人啊! 慕容绮解释道:“阿六浑说的是我从西越回来之后那段时间,当时先帝还在,朝中诸皇子各怀心思,我就拿北市当掩护,时常和朝臣约在北市见面,这里鱼龙混杂,他们生了疑心也不好查,拿不到切实的证据。” 他说的简略,然而一个皇子要跑到皇室眼里九流末等的地方来,小心翼翼地笼络自己的势力,仅仅是为了掩人耳目,避免招来兄弟们的针对疑心,想也知道有多么不容易。 燕檀心里生出些怜惜来,她侧过脸,轻轻牵住慕容绮的手,岔开了话题:“北市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好玩的地方。”慕容绮略一思忖,“好玩倒也说不上,不过可以看个稀奇,现在大齐上流贵族均以学习关中为风尚,倒是在北市这种地方,能看到不少鲜卑特有的文化。” 马车一路行进北市,燕檀挑起车帘一线,往外看去。这里已经没有林立的商铺了,一个个摊位摆在路边,上面的货物五花八门。 “我想下去。”燕檀转头征求慕容绮的意见,“我想要那个兔皮帽子。” 慕容绮跟着看过去,燕檀指的是一个灰兔皮帽子,难得的是,兔头也连在帽子上,两只长耳朵耷拉着。 车停了下来,燕檀抓起帷帽往头上一扣,就要跳下去。慕容绮拉不住她,无奈地在后面道:“其实那个帽子……” 慕容绮话还没说完,燕檀就已经下了车,伸手将摊位上那个帽子拿了起来。在看清楚那个帽子的瞬间,她帷帽下的神情就彻底僵住了,颤巍巍地将那个兔皮帽子放了回去。 云蘅从燕檀身后探出头去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结巴了半天,才道:“这兔子怎么…怎么这样骇人!” 那个兔头原本被长耳朵遮住,看上去煞是可爱。然而拨开它的长耳朵,就能看见兔子张开血盆大口,眼珠也在制作帽子的过程中被去掉了,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神情狰狞死不瞑目,一副半夜要回来冤魂索命的恐怖模样。 摊主闻声而至,张口就是一通燕檀一个字也听不明白的鲜卑话。她和云蘅对望一眼,主仆两人同时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慕容绮总算跟了上来,他扶了扶自己的帷帽,对摊主回了几句鲜卑话,才转头忍笑对燕檀说道:“他的意思大概是,这个帽子做工精细,质量很好,建议你买下它。” 燕檀看了一眼那个狰狞的兔头,横看竖看都没从它让人做噩梦的脸上看出半点精细来,摇头道:“是我消受不了。” 燕檀拉着慕容绮,火速离开了那个死不瞑目的兔皮帽子。 一路上,燕檀相继遭遇了花纹莫测的粗线毯子、看上去并不强健的坏脾气马,以及一个胆大包天,在北市公然贩卖开刃钢刀和狼牙棒的摊主。 慕容绮走过去,在摊位旁边看了半天狼牙棒,还亲自上手掂量了一下。 那摊主五大三粗,长相十分粗犷,具有鲜卑族的明显特征。见慕容绮衣料不错,旁边还带着个窈窕少女,以及几 分卷阅读112 个护卫,立刻热情拉拢慕容绮这个顾客。 燕檀跃跃欲试,想接过狼牙棒看看。 她在旁边表现得过分活跃,慕容绮不忍心拒绝她,将狼牙棒递给燕檀,自己却没有立刻松手,嘱咐道:“小心拿稳,别伤着自己。” 燕檀:“没问题!” 慕容绮在帷帽后露出一个不放心的表情,动作极其缓慢,慢慢松开了手。 ——燕檀差点被狼牙棒的重量带的摔个跟头。 慕容绮示意阿六浑掏钱,买了把刀,临走前还和摊主用鲜卑话聊了一会。燕檀和云蘅一个字都听不懂,阿六浑的神色却看上去有些奇怪,似乎在忍笑。 “你们刚才说了什么?”燕檀问慕容绮。 慕容绮笑而不语。 待到牵着燕檀走出一段距离,他才转头交代阿六浑:“去吧。” 阿六浑应了声是,朝身后的侍卫低声交代几句,立刻就有一个侍卫不声不响地混入人群,消失不见了。 慕容绮这才对燕檀道:“我命人去京城禁军巡捕处报案,北市有人私自贩卖违禁兵器,并且背后疑似有一个团伙。” 燕檀被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惊得目瞪口呆,不慎踩到一块石头,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幸好慕容绮眼疾手快,半扶半抱地将她拽住,才避免当朝皇后一头磕在满是碎石沙砾的地上。 “……这样好吗?”燕檀问。 明明慕容绮刚才还和那个摊主聊得十分投机的模样——虽然说他们聊天的内容燕檀一个字都听不懂。 慕容绮道:“大齐律法上写得清楚明白,甲胄、□□、刀剑均禁之,若要贩卖刀具,第一不得长逾五寸,第二不得擅自开刃,如有违禁,杖之,情节严重者,斩首——他们偷偷地买卖也就罢了,居然在北市公开售卖开刃钢刀和狼牙棒,我看过了,那是真能杀人的凶器,他们怎么敢?” 燕檀道:“能这样公开违反禁令,管理北市的官员恐怕也不干净。” 有风吹过,将慕容绮帷帽上的白纱掀开一线,燕檀看见他淡红色的唇角往上微微一挑,是个非常冷淡的笑容:“是啊,他们运气不好。” 燕檀心想这运气何止不好,简直是太差了点,售卖律法中严令禁止的违禁刀具居然卖到皇帝皇后面前了,这是何等的背运啊! 说完这句让人发冷的话,慕容绮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本来是想带燕檀出门散心的,结果反而又把气氛弄得沉重了起来,连忙补救:“我们往里面走,你愿意在宫外吃东西吗?” 这天马行空的思路让燕檀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介意,我和皇兄一起出宫的时候,他还敢带我去青楼和路边吃东西呢,宫外的食物,有的甚至比宫里的还要新奇好吃。” 慕容绮松了口气,带着燕檀往里走。 他对这里十分熟悉,虽然据慕容绮自己说,他自从做了皇帝,已经两年多没来过这里了。但一些值得关注的摊位,慕容绮一个都没有忘记。 不出一刻钟,阿六浑和云蘅手里都捧满了各式点心,慕容绮还正带着燕檀站在一个摊位前等他们的髓饼。 这家髓饼一看就开了很多年了,摊主的头发都花白了,用来装饼的盆看上去比燕檀和慕容绮的年龄加起来都大。慕容绮用鲜卑话说“要两个髓饼”,那摊主就愣了愣,然后笑起来,回了一串鲜卑话。 年轻的帝王就这样隔着帷帽的白纱,和一个头发花白的髓饼摊主攀谈起来。燕檀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她感觉,慕容绮此刻非常放松。 没说几句话,慕容绮指了指燕檀,说了什么,那摊主哈哈大笑,看向燕檀,一双眼上下打量着她。 燕檀很僵硬,但她没从老人的眼里感受到恶意,只好僵硬地站着,接受老人的目光洗礼。 片刻之后,老人从炉子里捞出两个髓饼来,包好递过来。慕容绮接过饼,和老人又聊了片刻,连给钱的动作都没有,就带着燕檀走了。 燕檀:“……”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转身的那一刹那,慕容绮袍袖轻扬,往老人装钱的罐子里悄悄丢了块银锭进去。 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髓饼还很烫,然而在风里吹了一会,饼已经凉了一些,温热的正好能捧在手里。哪怕被严严实实的包着,甜香的气息都源源不断地飘出来。 慕容绮把其中一个饼包着的厚纸撕开一角,递给燕檀。看燕檀捧着髓饼,犹豫着想要咬,又怕帷帽的白纱沾上油,还伸手帮她把帷帽撩起一点,只露出雪白尖削的下颏。 他轻声道:“这个髓饼摊开了大约有二十多年了,从我阿娘没有进宫时,他们家的髓饼就是北市生意最好的饼摊之一,别看这个时候没多少人,等再过半个时辰过来看看,买饼的队伍能排出很长。” 他不再唤母后,而是像天底下所有普通的儿女一样,单纯地唤着阿娘。 燕檀正小口咬着髓饼,闻言抬头看向慕容绮。 慕容绮道:“我小时候,去见阿娘,她身份低微,没有资格将我养在身边,所以每次我去见 分卷阅读113 她,她都要下厨给我做点心,然后绞尽脑汁地跟我讲有趣的故事,生怕我嫌她无趣。” 燕檀道:“她很爱你。” “是啊。”慕容绮脸上的笑容一闪而逝,“她本来也没读过书,没有多少故事可讲,到最后就跟我说起她进宫前的故事,那时候她的住所离北市很近,她时常能吃到这里的髓饼,于是她就告诉我,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燕檀又咬了一口髓饼,甜香化开满口,她在心里暗暗点头,觉得柔惠太后说的没错。 慕容绮轻声说道:“阿娘去世后,我想尝尝髓饼的味道,然而下人却跟我说,那是下等人才吃的东西,不愿去御膳房给我要——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不过是觉得跟着我没什么前途,懒得去而已。” 燕檀真情实感地附和:“这些奴才真是该好好惩处!” “我从西越回来之后,已经到了出宫开府的年纪,行动自由很多,每次来北市,都会买一个阿娘生前念念不忘的髓饼,久而久之,就和卖髓饼的老人熟悉起来,他方才问我,怎么很久都没来。” 说到这里,慕容绮目光掠过燕檀的面容:“我告诉他,我娶了个妻子,她又漂亮又聪明,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孩了。” 话题猝不及防拐到燕檀身上,她啊了一声,差点被饼噎住,面纱下的脸颊却有些绯红。 慕容绮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明显的笑意:“他祝我们长长久久,还执意要把这两个饼送给我,不肯收钱。” 第62章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燕檀将那个摊主作为贺礼送给她的髓饼一口一口吃掉。她吃东西细嚼慢咽,吃到最后,饼皮已经被风吹冷,原本恰到好处的甜香也消失了大半。 但她依旧把这个髓饼吃完了。 再往北市深处走,越来越多的食物出现了。 燕檀跟着北市常客慕容绮一路吃了过去,最终两眼含泪地承认北市名不虚传,果然值得柔惠太后念念不忘,并且试图和慕容绮预约下一次的北市之游。 眼看天要黑了,慕容绮把恋恋不舍的燕檀带回马车上,对阿六浑道:“回宫。” 阿六浑正蹲在马车旁边,左手一包酥皮卷,右手一袋牛肉干,吃的浑然忘我,闻言连忙把点心往袖子里一塞,站起来应了声好,又道:“主子,咱们恐怕要换条路回宫,刚才有人来报,说来时那条路堵住了。” “堵住了?”慕容绮蹙眉,“这里的路怎么会堵住?” 阿六浑低声道:“禁军巡捕那里派人来抓人,结果嫌犯拒不受捕,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冲突,最终制服了嫌犯,但是在冲突过程中,不小心惊了路边一匹拉车的马,为了防止惊马伤人,只能将马立刻斩杀,现在车和马尸都还没挪走。” 慕容绮:“……叫他们快点把车弄走,怎么办事如此拖泥带水!” 阿六浑应了一声,又道:“那奴才可就换路走了。” 慕容绮颔首表示同意,于是马车调头,从另一条路离开。 这条路离北市不远,然而看上去却要破败荒凉很多。据慕容绮说,因为北齐京城规划在不断朝另一边发展,这里的居民从十几年前就开始陆续迁走,现在还住在这里的,已经屈指可数了。 车帘被掀开一线,车窗外的荒凉景色映入燕檀眼帘。有些建筑尚且能看出当年的风光,现在却荒草丛生,房顶都塌了一块下去,宛如鬼宅。 “那里。”慕容绮突然往外一指,“原本我娘没进宫前,他们家就住在这里。” 燕檀往外看去,只能隐隐看见一个黑暗的轮廓蛰伏在路旁的阴影里,她看不清楚那栋房子是什么模样,但既然在这里,那不管怎么说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她想起出宫的路上路过安定县侯府,在一众贵胄宅邸中不落下风,朱红大门气势恢宏,一点也看不出来曾经的落魄。 慕容绮就是再厌恶安定县侯,看在柔惠太后面上,也没有亏待他们。然而这些花团锦簇、荣华富贵,柔惠太后生前却半分没有享到。 她抬首去看慕容绮,正撞上慕容绮的目光。 慕容绮的眼睛漆黑明亮,在望向燕檀的时候,眼底总是带了点柔和的笑意。 没有难过。 燕檀没有在慕容绮眼里看到难过。 她还记得慕容绮第一次向她讲述柔惠太后的时候,在他口中,柔惠太后简直是天上地下再好不过的女人,然而燕檀听着,却只觉得他语气平板僵涩,就像是痛苦到了极点,已经麻木了。 然而这一次,燕檀发觉,慕容绮好像是彻彻底底地释然了。他提起柔惠太后时,仍然满含怀念和温柔,然而语调自然,虽然悲痛,却已经没有原先那样沉重了。 或许废太后的死已经消弭了慕容绮心中大半的执念,而在追封柔惠太后,将其灵位迁入静慈宫之后,慕容绮终于完全释然了。 他无法放下的,不只是生母的枉死,还有对当时的自己无比弱小,不能保护母亲的耿耿于怀。 当他能 分卷阅读114 够为母亲复仇,并且把那份迟来的死后哀荣为母亲补全,他就能够真真正正的放下了。 毕竟慕容绮,从来不是一个会将自己困在悲痛和阴影里,丝毫不去挣扎的人。 燕檀盯着慕容绮看得太久,直到慕容绮不自然地侧首,脸颊上浮起一点绯红来,她才突然伸手环住慕容绮,在他侧脸上轻轻一啄。 车厢里只剩下燕檀和慕容绮,云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了出去。燕檀将头靠进了慕容绮怀里,没头没脑地说了句:“皇上,你很好。” 慕容绮尚且摸不着头脑,燕檀却将脸埋进他怀里,一副不打算解释的模样。 在慕容绮看不见的地方,燕檀唇角微微向上提起,露出一个略带感伤的笑容来。 ——虽然自己落到了国破家亡,父母亲人俱丧的这样一个悲惨地步。不过,能遇到慕容绮,也算是很有运气了吧! 燕檀在情感上,其实总是过分极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她恨毒了越朝辞,恨不得亲手将他的皮活剥下来;然而看见慕容绮,却觉得他千好万好,再挑不出半点差错来。 她闭着眼,鼻端是慕容绮衣间冰雪般的淡香。随着马车不断颠簸,燕檀的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到最后,她居然就这么靠在慕容绮怀里睡着了。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从西宫门驶入,最终穿过长长的宫道,停在了议政殿前。 阿六浑从外面伸进来个脑袋,刚想说话就看见燕檀已经睡熟了,连忙压低声音:“皇上,内宫宫门已经下钥了。” 宫门一旦下钥,不到开宫门的时辰不能轻易开。慕容绮是皇帝,他要开宫门也只是一句话。然而这并不是什么军国要务,只是他带着皇后出宫了一趟,回来迟了。 慕容绮摇头:“不要惊动内宫,今夜朕和皇后就在议政殿休息。” 议政殿后殿也是有起居寝室的。燕檀没有嫁过来之前,慕容绮日日待在议政殿处理朝政,偶尔三更半夜还没回去,干脆就在外宫歇下了。但这里肯定没有内宫舒服,别的不说,就大早上议政殿宫人在大殿上洒扫,预备着朝臣上朝,就能把一向浅眠的慕容绮惊醒。 皇帝从车上下来,怀里还抱着熟睡的皇后。议政殿的宫人们一个个屏气凝神,生怕惊动了两位主子,恨不得踮着脚尖上前服侍。 慕容绮一路抱着燕檀进了后殿寝室,见她睡得沉,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叫醒她,自己去洗漱回来,到书房里批奏折去了。 他带着燕檀出去了大半天,这大半天的奏折政务都要补回来。 不一会,阿六浑换了衣裳进来,就看见慕容绮神情冷淡,眉头拧起,将一本奏折抛到一旁,十分不耐。 阿六浑笑着过去行礼:“谢皇上体恤,奴才换完衣裳,紧赶慢赶就过来了——皇上这是又看什么折子呢?” 他追随慕容绮多年,情分非比寻常,慕容绮别人说这句话叫居心叵测意图干政,他说出来,就是句玩笑话。 果然慕容绮也不对阿六浑生气,蹙眉道:“那些老东西,自己内宅不修,一天到晚倒是只知道盯着朕的后宫!” 阿六浑一听就笑:“这是又有哪位大人劝皇上广纳妃嫔,开枝散叶了。” 慕容绮冷笑道:“皇后和朕大婚未满一年,就敢上书说朕后宫空虚,膝下无子,不利于江山社稷——朕是快要死了吗?” 这话慕容绮能说,阿六浑可不敢接。 幸好慕容绮也没指望他接话,只冷冷道:“看来有些人是在朝堂上待腻了,想出去养马牧羊,既然如此,朕就成全他。” 阿六浑顿觉头顶一凉,暗自在心里替那位不知名的大臣默哀。 及至慕容绮翻开最后一本奏折时,他的神情突然变得很奇怪,像是看到了什么厌恶却又不得不直视的东西。 “越朝辞是疯了吗?”阿六浑听见皇帝低声说道。 第63章 ...... 梁国被灭后,原先的梁国京城被越朝辞更名为后都——当然,燕檀以及心向梁国的人都不承认这个称呼。 慕容绮打开的这封密折就来自于后都。 越朝辞亲征梁国,并且在后都一住下就是大半年,还在这里修建上苑,金屋藏了不知道多少娇。无论朝臣如何上书劝谏,他就是不打算回去。 于是皇后先坐不住了。 越朝辞的皇后姓于,出身高贵累世公卿。这位皇后十分娇蛮,根据暗探的汇报和慕容绮自己的研究,于皇后生平最重脸面,把皇后的面子看得比天都大,被越朝辞留在西越京城如此之久,她肯定忍受不了纷纷议论。 事实也果然如此,被身边的侍女几句话一挑唆,于皇后终于坐不住了。她居然不经皇命,私自带着仪仗,浩浩荡荡前来后都找越朝辞了。 ——那个侍女当然也是慕容绮的人。越朝辞在时,要往西越皇宫里安排得力人手尚且困难,越朝辞一走,于皇后立刻就把皇宫管成了个筛子。 于皇后千里迢迢前来,说的好听是一片心意 分卷阅读115 ,说的难听就是无视宫规无法无天。再加上此刻越朝辞养在上苑里那一群女子,深深刺痛了于皇后的心,帝后二人爆发了激烈的争执,当天晚上于皇后就被禁足了。 算上传信的一天一夜时间,如今于皇后恐怕已经被关了一天了。 越朝辞这种行为,在慕容绮看来极其不智。他迟迟不回去,逼得皇后亲自动身来寻他,已经是越朝辞的过错。他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念在于皇后身后的于家,都不该这样冷酷地将于皇后关起来。 至于越朝辞责备于皇后的那些话,什么“妒忌太重,无中宫风范”“私自离宫,目无规矩”,就像于皇后从头到脚没一个地方当得起皇后之位似的。 可是于氏既然不配为后,当初就不应该立她。而不是立她做了皇后,过些时候再来清算皇后罪过。 越朝辞打的主意,慕容绮也清楚。不过就是想先借助皇后家族坐稳皇位,然后过河拆桥。就连慕容绮登基时,都有谋士劝过他这样做。 但问题是,这种过河拆桥的做法,就算不谈道义问题,也极其容易引起朝堂动荡,引起百官不安。 慕容绮合上密折,对阿六浑道:“传信过去,让十一见机行事,于皇后是一步妙棋,用的好了,西越自己就能先乱起来。” 次日,燕檀是在一片隐隐约约的嘈杂声中醒来的。 燕檀有些愠怒地唤了声云蘅,捂着头坐了起来:“外面怎么了?” 云蘅匆匆进来,道:“娘娘醒了——皇上在前边殿里上朝会,娘娘现在要起来吗?” 燕檀慢吞吞“啊”了一声,这才注意到自己所睡的并不是住惯了的朝华宫和立政殿。她揉着眉心,问:“皇上怎么把本宫带到议政殿来了?” 云蘅委婉道:“昨天晚上回宫时,内宫的门已经关了,娘娘又睡着了,皇上心疼娘娘,索性就在议政殿安置了。” “哦。”燕檀想了想,突然想起来什么,“等朝会结束之后,你去找一下乔安,拿令牌跟着他出宫,把他们三个的女眷都请进宫来。” 她话音刚落,寝殿的帘子一动,宫女青色的裙摆一闪而过。云蘅蹙眉道:“谁在外面,怎么冒冒失失的!” 雪梨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看见燕檀醒了,一愣,神色微动,道:“是奴婢冒失,娘娘恕罪!” 雪梨是从梁国跟过来的宫女,在燕檀面前格外多得几分偏爱。燕檀本没打算计较,一看她神色不对,反而起了好奇心:“怎么了?” 雪梨显出些迟疑来,下意识先瞥了云蘅一眼,立刻道:“奴婢只是想来问云蘅姐姐要不要先去替娘娘预备妆奁。” 燕檀一个字也不信:“你是刚进宫的小宫女吗,这点小事都要问,说,到底是有什么事,要这样做张做智地瞒着本宫?” 雪梨:“……” 她抬头下意识想看云蘅的眼色,正迎上皇后似笑非笑的眼神,立刻又垂下头。 雪梨在短短一刹那之间,决定实话实说。 于是她抬起头,低声道:“奴婢是去前殿殿后观望的。” 燕檀一时还没想明白雪梨说的是什么,再细细一想,顿时大怒:“去朝会殿后观望,你好大的胆子!” 雪梨不敢应声,一言不发地跪了下来。 燕檀余怒未消:“你去那里做什么,有什么事不能问本宫,宫女私自窥视朝会,禁军现在就是把你杀了,本宫也寻不出替你辩解的理由!” 见燕檀动了怒,云蘅连忙也跟着跪下求情:“娘娘别动怒,奴婢也有错,是奴婢同意了雪梨去的——禁军没有驱赶,也没有下令抓人,似乎是皇上默许了,奴婢才敢让雪梨过去。” 燕檀秀眉微蹙:“朝会在议论什么,和本宫有关?” 慕容绮信任她,可不代表会信任她身边的宫人。能默许燕檀身边的宫女去偷听,说明一定是不怎么重要,但是又和燕檀有关,宫人汇报给燕檀能让她安心的事。 果然,雪梨道:“那些大臣们上书说皇上膝下无子,太过单薄,请皇上选妃嫔入宫,也好开枝散叶。” 燕檀冷笑一声,丝毫不觉得奇怪。 北齐是鲜卑族裔,对于嫡庶之分实际上非常奇怪,说严格的话,很多时候嫡子往往不是家中最受器重的;说不严格的话,婢妾的地位还没有一只猫狗高,不乏嫡妻随手打杀妾室之事。 事实上原本鲜卑的嫡庶之分更不明显,很多时候嫡妻只是空占一个名头。然而随着北齐建国后,鲜卑六姓势力渐渐壮大,因此他们心照不宣的,开始渐渐倡导嫡庶分明,抬高嫡妻嫡子地位——鲜卑六姓的女儿嫁出去怎么可能做妾。 只是嫡庶再怎么分明,也管不到皇宫里来。皇帝乐意抬举宠爱哪个妃嫔,难道还要看皇后的脸色? 所以朝臣对于送女入宫依然趋之若鹜,只是太后已死,少了太后这个渠道,朝臣们很难顺理成章地将女儿送进去。 慕容绮态度如此坚决,也难为他们顶着慕容绮的冷脸迎难而上了。 燕檀收起冷笑,然后问雪梨 分卷阅读116 :“然后呢,皇上怎么说?” 一听燕檀发问,雪梨立刻兴奋起来,原本的害怕顿时消失无踪:“娘娘,皇上发了好大的火呢,听说上书的那个,全家上下要一起被夺职流放去牧羊!” 燕檀:“……” 确实是很严重的责罚了。 雪梨眉飞色舞,称赞慕容绮对燕檀一片真心。她说了半天,夸完慕容绮夸燕檀,愣是没一句重复的话,听得燕檀头疼,挥手道:“行了行了,起来吧,下次不许这样了。” 这就是没事了的意思。云蘅和雪梨对视一眼,连忙站起身来,服侍燕檀起身。 没过多久,殿外隐隐约约的喧嚣声散去。雪梨往外看了看,道:“娘娘,皇上散朝了。” “散朝了啊。”云蘅小跑着出去找乔安,燕檀则在榻上坐了下来,道:“稍后去叫贺兰温和毓川到朝华宫里等着,待那几家的女眷进宫,一并把她们带到朝华宫去。” 雪梨应了声,刚要出去传话,又被燕檀叫住:“等等,把她们隔开,先别让人撞上。” 虽然不明白皇后打得是什么主意,雪梨还是老老实实地应下。就在这时,寝殿的帘子一掀,慕容绮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来:“你不会是连使团的家眷都不打算放过吧!” 第64章 慕容绮在燕檀身边坐下 燕檀抬首,只见慕容绮挑帘而入。 他刚刚下朝回来,穿得还是件半正式的袍服。北齐规矩散漫一点,皇帝上朝不必非要全套冠服,因此慕容绮穿了件玄色外袍,上面用银线绣出来细密的龙纹,他身姿颀长削薄,单站在那里就有如修竹,好看至极。 燕檀情不自禁地笑起来,道:“猜得不错。” 慕容绮就在燕檀身边坐下,顺手端起宫人奉上的茶啜了一口,道:“贺兰家那姑娘被你在宫里扣了多少天才放出宫,立刻又要抓新的人来打下手,你倒是闲不住。” 燕檀惊讶:“什么,贺兰温出宫了?”不等慕容绮回答,她又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道:“对了,是昨天出宫的,我还打算让人传她去朝华宫呢!” 慕容绮:“……” 在后殿里又坐了片刻,慕容绮起身去批奏折,燕檀则带了人,慢吞吞往内宫走,走到一半,看见个小女孩正站在宫道上。 “毓桢姑娘怎么在这里?”青桔惊讶道。 毓桢也看见了皇后,连忙过来行礼。燕檀叫她起来,看着小女孩漂亮可爱的小脸,只觉得赏心悦目,笑吟吟地问:“怎么自己在宫道上晃,侍奉的宫女呢?” 毓川姐妹没有正式的身份,燕檀是预备着将毓川往女官的方向任用培养的,因此也没亏待她们,一应吃穿用度都有定额,还配了几个宫女。按理说毓桢就是出门,也不该一个人在外面晃,燕檀疑心宫女怠慢了她,所以有此一问。 被皇后这么一问,毓桢蓦然睁大了眼睛,像只受惊的猫,低了低头,小声道:“我是自己跑出来的,宫女们不知道。” 燕檀便牵着她的手往朝华宫走,一边走一边问:“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毓桢小声道:“我觉得太没意思了,整日一个人待着。”说到这里,可能是燕檀一直对她都比较温和宽容,毓桢便大着胆子道:“皇后娘娘,我能不能去藏书阁里看书,绝不会弄坏的。” 燕檀问:“你想看书?” 毓桢点头。 燕檀若有所思地沉默下来。 见皇后似乎是在思考,毓桢也不敢再出声惊扰,只仰着头,一边走一边眼巴巴地看着燕檀。 片刻之后,朝华宫的宫门已经近在眼前,燕檀终于开口了,她问毓桢:“你去过北苑读书吗?” 毓桢摇头道:“我没有去那里读书,但是曾经跟着姐姐进去过。” 燕檀又道:“若是本宫在宫中设一个类似于北苑的学堂,你愿不愿意进去跟着读书?” 毓桢顿时兴奋起来:“娘娘要在宫中设北苑吗,我愿意!” 见小姑娘如此兴奋,燕檀拍了拍她的手背,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没有足够的女官,她可以自己培养啊!没道理几十年前北齐朝堂上还有女子参政,如今她连几十个女官都扒拉不出来。 燕檀带着毓桢进了朝华宫,命宫人带她下去找书看。 既然贺兰温不在,单独把毓川一个人隔开似乎没什么必要,燕檀想了想,命人将毓川传了进来。 不出一刻钟,云蘅就回来了,身后还带着一串女眷。 燕檀冷眼下望,这些女眷一个个面色憔悴,但精气神还算不错。一共七个人,年纪最大的看着已经头发花白,年纪小的两个才不过八九岁。 “……”燕檀发愁地按了按眉心,道,“起来吧,各位远道而来,风尘仆仆,理应让你们多休息几日,一早把你们传进宫来,是本宫心急了。” 皇后自承有错,可没人敢附和。一群女眷还没站起来,连忙又口称不敢。 一番推拒之后,这群女眷终于全部落 分卷阅读117 座了。燕檀立刻双眼发亮地看向左下首那个年纪最大,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道:“您就是郑老夫人吧!” 燕檀对郑明桢的印象很好。得知故国生变,却可以为了自己的老妻孙女冒着生命危险回去,单凭这一点,就值得燕檀对他高看一眼。 不过她对郑夫人另眼相看的原因却不是因为郑明桢,而是因为,郑夫人原先是梁国宫里的尚仪女官,一直到四十岁才上书越皇后,请求辞官归家。 梁国的已婚妇人也能入宫做女官,每十五日可以出宫一日。郑夫人年纪轻轻就做了正六品尚仪女官,再熬几年,很有希望接任正五品尚宫。她之所以出宫,是因为她和郑大人的独子不幸身亡,只留下一个尚且幼小的孙女。 燕檀想培养女官,最缺的就是做过女官的人。而现在,正好就有郑夫人这么一个在梁国做了多年尚仪女官的存在。 郑夫人显然已经听郑明桢讲过了皇后的打算,对燕檀格外的关注毫无意外。和燕檀谈话,一言一行无不得体合宜。 ——燕檀只要看她的动作,就知道这绝对是梁国皇宫里出来的人。 自从离开梁国皇宫之后,燕檀再没有见过同样出自梁宫的人。更何况是做了多年女官的郑夫人,更让燕檀心生亲近。 郑夫人有种历经世事后的豁达和从容,燕檀单单和她坐下对谈,都仿佛跟着心平气和起来。到后来,燕檀将一众女眷送走,又单独和郑夫人留下来对谈了许久,旁边还加上了一个毓川。 “娘娘的想法自然是很好。”郑夫人轻声细语道。 她头发已经花白,声音却没有老人的迟钝滞重,反而令人如沐春风:“只是,无论是培养女官,还是设学堂,其中不但牵涉很广,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燕檀颔首:“本宫知道,所以才需要夫人的协助——本宫手下无人,要想培养合用的人,也是有心无力,只有夫人这样经验丰富老道的女官,才能给本宫指点。” 她姿态放的低,郑夫人连忙起身,连称不敢。及至离宫之前,燕檀还给了郑夫人一块通行令牌,允许郑夫人以后每日凭令牌入宫。 “娘娘。”毓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燕檀转头看她,毓川笑道:“可惜了贺兰妹妹不在宫里,郑夫人言谈颇有见地。” “无妨。”燕檀也笑了,“往后天长日久,能见面的机会多着呢,倒是你,你愿不愿留在宫里帮本宫打理这些事,日后本宫赐你一个正五品女官的官位。” 燕檀盘算着让毓川一直留在宫里,日后做女官。这个打算毓川也猜到了一点,然而当燕檀说出口的时候,她还是禁不住一阵激动。 如果真的成为女官,那就意味着她和妹妹在摆脱步六孤氏的巨大阴影之后,依然能站起来,不必依附任何人,能够自立起门户。 燕檀含笑看着她。 毓川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现在的身份还是罪臣之女……”毓川的声音里带着些哽咽,“娘娘要封我做女官,不会为难吗?” “为难什么?”燕檀侧首去看她,很清淡地笑了一下,“如果本宫连册封一个女官都需要征求朝臣的同意,那这个皇后还不如换他们来当。” 燕檀伸出手来,在毓川肩头轻轻一拍:“你怕什么,如果换到几十年前,你未必会输给那些只会在朝堂上指手画脚的男人。” 是啊。毓川想。 那时北齐朝堂上还有能够正大光明参政议政的女官,然而尚且不到一百年的时间,女官连进入宫廷都快成了不可能。 她抬首去看皇后,却在触及皇后的眼睛时,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烧着一束不易察觉的,名为野心的火焰。 “您是想再次推举女官进入朝堂吗?”鬼使神差般地,毓川问出了这句话。 燕檀惊讶地看向她。 在触及燕檀惊讶目光的那一瞬间,毓川就知道自己问错了话。不管皇后有没有这个堪称大胆的想法,她这样直接问出来都是极大的不妥。 毓川当即就要跪下请罪。 然而她双膝还没有触及地面,就听见上首传来皇后的声音。 燕檀说:“没错。” 皇后居然就这样承认了! 皇后的这个想法如果传出去,一定立刻就会受到北齐朝堂上下的攻击和非议,然而她居然就这样在自己面前承认了! 毓川面色微微地一变,然后立刻决定,绝不能透露一星半点出去。 燕檀看着毓川变幻的面色,就知道她肯定想多了。果不其然,只见毓川突然深深行礼,道:“娘娘贤德!” 燕檀一手支颐,对着毓川笑了笑,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解释。 她想,我其实没有那样贤德。 之所以升起这个念头,还是在她想起自己被父母隐瞒所有,送来北齐的时候。 父皇母后确实是一片爱女之心,但燕檀当时得知他们殉国的 分卷阅读118 消息,比起独自偷生,更希望能和他们死在一处。 ——但她什么都不知道,被全然剥夺了选择的权力。 归根到底,不过是因为她是个公主,能否得知朝政,全系于父皇皇兄身上,他们只要不愿透露,燕檀就半点消息也没有。 燕檀想:如果她能掌握足够的话语和知情的权力就好了。 她静静想着,如果女子也能拥有这样的权力,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郑夫人看懂了她的心思,所以告诫她,这需要漫长的时间,并且会引来无数的反对。 没关系。燕檀想,朝臣要攻击,就让他们骂去,她不在乎。 何况,就算世人都攻讦她,至少有一个人能全然读懂她的心思,并且永远站在她身边。 燕檀转头,对着不知何时踏入殿门的慕容绮露出了一个柔软的笑来。 第65章 一切风刀霜刃,我来替你…… 上苑里暖气熏人欲醉,芬芳扑面而来。 素秋一路穿过园中的小径,低着头疾步走去。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少女清脆的笑语,从一座座宫墙院落后缠绵地飘来。 “狐狸精!”她身旁的素兰恨恨地唾了一口。 素秋没有出声,只扯了扯素兰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多话。 她们转过两条小径,就停在了一处宫院前。这座宫殿并不华贵,从外表看显得简朴平淡,皇帝不喜欢这里,所以一直没有女子住进来。 然而不久之前,这处宫殿迎来了身份最高的一位主人。 西越皇后,于霜吟。 素秋和素兰刚一进去,就有宫女如蒙大赦地迎上来:“两位姐姐总算回来了,娘娘又动怒了,请两位姐姐赶紧去劝劝!” 自从被禁足在这里,于皇后每日都要大发脾气,不知道砸烂了多少瓶瓶罐罐。偏偏她身份高贵脾气又坏,宫人们没有一个敢上去拦,只有最得皇后信任的两个大宫女素秋和素兰能安慰她。 素兰是于皇后带进宫来的陪嫁宫女,忠心没有人比的上她,一听于皇后又发脾气了,什么都顾不上,丢下素秋就往殿内跑。 素秋对那宫女笑笑:“辛苦你了,放心,娘娘不是会胡乱责罚人的,待我进去看看。” 那宫女也是于皇后宫中得意的人,方才被于皇后劈头盖脸痛骂一通,只觉得大失脸面,又羞又愧。素秋这两句安慰的话一出口,顿时让她禁不住流下泪来:“多谢姐姐。” 素秋又安慰她一句,才拔腿快步进了殿去。果然一进殿,就看见地面上碎了满地瓷片,一碟刚端上去不久的八珍丸子滚落的满地都是,汁水淋漓。素兰正苦苦劝慰着于皇后息怒。 一见素秋进殿,素兰立刻向素秋连连使眼色,示意她快点上前来劝。 素秋递过去个“你放心”的眼神,走上前去,温声细语地道:“俗话说喜伤心、怒伤肝、忧伤肺、恐伤肾、思伤脾,娘娘就算为自己身体着想,也要心平气和才好,否则岂不是白白被外面那群小蹄子看了笑话?” “她们敢!”于皇后怒道。 素秋连忙道:“娘娘说的是,她们自然是不敢的,只是奴婢们也忧心娘娘,还有任嬷嬷,她一向拿娘娘当亲生女儿对待,要是知道娘娘这样,岂不叫她老人家担心?” 听素秋提及任嬷嬷,于皇后脸色稍缓:“嬷嬷……哎,嬷嬷现在不知道该有多生气。” 任嬷嬷是于皇后的掌宫嬷嬷,一向精明果断,于皇后从来离不开她。只是这次于皇后要来后都,任嬷嬷拼命阻拦,于皇后干脆就给任嬷嬷喝了碗安神汤,趁着任嬷嬷未醒,急急忙忙离宫了。 素秋道:“任嬷嬷虽然一向不喜欢奴婢,可是她对娘娘的一片心却做不了假,娘娘要是真病了,任嬷嬷一把年纪,不知道多焦急不安呢。” 说着,她躬身将几片大块的碎瓷片捡起来:“娘娘也真是的,万一被瓷片划伤了怎么办。” 素秋一边说,一边招手叫来小宫女打扫碎片。 她这一套行云流水地做下来,于皇后的怒气也平息了些,问:“你和素兰去衡思殿看了没有,今天又是哪个小蹄子缠着皇上,皇上他问过本宫没有?” “……” 素秋和素兰对视一眼,颇有些支支吾吾。 “你们倒是说呀!”于皇后心急起来,声音变得尖利。 素兰硬着头皮道:“皇上今日比较忙,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她话说的颠三倒四,明显就是假话。于皇后被关了数日,这样敷衍的话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顿时大怒,广袖一拂,桌案上的定窑茶盏又哗啦碎了一地。 满殿宫人顿时扑通一声跪下,屏气凝神,头也不抬。 于皇后怒气未消:“好啊,本宫这个正宫皇后被禁足,他倒是和那群狐狸精恩爱,‘燕燕’,什么燕燕,真当本宫不知道他那点龌龊心思吗?” “娘娘!”素秋拼命叩首,“娘娘慎言啊!” 于皇后哈哈大笑,那笑声怎 分卷阅读119 么听怎么凄楚,无端地又透出一种森冷的寒意来。 她笑着笑着,笑声蓦然一收,语气阴冷,一个个字仿佛从牙缝里硬挤出来似的:“好!好!好一个燕燕,既然他满心满眼都是燕燕,本宫就让他的燕燕也知道他那点心意,才是成全了他呢!” “燕燕”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大部分宫人对此都茫然不知,只有素秋心里清楚。她一听于皇后咬牙切齿的声音,顿时心里就涌出点不详的预感,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于皇后仿佛催命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素秋,本宫给你一千两银子,明日一早你就出去找人,务必要把咱们皇上这点痴心传出去,传到北齐,给他心心念念的‘燕燕’听听!” 完了! 素秋眼前一黑。 于皇后猜到了,她竟然猜到了‘燕燕’指的是梁国永乐公主,如今的北齐燕皇后! 素秋来不及多想,无视了一旁素兰惊愕的眼神,立刻叩首:“娘娘,这是将皇上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呀,皇上会动怒的!” 于皇后冷笑:“他越朝辞能杀了本宫不成?本宫是湘平于氏嫡长女,我于氏一族四世三公,我祖父乃当世名宿,桃李满天下,皇上今日杀我,明日就要背负天下千夫所指!” 不得不说,于皇后并不是全然的愚蠢。至少她对自己的身份和越朝辞的态度把握的十分准确,越朝辞会禁足她,也可以羞辱她,但唯独不能杀了她。 满殿宫人屏气凝神,一动不动,恨不得自己立刻变成个瞎子聋子。除了素兰,没人能从于皇后似是而非的话里听出燕燕是谁,但他们知道,倘若皇上皇后因此发生争执,第一个要被拿来出气的就是他们。 顷刻间素秋心思飞转,背上汗湿重衫。最终,她脑海里浮现出密令上“见机行事”四个字,咬了咬牙,深深叩首:“娘娘,有什么要紧的事,也不好在这里说,咱们先到寝殿里去休息片刻。” 她和素兰一左一右扶着于皇后进了寝殿,服侍于皇后先安歇。素秋看了一眼满脸不安的素兰,道:“你急什么,娘娘也说了,让我明日出宫,等娘娘睡醒了咱们再好好劝一下娘娘,总是能让她回心转意的。” 素兰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道:“我看娘娘是不会改变主意了,可是这么一来,皇上和娘娘必然又要争执,两人之间的裂痕怕是再也难以修复了。” 素秋安慰道:“你先想想怎么劝娘娘,我出去一趟。” “去哪里?”素兰问。 素秋看她一眼:“去敲打刚才殿里的那些宫人,万一他们漏出了一字半句,那后果咱们怎么担得起?” 素兰恍然大悟:“还是你想的周全,那你快去,我在这里守着娘娘。” “辛苦你了。”素秋笑笑,转身离开了寝殿。 她却没有如她所说那般去前殿敲打宫人,而是巧妙地避开了宫人,匆匆离开了这间宫殿。 …… “太热了。”燕檀翻过一页奏折,又抓起一把团扇,扇了两下。 慕容绮坐在她身侧的御座上,手持朱笔正在批阅奏折,闻言随口道:“也是奇怪,今年才五月里,就热成这样。” “嗯。”燕檀应了一声,目光一顿,讶然道,“湘平于氏出什么事了,他们不是西越第一望族吗,为什么要和皇帝过不去?” 慕容绮瞟了一眼燕檀手中的奏本,哦了一声:“不是他们和越朝辞过不去,是于家那个做皇后的女儿死了。” “死了?”燕檀大惊,“好端端怎么死了!” “是啊。”慕容绮道,“好端端的女儿死了,怎么可能不去向越朝辞要个说法,何况越朝辞还没能给出一个有说服力的说法。” 燕檀:“……” 她瞠目结舌:“于皇后的死和越朝辞有关?越朝辞疯了吗?” 慕容绮道:“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燕檀也不知道他说的“确实如此”到底是指于皇后的死和越朝辞有关,还是指越朝辞疯了,抑或两者兼有。 她轻轻叹了口气,很快又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诮:“越朝辞就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吗,真以为做了皇帝,世人就都任他摆布不成?” 慕容绮道:“那不是正好吗,他发起疯来,我们就有了机会。” “也是。”燕檀一笑。 慕容绮却没有转开视线,他一手支颐,静静看着燕檀垂下头去时安静秀美的侧脸,然后不动声色地将一封封皮雪白的密折压在了奏折堆下,并且决定燕檀离开就立刻把它烧了。 那封密折来自后都,十一在上面只传达了一个消息:于霜吟猜到了皇后身份,并且有意泄露,情急之下,不得不采取过激的措施。 慕容绮接到这封密折,只命人回了两个字。 很好。 对慕容绮来说,十一的做法确实很好。 假如这个消息真的传了出来,燕檀立刻就会成为世人口中的“红颜祸水”,并且余生都要背负着愧疚,不得解脱。 燕檀似有所觉, 分卷阅读120 朝慕容绮看过来。 “外面下雨了。”慕容绮突然道。 确实是下雨了,原本燥热的天气顷刻间转凉。方才灼热的日光在片刻间就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刮进殿门的一阵凉风。 燕檀饶有兴趣地扬起眉,放下手中的奏折,往殿门处走去。 雨势既大且急,噼里啪啦砸落在殿前阶下,无数宫人小跑起来,在殿檐下躲雨,拧干自己湿透的衣襟。 这时的风已经不再清凉,几乎到了阴冷的地步。燕檀站在殿门处,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低声道:“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她定定注视着殿外连绵的雨,不知是在说这场雨,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燕檀肩头突然一重。 她回头,慕容绮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侧,正将一件斗篷披到她身上。 那件斗篷不知是燕檀什么时候落在立政殿的,慕容绮居然随手就将它拿了出来。他不紧不慢地把斗篷束带给燕檀系好,平静道:“夏天的雨长久不了,很快就会停的。” “是的。”燕檀轻声重复了一遍,“很快就会停的。” 慕容绮注视着燕檀,淡红的唇角轻轻一扬,无声地笑了。 他想:没有关系,你什么都不用担忧。 一切风刀霜刃,我来替你挡下。你想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就好。 第66章 番外青楼我一定要养上一院子如花……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太子深情地吟诵起《车遥遥》,“阿皎,只愿你我也能如星月一般,永不分离!” 太子妃陈皎俏脸绯红,十指和太子相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嘶嘶声,惊得一抖。 身后花木一动,永乐公主燕檀走了出来。 燕檀穿一身朱红留仙裙,头戴八宝璎珞簪,腰佩羊脂白玉环,小少女亭亭立在那里,就显得格外美丽夺目。 太子一口气噎在喉咙里,恼羞成怒:“永乐,你往哪里瞎跑,突然钻出来,真是不像样!” 燕檀歪着头,脆生生道:“我特意甩开宫人来跟踪你们的呀!” 太子、太子妃:“……” 还没等太子生气,燕檀又道:“我平时不干这种事,但是今天不一样——你和嫂嫂要去青楼,我实在好奇,才跟过来,想和你们一起去的!” 小少女声如银铃,俏皮可爱。太子妃却惊得瞪大了眼,脸立刻羞红,像是快要滴出血了一般,一头扎到太子背后,怎么也不肯出来了。 “什么青楼!”太子压低了声音,色厉内荏地教训妹妹,“别提这两个字,那不是你该知道的,哪个正经人会去青楼?” “你们不是要去吗?”燕檀看着太子,语气里满是‘行了你别隐瞒了,带上我带上我’,“要不然嫂嫂穿男装干什么?” 太子:“……” 燕檀善解人意:“放心,我不说出去,你们带上我,悄悄去看看就好。” 那你还挺善解人意?太子差点没被妹妹气得心梗。 “不行!”太子拂袖道,“想什么呢,想都别想!” 他揽着太子妃要走,就在这时,他的恶魔妹妹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落在太子耳中,格外惊心动魄。 “你们要是不带我,我就告诉母后!” 太子妃在背后猛掐太子,差点把太子的肉拧下来。 太子忍气吞声地转头,心里默念三遍“这是一母同胞的妹妹,不能打死”。然后对着燕檀露出了一个狰狞而和蔼的微笑:“走吧永乐,咱们一起。” 燕檀嘿嘿嘿,仿佛看不懂太子的不情愿,强行加入了青楼小分队。 从皇宫到青楼的短短一路,太子给太子妃倒茶三次,停车派人去街上买糕点两次,停车对一个乞丐慷慨解囊一次。倒茶的时候倒是也会顺带着给燕檀倒一杯,但燕檀看他的表情,总怀疑皇兄被气坏了,决定大义灭亲,手刃亲妹。 青楼终于到了。 燕檀迫不及待地就要下车,仿佛一只骄傲的小公鸡。却在快要爬下车的时候被太子一把抓住:“你就穿这身进去?” 燕檀低头一看,身上朱红留仙裙流光溢彩,满头珠翠颤颤巍巍。 太子站到车外,太子妃借了燕檀一身身量相似的男装,帮燕檀打散了发髻又扎好,才放她下去。 青楼里灯火辉煌,香气萦绕。有年轻貌美的女子笑盈盈迎上来,几乎整个身体都要伏在太子身上。 这些风尘女子一个比一个眼尖,一眼就看出这三人中,只有太子才是她们的顾客。燕檀和太子妃被硬生生挤到了两边,两人同时向太子投去了复杂的目光。 太子:“……”太子连忙挣脱出热情姑娘的手臂,将差点被挤丢了的太子妃和燕檀一边一个拉住。 “她们好热情啊!”燕檀眨着眼,真诚地赞叹。 “她们好热情啊!”太子妃眨着眼,语气幽幽地道。 分卷阅读121 太子升起不详的预感,连忙一边一个将妻子和妹妹牵进席位。 舞乐开始了。 太子之所以在众多青楼中,挑中这一家带着太子妃来“开眼界”。就是因为这家青楼的舞乐尤其有名,北齐来的舞姬们舞姿蹁跹,一举一动热情奔放,姿态动人。就连太子妃都忍不住击节赞叹,更别提燕檀,一双眼已经粘在为首的那个舞姬身上了。 那舞姬也是个妙人,一舞完毕退下时,注意到燕檀不容忽视的目光,还朝她一笑,飞了个动人的眼波。 燕檀:!!! 她捂住心口,感觉自己的心动了。 “皇兄。”她转头去拉太子的手臂,“我们把她买回去可以吗,我想看她天天给我跳舞。” 太子被吓了一跳:“想什么呢,青楼女子弄进宫去,父皇母后饶不了你,不可能的,想都别想!” 燕檀依依不舍地望着那舞姬曼妙的背影:“可是她好美。” “她朝我笑了。” “她的舞跳的也好看。” 太子不胜其扰,深觉带燕檀出来是个错误:“不行,没可能,没事干就睡觉,不要妄想!” 被太子坚定拒绝,眼睁睁看着美人背影消失的燕檀抽了抽鼻子,悲伤地发下了宏愿:“往后等我到了选驸马的年纪,能出宫开公主府,我一定要养上一院子如花似玉的北齐美人,会跳舞的那种!” 太子:“你想得美!” 当然,发下宏愿的燕檀和嘲讽她的太子都没想到,几年之后,燕檀果然拥有了北齐美人。 ——虽然既没有一院子,美人又不会跳舞,不过四舍五入,永乐公主的愿望还是实现了。 67.番外太子慕容棠 端和六年三月,北齐征讨西越,大胜,西越皇帝越朝辞自焚于上苑衡思殿。 战报传回北齐的那一日,太子慕容棠出生了。 和他的父母相比,慕容棠显得格外平顺。既不像他的父亲那样年幼失恃,他国为质,手中基业全是自己一点点打拼下来的;又不像他的母亲,一朝惊变国破家亡,血亲尽丧。 慕容棠生在他父亲一统天下之时,朝臣百官都认为这个孩子生来祥瑞。他的母亲是中宫皇后,他是皇帝唯一的嫡子,刚刚落地不过三天,就被封为储君。 慕容绮后宫里没有其他的妃嫔,燕檀也没有再生下其他的孩子,慕容棠从小到大连个竞争对手都没有,不管是疼爱他的母后,还是看似严肃的父皇,亦或是阖宫上下的宫人、朝中的朝臣,对慕容棠都极其温和纵容,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捧到小太子面前来讨他欢心。 直到慕容棠五岁,该开蒙读书的时候,慕容绮在朝中上下扒拉了一圈,反复挑选合适的太傅,居然一个都看不上眼。 燕檀:“要不我先给他开蒙,太傅慢慢找吧。” 慕容绮:“不妥,你每日要处理宫务、看奏折,再给他开蒙,实在太累。” 燕檀道:“那索性先挑一个算了,其实之前你提过的那几位 大人也当得起太傅之位。” 慕容绮立刻道:“不行,顾德明是西越世家出身,难免心怀芥蒂,不利于棠儿;贺楼氏德行倒是没问题,可惜他才学稍差一点;魏宿性格柔和,未必能很好地规劝引导太子。” 燕檀:“……你这就太吹毛求疵了!” 或许是年幼时早失生母,父亲不慈,慕容绮想要将自己没有得到的那份慈爱在幼子身上补偿回来的缘故。他虽然教子时看似严肃,然而对慕容棠的宠爱反而更胜燕檀。慕容棠从来不畏惧自己的父亲,父子极其亲近。 天家父子能有这样的亲近十分不易,燕檀对此自然十分欣慰。但有时慕容绮对太子的过分宠爱,也实在让她忍不住叹气。 ——比如现在。 燕檀跟着慕容绮为此发愁了两天,终于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原先梁国还在时,燕檀的父皇曾经请了位有名的大儒来辅佐太子。不过早在梁国灭国前两年,这位大儒就自请挂冠回家种田去了。 他辞官的早,越朝辞灭梁国后,只拿刺头开刀,后来又忙着在上苑里收集“燕燕”们,以及平定心向梁国的反叛者,还有西越内部此起彼伏的矛盾。因此这位大儒就在离梁国京城不远的一个县城下的村庄里,安安稳稳地种了几年田。 燕檀决定把他请来,担任太子太傅一职。 大儒姓周,慕容棠应当称呼他一声周太傅。 见太傅的前一天,燕檀认真嘱咐自己的儿子:“父皇母后给你请的这位太傅德高望重,你一定要尊重他,另外,周太傅有个孙女,跟你一起读书,你应该称呼她一声师姐,不能冒冒失失,没大没小。” 因为生父生母姿容都极其出色,慕容棠自幼就玉雪可爱,不管谁看了都要赞叹。然而他又自幼聪慧,再加上被父母娇惯,格外狡黠。 慕容棠狡黠地转一转眼珠,脆生生地应下来:“母后放心,儿臣会尊师重道的!” 这小魔头居然如 分卷阅读122 此听话! 燕檀心里有点犯嘀咕,然而一看见儿子眨巴着漆黑漂亮的眼睛,可可爱爱地朝她看过来,她立刻就把那点小小的疑惑抛到了九霄云外。 慕容棠又问:“母后,我会好好学习的,可是如果我不小心犯了什么错,太傅会不会打我呀?” 他一边说,一边眨着眼,乖巧地看向母亲。 燕檀在儿子的可爱攻势下失了智:“不会,太傅不会打你,但是如果你做错了事,太傅会告诉父皇母后,到时候父皇母后会狠狠责罚你的!” 一听父皇母后,慕容棠顿时就不怕了。 父皇从来都舍不得责罚我!慕容棠骄傲地想着,父皇最疼我了! 第二日去上课的时候,慕容棠身后跟着大批宫人,趾高气昂地踏进了文华阁的大门。 文华阁里已经坐了个小姑娘,模样清秀,头发束成马尾,正翻着本《礼记》,眼看慕容棠进门来,起身行礼道:“太子殿下。” “你是谁?”慕容棠不高兴地问。 小姑娘不卑不亢地站直了身体:“民女周悦。” “你就是周老……周太傅的孙女?”慕容棠睁大眼,及时把“周老头”三个字吞了回去。 好险好险!慕容棠心有余悸。要是被人听去,说不定就会传出孤不尊师的消息来了。 周悦蹙眉:“你刚刚想说周什么?” 本来心虚的慕容棠立刻就将那点心虚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还没被人这么质问过呢! “你怎么敢质问孤?”慕容棠生气道,“尊卑上下不懂吗?孤是太子!” 周悦:“我知道你是太子,可是你是来这里跟我爷爷读书的,就必须尊重师长,学堂之内无尊卑,这是我爷爷说的!” 慕容棠别的不清楚,尊重师长这四个字倒是记得牢。因为他母后和父皇都对他反复交代过不止一次,慕容棠知道,他要是冒犯了太傅,父皇母后就算再宠爱他,也会生气的。 如果是十五岁已经八面玲珑面面俱到的慕容棠,肯定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但很遗憾,现在的慕容棠才五岁。 慕容棠:“谁说孤没有尊重师长!” 周悦也生气了:“那你心虚什么?” “……” 慕容棠眨了眨长长的睫毛,鼓起腮帮子:“那样吧,孤和你下棋,如果孤赢了,你就向孤道歉,不管孤说什么,你都得听从。” 这是慕容棠打的一个坏主意:他两岁就开始学棋,教他下棋的都是国手。慕容棠自认为自己棋艺极高,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心想,这姓周的小女孩好讨人厌。 但母后又叮嘱过,这是师姐,要尊重。 慕容棠认真思考,自认为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要凭借自己高超的棋艺,让周悦掷子认输,羞愧不已,从此不敢和他对着干! 周悦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好啊!” 慕容棠沉浸在“我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这种得意的情绪中,因此没有注意到周悦古怪的神情。 一刻钟之后,周太傅还没来,慕容棠先丢下棋子,哇的一声哭了。 ——太子慕容棠和他未来的太子妃之间的第一次见面,以太子失声痛哭为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