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而生》 第一章 唐向阳是在期末考完后的第二天收到的信息,里头告诉她她的祖父在一星期前生病住了院,前天抢救无效去世了。 是隔壁的王叔打给她的,说老头子住院时嘴硬地不让任何人通知你,手机藏的严严实实的,根本不让人碰,生怕影响到你高叁的分班考试,本想着等身子好些了出了院顺道去市区看看你,结果人没了。 这边等着你回来给他从医院领回来,替他办丧事。 七月的天,唐向阳站在阳台上一边给被阳光晒的有点蔫儿了的花浇着水一边读着信息。 读到最后竟觉得那水没浇着花,而是浇在了她心上,凉的刺骨。 唐向阳当时觉得自己谈不上多伤心,至少要是别人估计现在已经开始掉眼泪了。 将手机揣回口袋,她回了屋子。 刘丽娜正趴在床上,瞥了一眼是唐向阳,嘴里轻哼一声继续跟她电话里的人聊起了天。 唐向阳在十叁岁时寄住在舅舅家,住了叁年。 虽说是舅舅,但却跟唐向阳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因为唐向阳的妈妈是外公家一开始生不出孩子才领养的孩子,后来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对唐向阳的妈妈就冷落了。 在十六岁时就被家里嫁了人,听说是个大了妈妈十来岁的暴躁鳏夫。 但最后不知怎么的没嫁成,反倒嫁给了一个条件还不错的小学老师。 也就是她爸爸,唐佑泽。 再多的唐向阳也记不太清了,因为她的双亲在她小的时候就相继去世了。 随后她回到那个偏远的乡下跟着祖父生活了一段时间,小乡村虽然地方不小,却没有高中,初中还是在隔壁镇子上念的。 15岁时唐向阳考上了一所重点高中,随后被祖父唐磊送到了这个不熟落却刚好住在市区里还离那学校不远的舅舅家,寄宿了下来。 舅舅基本算是唐向阳妈妈带大的,都说长姐如母,所以以前跟她很亲,后头不知道怎么了关系慢慢淡下来了,但听说是姐姐的孩子,便同意了下来,对唐向阳特别照顾。 但这对于有两个孩子的家庭却有些负担,最后不知道祖父跟他们怎么谈的,极力反对的舅妈才同意了下来。 舅舅的家人不喜欢她,她从一开始就感觉的到,但碍于舅舅,对待她的生活物质方面也还好,他自己孩子有的他也总归给她买一份,但随着近两年舅舅工作变动基本隔叁差五就出差,有时候一出就是小半个月。 让她们放下了惺惺作态的样子,彻底不管唐向阳,后头见刘鑫盛回来后也没什么异样,便彻底放飞了自我。 唐向阳本就内向,虽然舅舅很疼她,但到底算是在了外人圈里,她也不想破坏他们家庭感情,毕竟都是一些无所谓的琐事。 只要念完高中就好了。 刘丽娜没带耳机,听着耳边悉悉索索的声响,皱着眉扭头望过去,便看到唐向阳从床底下拖出了行李箱。 唐向阳原本跟刘丽娜住一个房间,一开始的两个人是睡一张床,但后来刘丽娜一直跟舅舅舅妈哭诉说不愿意跟她睡一张床,说唐向阳半夜睡觉不老实说梦话打呼噜什么坏习惯都说了一遍。 这明明都是她刘丽娜自己的坏习惯,真的是倒打一耙,但刘鑫盛如何不知道自己女儿是什么样子,当时就说了她几句,给面皮子薄的小姑娘说哭在了原地,舅妈可见不得自己宝贝女儿受气,当场就和刘鑫盛吵了起来。 唐向阳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的站着,眼睛盯着地板,最后还是她那个一句话没讲过的表弟放学回来才休了战,当晚刘丽娜就睡到了爸爸妈妈屋子里,一家叁口躺了一张床。 唐向阳也没睡床上,而是裹了条被子坐在了角落里半睡,随后后半夜又听到了客厅传来的吵架声,不大,可能是怕吵醒屋子里睡觉的孩子。 后来双休日,舅舅难得休息一天却是将家里储物用的小房间收拾了出来,可能是觉得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收拾干净后人就出了门,还是舅妈跟她说以后这是她的卧室。 方方正正的小屋子,却是被收拾的干干净净,虽是躺下来脚就能碰着墙的长度,也就能刚好放下一张床和个小柜子,但好在干燥,上头还有一个对着阳光的高窗,唐向阳很喜欢。 这么一过就是小两年,等再开学就是高叁了。 刘丽娜一见唐向阳拿着行李箱出去,瞬间心情好到了极点,人也跟了出去,见人果真是在收拾东西,语气中都带着生怕人听不出的笑容,“你这是要回乡下了吗?你不是说暑假不回了吗!” 也不怪她这么高兴,毕竟打从见到唐向阳第一眼,刘丽娜就特别不爽她,哪儿哪儿都看不顺眼,两年里没少给唐向阳使小绊子,但都对于唐向阳来说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也就无所谓了。 唐向阳抬头看了她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也点了点头。 本来今年暑假确实是不打算回了的。 唐向阳没什么东西,整个小屋子除了柜子里五六件挂着的衣服,就只有书了,唐向阳看了眼周围,才开了口。 “我祖父去世了,得回去一趟。” 葬礼,初遇 唐磊可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了吧,反之也一样。 因为唐向阳还没有成年,所以葬礼从简,置办则交给了隔壁家唐磊玩的还不错的王奶奶一家。 全程都是隔壁王奶奶的儿子告诉她该怎么做,唐向阳下午到的家,随后跟人去了医院,在医院太平间签了字,打了死亡证明,让人把装进冷冻的透明棺柜里的唐磊接回了这个他土生土长的镇子。 随后唐向阳换上了一身白色的丧服,额前系了一块白长布。 上一次见唐磊还是寒假的时候,也不过是住了两天就回到了市里,自从她被他‘扔’到舅舅家后,她就不怎么跟他说话了。 唐向阳望着冰棺里头还没闭上双眼的老人,面色以前还带着丝红润,现在却同他那头发一样苍白。 明明是尸体,是死人,唐向阳该害怕的,此刻却是仔细看了一遍,可能是因为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吧,所以才没有那么恐惧。 等过了今晚,天色一亮送进了火葬场,以后便也只能在纸上见着了。 唐向阳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冷血,她以前见过电视上那些痛失亲人的场景,那样的才算正常。 可她却掉不出眼泪,除了心脏那处有些疼有些胀。 唐向阳是有些怨他的,明明她一点都不想去什么舅舅家,就呆在这个镇子上,念不念书对她来说无所谓,她只想呆在这儿。 如果非要她去念书,她可以天天早起两叁点就骑车去火车站等着最早的一班车,从这里到市区也不过是四个小时的距离,她可以坚持的住,可唐磊却恨铁不成钢的骂了她一顿,第二天照旧给她收拾了行李让人接了走。 可现在唐向阳又有些后悔了,不应该怨他,他也是为了她好,把她送走,他一定也很伤心,毕竟他们俩是对方相依为命的存在。 可她却……… 全程沉默不语的样子,众人只当是这可怜的孩子伤心过度,毕竟唯一的亲人离世,以后该如何是好。 过来参加葬礼的人没多少,请的都是些平常关系还可以的,不过都是些老人。 唐老头也是个可怜人,老婆在生了孩子后跑了,自己一个人一手拉扯大儿子,给弄结了婚,好不容易可以享天伦之乐的时候,儿媳妇在唐向阳叁岁时生了病没了,儿子独自拉扯了唐向阳没几年,被酒驾的撞了,没撑住也走了。 可怜白发人送黑发人,自己也没等到孙女考上大学,给他养老送终。 唐向阳简单的用了一些饭,七八点的天也开始暗了下来,敲锣吹呐给人办丧的僧人也来了,外头架起了棚子,请那些过来参加丧礼的人吃丧饭。 唐向阳便坐在棺材边,听着主事的王叔忙前忙后,时不时让她烧纸,磕几个头,然后跟棺材里的人说一些让他放心的话,让老头子眼睛闭起来,瞑个目。 他们家只有她一个了,所以守灵也只得辛苦她一个人从头守到尾。 唐向阳望着王叔的背影,觉得要是她爸爸没有去世的话,是不是也会这么忙,应该不会,爸爸最爱哭,要是祖父去世了,估计已经趴在棺材前一把鼻涕一把泪了。 不过可能就是他们俩轮换着守灵了。 “云笙,你不是说还要一天才回来吗?”听到外头的嘈杂声,唐向阳从思绪中回了神,扭头望了出去,那个人此时背对着她,跟王叔说这话,白皙的手掌摇了摇,将王叔递过来的烟推了回去。 男人身量挺高,比王叔还高了半个头多,穿着白衬衫黑衣裤,臂弯里搭着裤子同色号的西装外套。 每次来人王叔都会喊她出来招待一下,喊个人,全个礼仪。 果然他俩聊完,王叔便冲着这儿招了招手,那男人也转过了头望了过来。 唐向阳怕生,也不敢直望,垂着头,手捏着丧服一角走了过去。 “来,向阳,这是云笙叔叔,那次你爷爷病发就是他给送的医院,只可惜……” 唐向阳后头也没听着说了什么,只王叔说一句她便点了头,后头声音有些局促,朝云笙道了声谢谢,喊了声叔叔好。 离的近了,唐向阳发现这个叫云笙是真的高,此时她站着居然连人胸口都不到。 16岁的小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上个月还长了一厘米的小姑娘觉得,以自己这个生长速度,再长一年应该能够着男人肩膀也说不定。 云笙也没说什么,进去看了一眼唐磊,便递了个外头包着红布的包给了唐向阳,低声说了句节哀。 唐向阳知道是丧事的礼钱,但意外的有点厚重,可能不拿在手里根本看不出来。 给的太多了,非亲非故的,唐向阳刚想开口,但人已经走了出去。 唐向阳只能作罢,想着下次有机会退回给他。 七月的天闷热不已,但夜里头总归掺了点凉意,宾客早就散去。 王叔接了个电话有事儿出去了,说一个小时后回来,敲锣吹呐的也在外头庭院里,个个嘴里说着唐向阳听不懂的经文。 整间屋子只剩下了一人一尸,近处的四周安静的不行。 唐向阳手心浸出了汗,到底是一个16的小姑娘,在这种特殊情况下,黑蒙蒙的晚上有一点点异样的声音,都足够吓坏她。 唐向阳想起身去找僧人,但到底没起来,坐在凳子上,双手环着自己的膝盖,脸埋在里头,眼睛睁着,眨动一下都不敢,心里只盼着王叔早点回来。 云笙不过是敲了敲开着的门,便看到小姑娘嗖地扭过头看向他,眼睛睁地大大的,里头满是惊恐,整个身子蹦紧的不行。 见到是个穿着黑色休闲服的男人,唐向阳虽然没抬头见过傍晚来的那个男人脸,但此刻她就觉得这个男人是他。 一瞬间,唐向阳眼前就模糊了。 云笙捏了捏眉心,有些懊悔刚才走路过于轻声了。 他是吓着她了。 唐向阳后知后觉地连忙把快要滴出来的眼泪水擦了个干净。 后来唐向阳接过了云笙递过来的泡着枸杞的热茶,才知道云笙是王叔叫过来的。 说怕小姑娘一个人在那儿看着可能会害怕,便拜托了云笙过来看看。 唐向阳有些羞赫,毕竟她从来没在陌生人前掉过眼泪。 都是第二次见的人了,唐向阳刚才害怕也没注意到他长什么样,在云笙坐在旁边椅子上接了个电话时,唐向阳才偷偷抬起头看了几眼。 其实从人的个头,穿着上和气质上,唐向阳就觉得这个人肯定长的不差。 但真看到了,唐向阳还是有些愣神,有点不相信,这个偏僻镇子上会住着这么好看的人。 那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形状特别好看的眼睛,精致的眉骨,还有白皙的不像男性正常肤色的脸,唐向阳想不出来什么成语或者词汇来形容他。 但唐向阳觉得这个叫云笙的人性格一定特别温和,像极了古代的温润公子,身上还有笔墨的香气。 比刘丽娜贴在她床头的那几张海报里的偶像还要好看。 没过多久,王叔便开着电瓶车回来了,跟云笙道了谢,转头就习惯性地给人递了根烟,半路想起人家不抽,呵呵地又拿了回去。 云笙是开车来的,车停在了外头,王叔本想送一送被他给婉拒了。 第二天天一亮,冰棺就被王叔找车装了起来,零零星星四五个人带着一个吹唢呐的老爷子就去了火葬场。 听完悼词,人就被送了进去,唐向阳听王奶奶说,尸体送进去后,你看好了一会儿哪儿个烟囱开始冒烟,你就把系着祖父衣服的竹竿子对着那个烟囱挥,喊几句话。 让他啊,魂回来,跟他们一块儿回家。 一大早来火葬场的不止她们一家,还有不少人家,都是周遭别的镇子过来的,周边入耳的是哭喊声,撕心裂肺的,伤心欲绝的。 大哭的,小泣的。 唐向阳有些无措,不知为何心口那个位置有些胀痛,好似要爆炸了一般。 “丫头,快,举杆子,对着那个烟囱。” 耳边响起王叔的声音,唐向阳却觉得手里挂着衣服的竹竿突然有了千斤重,让她举不起来。 周遭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响,心脏处却是越来越胀,让唐向阳想扔下一切逃离这里。 怎么办…怎么办……谁来帮帮她。 下一刻,一双白的透光的手从身后按在了她的肩上,另一只手从她身旁绕来,附在了她的手背,带着她将杆子竖了起来。。 微凉的触感,耳边传来了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 “不要怕,慢慢来。” 唐向阳转不过头,却知道那人是谁。 举起竹子伸了过去,尽可能的将那上面的衣服离那从烟囱中飘散而去的黑烟近一点。 “烟雾散去以后,这世上便再也没有这人了,这一刻是他现在最后能听到你声音的时候了。跟祖父道个别吧。” 是吗…… “爷爷!我这次成绩全年级第一!” “是吗?!不愧是我孙女儿,厉害死了!作为奖励!爷爷答应你一个条件,想让爷爷干什么都行!” “真的吗!那我要爷爷给我买小车车!还要棒棒糖,你可不能跟爸爸说,我还想要和隔壁二狗一…………” —— “福橘不哭,还有爷爷在呢,爷爷会陪着福橘昂。” “我不要,我要爸爸!爸爸呜呜……” “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过阵子就回来了。” “真的!爷爷保证!” 这是爸爸爸爸去世那次,当时的爷爷愣是一滴眼泪没掉,就为了让她相信爸爸是真的去出差了,可能夜里也是偷偷掉过不少眼泪的吧,毕竟那之后爷爷的眼睛总是红红的睁不开,骗她说过敏,直到很久以后才好。 —— “我不想去,我就想呆在这儿,爷爷,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不会不要福橘的,爷爷保证,到时候爷爷天天给你打电话好不好?去那儿了有什么委屈不开心了爷爷就过去接你回来。” 都是谎话,去的头天她就在那里听着舅妈跟舅舅吵架说她是野小孩是舅舅外头的野种,后头又是克死父母的灾星。 她当晚哭着去外头电话亭打了他的电话,却是关机。 后来……后来就再也没有去主动打过电话了。 他不要她了。 后头都是唐磊打电话给舅舅,人要是没出差,她就能接的到,但也就是说些体己话。 之后便通的越来越少了,哪怕她有了自己的手机,每次通话电话那头的声音也是越来越沧桑,是不是如她想的后悔了呢。 后悔的人是她才对,不应该用那种冷漠的方式去对待他,想着报复他让他伤心让他后悔让她去那什么狗屁不熟的舅舅家。 她怎么能那么做呢……太过分了。 都是些好久好久之前的事了,但记忆就是会突然一刻变得清晰。 眼前开始模糊,视线里的所有都变得看不清了,就连那黑色的烟雾也是。 想起身后那人说的,唐向阳也顾不得去擦那一滴一滴从眼眶中跌落,咸的要命的泪水,高高举起那竹竿,恨不得再举高一些能碰到那烟似的。 声音哽咽,像那些人一样,透着撕心裂肺的悲伤。 唐向阳终于知道为什么心口那么胀痛了,因为记忆堵在那里了,和泪水一起。 “爷爷!一路走好!你不要担心,我一个人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记忆 唐向阳不记得她上一次这么撕心裂肺的哭喊是什么时候了。 人不过生离死别,为什么会伤心成那样?唐向阳现在明白了。 王奶奶她们站在她身后,望着她,眼中也留出了泪水。 心里都默默祈祷,希望这个十六岁的孩子以后也能如现在此刻这般坚强。 烟缓缓散开,唐向阳将竹竿子上的衣服取下来,搂在了怀里。 唐向阳记得这件衣服,是她初中用五百块的奖学金给他买的一件二来块钱的衬衫,头一件,还给他心疼坏了。 眼睛是眨一下就酸疼的程度。 坐在领取骨灰的厅房里,唐向阳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了四周,随后又站起身走到了外面,看到了不远处站在树荫下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手上夹着烟的男人。 原来他会抽烟啊。 唐向阳刚想去道声谢,就听到里头传来了声响,再问谁是唐磊的家人。 是来要装她祖父骨灰的盒子。 骨灰装完,就是去墓地了,王奶奶因为自身身体不能长时间劳力,被他儿子叫人送了回去。 去墓地又是一段路程,但这次小客车后头跟着了一辆黑色小轿车,是那个叫云笙的车。 唐向阳往后看了一眼,随后看向了窗外。 明明没什么交集,除了送他祖父去医院,听王叔说人收到消息后就从别的市提前赶回来参加葬礼,还给了她很多钱,后头王叔登记的时候数了,整整两千块的礼钱。 要真说,云笙还是他们家的恩人,是个大好人。 但世界上真的有这么温柔的人吗? 想着想着,唐向阳便睡了过去,从收到信那天赶火车,下车后又转了两辆公交车,回到乡下便开始跟着王叔操办葬礼,又是守灵了一个晚上,熬到现在快小中午。 十几岁的小孩已经是精疲力尽了。 将骨灰盒放进墓地里,唐向阳给面前的叁块墓碑各自磕了叁个头。 一个是她妈妈,一个是她爸爸,还有一个是刚刚躺进去的。 以后等她死了,她也会埋在边上吧。 唐向阳想着,头顶突然暗了下来,扭头看过去,发现不知何时云笙站在了她边上,手里拿着一捧菊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好看的薄唇抿着,过了十来秒,弯下了腰将捧花放在了唐老爷子的墓前。 一切尘埃落定,唐向阳最后坐的云笙的车走的,因为王叔帮她家处理祖父的事,请了好几天假了,现在事情处理完了,就跟另外几个人坐着小客车就直奔了另一个镇子上的工地。 因为送唐向阳还得绕一大圈子路,王叔很爽快地麻烦了开车来的云笙。 一点拒绝的机会都没留给唐向阳。 坐在车上,唐向阳局促地抓着安全带,浑身紧绷,头那是动也不动,眼睛盯着窗外。 那副样子,让云笙眸中划过一丝笑意。 可能是想缓解一下气氛,云笙将两人中间的车柜打开,从里头掏出了一小盒包装精美的糖果递给了唐向阳。 喜糖? 见唐向阳眼中的疑惑,云笙单手开着车,另一只手带上柜子,开口道:“‘前些天去北市出差,对面合作方刚孩子满月宴,便给了我一份。” 唐向阳点点头,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头装着的都是些牌子糖果,称一斤挺贵的那种,她哪个都没吃过。 上一次吃糖好像还是很久以前了,记不得了。 云笙见人盯着盒子里头看半天,以为是人不喜欢,薄唇微抿,觉得以前从哪儿听来的说什么吃糖会心情变好似乎并不太对。 “不喜欢吃的话……” 没等云笙说完,唐向阳便回了神,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嘴上说着没有没有,连忙从里头随便拿了一颗拆开包装就塞进了嘴里。 是草莓味的软糖。 边上传来了云笙的笑声,从喉咙中发出的,低哑的嗓音透着性感,跟刚才在殡仪馆那儿不一样的声线。 可能是抽过烟的缘故吧。 “好吃吗?” “……嗯,甜甜的。” 后头云笙便有一下没一下的跟唐向阳搭着话,也许还不会熟络,但至少也让小姑娘没了一开始的紧张, 看着唐向阳头靠在椅背侧,缓缓闭起来的眼睛,云笙把车窗都关了上,开了点冷气,车速也降下了一点。 他是认识唐向阳的,只不过大部分都是听唐老爷子说的,上了高中的小姑娘很少回来,回来也就只待个几天,云笙很少能见着本人。 他是两年前快冬天的时候搬来的这个镇子,没有住街道处,反而选了离后山更近些的住处。 西山小镇虽然地理有些偏,却是个冬暖夏凉的好地方,所以哪怕住大山隔壁也不会阴气森森。 云笙那时住了几个月,正直冬天时,家里突然水管坏了,水留了一楼整个地面,给屋子添了丝冷意,云笙打了电话叫了人来修,就是唐磊上的门,骑着个破破的小电瓶车,穿的也很单薄。 老人家说话和蔼可亲的,很健聊,也是个自来熟的人,但莫名的云笙不怎么排斥他。 后头给了他个电话说有什么事儿可以找他,因为那次他多给了他两张红的。 其实那是他应该的,因为老大爷修好了水管后,还帮他把一楼的积水也都清理了出去,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原本云笙打算就那样将就一晚,准备让明天过来的阿姨收拾的。 那么大的年纪还出来找活做,也是挺辛苦的,后来有一次偶然他从那镇子上雇来的阿姨嘴里得知老人家儿子儿媳早亡,有个在市里念书念的特别好的孙女。 云笙不是什么同情心多的人,但唐老爷子却很不一样,明明生活中给了他那么大的痛处,却依旧乐观。 直到老爷子有一次在给他的庭院处理杂草后,两人坐在廊边,他望着庭院里种着的两颗橘子树,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起来,自顾自说着。 他们家以前也有颗橘子树,他孙女就是在那颗橘子树橘子成熟的时候出生的,所以给她取了个小名叫福橘,大名是儿媳妇取得叫向阳。 小时候一听福橘两个字就咯咯笑,后来年纪大点的时候一听这个名字就哇哇哭说不许叫不许叫。 还给云笙看了他塞在胸口袋子里的照片,泛着黄,应该是拍了好久了,是一家四口一块儿拍的,那个时候还是个被抱在怀里的女娃娃,手中抱着一瓶酸奶,叁四岁的样子。 也没有小姑娘近点的照片,只嘴里一个劲儿的说她孙女那长的是十里八乡外的标志。 后来老爷子也不怎么谈孙女了,慢慢的开始有些沉默寡言了起来,性子也淡了下来。 直到前阵子天刚黑的时候,他背着个麻袋,手里拿着手机到了他家,找他想让他帮个忙送他去趟火车站,那个点已经没有了短途公交车。 他帮了忙。 后来……后来他看见了老爷子倒在了血泊里。 吃饭 云笙没给人先送回去,而是带着小姑娘去了大街上,带人去吃了个中饭。 云笙将车停在路边空地上,扭头问正揉着眼睛,睡眼迷蒙的小姑娘想吃什么。 唐向阳不挑食,最后云笙便选了方便快捷的面馆,想着吃的快些然后送人早些回去,补个觉。 依着小姑娘给她点了份小馄饨,自己点了碗牛肉面。 唐向阳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十六七的年纪身子此时却跟个竹竿一样,云笙在面端上来前又去点了一份蒸饺,一份小笼包和两个荷包蛋,甚至仔细端详了一下墙上挂着的菜单板看看还有什么吃着有营养点的或者小孩子爱吃的,还一边问着唐向阳意见。 最后被唐向阳拉着袖子拦了下来,脑袋直摇小声说着够了够了。 那点的实在太多了,都够叁个人吃了。 而且唐向阳自觉她胃口不大,根本吃不了多少,再放任云笙点下去,她可能会爆肚而亡。 东西陆陆续续端上来,云笙将桌子上的吃食一样一样摆好,基本都放在了唐向阳的面前。 甚至将餐具都用纸巾擦了下递给了她,没这么受外人照顾过的唐向阳那是举止无措,因着全程垂着头,伸手颤巍巍接过时更是一不小心和对方的指尖碰了个正着,给唐向阳抖一激灵。 餐具便失手掉在了地上,发出了声响。 唐向阳面色瞬间红了起来,鼻子也有些酸,有些无措的手收了回来,睁着眼睛看着地面,手垂下揪住了腿上附着的裙子。 张嘴想说声对不起,也没了声,其实她并不是这么胆小或者冒失的人。 “我有那么可怕吗?” 温润的声音从顶头传来,像极了店内头顶上摇着的风扇所带来的风,让人舒适放松。 里头唯独没有责备或者别的。 唐向阳摇了摇头。 “那就好,我还以为我这被镇子上大爷大婶们夸的不行的脸都是他们骗我的呢。” 冷不丁来的冷笑话,让唐向阳一愣,随后没控制住的笑出了声。 “……噗……对不起。” 见着人笑,云笙薄唇微勾,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拿了个勺子递给她,顺便揉了揉唐向阳柔软的发顶,语中含着丝笑意,“吃吧。” 她爸爸以前也这么做过,带着安抚意味的,在她哭的时候或紧张或无措时。 馄饨碗里泛起涟漪,一滴两滴的。 云笙给人发完信息,见对面拿着勺子半天没动,抬眸望了过去便和小姑娘视线对了个正着。 这是他第一次直视她,一张小脸整张被他收入了眼底,白净的小脸上挂着泪痕,一双水灵的杏眼里水蒙蒙的。 没等云笙开口,唐向阳便抬起手擦了擦,语气糯糯的,“谢谢叔叔。” 说完小姑娘便又低下头拿着勺子吃了起来。 云笙也没再说话,吃起了自己碗里的面。 云笙吃东西速度不慢,可吃相跟他人一样,都好看,吃完后也不催小姑娘,只是将桌子上给她点的东西,一一夹到她碗里,投喂给小姑娘。 看着小姑娘将他夹给她的东西一个一个吃进肚里,云笙莫名有了一种很新奇的成就感。 比他在完成一副不错的字画时的感觉有过之而不及。 脑中响起前些天祖母打过来的电话,每句话里都是字里行间的让他成家,她等着抱曾孙,跟他列举了百八十条成家的优点,有孩子的优点。 其实云笙对结婚小孩没什么感想,甚至觉得那很麻烦,毕竟他一个人自由惯了,但今天他突然觉得如果他将来真的结了婚有了孩子,还是个像面前小姑娘一样乖巧懂事,软萌萌的性子,也不是不行。 唐向阳其实已经吃的差不多了,但见着对面似乎对给她夹东西吃很有兴致,而且周身都透着股愉悦,便也只能把话吞进肚子里。 看了眼桌子上剩下的,唐向阳觉得自己忍一忍也能全部吃进去,也不过就是到明儿都不用吃饭了,也挺好,不用浪费还不用麻烦王奶奶。 云笙回过神后,便察觉到了唐向阳的异样,将筷子放在了一边,望着唐向阳吃完嘴里的,便起了身去结账。 唐向阳偷偷捂着嘴打了个饱嗝,有些想吐,但好在云笙‘及时止损’,她也没撑破了肚皮。 云笙说让人在屋内等他一下,就拿着手机出了门,几乎是小跑地离开。 唐向阳只当对方有什么急事,便也乖乖的坐着,不时揉了揉肚子。 不过是两叁分钟,人便回来了,面上有些红晕,手里拿了个袋子。 是健胃消食片和两瓶酸奶。 唐向阳一愣,抬头对上了云笙的眼睛,四目相对中,她从中看到了一丝不悦,自责。 “吃饱了要说出来知道吗?不要因为不好意思拒绝我而感觉辜负或者不自在。” 云笙将药盒打开,拿了一片出来递给了唐向阳,随后拧开了酸奶盖,薄唇动了动,里头头一次带了丝让人说不清的语气。 “也不要太乖,不想做的事情可以拒绝,做不到的事不要勉强,不要来讨好别人而是要善待自己。” 这句话从来没人对她说话,但相处仅有几个小时的男人却是将她的本质掏了出来。 她是个不会拒绝别人的人,特别是对她好的人,不管是什么事,不好的好的她都会接受,因为她害怕因为她的推拒会让对方感到不开心,从而下次疏远了她。 这是她的处身之道。 写写又感觉不对劲了,我怎么这么罗里吧嗦。 离开 不过是个小插曲,也不是什么大事。 云笙说了两句后见小姑娘眼眶又红了起来,觉得是自己太过大题小做,可能是小姑娘年纪跟他那个不着调的侄子差不多,口吻说法不自觉就带上了一丝说教的意味。 他了解人家什么?人家刚亲人去世,他就在这边拿着一套说辞。 小姑娘说了声对不起又道了谢,脾气好的不像话。 后头云笙也道了歉,给人送回了家,还中途带着人去了超市,说作为赔礼。 明明已经27岁的男人却一点哄女孩子的经验也没有,毕竟他们家里都是男丁。 云笙只能一边拿起看着不错的就问问唐向阳,一边掏手机看百度,查查小女孩喜欢什么,最后竟然买了鼓鼓的一大包,里头有文具用品但大部分都是吃的。 虽然唐向阳不爱吃零食,但她看着对方很认真的给她挑选物品那认真的模样,没说出什么拒绝的话,因为那种被人关心的感觉真的很好很好。 只除了在结账时把购物车里最后放进去的芭比娃娃放了回去。 唐向阳看着黑色的轿车消失在路口,随后视线移了回来,捏紧了手里的手机。 上头还显示着电话页的界面,最上头有一串数字。 是他的号码。 一直被压抑住频率起伏的心脏,此时解开了束缚,跳动的厉害,那是另外一种感觉,却让唐向阳说不上来。 唐向阳在收拾完房子后,刚坐在廊下歇息了会儿的时候接到的舅舅的电话。 问她回老家了怎么没说一声,他出差刚回来,还给她带了礼物。 唐向阳一愣,喝水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还以为那母女俩早在她走的那天就跟他打电话说了呢。 “我回来处理爷爷的葬礼了。” 一句平淡的不能再平淡的话,让对面的人没了声,半晌耳边才传来了刘鑫盛的声音。 “为什么不跟舅舅说?老爷子走了我也该回去。” 唐向阳该怎么说?说她当时是想着发电话跟他说的,结果在市里,他女儿和他老婆知道后直言让她自己回去还特地嘱咐让她不要打电话给在外地出差的他,别麻烦他,说他在外养家糊口本来就很辛苦,而且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亲戚,去了还要交礼钱不说,还要帮你处理丧事,吃力不说还影响上班。 是啊,本来也是这样,因为她自己也不想让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来,因为一直都不熟。 最后唐向阳也不知道说什么,说了对不起因为当时太伤心只想着回去就给忘了。 唐向阳最后也没在镇子上再住一晚,天刚刚黑的时候,刘鑫盛就开了车来,跟邻里几个人打了声招呼,将唐向阳领了回去,说她现在小姑娘一个人住这镇子上不安全也不方便。 唐向阳本来还打算再住上一晚,但看见刘鑫盛眼底的疲态便也没再说什么。 一回来就开几个小时的车来接她,也能看的出来他对外甥女的关心。 王奶奶拍了拍唐向阳的手,让她往前看,好好学习,来年考个好大学也算对得起唐老爷子,放了假了可以来玩,最后还从冰箱里拿了几瓶她自己腌的萝卜干让刘鑫盛带了上。 一路上没说什么话,都是刘鑫盛问一句她答一句,后头进来了个电话,便没再说下去。 唐向阳将头看向了窗外。 黑漆漆的,月亮也没有,也就车灯给四周加了点颜色。 唐向阳想起了云笙,自己走的很匆忙,都没来得及去他家跟他当面郑重道过谢。 不过她也不知道他家在哪儿,便也算了。 可能以后都不会再见到了吧,这个已经没有她亲人的村子,她估计也不太可能会来了。 那个温柔的人也是最后一面了吧,明明是在葬礼上才认识不久的人却给了她温暖和关怀。 最后出于礼貌,唐向阳还是给那个号码发了条信息。 也不知道发些什么,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到最后也就几个字发了出去。 谢谢云叔叔。 狼狈 唐向阳读的浒水高中是晋城里有名的高中,高叁有五个班,分班是按名次分的,越往后越差,而分进了五班的要么是艺术生要么是体育生,剩下的就是差生其中包括用钱送进来的或者考进了高中荒废了学业的。 成绩单和开学通知单是在七月半的时候寄到家里的,唐向阳从刘鑫盛手里接过单子就回了屋。 各门成绩还是发挥稳定,年级排15,分进了一班。 刘丽娜跟她读的一所学校,一样是高叁,唐向阳没见着她的成绩单,但她知道肯定是没考好。 不然舅舅跟舅妈的脸色也不会那么差,特别是刘丽娜在她路过时看她的眼睛,恨不得咬她两口。 第二天刘丽娜就被舅妈送进了不知道哪儿找的补习班塞了进去。 听说补习费还挺贵,一门要叁四千块。 刘鑫盛听闻,想把唐向阳也弄进去,但最后被唐向阳拒绝了,但经刘鑫盛老说,她只好补了一门她几个学科里分数最低的数学,恰好刘丽娜也在。 所以每次去补数学课时,就是她们俩一块儿被刘鑫盛送过去。 回来时有时候刘鑫盛接,有时候她俩自己搭公交车回来,刘丽娜因为她俩的成绩差距没少被她妈说,总是拿着唐向阳比较,是一点好脸色都没给唐向阳,有时甚至没人时,语气也恶劣。 但唐向阳都选择了忽视,语言或是态度上的攻击对她而言,都是已经无效的利剑,唐向阳觉得没什么,她如果觉得能撒气那就说吧,只要不要太难听。 但那一天下午正在补习的时候外头下起了暴雨,补习结束的时候都没有停,还有些愈演愈烈的架势,唐向阳在人群散去时将东西收拾好就起身去上了趟厕所。 因着昨天上午才来了例假,所以耽搁的时间有点长,回来时教室里已经没了人。 看着啪嗒啪嗒砸落在窗上的雨点,唐向阳有些庆幸自己今天看了天气预报,提前把伞放进了书包里。 却在走到廊口时,没有翻到那本该放在那个位置的雨伞,以及背包里侧袋子里的钥匙。 唐向阳深吸了一口气,又上了楼梯回了教室,走到座位边翻了一遍。 心里的不安得到了证实。 她的雨伞被人拿了,连同钥匙也是。 唐向阳打开手机,刚按下了通讯录,便又顿了住,她想起来刘鑫盛今天好像是去了隔壁市开会要明天回来,所以中午也是让她们自己过来的,所以不能打。 七月多的天,台风加暴雨,让燥热的空气变得凉爽,甚至带了些冷。 唐向阳本来就有些痛经,今天也不过是来的第二天,那风打到她身上,让她的肚子开始有了些绞痛。 看了眼时间已经近六点,再不回去,天都要黑了,到时候更难回。 唐向阳只得冷着脸,一手捂着肚子半靠在了墙边播了刘丽娜的手机,却收到了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的语音。 被拉黑了还是拒绝了? 本想再打一个,却发现屏幕一黑,怎么也按不亮了。 唐向阳觉得人倒霉起来喝水都会塞牙缝这句话不假,不过是打了个电话,手机就关了机。 将衣服拽了拽,唐向阳秉着一口气冲进了雨里,住的地方离学校不是特别远,她该说还有点幸运吗,至少公交卡因为放在了裤子里所以没有‘消失’,只要跑到了车站,坐叁站路下车就能到家了。 那个点舅妈和刘丽娜一定在家,怎么也会给她开门的。 想的是很好,但唐向阳低估了外头的雨况,不过是跑出教学楼几十米,就感觉睁不开眼睛,看不清路了。 跌跌撞撞地小跑到大门口的保安室下,唐向阳喘着气,揉了揉落进了雨水的眼睛,一头长发丝丝缕缕挂在身前身后,一些贴在了脸上,身上穿的白色t恤衫也是贴着前胸后背,一滴一滴往下,顺着长裤落在地上。 狼狈不堪。 那头,傅嘉诚坐进后座,还没开口说话就被云笙一条毛巾盖在了脸上。 傅嘉诚感激涕零,要不是云笙坐在了副驾驶,估计已经扑在人身上去了,“叔,还是您是我的救星,您要是不来接我,我今儿可能就死在学校了!哎呀,叔,你今儿怎么来市里了?你又办展子了?” 云笙没理他,吩咐了司机开车,便看起了手里的报纸。 傅嘉诚对于云笙这态度已经是司空见惯,但他本人是个跳脱性子,见说几句人不理看起了报纸,只能歇了嘴,暗暗吐槽了起来。 这年头哪儿二十来岁的看报纸,跟个小老头似的,白白浪费了那张脸。 这么久不见,套个热乎套了个寂寞,傅嘉诚只得将头看向了窗外。 云笙刚以为他安静了下来,结果这侄子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跟司机喊了停车。 云笙抬起头,从内后视镜看向了傅嘉诚。 却见他打开车窗将头看了出去,眼睛睁的大大的朝前方的大门处望了几眼,又将头伸了进来。 冲云笙说道:“叔,帮个忙呗,接个人,就那边,门口那个!” 云笙朝傅嘉诚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便收了回来,重新看起了报纸,对于傅嘉诚的乐于助人倒是喜闻乐见,但还是问了嘴,“朋友?” 傅嘉诚摇了摇头,嘴裂了个大开,笑得贱兮兮的,“你将来侄媳妇。” 云笙:“……” “高叁了就安分一点,我可不保证你爸知道你又早恋再打你一顿。” “都说了将来了,叔。” 云笙没说话,让司机将车停在了一旁,准备让人去英雄救美。 可没等傅嘉诚整理好自己的仪态开门下去救心上人,一直坐在副驾驶的男人却突然解开安全带,从司机那儿接过刚才就准备好给傅小少爷救美用的雨伞,打开车门撑了开来,朝不远处的保安亭走了过去。 傅嘉诚:???说好的我去英雄救美的呢? 再遇 腹部的痛感逐渐随着呼,开始一抽一抽的疼,让唐向阳额际浸出了冷汗,和头发上流过脸庞的雨水融为了一体,被带了下去。 唐向阳双手环膝蹲下了身子,试图让自己身子暖和一些,想着等雨小一些再走。 她在舅舅家住了小叁年,被除了舅舅以外的所有人不待见,但最多也就态度语言上对她冷漠些,她从来没想过刘丽娜能干出这种事。 如果说是雨伞是被别人拿走的,那钥匙呢?别人要她的钥匙有什么用,想起刘丽娜前些天补习结束在车站等车时冲自己发的火,唐向阳闭了闭眼睛。 “唐向阳,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考的好很了不起?分进了一班很牛逼啊?把两个成绩单放一块儿给我爸看,看我被骂很爽?” “害我被我妈骂了好几次,你不过就是寄养在我们家的孤儿!你看看你除了我们家还能去哪儿?要不是我爸死要面子将你接回来,你看谁要你!拖油瓶!你给我等着!” 冰冷刺骨的话,跟此时打湿她整个人的雨水一样冷。 那种孤立无援的无助感又来了,唐向阳吸了吸鼻子,不让自己眼眶里的泪水掉下来,在外面哭什么的不可以,这样只会让人看到她的脆弱。 没关系,等雨小一点了再走,一切都会过去的。 唐向阳擦了擦眼睛,直到揉地有点疼了,那股酸涩才褪了下去。 再次睁开,眼底下印入一双黑色皮鞋,让唐向阳愣了愣,仰起脑袋看向了来人。 唐向阳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云笙,从来没想过,至少也是以后她放长假了去了镇子去见他,而不是连半个月都没有,就在市里,她补习的地方遇见他。 就像做梦一样,可真实的是此时他就站在自己眼前。 穿着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的装扮,白衬衫黑西裤,头发这次用发胶梳到了脑后,将那张俊美白净的脸露了出来。 雨伞罩在了她的头顶。 唐向阳缓过神,连忙将脑袋埋近了膝盖里,不再去看他的脸。 她觉得有些抬不起头,更不敢与他对视,似乎每次她哭他都在边上,每次都还很狼狈。 人在受委屈后,只有自己一个人时还能压抑自己安慰自己,但只要身边出现了个让你有安全感的人,你的那些情绪就会冲出牢笼,让你自己都控制不住。 至少唐向阳是这样的,埋在膝盖中的脸上满是泪水,嘴唇是死死咬着不让自己发出声响,生怕透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云笙看着小姑娘此时的状况也猜到了她这是碰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老板,我给你撑着伞吧。” 小姑娘全身湿透,不快点带上车,估计得着凉。 云笙点了点头,将伞递了过去,自己微弯了腰,将没有防备的唐向阳拽了起来一个打横抱,将人抱进了怀里,单臂脱着小姑娘的屁股,一手揽住了她的小腰身。 感受到怀里人的微微挣扎,云笙动作自然的拍了下小姑娘的屁股,丝毫没察觉到自己干了什么失礼的事。 直让唐向阳一整张脸迅速红了个彻底,旁边还有个生人在,唐向阳眼泪也掉不出来了,直接鹌鹑般将头埋进了云笙的颈脖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企图让自己社死的范围小一点。 云笙见小姑娘安安静静的,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嗓音温润,低低的又透着股磁性,来了句,“真乖。” 唐向阳:…… 司机:…… 傅嘉诚不知道那边发生了啥,心里着急想下去,但因着没有伞,只能将脑袋伸出了窗外,看着看着便见自己那不近女色的叔叔将他的心上人打横抱在了怀里。 给他眼珠子瞪了出来。 这……卧槽??! 照顾一 云笙是昨天来的市里,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本来想今天下午谈完工作顺便回镇子时,外头下起了大雨,便暂且耽搁了下来,想着等雨势停歇一下再走。 恰好这时候傅嘉诚的爸爸打了个电话给他,说傅嘉诚在东汇大厦那里补习,说司机车在半路抛了锚,让他顺道给人送他公司去。 云笙和傅嘉诚的爸爸傅明恒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兄弟两人差了一轮多点,因小时候被傅明恒带过段时间,所以兄弟两人之间感情还不错,云笙对傅家无感,但对傅明恒父子两还是有些亲情在。 因为傅嘉诚这次高叁分班考试考了个倒数第二,给他爹气的将人送进了补习班,又怕臭小子回了家又跑出去鬼混,就派人从补习班将人接到他公司,让他在他眼皮子下继续学习。 云笙一开始是没有认出唐向阳的,雨下的不小,保安亭又在斜对面,小姑娘还蹲着。 只当是和傅嘉诚认识的朋友,便将视线移了回来,见人半天不下去,反而做了些花里胡哨的行为,云笙转头刚想训他一下让人赶紧将人接上来时,那蹲着的小姑娘抬了脸,仰着头揉起了眼睛。 那动作像极了他在镇子上认识的那小姑娘,越看云笙甚至觉得就连身形也像。 还有那件白t。 云笙不过是诧异了一下,便想也没想地拿起伞走了出去。 不过是离近了几步远,云笙就认了出来,还真是她。 将人抱起来后,感受到脖颈处不同于雨水那般的微热湿润,云笙眉头轻皱,微微地叹了口气。 心口处微微泛着疼,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得,不自觉搂着人的力道紧了紧,快步将人带上了车。 傅嘉诚被‘赶’到了副驾驶座,整个人全程还是没从刚才的刺激里回过神。 司机回到位置,就从一旁的储物的车柜拿了条毛巾出来侧身递给了后头的云笙。 黑色的轿车中,坐着四个人,空气十分宁静,只有外头蓬勃的大雨打在地上车上的声音,以及云笙给小姑娘擦着湿发所摩擦出来的嚓嚓声。 唐向阳没再坐云笙怀里,上车后在后座一有了着落点,便整个人像个胎儿般缩了起来,恨不得将脸融进膝盖里。 后头还是又被云笙拉起来,便只能又坐在人边上,捂着脸半个身子靠在了人怀里,由着云笙给她擦头发。 “陈旭,先去公司。” 在车下没来得及跟人说句话,在车上唐向阳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说,像是哑巴了一样,嘴巴开开合合半天一点声儿没出的来。 大脑快速的旋转,得到的只有一片空白,反倒让人产生了晕眩感。 身前接触到的地方,隆隆不断从云笙身上传来暖意,再次让唐向阳鼻子一酸。 体力早就在奔跑和给自身抵御寒凉中耗尽,周身的空气中又隐着丝淡淡的却又很好闻的墨香,似乎是从男人身上传来的,让唐向阳神经渐渐在时间中放松了下来,慢慢听不见了雨水声,汽车启动的轰轰声和………… 将人头发擦了个大半干,云笙便将毛巾放在了一旁,感受着怀里小姑娘一抖一抖的身子,让陈旭将空调调成了暖风,随后让人把他的西装外套从前头拿了过来,整个裹在了唐向阳的身上,连着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云笙看了眼腕上表钟上显示的时间,随后打开手机从通讯录翻了个号码出来,发了几条信息过去。 傅嘉诚早就按耐不住想说话了,从后视镜见人动作闲了下来,便扭过身子要问话,结果云笙只是看了他一眼,食指竖起放在了薄唇边。 傅嘉诚一噎,只得将话咽了回去,但心口憋着气,拿出手机打了字发给了云笙,然后朝他指了指。 陈旭见他那打字的手势,只觉得手机屏幕都可能会被戳碎了。 陈旭虽然开着车,面上一本正色,但心里头也是相当活跃,毕竟八卦是人的天性,更何况对象还是晋城出了名“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物。 ———— 傅明恒刚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就见身上滴滴答答落着水走进来,一脸落魄的傅嘉诚。 傅明恒捏了捏眉心让秘书去里头他休息室拿了毛巾,问了他,“不是跟你叔车回来的吗?怎么淋成这个样子!” “……” 傅明恒最受不住自家儿子的傻瓜样,本来前些天因着他成绩被气个半死的火还没下去,现在问个话还不回,那火气一下子从叁分升到了十分,还没等发作,就看着傅嘉诚脸揪在了一起扑倒老父亲膝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将水全蹭在了人身上,嘴里说着话,“爹啊爹啊……” “…………臭小子!你老子还没死呢!!” 其实傅嘉诚特别想把今天的事儿说出来,比如他未来的儿媳妇可能要变成他的弟媳,他的小婶婶! 但因着云笙用他最近特别心痒的最新款摩托作为保密的交换,傅嘉诚选择了守口如瓶,只能对着老父亲用泪水倾诉着自己那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的爱恋。 首发:po18.vip「po1⒏υ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