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个小作精》 分卷阅读1 ?  她好像个小作精 作者:芥城迎 婉叙 一 一 局势渐渐稳定下来,熙明城百废待兴,但是身为城主大人的父亲仍忙里抽闲安排为婉叙完婚。 婉叙听后怔了一会儿,方流下感动的泪水。 父亲终于想起她这个女儿来了。 原来,父亲没有忘记她啊,记得为她挑选良婿,主持终生大事。 父亲大人甚至十分尊重她的意见,叫来那些他认为合适的入选者到府上,由她一一见面,做下决定。 同父异母的妹妹温英作陪,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 什么“父亲待姐姐真好啦”,“姐姐好不好奇父亲看中的子弟都长些什么样子啦”,“姐姐快嫁出去了高不高兴啦。” 婉叙哭笑不得,实难回答,敷敷衍衍地说几句,软声软语地提醒温英,“父亲说过你该沉稳些,这般多话,父亲知道了,会生气的。” 温英苦了眉头,闭了会儿嘴,又说道:“父亲待姐姐真好。”无意之中,戳到婉叙伤心处,“父亲一定是姐姐都拖到这个年纪了还没嫁出去。” “要嫁就得嫁个称心如意,一生无悔。因此,让姐姐自行拣选。” 哪是这个道理啊。婉叙有十分见地地想,城主父亲虽然荒淫好色,同时脑子却非常清醒,老谋深算。 他也知道把她遗忘到了这如许大的年纪还没出嫁,于是,敲锣打鼓张罗婚事之前,特别先让她从他筛选过的候选人里挑出个男人。 到时候万一嫁了个薄情寡义的丈夫,父亲自有理由推脱,“喏喏,人是你自己选的。你看走了眼,过得不好,是你咎由自取,不能怪父亲。” 其实,他本可不必这么做。因为,她不敢怪狠戾威严的父亲。 婉叙姓崔,熙明城城主第九个女儿。侧室所生,行年二十又二。 婉叙生母出身平民,相貌妍丽,没到倾国倾城的份上。但运气不错,崔城主才怜爱了一次,就怀上了身孕,生下婉叙。 排行第九,光姐妹群中,便上有八个姊姊下有几个未知定数的妹妹。 中人之姿,寡默少言。不喜欢和人说话,也不希望被人注意。 这样一来,存在感大概就和后园水池里朝生暮死的蜉蝣一样,无人问津。 二 无人问津,错过了适婚年纪,生生拖到了二十二岁。 排行第八的姐姐才比婉叙大三岁,所生长子今年都八岁了,正在爱玩爱闹的年纪,能蹦能跳,疯得跟牛似的。 婉叙是老姑娘了。 显然,被城主父亲大人挑选中的候选人是知情的,崔家九小姐二十二了,还未字过人家。 和诸位熙明城才俊的见面安排在下午,城主府后园,排行第十一的异母妹妹温英作陪。 婉叙二十又二,温英年方十六。 温英品性单纯开朗健谈,不管被叫上来隔着一层帐幔坐在对面的公子是面貌俊俏的还是相貌平平的,侃侃而谈的还是口若悬河的,她统统应付自如。 唯一能打断温英炒豆般说话的,只有她自己感觉到的口干舌燥。 温英说话说累了,讲不动了,需要休息一下。 休息途中,喝了一盏清茶的温英又来了说话的劲儿,“姐姐,你为什么不说话啊。你怎么不和他们聊聊,不用谈天说地,可你的话也太少了些吧。” “姐姐,这些可都是父亲千挑万选出来,让你挑出一个来做丈夫的。”道理温英都很明白,“我一个劲儿地说话,倒像是为自己选夫婿了。” “我……”婉叙踌躇道,“我不知道该和他们说什么。” 和府上的人说话已经令她为难了,何况是出于婚嫁目的会面的陌生人。 未来的夫婿究竟是哪一位呢,她该何去何从,何时出嫁呢,真是令人费心的问题。 温英歇了一会儿,叫下人继续喊候选者进来。 下一位等候的公子进门的时候,婉叙和温英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他。 倒不是因为这位公子容貌分外俊朗。父亲城主大人已经拣选过一遍了,所以,入围者的长相压根没几个算得上俊俏的。 而是他身上散着一股香气,特别浓重,香得过头了,比女子的脂粉气更重。 温英嫌恶地看看他,皱皱细细的眉毛,没发表出阴阳怪气的高见。 但是,一个大男人把自己弄得比女人还香,也太不像个阳气旺盛的男人了吧。 金公子果然没辜负温英对他的判定,举止斯斯文文,说话尖声细气,一副温柔闺秀的样子。 不知道父亲城主大人是怎么筛选的,居然将这种货色也放进婉叙姊姊未来的丈夫候选列中。 用脚趾头再一想,嘿,要么是这人出身门第极高,要么就是他有意攀龙附凤,贿赂了父亲身边伺候的亲信。 本来,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表现得再古怪,婉叙和温英都不会 分卷阅读2 将其太放在心上。 可金公子偏偏好死不死地问道:“可否容我冒昧相问,九小姐今年年纪几何?” 入选者应该不会有人不知道崔家九小姐二十二。 婉叙心生不满,不甚快悦地答:“二十二了。” 金公子尖声尖气地道:“二十二了怎么还没嫁出去,九小姐身上有疾?” 不管是口无遮拦还是故意找茬,娘们似儿的金公子已成功惹怒了崔家姐妹。 婉叙性情平和,只隔着帐幔愤愤地瞪这个缺少家教的狂徒。 身边的温英却手握成拳,重重地擂了下桌子,“我九姐身上无疾。金公子才像生过大病,脑子烧掉了一半,连句人话也不会讲。” 金公子仿佛还不知大祸临头,出言嘲讽,“十一小姐,好端端地,怎么泼妇似的颠三倒四骂起人来了?” 接着,他口中的泼妇就从帐幔后冲了出来,劈面送来一拳头,“我不仅骂你,我还敢打你呢。” 三 “我打得对,打得好,像这种口无遮拦尖酸刻薄敢当面嘲讽他们崔家女儿的死太监就该被狠狠地揍一顿。” 城主父亲大人教训温英时,温英大言不惭地辩驳道。 崔家十一小姐是理也直,气也壮,边说着边叉起腰来。 老崔城主着实没想到,下午原来只是安排着让女儿和熙明城有意和崔氏联姻的子弟们见面,却得到了第十一女动手将金姓人家的儿子打得头破血流的消息。 第十一个叫温英的女儿脾气烫,他知道,但是把人家脑袋打破了,未免也太过火了。 他再不管管,崔温英迟早变得无法无天! 婉叙和温英的亲爹,父亲城主大人,怒冲冲地赶过来,准备严厉地教训无法无天的崔温英。 温英却拉着他的袖子撒个娇娇,愤愤不平地向父亲诉苦。 “这有眼无珠的金公子张口就问九姐姐多少岁了,这么大年纪还没嫁出去是不是身上有病。爹啊爹,你他那么说话是不是很过分。” “爹爹是熙明城城主,整个熙明城都归于我崔家治下。他胆敢狂妄自大,如此羞辱崔家的女儿,女儿气不过才动手打了他。” 被娇娇女儿说服的父亲城主大人附和道:“对,没错,我的女儿金枝玉叶,他胆敢这么说话,的确该打!” 虽然老崔城主尝过男女之欢之后的四十多年间,留给城中子民的印象是“生我者不可,我生者不可。”的老色鬼,然而对他生养的儿女们,尤其是得他欢心的,一向宠爱有加。 温英无辜地说:“再说女儿下手也没多重啊。女儿是个娇滴滴的女孩儿家,纵使浑身全是力气也打不过一个青壮男子。是姓金的不禁打,我给了他两拳头,他就跟纸做的一样,倒了。” 嗯,好像先动手打人的不是她。 刚才还黑着脸的父亲城主大人转怒为笑,“我儿说的对,我儿说的对啊,在熙明城里对我们崔家女孩儿出言不逊的,被打成重伤也是他咎由自取。” 温英趁机将娇娇撒得欢,递手给城主父亲大人看,“爹啊爹,女儿手还疼着呢。” 城主父亲大人显然很吃这一套,心疼地搓了搓女儿的手,“不管怎么样,动手打人都是不对的。君子动口不动手,下次再有这种出言不逊的,就让下人扇他几耳光,叉出去。” 父女之间,父慈女孝,其乐融融。 婉叙唇边扬着一抹笑,渐渐地,觉得翘起的唇角十分僵硬,笑容也僵硬,笑不出来了。 这也是她的父亲。 她却杵在一边,感受着令人窒息的尴尬。 对了,本来是要做什么来着。安排才俊们和她见面,拣选夫婿,可是莫名其妙着就跳到了同父异母妹妹和父亲增进感情的场景。 好像她是无关紧要的,用什么好像,她本来就是无关紧要的。 不是可有可无的,父亲会像把她忘了一样,完全没未她着想过。致使长到二十二了,尚且待字闺中。 她不是父亲城主大人的亲生女儿吗。 婉叙当然知晓自己是父亲的亲生女儿。她长得像他,所以,婉叙的容貌只能是中人之姿。 如果不像生父,那么她或许和十一妹一般生得姿容明艳,讨父亲欢心了。 男人嘛,都是很看脸的。 婉叙 二 四 经历这闹剧似的一折,婉叙的婚事仿佛顺理成章地又黄了。 奇怪,为什么要说又,城主父亲大人之前压根没有要嫁她出去的意思,忘了她,才把年纪拖大,生生成了个老姑娘。 搁置了几天,婉叙从温英口中得知,那个似乎脑子里长了个大泡的金公子的确是故意给她难堪的。 因为,金公子自命不凡,不甘娶庶室生的庶女,妄想迎娶继室正夫人出的排行第十的嫡女。 崔十小姐排行和婉叙挨得近,年纪足比她小五岁,今春才过了十七的生辰。 分卷阅读3 姓独孤的继室夫人不但是城主正妻,而且很受宠爱。所生的两个女儿,是城主父亲大人最偏爱的。 温英嫌弃地抬眉头,语气铿锵而激烈,“说他脑子里有个大泡不冤枉啊。他哪里来的自信觉得他那副不男不女的样子能娶到十姐姐。” “说得好像贬低九姐姐你,十姐姐就会对他刮目相看一样,当真愚不可及。”说罢,还啐了一口。 哪里有熙明城城主崔家后嗣的模样。 分明是夏天天气热辣砰然爆裂开的饱满小石榴。 温英的热烈感染不到婉叙,正如同父所生,性格迥异的两个人在待遇上迥然不同。 她默然许久,自怨自艾,“但他的确没有说错。寻常女子十六七岁便出嫁了,再晚也不会晚于十九。我二十二了,至今尚未婚配。” “那不是姐姐的错啊。本来在家从父,父亲不为姐姐主婚,姐姐再着急也没什么用啊。干着急反而使人笑话。”崔家十一小姐话说出来,总是一针见血。 “姐姐只是因为运气不好,撞上了本朝江河日下时局动荡的时候……” 是的,婉叙是运气不好,偏偏撞上了这个传了三百多年的王朝行将末路的时候。 长到二十二岁,书看得不少,人也老了。 那本坊间不识字的妇孺没看过也听过的演义里说,天下大势久分必合,久合必分。 婉叙深以为然,本朝气数好像将尽了。 本朝气数尽不尽原来与熙明城与熙明城的子民无甚关系。因为熙明城只是名义上属于本朝,但是实际上归于崔姓一家之治下。 然而,战火烧到了熙明城。 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来自各方的势力互相蚕食鲸吞,强者吞并弱者,几支实力膨胀的势力贪心不足,把主意打到偏安一隅的熙明城上。 数年来,那些势力扩张到熙明城附近的外来者们都试图染指这片战火包围下的净土。 崔老城主好色昏聩,可人不傻啊。丢了地盘,权力、女人、钱财只会沦为通向地狱的陪葬。 局势动荡不已的这些年,崔老城主心中只有一个坚定得不能再坚定的信念,守住熙明城这块地盘。 至于其他的,除了和美人睡觉之外,都可以先放一放。 五 若不是战火忽起,兵荒马乱,婉叙六年前就该出嫁了。 婉叙之所以被遗忘般拖了六年,是因为既没有得到父亲的偏爱,也没有举足轻重的靠山倚仗。 父亲的子嗣太多太多了。 熙明城中百姓不清楚,偎红倚翠的城主究竟是妻妾人数多一些还是儿女个数多一些。 坊间流传,他有十几位如夫人以及数不胜数的有过瓜葛的女子,也有多到均分家产后熙明城一夜之间会冒出二十几家豪门大户的儿子,和比牡丹花花瓣更多的女儿。 以上的坊间流传,崔婉叙俱有耳闻,并表示以上种种所言非虚。 婉叙的名字是父亲亲自取的。不过父亲却显然很少能想起来,这个不受宠的庶室生的女儿叫什么。 开玩笑,别说名字了,他连她这个人都不大记得。 世道不太平的过去六年,依然有不少的弟弟妹妹降生,有名分的妾侍增加到了十七位。 父亲城主大人哪顾得上她啊。 十一妹动手揍了名义上是有意求娶她的公子,不怪她动手莽撞,但是消息传出去了,不知原委的人听罢,即使不认为崔家的女儿有错,也不会有什么好印象了。 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么想当然没错。 看来,今年婚事也不会有着落了。 被忽视,被遗忘,早该习惯的。 婉叙用伤心的道理安抚自己,结果,更难过了。 距离温英暴打金公子几天后,父亲忽然来看婉叙。 “我儿今年二十二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般年纪没嫁出去,是为父的过错。” 他把一招以退为进玩得明白,“为父新纳的第十七小妻有一族兄,姓谢,熙明城阊门人氏,年纪与我儿相仿,而且身材高大,一表人才,和我儿极是相配。” “为父有意招为儿婿,我儿如无异议,那为父便吩咐下去,尽早拣选黄道吉日,为我儿完婚了。”崔老城主真如慈父,为女儿考虑。 婉叙半信半疑地叫了声,“爹爹——” 她相信不了父亲城主大人。 不是觉得父亲会为了利益,欺瞒她嫁给一个方方面面都不济的人,而是父亲城主大人偏听偏信,耳根子软,想一出是一出。 “什么?” 婉叙绞着双手,逼着自己直视父亲城主大人的眼睛,“谢公子是爹爹亲眼见过面的吗?” 崔老城主半点儿不心虚,捋捋胡须,坦然地道:“为父与他见过数面,长相人品不至于辱没了我儿。” 他又没说谎,当然不心虚。 “爹爹真是如此认为,没有说谎吗?”婉叙忍不住地怀疑。 分卷阅读4 突然,温英从敞开的屋门外跳进屋外,扑到父亲城主大人跟前,伸手像个小女孩儿一样搂住亲爹,“爹爹,十七小娘的族兄,是不是叫谢洎之。” 她才没偷听,只是来找九姐姐,恰好听到了父亲和姐姐说话,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耳朵里灌进去两三句。 老城主犹豫地点下了头。 然后,便出现了他已有预感的一幕。温英惊诧了一下,尖声叫嚷起来,“他不是个鳏夫吗?你要姐姐嫁给一个鳏夫啊?!” 六 “怎么叫鳏夫呢,说得那么难听。” “无妻或者丧妻的人就叫鳏夫啊,和难不难听有什么关系。爹爹是一句谎也没说,却不告诉姐姐,你是给她挑了个鳏夫啊。” “为父一时没有想见,再说熙明城里多的是死了妻子的男人,续弦不是常有的事吗?” “爹爹要是觉得续弦是人之常情,给人做继室也无大碍。为什么隐瞒了谢小娘族兄死了妻子?” 父亲城主大人给自己找补面子,崔温英睁着自己圆瞪瞪灯笼似的眼睛单纯地撕下了他的掩饰。 场面又转换到了看似争吵不休实际上又是父慈女孝的一幕上。 婉叙从旁看着,默默看着。 悲伤感伤的情绪浸没得多了,婉叙心里不可避免地起了一丝愤意和厌烦情绪。 是谁都好,尽快嫁出去吧,她不想在这座水乡园林的深院里待下去了,也不想看温英、看其他兄弟姐妹和父亲城主大人真情流露了。 父亲有意将她嫁给一个鳏夫做继室,遮遮掩掩,不说真话。 婉叙应该生气,事实上,温英说出真相时,她的确怒上心头,父亲城主大人怎么能让她嫁给人做继室呢,她就这么不配吗。 但是,现在心境十分奇妙地到了另一层境界上,她只想尽早嫁出去,有一个崭新的生活,不在这个家里,像寄人篱下地住着。 婉叙提出要见一见谢洎之,在熙明城的东钱湖见,不要任何人陪。 “女儿自知年长,比不得十妹十一妹年轻貌美,不该再挑三拣四。谢氏是父亲看中的人,父亲的眼光女儿不得怀疑。但还是让我见上一面吧。”婉叙言辞煞是卑微。 她没有挑三拣四,她只是不喜欢父亲城主大人敷衍似的挑来的一群摆明了要人将就的男人。 无论是胖是瘦,是高是矮,只要第一眼看得过去,那就允了这门婚,嫁出去吧。婉叙自暴自弃地想。 她已不相信父亲城主大人会诚心为她挑选什么如意夫君了,八成这谢氏族兄是因为新纳的谢小娘吹了枕头风,举荐给她做丈夫的。 毕竟,婉叙再不济,也是熙明城城主的小姐,毓秀名门。 谢小娘似乎是十七八岁,年纪小,没生育过,正得宠。 她的族兄常理上来说不会大到哪里去,但和崔家有牵扯的通常不能用常理推断。 崔老城主六十缺一两岁,最年长的女儿年纪够做婉叙的娘,而婉叙的年纪又比足够当新出生的异母妹妹的母亲小那么些。 谢氏族兄可能二十五六,二十五六的年轻鳏夫,或者三十四五,三十四五的老鳏夫。 老鳏夫打崔婉叙的主意无他,只因崔这个姓氏。 在熙明城姓了城主一脉的崔姓,用含着金汤匙形容都有些词不达意了。 这可是城主的血脉,和城主攀亲,运气差到飞黄腾达不了,还有一世的荣华富贵,囊中之物。 谁会发自真心爱她呢? 不为她这个姓氏,不为她的出身。只因为崔婉叙是崔婉叙,简简单单一个人而已。 二十二岁还没嫁出去的老姑娘呐。 婉叙 三 七 六月十五,约定见面的日子。 婉叙着下人将自己好生打扮了一番。虽然没有热情,并不抱太大希望,但梳洗打扮依旧是必要的。 既然决定了见面,那便不能失礼。 对方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崔婉叙见到的谢洎之,二十出头的年纪,蓄着一手掌宽的胡子,看起来气质沉稳,但脸却是二十出头的脸。 “崔小姐,”谢洎之向她作揖,微微笑着介绍自己,“我是长清谢氏谢洎之。” 长清谢氏谢洎之,十九娶亲,二十原配亡故,孤凤难鸣,今年二十又四。 婉叙还礼,眼神飘忽,突然脑海里浮现只见过一面的谢小娘的面容。 她该谢谢谢小娘。 父亲城主大人是个靠不住的,总算谢小娘厚道,向他推荐了一个不仅不怎么老,而且长相上分外符合婉叙眼光的男人。 她不讨厌谢洎之,不讨厌,仿佛已经够了。 他们是在东钱湖见面的,身边没跟着崔温英,向西二十步倒是有个水深不见底的湖面泛银光的湖泊。 婉叙提议去划船,谢洎之欣然允之。 划船这等苦差事自然落在谢洎之身 分卷阅读5 上,婉叙坐在对面,微微仰躺着。 时而看谢洎之看得出神,时而一动不动地望着谢洎之身后遥远的覆了一层烟纱般的山岭。 望山岭时心无旁骛,看谢洎之时亦专心致志。 谢洎之察觉到婉叙投来的一瞬不瞬的目光,略带一分讶异地回望,惊了婉叙,急忙收回自己后知后觉好像是堂而皇之的视线。 心猛地跳了一下。 剧烈地跳动第二下后,婉叙平静下来,定定地望向谢洎之。 这时候眼神躲躲闪闪的,才愈显得她心中有鬼。 谢洎之和婉叙对望了一瞬,浅浅地笑开,侧过首去,移开了目光。 船驶到东钱湖中央,东钱湖,碧波荡漾。 婉叙有一搭没一搭和谢洎之聊着,忽然间,他语声中满是歉意,“向崔小姐求亲原非我本意,若是唐突崔小姐,请崔小姐见谅。” “你要是觉得唐突了,怎么还是来了?” 谢洎之以为婉叙会说见谅见谅,没想到婉叙和他想象的有点不大一样。 她很直接,半点面子也不留。 谢洎之胡编乱造,“昨日在街上路遇一个跛脚道士,他说我最近星交木宿,定然求仁得仁,续缘良配。我问道士,我还有燕子双双的福分?他说君方盛年,何患无妻。” 崔婉叙辨不清真假,索性不辨了。 船划到中央,又漂向西岸。西岸植着一排橘子树,树干上爬着暗沉的绿沈色,老而虬曲。 此时正是橘子树开花时节,橘树花的香气飘在江岸上空,甘馥的、浓郁的香气,传入鼻官里,流进肺中,犹如一场轻盈曼妙的梦,将人套在了如梦似幻中。 船经过西岸时,婉叙站起来,摘了一朵橘子花。 谢洎之凝然望着婉叙,她摘花的那瞬间,居然莫名使他的心为之一动,好像她把一树香气一树幻梦摘下来,放在他心头上。 “崔九小姐喜欢橘树吗?”他问。 “我不喜欢橘树啊。”婉叙捏着橘花,嗅了嗅,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你是问我喜不喜欢橘子吧?”她猜测道,自问自答,“橘子好吃,橘子花也很香。” 忽然醒悟似的笑一笑,“这样说起来,橘树好像也很可爱。” 八 橘树可爱,崔家九小姐也很可爱。 族妹遣人来问崔九小姐如何时,谢洎之脑海中不自觉浮现了崔婉叙伸手摘花的那一瞬身影,眼中尽是心底漫上来的欢喜。 他那么想着,面上却平淡着表情,“崔家小姐名门出身,秀丽妍婉,端庄贤淑,不愧是城主之爱女。” 中肯客套的评价,既不像溜须拍马也不是刻意贬低。婉叙怀疑,谢洎之对每一个见过面的女子都是这样讲的。 不会得罪谁,因为说了和没说一样。 男人呐,到了谢洎之这岁数,十之有九都会变成他那样老道到些许圆滑的男人。 崔婉叙和谢洎之只见过一面,一面够了。他不矮不胖,反而资容俊爽,气质沉稳,文雅随和。 老实说,崔婉叙对谢洎之几乎一见钟情了。 不能怪她,她长在深宅高墙中,属实没见过货真价实的青年才俊。见得少了,觉得谢洎之稀罕,不也是人之常情吗。 然而,这桩婚事成不了。 因为,崔婉叙头脑清醒。 谢洎之这儿也好,那儿也好,连话也讲得周正高明。 但婉叙便是从谢洎之的答话里骤然醒悟过来了。 不管他是老道圆滑还是工于心计,总之不是二十出头的心思单纯的世家子弟。 婉叙自忖琢磨不透对方心里想的什么,生怕落入谢洎之的如意算盘中,望而却步。 她可没有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婉叙只是对自己有个清醒的认知,才情外貌优越的谢洎之不缺女人,答应续娶她为妻,肯定是因为她姓崔。 谢洎之不是崔婉叙的良配。 崔老城主的第十七个小妾,谢洎之的族姐对崔谢两家的联姻十分关切。得到了谢洎之的回复,按捺不住自己,去找了崔婉叙。 婉叙优柔寡断,不敢直接开口拒绝,便道:“婚姻大事,委实不能一面裁决,容我再思忖一番吧。” 拖了几天,谢洎之亲自上门来了。而且,备着天平山下的几根千年人参,专程来找她崔婉叙。 “你,”婉叙尽力让语气听上去半点儿不生硬,“为什么要到府上来?” 说完,马上找补一句,“我是说,你为什么要带人参来?” “啊?这样做不对吗?”谢洎之瞟一眼老山参,表情十分纯良无辜。 他认真地解释,“不知道崔九小姐喜欢什么。我想提些滋补用的,给崔九小姐补补身子总不会错。” 婉叙急切地说:“为什么要送给我啊。” 谢洎之莫名一笑,举重若轻地说道:“崔九小姐不明白吗?我以为,我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分卷阅读6 九 什么叫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婉叙最讨厌麻烦了。 过去二十二年没和年龄相仿的男人,接不住这招。 生命里出现谢洎之这人后,婉叙发现自己变得高兴开心多了,即使伴随着怀疑和微微的忧虑。 因为谢洎之这人格外非常特别会哄女人。 谢洎之头一次来拜访她,带了价值不菲的天平山人参。 第二次带了一盒子的金银玉饰,放在木盒里,一拿起来,便发出丁零当啷的玉石碰撞的清脆响声,撩得耳朵痒痒。 第三次带了一斛南海珍珠,颗颗饱满,圆润光滑。在白天的屋子里,敞露着某一瞬间看上去不免令人眩目的光泽。 婉叙是女子,说不喜欢精致的首饰衣裳,肯定是假的。 但这斛珍珠属实看得婉叙头晕眼花,“这一颗珍珠便不便宜了吧。这一斛珍珠,太贵重了,我不敢收。” 本来上次的一盒子首饰,她就打算寻个合适的契机送回去了。 谢洎之送她越贵重的东西,婉叙便越警惕,越提防谢洎之。 无功不受禄。 收了不该得的东西,肯定会叫她付出无法预见的惨痛代价。 拗不过婉叙,谢洎之把珍珠收回去了。 第四次来,带了一把吴县产的阊门蚕丝琵琶,正是婉叙朝思暮想的一面。 他定然是用了一番心思的。 知女莫如父,但父亲城主大人都不晓得婉叙喜欢谈琵琶,更别提城主府上鱼龙混杂的男男女女。 谢洎之真会讨女人的欢喜,真会哄女人。婉叙其实没见过谢洎之讨好哄别的女人,但不无道理地推己及人一番,便也联想到了。 差点儿,我也着了他的道。婉叙见了琵琶,有惊有怕,却无喜。 若是谢洎之知道婉叙心里想的是这些,他挖空心思对婉叙好,她却时刻提防,对她越好越提防,估计得气死。 “谢公子,俗语有云,无功不受禄。你给的东西太多太多,也太贵重,我实在受之无名,受之有愧。”婉叙看一件很可怕的物事似的看着琵琶,手却忍不住拨了下弦。 是她心心念念想得到的,她却坚定地说道:“这面琵琶我不敢要。” “你把送我的东西都带回去吧,好吗?”不等谢洎之开口,婉叙便跑到了衣橱旁,将封在里面的一个紫檀木木盒拿了出来。 木盒摆到了桌上,同装饰华丽的琵琶放在一起,两份价值连城却只为博美人一笑的礼物,显然再名贵也无济于事。 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但谢洎之非但没垮下脸色,反而好性子地笑着问道:“一盒子珠钗玉饰抱起来是不是很沉?” 婉叙接不住话,只凝望谢洎之。 “婉叙,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些样式,还是不喜欢别的什么。你告诉我,我拿回去,给你换你喜欢的。” “我没有不喜欢这些钗子、步摇、花钿,但我实在不敢要。”婉叙急了,皱起细细长长的眉毛,“你今天不把它们拿回去也没关系,我送到谢小娘那儿。” 谢洎之笃定地一笑,“她不会收的。” “那我就把这些送到别的地方去,不管送到谁那儿,送给谁都不重要,反正我不会把它们收下来好好保管着的。”语调里明显表露着抗拒。 谢洎之收了笑,黑漆漆的眼眸像月夜下的枯井,透着诡秘却引人的气息,“你讨厌我?” “不,我不讨厌你。”婉叙别过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我只是害怕,你送那么多,偏偏迎合了喜好的东西给我,我害怕。” 谢洎之追问,“怕什么?怕我对你图谋不轨?” “我对你可没龌龊的心思。我只是想投其所好,讨你的欢心,让你高兴,就那么喜欢。”默了半晌,谢洎之字字道,“图谋不轨这词也太下作了,可不是我的作风。我只是想,讨好你。” 婉叙欲哭无泪,心旌颠颠簸簸、摇摇晃晃,只觉得心上漫起了一层层风浪,澎湃汹涌,随着猎猎响声,扑打着心房。 天呐,她完了,谢洎之的话好动听,好生叫人感动啊。不管是真是假,好叫人受用。 好喜欢谢洎之啊。 喜欢到即使不能放下怀疑,也想和谢洎之在一起。 子韩 大雪。 快雪时晴。 寒风穿不透军帐,南方湿润的冷意却肆无忌惮地闯入其间,沁进皮肤直冷到心里去。 军帐里搭起枯枝落叶堆叠起来的柴火,火焰轻灵地跳跃窜动,绽开温暖的橙红色。 风常洵简直要被冻麻木了,火一升起来就紧裹羊绒毯挨着柴火堆坐下烤火,不停地在随时蹿出一下两下的火焰旁摩挲手背。 这样,才从原来的哆哆嗦嗦变得勉强坐直。 这顶军帐属于将领主帐,里面依然还是只有风常洵和肖子韩。别人不行,但他并不介意肖子韩看见自己畏冷战栗的 分卷阅读7 模样。 肖子韩也坐在火堆旁,橙红火焰在他的瞳孔里跳跃闪动,他愣愣地看着它,神思凝重。 风常洵忽地一拍他肩膀,“子韩,你怎么了?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 肖子韩微颤了一下,神情有些迟滞,手指点着额头,勉强地笑笑,:“没有,昨天酒喝得多了一些,那酒后劲又大,今天起来就觉得还是晕乎乎的。” “嗯,下次记着少喝些。”风常洵不咸不淡地嘱咐一句,别过身,专心致志地拿手指掠过燎燎火焰。 他记得,肖子韩酒量比酒兴更高,一饮竟日不醉。 他忧思忡忡的样子分明不是一天两天。他心里藏着不可言明的心思,何必再去问。 火焰熊熊燃烧,芝尧祖师的面庞忽然地漂到重重火光上。 那天他来不久,不无随和地寒暄几句,抛砖引玉到当今局势。 祖师隐晦地提点他,他便装作听不懂。到后来祖师白眉一横,终于撕开了话讲:“明启徒儿,为师希望你明哲保身,不要再帮风常洵。” 肖子韩半垂眼帘:“只是出谋划策也不行吗?” 拂尘从祖师怀里抵到肖子韩胸膛上,祖师叹息着,道:“你扪心自问,只是单纯地帮他吗?” “武临关一战,封朝军队放火烧风氏部队粮仓,火势正盛,突然天降大雨,将火浇停。你敢说那场雨和你没关系?” “明启徒儿,天意不可违。凭你一己之力,根本改变不了封朝苟安南部坐享国运二百年的结局。况且和天作对,是要付出代价的。” 芝尧祖师是菩提祖师小师弟,像师兄那样居住在幽静到惟闻鸟雀声的洞府,早超脱于三界之外。掐指算到明启徒儿即将遭劫,特地来人间走一趟。 肖子韩抓住白丝拂尘,手背上凸出几条青筋,愤慨道:“可是师傅,封朝君主昏庸无能,为求苟安割地赔款诛杀主战之将。” “百姓衣衫褴褛,流离失所甚至徒有饿殍,互子易食。那些贵胄官员酒肉喂狗,这公平吗?” 他的情绪愈加激动,甚至口不择言,“天意不就是天上那些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管自己面子性命道貌岸然之徒。” 芝尧祖师不禁动容,为他直撞南墙也不肯回头的弟子,嘘声道:“明启徒儿,口舌害身,汝需谨言慎行。” 凡人之数尚可转变,仙人之劫避无可避。祖师见明启心意坚决,又早算得他即将逢劫,无声叹息几声,也便罢了。 这是芝尧祖师授予肖子韩的最后一句告诫。 他几日反反复复地想着和祖师的对话,心绪不宁。 风常洵忽地又叫他,“子韩。” “什么?” “子韩,这天底下还有没有能替我的人?” 肖子韩在他的眼眸里光亮中瞧见了自己,瞧见自己挑挑眉毛,惑然道:“替你什么?” 风常洵微末地抿了抿唇角,瞳孔内仍映着愈燃愈盛的火光,“在我攻下暂平城以后,替我照顾这大好河山,收复失地,解救北部沦陷区的黎明百姓。” “你说真的?”肖子韩的眸光微敛,正如日中天的火堆突然发出枯枝烧断“啪”的爆裂声。 “此言非虚。”风常洵缓声道,认真地看肖子韩,“你是修炼出人形的妖精,览文辩见。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我信你能看出这普天之下,谁比我更适合治理河山。” “你好奇怪。”肖子韩怔了半刻,没有想出新词新词,只掷地有声地重复:“风常洵,你当真奇怪。” “我以为就算你本无意于此,迫于形势才承继父兄之业,手胼足胝夜不宿寐着走到当下。如今当今局势拨云见雾,烈火烹油,你却要将它拱手让人。” 肖子韩手抵着下颌笑了一笑,揶揄道:“风常洵,你这心胸宽广得能够包天吞海了啊。” “我的志向本来就不在此处,不过局势所迫,拿出十二分的勇气,倾注十二分的心血,不得已而为之。”十二分,比十分再多两分。 肖子韩不觉想到,风常洵就是这样内敛睿智勇毅的年轻人。他不愿意去做的事情,他定然坚决推辞,誓死不从。 可是万一这件事因缘际会落在了他头上,他又专心致志不屈不挠地去完成。 肖子韩吃过当扈肉,当扈肉使肖子韩眼睛清明得看穿人心。 他相信当扈肉的效用,更认可几月以来观察感觉到的风常洵的品行。 风常洵风轻云淡地笑一笑,眼眸内好似浮出了微末倦意,“子韩,我太累了。一不小心,就累死了可怎么办?” 肖子韩怔了半刻,沉吟了半刻,目光定在风常洵眼内,“我会下到碧落黄泉,闯进地府,把你的生魂带回来,让你起死回生。” 这话他是认真说的,肖子韩已经近两千岁了,平时虽则狂妄甚至自负,还是留着分寸懂得天冥两界律条规矩的。 可到人间以后,确切来讲是认识风常洵以后,肖子韩突然觉得自己不知所以地无所畏惧。 分卷阅读8 这感觉很奇怪,或许是因为风常洵本就是个世俗人眼内奇怪的人,而他又和风常洵交游从密。 风常洵忽然把肖子韩的手拉了过来,笃定地一笑:“子韩,我若没有猜错,你既不叫肖子韩,也不是鲤鱼精,可对?” 肖子韩一眨眼,一挑眉,一抿唇,语调轻松地道:“你怎么猜到我不是?” “我猜的。不过照你的语气、神情来看,你的确不是。” 风常洵又笑了笑,“你还记得我问你多少岁吗?你先时明明说一千,忽然改口说一百九十岁,听起来可不像口误。既然你连年纪都不肯如实相告,那名字和身份又能真到哪里去呢?” 见微知著,是风常洵的一项好本事。感情饱满地诈人,是闲来无事时消遣的伎俩。他本来不过兴起时提一提,没想到的确并非如此。 肖子韩另一只手也盖在风常洵手背上,大大方方地剖明身份,“常洵,我叫明启,日月为明,户口做启,敖明启。” “敖?” 明启点了下头,从容言道:“三界之内惟栖息东南西北生下来就是龙的真龙一族姓敖,我是南海龙宫的人,排行老六。” 明启没想到风常洵就此点到为止,竟然没有追问。他的笑容不知为何更稠浓,两眉飞入鬓角内,问:“想不想和我一起去游历四方?有你在,我大概会很安全。”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徽薏怎么办?” 风常洵默然不语,脸上依旧凝着繁盛笑意。明启端视着风常洵,不由自主地也嗤一声笑起来。 自不待言,他们都想到了那个把自己留树上的徽薏该怎么办。 嘿嘿无言的对视中,两个人都瞧见彼此的心意相通。 这是人生为数不多几件最畅快飞扬、最深刻垂垂老矣时仍旧难忘的大事,而风常洵和敖明启三生有幸。 却杭 一 一 先帝为她定了桩好亲事。 姑苏人士洛却杭,身形高大,面容俊逸,模样已是万里挑一。又是新晋探花郎,文采斐然,才情横溢。 这世间姻缘巧妙,巧就巧在夫郎丑难配女貌者有之,自身文质彬彬娶妻悍妒者有之,自结亲起夫妻想看两生厌者亦有之。 就像她和洛却杭。 结亲当晚,洞房花烛夜,两人就八字不合、语生嫌隙。 百里皎记得当夜,她骂得是如何尖酸刻毒,“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东西,你也配这么跟我说话。呸——,一个南蛮之地来的贱民。” 她不仅破口大骂,还打翻了紫檀木质桌上正高烧的红烛,“考上探花当上大官又怎么样,骨子里轻贱,终生都是轻贱的东西。” 那位驸马爷是怎么回击的来着。 噢,他那张俊脸现出愠色,眼睛里跳动着赤橙色的火光。分不清楚了,他眼里亮起的明光是因为他勃然惊怒,还是只是倒映高台上红烛燃烧的光芒。 听说洛却杭是个饱读诗书、淡泊名利的文人,但不代表他没脾气,听任她刻薄了去。 他挺直腰背,目光严峻地盯视她,“宝藿公主,纵使你身为天子之女,自恃出身高贵,目中无人惯了,我洛却杭读书之人,不与你计较。” “你语出不善,羞辱于我,不外乎是嫌我出身微寒。”洛却杭略一顿,恰似茅塞顿开,刻意欢欣地笑出来,“那你又能如何,婚事是陛下所许。拜堂礼已成,你我已成夫妻。” “公主愿意不愿意,公主高兴不高兴,又能怎么办?”他嘴角挑起笑意,显然是小人得志般地挑衅。 看得百里皎杏眼圆睁,想站起身扬起手掌,啪啪就扇他两耳光。 百里皎不讨厌读书,但她讨厌读书人。读书人酸腐,自恃清高,这洛却杭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酸腐、自恃清高,为人还贱兮兮的。 百里皎狠狠地瞪他,烛光照耀下的眼神不可不谓之阴戾,“洛却杭,你这贱人!” 她抓起一把鲜桂圆,甩手就往洛却杭身上砸。 洛却杭将身闪过,不怒反笑,慢悠悠地道:“公主自重,公主既然自恃出身显贵,那德行就该配得上您的身份。如此粗鄙之言辞,跟乡野草民又有何别?” 百里皎噎得结实。 她发现自己无法立刻慷慨陈词还击回去,再怎么生气,她也只会骂出一个贱人。 在学识修养方面,她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半吊子肯定比不过很苦守寒窗十几年的洛却杭。 当初许婚的时候,陛下不就是因为赏识他的才华,所以在未出嫁的皇女中选出一位与之定亲。 真是门好亲事啊。 百里皎倏忽回想起宫人跟她念过的榕七城坊间流传的“佳句”。 “探花郎洛却杭迎娶宝藿公主百里皎,大登科后小登科,自此平步青云,前程似锦。宝藿公主百里皎下嫁探花郎洛却杭,陛下亲自为麟儿拣选夫婿,成就一桩如意姻缘。” 真是门好亲事。 分卷阅读9 百里皎越想越气,凭什么让她嫁给洛却杭这个出身微贱的南蛮子,她就那么不配吗。凭什么,洛却杭都能用这种语气和说话,他算个什么东西。 百里皎气得浑身发抖,禁不住猛力拍了一记桌子,抬起手直指门外,“你给本宫滚出去,本宫不想再瞧见你,爱滚去哪里滚去哪里。” 这回洛却杭倒是配合,没呛她一个字。掉过身就往外走,极是潇洒。 是了,这就是百里皎和洛却杭的洞房花烛之夜。 百里皎蛮横无理地辱骂她出身微寒的丈夫洛却杭,要他滚出洞房。洛却杭厌嫌百里皎自恃高人一等,飞扬跋扈,全无好感。 二 结亲两年之后,陛下过世,成了先帝。 陛下将逝之前,做了件惊世骇俗之事:选一黄道吉日大宁皇位传给了六女百里凉,号为青暄女帝。 百里皎和这个异母之妹,既不亲近,也无过节。但是,她心里的确对其存了一点嫉妒和厌憎。 同是先帝的女儿,她只能低嫁给姑苏寒士洛却杭,先帝却力排众议,将身为女子百里凉扶上皇位。 青暄女帝继位之后,百里皎对洛却杭的讨厌更多了些。无他,洛却杭不负先帝之重望,成为青暄的走狗。 四月天,草木谢荣于温然春风,葳蕤地开放着。阳光洒下来,把人照得不胜惬意。 表姐秦夫人来拜访百里皎,听她哭哭啼啼地倾诉完夫婿蒙难之事,百里皎整个人都不痛快了,“他这是存心要和本宫作对,洛却杭这贱人!” 青暄重用洛却杭,洛却杭甘愿做她手里最尖利的刀,挑出为患朝野的恶痈。 正四品提刑洛却杭洛大人,三番五次、五次三番在朝堂弹劾臣宦,经他弹劾的官员,轻则流放充军,重则斩首示众。 外头都传遍了,她居然才从表姐秦夫人口中得知,提刑洛却杭六亲不认,近日弹劾水部秦侍郎结党营私,意图谋逆。 且不论秦侍郎谋逆属真属假,洛却杭总知道秦夫人和她是嫡亲的表姐妹,他连问她也不问一声就把人抓进去了,几个意思。 百里皎仇视地看着空空荡荡的前方,仿佛洛却杭就在那里,“洛却杭,南蛮子,他连问也不问一句,就是把本宫的脸踩在地上。” “可恶,当真可恶。”她愤恨地骂道,此刻无比希望洛却杭就在眼前,她好抬手就给他一掌。 虽然,到现在为止,她今年一十八岁了,从来没动过手扇人一耳光。 秦夫人不无做作地拿手帕拭泪,说话非常体贴,“公主,说到底,这些都是妾身家的私事,请公主不要为妾身之事,动怒伤了身体。” 瞧百里皎的表情,她就明白,这次出于真情的表演很成功。她这贵为公主的表妹说要替她做主了,还需她再费心什么。 秦夫人不禁人有些飘飘然,她的这副口才,这股子聪明劲儿,若是生在前朝入宫为妃,说不定也能当个在后宫大杀四方的宠妃。 却不知,百里皎是个冲动易怒的,加之十分讨厌洛却杭,才听她挑唆罢了。 过了半个时辰,好言好语送走表姐秦夫人,百里皎一反往常地问了问随身伺候的侍女,“驸马什么时候回来?” 这话问得侍女有些讶然,思索了番,道:“驸马爷卯时下朝,但陛下有事还会留驸马爷商议,通常辰时回府。” 不怪侍女惊讶,这结亲的两年以来,因为他们相看两生厌,除非是除夕、元宵、中秋这些必须去宫中拜贺的佳节,两人几乎没在一起待过半刻钟。 即使偶然见上一面,洛却杭的神情冷淡,而百里皎总不屑一顾地别过视线。 百里皎突然问洛却杭何时回府,就和太阳打西边出来没甚两样。 三 榕七近邻西海,五月未只,本城就变得火焰般闷热。 日光强盛,叶子晒得焦绿,油亮亮地直冒光。 榕七城朱雀街尾,坐落着一处阔绰府邸,白墙青瓦,使得这高墙大院于英伟宏丽间缀着精致秀气。 车夫收起鞭子,马车缓慢地停了下来,喊道:“大人,到府上了。”跳下马车,把搁在一旁的矮凳垫到地上。 一只手揭开淡青色帘布,随后,穿着朱紫官服的男子躬身走出车厢。 车夫颇机敏地伸出手想搀他下来,洛却杭却摆摆手,自己从车上跳下来,乌纱帽翅翼轻盈地晃了晃。 这举动让车夫一愣。 他过去在多家官邸做活,官老爷们谈吐修养有高有低,哪一个在下车时候都是谨慎小心的,怎么偏这位与众不同似的。 车夫忍不住多瞧了他几眼,嘿——他的确和其他老爷不一样。 从相貌上看就不一样,模样干净,五官端正。 长得俊俏,眼睛好像美貌的女子都要大上一些,眼神虽柔柔和和,却仿佛隐藏着无故绝不表现出来的坚毅。 身上还流露着书生气,不是文文弱弱的书生气,而是那种斯文儒雅温润的气质。 长得 分卷阅读10 还很高大,车夫不仰头看,就只能望见年轻老爷的纯白色领口。 模样生得出类拔萃,个儿也长得高,车夫啧啧地暗叹,怪不得能当上本朝驸马。 他要做女人,也喜欢洛大人这一挂的。 这座富丽府宅的朱门上,正正方方挂着匾额,书有“洛府”两个金漆大字。 洛却杭目不斜视,已跨过门,准备回自己房中,忽然却听见一道声音从门后传来,“呦,驸马回来了。” 不消说,又是那个女人。 洛却杭眉头骤然蹙起,转还身来,果然瞧见百里皎在门后,他走上前作揖行礼,“微臣洛却杭叩见公主。” 她不是站在门后,而是躺在柔软清凉的藤椅上,乜斜着眼睛看他,嘴角挂着不阴不阳的笑意,“驸马的礼节不对,既然说是叩见,那就应该给本宫磕头啊。” 百里皎叫住他的时候,洛却杭心里已有不妙的预感。 这女人最喜欢无理取闹、无事生非、无中生有,简直无药可救! 却杭 二 四 百里皎仿佛天生与消停犯冲。 洛却杭冷漠着神情跪下参拜,“微臣洛却杭叩见公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真不愿意和百里皎多费唇舌。 百里皎坐直身子,笑意柔柔,“驸马别来无恙啊。” “本宫和驸马许久不见,甚为想念。” 她这么问候,他才记起他已经快三个月没见过百里皎,距离上一次他们吵架原来已经过去了整个阳春。 过去的三月自在愉快,似乎马上要到头,他绝不委婉地道:“承蒙公主福荫,数月不见,眼前甚是干净。” 这话百里皎听了当然恼火,站起来,激动地道:“洛却杭,你居然敢讥讽本宫。” “臣不敢。”洛却杭以淡漠眼神回敬,他哪里是讥讽,他明明是直白地说,她,他眼不见为净。 “臣只是就事论事,公主大可不必多虑。” 百里皎眼睛瞪得像刚摘下来的小桂圆,“你没有指名道姓,可你就是在含沙射影本宫!洛却杭你仗着自己陛下宠臣的身份就可以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吗?” 洛却杭不介意与之饶舌,语气清淡地道:“公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哼——”百里皎清楚自己讲不过洛却杭,恼怒地哼一声,转念想起了什么,忽然又坐回藤椅上,讥诮地笑。 伸手摘下漆盘里盛着的一颗小果,不怀好意地问,“驸马可识得此物?” 藤椅旁边摆着一张矮矮的红木小桌,两张漆盘并列放在桌上,分别盛着莹紫色葡萄和红通通的石榴。 看样子,她是特意在这里等他的。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很久没说过话。 洛却杭奇怪她今天怎么突然来找麻烦,认识也作不认识,说:“微臣孤陋寡闻,着实不知此物为何。” “想不到驸马探花出身,竟然也有不认识的东西。”百里皎笑得欢,语气中嘲讽的意味显而易见。 “我还以为驸马能考上探花,必定博闻强识,原来是个井底之蛙啊,连葡萄和石榴都不知道。”百里皎自鸣得意,“也是,江南姑苏那种穷乡僻壤的地方,能见得什么大世面。” 五 梁朝定都榕七,濒近西海。两年以前,本朝使节沈凌出使西域,带回西域果种。 事实上,今夏,葡萄和石榴才由外邦贸易入朝,除却皇家以外,见过的人少之又少。 前天,青暄女帝赏赐,百里皎才知道葡萄和石榴究竟所为何物。 讲不过洛却杭,她却不愿放弃任何对他冷嘲热讽的机会,其中还有类似于小孩子家“喏,我就是比你厉害一点。”无聊的得意。 榕七城的贵人们一向自视高贵,称东面的东夷,西面的西戎,叫北方的北狄,南方叫南蛮。 洛却杭生长于烟雨濛濛的江南,帝在世之时最后一场科考,洛却杭考中探花。天子亲自主持殿试,眼见洛却杭对答如流,生得一表人才,十分喜欢,遂将五女百里皎许配洛却杭。 得知自己要嫁给洛却杭时,百里皎气不打一处来,当场就将筷子往地上摔。碰巧先帝来看望她,被先帝狠狠地一顿训斥。 百里皎又气又难过,奈何生母出身寒微兼又早逝,她一向不得先帝欢喜,听人家说探花郎俊表英姿,文才出众,才勉强顺从地出嫁。 她本来就嫌弃洛却杭,结亲不久,就发现洛却杭讨厌得很。 这厢百里皎看洛却杭不如意,那厢洛却杭也对百里皎毫无好感。 刁蛮骄纵,言辞刻薄,自以为高人一等,实则一无是处,洛却杭横看竖看,左看右看也没发现百里皎除了容貌以外还有哪里可爱的地方。 偏偏,他对人的容貌不甚在意。 都是爹娘生养的,旁人有何资格评头论足。 “微臣家在江南姑苏,虽然地处南蛮,却听乡老讲 分卷阅读11 过几件有趣事。”洛却杭毫不在意般笑了笑。 “他说,他小时候拿桶打水,空桶提上来没响声,满桶水费力气才能稳稳当当地提上来。水打半桶刚刚好,费不了多少力气,就是这半桶水哐啷哐啷地响。” 这就分明是在嘲讽她半桶水踊跃地卖弄了。 “你——”百里皎愤然,张口要还击,奈何只从牙缝里漏出个“你”。 “你混账!” “洛却杭,先帝说你舌灿莲花,果然中肯。”她满不情愿地承认,泄气道,“本宫说不过你。” 说是说不过了,整洛却杭的法子却不少。 谁叫她贵为大梁的公主,洛却杭做再大的官,即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改不了臣子的身份。 百里皎省住话,一颗一颗地往嘴里喂葡萄。她不让洛却杭起来,谅他也不敢起来,百里皎勉慰自己。 五月天气虽不及七八月份炎热,依然闷得人难受。 洛却杭额头流落热汗,顺着脸颊下坠。他明白百里皎是故意让自己跪着,忍了一会儿耐性磨尽,冷声道:“公主,微臣可以起来了吗?” “不行,本宫不大高兴,”百里皎眼里满是笑意,大言不惭,“驸马继续跪着吧。” “臣斗胆问一句,公主因何不高兴?”洛却杭问,刚成亲那段时间,他和百里皎隔三岔五吵架。后来,算是消停了些。 自从上次大吵过后,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已有段时间,他不明白她怎么忽然又作起来。 “你自己做的好事,你自己不清楚吗?”百里皎剥开葡萄皮,手指葱白柔滑,晶莹果肉一送,滑入口中。 六 却杭思忖了半晌也没想到,但他好奇缘故,问:“臣属实不知,请公主明示。” 百里皎放弃拐弯抹角,质问道:“我问你,你今天上朝时候是不是向陛下参奏水部刘尚书行贿刑部,要他们三堂会审时宽宥其子。” “确有此事,不过臣不明白与公主何干。”洛却杭还是不明白。 水部刘尚书之子为非作歹,夺人田舍,占人、妻女,更犯下数桩命案。 本朝刑不贵大夫,按律其子应当偿命。水部刘尚书上下打点,原定为秋后处斩的判决一改再改,直到女帝下旨三堂会审。 却杭今日上朝向女帝参奏此事,女帝震怒,下旨将刘尚书之子斩立决,尚书和涉事臣子通通革职,流放詹州。 姜侍郎牵扯其中,也被列入流放名单上。 “那詹州是什么地方,瘴气浓重,气候潮湿,人去了那里不死也只有半条命。你是想让姜侍郎死吗?” 百里皎愤慨地道:“姜侍郎嫡妻的外祖父正是本宫的外祖父,本宫论理还得叫她一声姐姐。你居然把姜侍郎送去流放了。” 言下之意是,他洛却杭六亲不认了? “臣知道了,原来公主是为这事不痛快。”洛却杭神色淡漠,不仅百里皎漠不关心,而且谁是她表姐表妹,他通通不想知道。 他只明白她又无理取闹地刁难他,复问,“臣可以起来了吗?” 洛却杭后背热汗长流,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却杭凝神盯着她,视线灼热,心里却十分地平和。 他本就是个随性大度不喜与人计较的君子。 旁人若打他一拳,加倍奉还便罢了,轻易不肯记在心上。 “不行!”百里皎嚼着葡萄,任性地笑道,“本宫不高兴。本宫若是不高兴,驸马就得跪着。” 百里皎气焰嚣张地笑着,眼见洛却杭神情淡漠站了起来,倏然一愣,嘴巴里的葡萄差点卡住喉咙。 洛却杭居然敢悖逆她身为公主的命令,径自立起身来。 “公主睚眦必报,微臣全无闲心陪公主胡闹。”他稍揉了揉半僵硬的膝盖,走至百里皎身侧,向她冷冷地笑,脚下猛地一踹,藤椅忽然晃动,惊得百里皎心颤。 嗯,不仅从容地站起来,而且堂堂正正地还击,狠狠踹了一脚藤椅。 百里皎立刻从藤椅跳到地上,叫道:“洛却杭你竟然敢踢本宫的藤椅,你竟然敢以下犯上!” “公主不高兴,尽管可以想方设法折辱微臣。”他的言辞坚决,表情不见一丝畏惧,“公主大可以拭目以待,微臣会不会和公主一样有仇必报。” 说罢,掉过身离开,留下百里皎在原地无能地愤怒,“洛却杭!” 洛却杭听见,半步也没停。 百里皎为君他为臣,他在朝上要拜青暄女帝,所以也能向百里皎下跪磕头。 百里皎为君他为臣,他不怕她,还见她生厌,她若要故意刁难,他当然也不客气。 他们只是被迫拴在一根绳上,不幸,离心离德。 “洛却杭,你这贱人,你这不要脸的下三滥,你这……”气势很足,奈何词穷。 百里皎愤懑地将自己摔进藤椅里,技不如人,说不过洛却杭,白白让自己受气。 “当真可恶!”她生气地砸了下 分卷阅读12 藤椅,突然,手背上带出疼得眼中盈泪的锐痛,“哎呦!” “疼、疼、疼……”她揉着手背呻唤,所谓偷鸡不成蚀把米,呸——,怎么能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这是…… 是什么百里皎忖了半天没忖出来,百里皎可悲地发现自己舌头胜似打结,居然不能痛痛快快地抒发情绪,骂一场。 哎呀呀,气死了,气死了,好气啊。 却杭 三 七 手越疼,百里皎心里对洛却杭的讨厌程度越深,“都是他、都是他。” 天气炎热,闷闷地没有一缕风。 洛却杭人都走了,她坐着也没意思。 百里皎提起漆盘里的半串葡萄站起身子来,举目四望。 这处府宅黛墙青瓦,宽敞气派,即使在天子脚下的泉亭,也拔得头筹。 然而,且莫论和大明宫相较,就是和一般王公贵族的府邸比也显得相形见绌。本朝旧例,公主出嫁前,应当修建公主府,完婚后驸马入公主府居住。 门口牌匾上写的”洛府“,先帝指婚时赐给洛却杭这处府邸。 不受宠的公主不是没有,像百里皎这样连公主府都没有的还是本朝独一个。转过来想想,要是百里皎受宠,也不至于嫁给出身寒微、父母双亡的洛却杭。 “什么里个东西!”她发起脾气,甩出手上葡萄,砸个稀巴烂,晶莹粘稠的汁水横流。 百里皎的糟糕心情持续到晚饭后,用过两口晚饭洗完澡,边走出来边系中衣扣子,忽然觉得没那么堵得慌。 打小贴身伺候的婢女华阳,神色忧虑着跑到跟前,“公主,杨国长公主府有人来报丧了。” 杨国长公主比百里皎大不了几岁,论辈分百里皎却要喊她一声姑姑。 “报丧?谁死了?”她愕然问。 榕七城风俗,当天过世当天报丧逾期不报,所以虽然已是戌时,长公主府依然遣人报丧。 “公主节哀,杨国长公主晚间临盆,胎儿头脚倒置,稳婆手生,长公主不幸难产而亡。”婢女说,出乎意料地发现百里皎表情从愕然变得茫然,震惊过度的茫然。 “华阳。”她喃喃道,“是百里芷死了,是百里芷死了。” 杨国长公主百里芷,反对百里凉继位最激烈的几位皇族之一。 “先是潞王和静王,然后是锦国长公主,现在杨国长公主也去了,她是不是准备赶尽杀绝了?” 潞王、静王是先帝的庶子,先帝册立百里凉翌日下旨赐死静王,潞王流放在外,百里凉即位以后不久,失足落水溺毙而亡。 先帝膝下两子九女,潞王、静王过世,先帝一脉男丁死绝。 让一个人死的方法有很多,无声无息地消失也不难。百里凉没必要在明面上铲除任何可能对她有威胁的皇室后嗣。 是百里凉做的,即使没有证据,百里皎依然十分确定是同父异母姊妹百里凉的命令。 像被一桶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百里皎古怪地觉得全身冰冷,虽是盛夏六月,身体却仿佛受寒似的打颤。 “她登基以后,皇叔废黜的废黜,流放的流放。” 百里皎脸色透明苍白,哭腔哭调地哀嚎,“华阳,她一直都不怎么喜欢我的,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我了。” 百里凉和百里皎一父所出,待遇千差万别。先帝膝下长至及笈者九女,尊贵如百里凉登基为女帝,郁结如百里皎适婚不意。 她对百里凉毫无好感,百里凉理所应当地也不大喜欢百里皎。 万一百里凉丧心病狂起来,不是没可能下一个就送百里皎上路。 八 华阳柔声劝抚百里皎,仿佛长了颗七窍玲珑心。告诉百里皎不必过于忧虑忐忑,因为忧虑忐忑也无济于事。 “陛下可能不大喜欢您,但陛下不喜欢的人多了去,陛下还能把他们统统杀了不成?” 百里皎平静了些,与其现在担惊受怕,不如想想办法怎么尽量削弱百里凉的注意。 她还年轻,想活命,夹紧尾巴做人也没关系。 可惜事与愿违,第二天午睡醒过来时候,扇扇子的婢女停下扇子,道:“公主醒了,宫里的姑姑来过了。” “宫里的姑姑来过了,为着什么事?”百里皎顿时全无困意,急忙坐起来。 “宫里传旨,要您和驸马在今夜月上柳梢头时进宫赴宴。” “赴宴?”百里皎瞳孔骤缩,窗外的天边渲染着欲近落幕的橘黄色,“今天是什么日子,她要传我入宫?” 该不会是场鸿门宴吧,包管她有去无回。 百里皎心一咯噔,又不敢违旨不遵,硬着头皮和洛却杭一道去了宫中。 马车停在宫门口,洛却杭毫不拖泥带水地揭开帘布,躬身出来。 百里皎理了衣摆才起身,出来时候,洛却杭已遥遥地将她甩在后面。 百里皎快步追上他, 分卷阅读13 髻上玲珑流苏玎玲玲响,“洛却杭,你为什么不等我?” 百里皎千不愿意,万不愿意,别人看出他们夫妻离心。 洛却杭看也不看她,轻描淡写地解释,“臣赴宴心切,一时忘记等候公主,望公主见谅。” 百里皎半个字也不信,他哪里是忘记等候,他分明故意不等她的,“洛却杭!” “嘘——”洛却杭掉过头,启齿而笑,“皇宫大内,天子住所,公主大声喧哗,有失体统。” “要你说!”百里皎不满地嘟囔,声音却轻了。 有朝一日,总会找到机会整治洛却杭的,百里皎忿然地想。 别过脸,视线追寻静谧里蓬然燃烧的廊下宫灯,心里却又起了声:“洛却杭,小宗桑。” 宴会设在大明宫沁元殿,满室灯火明亮,丝竹乐声盈盈玲耳。 百里皎和洛却杭叩拜完百里凉,同席入座。她有意保持着同他的距离,扫望眼殿内众人,感到奇怪。在席诸位,除开麟羽伯世子以外她都眼生。 百里凉宣她和洛却杭入宫,是想做什么? 她正想着,便听见百里凉的声音,“宝藿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宝藿是百里皎封号。 她一被提到便赶紧做了个温顺表情,极力表现着和善,望向百里凉。 九 女帝容貌艳丽,眼睛清澈深邃,好似幽暗峡谷内潺潺流淌的涧水。穿着身玄黑衣裳,绣袍边袖着金色丝线,简洁干净不失威严庄重,神情不怒自威。 “怎么了,身子有哪里不舒服吗?” 百里皎行五,百里凉行六,百里皎比百里凉早生半年。 先帝崩殂之前,她还只觉得百里凉对世事漠然,继位以后,百里凉却变得不一样了。 神情冷淡依旧,不过眉宇之间添了几分冷酷和威严,那种主宰他人生死、操纵天下凝练的威严。 百里皎笑了笑,睁眼说瞎话,“多谢陛下关心,臣妹没有不适,只是刚刚贪酒多喝了两杯,酒意上涌,故而醉颜酡色。” 女帝视线瞥向她身畔,“洛提刑,你和皇妹成亲一年半有余,可还称心如意吗?” 问得百里皎和洛却杭颜容顿时微变,百里皎紧紧盯着洛却杭,生怕他当众讲出些损她颜面的话来。 身正不怕影子斜。 可她的身子不正呐,百里皎对自己平日的胡搅蛮缠、作威作福,还是有数的。 即使这些只针对洛却杭,但是现在女帝询问的人就叫洛却杭。 洛却杭意外女帝忽然问到,注意到百里皎的紧张目光,忽然高深莫测地一笑。 他一笑,百里皎顿觉不妙,心脏砰砰直跳,恨不能扑过去众目睽睽之下捂住他嫣红的嘴唇。 没想到,洛却杭只是微笑着说道:“公主娴静温婉,林下风致,臣和公主成亲以后,琴瑟在御,多谢陛下关怀。” 百里皎沉沉地呼出了口气,难为他了,用一堆和她完全不搭边的词夸她。 “没有吗?”女帝目中带着笑意,语调阴柔却问得百里皎悚然一惊,“今日早朝,孤家下旨流放侍郎姜滨。洛提刑回府,宝藿没有为难洛提刑?” 当然有,她躺在藤椅上扬威作福,要洛却杭下跪又磕头。 这是今天白天刚发生过的事情,百里凉竟然知道。 百里皎胆颤心惊,青暄女帝这么问无异于是在一字一字地告诉她,洛府上有奸细,府上发生的任何事都会被奸细传递入宫中。 奸细密切注视着百里皎的举动。换言之,她的一言一行都在百里凉的眼皮底下。 百里皎眼帘起起落落。 她实际上很清楚姜侍郎有罪在先,罪有应得,理应惩处。也很清楚白天完全是自己胡作非为,无理取闹。 百里皎自小长在宫里,和宫外乱七八糟的亲戚通通不认识。嫁给洛却杭,住到宫外,姜侍郎妻子门打秋风,百里皎顾念生母来者不拒。 对这表姐,百里皎既不亲近也不疏离。侍郎妻子在百里皎面前哭哭啼啼,本意只是替侍郎求情。 不过,百里皎讨厌洛却杭,暗戳戳地挑动了表姐的情绪,越讲越激愤,甚至误认为百里皎头脑简单冲动易怒。 其实只是百里皎捡着一个压根不成立的由头,准备找找洛却杭的麻烦。 百里皎出嫁以后之所以敢和洛却杭吵吵闹闹,是因为谅定家中私事,传了出去也掀不起波澜。 哪知道不仅偷鸡不成蚀把米,而且,后患无穷。 “臣妹,臣妹……”百里皎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偷眼瞧洛却杭,他正提壶斟酒,仿佛与他毫无关系,完全没有解围的意思。 换她是洛却杭,她也不会大度到给一个自己素来讨厌的人说话。 哦嚯,这下是真玩完了。 百里皎紧张难安,手抓着自己裙衫,攥得皱巴巴。 却杭 四 十 “罢了。”百里凉拂 分卷阅读14 袖道,本就没指望百里皎说出所以然。 “天气愈来炎热,江南多暴雨。中午秀州刺史呈报,秀州洪涝成灾,城内被水淹没汪洋成海,百姓疾苦,宝藿可有妙法应对?” 百里皎终于了然百里凉今晚设宴的目的。 秀州暴雨洪涝成灾,她邀请朝中年轻但是地位不高的臣子,既能听听他们的高见,又笼络寒士人心。 百里皎急中生智道:“臣妹不才,臣妹以为当下应该广拨赈灾款,开仓放粮,救急为上。” 应该是这样吧。 她自小长在深宫之内,对宫外一概不晓,只听说过哪里哪里地震水灾,父皇每次好像都下令开仓赈灾。 百里凉唇边笑意欲浓,“孤家却不知,原来宝藿所言与内阁那些草包分毫不差。” 百里皎控制不住黑了脸,不敢发作,急忙掩饰地笑了笑,“陛下所言甚是。” 梁朝江山都在百里凉手中,她要她死,都不需要理由。 百里皎生怕惹得她不快,谦卑态度似乎使得百里凉无意再为难她。 女帝正身,视线扫望殿上众臣,“孤家请列位前来,一则设宴款待,二则想听听众位对秀州水灾都有何高见。” 沁元殿宴会,东西两旁放置十来张几案,百里皎和洛却杭共桌跪坐席上。 百里皎心有余悸,腿跪麻了也不敢换换姿势。 反观洛却杭,坐得虽然轻松从容,但是有礼有节。 专注地倒酒斟酒饮酒,仿佛所处的不是天子堂下,而是自己家中。 女帝问秀州水灾有何高见,洛却杭抬头往主位上看一眼,轻巧地嚼口里刚放进来的桃肉。 百里皎视线久久停在洛却杭身上,诧异他怎么如此胆大。 “拨赈灾款、开仓放粮,银子拨下去,层层克扣,无非是填他们的口袋。”女帝坐北朝南,额上金箔吊坠在亮澄澄的灯光耀映下显得华贵富丽。 “发下去一锭银子,真正用到赈灾上的还不到一枚铜板。”女帝两指捏起一根玉箸,重重地敲了敲酒盅,“门下省那些废话,孤家已经听腻了。” 她侧转目光,再次投向百里皎,但不是问她,“洛提刑以为呢?” 百里里皎暗放下心,屏息看着洛却杭,绝非出于看人出糗的心情。 百里皎想不出来了,好奇洛却杭,是否有真知灼见。 十一 洛却杭从容一笑,微不可见着咽下果肉,“臣以为赈灾款固然要拨,物尽其用更重要。陛下担心臣子贪污,可以委派信得过的大人亲自督导。” “秀州去年旱灾,谷仓未必积有余粮,只提开仓放粮,不若是纸上谈兵。臣以为颁布律令,允许商贾涨价卖米,有利可图,商贾自当从各地贩粮。同时张榜声明,哄抬物价者严惩不怠。” “秀州旱灾洪涝成患,臣以为上述提议可解近患,终非长远之计。秀州应当大举水利,现下百姓疾苦,不如以工代赈,募集壮夫兴修堰坝,奖以银钱米粮,好过直接救济。” 女帝笑容灿盛,满满尽是赞许意味,“洛提刑,先帝说你是不世出的人才,果然所言不虚。” “卿之高见,比孤家更胜一筹。”她举起酒盅,向洛却杭示意,“孤家敬洛提刑一杯。” 百里皎默不作声地看着,揣测百里凉的笑容是否代表她和她父亲一样欣赏洛却杭。 女帝今夜第二次唤她封号“宝藿”,百里皎忙应道:“臣妹在”。 “洛提刑是本朝中兴之臣,孤家以后不想再听见你仗着自己身份欺负洛提刑。”女帝凤眼微狭,语气里明晃晃透着警告,“听见了没有?” “臣妹不敢,臣妹谨记于心。”百里皎诚惶诚恐,坠下眼帘,她甚至不敢抬头直视女帝。 没和任何人说过,可百里皎心里却明了——她害怕百里凉。 是在百里凉继位之后,她才发现她对这位同父异母的姊妹心存恐惧的。 之前不害怕,是因为她和百里凉同为公主,互相知晓对方名讳身份而已。 转变发生在先帝力排众议,崩逝前天将百里凉立为皇太女之时。 百里凉以女子身份继承皇位,朝中甚有异议。有几个愣头青率先发难,正好被百里凉杀鸡儆猴,当场拿下拖至午门凌迟。 高高站在宝座上,用冷酷的语调宣告,“这天下乃孤家百里之天下,在本朝为官就当做忠君之臣。孤家乃先帝嫡亲血脉,先帝亲自册立的皇太女,名正言顺。” 横眉冷目,睥睨着台下诸臣,“孤家朝中不要不忠不义之臣,你们有谁不服孤家的尽可辞官下堂,谁要是敢学他们,做着本朝的官忤逆背主,那就通通拉出去凌迟。” 这是约莫一年半之前,百里皎结亲半年后的事了。 洛却杭也不能不叹服百里凉既有残酷狠绝的手腕,也有过人的气魄。凌迟反对者,威慑怀有二心的其他臣子,却没有株连他们的妻子儿女。 刚柔并济,稳固朝纲。 她已经在梁朝皇帝 分卷阅读15 宝座上安然度过了一年半。 百里凉和百里皎同岁。百里皎下嫁出宫,而另一位似乎一夜之间历经风霜雨雪,从深宫少女蜕变成天下之主。 十二 这一年半里,洛却杭从正五品泉亭通判升任到正四品提刑官。 官职看起来不高,但他还有另一层身份,先帝逝世之前,选了九名臣宦入选内阁,洛却杭名列其中。 本朝成祖设立内阁,政务酌情由内阁臣子辅佐之。代宗年间,代宗沉溺酒色,奏折几乎全由内阁审批。 自此以后,入选内阁的人,都是当朝皇帝的心腹之臣。 她怎么把这茬忘了。 比起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姊妹来,女帝显然更倚重南边水乡姑苏来的洛却杭。 今夜,百里凉正是为了洛却杭,敲打她。 远方薄云飘来掩住残月的时候,宴会结束。 百里皎钻进马车里,拍着胸口喘气,才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摸了一圈儿也没找见来时摇了一路的骰子,讶异道:“本宫的骰子呢?下车以前明明放到这格子里了的。” 碍于大明宫外人多眼杂,她没让侍女华阳上车,车厢内只有她和洛却杭。 洛却杭坐在原先位置上,像来时一样倚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轻飘飘吐出几字,“扔掉了。” 百里皎不由有些生气,“怎么扔掉了?为什么要扔掉?” 洛却杭睁眼,挑衅似的对她笑笑,道:“红玉骰子是臣的东西,臣忽然觉得听见它的响声难受,便差人扔掉了。” 每日上朝下朝,除了看书以外,洛却杭喜欢摇骰子解闷。红玉骰子一直放在车厢格子里,没想到被百里皎找见,哗啦哗啦地摇了一路。 “洛却杭!”百里皎愠怒,心头熊熊怒火直烧到眼中。 百里凉为了自己倚重的臣子好生敲打了她一番,觥筹交错的宴会之上,百里皎只敢畏首畏尾、小心翼翼地品尝桌上摆着的果瓜。 宴会持续了多久,百里皎便几乎压抑了多久。 好不容易捱到结束时候,透过气来,想掷掷骰子解闷,洛却杭却对她说扔了。 百里皎怀疑洛却杭有意为之,仗着陛下撑腰,有恃无恐,偏偏要和她做对。 “洛大人好才能,难怪先帝赏识你,陛下看重你,洛大人这张嘴舌灿莲花,恐怕死的也能说成活的。” 这盛气凌人模样和宴席上拘谨胆怯样数子完全是两个人。 扔掉骰子,倒并不是因为特意要百里皎不痛快的缘故。来时听百里皎聒噪了一路,他着实听得耳鸣心烦,索性直接扔掉骰子。 洛却杭不屑解释,言语犀利地道:“公主要是讲话不阴阳怪气,应该也能讨人喜欢。” 讨人喜欢,可惜她好像自小便不受人待见。 百里皎一下被他戳中痛处。 心上骤然铺展开大雨将至前的灰暗,愤怒使得她一下失去理智,嚷道:“洛却杭,你那么不喜欢本宫,为什么不和本宫和离?” “嘘——”洛却杭纯粹出于本能地好心提醒,“口舌害身,不可不慎也。” 下一刻,他的话语便没有那么动听了。 “公主敢吗?”他反问,轻声却坚决地说道,“只要公主肯到陛下面前亲自进言休夫,我洛却杭绝无异议,保准与公主一刀两断。” “公主与陛下同父所生,公主开口,不济再软磨硬泡,陛下还能不允?”却杭状似循循善诱,脸上却是讥讽的笑意。 却杭看准了她不敢,其实成婚以后不久他就已经看出百里皎的确刁蛮骄纵任性嚣张。 但她之所以无理取闹、无事生非、隔三岔五来找他麻烦,是因为她对事实无能为力。 却杭曾经同情可怜过百里皎,后来发现这人实在讨厌得很。 她嫌弃他寒士出身,地位卑贱。谁不是呢?他也讨厌她,讨厌自以为高人一等的骄傲跋扈,讨厌自持身份的忸怩造作。 “你——”又只从牙缝里漏出个你字,百里皎就没一次从洛却杭身上讨得便宜过。 去和百里凉软磨硬泡,万一惹得她不高兴怎么办? 她连想都不敢想自己会落得什么样下场。 先帝崩逝之后,她极力避免任何一次和百里凉见面的可能。 百里皎更祈祷百里凉将自己遗忘,这样至少她虽然遇人不淑,还可以安安稳稳地当她的公主。 却杭 五 十三 她不该和洛却杭吵架,吵架吃亏的总是她。 她也不该和洛却杭说话,和他说话,也能气到自己。 回到府上,洛却杭和百里皎各自回到自己屋内。 府中侍女提前放好了温水,百里皎一进屋便气哄哄地拔下满头沉甸甸的珠钗。 华阳替百里皎宽衣解带,道:“公主又和洛大人吵架了?” “是啊,又吵架了。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 分卷阅读16 啊,一天天的净会给本宫气受,还让本宫去和陛下提和离。” 百里皎赌气道:“本宫偏不,本宫才不做出头鸟。他若是不喜欢本宫,那他就自己去和陛下说吧,他要不肯说,那就继续熬着。” 事实上,百里皎并未做好和洛却杭同归于尽的准备。百里皎对洛却杭的看法,和洛却杭的如出一辙,眼不见为净。 反正挂着夫妻的名号,她也少不了一块肉。 走一步,算一步,在变故发生之前,百里皎才不蠢兮兮地谋求改变现状。 华阳是个老世事,等百里皎情绪平静下来,方将下午收到的消息转达,“杨国长公主府上派人来报,长公主将于六月二十日下葬,请您和驸马都尉要去送丧。” 百里皎很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我和洛却杭吗?” “等等。”想到了什么,百里皎忽然做出惊愕难自已的表情来,“完了……刚刚我还对洛却杭发脾气,他现在是陛下的宠臣,陛下手腕狠辣,六亲不认。 “万一,我是说万一,他在陛下面前告状,陛下不是没可能,随便安个理由结果了我。”百里皎不认为这没可能。 如果说宴席上的敲打只让百里皎认识到陛下是站在洛却杭这边的,那么华阳递送的消息像醒世恒言、警世通言、喻世明言,叫百里皎如梦初醒般认识到了自己的愚蠢。 洛却杭是陛下的宠臣,她是陛下可有可无的姊妹。 陛下宠信洛却杭,陛下对宗室皇亲毫不心慈手软。 她们的姑姑杨国长公主,不听话的人,在棺材板里躺着等下葬。 百里皎牙齿磕磕碰碰,“华阳,我会不会被结果啊,他要是真去告状,那我真的完了。华阳,我还没到二十岁。” “那不然公主和洛提刑说说好话,去哄哄洛提刑,哄得他心花怒放。” 百里皎听罢便直摇头,“不行不行,要本宫没皮没脸地跟他握手言和,本宫都做不到,怎么可能让本宫去讨好他呢。” 和洛却杭势如水火好几年,要她先低头,实在不成。 “您和洛提刑议和怎能叫没皮没脸,该叫能屈能伸才是。”华阳温柔地笑了笑,她的笑莫名安抚住了百里皎的惊惶。 华阳条分缕析,“陛下现在器重洛提刑,万一洛提刑在陛下面前埋怨几句,陛下记在心上了,岂非无妄之灾?” 先帝临终前替百里凉拣选的内阁诸臣,百里凉御宇近两年来,洗掉了七七八八。洛却杭一直在内阁,并且似乎还有节节升高的趋势。 “公主,是性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她一针见血地问道,十成十地醍醐灌顶。 “当然是性命重要,保命要紧。”百里皎轻声道,心底已认可华阳建议。 十四 百里皎很希望百里凉能够忘记自己,尽量不出现在百里凉面前。 讲好听一些,明哲保身;讲的难听一些,苟且偷生。 翌日,洛却杭上朝时,天空朦胧着浅灰颜色,晨雾尚未退散,远远地传过来公鸡打鸣声。 洛却杭一坐进车厢内,人便倚靠着厢壁睡去。他昨晚兴致起来画了半宿仕女图,睡得不够,故而困意浓。 站在朝臣中间,好几次因为担忧自己睡过去丢掉手上玉笏而恍然惊醒。好容易挨到下朝,洛却杭一骑当先,几乎是跑出大明宫。 却杭想回去,躺在梨木雕花床上,惬意地睡一觉。哪知他从马车上跳下来,困意却全然消失掉。 那还是画昨天没画完的仕女图吧。洛却杭回书房,先将头上乌纱帽搁到梨花木架上,挽起袖子,打开昨日那幅卷轴。 他将砚台用清水过一遍,门“嘎吱”一声忽然推开,百里皎笑嘻嘻地踏进屋来,“驸马回来了。” “本宫听院公禀告驸马回府,立即就走过来了呢。”她端着张漆盘慢慢走来,漆盘上的如意翠瓷碗冒着凉丝丝的雾气。 却杭愣怔了下,疑惑难解,“公主有事?” “没有啊,本宫就是来稍稍探望驸马。” 百里皎将漆盘放下,取出如意翠瓷碗,口不应心,“近来暑热愈盛,本宫思虑驸马勤于本职,朝堂辛苦,故此让华阳沏了份绿豆冰沙,送来与驸马解暑。” 洛却杭迷惑又惊愕,百里皎平时不找他麻烦,他已谢天谢地。 洛却杭一时怀疑是自己做梦未醒,或许可能得了癔症。 眼睛没瞎,耳朵没聋,所以百里皎送来冰沙是真的。 “多谢公主了。”他言谢,像瞧见怪异似的打量她,还是忍不住道,“公主有事,不妨直言。” 却杭不觉得百里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按照百里皎的个性,有甚不快,她肯定早翻脸发作了。 哪里会像现在这样,笑容清甜地催促,“驸马快喝呀。” 难道是想毒死他? 这想法荒唐得洛却杭自己也不信。 “本宫就是特意来给驸马送碗冰沙消暑的。”百里皎弯了弯唇角,本来想学华阳让人 分卷阅读17 觉得温柔,脸上笑容却连自己也感觉到僵硬,“驸马觉得如何,要是好喝,那本宫让华阳再做一碗。” 明明昨天她还一副恨不得生吞活剥他的样子,今天性子就变了。 洛却杭愈发觉得迷惑,视线不禁在百里皎脸上来回扫望,“多谢公主美意,微臣何德何能,蒙公主如此费心。” “驸马尝尝。”百里皎将碗递到他眼前。 “多谢公主。”他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口。 冰沙清脆冰凉,融化口中,拥着甜味的清凉顺着食道蔓延到脾肾。 东西是好吃,可人不自在,他好像更习惯愤怒叫嚣着的百里皎。 洛却杭委婉赶客,“公主若是无事,可否暂退,容臣凝神审阅各地通判的呈报。” 百里皎将目光移到半展开的卷轴上。 卷轴展开着,她推门进来时他在洗砚台,看样子是准备作画的。 画上是一个正青春年华的女子,颜容清丽自持,捻梅花一枝立于树下,笑容可掬。穿着朱红色衣裳,鬓发被长风半撩起,回首侧望,仿佛望见了满心喜欢。 等等…… 画上的人怎么仿佛似曾相识,很熟悉,偏偏一时想不起来。 是谁呢?是在哪里见过呢?百里皎苦思冥想。 十五 洛却杭再舀了一勺冰沙,故意用勺子碰了下碗壁。 响声清脆。 她后知后觉地回过神,“若说是嘛,那还当真有一件。” “本宫与你成亲一年半有余快近两载,至今也没给你生下一儿半女。驸马今年应该二十有四了吧,本宫长姐与驸马同岁,长子明年交春过就八岁了。” 百里皎极力也没演出自责神情,“驸马膝下尚无子息,追根溯源,是本宫之过。” 洛却杭以极其微妙的眼神看着她,“然后?” 和百里皎成亲快两年了,实际上,他们至今没效夫妻之礼,行鱼水之欢。 新婚第二天,百里皎和洛却杭就吵得不可开交,分房睡了。百里皎住西边小楼,洛却杭住东厢。 “本宫想替驸马甄选妾侍,挑美貌贤惠的淑女为驸马开枝散叶。”她掰着指头数起来,一本正经,“一个两个应该不够,五个六个怕驸马吃不消,三个四个中庸为上。” 昨天,华阳说欲要修好,需得投其所好。洛却杭喜欢什么,她还真的一无所知。思来想去,酒、色、财,总有一个是他所好。 什么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这是行酒令呢?洛却杭脸黑下来,立刻拒绝,“不用了。” “也是,本宫挑的驸马不一定喜欢。”百里皎错会了他的意,大方说道,“驸马若是看上了哪家女子,就算千金万金为聘,本宫也拱手奉上。” “驸马要是喜欢娼优姬伶,本宫也绝不介意。驸马要是在府外金屋藏娇,只管带进府来,本宫发誓,绝不为难。” 洛却杭清了清嗓子,“臣是说,臣不纳妾。” “什么,你不纳妾?”诧异一闪而过,百里皎眼中现出若有所思的怀疑。 却杭正声说:“以前没有,现在不肯,以后也绝不会纳妾。” “为什么啊?驸马是男人,哪个男人不想三妻四妾?”百里皎疑惑了,原来以为洛却杭对皇家几分忌惮,所以没有纳妾。 她无所谓他纳妾与否,不过从前井水不犯河水,她懒得声明。 “臣不想。”洛却直视着她,眼睛里映着犹如层峦叠嶂般的坚定,说得那么诚挚。 “臣以为男子女子都是父母生养,应当一视同仁。如果男人能够三妻四妾,那么女人为什么不能嫁好几个丈夫?” 之前,从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百里皎凝望他,看得魂不守舍,想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似的。无缘由地,她相信洛却杭字字为真。 “可是……”百里皎低喃,却没再说出个字来。 想问他,若是他们以后都像以前那样势同水火,那他洛家香火后继无人该当如何。 却问不出来,丢下碗和一句话,匆匆逃离。 她一路失神返回西边小楼,在西面花园内恰好撞见华阳。 华阳见礼,期待地问道:“公主,怎么样?洛提刑可上钩了?” 百里皎摇头,眉间攒着疑惑,“他说,从前现在以后都不会纳妾。” “怪事,洛提刑怎么好像和其他男人不一样,哪一个有权有势的不是家中姬妾成群。”华阳不解地嘟囔道。 她厌憎洛却杭,讨厌他和那些迂腐读书人一样自视清高,平时连对他一笑都不情愿。 今日陪笑又说好话,她已经从心底鄙夷起自己。 百里皎却又忍不住地想,洛却杭说男子女子同为父母生养,应当一视同仁。 既然女子只能有一位丈夫,那么男子也只能娶一位妻子。这必然会被世俗打为歪理的言论,却令她耳目一新。 不止为他标新立异的言论,百里皎也好 分卷阅读18 奇卷轴上的女人是谁。 她初见便觉得熟悉,却瞧不出来是何人。 走着走着,却恍然想到那画上女子的眉眼究竟和谁相似。 洛却杭画的,会是她吗? 却杭 六 十六 “他画的是她吗?”百里皎躺在罗帐里,思忖着低声道。 并不十分确定,可洛却杭画轴上的女子,形容相貌九分像先帝继妻明烈吴皇后。一生皆传奇的女人,先帝的挚爱。 吴皇后过世时四十来岁,百里皎脑海里关于吴皇后的印象最早她也三十上下了。 因此百里皎觉得画中少女眼熟,当时却没想起来。 若单单论眉眼,其实画中女子不单像吴皇后,还很像百里凉和百里皎。 先帝长至及笈的女儿有九个,百里皎行五。 九个女儿,属五女百里皎和六女百里凉年纪最相近,神态相似。 谁也没有告诉过,百里皎和百里凉虽然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但不妨碍少女辰光的她讨厌百里凉,讨厌到产生过盼着百里凉早日暴毙的恶念。 百里皎记事起,阿娘给的最深刻印象是,常常神情落寞地坐在窗畔,遥遥地看她此生难见的希望,“陛下什么时候来看我啊?” 偶尔宫里发生了些大事,先帝封赏六宫,母亲会一遍一遍抚摸着赏赐,欣喜若狂,“这是陛下给我的封赏,陛下是记得我的。” 进而不切实际地妄想,“陛下呢,陛下有说要来看我吗?” 宫人摇了摇头,阿娘的面庞便一点一点地由欣喜之情过度为苦涩。 百里皎五岁时,在御花园专心致志地舀水玩。路过的一个小小才人笑着啧啧两声,装模作样地道:“哟,这不是陛下的无公主嘛。” 才人蹲下身,状似亲昵地问道:“小公主,你的封号是什么?讲与本宫听听。” 五岁的百里皎老老实实地答:“皎皎没有封号,父皇没有册封皎皎。” “本宫忘了小公主没有封号啊,陛下膝下七个女儿怎么偏偏小公主没有封号。”杨美人语气可惜,灿盛笑容却十分扎眼,“这么长时间不见,也不知道陛下记不记得你长什么样子。” 确实,阿娘不受宠,先帝探望阿娘的次数,一只手便数清了。 大抵父女天性,即便如此,百里皎一直对先帝十分亲近。 她渴望从他那里得到作为父亲的怜爱和关怀,即使他连一个拥抱都不曾舍予。 以前百里皎嚷着要见父皇时,阿娘都好声好气哄着,想方设法岔开她的注意力。 经才人这么一提,小孩子心性单纯,想起许久没见父亲,顿时哇哇大哭,“父皇,父皇,我要见父皇……” 才人冷眼相看,容貌艳丽,浮于面庞的笑意却只叫人觉得歹毒。 宫人哄不住皎皎,被磨得没办法,斗胆抱着百里皎去星泉宫。 先帝正在星泉宫内,侍从禀告章婕妤宫中人带着公主参见。 百里皎脚一踩在地上,便歪扭着步子,跑到先帝身旁,攥着他衣裳,可怜巴巴地抬头望,“父皇,抱……” 澄澈眼中满满地承载渴望,“父皇抱皎皎……” 先帝不冷不热瞥了一眼皎皎,却没抱起她,严厉地斥责宫人,“孤日理万机,焦头烂额,公主年幼,哭哭啼啼,孤当如何处理朝政?公主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吗?” 宫人赶紧上前抱走了百里皎。 声声嚎啕冲出咽喉,百里皎的哭声炸雷一般,宫人听了都觉可怜,身为生父的先帝却闻所未闻。 他好冷漠,就像百里皎不是他亲生。 十七 数年以后,百里皎渐渐健全了心智,也学会察言观色。 她认识最深刻的一个词叫偏爱,可惜百里皎不是被偏爱的那一个。 百里凉才是。 先帝深爱吴皇后,爱屋及乌,百里凉自然是最受宠的一个。 或许,先帝眼中,只有百里凉才是他的孩子。 先帝嫌弃她哭喊,连抱一抱她也不肯。却在让人把她抱走后,着人把百里凉送到眼前来,怜爱有加地哄着。 百里皎永远不会忘记,自言焦头烂额的父亲是如何捏着一只玉蜻蜓,满眼期待地送到百里凉手上,“阿凉,这是父皇让宫中玉匠特意给阿凉做的玉蜻蜓。如何,可喜欢吗?” 玉蜻蜓,暖玉刻成,惟妙惟肖。 “阿凉甚是喜欢,谢谢父皇。”百里凉笑声尖尖,剪刀一样,几乎撕坏了她耳膜。 之所以睹见这一幕,是因为百里皎小时候执拗,执意要和父亲亲近,趁宫人不注意溜回了星泉宫。 恰好在门口,看见了宫中美如画景的父慈女孝。 她极力渴盼的爱,先帝不是没有,只是不屑舍予。百里凉每次回忆起来,都觉得自己可怜又可悲。 如果觉得自己可怜了,阿娘临终前的样子便又如影随形般出现 分卷阅读19 。 阿娘临终前,像小孩子受了大委屈那样伤心地哭泣,“皎皎,我想回家。” “皎皎,我的家在宫外,我爹是泉亭芝麻小官,我娘亲最喜欢喊我傻女儿,兄长说我娇气,以后嫁了人,受欺负,只管告诉他,他一定会替我出气的。” 阿娘说着,眼泪越流越多,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皎皎,若当年家中没有突生变故,我应该会嫁一个如意郎君,疼我怜我惜我爱我,我也欢喜他……” “可是陛下他不爱我,为什么陛下不爱我……”阿娘流泪道,胸腔起伏着萎靡身体难以承受的情绪。 “阿娘别说了,阿娘别说了……”小小的皎皎,眼泪比喝过的水多。 阿娘泪眼相看,竭尽全力般露出笑容,无尽的苦涩,“皎皎……我快要死了,陛下连见我一面都不来么。” “阿娘……”百里皎伏在她阿娘身上哭泣,阿娘身体渐渐冰冷僵硬,而她眼眶里流出的泪却是温热。 百里皎倏然睁开眼,脸上黏糊糊的感觉促使她抹了把脸。温热的眼泪。 十八 房间一切布置都是她熟悉的,东面放了张几案,靠墙书架上陈列她弥足珍惜的收藏,两旁挂着绛色帐幔,她读书时候会将它们放下。 她出嫁之后住的洛府西边小楼。 刚刚是场梦。 百里皎不愿想起的悲伤过去,总以梦境形式深刻她的记忆。 百里皎愣愣半晌,举目向外望去,外面雨已经停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猜着洛却杭画轴上的人物,猜着猜着便入眠了。 “公主总算醒了,可是做噩梦了吗?”华阳推开屋门进来。 方才在楼下听见楼上百里皎悲伤地大哭,模模糊糊地喊了两声,好像喊的阿娘。 “刚刚做噩梦,梦见以前让人很难过的事情。”百里皎眉间染着哀愁,声音轻轻的,很落寞的语调。 “您告诉洛提刑了吗?六月十二杨国长公主葬礼,您和洛提刑要去送丧。” 她一拍额头,魂归原处,“还没呢,本宫忘了。” 杨国长公主定在四天后下葬,介时血缘稍近些的宗室都会参加。她又得和洛却杭待在一处了。 百里皎叹口气,道:“你让别人跟他说吧,跟他虚与委蛇一次就让本宫够难受的了。” 她厌憎洛却杭,却又忍不住地想到洛却杭说男子女子同为父母生养,应当一视同仁。 既然女子只能有一位丈夫,那么男子也只能娶一位妻子。必然会被世俗打为歪理的言论,却令她耳目一新。 他好像和迂腐的儒生不一样。 不止和儒生不同,他似乎对梁朝的伦理纲常、习以为常都不敢苟同。 百里皎忽然改了主意,“等等,还是本宫自己去吧。” 十八 雨停以后,湿润空气让洛却杭感到神清气爽。 他离开东厢信步登上后园小楼。 整座洛府亭台楼阁连绵成群,高两层的小楼只有三座。西厢百里皎住一处,南面祭祀堂一处,后园小楼一处。 站在后园小楼上,能够将后园风景物事几乎全收入眼底。洛却杭凭栏眺望,忽然听见嘻嘻笑声自远处传来。 他循着音源望去,后园荼靡花畔处,百里皎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侍女华阳手执团扇站在她身旁。 百里皎身穿朱红色滚金襦裙,梳着简洁俏皮的发髻,鬓间垂下两束墨色长发,修饰得明艳容貌更娇俏动人。 睡个午觉工夫,她居然换了身衣裳。 他瞧见是百里皎便打算挪过视线,可百里皎嘻嘻笑声明澈响亮,吸引得他忍不住遥遥望她。 洛却杭失神了半刻,百里皎未察觉,冲他喊道:“洛却杭,本宫有话要和你说。你是想站在楼上听,还是下来?” 她那么说了,却杭怎么可能还站在小楼上,扶着楼梯便缓缓地下楼来。 他站在她面前,平和地问:“公主有何事要告知微臣?” “杨国长公主过世了。” 杨国长公主是先帝的幼妹,百里皎是先帝的女儿。虽然名为姑侄,但是她们除却在各种宴会上见过几面,并无交集。 “此事,臣已知晓。”他道,看着百里皎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杨国长公主葬礼定在六月十二日,介时宗室都会去的。”百里皎顿了顿,似乎犹豫过一瞬,“其他驸马应该都会陪她们去参加的,本宫不想落单给人看笑话。” 百里皎声音不自觉扬起几分,“你答应不答应?” 洛却杭揣着明白装糊涂,一本正经地问:“公主没有告诉臣要做什么,怎么就答应不答应了?” 昨天百里皎还一副与他水火不容的样子,今天却突然转了性子,给他送绿豆冰沙,讨好似的要为他纳妾,遣人给他送桂皮。 一系列举动奇怪,好像有几分嘘寒问暖的意思。 却杭猜不到百里皎居心何 分卷阅读20 在,想试试,百里皎怎样才会露出狐狸尾巴来。 百里皎深吸口气,鲜艳妆容上挂起笑意,“本宫想请驸马几天后六月十二日,同本宫一道去参加长公主葬礼,驸马可答应么?” 竟然没有翻脸。 洛却杭很诧异百里皎会好声好气地回答他。 以前,她即使对他笑,也是出口讥讽前无谓的矫饰。山雨欲来风满楼。 “公主既然开口相求,臣怎敢推脱。”他当然要去的,身在其位便谋其职,在府中和百里皎吵得再凶,该他出场的场合他都会去。 百里皎一听便恼,焦急地喝道:“本宫才没有求你!” 洛却杭视线越过百里皎,落于后园葳蕤的绣球花丛上,若无其事地说:“公主说没有,那便没有吧。臣是嘴上答应了,六月十二日若有意外,或许去不了了呢。” 刚下过雨,绣球花叶上饱蘸雨水,晶莹剔亮,衬得深紫颜色娇艳华丽。 好像只有后园绣球花丛比百里皎更光彩夺目一些,他想,耳畔又炸起百里皎的高嚷声,“洛却杭!你答应了,那就必须去!” 他总是能三言两语让百里皎失去稳重端庄,立刻炸毛。 洛却杭怎么能让她不讨厌呢。 百里皎气恼地哼了声,拂袖而去。 却杭 七 十九 之后几天,百里皎没再见过洛却杭。 让人给他送皇宫里带出来的珍酒,送辗转收购来的砚台,送各种各样的他或许中意的东西。 男人嘛,喜欢的无非就那几样,酒、色、权、财。除去权力,她不能给他,酒色财三种,总要想法设法满足吧。 刚开始,百里皎他送小东西,洛却杭心安理得地收下。 随着百里皎赠物越来越贵重,洛却杭不得不感到疑惑,百里皎这是讨好他,向他示好的意思? 却杭不知道,也没料想到信口所言竟然一语成谶。 意外竟然真的不早不晚发生于六月十二日。 这一日,百里皎特地起早了些。穿了身平时不大碰的青色衣裳,照常让华阳梳理发髻,但髻间没有簪戴珠翠,包括她最喜欢的凤鸾流苏钗。 百里皎梳洗完用过早饭,便在房中等候了。 天气炎热,她起早些是为了趁着太阳光还虚弱时候去,早点回来,可左等右等,都等不见洛却杭回来。 “驸马呢?驸马回来了没有?”百里皎等得着急,远望眼院中日晷,已是辰时三刻,“这个时候了,他应该下朝了的。他怎么还没回来?” 华阳刚从屋外进来,脸上带着抹为难之情,“公主,洛提刑没有下朝。” “什么?早朝要上这么久吗?驸马天快亮时候乘马车出去的,快两个时辰了,驸马怎么还没回来。” 百里皎等得不耐烦了,遣华阳去探听到底什么情况,华阳却说他没下朝。 华阳抿了抿唇,声音轻轻细细,“公主,车夫说,洛提刑他没有下朝……” 百里皎惊讶追问,“到底怎么了?洛却杭怎么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洛提刑,”华阳皱着眉道,“御史姚大夫参奏陛下,说从景王幕僚手中拿到了份名单,名单上记载了朝堂上和景王私下互为约定的官员名姓。” “陛下要御史姚大夫当场念来,洛提刑的名字也被念到了。陛下挥挥手,让大明宫禁军到朝上抓走了他们,全部关到城西天牢中了。” 人都被抓进天牢里了,何谈下朝。 景王是先帝庶弟,封地在渭河以南的庚郡。 先帝将皇位传给女儿,庙堂乡野举国上下议论纷纷,引起过短暂骚乱。景王不服,出头带兵谋反,因为聚集的是乌合之众,所以叛乱很快被镇压下去。 “景王伏法不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吗?怎么现在会有名单出来?”百里皎心疑,两弯眉毛惊讶地折起,“他不是陛下的宠臣吗?他怎么会和景王有联系?” 她一直以为洛却杭被两代帝王赏识,也亲眼所见青暄女帝对他赞赏有加。即便如此,他还要暗中向景王示好吗,这样做不见得他能从中谋益。 “他洛却杭到底做的都是些什么事啊!”百里皎倏然站身,气恼地拍了下桌子,问华阳,“陛下有没有说怎么处置?” “陛下当堂说乱臣贼子,罪不容诛,再行核查一遍后,通通处以斩刑。”华阳讲话时,怯怯地注意着百里皎的脸色。 “还有谁在那份名单上?” 华阳细细禀告,“榕七镇远将军、傅国公、蓝国公,不少朝臣显贵。从一品到七品每阶都有官员被念到名字。” 华阳说完,却见百里皎的神情忽地平静下来,淡淡道:“知道了,人还不少。” 百里皎倏然笑了笑,用一种平静口吻说道:“既然驸马回不来了,那咋们收拾收拾,该去杨国长公主府了。” 明媚阳光自窗棂斜照进来,百里皎眼前一刺,连忙拿起团扇,掩住半 分卷阅读21 面脸,道:“吩咐轿夫,即刻准备起轿。” 语气淡然得就好像洛却杭并不是站在生死攸关的边缘,就好像洛却杭只是出门散步马上就会回府,就好像他们不是夫妻,而是两个完全陌生的人。 华阳深知百里皎厌憎洛却杭,此时也对百里皎过分平静的表现感到微微惊诧,“那洛提刑……” 百里皎将团扇往旁拨了拨,“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本宫也没办法。” 华阳没再说话,识相出门一一办好百里皎的吩咐。 洛府轿子到杨国长公主府虽然晚了些,但是并未迟到,葬礼还没开始举行。百里皎到后由长公主府侍从引导,先去灵堂上香祭奠,然后到厅堂烧了一叠金箔纸。 杨国长公主墓地在榕七城外首阳山上,百里皎和杨国长公主并不亲近,跟了送葬队伍几条街便回来了。 回到洛府,天还没暗下。 她无缘由地觉得有些不高兴,一到房中就躺到了床上。 她想到了洛却杭,一个很讨厌的人,讨厌到一看见他便来气。 二十 百里皎闭上眼,脑海中新婚前后的记忆忽然像小溪水潺潺地流现。 下嫁洛却杭时,百里皎才及笈两月。 少女懵懂无知,许婚以后出嫁之前也对日后有过憧憬,心情忐忑的同时亦有一丝期待。 新婚当晚,百里皎紧张且拘谨地坐在床沿上,浓妆覆盖下的脸庞瞧不出来羞怯,没敷胭脂的耳朵却连耳朵尖得变得通红。 洛却杭掀开盖头,年轻的新娘强忍着怯意,目不转睛地凝望他。 洛却杭果然模样像旁人描述的那般俊逸,鼻梁英挺,唇瓣薄而红艳。 两缕头发低低垂在眉上,剑眉下的眼睛映着跃动的澄黄烛光,她却恍惚觉得,她好像站在明月夜的幽寂池塘畔,鲤鱼跃动,水面上波光粼粼。 这是双很干净的眼睛。 他穿着同她一样颜色的大红色婚服,身形挺拔清瘦,玉片金丝缀连起来的腰带一下攫住她的目光。 百里皎诧异发现洛却杭人好看便也罢了,腰也很细。 百里皎凝望着他,因为不知道该作何想,所以心头涌过一瞬波澜以后,便彻底地平静,甚至还带有几分茫然情绪。 洛却杭眉头意外地蹙起了些,看向她的眼神复杂纠结,似乎有话很难开口,“公主……” 百里皎咽了咽喉咙,不明所以但仍然感到一些紧张。 洛却杭向前一步,却是拂袖作揖,仓促着语气,“公主早些休息,臣洛却杭有要务在身,暂且告退。” “啊?”百里皎反应过来时,洛却杭已快步走到了门口。 两扇木门,一左一右贴着“囍”字,红得扎眼。 她张了张口,轻轻地喊,“诶——”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所以只有一声诶。 新婚之夜,洛却杭自称公务繁忙果断离开。 百里皎头一次做新娘,情理之中地懵了。 饶是洛却杭撇下她一晚上,她也没有半分生气意思,只觉得奇怪,奇怪之外还有懵然。 翌日,晚饭时候,百里皎才又见到洛却杭。 百里皎开门见山,问他:“我等了你一晚上,你为什么不来?” 倒也没有一晚上,昨夜她等到约莫子时,耐不住困意便睡了。醒后,依然瞧不见洛却杭。 “公主见谅,我有话要对公主说。”洛却杭躬身向她作揖。 却杭憎恶欺骗与谎言,她既然直白地问,他便坦然地答,“臣娶公主乃迫不得已之举,实在非臣之本意。臣不愿玷辱公主清白之躯,以计后日公主另觅良人。” 昨晚便想告诉她的,一开始话讲清楚了,好过以后生出麻烦,只是昨晚遇事不决,没想明白。 却杭注视着她,瞧她唇瓣微颤,用乌黑的眼珠端详他,问:“你有喜欢的人?” “没有,臣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女子。”他答道。 “没有你为什么不肯娶我?”她不解,撇嘴道,“迫不得已,有什么迫不得已,有谁逼你不成?” 洛却杭目中存了歉意,“齐大非偶,臣与公主云泥之别。婚姻之事,门不当户不对,朝夕共处,恐怕最后要结成对怨偶。” “臣实在身不由已。臣婉拒再三,拂了陛下颜面。”洛却杭歉声道,“陛下下了通牒,要么臣娶公主,要么身首异处。” 二十一 刀嫁在了脖子上,只有先答应下来,再想办法。 坊间话本子才对公主嫁给状元这种戏码乐此不疲,本朝自高祖开国以来,公主不是嫁给世家大族,就是婚配贵胄功勋。 洛却杭父母早亡,出身寒微,甚至没有叔伯兄弟。仅有的探花身份,与豪门显贵相较根本不值一提。 他不明白更苦恼先帝执着地将女儿嫁给自己。 百里皎讶异地蹙眉,她说得不错,原来的确是先帝逼他的。天子女儿,不愁没人娶,先帝却逼着洛却杭娶 分卷阅读22 她。 事实上,最近几天,先帝一直在嫁女儿,像商人迫不及待出售谷仓里即将腐烂的稻谷。 洛却杭坦白直言,让百里皎恍然明白了原因——先帝决定册立百里凉为皇太女,理所应当替她排清所有可能的威胁。 于是,她被匆匆地出售。 百里皎心里感到无限悲哀,却不知怎的,勾唇笑出了声。 却杭早已想清楚首鼠两端并不能解决问题,心怀歉意向她明言,“公主,臣自江南姑苏而来,游子思乡,早晚有一日要归还故里。” 两权相害取其轻,听说这位公主也因为先帝要她嫁给他而大发脾气。 如果有人以他的性命要挟要他去害别人,那么洛却杭做的最坏打算是和要挟他的人同归于尽。 他从不愿意为自己的私利伤害任何人。 “归还故里?”百里皎呵呵冷笑,那她算什么? 与其说是匆忙将她嫁出去,还不如说是将她扫地出门。表面上将她娶进来,实际上对她说他早晚要离开。 凭什么,他们一个一个都不喜欢她,却操纵着、介入着她的人生。 她明明……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阿娘教导皎皎做个好女孩儿,皎皎便敛着性子。 阿娘满心期盼皎皎长大之后,落得圆满,“皎皎是阿娘手心肉,娶皎皎的人一定是这天下最好的男人。” 为什么她嫁不了如意郎君,疼她惜她爱她怜她,而要嫁给一个娶了她好像很无奈很委屈一样的男人。 百里皎曾经有过期待,却听见洛却杭将它们敲成灰,洒在她心里最深的伤口上。 愤怒和悲伤并流涌过百里皎的四肢百骸,窜到心间,纠缠涌动,倏然爆裂。 她眼中冷意如刀,“我就那么不配吗?” 洛却杭并不知晓,他坦白是希望尽量不伤害百里皎,结果却适得其反。 她说:“洛却杭,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娶本宫?” 却杭 八 二十二 自小被生父漠然相待的心伤过去,阿娘苦守一世的悲惨经历,并没有因为长大而释然。 不甚愉快的回忆即使她竭力压制着,依然在不经意间忽然涌上脑海。 洛却杭的言辞像把尖刀,将它们剜出来,鲜血淋漓。 迫不得已娶她,早晚要归还故里。 嗬,她咯咯冷笑,真以为她没皮没脸倒贴他似的。他算什么东西? 从新婚翌日黄昏将殁起,百里皎开始厌恨洛却杭。 成亲近两年,百里皎几乎没给洛却杭好脸色看过,要么横眉冷目,要么冷笑嘲讽,她就是看不惯他。 洛却杭见她脸色骤变,虔诚道歉,她不依不饶。 ——洛却杭,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娶本宫? ——洛却杭,你们读书人不都自认清高吗,怎么顾惜性命,低头屈从了。 新婚翌日起他们便分房睡了,僵硬关系一如极北蛮荒的冻土,不见解冻趋势。 ——洛却杭,你不是从来觉得自己是股清流吗,本宫以为你的气节多硬,啧啧啧,不过如此。 洛却杭曾经试图修复这段一开始就不存在的关系,心平气和地问她,哪里不如她的意。 她冷嗤一声,傲然仰头。 ——洛却杭,本宫就喜欢看你这种讨厌本宫讨厌得要命,却无可奈何的样子。 真无可奈何吗?也不是,前几次洛却杭让着她,不愿和她计较。后来百里皎屡屡刻薄他,言语中骄横刁钻,洛却杭几次就明白过来百里皎其人蛮横无理,行为乖张。 他烦了腻了,不记得从哪次起,她若讥讽,他必然毫不退让地呛回去。 今年开春左右,她和他大吵一架,然后快三个月,她都没见过他。那次争吵,百里皎落了下风,却明白一个道理。既然看了就讨厌,还不如不见。 如果姜侍郎妻没向她哭诉,或许,他们今年在除夕夜才会不得已见上一面。 她并不是才知道洛却杭深受青暄女帝器重,其实这也是她厌恶洛却杭的部分原因。 洛却杭不管怎样都是她名义上的丈夫,讨厌她这个三媒六聘、十里红妆送嫁的妻子,却效忠青暄女帝。 她无力从百里凉身上分到父爱,但至少,她原来是安慰过自己的。来日嫁得如意郎君,他能明白她从未展露于外的脆弱,慢慢地抚平她心上伤。 他会紧执她的手,眉目情深地看着她,“皎皎……我在。” 因为景泓帝为了百里凉草率地将她嫁出去,因为她嫁的人是洛却杭,所以她的期待变成镜花水月。 百里皎恼恨,心里更加不甘,更厌憎洛却杭。 二十三 炎炎夏日,最令人惬意的莫过于午后天空骤然聚起沉沉乌云,惊雷利剑似的划破天际,哗啦哗啦大雨倾盆而下。 但是这场雨对洛却杭半点儿不友善。 分卷阅读23 牢房年久失修,屋顶漏了几个洞。 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洛却杭坐在房中,凉风带雨刮过他面庞,湿润雨珠沁着冷意。风吹得刑具哐哐啷啷地响,好不瘆人。 洛却杭站起来,走两步,换了个尽可能不被雨淋到的位置,又坐了下去。 “鱼沉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却杭忽而怅然。 突来风雨让让他想到他的故乡,江南姑苏。河流纵横交织,潺潺河水流淌时仰望过姑苏城内的每一块地方,岸旁杂树生花,街上市井热闹。 姑苏梅雨季节常常下雨,直到盛夏也有忽然风雨。他在那座城长到二十一岁,那年他离开姑苏城到泉亭殿试,考中探花,再没回去过。 若从前有人问洛却杭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是什么,那么他一定想也不想地回答没有。 同样问题现在提问,洛却杭依然想也不想地回答,不是没有,而是离开姑苏。 不离开姑苏到皇都赴考就不会考中探花,不考中探花就不用娶当朝公主。 他忽然脑海里便浮起了与百里皎有关的种种画面。 新婚第二日,红烛烧残,她穿着朱红嫁衣,横眉冷目看他,语气满满不屑,“洛却杭,你算是什么东西。你也配娶本宫?” 百里皎逮着机会就要冷嘲热讽,“洛却杭,你不是从来觉得自己是股清流吗,本宫以为你的气节多硬,啧啧啧,不过如此。” ——洛却杭,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娶本宫? ——洛却杭,你们读书人不都自认清高吗,怎么顾惜性命,低头屈从了。 ——洛却杭,你不是从来觉得自己是股清流吗,本宫以为你的气节多硬,啧啧啧,不过如此。 他试图和百里皎和睦共处,问她怎样才能如意。 “洛却杭,本宫偏生不要你好过。”她蛮不讲理地说道,偏头看他,脸上笑容放肆嚣张,“洛却杭,本宫就喜欢看你这种讨厌本宫讨厌得要命,却无可奈何的样子。” 他早想过皇帝的女儿脾气大,却不知百里皎竟然骄横无礼到连都他难以忍受。 他自认是个脾气好的,倘若有人让他动了怒,那那人绝对是个众人都难相与的。 二十四 刚下过雨,天还阴阴的,空气中流动着湿润气息,沁进鼻官内,雨后带着木叶味道的清凉滋润心肺。 百里皎向外望了望,桂花树蓊郁叶子碧绿,她才恍然意识到已是盛夏时的默叹,又一年了。 如果女帝没有警告她、她不是那么怕死,她就绝不会低头,给洛却杭端绿豆冰沙,好声好气问他要不要纳妾。 洛却杭断然拒绝,她还听从华阳建议换种方式示好,遣人给他送桂皮、香囊。桂皮跟干草一起烧能驱蚊,香囊气味好闻而且防蚊叮咬。 到头来,居然是多此一举。 洛却杭进去了,她要做寡妇了。 寡妇好啊,寡妇俏…… 百里皎想不起来,编不下去了。 百里皎捉着鞋身穿进鞋面绣荷花的淡绿色鞋子,起身伏到窗前,去够桂花树冠盖上的树叶,抚了抚,挥去心上阴郁,“外面雨停了,什么时候停的?” 华阳道:“约莫半刻之前停的,这雨足足下了半个时辰。” 那她就是睡了半个时辰喽。 百里皎扯下片桂花叶,捏在手指间搓揉,笑吟吟道:“华阳,府上有什么好玩的没有?” 百里皎常常问自己,若是当初再勇敢点,和先帝据理力争,是不是她就不用嫁给洛却杭了。 若是当初没有屈从于先帝帝的安排,洛却杭和她八辈子都打不着。 好在天命无声无息地眷顾了她,洛却杭名字列在谋逆名单中,十之八、九,他将上断头台,身首异处魂归西天。 本朝对女子再嫁一事并非深恶痛绝,介时,她以寡妇身份改嫁无可厚非。 先帝已经过世,她尚是完璧之身,她全然可以慢慢甄选,挑一个与她心意相通的人改嫁。 况且,本来就是洛却杭自己行事不俭,所以才会落得凄凉下场,并不是她害他啊。 然而,她心里却存了一份名为内疚和责备的情绪。 而且,这份情绪随着时间推移,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直压得她心口闷疼。 即使再如何讨厌一个人,她也不会盼着人死呐。洛却杭至多说话气人,可从没做过伤害她的事情。 洛却杭要是死了,于百里皎的确有利无害,但那毕竟是一条人命。她实在不愿意洛却杭那张的鲜活面容,被埋进泥土里,让虫子爬过眼鼻。 古语有云,生儿弄璋,生女弄瓦。 她想到和洛却杭说要给他纳妾,他却说男儿女儿都是父母生养,理应一视同仁。他绝不会辱没别人家女儿娶她们当小妾的。 这么一个与众不同的想法,她向来没听说过,却在心里深深认同。 她当时差点说出口的是,“可是假若你一辈 分卷阅读24 子都和本宫和离不成该如何?你们洛家香火断绝了,你就是不肖子孙。” 她还没有问他,还没有听他讲出真知灼见来。 黄昏时分,华阳上楼来喊她下楼用晚膳。 “华阳。”她叫住了侍女,明知故问,“如果名单属实,洛却杭真的和景王谋反有所牵扯,他是不是会死啊。” 却杭 九 二十五 华阳滞了一瞬,点点头,“那是当然的,谋反重罪,洛提刑在劫难逃。” “华阳,与本宫梳妆,本宫要去面见陛下。”百里皎立即坐到菱花镜前,拨出梳妆台上一格子一格子的珠钗玉饰。 她今日妆容原来是为参加葬礼打扮的,进宫面圣有失体统。 华阳边为她梳头发,边问道:“公主晚上入宫见陛下,莫不是为了洛提刑一事?” 突发奇想晚上入宫,不是为了洛却杭还能为谁。 百里皎点头,不意扯到了华阳握在手中的头发,微微地苦了表情,“本宫要替驸马求情,求陛下放了驸马。” “公主不是一向都不喜欢洛提刑,怎么会想替洛提刑求情?” 百里皎哀叹,“我虽然讨厌他,可我并不想他死啊。” 青暄二年六月十二日晚,百里皎出嫁之后第一次在没被传召时进宫。 她穿身柳黄色瑞云纹样的宫装,红宝石珠花簪在发间,像血红梅花凌寒开得艳丽。 晚间入宫,需得提前派人往大明宫门口找守卫请内侍公公通传。 百里皎第一次不知道规矩,愣是在大明宫门口等了半个时辰,直等到伺候百里凉的公公如宣赦状似的跟禁军教头说,“陛下说放宝藿公主进宫。” 内侍引她到天子寝宫明心殿,“陛下在里面等您。”一甩拂尘,便退下了。 屋门敞开着,百里皎在门口抚了抚胸口,控制着自己保持冷静,踏进殿中目光寻到百里凉身影便跪下行叩拜大礼,“臣妹宝藿叩见陛下。” 百里凉穿身淡蓝色襦裙,领口绣着两排菱花花样。 披帛是温柔的湘妃色,眉间缀着桃花花钿,却红得明丽耀眼。 她淡扫一眼百里皎,“免礼,平身。” 百里皎提裙起身,眼角余光瞥见百里凉的神情,淡漠却好像有丝无法言说的忧伤。百里凉心中已了然,却还问她,“宝藿晚间进宫,所为何来?” 她站起来时,那丝忧伤却消失不见,仿佛只是百里皎的错觉。 百里皎顷刻间又跪了下来,“臣妹进宫不为别的,只为请陛下饶过驸马洛却杭一命。”郑重其事地叩首,“臣妹求陛下。” “宝藿不是一直都不喜欢洛却杭吗?”女帝好似意外地反问,不以为意道,“谋反虽然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宝藿身为本朝公主,无论如何都不会祸及宝藿。” 女帝勾唇笑了笑,眼中分明浮现着讥诮的神情,“他死了,孤家再为你择门好亲事,按照初娶初嫁规矩,将你改嫁如何?” “陛下——”百里皎声调哀伤地低嚎,抬头看百里凉,眼里竟然泊了水光,“臣妹与洛却杭不和不假。” “但是臣妹与他多年夫妻,臣妹已经……臣妹已经喜欢上了他,难以自拔。” 她情真意切,像话本里写着的爱夫若命的贤良妻,“臣妹求求陛下,充军也好,流放也罢,求陛下饶驸马一条生路。” 二十六 眼泪流下来时,百里皎浑身一震,她才发现自己竟然有这样好的天赋,流出眼泪装得以假乱真。 百里皎心里暗骂自己居然为洛却杭流泪,即使是假的,他也不配,表面上眼泪却越流越汹涌。 女帝信手拂了拂袖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洛却杭在景王谋反名单上,刑不贵大夫,孤家不能只饶了他一个人。徇私枉法,有失公允,只怕朝臣不服啊。” 女帝眸光清冷,“宝藿,你知道的,孤家这皇位本就不稳固。” “陛下,洛却杭出身虽然出身寒微,但是其人聪睿机敏,深有远见,我梁朝出类拔萃的青年才俊。” “洛却杭为人谨言慎行,明文达礼。陛下若是饶过洛却杭,他必然痛改前非,誓死效忠陛下。”百里皎几乎把肚子里那点墨水全用上,口是心非地夸奖洛却杭。 女帝笑笑,眼中笑意高深莫测,“原来季苏也知道啊。” “有人说见近不见远者,必然因小失大,可是孤家既想两全其美,洛却杭的忠心,孤家似乎现在是瞧不到了,宝藿以为该如何?” 意思是说放过洛却杭可以,但她得拿出点东西来换。 天下已经是她百里凉了的,居然还贪心不足想从她身上敲点油水,简直离谱。 百里皎哪有胆子放到面上来讲,声音哽咽着又叩了一记首,“臣妹愿意交还先帝所有封赏,只求陛下饶洛却杭一命。” 百里凉满意地一笑,“宝藿诚恳,那孤家便勉为其难答应了宝藿吧。” 百 分卷阅读25 里皎终于暗抒口气,却不敢表现出来。 百里凉语声轻轻淡淡,“孤家忙于国政,都不知先帝给了宝藿什么。” 百里皎生怕她反悔,口齿流利地说道:“皇城向外东南三百亩地是臣妹与洛却杭成婚时,先帝封赏给臣妹做嫁妆的,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了,臣妹愿意献予陛下。” 她不信,“先帝只给你陪嫁了三百亩地?” “只有三百亩地。” “没有别的封地了?” “没有了。”百里皎垂下眼帘,沉声道,“臣妹一向不为先帝所喜,先帝在时封赏唯有这三百亩地陪嫁。” 戌时三刻百里皎回到西厢小楼。 华阳早早燃起掺着桂皮的莎草,青烟盘旋冉冉上升,“公主回来了,如何,陛下可否准了公主,看在公主面上放过提刑?” “陛下答应放了洛却杭。”百里皎表情未见有多高兴,“华阳,本宫亏死了!本宫一夜倾家荡产!” “洛却杭这败家子!” 六月十二日,洛却杭上朝,御史姚大夫当堂宣读与景王私下联系的官员名单,洛却杭被大明宫禁军押入天牢。 六月十五日,洛却杭从天牢里放出来,在牢房大门口瞧见了自家的车夫。 他拂了拂两袖上的草屑灰尘,走过去,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车夫作揖,眼见这位蹲了三天牢房的提刑大人满面烟火色,“大人出来了,公主遣小的来接您回府。” 即使在牢房里待过,他看上去还是那么涓洁干净,惊诧地挑眉,“她知道我要回来?” “小的听府上人说,大人被抓进天牢的当晚,公主连夜入宫。”车夫说道,“是公主去求陛下网开一面的。” 府上人还说公主与驸马素来不和,生死存亡之际,却还是公主出手相救。 可见所谓夫妻,就算平时拌嘴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肯定还是为彼此两肋插刀。 洛却杭迟滞了瞬,怀疑自己年纪轻轻耳朵就不好使了。 百里皎非但没有落井下石,还去求陛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二十七 洛却杭自从考中探花在梁朝为官起,压根和远封在外的景王没有丝毫联系。 他是被诬陷的。 昨天,女帝下旨处治景王名单上牵连的官员。 女帝奉行怀柔之策,罢免品级低无甚背景的官员,至于那些自开国以来封赏的公侯贵胄,女帝小惩大戒,降爵罚俸便罢了。 百里凉宽饶洛却杭,罚他三年俸禄,既往不咎。 和脑袋搬家比起来,三天牢狱之灾,三年俸禄显得不值一提。 洛却杭一跨步钻入马车车厢里,他当下只想回到府上,差人放盆温水,好好洗个澡。这是他坐牢三天里唯一的念想。 东厢他自己的卧房,洛却杭推门进来,倏然耳畔跃入一道熟悉的声音,“驸马回来了。” 百里皎袅袅站在卧室窗畔,指尖拨弄着窗外芭蕉绿叶,她出现得让他意外,“公主有事?” “当然有事。”百里皎掉过身来,正视着他笑了笑,“驸马知不知道,你这条命是本宫苦苦哀求陛下求回来的。” 车夫和他说了百里皎进宫去求陛下,他知道。 他还知道陛下今日是如何处置涉事臣宦的,即使她不去,陛下也不会要他死。 “公主想说什么?” 百里皎莞尔笑笑,声调若有几分得意,“常言道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本宫想驸马结草衔环,可乎?” 忽然而来的穿堂风,仿佛也吹进了他的胸膛,心内温存之情荡然无存。 却行冷冷地道:“原来公主救臣是存着施恩图报的心思。” 虽然疑惑,但是百里皎肯向陛下求情,枉他方才对百里皎心存感激。还以为百里皎突然转性了,原来是施恩图报罢了。 这才是百里皎,他历经三天牢狱回家之后见的第一面,她不问他前因后果,不问他飞来横祸如何滋味,见面先要他还她的恩德。 “公主都说了对臣有恩,臣非寡廉鲜耻之人。公主要如何,尽管说便是了,臣自当竭力从之。”他冷漠着语声,动手解起衣结,“不过当下臣要先行沐浴,公主要旁观吗?” 其实当下比沐浴更合他意的是,百里皎立刻在他面前消失。 前世杀人放火作孽深,今生娶妻百里皎。 “洛却杭!”百里皎气得要命,原来是一腔心血喂了狗,气恼地骂道,“本宫就不该用三百亩田地换你这条狗命,任由你身首异处好了。” 她为他放下身段去求百里凉,他却面色冷然,语气中莫说无感激之情,甚至十分生硬。 “本宫还能再挑户好人家,高高兴兴改嫁。”百里皎抄起放在他桌上的卷轴,腰上披帛因动作幅度过大而往右边倾斜垂下。 走路踩住了,索性一股劲儿将它扯下来,一齐抱在手中出门而去。 洛却杭愣在原地,三百亩地,什 分卷阅读26 么三百亩地? 他一无所知啊。 却杭 十 二十八 洛却杭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误会了什么,百里皎已经走远,她走时候带走了桌案上的卷轴,而他三天前明明没往黄花梨木桌上放卷轴。 墙角青色釉面陶瓷缸里搁着他的七幅画作,一幅没少。 头皮倏然痒起来,洛却杭伸手挠挠,手指间带下几根枯干的发丝。 牢中潮湿阴暗,虱子蟑螂老鼠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在牢房里安营扎寨,窜过腐烂茅草时,吱呀吱呀叫出声,骇得他悚然瞪大眼,四顾扫望。 却杭三天没睡好觉,将身没入盛满半桶温水的木桶时,温水的触感让他心旷神怡,仿佛轻柔云朵落了下来托他上天,他躺在云层中,无比惬意。 洛却杭闭上眼睛,然后居然在浴桶中睡了过去。 却杭梦见数天前,青暄女帝在晚宴途中,遣内侍请他到沁元殿旁的太液池畔。 女帝凝望着一池水面,问他朝中不乏心存二心的臣子,有无办法让他们下野。 洛却杭略一思忖,进言曰:“臣以为贸然罢官必将致使朝野动荡,陛下不若巧立明目,罢黜于我梁朝江山有碍的臣子,又让朝臣们无话可说。” 女帝回首望他,“孤家愿闻其详。” 洛却杭慢条斯理地道:“让人杜攥一份官员名单,就说是景王谋反有关。虽是‘莫须有’,但是他们无凭无据,而且陛下不必见血,只削官降爵。” “的确是个好主意。”女帝欣然肯定道,又露出轻微忧虑,“景王谋反,一年前不就被镇压下去了么?现在提起,是不是不太妥当?” “景王叛乱虽然被镇压了下来,陛下当时仁厚,并没有清剿完景王同党啊。”洛却杭提醒道,思虑周全地建议,“陛下可以将臣的名字也列在其上。” 名单其实是女帝授意写下的,洛却杭从一开始便知道自己就是在天牢中待几天,什么事都不会有。 女帝是他敬重的君主,而他是她可以倚赖的朝臣。 女帝挪了两步,背着皎皎月华看向他,忽然问,“宝藿如何?” “什么?”他不明白女帝问的什么。 女帝倏然笑了,眼中漾着太液池湖面的月影波光,“娶妻如此,为难你了。” 的确为难他了。 洛却杭以为凡是女子,皆有其可爱之处。有的娇憨可爱,有的蕙质兰心,有的沉默寡言心却通透,就是那刁蛮泼辣的,也是本心所现罢了。 只要心内向善,她们都是这人间富贵花。 哪有个像百里皎的,心高气傲得目中无人,任性蛮横,开口不是冷嘲热讽便是含沙射影。唯有一点好的,眼不见为净。 “太液池池水冷了。”女帝笑容诡秘地说道,却杭没记得女帝那晚说过太液池池水冷了啊。 他蓦然睁开了眼睛,木桶里的水倒是凉了。 洛却杭甩了甩湿漉漉头发,起身穿上沐浴前准备好的干净衣裳。他偏好浅色衣裳,一般用同色绸带束发,很少时候才会用玉簪。 洛却杭凭窗看了会儿《赵盼儿风月救风尘》,伸手抚摸了下头发,没再滴水珠,他把书丢到桌案上走了。 无论百里皎先前如何,在此事上,他好像愧对了百里皎。 二十九 突然地,“笃笃”敲门声响起,温雅声音随后而至,“公主,臣洛却杭求见。” 纷繁珠翠铺满了一台面,百里皎方坐在梳妆台前,将格子中的首饰倒出来整理。 听见是洛却杭敲门,平复下来的心情顿时又动了怒意。 百里皎嘴唇难看地撅起,冷声让他进来。 百里皎放下手上水盈粉紫簪,冷眼瞧他,“驸马来做什么?驸马和本宫从来井水不犯河水,驸马怎么纡尊降贵来本宫这儿了。” 百里皎阴阳怪气没安好气,却使得洛却杭倏然明白,为什么他会因为百里皎说要他报答而顿时心生不快。 不能怪他,怪百里皎和他说话屡屡弦外有音。 所以即使她本意并非如此,他也会误认为她是故伎重演。 却杭凝睇着她,竟然没有反唇相讥,只道:“公主,可还记得臣以前说过,口舌害身,不可不慎也。” 百里皎冷哼,“忘了。” 他笑笑,忽然跪下向百里皎行叩首之礼,“臣来答谢公主救命之恩” 百里皎去求了陛下饶过他,这是不争的事实。 却杭自诩明辨是非,受人好意,绝不以怨报德。 “臣不该言语生硬,把公主气走,是臣的错。” 百里皎微微愣怔,眼睛不受控制地瞪大。 她万万没想到洛却杭竟然下跪答谢。 洛却杭一直都是自命清高,有些迂腐,以为举世皆浊我独清的人,她一贯这么以为。 “不知公主想要臣如何报答公主?”他站了起来,拍拍膝盖处的 分卷阅读27 衣裙,他的乌发因为湿着而披散下来,将芝兰玉树的气质显露无遗。 却杭本来就生得俊逸,披散长发,乍一看,仿佛是夜幕繁星误落地上变做的。 他抬眉看她,突然的对望竟然让百里皎恍惚。 百里皎猛烈地咳嗽起来,不自觉将视线别过些,“陛下的生辰快到了,本宫交还嫁妆三百亩良田,求陛下放过你。现在一穷二白,根本没钱送礼给陛下。” “本宫见过你画的画,很好看,你能不能给本宫画几幅。” “送给陛下吗?”洛却杭终于明白,百里皎离开时带走的桌上卷轴是做什么用了。 她在他卧房中等候,玩笑说道要他报恩,实际上只是要他画几幅画。 百里皎立刻否定,“当然不是了。” “洛大人,你想清楚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是叛贼景王名单上列出姓名的臣子。陛下还会喜欢你吗?本宫把你的画送给陛下,陛下若是了,本宫岂非自己挖坑自己跳进去。” 他哑然失笑,问:“那公主的意思呢?” “本宫的意思是,驸马丹青画得妙,皇都西巷有位爱画识画的老先生,他平素最好收藏,更愿意以物易画。驸马多画几幅,本宫遣人去跟他换个宝贝出来。” “微臣有更简单的法子,公主要听听吗?”他不待她开口,便紧接着道,“臣画了画之后,再由公主题字印上印鉴,就说是公主所作。这样一来,画作岂不是更值钱?” 百里皎截然拒绝,“不行!” 却杭原来是随口说的,见皎皎拒绝得果断,起了几分好奇,“为什么不行?” 三十 “不是本宫的东西本宫不要,不是本宫画的画,本宫才不会寡廉鲜耻地将其占为己有。”她义正严辞地道,之后的声音却越来越小,细若蚊蝇。 “况且本宫的字写得丑的很,东歪西扭的,像狗爬……” “那臣就答应公主吧。”洛却杭哈哈一笑,望向她的眼神流露怡然神情,“臣有一惑,公主能可否替臣解答?” “啊?”百里皎愣了愣,大惑不解地道,“你都不知道,本宫怎么会知道。” 虽然但是,百里皎看洛却杭再怎么碍眼,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洛却杭的确才能出众。 却杭执意要问,“但是这个问题只有公主能替臣解释。” 他盯着她,眸光清明幽深,“公主为什么要进宫求陛下饶过臣,公主不是很是厌憎臣吗?” “因为本宫不想做寡妇,懂了吗?”她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挥挥袖子,仓促着答道。 他若要追根溯源,“本朝律例、民风并不倡导女子守节,寡妇再嫁天经地义。臣若重罪赐死,公主改嫁难道不是顺水推舟?” 所以,他奇怪百里皎去向陛下求情,求她饶过他。 百里皎脑中倏然混沌,低头道:“本宫再讨厌一个人,也不会盼着他死。” “人之初,性本善。孟子打过比喻的,如果一个小孩掉进井中,那么路过的人见到都会毫不犹豫地去救他,因为他们天生有同情心。” 她试举以前书上看来的例子,讲完又觉得别扭的很,莫名焦躁莫名心虚,跺跺脚挥挥袖子,“哎呀,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 或许是他和她之间一向都是剑拔弩张的气氛,百里皎从举例开始便很不适应。 很久之后,百里皎才明白今日异样感觉是为了什么。 她告诉了洛却杭出自本心的想法。 她向他透露了真实内心的一部分,并且害怕他嘲笑,害怕他洞悉她内心深处的脆弱。 当下的百里皎还不明白原由,想的是以前她和洛却杭吵架,顶多被他话噎住,气势上从来没有输过的。 她试图平静地向他娓娓道来缘由,却觉得心内局促不安,索性掉过身,“本宫不愿意看见身边的人丧命,坐视不管,本宫以后想起来时时都会后悔的。” 百里皎背对着他,轻声道:“所以,洛却杭,本宫为了你交还三百亩良田,让你画几张画,不过分吧。” “不过分。”却杭端视着百里皎的背影,古怪地觉得自己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却杭缓缓地摇了摇头,甩掉刚才突如其来的想法。 他认识她,先帝第五女百里皎,他的原配嫡妻。 却杭 十一 三十一 百里皎近日经常瞧见洛却杭,西厢小楼靠近洛府后花园,她只要出了卧房凭栏一望便能看见后园景致。 洛却杭近日下朝以后都会到后园里,侍从早早将桌凳搬好,桌上放着空白卷轴和作画所需颜料、笔、砚。 他站在桌前提笔细描,百里皎站在小楼上远远地望。 好生奇怪,她突然觉得洛却杭好像没有那么讨厌了。 后园绿意盎然草木葳蕤,深紫色、淡蓝色绣球花相映成趣,繁花缤纷宛若梦境,洛却杭长身而立,格外赏心悦目。b 分卷阅读28 r   有句话说,你若讨厌一个人,那么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若换以前,百里皎远远地瞄到洛却杭,一定冷漠地别过脸。可近来几天却不,她不仅远望,甚至还下了小楼,凑到洛却杭身旁。 百里皎俏丽脸庞上带着纯良的笑容,“我能看你画画吗?” 她没有像之前一样自称本宫,这声“我”让洛却杭突然想起了他们新婚之时,百里皎好像一开始和他说话是言辞温和声调冷静的。 百里皎是什么时候倏然翻脸的? 似乎是新婚翌日黄昏,他反复斟酌后向百里皎剖白之时。 尚未婚娶之前,却杭无意中听到,宫里那位指婚的公主嫌弃他出身寒微,百般不肯,甚至吃饭时候当着先帝的面摔筷子。 却杭自感言语有失,刚开始时一再退让,百里皎却不依不饶。 忍过几次以后,洛却杭仿佛明白了,百里皎不仅是身为皇帝女儿任性刁钻,而且是从骨子里瞧不上他。 百里皎屡屡出言不逊,盛气凌人。却杭虽然仁厚宽宥、与人为善却也并非没有脾气的人。 此后,百里皎若无故刁难讥讽他,他也必然如数奉还。但最好的选择,依旧是眼不见为净。 他最希望,百里皎莫要出现在他眼前。 却杭停下笔,打量着百里皎,无缘由地觉得她好像哪里变了,至少说话声音细细柔柔,遂道:“只要公主忍得住炎热,旁观也无妨。” 近几日天气阴郁,天空蒙了层灰纱似的,沉闷却比之前不热些,却杭在后园中也站得住。后园花团锦簇,正好可以照着画幅色彩艳丽的花鸟画。 百里皎站在桌案旁侧,扫了眼桌上平铺的画轴,“我若猜得不错,你画的是你的故乡姑苏对不对?” 卷轴上只有黑白两色,除去工笔画出的房屋、街道、河岸,便是大片留白,很容易看出描绘的是一座城市。 “公主聪慧,臣画的的确是姑苏。”他点了点头,些许疑惑在心头,“公主从何看出?” 三十一 “我虽然没有到过姑苏,但是听人说过姑苏乃江南水乡,河流纵横交错地穿过姑苏城内。姑苏多建有水榭楼阁。” 百里皎手指依此指过画上的房屋、河流,笑道,“而且这些房子的形状和这座宅院的外观很像,白墙青瓦。” 先帝赐给洛却杭这座府邸,主持建设的工部考虑过洛却杭籍贯,模仿姑苏房屋建设样式建的。 她笑了笑,乌黑清亮的眼珠透出期待,“我还听人说,姑苏街道是用青石板铺的,是不是?” “是,姑苏湿润多雨,所以青石板上会长青苔。下雨天原本就路滑难行,长了青苔,路便更难走了。”洛却杭注视着卷轴上的景物,忽然目想心存,心生怅然。 他已经三年没回去过故地了,不知不觉,他竟已离乡那么久。 百里皎对从未去过的江南地甚是好奇,“你在下雨时候也要出门的吗?” “夏季炎热难耐,臣轻易不出门。只有下雨天时,划艘小船,不必拨桨,任由它飘荡水面上。船上生小灶,灶上放锅煮螺蛳。” 却杭回忆旧时在姑苏的光景,唇角微微翘起,“煮螺蛳需放生姜、蒜瓣、葱,味道甘美,倚着船舱边看书边嘬一口螺蛳。” “这个时候正值姑苏梅雨季节,应该能听见处处蛙声。”他长长地叹一声,神情竟显出几分落寞来。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你说过你要回姑苏的。”从未经历,所以无法对乡愁感同身受,这是她第一次从洛却杭身上看见落寞,“你何时回去?” “臣不知道。”他心里有个大致的限期,但不能向她言说,付之一笑,“但总不能等到两鬓斑白时回去吧。” 古书有云:城郭尚在,人民已非。他不愿意他回去时候,被误认成外乡来的异地客。 百里皎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看。 脸庞俊逸如初,瞳孔中承载着深沉神色,这种眼神可以说是对故土深深的思念,也可以说是游荡异乡的疲倦。 三十二 “你为什么要来考科举?”她曾经从阿娘眼中见过类似的神情,阿娘一厢情愿喜欢着可能都想不起她来的父皇,苦守一份既不开花也不结果的感情,“你很想回去吗?” “说来也好笑,或许公主会以为臣夸夸其谈。”他淡淡地笑了。 “臣以为本朝科举用八股取士,无趣呆板透了,同窗旧友却不以为然。臣曾经听到过个道理,若要对那些众人认可的事情评点反驳,首先得做到才行。凡事先问自己配不配,再说自己可不可。” 百里凉第一个问他为什么考科举,没人问过,他自然也没有吐露过内心想法。 却杭兴致勃勃地道:“譬如说,历朝历代都有无数人名落孙山外。和臣一样以为八股取士不可的大有人在,可谁知他们是不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呢?” “臣来考科举,原来不过只是想有据可循,做一年半载的官儿就辞归 分卷阅读29 故里的。”他说着,眸色忽然黯然。 他失神了片刻,从悲伤情绪中抽身,却见百里皎猝不及防地向他扑来。却杭下意识地躲开了半步,百里皎轰然摔倒在地上。 “啊——”她皱着眉头呻唤了声,仔细地检查了遍自己倒下时磕地的两只手,“洛却杭!” 有什么东西在挪步时扑扇着翅膀飞走,凉凉的细风掠过颈项,他偏头去看,一只灰扑扑的蝴蝶在眼前飞过。 他后知后觉,有只蝴蝶刚刚落在他肩上,百里皎扑过来原是想捉蝴蝶。 百里皎摔倒地上,震得了无知觉似的一直没起来。他要是不躲开,她可能就不会摔到地上,洛却杭歉疚地想,向百里皎伸出手。 她握住了他的手,本来只是单纯地借力起来,什么也没多想。 然而,当她握住他的手掌,干净纤长而又触感温暖,她像是握住了快烧着的木炭,灼得她的右手忍不住地颤抖着,她的耳朵尖都红透了。 后园风景、意识思考,一切都消失了。 她的眼里只有将她牢牢握住的这个人,她只会轻轻地喊:“洛却杭。” “何事?”洛却杭应声,毫未察觉百里皎失态。 她惊了一跳,连忙敛敛神思,道:“所以,先帝说要许婚时,你才固辞不受的是吗?” 她急于掩藏自己方才的失态,怨声道:“你不想娶我,那就不娶啊。” “公主呢,不想嫁给臣,不也嫁了么?”他反问,眼角笑意温润,“若是公主只有两个选择,那么嫁臣要么死,公主是否也会和臣一样采用权宜之计。” “是,我会,我很怕死的。”她脱口道。 无关气节,无关识时务者为俊杰,险境之下,自然要变通。 如果在这两者之间都无法作出抉择,只能说选择去死的人死不足惜。 他忽而感慨地提起旧事,“先帝高看了臣,将公主许给了臣。臣当时听说公主嫌弃臣出身微寒,遂向公主剖白,想告诉公主,臣定然不误公主再寻如意郎君。” “我以为你自命清高,以为你不屑和皇家联姻。”百里皎认为自己当年好像误会了他,“新婚时候你对我说那样的话,我以为你自己立了牌坊又堕入风尘,以为你看轻我。” 不,不怪她的。 她既然顺从地嫁给他,是打算和他和睦相处白首偕老的,他却和她说他早晚要回姑苏,他从一开始就对她毫不在意。 百里皎无力改变出身,所以她可以忍受父亲的漠视。 她可以不在乎所有人的态度,唯独不能接受她夫婿的冷漠。因为她的心内曾经有所希冀。 嫁得如意郎,恩爱两不疑。 可能是她荒芜的前半生里唯一值得高兴的事了。 那时她想的是:他不愿意娶她,以为她有多乐意嫁给他一样?洛却杭凭什么看轻她?他把她当什么? 之所以那么愤怒,口不择言地怒骂,是因为他无意地踩到了她的伤口上。 现在回想她好像就是从两年前新婚翌日开始变的,她在宫里时候不是这样的。 阿娘要她宽厚要她仁善,她都有听阿娘的话。 “先帝强迫你娶我,你心不甘情不愿。”她的眸光也像他那样黯然,“可是没有人问过……” 问过我的感受如何啊。 小步跑来的华阳打断了百里皎,“公主。” 瞧见洛却杭在,华阳才想起来似的与他们见礼,“与公主、洛大人见安。” 没等百里皎开口,华阳便望向洛却杭,道:“陛下宣洛提刑即刻入宫。” “知道了。”洛却杭侧过首来,“问过什么?” “我忘了我刚刚要说什么了。”百里皎蔫蔫地摇头。 她没忘,她觉得矫情,忽然说不出口了。 却杭 十二 三十四 印象中,女帝很少宣他即刻入宫,但凡有这样的旨意,必然是十万火急的事情。 所以,洛却杭人虽然安稳地坐在马车上时,心内却感觉到些许忐忑。 内侍引他到太液池畔,“陛下在等大人您了。” 太液池畔修筑着雅致水榭,女帝懒怠地伏在水榭栏栅上,眼神呆滞地望着水面,朱红色宽大袖袍垂落下来,像一瓣花瓣早早地掉落。 洛却杭正准备行礼,未开口便听青暄女帝忽然道:“他的婚事已经定下了。” “七月初六,娶镇烨侯的三女儿。”背后没长眼睛却察觉到他来了。 鲜少有人知,其实百里凉心中有所牵念。尚未被册封皇太女之前,喜欢容国公长公子,甚至以为能嫁他的。 百里凉做公主还能仗着自己深受先帝喜欢撒娇央求他,错就错在她做了皇帝,招容家长公子为夫,谁能保证不是羊入虎口,自取灭亡。 洛却杭自顾自捧手作揖,完成臣子面见君主时的礼节,“臣愚拙,听不大明白所言何意。” 分卷阅读30 青暄女帝倏然掉过身,头上流苏坠珠碰撞得玲玎响,“孤家问你可有妙法阻止?” 她淡漠神情在转身前的那一瞬倏然变得有些恼怒,眼睛因急躁而显出怒相。他明明知道她在讲什么。 百里凉和百里皎的神态相似,生气起来的样子竟然也有些像。或许习惯了女帝的威严仪态,洛却杭经常性遗忘女帝和百里皎同年,今年才一十七岁。 洛却杭好似不解,“阻止什么?” 百里凉欣赏敬佩洛却杭的品行和才华,这几年他们亦君臣亦挚友。她毫无顾虑地将她喜欢容涣的事情告诉了他。 那时,洛却杭没多说什么,只递给她一本翻开来的诗词选集。 她接过来看,那本诗选翻开的左页印着《节妇吟》。 她是何其聪明通透的一个人,不用说她已知道洛却杭的意思。 他非要她说出口,她便如他的愿,语气却带着虚浮,“阻止容涣的婚事。” “陛下,臣有一言,望陛下听从。”洛却杭再次捧手作揖,“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如果到了年纪都拖着不事婚娶,世上岂不是尽是些怨女旷夫?” “是啊”她低低地应和道,自怨自艾,“可他要娶,为什么不能是孤家呢?为什么不能是孤家呢……” 百里凉刚开口时,却杭已经明白了这次她宣召他的目的。 明明女帝心里是很清楚的,横亘在她和容涣之间的东西太多太多,比肩天上银河。 她只是清醒地难过着,所以更痛。 她低垂的眼帘缓缓抬起,声音低哑,“洛提刑,你是孤家赏识倚重的臣子,你会和孤家同心同德的,对吗?” 却杭应道:“臣自然与陛下协力同心。” 三十五 女帝留洛却杭在宫内用过午膳,再由宫人引却杭到偏殿小憩。 却杭午睡,不知女帝闲情逸致,不睡觉反而在御花园浇花。 百里凉信手抄起水壶,往蔷薇花丛上洋洋一洒,“宝藿前些天不是想知道孤家喜欢什么,方便她投其所好,讨孤家的喜欢吗?” 她笑得良善,眼神却格外犀利,“告诉宝藿府上的人,孤家喜欢琵琶,玉石做的那种。顺便再告诉她,景王名单一事是洛却杭向孤家进言献策的。” 联络百里皎府上细作的心腹侍女一时弄不明白,“陛下要出卖洛大人吗?” “嘘——”青暄放下水壶,若有所思道,“这怎么能算出卖呢?孤家是考验他们夫妻二人的感情。” 她可是问过洛却杭愿不愿意和她同心同德的。 洛却杭自己说同心协力,那就不怪她了。她的感情灰飞烟灭了,身为近臣的洛却杭怎么能够一帆风顺呢。 三十五 欲渐夕阳,百里凉才让洛却杭回去。 女帝让在宫内谋划裁决几个时辰,虽然很少,但不是没有过。 洛却杭不疑有他,在女帝说要留他用膳时,便请了小黄门告诉等候在大明宫外的车夫早些回去。 傍晚,橘红色在天际磅礴的彩云间蔓延开来,在黄昏浮光中,他寂寂地走回洛府。 刚到洛府门口,便有侍从小声地向他通风报信,“公主在里面等您,脸色不大好看。” 走之前,百里皎还语态平和的与他说话,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却杭迈过通往后园的侧门,听见了百里皎生气地叫嚷:“洛却杭,你这个骗子!” 她站在他白天作画时的木桌前,背对着黄昏光芒,眉间虽然流露怒意,但有丝委屈在其间若隐若现。 “臣何时骗了公主?”他一头雾水,“臣怎么就成骗子了?” 怎么他从大明宫中回来,百里皎就又对他怒言相向了。 莫不是百里皎本就是个喜怒无常的女人。 她撅嘴瞪着他,愤然骂道:“洛却杭,你真是个上天入地、旷世难寻的忘八端!” “我怎么了?公主责骂,也请先将缘由说个明白。” “洛却杭,是你给陛下出的主意对不对,你向陛下进言,杜攥一份名单,佯称是他同党供出的。” 百里皎言辞慷慨,冷哼道,“洛却杭,是也不是?” 向青暄女帝进言献策时,太液池畔只有他和女帝两人。洛却杭相信他和女帝的声音无论如何也不会被第三人偷听了去。 他没料到百里皎会知道,索性破罐子破摔,“是,是臣向陛下建议如此做的。名单上既写了陛下真正想罢黜的人,又写一些无足轻重的官员名字,鱼龙混杂,掩人耳目。” “你还有脸告诉本宫这些?”他说得愈坦诚,百里皎却越愤怒。 “公主以三百亩良田求陛下饶臣一命,臣感念于心。既然公主已经知道了,又有什么好隐瞒的呢?” 还晓得是为了他,她搭上三百亩良田! 当时,她一心想要救他一命,丝毫不顾及脸面地跪在百里凉眼前,眼泪婆娑地求她放过洛却杭。 却原来,这事从头到底 分卷阅读31 都是他们两个人的计划罢了。 听到真相时,百里皎又气恼又难过,居然啪嗒掉下几滴眼泪。 三十六 “洛去杭,你这忘八端的!你还知道本宫用三百亩良田救你,白瞎本宫这些得之不易的身家!” 几百亩田地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情真意切地为他周全,真相却是他彻头彻尾地欺骗她。 “气死本宫了,气死本宫了!”百里皎气血上涌,肺管给堵住了似的艰难地运作。 想来青暄女帝那时一定觉得很好笑吧。 洛却杭身为百里皎的丈夫却心甘情愿为她赴汤蹈火,洛却杭连半个字都没透露给自己的妻子。 她那么可怜兮兮地去求百里凉饶洛却杭一命。 真相居然是,他们把她蒙在鼓里骗,并且好整以暇地欣赏了她跳梁小丑似的蠢样。 “臣不该隐瞒公主,但此系要事,轻易不敢与人语。”却杭诚恳地道歉。 “臣与陛下言谈时,旁边更无第三人在,但不知,公主从何处得知。” 他怎么还能有脸问她是从哪里知道的。 百里皎再蠢也不会告诉他,她在青暄女帝身边也安插了眼线。 洛却杭离开至回来之前的中途,宫内的眼线突然回禀消息。 不仅交代了前些日子她让她谈听的女帝喜好,还告诉她有关突然出现的景王名单的真相。 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虽然当初她安插眼线只是为了自己的性命打算。 “你管本宫是从哪里知道的。”她没好气地道,心里燃烧着愤怒快将她整个人焚化,“洛却杭,陛下在你眼中是不是比本宫还要重要。” 这话出口,她自己立刻惊觉。 她一定是气糊涂了,才会这样问他。虽然知道洛却杭的答案十成十要她伤心,可是莫名地,愤怒和懊悔里夹着一丝期待。 洛却杭浑身一颤,只当百里皎气急了。 他不觉得自己瞒她有错,但是百里皎也确实无意被他伤害,他不愿意再加剧她的愤怒,“陛下乃梁朝国君,身负江山社稷本朝兴亡大任,臣岂能不尽力而从之。” “好呀,好呀,洛却杭,好的很。”她咯咯冷笑,“本朝出了你那么个才华出众、忠君爱国的臣子,是本朝之幸。” “洛却杭你还本宫这三百亩田地,从今以后,你我再无干系,你要尽忠就去吧。” 洛却杭瞧出百里皎正在气头上,缄默不语,试图以此平息她的怒火。 “你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百里凉是什么人,莫说她登基为帝。即使没有,她也是你高攀不上的公主,她也和你没半枚铜板的干系。”百里皎默默无言的模样却让她瞧了更觉愤懑。 百里皎一向谨小慎微,此刻却直呼青暄女帝的名字。 洛却杭画的人是百里凉吧。 他为百里凉尽心竭力。 他是喜欢百里凉的。 心里对洛却杭才萌发的好感此刻正如油浇烈火,百里皎眯起眼睛冷笑,“洛却杭,你扪心自问,她能看上你吗?” 却杭 十三 三十七 百里皎满眼怒意地盯着洛却杭。 她讲了那么难听的话,可她并不怕他更胜一筹的反唇相讥。 从来没有一次,像此刻这样让她几乎失去理智。 洛却杭也全神贯注地看着她,他张了唇瓣,却不是回击她,“臣知道公主正在气头上,可是公主,谨言慎行总不会错的。” 他叹息着道:“公主应该听过的,恶语伤人六月寒。” 声调平静轻柔,承载着清晰明了的退让之意。 如果是之前,却杭大概是要拿话噎百里皎的。 但他忽然学会了退让,因为他觉得以前的百里皎无理取闹、无可救药,单纯的脾气坏、言语刻薄。 而现今,他不知不觉地对百里皎有所改观。百里皎没他想象中那么差劲。 如果他像之前那样回嘴,那他们只会重蹈覆辙。 那么,他为什么不能先低头,态度冷静地和她说话。 “臣对陛下并无分毫非分之想——”他的话戛然而止,视线里百里皎走得干脆利落,略走几步,便小跑起来。 她半刻钟也不想和他多待了。 矛盾摆在那里,可能会因时间流逝而慢慢消逝,也可能埋进他们心里,成为无时无刻不膈应的疙瘩。 当机立断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所以洛却杭特地去找了百里皎的侍女华阳。 他问她有何妙法,可以平息百里皎心内因他而起的怒火。对此,华阳笑盈盈地给了他个建议,“大人不妨努力为公主筹备献给陛下的礼物。” “公主准备送给陛下什么?” “公主听说陛下喜好琵琶,尤其是玉石镶嵌的,准备给陛下送面独一无二的琵琶。” 却杭眼神陷入深思,旋即抬 分卷阅读32 起头来,“不要告诉公主,我找过你。” 翌日,午后,百里皎是听见凄怆琵琶声醒来的。 睡得半梦半醒之际,听见如裂帛般的琵琶声,嘈嘈切切杂声中漏着杳渺悲郁,仿佛一拨一挑都浸过哀伤。 “华阳……”她想问华阳谁在弹琵琶,四下扫望,华阳却不在。 百里皎搓了搓惺忪眼皮,穿上鞋,循声下楼。 琵琶声听着像是从这座小楼楼下飘上来的。 果然,她往楼梯转角再往下走没几步,便看见了洛却杭。 三十八 却杭挺直身子怀抱紧琵琶,纤秀手指灵动地在丝弦上勾拢抹挑,丝丝琵琶弦如饮冰露,拨出琼音玲玲盈耳。 百里皎看是洛却杭坐在小楼下,脸色就沉了下来,立刻转过身往上走。 琵琶琼音倏然停住,洛却杭笑着柔声道:“公主,既然下楼来了,何必急着上去?” 百里皎略停了停,洛却杭又道:“可否给臣一个面子,暂且驻足。” 许是琵琶声清透曼妙,又许是洛却杭的态度恳切,百里皎真的停住脚步,缓缓走到他面前,“你想说什么?” 他不答,只眉目温情地浅笑,“公主想听什么?” “你会弹什么?” “凡是琵琶曲,臣都会弹。” 成亲那么久,她新近才知道洛却杭竟有这样好的技艺,山水画洒脱飘逸,花鸟画得栩栩如生,还弹得一手好琵琶。 洛却杭坐在西边小楼楼下弹琵琶,目的何在,她当然清楚,偏偏故意刁难他,“颖师弹的那首曲子,你也能用琵琶弹吗?若你不会,本宫便走了。” 《听颖师弹琴》,唐人传世之作。 琴声精妙绝伦,闻者如以冰炭置肠,可诗中却没记载颖和尚弹的是哪首曲目,况且颖和尚拨弄的是琴。 “这……”洛却杭一时答不出话来,起身放下琵琶,诚恳道,“是臣有错在先,辜负公主好心。” “可是公主,为官者公私需分明。此事乃国之要政,诚然该守口如瓶才对。公主,你我皆非垂髫稚童,分得清楚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讲。” 却杭讲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似乎他考中了探花都是屈才。 洛却杭从袖子中取出一张对折起来的纸,示意百里皎接下。 “这是什么?” 她接过来,边展开边听洛却杭道,“这是臣昨日写的欠据,公主为臣割舍的三百亩良田,臣今年除夕夜前定然如数归还。” 纸张全然展开,纸上排排墨字端正遒劲,她看着欠据忍俊不禁。 这两年,她下嫁出宫,好一似池鱼如故渊。府外又不像宫内拘束压抑,她原先性子就急,慢慢变得冲动易怒。 她生气时什么也听不进去,可若停留下来,听惹她生气的洛却杭说话,那便表示她愿意和他和解。 只要他有一个好解释,只要他的态度够诚恳。 “本宫昨天生气,是和你说的气话罢了。”她动容道,鼓起脸颊,藏不住笑。 “臣发誓臣对陛下绝无非分之想,公主大可不必多心。”他举起手区掌向天发誓,照百里皎昨天话听来,她是误会了他对陛下有意。 百里皎本来没觉得琵琶有哪里不对,闻言倏然作色,“你从哪里弄来的琵琶?” 连她都是眼线暗暗传消息来才知道百里凉最近犹好琵琶,洛却杭为什么会知道百里凉的喜好。 却杭坦承地道:“臣用这几天画的三幅卷轴和城内西巷的老先生换的。” “臣无意得知,陛下近来在向乐师学习拨弄琵琶。”聪明如洛却杭,一下猜透百里皎缘何又变得有些不快。 她以为他对百里凉有私心,所以对百里凉深有了解。 “公主不是想着给陛下送寿礼吗?臣试过了,这面琵琶质地上乘,弦音清透,不输为琵琶中的绕梁焦尾,公主以此献礼,定然投合陛下心意。” 却杭讲得极真诚,因为这本来就是他最初的想法。 百里皎默了会儿,“谢谢” 谢谢他别出心裁用如玉珠走盘似的琵琶声引她下楼来,愿意态度和善地解释清楚,谢谢他上心筹备礼物。 三十九 百里皎看洛却杭顺眼了不少,甚至还经常在经意不经意望着他时,不由自主地想:“他怎么生得那么俊朗?” 她也察觉到只要看见他,那么十有八、九她会走神,痴愣愣自己也不知在想什么。 譬如说,六月廿五日晚,青暄女帝生辰当晚,她和洛却杭一起赴宴。 两人同坐一席,她竟然按捺不住地偷眼瞟他,后来干脆假意望沁元殿殿外夜景,实则看他,魂游九天。 洛却杭感觉到有道灼热的目光注视着他,每每侧身,却发现百里皎的视线并非落在自己身上。 他不由怀疑是自己疑神疑鬼,又感到不自在,遂在中途起身离席。 沁元殿旁是太液池,很熟悉的地方。 分卷阅读33 夜色朦胧,他靠着水榭栏栅,清凉晚风掠过面庞,水声泠泠地流过他心间,不胜欣愉。 身后忽然有道饱含笑意的女声响起,“素闻宝藿驸马丰神俊朗,一表人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却杭回头,瞧见一个身穿华服、仪态雍容的女人,梳得整齐的发髻上满叠珠翠。 他对她有点印象,晚宴时她就坐在他们那个席位左边,是当朝公主之一。但具体是哪一位,他还真认不得。 洛却杭向她微微拱手致意,百里瑶笑得又甜又媚,“本宫不知宝藿驸马在朝中所任何职?” “臣不才,承蒙陛下抬爱,在朝中任提点刑狱公事一职。” “那便是位提刑官了。”她煞有介事地笑道,才想起来他未必认得她,介绍自己,“洛提刑,本宫是先帝第七女。” “宝藿的生母过世之后,宝藿便交由本宫母亲抚养,本宫与宝藿是一干异母姐妹中最亲近的了。” 洛却杭接不过话茬,只出于礼貌,微微翘起唇角。 百里瑶目光娇媚地流连于他身上,“洛提刑,可听过《活捉》么?” 从宴会一开始,她便一眼瞧见了洛却杭。一时间嫉妒、懊悔的情绪纷纷涌上心头,凭什么哪里都不如她的百里皎能嫁给这么英俊的男人。 百里皎在席间小心翼翼地窥视着洛却杭,桌上的美酒佳肴全都黯然失色。 洛却杭离席不久,她便也跟了出来。 他答得谨慎,“幼时在乡听过,年长至今岁,便也忘了。” “慕虹霓盟心,蹉跎杏雨梨云,致蜂愁蝶昏。”她眼中若有哀愁,向前走近了半步,“洛提刑,你说这张文远哪里好来让那有丈夫的阎氏死了都要来找他?” 那《活捉》唱的是阎婆惜化成厉鬼,对情郎张文远念念不忘,取他性命一道做鬼的逸闻。 虽然乍听起来哀感顽艳,那阎婆惜却不是节妇。 他面无表情地作揖,佯装听不懂百里瑶的暗示,“恕臣见识微薄,臣不知。” 她以为他真没看过,真不晓得,叹了口气,却是笑着说道:“本宫夫婿新近亡故,本宫思念至深。他若在今夜前来找本宫温存,本宫还能欣然允之,今夜之后却是不能了。” 可她哪有半点憔悴伤心样。 洛却杭背挺得很直,与她对视的眼神很纯粹,纯粹的茫然无知。此时此刻,愈是知道便愈是要装不知道。 百里瑶都快靠到洛却杭身上,洛却杭蹙眉往后退了退,她笑笑,含蓄地引用戏文,“既听佳音,以清俗耳。何必初学,又乱芳声?” 洛却杭听了一怔,庆幸百里瑶没有说得太露骨,她的意思他听得明白,无非就是因为今夜瞧见了他,所以对亡夫毫无挂念。 却杭真是纳闷,他现在的身份还是百里皎的丈夫,这女人嘴上说着和百里皎亲近,实际上却迫不及待地想对他投怀送抱。 他依旧道:“臣愚拙,臣不知。” “洛提刑可知,本宫原是与洛提刑有缘的。”百里瑶的目光灼灼,似乎和沁元殿内他感受到的那道视线重合。 他不由愕然,他原以为是坐在左手边的百里皎在看他,可细想起来百里瑶的位置正在他们左侧。 洛却杭缄默不语,出来透风是他当晚做的最愚蠢的事,没有之一。 她的目光始终落于他身上,忽然娇滴滴地哎呀一声,“洛提刑,本宫坠子怎么掉到你身旁去了,可否劳洛提刑替本宫拾过来?” 百里瑶只以为洛却杭不看南戏,听不懂她的暗示,一计不成再施一计,方才跟他说话时,手一直缓缓地在解玉坠子,故意丢到他身畔。 洛却杭拾完便想转身告辞,递交玉坠手猛地被百里瑶紧握住。 他像被炮烙似的连忙抽回手,语调肃然地道:“公主自重。” “哦?你是看见宝藿来了才那么说的吧。”百里瑶脸上仍挂着笑容,不知死活的样子。 却顺着她乜斜的眼角余光看去,百里皎正怒气冲冲地绕过九曲桥,奔向他们所在地方。 却杭 十四 四十 百里瑶脸上的笑意并未维系多久,因为百里皎走到她身旁时,倏然抬手甩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懵了百里瑶,看懵了洛却杭。 他没想到百里皎竟然还会动手,即使她再如何刁蛮骄横,也只是言辞泼辣刻薄些。 百里瑶反应过来,嘶声尖叫,抬手要还百里皎一耳光,“百里皎,你怎么敢打本宫?” 以前只有她欺负百里皎的份儿,百里皎动手打她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百里瑶脑中有关百里皎的记忆还停留在未出嫁前,百里皎丧母后交由她母亲杨昭仪抚养。百里皎低调温顺,似乎还有些沉默寡言。 百里瑶举手要扇回去,高举起来的手被百里皎紧攥住,百里皎比她高半个头,力气仿佛也大一些,“要还手吗?百里瑶?” 百里瑶瞪 分卷阅读34 得眼睛快裂开,奈何手劲没百里皎大挣脱不开。 她还故意凑到百里瑶面前,上挑眉毛,“打你又如何?打不得你吗?你算什么东西?” 百里瑶换了只手就要往百里皎脸上扇,却见百里皎眼中狠意迸发,“啪——”的一声脆响,却是百里瑶泛起红肿的脸上又挨了第二下耳光。 “百里瑶,你自己死了丈夫,就来勾引本宫的,你好大的脸。” 百里皎无赖似的讥嘲,“百里瑶,你不是最好面子吗?本宫可不在乎被人看笑话,你敢还手,本宫就在这里跟你撕扯起来。” 是了,这才像却杭认识的百里皎,言语尖刻,语气中带着不可一世的嚣张跋扈。 也有不一样的地方,百里皎对他横眉冷目时,偌大而乌黑的眼睛中没有狠意,一丝都没有。 百里瑶自知理亏,闹起来要被其他人看了笑话去,只抚着肿起的脸庞放狠话,“百里皎,你等着,本宫早迟不仅还你这两巴掌,还要你身败名裂。” 百里瑶剜了百里皎一眼,愤愤离开。 “瑶瑶哪里学来的狺狺狂吠这门好本事?”比起放狠话,百里皎更喜欢含沙射影,冲着才走几步的百里瑶声调轻快地道,“你叫什么?本宫听不懂。” 不愧是百里皎。 却杭忍不住无声地笑开。 他拽了拽她的披帛,轻声道:“公主……” “啪——”耳光响声很清晰,像有阵响雷在耳边倏然轰鸣。 他想提醒百里皎适合而止,毕竟大明宫内,事情闹大了下不来台面,百里皎却回身给了他一耳光。 百里皎这一记手劲不小,洛却杭的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起来,他心内腾地窜起烈火,瞄一眼前头看百里瑶走远,放低了声音吼她,“百里皎!” 洛却杭眼里闪烁着愤怒神情,并且慢慢从眼中转移到了嘴角,“百里皎,你发什么疯?” 百里皎不甘示弱地瞪着他,“洛却杭,你这和她一样恬不知耻的贱人。” 百里皎站在九曲桥外遥远地望见洛却杭和百里瑶两手相扣,彼此对望,怒意一下便掀翻了她的理智。 她冷声道:“她百里瑶几句话就能勾引到你吗?你是有妇之夫,你贱不贱呐?” 无缘无故挨一掌,百里皎又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他,洛却杭此刻心底愠怒,对百里皎厌憎得无以复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脸上挨的那一掌感觉还很强烈,他也不用手捂着,面带怒色地冷言,“公主只相信自己眼前看见的,臣无话可说。” “洛却杭,你这个忘八端!”百里皎嘶声嚷道,嘴角止不住地抽搐起来,她勉力想要控制,却无济于事,“你太过分了……” 百里皎眼里忽地堕下一滴眼泪。 这滴眼泪流下来,蜿蜒淌过脸颊,微小透明,洛却杭却瞧见它将百里皎的心曲泄漏。 他僵硬在原地,百里皎扇他的那一掌不及这滴眼泪万分之一震撼。 却杭仿佛被这滴眼泪点化,瞬间了然缘何百里皎今夜无所畏惧地打了她的异母姐妹,缘何她今夜恼怒至极,不由分说也给了他一耳光。 因为她在意他。 百里皎喜欢上了他,他不确定这份喜欢何时起,能维系多久,可当下它合乎情理地存在着,她喜欢他。 百里皎眼眶湿热,转身急切地跑开。 他木然望着她的背影,进入夜色。他忽然想明白了,事情的发展从两年前就不是他能掌控的。 他和她一起被命运放在飘落河面的树叶上,不知怎地,她不再想着上岸,忽然对他动了情。 四十一 洛却杭最近很烦恼,他甚至觉得以前遭遇的种种都没有这件事来得棘手。 即使现在是他最喜欢的时候,刚下过雨,湿润空气分外凉爽,吸一口气滋润肺腑,他也没感觉心中愁云被打散。 “扑通——”青衫男子将手上一块石子掷入水中,湖面涟漪圈圈泛开,刚刚路过的游鱼惊得狂摇尾巴。 他低头看洛却杭,温雅地笑笑,“洛兄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今日有雅兴约我游湖泛舟?” 洛却杭盯着湖面,信口道:“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男子笑着躬身蹲坐下来,船头因他的动作微微一颤,“少来,洛兄肯定是无聊透了,才邀我出来的。” 宣羿比洛却杭小两岁,身高样貌都不在洛却杭之下。只一样,景年间考科举时,洛却行略胜一筹,将他押出前一甲,他是当年同届的二甲进士第一名。 洛却杭不在乎功名利禄,宣羿也对此兴致索然,他是梁朝资历最深的宣国公家小公子,状元公奋斗一辈子可能还不如他出生时便受到的封赏。 宣羿和洛却杭是同年,两人又志趣相投,故而都将彼此视为最好的朋友。 洛却杭侧首打量他,嘴角忽地掠过一丝笑意,道:“你既然知道,何必要说出来呢?” “洛兄啊,洛兄……”宣羿叹息,眼内闪过狡黠笑意,“说吧 分卷阅读35 ,洛兄近来有甚么烦心事?” “你怎么知道我最近有烦心事?”他反问。 “哎——”宣羿装模作样地叹气,看了看洛却杭,“我见洛兄神情悒悒,眉有愁色,近来一定发生了什么让洛兄不大高兴的事。并且,按照洛兄的行事作风,这件事一定还很难处理。” 洛却杭叹道:“你猜对了,确实挺为难的。” “哦?”宣羿饶有兴趣,“洛兄可否讲与我听听,或许我有拙见可以为你消愁呢?” “你说,怎么样才能让一个人不喜欢另一个人呢?” 四十二 洛却杭淡于女色,此言不啻于铁树开花般稀奇。宣羿倏然变得更兴奋了,向他凑得近些,“洛兄有喜欢的人喜欢别人?” “不是。”洛却杭叹气,沉默半晌,才低声道,“我不想她喜欢我。” 宣羿猜道:“宝藿公主?” 洛却杭又叹口气,点点头,“当初我屡屡拒绝先帝,就是因为我本无心于庙堂,想做一年半载官就回去的。而且齐大非偶,我和她根本不合适,我迟早是要回姑苏的。” 宣羿瞧不见他眉目忧愁似的,眼睛亮晶晶,好奇道:“你是说宝藿公主喜欢上你了是吗?之前你们不是还一副水火不容的样子吗?” “洛兄是用了何种妙法,让公主回心转意的?” “我……我什么都没做。”他险些说不出话来。 所以说,喜欢真是件莫名其妙的事情,他想不出他做了什么事情,让百里皎看上了他。他若是知道自己有哪里值得她喜欢的,他立刻就改。 洛却杭目光凝望在湖面,缓缓道:“之前是,虽然我不能完全肯定她对我有意。” “但是,她望向我的眼神和从前完全不一样,她的眼睛像会笑,那种神情专注、盈满期盼,甚至还有一丝痴迷。” “你没看错?” 洛却杭摊手,“我宁愿是我看错了。如果只是我多想了,那我现在无忧无愁无虑无恼。” “虽然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但是洛兄,光看一个人的眼神判断她喜不喜欢你未免有失偏颇,而且你怎么这么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就不怀疑是自己误会了呢?” 宣羿继续道:“又不是宝藿公主亲口所言,你怎么就以为宝藿公主心悦于你?” 洛却杭眼角余光瞄见一艘小舟,泊来的另一艘船上生着小灶,白雾袅袅升起,苦笑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或许她到现在也没看透这份感情,我却先她一步知道了。” 宣羿终于不再询问,略带惆怅地说:“海上有方医杂症,人间无药治相思。我虽然想为洛兄排忧解难,可我也并没有妙法可以帮助洛兄。” 洛却杭别过身子,整张脸对着宣羿,道:“办法也不是没有,真那么做了,她恐怕是要伤心的。” “洛兄讲与我听听,我为洛兄判断一二。” 洛却杭娓娓陈述,宣羿听完,若有深意地笑了笑,“你不怕她因爱生恨?” “她虽然表面上嚣张跋扈,骄横刁蛮,但她人不坏,所以我不想伤害她。”语句里蕴含着烦躁语气,因他知晓假若真如此做心怀有愧,故而不由烦躁。 宣羿耸肩笑笑,“可你非得那么做不可。” 却杭 十五 四十三 洛却杭近来对一件事情十分烦恼。 他从他明媒正娶的妻室那里看出来,她有七八分是喜欢他的。 洛却杭很不希望百里皎喜欢他,他倒宁愿他们的关系还和从前一样,百里皎厌憎嫌弃他,这样他走之时才能心中无愧。 该断不断,必留后患。 百里皎自前夜撞见百里瑶勾引洛却杭,怒火中烧着甩了他们两耳光后,安安静静地待在洛府西边小楼上已有两日。 六月廿七日,太阳落山,天边彩云滚滚飘荡,橙霞连绵万里。黄昏没有白天那么热了,百里皎才肯下楼。 夕阳铺展开昏黄光芒笼罩后园花木,百里皎捻起踱了一层柔和暮光的木槿花,比在自己耳畔,“好看吗?” “好看,公主天生丽质,怎么都好看。”华阳还是拿着一枚团扇,点头答道。 百里皎捋下头上一串珠花,将木槿簪了上去,“这样呢?华阳有没有觉得更好看些?” 华阳笑道:“公主容貌娇艳,毋需相信自己戴什么都好看。” “宫里的宫人都是这样夸他们自己宫里娘娘的。”她状似不满地嘟囔一句,脸上笑意却未减。 华阳轻摇团扇,乐呵呵地说道:“公主忘了,奴本来就是大明宫里来的宫人呐。” 百里皎待原来贴身照顾的宫人极好,下嫁出宫不久,便给她找了门好亲事嫁了出去。华阳虽然现在与她朝夕相处,却是婚前先帝随意给她挑选的充数的侍女。 “我……”百里皎笑意嘻嘻地想说些什么,表情却一下变了,压低声音对华阳道,“快走。” 华阳顺着 分卷阅读36 她的视线望去,瞧见数日不见的洛却杭。 洛却杭看见百里皎非但没有避开视线绕道走,反而快步走了过来。 见百里皎准备要离开,一把扯住了她的襦裙,“公主——” 百里皎转过身来,一把打掉洛却杭的手,“干什么?洛却杭你干嘛攥着本宫的衣裳?” 她仍为廿五夜晚上的事生气,一见洛却杭,再好的心情也陡然起了怒意。 洛却杭收手,抬起两袖作了揖,道:“臣有话要和公主讲。” 如果是在之前,百里皎不由分说给他洛却杭一巴掌,就算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还回去,他也不可能再去找百里皎辨明清白。 理智替他作出了决定,去和百里皎解释,顺水推舟下个套,让她往里钻。 四十四 “本宫可没话要和你说,恕不奉陪。”百里皎神情恼恨着,利落地说完,挪步要走。 走了半步,便感受到有股力拽着她的襦裙,她一意要再往前走,却黏在地上似的摆脱不了。 她不回头看,只无奈望向华阳,“华阳,有人拽着本宫衣裳,帮帮本宫。” 华阳凑上前想帮忙,倏然被洛却杭止住,“华阳,我有话要和公主说,你先退下。” 洛却杭抓着百里皎的衣裳,没用几成力气,却让她像游鱼困于池中,怎么努力挣扎,都是无济于事。 百里皎不动了,背对着他冷声道:“华阳是你能差遣的?本宫没说让她走,她会听你的?” 洛却杭笑了笑,手上再使力,竟将她往后带了半步,他的声音落在她耳畔,“这是洛府,她为什么不听微臣的?” 华阳看看百里皎,又看看洛却杭,踌躇于原地。 洛却杭望眼宋华阳,年纪尚轻,容貌姣好,不失为水灵娟秀的美人。 他向她笑笑,轻描淡写地说道:“你要是不走,晚上我就在府上随便选个小厮,将你配给他。” 威胁十分有效,华阳立刻执着团扇见了见礼,“奴忽然想起还有急事,先行退下了。” 自古同富贵容易,共患难难,华阳走得果断,百里皎欲哭无泪,“华阳……华阳……” 等华阳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后园内便只有百里皎和洛却杭两个人。她转回身,面向比她高一个头的洛却杭。 却杭忽然松开她衣裳,转而将她双手牢牢扣于自己手中。 百里皎恼怒嚷道:“洛却杭你到底想做什么?” 洛却杭轻轻淡淡地解释,“公主前几日不分青红皂白扇了臣一耳光……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臣怕公主再给臣一掌。” 百里皎挣扎起来,一如蚍蜉撼树。 她泄气,气忿地转过视线,不肯看他。 他忽然道:“公主答应好好好听臣说话,臣就放开公主。” “你想说什么?本宫听就是了。”百里皎没得选择,只能暂屈他的淫威之下,视线徘徊于他紧握着自己的手上,“你快将本宫放开!” 洛却杭登时松开了百里皎,道:“前日廿五日晚,女帝生辰设宴。臣在太液池畔透风,那位公主忽然来至臣身旁与臣说话,言语之间多有暗示,臣佯装不知。” “孰料子公主举止轻浮,要臣与她拾东西。臣并未多心,将坠子交还那位公主,那位公主却一把握住了臣。臣立刻将手抽回,公主忽然在此时怒气冲冲地走来,先扇了那位公主两巴掌,再给了臣一耳光。” “臣与那位公主之前并不认识,廿五晚上第一回说话。苍天可鉴,臣与那位公主毫无关系,臣是清白的。” 他信誓旦旦地说道,并没有指责的意味,语调里起伏着些许无故蒙冤的委屈,“公主却不由分说给了臣一掌。” 百里皎的眼愈渐柔和,到后来洛却杭发誓说无辜时,懊悔惭愧的神情浮于面庞。 她低下头,目光躲避着洛却杭。 洛却杭轻轻地笑,“臣想说公主冲动易怒,行事鲁莽,冤枉好人,臣平白受了一耳光,想向公主讨个公道,可乎?” “本宫瞧见……”她想说出口的话全咽回喉咙里,将信将疑地问,“你真的没有和她拉拉扯扯,暗通款曲?” 他神情严肃地摇头,两眼炯炯有神地看着她,“臣对天发誓,绝无此意。” 廿五日晚上,洛却杭久候不归,她遂动身去找他,正好看见百里瑶和他执手相看,顿时肺都快气炸,冲动之下扇了他们耳光。 百里皎没想到百里瑶身为一个女人轻浮如斯,竟然是她突然握住了洛却杭的手。 洛却杭淡于女色得似乎无欲无求,她没有理由不相信他,嗫嚅道:“打都打了,是本宫做错了……” 百里皎倏然仰起脸,道:“喏,本宫让你打回来一耳光,一报还一报。” “你用多大力气,本宫都绝无二话。”百里皎挺胸抬头,像传奇话本里描写的义薄云天的好汉。说完,却立刻闭上了眼睛。 她的眼皮紧闭,额头轻微地颤栗着,血红嘴唇也忍不住抖了一抖。 分卷阅读37 紧张得要命,却还强撑着装镇定。 四十五 洛却杭淡然笑笑,“罢了,公主肯还微臣清白便够了,还请公主之后三思而后行。” “臣找公主除却此事,是想问公主,七月初六日晚上,可否有空?”他铺垫了那么多,才讲出真正的目的,“臣想邀公主夜游泛舟泉亭郊外孟河上。” “为什么……”为什么要找我去?她原来是想那么问的,话出口却变成了,“要晚上去?” “白日天热,公主也不想顶着大太阳划船吧。”他的考虑很周到,“晚上凉快些,公主若是愿意,臣便着手租艘小舟了。” 百里皎怯怯地、慢慢地点头,薄暮天色向晚,簪在她发髻上的木槿花光泽悄然暗淡。 华阳觉得百里皎近几日有点不大对劲,天气愈来愈炎热,百里皎换衣裳愈来勤奋。 并非像往常夏日那样每天换身衣裳,而是一天换好几件,早上刚穿上嫩藕色直腰襦裙,午觉醒来便换了件柳黄对襟裙。 她不但换衣裳,还对着镜子细细描容,望着满目珠钗,恨不能全簪在头上。 倒不像要穿给谁看,而是纯粹地想到了要梳妆打扮,纯粹的女悦为己者容。 某天晚上,百里皎偶然发现华阳如视怪异地打量她,问她在看什么,华阳说:“公主最近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华阳指了指她手中铜镜,“公主以前不照镜子的,现在一天抱着镜子不肯放手。” 百里皎闻言低下头,铜镜里的容颜清丽出秀,她近来却觉得自己的样貌多有瑕疵。 具体哪里又无法指出来,只是照镜时候经常无故地自惭形秽。 还有更奇怪的,洛却杭向她邀约之后,她佯装半点儿不上心,内心却对几天之后的泛舟孟河无限期待。 七月初六,黄道吉日,宜上梁、宜嫁娶。 百里皎近几天都没见到洛却杭,从前觉得见也好不见也好全凭自己心意,近来却觉得无故去找他显得自己刻意。 她怕被洛却杭看出来,但是并不敢往深处想,为什么怕被看出来刻意为之。 太阳尚未西落,百里皎便精心梳洗打扮,差人问过确定洛却杭在府上,迫不及待地出了门。 百里皎今天穿了她自以为最好看的衣裳,让华阳画了泉亭近日最盛行的妆容。伏在舟沿上对河面照影时,百里皎情不自禁地咧嘴笑开。 直等到水面沉于黑暗,河畔流萤闪烁着微弱荧光,却连洛却杭的影子也没见到。 “他怎么还不来?”她对着水面低声自道,原先等候得焦躁难安,随着时间逝去,莫名地掺入几分难过情绪,隐隐还有些失落。 却杭 十六 四十六 华阳被她遣去探听洛却杭消息,侍从下人待在一眼可望见的河畔,以免不测。 “女施主。”随着水面被船桨拨开的清音之后,有人轻轻叫道,是个道士打扮的文雅男子,“值此月白风清,万籁无声之夜,贫道与女施主偶遇于孟河河面,实乃缘分。” 宣羿坐在邻船船首,甩拂尘与她见礼,“女施主,可看相么?贫道不才,唯有许负之术见长,几年游历梁朝半壁山河,贫道相面准得很。” “哦?”她饶有兴味地看他,“那你看我的脸,你能看出什么来?” 宣羿煞有介事地吸口气,仔细端量百里皎,笑道:“贫道看女施主颜容娇艳,清丽自持,定是位天下首屈一指的贵人。” 当朝公主,确系贵人无错。 百里皎兴致略提了些,他又道:“女施主眼睛又大又亮,仿佛引了一束皎洁月华,女施主名字里一定有个‘皎’字。女施主唇红若枝上凌寒红梅,贫道猜女施主归于他姓。” “道长所言不错,我的确名里有‘皎’字。我也的确出嫁为人妇。”她适时地肯定道,眸光亮堂堂,“请道长继续说下去。” “贫道猜女施主今晚一人坐在这艘兰舟舟首,是在等你的丈夫,但却久候不至。” 洛却杭特意邀她今晚泛舟孟河,她不胜雀跃,吃完饭就到了这里。天色暗下来,四周踏进寂寂黑夜,快两个时辰过去,他却没有来。 宣羿故作玄秘地一笑,缓了会儿,才道:“女施主从前厌憎夫郎,你那位夫婿也对女施主颇有微词。” “可是近来发生了一些事情,女施主对夫郎的印象大为改观,非但不讨厌他了,甚至还对他动了情。” 百里皎神情一滞,心脏忽然剧烈地震颤起来。邻舟这道长测得极准,身份、名字、她晚间在这里等谁,更重要的是,他说她对洛却杭动了情。 一种她从来没有意识到的感情,轻飘飘从旁人口中言说,百里皎只觉得惊诧,随即却也恍然明白了。 她是喜欢上他了吧,否则洛却杭向她邀请时候,她怎么会暗自高兴;否则,她怎么特地穿上她最好看的衣裳,细细描画妆容,早早来等他。 大凡女子,总 分卷阅读38 是想打扮成最好看的样子,见自己喜欢的人。 百里皎声音轻了两分,“道长神算,都说对了。”她的神情黯然,“能劳烦道长再行推算,我夫君他今晚什么时候来吗?” 宣羿煞有介事地端量下百里皎,“观女施主面相,眉目间略带愁容,女施主夫郎今晚是不会来了。” 四十七 “女施主所坐兰舟,舟首朝东,舟尾向西,船泊于水面,水静无声。女施主丈夫现在应该在大明宫内,此刻应该陪侍在天子身畔。” 梁朝天子百里凉,相貌姣好,至今未嫁。 百里皎缄默不语,偏首向河岸上望了望。一艘小舟缓缓淌过河面驶来,船头正坐着她遣去的侍女宋华阳。 两舟挨近,华阳从另一艘船上跳过来,她忙问道:“华阳,打听到消息了吗?他在哪里?” 华阳点点头,躬身屈膝跪坐她面前,“一个半时辰以前洛提刑原来要出门了的,陛下忽然宣旨将洛提刑传召走了,现在还没回来。” “哦,我知道了。”百里皎不无失望地道,即使心里有所准备,他果然是不来了,却依旧叫她难过。 百里皎木愣愣垂首望水面半晌,倏忽抬头问宣羿,“道长可否告诉我?我丈夫不来,是否有意为之?” 宣羿直言不讳,“恕贫道直言,女施主和夫郎一个是神女有心,一个是襄王无梦。” “道长,他心中是不是另有所爱?” “这……”宣羿犹豫着,洛却杭没告诉他,百里皎要问这个啊。 他掩饰尴尬似的一甩拂尘,“贫道不知,贫道只知道言为心声,行为心表。女施主稍稍思忖,汝之夫婿邀女施主游湖泛舟在先,如今却陪在他人身侧,孰轻孰重,岂不是一目了然?” 三言两语,字字诛心。 “多谢道长,我知道了。”百里皎勉力对他笑笑,垂下了眼帘。 她的睫毛茂密而曲长,眼睛里游荡着令人哀恸的神情。 百里皎木木坐在舟首不说话,洛却杭以前说她泼辣骄纵,蛮不讲理,宣羿听了对她的印象一直不好。可这神情不知怎地让他看了惭愧,惭愧得有些内疚。 他忍不住发声,“女施主,贫道之言,或许有纰漏呢,女施主,不可全然相信呐。” 百里皎定定地看他,犹如在审视信口雌黄的惯犯,“你不是道士,你和洛却杭是熟识。” 这般肯定的语气叫宣羿不由面露讶异,百里皎说道:“我和洛却杭结亲那天,我掀过盖头,你在宴请的宾客席内。” 她的记性不算好,只是这两年见过的人少。 宣羿跟她说了几句话后,她便认出了他,顺水推舟看看他们玩什么把戏。 “怪不得他特意邀请我在晚上游湖……”她低声道,目光和语调一样的酸涩,“他很喜欢陛下对不对?卷轴上画的是她,心心念念的是她。” 他信誓旦旦和她说他对陛下绝无非分之想,她竟然还天真地相信了。若是没有,他为什么会画她? 若是没有,原来在官场上毫无志向的洛却杭怎么能对君主无比忠实。 七月初六这个月明风清的晚上,百里皎认清了一件事。 她爱上了曾经甚觉刺眼的洛却杭,是她的一厢情愿。 百里皎心头扎上了刺,“如果他要你扮作道士,就是为了告诉我,他不喜欢我,是我不识好歹了。那你回去告诉他,他成功了。我百里凉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华阳,我们回去吧。”百里皎苦笑道,“不等了,他不会来了。” 四十八 屋漏偏逢连夜雨。 百里皎以前是不信的,今夜却不能不相信。 她徒劳地等待两个时辰,洛却杭却不来了。她难过且伤心地想立刻回到府上,马车车轴却在半道上坏了。 “算了,本宫下来走走吧。”百里皎神情恍惚着下到地上,径直往前行,“你们在这吧,不要跟着本宫。本宫身份贵重,贼人不敢加害。” 此时正是亥时一刻时分,皇城宵禁严明,白日热闹的街巷寂静悄然,归于黑暗夜色的笼罩。 百里皎久处高墙深院内,并不认得路,不过是晚上低沉失落,路延伸到哪里,便往哪里走。 她随意转过数个街角,忽然来到某处不认得的地方。只见一座气派府邸,宏大壮丽,门口高挂着十数盏大红灯笼,灯光璀璨耀眼,时时有人在门口进进出出。 丝竹乐声、嬉闹欢声从府里飘传出来,甚是热闹喜庆。 百里皎不觉被吸引,往那座大宅门前走了过去,抬头便瞧见门口匾额上写着“容国公府”。 是容国公家在办喜事呐。百里皎联想起当初她新婚时,夕阳薄暮时候从大明宫中出嫁,一路敲锣打鼓,喜气洋洋到了洛府。 那时候,花轿上的百里皎,于忐忑不安中感觉着心底里溢出来填满心头的期待,甜丝丝的,像清晨起来枝头摘下的粉扑扑的苹果。 “小孩,容国公府在为谁办喜事呢 分卷阅读39 ?”百里皎走上前,去问个门口十岁左右的小孩,他正将散开的红绸带往石狮子嘴上系。 小孩忙着系石狮子,背对百里皎,答道:“给长公子操办婚事呢,娶镇烨侯家的小姐。”说完,带子系好了,转过身,却见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无声地流泪,“姐姐,你怎么哭了?” “我没事,下雨了,几滴雨落到了我脸上。”百里皎漫不经心地撒谎。 本来撒的谎十分荒谬,然而几乎转瞬之间,天上真落了几滴雨,砸在脸上,冰冰凉。 一场大雨,忽然而至。 “真下雨了。”百里皎哀叹闭目,失魂落魄地往前走了。 她既不认路,也没有伞。 在夜晚的雨幕里缓缓地走路,好处是几乎没人瞧见,坏处是几乎没人瞧见。 雨水淋湿百里皎的头发和衣裳,全身上下尤其是脚底吸满了雨水,寒冷湿重,仿佛透进血肉里,冻得百里皎不由自主地哆嗦。 究竟为什么要在瓢泼大雨之下,不疾不徐地披着雨幕走路,她里皎不得而知。她只是伤心难过,只觉得难过。 百里皎拐过巷口,雨下得劈劈啪啪,小巷子黑不隆咚,深夜的阒无人惜为巷子罩上阴森森的氛围。 仿佛,很适合凶案在此地发生。 百里皎心疼麻了,人也淋木了,听见脚步声才注意到迎面走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比她几乎高了一个头,拳头也硬得不得了。 那人撑着把伞,瞧清百里皎的面庞后,急匆匆地过来,眼睛里流露的关切神情仿佛一把燎进百里皎心头的火,“公主,淋坏了吧。” 是洛却杭来找她了。 百里皎没见过神仙显灵,也没见过祥瑞之兆。可他出现的那一刻,百里皎却真觉得整条街巷都蓬然亮起了亮光。 他在光亮中,普渡皎皎。 “你怎么在这里?”百里皎哽咽,桐油伞遮挡了大雨,桐油伞下她的眼泪像场小雨。 却杭 十七 四十九 百里皎病了。 从淋雨那天开始,一病十来天,卧床不起。 第十五天,百里皎气色好了一点点,让华阳拿镜子来。 百里皎手指尖触碰着铜镜背面,背面雕刻得凹凸有致的荼靡花。光滑的青铜镜面里,映着女子的姣好面目。 眼睛澄澈如溶溶月色,但感伤眼神却无言地为其添上几分忧愁,像株早早的枝叶就萎落的美人蕉。 她望着镜子里自己的憔悴样子,咬着惨白的唇瓣,整张脸又陷入更深的忧郁中。 华阳心疼地看着她,“公主,您憔悴了好多,都快瘦得不成人形了。” 百里皎穿着一身淡绿色袄裙,神情恹恹地扫了眼窗外。 外头桃红柳绿,她这身衣裳的颜色正好衬着四月中旬暖洋洋的春意,脸色和嘴唇却白如雪,“我是不是真的病得很重了。” “我以前很好的,从不生病。”她喃喃着说道,突然地,一颗眼泪滚落下来,“可是,洛却杭出现了,洛却杭……” 她喜欢上了洛却杭。 洛却杭不爱她。 眼泪不要钱一样,汩汩从百里皎眼里流出。 “洛却杭不喜欢我。他不喜欢我,他是我的夫婿,他还不喜欢我。不喜欢我,却要对我好,他是来折磨我的。” “他为什么要打伞来找我,他不知道他来找我替我撑伞那刻,我的心就不是自己能控制得了了。我喜欢他,我要死了。” 百里皎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瞳孔里虽然映着宽阔无际的天空,却被泪花打糊成破碎的倒影。 她哭泣着,哽咽着,“华阳,洛却杭好讨厌好讨厌,他折磨我。” 到底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境地,她不是不是很讨厌洛却杭吗。她情愿和洛却杭像之前一样水火不容,情愿洛却杭对她甩脸色。 如此,她便能坚定地厌恨洛却杭。 差一点儿,昨夜差一点儿,她即使不能立刻扑灭对洛却杭的喜欢也能将喜欢控制在能慢慢抹淡的范围内。 可洛却杭打伞出现了。 他替她打伞的那一刻起,百里皎便已感觉到了内心世界的天崩地裂。 为什么不想让她喜欢上他,却要对她好。即使,可能洛却杭不觉得这是对她好。 热泪颗颗从百里皎脸上滚落,百里皎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哭得快喘不过气。 华阳目带怜惜,细声劝她,“公主,别哭了,眼泪掉多了,太伤身体了。” “就是要哭,您也该小声点。”华阳轻轻拍着百里皎的背,帮她顺气。 百里皎僵直了身体,在埙儿讶异她怎么突然停住哭泣之时抓住她的手,哭得愈加激烈,“华阳,为什么啊,为什么我要受这种苦!” “公主,您快别哭了。”她心疼地看着百里皎,眼圈已泛红,“再哭下去,您的身体受不住的。” 百里 分卷阅读40 皎嚎啕大哭,哭得嘴唇异样地停滞,差一点儿一口气喘不过来。 五十 她的病是不会好了。 每日病卧床上,醒了就靠着床壁眺望会儿窗外的风景,望得累了,让华阳端些滋补安神的药,喝完便躺下去。 百里皎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她病了,脑袋里混沌一片,过去悲伤的回忆时不时涌上来,清晰地重现一遍,父亲是如何冷落她的,阿娘是如何神情木然若枯槁的。 甚至,最近阿娘临死前的记忆频频地复现,折磨得她痛苦不堪。 一病十几天,洛却杭一次也没来过。 他可真像他薄情的父亲,阿娘快死之前,也是一次没有来看过。 百里皎之前想不明白阿娘为什么想不开,去喜欢一个注定不会留情于她的男人。现在不仅想得明白,而且饱尝情爱的苦。 她不会好了。 病重起来,居然眼前出现了幻象。 睁开朦胧眼睛时,迷迷糊糊地看见洛却杭坐在床边上,凝目望着她。 百里皎笑了笑,蜻蜓点水似的淡,“是你啊。” 皎皎合上眼,看不见洛却杭,但听见他喟叹一般地说:“病了那么久,你还没好起来。” 皎皎不以为意,“大概是好不起来了。” “会好起来的,喝了药会好起来的。”却杭向百里皎探出了手,但不知该放哪里,转而端起搁在床尾畔的药碗,“百里皎,起来喝药。” 百里皎倏然睁眼,一脸难以置信地打量洛却杭。 不是幻觉,也不是想象,是真的洛却杭。 他来看她,坐在床边,温情地凝视。 “药太烫了,”她咽了咽喉咙,补充道,“我现在还不能喝,你先把它放着吧,等凉了我自己会喝的。” 百里皎向他心虚地笑了笑,却立时后悔了。 不用瞧都知道,她刚刚一定笑得比哭的还难看。 “已经不烫了,”却杭伸手又拿起了瓷碗,考虑周详地道,“我一勺一勺喂你,不会太烫的,把它喝掉。” 百里皎果断拒绝,“不,我不要你喂。”激动得撑起自己的身子来,戒备地望着却杭端起来的药碗。 仿佛里面是毒药,喝下去立刻肠穿肚烂。 她觉得这好似温情的氛围怪异得让人非常不适,她不仅不希望却杭对她有任何体贴照顾的示意,还希望却杭待她冷酷无情些。 百里皎扛不住喜欢的折磨。 “洛却杭,你是不是喜欢陛下,你是不是因为陛下才来看我的?” 百里皎也不知道自己胡言乱语什么,一个两个的字明明都认识,连成的句子却连自己也听不懂。 却杭摇头,目光如炬,“不,我从不喜欢陛下,也不是因为陛下才来看你。陛下是君主,我是臣子,身为臣子,理当尽忠陛下。” “可是你画了陛下的画像,可是你骗我去游湖,然后让人神头鬼脸地告诉我,你和陛下在一起。” 百里皎默了片刻,说出心碎的认知,“你不喜欢我。” 百里皎想到便觉得心痛如锉,讲出来又心碎了一遍。 洛却杭却坦然大方地承认,“我的确至今也没爱上公主。” 五十一 “可是,公主喜欢我,公主爱我洛却杭。”却杭直视百里皎,说得理直气壮。 他当然理直气壮,是百里皎喜欢他,不是他爱百里皎,他可不害臊。 百里皎仿佛突然来了精神,恨恨地瞪眼却杭。 却杭淡淡一笑,“皎皎,我只画了一幅陛下的画,因为陛下知我画技高超,炉火纯青。陛下开口,我怎能推拒。我从未喜欢过陛下,这是真话。” 他不喜欢陛下,苍天可鉴。 百里皎相信,却不释怀。 “洛却杭,我不要别人施舍给我的爱。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因为生了场病,她的脸色一直雪白白的,嘴唇也粉淡淡,一副憔悴样子。 但百里皎说话声音没轻下去,吐字也清晰,“过去,我们一直互相看不惯,相看两生厌。我不求你喜欢我,我们还和从前一样,井水不犯河水,互相不理睬就好了。” “我不怪你对我坏对我冷漠,不这样,我就还会喜欢你。你懂我在说什么吗?”她强迫自己去看洛却杭的眼睛,怕他不了然,又怕他太了然。 “我知道,公主。公主不想被伤害,所以要控制对我的喜欢。我对公主似铁似冰,于公主而言才是最好的。” 她缄默,低眉顺目,“你知道就好,那以后就这样吧。我很要面子的,你不要说出去,不要告诉别人,我喜欢你。过个几年,或者几月,可能我就不喜欢你了。” “那要是还喜欢呢?”却杭问,像故意要和她玩笑。 “我不知道,”百里皎微恼,“你好讨厌。” 却杭扬起头,又摇摇头,叹口感慨万千的长气,说道: 分卷阅读41 “我无父无母,自姑苏上京赶考。本想入仕为官一年半载后,辞官归还故里。不料先帝赐婚,将公主下嫁于我。” “姑苏是我魂牵梦绕的故乡,我誓死要回到那儿去。公主是先帝的女儿,身份贵重,怎么能够随我回去。” “其实我并不是公主的良配。如若公主和之前一样泼辣刁钻,那我走回姑苏时会觉得如释重负,一身轻松。” “可后来,我发现公主不是骨子里盛气凌人胡搅蛮缠的恶人。她只是,对我特别差。因为我是她丈夫,却在新婚时说了伤她心的话。” “和公主做了两年怨侣,实是我洛却杭咎由自取。” 洛却杭停顿了下,目光递送到百里皎眼中,她连忙道:“你不喜欢我。我们和离吧,我去上书陛下,和你和离。” 却杭笑了,笑容脉脉含情,“公主果然心软,但是我告诉这些不是为了和公主和离。我自小父母双亡,孤身一人,过去书文为伴,以为自己心如磐石。” “但是公主为我一病不起,我尝到了被人真心喜欢的滋味,一种填满心头的暖融感觉,”他戳着胸口,快悦地说,“好像这颗心里装进了小太阳。” “我突然明白,原来我也渴望被人爱着。而恰好,我的妻子皎皎爱着我。” 百里皎冷哼,“原来你只是尝着好处了,你还是不爱我。” “公主明白爱是什么吗?”却杭反问,无关说教,“公主,喜欢上一个人只要一瞬间,但爱要恒久。” 爱要比喜欢更深刻,所以,却杭不敢轻言爱。 “我本来以为自己不我喜欢公主,但发现错了。那晚公主乘坐的马车坏了,是我事先的安排。” 却杭喜欢皎皎,娓娓地将一切坦白。 他以为他不喜欢百里皎,所以想出一招阴损的,让百里皎不会再喜欢他的法子。 在洛却杭的设想中,那晚,百里皎会因为受到欺骗而愤怒交加,在回府路上因为马车坏了郁闷不已,伤心失意难过生气等等情绪鱼贯而入她心上。 即使百里皎是喜欢他的,也会因为他的所作所为磨灭掉喜欢。 设想本来滴水不漏,然而洛却杭惊奇地发现,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算漏了自己。 “本来那晚下大雨,是为我的设想推波助澜。但我发现,我居然会为公主在外淋雨觉得心疼。” “于是,我撑着伞来找了公主。” 他也可以不去,按照原来的设想走,无懈可击。 但是他去了,在滂沱大雨里去寻找淋雨的小可怜。 百里皎不知道,却杭之所以如神明一般出现在她眼前,是因为却杭做了一个艰难沉重的抉择。 他要爱她。 意味着他回不了魂牵梦绕的故乡,在他乡外地留下来。 却杭起誓,字字真心,“我喜欢公主。从喜欢开始,慢慢地爱上公主。” 不再试图回避,也不再筹谋拒绝。 洇洇 上 为什么不理我啊,哥哥,是洇洇哪里做的不够好吗? 一 年纪很大了,我才知道我有个哥哥。 不光是我,府上所有人见到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时,都惊得下巴要掉下来。 十几年前,爹领着我到这杭府上来时,他们也是这样,眼珠子瞪得掉出来,下巴脱臼来似的合不上。 看来还是爹领进门的人太少了,才没让这些下人见怪不怪。 “洇儿,来,过来。”爹招呼我过去,向我介绍同父异母的哥哥,“这是你哥哥,你亲哥哥,你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妹。” 当时我十四,哥哥十六,瘦高个子冷白皮,嘴唇和父亲的轮廓相仿,但是眉眼却和他没半点相似。 哥哥长得像他母亲,父亲在外面养的一个姓杨的女人。 哥哥的眉毛黝黑,像雷阵雨前压满天的乌云,中间漆暗,边缘呈现灰黑色,富于层次。 他之前跟他母亲姓杨,领进家门认祖归宗后改姓杭,杭白瑚。 “哥哥——”父亲让我叫,我便叫了。 哥哥望了望我,眼眸中几分我看不大懂的神色,宛如清明天上月,寂寞水中影。 父亲向哥哥介绍我,杭洇洇,以后唤我洇儿即是。 哥哥漠然噢了一声,也不知留没留意,听没听进去。 我很久以后才发现,我的哥哥杭白瑚,既不晓得我叫什么,字怎么写,也压根不关心这些。 他虽然改回了杭姓,但他并不觉得我们是一家人。 母亲、兄长、姐姐们也不认为他这个外头狐媚子养的儿子配做杭家的后嗣,谁能担保他身上流的血究竟是不是杭家的呢。 得知这些不堪入耳的风言风语时,我的心态很复杂,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萦绕心头,难以化解。 母亲之前是不是也在下人之间撒播过关于我的飞短流长?我也是父亲从外头领回 分卷阅读42 来的私生女,和哥哥的区别在于,他是可以承继家业的男子,而我是个女的。 哥哥听到了这些污蔑他母亲清白的谣言,又会做何感想。 很小时候,我喜欢问东问西,什么事情都要问上一嘴。 长大了倒是不问了,但却保持着一颗好奇之心,对府上发生的鸡毛蒜皮小事也知之甚详。 我挺想了解我这凭空冒出来的哥哥杭白瑚,他是父亲在外头养的,我也是。 下意识觉得我和哥哥理应亲近。 而且,哥哥的模样生得这般俊朗,很难叫人不心生喜欢。 二 我对哥哥心怀好奇,但哥哥对我们这些姓杭的男男女女似乎都看作了空气。 实际上,他没想着把杭家的夫人少爷小姐们推进河里,已经是难得的大度。 我不知道哥哥到底是什么性格,忍不住地在见到他时投去好奇到有些异样的眼光。哥哥察觉了,会转过视线来,和我对视一眼,冷冷地睨上一睨。 哥哥的眼神有种说不出来的冷厉,反复眼眸中浮动着万年不化冰,而冰雕刻成了尖刀,在他眼中,阴冷阴冷地刺出去。 哥哥的眼神可怕,但我只在和他对视的那瞬间悚然一惊。然后,带着一些尴尬一些无知地向他笑笑。 即使哥哥没给我好脸色看,我也不觉得有什么难堪。 次数多了,哥哥好像知道我是个油盐不进的,连看都懒得看我了。 次数多了,我人面兽心的兄长发癫似的莫名其妙发怒了。 兄长再一次在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撬开了自内向外装置的门闩,光明正大地步入了我的闺房。 “兄长,你为什么又到这儿来了。”我艰涩地咽着喉咙,眼眶里感觉到明显的泪意。 兄长步步向我逼近,眼眶中的泪意便愈是清晰,仿佛即刻会贲发。 我双手抱着腿,向后瑟缩着身子,背抵在床板上,冰冷坚硬的感觉激得我浑身一颤。 步步走来的兄长冷漠着神情,“你这死丫头,不想想你今年几岁了,你都快十五了。” “你怎么能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你知不知道你的样子你的眼神都像个想男人想疯了的。”兄长冷漠地盯视我,大义凛然地审判道,“你真是不知羞耻!” 呵,不说倒好,一说便踩着了我的痛处。 人面兽心的兄长,何等道貌岸然,居然有脸说我不知羞耻。 我激愤地辩驳,“我不知羞耻?兄长你哪里来的脸面说我不知羞耻?” “兄长做过什么都忘记了吗?大雨瓢泼的夜晚,你进了谁的房间,扇了谁两耳光,怎么让她成为一个女人的,兄长都忘记了吗?” 那个雨声响得摧毁俗世的深夜,兄长,我喊了五年的兄长,带着一身湿漉,如面目可憎的恶鬼,无声无息飘进了房中。 那晚我奋力反抗,嘶声嚎叫,却被捂住了嘴,手向他脸上抓挠,却被捆住了手,踢蹬着腿,却被兄长压在了身下,动弹不得。 他那样高大那样健硕,饶我拼尽力气挣扎,不肯放弃不肯死心,却终归迎来无止境的绝望。 那夜,我成了女人,兄长的女人。 兄长笑了,嘴角透着恶毒,“杭洇洇,我怕你忘了我们从前的欢情,现在特来领你重温问。” 他的手抚上了我的脸。 我打个冷战,向后缩了半步,“兄长,我可是你妹妹啊。” “妹妹,妹妹,你是我哪门子妹妹。我们身上流的血,没有一滴是相同的,我和你这小畜生是哪门子亲兄妹?”兄长咯咯地冷笑。 兄长杭馑纡,原来姓韩不姓杭,实则是母亲娘家侄儿。 母亲剽悍妒忌心重,不准父亲纳妾,和父亲成婚十来年只生养了三个女孩儿,好不容易生下个男孩,夭折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父亲三代单传,既无伯叔,终鲜兄弟,遂从母亲娘家兄弟那里过继了个七岁孩子,承继宗祧。 杭馑纡是母亲大哥的孩子,我则是父亲和养在外头的娘亲生养的女孩儿,娘亲病故之后,父亲领我回杭府,让我喊他的正室夫人母亲。 母亲虽然恼恨父亲在外偷腥,还瞒着她养了个年岁不小的女孩,但正因为养的是个女孩,所以平时除了偶尔打骂之外,倒并不曾苛待。 “兄长,你读过书,合该知道礼义廉耻。依照宗法,我们就是同父的兄妹,兄长,之前的事情,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不会宣扬出去的。”我跪下来,拽着兄长的裤脚,带着哭腔哀求。 兄长到过我房中,不下三次,每次我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不敢说出去。 我怕兄长,更怕自己不能做人。 “兄长,你回去吧。”我苦声哀求,“你回去吧,求求你,兄长,你回去吧。” “杭洇洇,你也读过书,也该听说过一句,乘兴而来,兴尽而归。”兄长躬身蹲下来,扶住了身子打颤摇摇欲坠的我。 “安分点,别让 分卷阅读43 兄长扫兴。”兄长摸了摸我的脑袋,眼中流转着暗夜里野兽伺机吞噬猎物般的神情,“嗯?” 我很害怕,我犹如溺水之人疯狂扑腾手脚,“我不要,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三 不会水的人,拼命地扑腾,最后依旧会溺毙。 我既怕兄长也恨兄长,兄长伸出手来箍住我时,没有说话却明明白白地透露,哀求和挣扎不仅无济于事,还像个笑话。 翌日我醒来时,天空正大气磅礴地呈现着橙霞色的光辉。 我勉强支起身子站起来,走到窗旁,一种凄凉伤情弥漫在心头,又已经是下午了吗。 瞅见踱步过来的杭白瑚时,我骇得后背发凉。他手里端着什么东西,而且照方向来看,他是要到我这儿来。 我连忙躺回床上,扯平被角盖上,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在里面。 杭白瑚推开门进来时,我故意把眼皮眨得像浆糊粘过似的,“哥哥——” “父亲让我送点东西。”杭白瑚将一盘做香囊用的丝线布料放到了桌上,走近来,陡然锐利了目光,“你的眼睛怎么了,你哭过了?” “有什么委屈的事情,惹你落眼泪了?”他眼中浮动着更深的疑惑。 昨夜,我好像哭了半晚上,哭不动了,累到极点,睡了过去。 晚上哭了,第二天起来时,眼睛应该会肿得跟个核桃一样。自己能感觉到,别人瞧了,更为显眼。 “哥哥,我……”我迟迟疑疑,喉咙里卡着不能说出的实情,“我……” “我没事,我只是觉得好难过,好难过。心里有东西堵着,想高兴高兴不起来。”我坐起身来,右手探向左胸膛,心脏跳动的地方。 “你今年是十四岁吗?”哥哥坐到了床沿上,明亮亮的眼睛里映着一脸苦涩的我,“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叫洇洇,取的是个叠字名。” 沾了哥哥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的我,好像浑身都散发着清亮皎洁的光辉。 “洇洇,无论是难过了还是不高兴了,都不是件让哥哥听了会觉得欣喜的事。洇洇难过,哥哥听了,心里也不好受。”哥哥说的话,听得我又惊讶又懵然。 “你不高兴了,把不高兴的由头讲给哥哥听。”哥哥忽然摸了摸我的脑袋,微笑着说道,“哥哥把你哄高兴,好不好?” 我愣怔地望着杭白瑚,如被剥去了思绪,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念,只会愣愣地望着哥哥。 洇洇 中 四 约莫一旬后,夏初,六品官张家送来请柬,邀请杭府小姐到张家府上参加夫人四十寿辰。 母亲生养了三个女儿,老幺年前便嫁出去了,许给一个吏部五品官的庶出公子。 杭府女儿里,只留我一个没嫁。请的是杭府小姐,去也只能我一个人去。 我不大愿意到别府上去,离了杭府,到哪儿于我而言都是人生地不熟。 母亲好似恨铁不成钢,但更像是鄙薄我榆木脑袋不开窍,扬着手里请柬,晃了又晃,“去啊,人家请柬送到府上来了,为什么不去。” “我不想去。”我胆怯地瞧着母亲,小声说道。 “你不想去?” 母亲说话挺阴阳怪气的,“那张家夫人万一瞧上你了,过来登门提亲,你嫁到张家做儿媳,也是给我们杭府脸上添光。” 杭家纵有万贯家财,也是商贾出身,光有钱,其他什么都没落着。 攀上个小官做亲家,父亲和母亲都求之不得。 即使母亲心里想的正是这个意思,话讲出来,却像嘲讽。 最后,我仍旧去了张家夫人的寿宴,一个人去,丫鬟也没带上一个。 之前伺候我的丫鬟年纪大了,我于心不忍,烧了她的死契,放她出去寻户厚道人家嫁了。母亲知晓,骂了我一通,故意惩罚我,没再派丫鬟过来。 我很孤独。 小时候有娘亲陪伴,没尝到孤独的滋味。娘亲死时,我才七岁大,进了杭府,犹如寄居在他人屋檐下,时时看他人脸色。 不敢哭不敢闹,宁愿被兄长姐姐们冷嘲热讽,也不想看见他们用白眼看我。 我常常会有种如浮萍逐水流的感觉,无依无靠的,哪一天便做浮萍散了呢。可我不敢说,无人可倾诉,也怕别人说我矫情。 坐在张家夫人的宴席上,穿着艳丽云锦的女眷们巧笑嫣然,丝竹鼓乐清越动听,欢声笑语中觥筹交错。 我置身在难得一见的热闹里,依旧觉得孤独。 我可能是病了吧。 我低头拨着一颗皮薄饱满的枇杷,汁液蘸在手上,黏糊糊的。我听见一道年轻娇柔的女声响起,“你是哪家的小姐?” 问话的是我邻座,一个梳着小髻叠着金银花簪的女子,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虎牙,很可爱。 “我是玄武湖畔老门西西巷杭家的姑娘。”我连忙答道,弯起唇角,却笑得僵硬。b 分卷阅读44 r   “我姓杭,在家排行老四,我叫洇洇。” 她不知道,她问我是谁,一句话犹如雨后初霁,浮现五颜六色光环的彩虹,缤纷的颜色里,呈出悦人心目的欣喜。 宴席热闹非凡,我却连个谈笑的人也没有,不能不感觉到尴尬,坐立难安。 但她只噢了一声,便再未同我说话。 于是,我便又陷入无人问津的境地。 倒不如不开口问我是谁,这样我便不会有一种加倍的失落感。 倒不如不来这宴席,少来一次又不会掉块肉,不必因为母亲责难,而让自己处于这般如坐针毡的境地。 免不了地自怨自艾。 我真是病了吧,不是身子病了,而是脑子。 五 宴席没结束,我便起身悄摸摸地辞去了。 那么多人,空出一个位置来,既不惹眼,也不会招人注意。 刚出了张府,天色便像母亲阴沉的脸色,灰蒙蒙沉暗暗,透着风雨大作前的怒气。 来时,是府上马车送来的。我和车夫说过了不必来接,他也乐得自在。 才从张府走出一刻钟,天就噼里啪啦地下起雨,雨珠砸在脸上,不疼,但打得人很难睁开眼睛。 街上没带伞的行人随手将身旁携带着的东西高举到头顶,小跑起来。 我手上既没东西,也不想跑。 淋得多淋得少,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如若所有都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那该多好。 雨把我淋得浑身湿透,刘海并成一坨,好不狼狈。 我有家,但更像无家可归的人,不着急回去,不在意雨淋了多少。 头上的雨忽然停了,我愕然怔住,仰头瞧见了桐油漆得光亮亮的伞面。 持着桐油伞,突然出现为我打伞的人,是我哥哥杭白瑚。 我讶然地盯着他,上下唇瓣磕磕绊绊,“哥哥——” “你怎么在这里?”不仅出现在这里,而且没有当作不认识、没瞧见走掉。 撑着一把桐油伞的兄长宛如带着热烈光芒的星子出现在暗夜里那样,悄然来到我身边。 比星星更璀璨,更令人割舍不下。 “这么大的雨,你为什么不等一等,等雨停了再走。”哥哥忽略了我的疑问,视线扫一圈被雨幕围住的街景,上上下下地打量我,“这雨下得如泼如注,你不会真打算一路淋回去吧。” 我点点头,“没事的,哥哥,我没什么耐心。”又急忙摆摆手,“哥哥不要担心我。我不怕淋雨,我淋雨已经淋习惯了。” 本以为急切的话语是出于叫哥哥不要担心的缘由,转瞬想到,我不是让哥哥担心我,也不是让哥哥心疼我。 而是不愿在哥哥面前太狼狈,让他见了觉得可笑又可怜。 哥哥静默地凝望我,微微皱起了眉,但一句话也未说出口。 “哥哥,我挨你近些,我们就都能少被雨淋着些了。”我往哥哥身边挨,哥哥一人遮蔽才刚好的雨伞遮挡不了两个人的风雨。 哥哥被雨淋湿了半边衣裳,却恍然未觉,把每一步都走得淡然稳重。 我不好意思极了,忙道:“哥哥给我打伞,挡得住脑袋就行。雨天淋湿了衣裳还可以换,淋湿了头发,叫人难受。” 我的脑袋里已经开始幻想回家之后泡在温热水中的舒适和惬意画面,哥哥忽然吭哧一声笑开了,“妹妹是不是个小傻瓜?” 迟钝地侧首,不知所以地仰望哥哥,他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动人的温情,“哥哥是男的,妹妹是女儿家。男的淋再多的雨都不打紧,女儿家娇娇可怜怎能淋雨?” 我默然半晌,一股暖流涌上来润湿心头,荡去了其他所有杂念。感觉到的只有暖意包裹住了整颗心,漫向四肢,仿佛全身没有一处血液不是温暖的。 “哥哥本来是做什么去了?怎么会恰好看见我?”我别过了头,不敢再正眼看哥哥。 哥哥撑着伞,唇角略扬起一丝弧度,便见犹如春暖花开的笑浮现面上,“到老门东蔡家去替父亲结清账款,回来路上,便看见你孤零零地走在大雨里。” “下了雨,没带伞的人,都是小跑着的。只有你,慢悠悠地在大雨里走着,很惹眼,很难不让人一眼就瞧见了你。” “我们虽然不同母所生,但我是你哥哥,你是我妹妹。我还真不忍心,看见你落魄狼狈的可怜样儿。”哥哥叹了声气。 “哥哥待我真好,谢谢哥哥。”发自真心的感激,掷地有声,“哥哥,我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我怎么对你好了?替你打个伞,便让你感动得要报答了?”哥哥止不住大笑,两肩也笑得轻轻颤动,“那你要怎么报答我?” 愿侍箕帚,伴君左右。 我这么想,却没胆子说予他听。 六 哥哥不知道,他一次又一次忽然地出现,即是在我心上一笔一笔地描摹,对他的好感,还有喜欢。 分卷阅读45 从前觉得有趣的东西,现在依旧觉得有趣,只是无端地会失落,黯然神伤。 发现自己患得患失时,也发现,治好这个小病很简单,只需要哥哥的陪伴。 我喜欢哥哥,喜欢娇里娇气地和哥哥说话。 “哥哥,池塘里的锦鲤大了,一只只长得身强体壮。我想去池塘捞鲤鱼玩,哥哥,你陪陪我好不好?” “去捞池塘里的鲤鱼”哥哥疑惑地抬抬眉毛,见我认真地点头,哥哥语气里就带着了点宠溺的意味,“亏你想得出来。” 我不管,只要哥哥语调平和地与我说话,定睛望着我,我都觉得他时间心里有我的。 他对我那么好,由着我做些荒诞不经的傻事,还体贴地替我料理解决起来叫人头大的麻烦事。 池塘里的鲤鱼从前可没留给我深刻的印象,我也从不觉得它们哪里值得捞的。 只是想寻个由头,叫哥哥陪陪我。 “哥哥,我不想学苏绣了。针扎了我手指好几下,给扎出血来了,我不要做了。哥哥,你带我出去玩好不好?” 可怜巴巴地把指头伸给哥哥看,想让他心疼。 哥哥捏住我这几根手指,如看穿了我似的无奈笑笑,“这可怎么办,绣花也要让自己手上挨那么多针。以后嫁人了,你夫君要嫌你手脚粗笨,可怎么好。” “哥哥嫌弃我吗?”我脱口问道。 “我当然不嫌弃你。你和我一父所生,而且,都是父亲养在外头的。”他涩涩地笑了,言语里藏着同病相怜的味道。 正因同病相怜,所以,哥哥才在上次见我哭肿了眼睛一副可怜相时,对我不似从前陌生。 在偶遇我孤身一人淋雨回家后,对我格外怜惜。 哥哥待我好,比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好。 洇洇 下 七 哥哥待我好,我需得报答哥哥。 可惜,哥哥好像什么都有,什么也不缺。 杭府家大业大,哥哥跟从父亲回到家中,自然不愁吃穿。 听父亲的意思,兄长杭馑纡虽然从母亲娘家过继过来姓了杭,但终究不是杭家的人。如今,哥哥认祖归宗,哥哥才是他亲生儿子,家业应当归于杭白瑚承继。 母亲听了便跨下脸色,满面怒容和父亲争吵起来,“馑纡虽然不是你亲生子,但已经过继来许多年,宗法上和你亲生的儿子没有差别。” “当初说好,过继馑纡过来,让他改姓杭,娶我们的女儿,承继你杭家的香火。你自己说过的话,都不作数了吗?”母亲怒视父亲,看仇人一样看他。 父亲据理力争,“当时还说叫馑纡长大了娶我们的女儿,现在三个女儿都嫁出去了,他不是一个也没娶着?他跟白瑚没法比,白瑚是我亲生子,馑纡说到底是个外人。” “那如果馑纡娶了洇洇呢?”母亲斩钉截铁地道,“老爷,你养了馑纡那么多年,他叫了你那么多年爹爹。你于心何忍呐!” 屋里突然陷入沉默之中,屋外无意听见父母谈议的我,忽然感觉一股力气仿佛从脚下慢慢消失,险些支撑不住身体。 我打了个趔趄,捂紧嘴,飞快地跑了出去。 府上人尽皆知,我和杭馑纡没有血缘关系,真如母亲所说,他不是不能娶我。 可我不接受,我恨杭馑纡。 嫁给杭馑纡,我会死的。 我急匆匆地去哥哥住的东厢,迎面见到哥哥时,眼泪便难以自抑地流落下来。 “哥哥——”我抽噎着道。 “怎么了,你怎么突然到我这儿来了?”哥哥不解地凝视我的面庞,真像想从我流满泪的脸上瞧出些什么。 哥哥的凝望,温柔眼光渗入心中,我像找见了依靠,又像得了默许,不禁嚎啕哭泣,“哥哥,你要娶宋家的小姐吗?你会娶宋家的小姐吗?” 哥哥和宋家小姐定下了婚事。这也是我不小心从父亲和母亲的对话中听到的。 “怎么突然来问我这个?”哥哥迟疑了,接着牵起了我的手,“你忽然跑过来肯定不会是为了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吧。来,告诉哥哥,发生了什么。” 听到了这样可怖的消息,需要倾诉,却不敢告诉。 这叫我怎么说出口。 兄长杭馑纡的禽兽行径,宛如一只手紧紧掐住我这颗孱弱的心,它稍使点劲儿,便简直要掐碎了这颗本不健壮的心。 八 我在哥哥的房中待了一下午,哥哥陪了我一下午。 夕阳薄暮,我不大情愿走,但无可奈何,依旧走了。 回到自己住的西厢房,兄长这合该下地狱受千八百刀剐的已经鸠占鹊巢般坐在我房内。 “上午母亲和父亲说话,在门外偷听的人,是你吧。”兄长冷清的眼光注视着我,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是我,我没有偷听。”我矢口否认,坚决狡辩。 “偷没 分卷阅读46 偷听都不打紧。”兄长冷笑,“母亲让我过来传个话,她让你到她房中去。” 传话便传话,搂住我的腰,强迫我坐在他身上,是几个意思。 “你放开我。”我厌烦地挣扎,“兄长,你再对我做这些禽兽不如的事情,我便向父亲告发你。”起不了什么作用地威胁,“我是父亲的女儿。我不肯嫁给你,你休想继承我们家的家业。” “你们家的家业,你觉得我稀罕吗?你觉得你决定得了吗?”他嘴角翘起的弧度冷硬,眼中仿佛藏了钩子,我被牢牢勾住,动弹不得,不敢动弹。 母亲要见我。 耳鬓厮磨了一会儿,他放过我去见母亲。 我没想到母亲将我喊过去,是要告诉我一个瞒了十来年的消息。 我不是真的父亲生养的,我是我娘从外头抱养来的。 母亲告诉我的这些消息,像震得人难以立住身子的晴天霹雳,又像重峦叠嶂中老树开出的一株新花。 我竟不是父亲和娘亲的亲生孩儿,他们和我没有半分关系,我不该姓杭。 但是,如果我不是父亲的孩子,那也就意味着我和哥哥不是亲兄妹,我们在血缘上是毫无瓜葛的。 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向哥哥吐露心意了,“哥哥,我喜欢你,杭洇洇喜欢你。” 哥哥呢,哥哥会怎么应答。 他会不会了然一笑,握住我的手,眼神无限欣喜,对我说:“洇洇,哥哥也喜欢你。” 他会不会吃一大惊,手足无措,仿佛我在和他开天大的玩笑。 哥哥惊慌失措的样子,一定也很有趣。 母亲中止了尚未发生的一切幻想。 她面无表情地侦视我,“杭洇洇,杭馑纡喜欢你。” 她之所以告诉我这些,是因为兄长跟她说他喜欢我,“你知道了这个秘密,你就得保住它。你不是我们杭家的后嗣,我们杭家不能白养你那么多年。” 九 不,还有别的选择。 哥哥是父亲的亲生子,哥哥待我很好,哥哥一定愿意娶我。哥哥他会喜欢我的,正像我喜欢他那样喜欢。 从母亲那里离开,我第一反应是去找哥哥,找到了哥哥,踌躇着开不了口。 哥哥不解地望了望我,“洇洇,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哥哥说?”温柔地一笑,“哥哥会听你慢慢说的。” “我……”我吞吞吐吐,话像刺卡在喉咙里,“哥哥……你喜欢我吗?” 哥哥待我很好,我却喜欢哥哥。 超出兄妹之情的喜欢,合该遭天谴,我甘之如饴。 “洇洇,”哥哥瞧出了我的异样,却没察觉从何而来,“我当然喜欢洇洇,洇洇是哥哥最疼爱的妹妹。” “不是的,哥哥,我对你的喜欢……”我横下心,张开手臂搂住了哥哥,躲进他的怀中,“不是兄妹之间的喜欢,而是俗世男女的喜欢。 “杭白瑚,我喜欢你。” 每天都想见着你,想看你翘起唇角,微微一笑。无需深刻,无需热烈,微微地翘上一翘,便像唇间悬挂了一千个太阳那么光明,一千个月亮那么温柔。 杭白瑚,我喜欢你啊,我想对你撒娇,想看见你的眼眸里映着我的模样,便如时间在沧海桑田的变化里留下投影。 杭白瑚,你在我心上,我看着夕阳的彩云会想到你,瞄到嘻嘻闹闹的小孩子会想到你。 要是你娶了我,要是我嫁了你,没几年,我们会有个孩子,慢慢地,孩儿会长大,唤你父亲,叫我母亲。 我们会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头发白了,人老了,陪在彼此身边的是恩爱两不疑的对方。 你说,是不是啊,杭白瑚? 十 “哥哥,我们不是亲兄妹。我是我娘为了争宠从外面抱来的,我和爹爹没有一点儿血缘执之亲。” 我邀功似的将一切讲给杭白瑚知晓,希冀着他在知道真相时,和我一样如释重负。 但杭白瑚面上却不见任何惊诧之色,用可悲可怜的眼神瞄了我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洇洇,我早知道了。” “我还知道你已经不是完璧之身了,杭馑纡和你已有夫妻之实,不下数次。” 他知道,他居然都知道。 我没立住身子,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哥哥不喜欢我啊,哥哥嫌弃我是个失贞的女子是不是。哥哥要娶宋家的小姐,是不是?” 内心掀起的羞耻情绪淹没了我,在杭白瑚面前,我好像一个没穿衣裳的人,无地自容。 接着,他锤下了第二记重锤,“洇洇,我对你没有那种男女之情的喜欢。如果有,我便不会任你被杭馑纡强迫,冷眼旁观。” “洇洇,我不喜欢你。你是个好孩子,而我和杭馑纡这种下作无耻的伪君子,其实是没什么差别的。”他的口气生硬,像对不共戴天的仇人宣告死亡。 杭白瑚说,他到杭家来只有一个目的,得到杭家的家产为他死在外头的母亲报仇。 分卷阅读47 他不喜欢父亲不喜欢母亲不喜欢杭馑纡也不喜欢我,他恨杭家所有人。耐着性子哄我,只是为了收为己用,伺机而动。 “为什么不骗我骗下去啊,哥哥。”我想笑,可我的眼中流着泪,于是我半哭半笑,丑陋难堪,“你不说我就不会知道了。” 杭白瑚说,本来他可以像之前一样哄骗我,但是他忽然觉得自己被道德审判了,“你太傻了,我哄了你那么久,时间越久越觉得自己下作。” 这算什么?良心发现的骤然醒悟吗。 他想谋杭府的家产,必然要掌握杭馑纡的动向。杭馑纡玷污了我,他早就知道了,他把这事当作把柄,一直牢牢抓在手上,谁也没告诉。 只等着有朝一日,一招制杭馑纡于死地。 以前或许我会觉得愤怒,事实是我听罢确实怒上心头,但只一瞬,它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太爱杭白瑚了。 他的坦白在我眼中看来,不是什么不能原谅的罪过。 过去的十几年,各种各样的打击之下,好像迷失了自我。 不对,应该把好像去掉。 我已病入膏肓,杭白瑚把真相说与我听了,却治不好心智错乱的大病。 那天之后,杭白瑚不肯再见我,我坐在房中对着燃灭的蜡烛长流眼泪,口中叨叨,“哥哥为什么不理我啊,我哪里做得不好,让哥哥不高兴了是不是。 “哥哥为什么不理我啊。我哪一点做的不好。哥哥告诉洇洇,洇洇一定改掉。” 我得疯病的事情传遍杭府上下,杭白瑚索性搬离了杭府。 不久之后,杭白瑚八抬大轿迎娶新妇的消息传入了我耳中。 十一 很久之后,我才晓得,为什么哥哥不争杭家家业了。 因为,在谋家业的过程中,机缘巧合下,他认识了宋家的庶出小姐。一个温柔明媚的水乡女子。 哥哥豁然开朗,忽然发现复仇很无趣,所以,杭家的家业也变得一文不值了。 大概正是因为生命里出现了宋家小姐,哥哥才会感觉哄我下去都该被道德谴责吧。 我不甘心,自怨自艾,为什么哥哥喜欢的不是我,是宋家小姐,那个本该和他厮守一生的人是我才对,却无力回天。 我想嫁给哥哥,哥哥不喜欢我。 我爱哥哥,哥哥不爱我,我嫁不得杭白瑚。 杭家的家业究竟落到了谁的手上和我无关,我甚至连自己的命运也无法左右。 我不爱兄长,兄长既要杭家的万贯家财也想我做他的女人。 所以,兄长不择手段地娶了我。 转眼,三年过去。 父亲过世,杭白瑚远走他乡,连院子里的橘树都三年没开过一次花,一切好像都变了。 一切又都没变。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我的身子大不如前了,一天时间大半时候躺在床上,喝着苦涩到让人止不住流泪的药,心如死灰地等着去往另一个世界。 可药真的好苦啊,苦到我都撑不下去了,苦兮兮地哀求兄长,“兄长,药好苦,我能不能不喝了?” 兄长沉下脸色,“洇洇,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别叫我兄长。” 旋即,变换副神情,眼神温柔地渗出水来一般,好言好语地说:“不喝了,不喝了,喝完这几次。下次让大夫开新的药方。” 他每次都这样讲,药却总是苦得难以入口。 我勉强地抿唇笑笑,兄长是坏人,欺负我,折磨我,只有一点好——他会上心地哄着我。 “兄长,我好累啊。我想长长久久地睡一觉。”然后,我躺了下来,缓缓地闭上了眼。 就这样吧,长长久久地睡上一觉,再也不醒过来。 我睡着了,要放在狭长的四方盒子里,身上扑着无数的散发醉人香气的白色橘子花,每一朵都吸满了一生的阳光和清水。 盛棺材的竹筏在湖中央沉下去,水流推开棺材盖,洁白的花纷涌出来,曼妙的身姿浮动于水面,犹如我盼了一生的圆满那么美丽。 倘若一朵有幸漂到哥哥的水榭旁,他拾起了一朵,我希望杭白瑚知晓,那是我至死不渝的爱。 我喜欢他。 小桃 一 一 腊月十二,无仪城下了场雨夹雪。 她站在西钱湖岸堤两个时辰,雨滴混杂雪碴淅零零地落下来,掉在桐油伞面上的细碎声音很寒冷,像这个漫长的隆冬。 无论如何,她今天都要等到贺泗淋,后半生的富贵荣宠抑或是艰难困苦,都在那位一无所知时移交给了他。 “啪嚓啪嚓——”忽然一阵冷风吹来,将落到伞面上的雨雪碾出细响。 好冷啊,邵桃渚哆嗦着拢了拢斗篷,忽又探出左手,轻轻在脸颊上抹了一下。两指指尖染着一些些莹□□末,仔细看,还有细小的粉红色。b 分卷阅读48 r   她的妆容晕开了,在这里站了那么久,即使拿着桐油伞,依然免不了几下斜风冷雨刮到脸上。 为了这次见面坐在梳妆台前大半个时辰,妆花得却很无情,还好等待并不是遥遥无期。 那个穿樱草色大氅的男子身形清瘦,长身鹤立于船头。 他眺望堤岸叔,望见柳树畔的一抹青影时,眼睛里忽然露出令人无法理解的神情,似生欢喜,却避之不及。 他款款地从靠岸的船上下来,无意似的选了另一条路快步离开。 然而被人抓住了衣裳,他只得停住了匆匆离去的脚步,身后是女孩子卑微可怜地祈求,“贺哥哥,你能不能不要走。” “贺哥哥,给我点时间,我有话要和你说。”她应该在这里等了很久,语气才冻得干瘪脆弱。 贺泗淋转过身,疏离地往后退了两步,“邵小姐,男女有别,敬请自重。” “贺哥哥,”邵桃渚又抓住了他的衣袖,眼神中满怀希望,“救救我,救救我……” “贺哥哥,我爹娘要把我嫁给梁王当侧室。梁王年纪比我爹还大十岁,他长孙女就比我小两岁。贺哥哥,我不想嫁给他,我不要嫁给他!” 她说着跪倒在了他膝前,眼眶一片通红湿润。 快半年没见面了,她好像比盛夏时消瘦了很多,苍白的面色,枯瘦的脸颊,看得他心头一颤。 会不会又是她的诡计?他不是没有根由地怀疑,她这般世家大族出身的女子,城府和心机一向都是可以的。 而她用在他身上的心计已经令他寒了心。 他没扶起她,任由她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推诿道,“邵小姐,骠骑大将军和夫人做主定了你的婚事,我贺泗淋一介草民,也无法改变将军和夫人的决定啊。” 骠骑大将军的女儿和平民贺氏的子弟本就是两路人。 “贺哥哥,”她绝望地低叫道,眼中涌出滚滚热泪,“你是不是讨厌我了,你以前都是叫我桃渚儿的。” 他以前不仅和母亲那样喊她桃渚儿,见到她时总是笑意温柔。直到半年前,兰河水畔,他猩红着眼睛扇了她一耳光,“邵桃渚,我真是看错你了。” 那晚,刚从兰河水中死里逃生的邵桃渚,浑身湿透,心有余悸。贺泗淋那扇耳光,没留着手劲儿,她踉跄着退了几步,依旧摔在了地上。 瞬时,眼前漆黑一团,“嗡嗡嗡”的杂响纷涌而上窜进脑袋里。 她当时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心里对贺泗淋的怨恨之情却像烈火猛燃,他怎么能打她呢。她委屈,更愤懑难平,回府后当夜发起了低烧,遂染成一场大病。 他们半年没见面了。盛夏时江边开得红胜火的花儿早已凋谢,光秃秃的枝桠还立在那里,等待再半年后的又一个夏至。 而邵桃渚原来以为,她这辈子和贺泗淋都不会再见面,就像开在江边的繁花忽而某日就被连根拔起摧折殆尽,不会等到再一次。 如果不是她那出身范阳卢氏的母亲一意要与未央宫的主人攀亲,她的姻缘和半生幸福已经被根蚕丝线吊在了火堆上,她抵死都不会来找贺泗淋的。 “邵小姐,你找错人了。贺泗淋一介平民,贺家族中既无达官显贵,也无富商巨擘。” 他猛然往后退了半步,故意将不知何时抓住他裙衫的邵桃渚撇开,“既然大将军和夫人已经做主,你来找我也是无济于事。” 猝不及防地,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仿佛要磕到地上。 “邵小姐,”他凝视着她,语气淡淡,“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是啊,正如他所叙说的那样,贺家是无仪城里的普通人家,他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人,他凭什么能改变统领十万兵马的大将军和名门望族出身的夫人的决定? 她抓住他上衣的衣摆猛然站起,脱口即是,“贺泗淋,因为我喜欢你。我能想到的人只有你,贺哥哥,就算我很不想承认,可我的心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才是我的依靠。” “贺哥哥,你不喜欢桃渚儿。”她泪流满面,说着久矣知晓却不肯承认的事实,“所以桃渚儿嫁给谁,和贺哥哥都没关系。” “明明半年没见到你,夏天听见窗户外草丛里的蟋蟀窸窣叫声会想到你,秋天梧桐叶一片一片落,感物伤情想到你,心疼得厉害。” 她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带着些寸心破碎的声音,似乎是为了让贺泗淋怜悯于她——她已经赌上了一切,不能打动贺泗淋,哀伤将缠绕她的有生之日,又或者这本来就是真情流露。 贺泗淋没说话,眼睛盯着邵桃渚,脸上瞧不出一丝惊讶、欣悦或是其他。显然,他并未被她的言辞触动。 她失败了,但她心有不甘。 她忽然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踮起脚吻住了他的唇瓣。害怕被推开,她死搂着他,大有死在他怀里亦甘之如饴的意味。 “邵桃渚,你疯了。”他把她扯了下来,手背迅速地擦过被她咬得破了皮的唇瓣,斥问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分卷阅读49 邵桃渚轻轻地笑了,眼睛满是泪水,“贺泗淋,别忘了我。” 二 若说起邵、贺两家的关系,一个是骠骑大将军,一个是无仪城庶民,应该八杆子也打不着一块去。 巧就巧在,骠骑大将军府和贺家比邻。贺家有棵百年老梅树,大将军府后院有棵老得不行的桃花树。邵桃渚十一二岁时,丫鬟大清早来扫后院,发现梅花树竟然在一夜之间变了模样。 乌黑的树干将倾不倾得歪斜着,光秃的枝桠长得能够到隔壁足隔了三尺的贺家的围墙上,比原来那棵大上许多,也更显老态。 丫鬟手中扫帚“哐啷——”一声砸在地上,随之响起更尖利的尖叫声。那个风雨过后的翌日清晨,半个骠骑将军府的人都被吸引到了后院。 老院公胡子全白,背佝偻得像老龟壳,“小人还像九小姐那么大时听乡中老人说,不管什么东西老而不死则成精。这梅花树在本宅邸修成时就种下了,比小人年纪还得大上一倍哩。” 哦,是梅花树太老了,成精了才一夜之间变了样子。 掌勺的胖厨子却有不同看法,向将军府主母卢夫人作个揖便道:“昨夜无仪城下了好大一场雨,打雷又闪电的,小人睡着睡着听见一记惊雷,好像正打在我们后院里。” 胖厨子的声音陡然变虚,“这老梅树可能被雷劈了一下,渡过劫化形了。” 后院里的奴仆闻言议论纷纷,听人讲过的妖邪怪异之事都献宝似的挖出来讲给旁边人听。 天晴时给花草浇水,天阴时打扫□□的张公这时也闲不下来。 “我以前听那些上了年纪的人说,他爷爷还是他太公那辈的同村人天快黑时侯在山路上走,迎面碰到另一个村里人和他打招呼。” 旁边的年轻仆役很快地问,“然后呢?” “他当时没感觉哪里奇怪,到了山下才想起来那个和他打招呼的人死了好久。”所述略显诡异,张公语气中却带些亢奋,声调短促地上扬了一字,“嗬——他想起来背后直窜冷汗,腿都软了。” 由此可见,男人虽然对女人们凑在一块儿说长道短嗤之以鼻,但是老少爷们儿听这些和讲这些有的没的的兴趣和热情,并不见得比三姑六婆少个一丝半点。 这撮人讲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诡闻,另一撮人表情扮演着严肃,舌头发自天性地辛勤弹动。 “这梅花树挨个雷就化形了,”腰粗手粗的帮厨戳了戳旁边四十来岁的养娘,“你说该不会是真成精了吧。” “谁知道呢,不是说什么精怪要修炼化形都是要渡雷劫的嘛。”养娘手遮住嘴,好像这样别人就真听不见了。 帮厨配合地将脸贴近,也用手遮住了嘴,“那可怎么办,万一它真的过了昨晚雷劫变成妖精了。” 她忽然一激动,“这梅花妖精也是妖精呐,说不定会吃人的呐!” 经由这两人似乎确有其事般那么一聊,本来没影的事儿都好像让好几人目睹过。骠骑将军府后园长着的,正是害人的梅花精。 “够了,”被奴仆簇拥在中间的少妇突然喝道,“从现在开始,和这棵梅花树有关的一切都不准再提了,当面不行,背地里也不行。” “谁再敢议论这棵梅花树,或是把半点消息放出骠骑将军府的,让我晓得了,通通拉下去打五十大板。”她的身材依旧纤细,面目还如二十出头般姣好,威严仪态却令人不得不臣服。 如卢夫人一般世家大族出身的女子,往往都是她这样的高贵华瞻、沉稳端庄。 五十大板打下去,不死人也成了残废。虽然骠骑将军府内令行禁止,但后院梅花树一夜之间变化的怪事还是传出了府,所幸知之者甚少。 理所当然地,被一墙之隔的、梅花树枝攀过去的贺家知晓。 那时候是崇甘十八年五月,邵桃渚十一岁半、贺泗淋十三岁。 贺、邵两家的故事就是从这棵长在骠骑将军府里,枝干却攀到贺家外墙上的老梅花树开始的。 小桃 二 三 距离梅花树怪闻发生约三年后,无仪城入春。生于寒冬的邵桃渚没满十一二岁,老梅树没到季节,没有开花。 实际上,将军府里的人对这棵梅花树能不能开花保持着怀疑的态度。 秋日某天,四五个女人直追着稚龄的女孩子到了后园,眉头都挂着诚挚而低微的为难。 “你们不要跟过来。”恨不能将她们甩开的邵桃渚,蓦然地停下,在后园门口,她转过身,正面对这群如影随形的女人们吼道,“你们不要跟在我后面,听见了没有!” “九小姐,您生气夫人训斥您,现在不高兴着,万一走路磕着碰着了自己怎么办。”养娘里最会说话的晓之以情,“咋们呐,都担心您的安危。” 她知道,她都知道,他们做下人的,担心她的安危才跟了一路,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不更生气。 这些人真是讨厌死了! “ 分卷阅读50 烦不烦呐,”邵桃渚嘀咕了一句,随之右脚重重地蹬了下地面,皱眉骂道,“你们好烦啊,我这么大了,还不能自己看好自己吗?我今年又不是三岁!” “你们都给我走,听见了没有。”她指着来时方向,恼怒至极,“都给我走啊,再烦着我,你们就通通给我滚去劈柴。” 她这样子一定很盛气凌人吧,旁人眼里看来一定觉得她颐指气使、脾气差劲吧。知道,却控制不住自己地表现出喜怒哀乐。 刚才吵架时,母亲卢夫人不过冷眼讲了句,“你真像你爹。”,她便像心里塞了炮仗,登时炸裂了。 众所周知,凡是邵家的儿女没一个喜欢被提到和邵大将军相像,因为那就像是在含沙射影地挖苦讽刺。 奇怪啊,母亲嫁给父亲时是愿意的。 还未出嫁的卢小姐慧眼识英雄,料定这个已在军中节节高升的男人将来会取得更大的成就。 但是这个流着高贵血液的女人和她屹立百年不倒的娘家一样,视平民百姓如蝼蚁芥草,对寒门庶士出身的官吏抱以理所应当的轻视。 邵家儿女中是卢夫人所生的,没一个希望被人说像邵将军的,无论是长相、脾性又或是其他。耳濡目染之下,他们都厌弃父亲不敢恭维的长相、寒门贫贱的血液。 即使邵桃渚同情这个几年也没见过两次的爹,但她也一样认为和父亲相像不是件好事。 事实是,她的确很像她爹,性子急躁,有什么说什么,近似于口无遮拦。和她那些举止风雅的兄弟姊妹全然不同。 所以和那些兄弟姊妹比起来,母亲舍予她的爱便显得单薄又稀少。 长姐嫁给大长公主的儿子做正室,孩子和她同岁。 二哥在朝中做了高官,母亲望向他的目光里充满着自豪和欣愉。 三姐和四姐面容姣好,盈盈若云中月,旁人喜欢她们,母亲也免不了偏心她们一些。 五哥娶了早逝的具郡王的独生女儿,虽然样貌丑陋,但好歹也是宗室女。 六姐和七哥是两个姨娘生的,却管母亲叫娘,母亲表面上待他们冷淡,私下里也很冷漠。 母亲不喜欢他们,自然没把他们当成儿女。她能漠然对待,而不使些磕绊,完全是出于卢氏作为豪门大户具有的修养。 八哥性情放荡不羁,因为是幼子,一直是母亲的手心肉。十妹妹是母亲最小的女儿,自小患有腿疾,不便行走,母亲心疼得很。 是母亲决定的,把生下来没几天的她交给乳娘抚养。 那时卢夫人已经生养了七次,已经对生育和抚养感到无比厌倦,可能还有些憎恨。 四 桃渚儿坐在树下生闷气。 要不怎么说是小孩子呢,方才还生着闷气,突然觉得困了打个哈欠,靠着树干倒下,居然一下睡了过去。 睡得半梦半醒之际,听见如裂帛般的琵琶声,嘈嘈切切杂声中漏着杳渺悲郁,仿佛一拨一挑都浸过哀伤。 桃渚迷迷瞪瞪,眼睛一开一闭,如无意外,应继续潜入梦乡中。 可这琵琶委实弹得好听,让人魂魄俱醉,桃渚惺忪着眼,稀里糊涂地爬上了老梅树。 巧的是,邻舍贺宅也有颗陈年老梨花树,隔着一道墙长在梅树边上。 也不知道是老梅树遭雷劈之后多少时光过去,两颗老树树干愈渐粗壮,伸出去的粗长树枝竟互相触及了对方。 经久几年以后竟也慢慢地缠在了一起,在巷道上方横亘一道高曰半丈三尺伸手难及的树桥。 两树遥遥相对,春盛之时,梨树细密而雪白的花朵浮满枝头,正像夜空月华落满一树,白日凝结成的雪海。 桃渚沿着两树纠缠的枝干爬到梨树上,再从梨树树干往下滑,稳稳地落到贺家地面上。 贺家宅院占地百顷,院内亭台楼阁连绵不绝,园林织锦,堤草铺茵。 琵琶声是从这附近传来的。 桃渚往旁边一瞄,便瞄见在贺家梨花树上能一眼望见的亭子里,青石台阶上,坐着个清瘦的少年郎。 面容忧郁地凝视池塘,手指娴熟地勾挑着丝弦。 贺家宅院太过绮错秀美,而少年又生得过分俊朗。 远望他,周身似乎缭绕着仙气,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感。 桃渚看得如梦如痴,从树上下来以后,□□控了神智般慢慢地向他靠近。这大概就是仙境,弹琵琶的小哥哥大概就是小神仙了。 琵琶声骤然停落。 少年显然察觉到了他步步走近的陌生人。 因着来人,桃渚是女孩的缘故,少年的询问十分亲和,“你是谁啊?” 琵琶声停,桃渚方后知后觉自己身在何处,惊慌失措恐惧畏缩陡然升上了心底。 桃渚表情变得要哭了一样难看,断断续续地说道:“桃渚……我娘亲……她一般都叫我小桃。” “你是从哪里来的?” 桃渚抬手,头也不转地指了指梨花树后连绵的围墙,“ 分卷阅读51 隔壁,我家。” 少年目光掠过隔壁的青砖白瓦和廖廓天宇,转回来向她笑了笑,“你是漠北将军府的人?” 小桃连连点头,用不无骄傲的语气说:“是啊,我爹就是陛下亲封的漠北大将军。” 少年看上去比小桃大上四五岁,十五六岁的样子。 他不说话,只温煦地笑着。 阳光照拂在他身上,他看上去是那么平静那么俊朗,就好像是太阳落生于地上的化身。 惊慌失措恐惧畏缩的情绪忽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像被他身上的太阳光照化,小桃莫名便下了心。 好像,他是光。 小桃凑到他身旁坐了下来,半是撒娇半是恳求,“小哥哥,弹琵琶真好听,再弹几首让我听听好不好?” 少年拨了拨丝弦,微微一笑,“你想听什么?” “我不知道……”桃渚手抵着下巴沉吟,蓦然粲然一笑,“好听的就行了。” “那听完,你就回家去好吗?”少年声音温润。 他怀抱紧琵琶,纤秀手指灵动地在丝弦上勾拢抹挑,丝丝琵琶弦如饮冰露,弹出琼音玲玲盈耳。 桃渚忍不住想为少年抚掌欢呼,却在看见忽而映在少年干净颜容上的淡淡笑意时,咬住了唇瓣。 母亲说什么来着?好像是……女儿家要娴静矜持,要娇俏可爱,要端庄识礼,如此方得男儿喜欢。 就连卢夫人平时训斥她时,也总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严峻地道:“老九,你这整天玩玩闹闹、不成体统的样子,谁会喜欢你?谁敢要你?” 卢夫人长得隽永清丽,眉宇间却带着仿若男人的英气,正和将军府正室夫人的身份相得益彰。 桃渚生得有些像母亲,两撇眉毛斜飞入鬓,不免显得有些凌厉凶狠。 “我弹完了,你该回去了。” 琵琶声戛然而止,我的思绪亦因之飘回。 少年起身将怀中物放到了亭中石桌上,表示他接下来绝不再弹琵琶。 “那好吧,小哥哥再见了。”桃渚讪讪地站了起来。 少年转身面向她时,小桃露出甜洽的笑容挥了挥手,娇糯地道,“小哥哥,我回家了,小哥哥再见。” 然后,一蹦一跳到了贺家梨花树下,仰头看了看满树梨花白,猛然一跳抱住了梨树的粗壮树干。 “哎——”少年见状急忙跑了过来,“你要做什么?” “我要回家啊,小哥哥,你这都看不出来啊。”小桃糯糯地告诉他。 “你这是要爬上这颗树,爬树回家吗?”少年诧异地道。 他仰头才发现这颗梨树不知什么时候枝繁叶茂到枝干伸到了邻舍去了。 怪不得,她突然出现在了院中。原来,是那么过来的。 “是啊,我就是这么过来的啊。走正门被我阿娘发现我爬树,我又得被阿娘打哭。”桃渚说着回忆起了母亲的凶悍。 卢夫人训斥她时,也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然而,抄起藤条就往她身上抽,毫不心慈手软,两下就给人打得眼泪瓢泼。 “我阿娘可凶了,我怕被她打死。” 少年眸中流露迟疑的神情,好言劝道:“这很危险,你万一摔下去怎么办?你先下来,我们想想别的办法,一定会让你不被母亲责罚,顺利回去的。” 小桃再三确认,“不会被我阿娘发现吗?” “不会。” “真的?” 他不厌其烦,温柔而坚定,“真的。” 小桃 三 五 因着一颗梅花树和一颗梨树的树杈相接,桃渚误打误撞着到了贺府上。 小小的年纪,分得清形容美丑。 偶然一见贺泗淋,见他生得英朗,常常攀过梅花树,大着胆子却小心翼翼地到贺府上,去寻贺泗淋。 桃渚儿模样可爱嘴巴又甜,淋漓尽致展现着烂漫童真。 贺泗淋觉得小姑娘好生讨喜,潜意识里不愿让桃渚失望。 她到贺府来寻他,没一回,贺泗淋不让桃渚找见。 只是桃渚儿每次爬树过来让人不由担忧,劝告她从正门过,桃渚儿沉默半晌,坚决地摇头。 “我阿娘不会让我到别人府上去的,我走正门,阿娘肯定不会放我出来,我便见不着贺哥哥了。” 要么爬树过来,要么不到贺府来,只有两样选择。 泗淋也欢喜桃渚儿过来陪他谈天说地,于是,之后的每一次,桃渚儿要爬树,贺泗淋就放了琵琶,在梨花树下站着。 春去秋来,兔缺乌沉。 转眼数年过去,桃渚儿一十六岁了,贺泗淋也到弱冠之年。 桃渚儿除了了解贺泗淋外,附带着知晓了一些贺家家事。 贺家,无仪城商贾大户。世居于东海之滨,传至第八十九代孙贺助时,靠船舶运输之业发家,侥幸成为豪门富户。 分卷阅读52 贺助膝下一子一女,长子贺勤娶妻生子,幼女贺氏深居府内鲜为人知。贺勤与夫人生育三子一女,妹妹贺氏不知何缘故从未婚嫁。 贺泗淋是贺勤的次子,从小长得唇红齿白,年龄愈增长,温润眉目间愈露出天下共主般的英气。 贺泗淋长得和他母亲没半点像,面目依稀有父亲的一点影子,但是,和姑母更像。 有传言说,贺泗淋并非贺勤儿子,而是他那仿佛远山晨雾般杳渺朦胧的妹妹的亲生子。 贺泗淋从没告诉过这些,桃渚也从不主动问贺泗淋。她所知道的,都是从母亲卢夫人那里旁敲侧击得知的。 问得多了,母亲难免起疑,“你怎么一天一天问来问去,管东管西的?” 桃渚怔了一怔,随即嫣然笑笑,怡然自得地反问,“母亲是第一天知道我事情多,喜欢管东管西?” 卢夫人无可奈何地瞪了我一眼,拂袖离去。 喜欢一个人,不就是会忍不住想知道和他相关的一切吗?桃渚并未察觉桃渚是何时喜欢上贺泗淋的。 大概是在姊妹们偶然提及他名字就竖起耳朵仔偷听、从孜孜不倦打听起他的消息时开始的吧。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桃渚爹是威震四邵的漠北大将军,常年驻守漠北,一年难得回一次家。桃渚爹没教过桃渚用兵之计,可桃渚却无意之中学得通透。 桃渚一厢情愿,以为把贺泗淋的习惯喜恶了解透了,投其所好,他会像他喜欢她一样喜欢她。 桃渚骤然心伤,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贺泗淋了。 一晃这许多年过去,桃渚已经从稚童长成亭亭少女,少时无所顾忌常往贺家跑,长大成人后总要避嫌的。 因此距上一次亲自跑去贺家,都已过去了半年。 她好想他,吃饭时想,走路时想,睡着了,梦里也会出现贺泗淋。 她日思夜想贺泗淋,不知他是不是也是如此,深情地想念着她。 大概是不会了。 贺泗淋自己说过的,一个男人如果有意一个女人,通常是按捺不住自己去见她的。 他无意于她,也不想她。 那桃渚儿就自己去见他好了,谁叫她是一厢情愿单相思。 六 元宵快到了。 桃渚和贺泗淋每年元宵节都要上孟河畔观赏花灯。 她正好借着这由头去找他。 桃渚从梅花树上翻过身去,抓住贺家的梨树,一溜烟儿滑到了地上。 远远望见贺泗淋端坐在石阶上,怀里抱着那把与桃渚初见时的琵琶。 穿着件月白色衣裳,系发的月白色绸带斜斜地垂落下来,被凉风吹得起起落落。 他年少时便生得好看,身形及相貌也似随年纪增长变得超群绝伦,飘飘有出尘之表。 “小桃——”泗淋余光瞟见了桃渚,立时停下了手指。 “泗淋——”年纪渐长,喊泗淋哥哥未免有些扭捏。 意外的欣喜在他眼眸里洄洄流转,泗淋微微笑了一笑,“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我——”话走到喉咙,却蓦然停住。 就在奔近亭中时,桃渚瞧见了一个女子倚在亭旁老圆柏下。 看样子,分明刚才一直与贺泗淋相视对望。 那女子长着一张小巧精致的脸,一如她纤瘦娇小的体型。 皮肤细腻莹白如玉,懒淡地依靠在老圆柏树上,身体仿佛没有骨头似的轻盈。 泗淋弹琵琶,她安静倾听,如此相貌出众的一对璧人,便是桃渚见着的第一眼也只觉般配。 桃渚心中陡然起了愤恨之意,口气没有立场地生硬,“她是谁啊?” 贺泗淋好似并未察觉到桃渚的语气不善,笑着介绍道:“是我表妹,姓秦,叫小芝。比你大一岁,你叫她小芝姐姐就好了。” 小芝望见有生人,走近前来,落落大方地向桃渚微笑示意,问泗淋,“表兄,这是哪家的姑娘啊?” 贺泗淋上下打量了桃渚一番,仿佛今天才认识桃渚。 “是隔壁漠北将军府的人。她是漠北大将军的九女儿,叫桃渚,你随桃渚叫她小桃便好。” 贺泗淋的介绍中规中矩,可不知怎么地听起来格外让人不适。 于是,秦小芝柔声喊,“小桃。” 她不仅长得好看,连声音都是那样婉转空灵。 自愧弗如的情绪在桃渚心里蔓延开来,和秦小芝比让桃渚生出一种相形见绌的自卑感,但随即叫嫉恨的火焰烧得干干净净。 她脑子里好像被装进糨糊,想跳脚,激昂地道:“只我阿娘才能喊我小桃,你是个什么东西?” 可那团糨糊被理智挤了出去,有个声音无声地提示着,桃渚不能在贺泗淋面前无理取闹。 桃渚温婉地笑了笑,“小芝姐姐”。 她不至于蠢到无端对秦小芝表现出恶意。 贺家下人突然跑了 分卷阅读53 进来,禀告道:“表小姐,夫人叫您呢。” “可有说是什么事情吗?” 下人摇头,“没有,夫人只说让您过去。” “我知道了,你先告诉姨母,说我马上过来,等会儿就到。”贺泗淋的母亲即是小芝的姨母。 贺泗淋嫣然一笑作别,“表兄,小桃,既然姨母喊我,那我先走了。” 她面向贺泗淋,剪水瞳眸里有过一瞬让人难以捕捉的神情。 桃渚偏巧瞧见了,并且对这一瞬神情熟悉不过——与心上人离别时的恋恋不舍。 桃渚心一惊,下意识地瞟了贺泗淋。 泗淋面庞上漾着笑意,道:“好,你先去吧” 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 桃渚暗松了口气,在小芝走后,以一种好奇中透着艳羡的语气说道:“泗淋,小芝姐姐生得好生漂亮,桃渚怎么之前从不曾见过她啊?” 少了个秦小芝,亭子下只有桃渚和贺泗淋。 他怀抱琵琶懒散靠在亭住上,桃渚坐在他身旁看他。 桃渚忽而想起岁月静好一词,该是如此。 贺泗淋解释道:“我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嫁在扬州,一个嫁在余杭,路途遥远几年也见不上面。” “我姨父去年隆冬时过世了。姨母将家业转交给夫家的叔伯兄弟,收拾行囊带了独生女儿小芝表妹从余杭乘船南下至此。” “小芝姐姐到这很久了?” “已在我家中住了三月。”贺泗淋倏然看向桃渚,“你怎么今日突然过来?” 桃渚尚未消化他们表兄妹相处已逾三月之久的事实,被贺泗淋问到,沉吟半晌,才说:“今年元宵节,泗淋可以像以前那样和我一起去孟河吗?” 贺泗淋了然地笑笑,“你在信上说就好了,怎么亲自过来一趟?” 说者无意,桃渚听者有心,悲愤地想,要是再不过来,指不定什么时候才知道他金屋藏娇。 桃渚浅浅笑了笑,像与他玩笑般道:“泗淋不想见我吗?是不是有了仙女模样如花似玉的表妹,就懒得搭理住在你隔壁的庸脂俗粉了?” 贺泗淋屈起手指往桃渚额头叩了一叩,认真地道:“许久不见,你说话怎么好像变得阴阴阳阳,酸溜溜的。” “你哪封书信,我没写回信?见不着面,我写给你的信还少吗?” 近来几年,桃渚儿长大成了待字闺中的少女。为了顾全礼节为了避嫌,也为了不被母亲逮到,桃渚几乎不到贺府上去了。 但联系并未断过,桃渚写信让侍女盼儿送到贺家。 每封信,贺泗淋都逐字逐句看过,写了回信叫身边伺候的人送到盼儿手上,务必得让邵桃渚收到。 桃渚的记性烂透了,常常被母亲风雨交加地训斥。 “老九啊,老九。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跟你不管讲些什么,你应倒是应的爽利。你别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啊。你怎么就那么听不进去,不记下来呢?” 但,贺泗淋写给她的书信,她每一封都视若珍宝地收藏着,常常拿出来温习。 贺泗淋的信里从未说过,他家中来了位颜容姣好的表妹。 小桃 四 七 桃渚儿和贺泗淋认识之后的每一年晚上,他都会陪她出去,到孟河河畔去。 桃渚儿开口了,泗淋虽未立刻答应,但最后依旧笑意温存地应下了。 桃渚儿高高兴兴地回到家里,一躺下来,便想起了去年元宵。 元宵节晚,不行宵禁。 临河两畔房屋檐下悬挂着无数灯笼,给青石板路洒上层朦胧橙黄色,看起来温暖惬意。 人间火树银花,灯火通明。一条河上泊满各色彩纸做的水灯,蜡烛烛光轻盈跃动,将鲜艳光彩倒映在孟河水面,宛若天上银河。 桃渚年年扯住贺泗淋的袖子,娇声娇气地央求他,“泗淋哥哥,与我买只花灯,好吗?” 桃渚娘从小教导桃渚切勿占人便宜,桃渚一直铭记于心。 可桃渚喜欢贺泗淋。 只有元宵节时候,桃渚才好意思借这个借口,得到贺泗淋的赠送。 “好,你只管告诉我喜欢哪盏。”贺泗淋几乎是有求必应。 桃渚儿选定花灯,拉着贺泗淋袖子嗲声说:“贺哥哥,我要这一盏,给我买这一盏好不好。” “小桃,你还记得桃渚去年送你的那只花灯长什么样吗?”泗淋将买下的一盏丝绒牡丹花花灯递给桃渚儿。 这丫头平时给她什么都不要,元宵节年年缠着他买花灯。 “我记得,是只白兔。” 贺泗淋点头赞许,“小桃记性不错” 桃渚瞧了眼牡丹花灯,举到额头上吹气,神情格外得意,“那当然了,我可厉害了呢。” 去年贺泗淋送的花灯是白兔图案,再去年贺泗淋送了一只大红色海棠花花灯…… 分卷阅读54 他送的每盏花灯样子,桃渚都记得。 因为,每一盏都被桃渚着人挂到了房梁上。即使最早的几盏风化得时不时往下掉屑,也不舍得把它们扔掉。 泗淋哥哥送她的东西,不管变得怎么样了,都得好好留着。 正月天冷,桃渚儿躲在自己房内和侍女盼儿胡侃乱侃,挨过一天又一天,只等着正月十五晚上出去游赏。 贺泗淋应下桃渚,今年也和桃渚在孟河邵远桥畔的柳树下相见的。 月尚未上柳梢时,桃渚就老实坐在房里更衣梳妆。 一边由盼儿梳头理髻,一边眉开眼笑地想着晚上见贺泗淋的场景。 她身姿曼妙婷婷而立,倏然回首嫣然浅笑。他为之惊艳,魂魄俱醉,两眼愣愣睁着,久久难以回神。 当晚,贺哥哥回去就央求他娘亲,请媒人携礼登门拜访漠北将军府求亲。 而母亲亦欣然允,她遂与泗淋结秦晋之好。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两年就给贺泗淋生了个大胖小子…… 桃渚笑得愈发痴狂,仿佛已经求仁得仁。 专心致志替桃渚梳妆的盼儿终于忍不住了,“小姐,把你这笑容敛一敛,晚上天还没黑,还不到做梦的时候。” 桃渚这才稍微敛了敛笑,“什么做不做梦,大白天的,我怎么做梦,哪里做梦了。” 欲盖弥彰地抓起满满一把从梳妆箧里倒出来的金银钗饰,一根根递给盼儿,“盼儿,将这个与我带上。” “这根簪子也好看,带上带上。” “……” 桃渚凝视着铜镜,镜中端坐的女子发髻整齐,繁丽钗饰错落有致地叠在髻上,好像堆起坐金山。 桃渚自鸣得意,盼儿将手中发簪往铜镜前一扔,“小姐,你脖颈不酸吗?不觉得头很重吗?” “一点点酸,一点点重了。”桃渚的确觉得头饰沉得快让脖颈折断,语气却不甚在意,“只要晚上贺泗淋见到的桃渚是好看的,这么点小问题,桃渚还能撑得过去。” “可是小姐,你是要去见贺公子,不是要去唱大戏啊。” 铜镜里的盼儿盯着桃渚满头金银交错的钗饰,大概觉得实在有辱自己手艺,实事求是地刻薄起来,“你打扮得跟个花孔雀一样干什么?贺公子但凡没瞎,也不至于觉得只孔雀好看。” “那……”桃渚一时语噎,“那你说怎么办嘛?” “我建议小姐,晚上带面纱去。”盼儿一本正经地胡扯,“所谓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小姐遮住脸上难看的一半,不就让人以为小姐整张脸都生得好看了嘛。” 桃渚一胳膊顶到盼儿肚子上,“你可以闭上嘴了。” 八 今年无仪城元宵节跟常年殊无二致,白天大雪纷飞,夜间尤其寒冷。 孟府水域附近,灯笼烛火兴致勃勃地绽放亮光。 花灯随水流漂泊于水面,流光溢彩间,整条河开出五颜六色的涟涟倒影,火树银花之景璀璨绝伦,仿佛烘暖了这个夜晚。 今年,孟河附近景致一如往年,桃渚的心情却并不十分畅快。 因为晚上场景和桃渚的想象不大一样:贺泗淋到了孟河邵远桥柳下,他表妹秦小芝也在。 除了她和泗淋哥哥,还有位容颜绝色的女子。 盼儿轻声问道:“她就是贺公子的表妹了吗?” “是啊,就是她,他的好表妹。”桃渚说话酸溜溜的。 相较之下,还是盼儿阴阳怪气得到位一些,“表兄来了,还带上表妹一起。这是种怎样的兄妹情深呐……” 桃渚一胳膊杵到婢子胸上,“尚盼儿,你能不能上排牙齿抵住下排牙齿,闭上嘴啊?” 贺泗淋没看见桃渚,反而是秦小芝眼尖,“小桃!” 桃渚立刻换上灿然笑容,一蹦一跳地走了过去,热络地喊道:“小芝姐姐——” 盼儿跟在后面,毕恭毕敬地行礼,尊称公子小姐。 桃渚儿这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大概是和这婢子学的。 秦小芝双颊带笑,“小桃,桃渚半年前才来会稽城,还没在这里过过元宵节呢。余杭人少,花灯会也不尽热闹。” “听说无仪城元宵晚灯火璀璨,游人如织,特地央求表兄带桃渚来看看,今晚一见果然如此。” 桃渚皮笑肉不笑,“小芝姐姐高兴就好。” “听说表兄和你年年元宵节都是一起到孟河附近看灯的,今年多我一个,小桃不介意吧?” 如果是桃渚母亲或者几个姐姐在此,即使心里再不乐意,必然要和善地笑笑,虚与委蛇,“怎会介意?小芝姐姐和泗淋是表兄妹一家人,一起看灯是应该的。” 可惜现在站着的是邵桃渚,她心里心里若是实在不痛快了,便连装也懒得再装下去。 桃渚儿笑嘻嘻地看着秦小芝,道:“假若我介意,小芝姐姐就不跟我们在一块儿了吗?” “……” 盼儿忍俊不禁,马上压平上 分卷阅读55 扬的唇角。 秦小芝默了默,非常为他人着想地道:“晚上游人如织,熙攘热闹,女子孤身在外不甚安全。若非表兄要出门,我也不会胆大跟来。” “若要回去还得烦请表兄亲自护送回贺家,如此烦劳表兄,扰了你们的兴致,实在不妥当。故此,还请小桃见谅,让我跟从你们一起观览花灯。” 桃渚儿像个愣头青,完全不肯顺了表妹的意思,“我不嫌麻烦的。小芝姐姐觉得累了,我们可以跟着泗淋送你先回去啊,毕竟多一个人,就多些安全嘛。” 泗淋似有意似无意,接话道:“小芝,你想回去了吗?” “……”秦小芝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我还没见过孟河夜景呢,表兄。” 贺泗淋良善,目光递向桃渚,另起话头,“小桃,照例来讲你年年都是要个花灯的。今年想要一个什么样的?” 贺泗淋正直、谦和、仁善,人品和容貌并驾齐驱。大概不愿意让秦小芝太窘迫,所以主动提起要为她买只花灯。 桃渚知情识趣,道:“要个桃花吧。” 贺泗淋点点头,应了声好,“那我们先去给你买个花灯。” 才走几步,秦小芝就忽然停下,向贺泗淋提议道:“表兄,我长于深闺,一年也不见得出来一次。” “在余杭南下会稽城时坐过一次船,自此之后念念不忘。我本以为此后再没机会,没想到今晚还能再见。表兄可以同我共坐次船吗?” 还不待贺泗淋回答,小芝又接着道:“乌篷船小,坐不下几个人,还需得烦请小桃和婢女另坐一船。” 秦小芝兴趣盎然,照贺泗淋的脾气秉性看来,多半不会拒绝。 桃渚想说不行,话又咽回了喉咙里。 今晚已经噎了秦小芝一回,次数多了,万一让贺泗淋觉得自己蛮横无理,处处针对小芝,有弊无利。 “等一等,表小姐。”盼儿举起手来,叫三人的注意全落在她身上。 “贺公子不见得会划船,万一你们两个划着划着误到了滩涂地,出了意外,反为不美。表小姐想坐船。这样吧,我会划船,我跟表小姐坐一条船吧。” 桃渚憋得甚是辛苦,才不至于笑出声。这是盼儿一天下来讲过最好听的话了。 “这——”秦小芝踌躇地皱起眉,原本打算租艘乌篷船,她和贺泗淋共坐一舟。 但是,桃渚的丫鬟盼儿偏偏像个捣乱的,说要和她共一条船。丫鬟说得有理有据,又会划桨,又是女子,她好像并没什么理由可以拒绝。 真照这丫鬟说的那么做,岂不是让表兄和桃渚两个人待在一块儿了。 这怎么成呢。 表兄是她喜欢的人,怎么能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小桃 五 九 秦小芝求救般看向贺泗淋,“表兄……” 贺泗淋好似榆木疙瘩,关怀备至地说:“小芝,你既然心心念念想着再坐次船,那便去吧,我在岸上等你。” 盼儿人已经跳下河岸,三两句和船夫谈好生意。 船夫接过盼儿递过来的银钱就往岸上走。盼儿站在乌篷船船头,笑呵呵地招呼道:“表小姐快来啊。”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秦小芝手掐了掐自己大腿,紧咬唇角,满脸不高兴地走了过去。 所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桃渚差点笑出声来。 盼儿在船头划桨,秦小芝端坐在船尾。 乌篷船飞快地窜了出去,拉开两道涟涟水波。 桃渚和贺泗淋并肩站在岸上,秦小芝在船上,饶是用再不甘地神情回望,也改变不了船越行越远的处境。 桃渚忍俊不禁,偏头看了看贺泗淋。巧合的是她看他时,贺泗淋眼眸里的映着的是她邵桃渚。 桃渚展颜欢笑,道:“泗淋哥哥,我也想坐一坐乌篷船。你与我买只桃花样的花灯,回来我们也租条船好吗?” “桃花样的花灯?” “桃花样的花灯。” 一年之中,唯元宵节这一晚孟河水面灯火璀璨流光溢彩,给黑漆漆水面照得像天上银河。 乌篷船缓缓流走,木兰桨悠然探进水里,挑弄出一道道清越水声。 贺泗淋坐在船头简单地划桨而已,桃渚坐在船尾,分明知晓得清楚,却总误以为他在拨弄琵琶。 船尾放了盏桃花样的花灯,里头白蜡烛的火光经粉色纱纸外壳一滤,放出粉橙间杂煞是好看的光亮。 桃渚用手指抚摩着桃花外壳,自第一年起到现在,这已经是贺泗淋送她的第五盏花灯了。 “泗淋,今年春天过了,你就二十了。”桃渚谨小慎微地半探出身子,好像这样她才能将他接下来说的话听得清楚。 贺泗淋正声应道:“是啊,怎么了?” “你要考取功名吗?” 贺泗淋轻不可 分卷阅读56 闻地笑了笑,“我不要,考取功名这事过于劳心费神。我怕我英年早衰,一命呜呼,还是不了。” 或许是因为贺泗淋难得说句玩笑话逗她开心了,或许是因为他对秦小芝的表现甚让人欣忭。 桃渚舍弃准备了的迂回之词,“你怎么快二十了,尚不曾娶亲?” “怎么突然问起这事?”贺泗淋语调里显然有些诧异,顿了顿,又道,“你真想知道?” 桃渚儿意识到自己问得太直接,掩饰地笑了笑,答非所愿道:“我见小芝姐姐生得漂亮,才情容貌与你格外般配。故此好奇,来问上一问。” 乌篷船那头沉默了半晌,好一会儿,贺泗淋才道:“你真这么觉得?” 语调平和,语气平淡,听不出来有任何问题。 但紧接着传来的话却震撼了人心般响彻耳畔,他说:“可我不喜欢她。” 桃渚呆住了,今夜孟河夜景明亮、璀璨、绚丽,正像桃渚现在听见泗淋所言时的心境。 那一盏盏散着七彩光芒的花灯仿佛浮在了桃渚心上,瑰丽而美好。 桃渚欣喜若狂,仰天无声地大笑,顺手抄起了的一盏大红色花灯。 然后,竭力克制着自己,略作惊讶地道:“你不喜欢她,你待她这么好?” “小桃,我和她是表兄妹啊。既是兄妹,我身为兄长,怎能不将小芝当小妹看待,又怎么可以无缘无故地冷落疏离表妹?” 贺泗淋轻叹了声,忽然道:“你已经有盏桃花花灯了,还拿水上人家放的做什么?手不冷吗?” “你看见了?” 贺泗淋淡淡地道:“我听见水声了。” 桃渚哦了一声,手心手背都在裙子上蹭了几蹭,裙子湿了小半块,两只手却干了。 贺泗淋温淡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在桨声灯影里格外曼妙,“小桃,我们认识快五年了。有些事情,告诉你其实也无妨。” 桃渚忙不迭肃然竖直耳朵,“什么?” 他默了几秒,举重若轻地道:“我有个喜欢的女子,喜欢的紧。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她及笄半年前,我就央求母亲请媒人备重礼到她家求亲。不过可惜,被她们家拒绝了。” 贺泗淋仍旧好端端坐在船头,即使桃渚半探着身子,也瞧不见他的神情。 但话中感伤之意,不胫自走。桃渚心上忽然一阵锐痛,好像被野猫抬爪刺进胸膛挠了两下。 他有喜欢的女子,他为了那女子至今未娶。 贺家从来没到漠北将军府求过亲,那女子并不是她桃渚。他是不喜欢秦小芝,可他一样也不喜欢她。 桃渚攥着胸前衣衫,竭尽全力才维持住脸上神情,“为什么啊?他们为什么拒绝你啊?” 脸上神情挂住了,语调语气也就没有变化,贺泗淋便不晓得他说的话加于桃渚身如同玄妙法术。 只消一句即可欣喜若狂,一句即可捶胸跌足。桃渚从云端一下跌入谷底。 “门第悬殊,齐大非偶。” 贺泗淋约莫喜欢的是家中有权有势的女子。 贺家即便富可敌国也只是经商的人家,无仪城里稍有点名望地位的门户不至于将女儿嫁到商人家里去。 桃渚苦涩地抿了抿唇角,道:“泗淋,那她现在可有婚配?如若未曾许亲,你还会央求母亲再向她求亲吗?” “……小桃,我没办法给你答案,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做。”桨声戛然而止,贺泗淋手停了下来,静谧背景里的声音显得空渺悠远。 “可是小桃,过完年你也不是到十六了吗?你呢,你又为什么迟迟不订亲?” 十 桃渚怔了一怔,没想到贺泗淋会问她为什么不订亲。 他不知道。桃渚喜欢他,自欺欺人着不愿订亲。 “我的婚事全凭母亲做主,母亲觉得将姐姐们低嫁了,所以在我和老十的婚事上把关甚严。” “我爹虽然受封漠北大将军,毕竟非是士族官宦人家出身,儿女姻亲高不成低不就,所以拖到了现在。”桃渚半真半假地说道。 邵桃渚的爹是个奇迹。 桃渚爹平民出身,以战功彪炳受封大将军,手握漠北兵权,常年驻守漠北,地位举足轻重。 然而跟那群世袭贵族和世家大族比,终是根基浅薄了些。 贺泗淋不知为何地叹息,“可你毕竟要嫁人的。” 桃渚低垂眼帘,抚了抚那盏散着粉橙色光的桃花花灯,道:“泗淋也一定会娶亲的,不是吗?” 娶亲生子,他年儿孙满堂。 桃渚心里堵得慌,口中却道:“泗淋为什么不去考取一官半职?以泗淋博闻之强识、才情之横溢倘若赴考,必能考中甲科前三,再去求亲喜欢的女子,更有把握些不是吗?” 贺泗淋语声平静,怅然道:“小桃,我不会去做官的,这辈子都不到官场上去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分卷阅读57 讲烂了的俗语,心胸开阔者的态度,更多数懒人的借口。 很微妙的心情倏然在心田上开花结果,贺泗淋看得开顺其自然,得之不喜失之不忧。 桃渚既不免高兴他没有为他喜欢的哪家小姐改弦易辙,也不喜他的心意坚如磐石。 “泗淋,今晚是元宵节。我很喜欢元宵节,晚上很热闹,街上灯火通明,河岸上漂彩色的灯。花灯好看,还有你陪我,年年都给我买只我喜欢的花灯。” 元宵节晚月亮浑圆,映在水里的月影给水波漾成层层叠叠的破碎。 桃渚扶着船舱站起,借手指月亮的动作,回首看他,“泗淋,你看今晚的月亮是不是很好看?” 贺泗淋抬头,口不经心地道:“嗯,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他显然是分了神,桃渚咯咯地笑了笑,“泗淋,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贺泗淋敛了敛眸光,像是意识到自己走神,“桃渚刚刚分了下神,小桃,你问了什么?什么好不好看?” 桃渚张口欲答,忽听到熟悉的烦人声音渐近耳畔,“表兄” 孟河水域宽广,灯火明亮的地方对条船而言却大不到哪里去。即使盼儿再有意避开,乌篷船也有极大可能迎面撞见桃渚和贺泗淋。 船头船尾各坐一女子的乌篷船划到了桃渚和贺泗淋的船旁,盼儿面无表情,秦小芝看见桃渚和贺泗淋在一条船上时眸中显然掠过了错愕神情。 她掩饰的很好。 小芝小姐小心翼翼地站直身子,局促不安地道:“表兄,她这船摇得桃渚头晕目眩,我想到你们船上。” 桃渚意外地没为难秦小芝,吩咐道:“盼儿,把桨停一停。” 盼儿虽然不懂桃渚有何用意,闻言依然立刻停下了桨。 两条船头相对着紧贴彼此,桃渚和秦小芝无言对视。 秦小芝眸内的怨毒神色可不似方才一瞬而过的神情。 她眼里漫着贪残阴毒,分明是想将桃渚置于死地。 她对桃渚起了杀心。 而且,小芝的站位很好,贺泗淋瞧不见她脸上是何神情。 小桃 六 十一 可能秦小芝也未意识到自己的内心想法从眼里流露出来。 桃渚将头发往后撩了撩,不避不让依旧站着,笑吟吟道:“小芝姐姐过来吧。” 秦小芝向桃渚盈盈一笑,提步踩到了船头,仿佛忽然重心失稳,脚下一趔趄,身体往前倾时不自觉地伸出两只手。 口中惊惶不失矫揉的一声唉呀,在俯仰之间转成慌不着调的救命。 小芝脚下趔趄撞过来时,桃渚故意装成匆忙躲闪的模样直往旁站,惊慌失措似的奋力摇晃船头。 惊慌失措着,做出什么事来也未可知啊。 这原是秦小芝心中想法,她不过以牙还牙。 秦小芝脚步失稳,惨白着面色,掉进了水里。 桃渚冷眼瞧着秦小芝往水里掉,唇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轻浅细小。黑夜遮掩,绝不至于让贺泗淋瞧见。 不提防,衣衫蓦地被即将全然浸进河里的秦小芝伸手攥住。惊慌恐惧之下,她的手劲分外大,而桃渚又未多留心,猝不及防被扯倒了身子。 一阵天旋地转,桃渚头朝下栽进了水里,两眼漆黑,冰冷河水即刻争先恐后灌进口鼻,冲到原本吸气呼气到肺里。 一吸就呛进水,呛水的痛苦和极度恐惧直冲脑门,桃渚的脑袋仿佛浸满了水,无法思考,只可以出自本能拼命地扑动手脚。 意识被冰冷河水溶解殆尽时,桃渚竟清楚听见接连两记扑通声响,睁开了眼睛。 黑暗水下犹可见贺泗淋面色严峻地疾速游来。 活命的希望涌到心头,鬼使神差地,桃渚手脚忽地停下拨弄冰冷河水,人有气无力地向下沉。 贺泗淋游到了桃渚身畔,桃渚来不及欣喜,却见他越过桃渚,游向下方。 秦小芝早于桃渚落水,他要去救秦小芝。 被水浸满的脑子里突然出现这个认识,心似乎随即被冰冷河水泡凉变冷。 桃渚的左胸膛失去了跳动的力气,意识也像贺泗淋那样无情地离她而去。 迫近昏迷之际,仿佛听见盼儿惊惶地喊着:“小姐,你可别昏过去啊,你可得醒醒啊,小姐。” 然后左右胳膊分别被一只手扯住,由两股力量强劲地向上拉。 桃渚落了水。 醒来之后,发现身在漠北将军府自己的闺房里。 她回忆落水之后,好像是盼儿和一个陌生男子合力将她救上岸的。 而,贺泗淋跳下了水,却越过她去救秦小芝。 醒后回忆他越过她奔向秦小芝的一幕,犹像是河水呛心肺,绝望的同时痛得撕心裂肺。 明明一想起来就觉得心里堵得喘不过气,桃渚却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地回想,自虐一般 分卷阅读58 。 他越过了桃渚,他去救了秦小芝。 落水受了惊吓,加之贺泗淋弃下她去救秦小芝的心结难解,桃渚整日郁郁寡欢,生成一场大病。 病来如山倒,平日里这么一个闹腾活跃的人,居然不可思议地蔫蔫躺了十几天。 甚至,偶尔会胡思乱想自己和行将就木沾不沾边。 在床上躺了二十多天,桃渚终日浑浑噩噩,似梦似醒,意志消沉到现实和梦境分不大清。 之后,某一日无仪城下了场大雨。 冷风呼啸着扑进来,芭蕉漏雨的窸窣声音自远及近,渐渐清晰。 桃渚在斜风细雨侵扰下睁开了眼,循着声音望去,看见大敞的镂花木窗里外摇动,窗外翠绿芭蕉叶狂摆不息。 昨夜空气清爽,是以未曾合上窗户,倒让今天忽而大作的风雨沥了进来。 “盼儿——” “小姐可算醒了。”盼儿推门走了进来,青稚的脸上浮着盈盈笑意。 “我睡了好久,做梦梦到好多好多事情,像梦的又像真的。”桃渚儿精神萎顿了般,垂着双目,“是真是假,我分不大清楚了。” “小姐生了场大病,大病未愈,神思混乱,也在情理之中。”盼儿好言安抚,搭上桃渚的背,轻轻抚摩着。 “盼儿,是不是有户人家来求过亲?”模糊的印象里,是有一户人家。 桃渚在家中行老九,平昔并不是盏省油的灯。母亲卢夫人被她搅得脑袋疼,答应过以后,她的丈夫不单得母亲看上眼,还要她点头同意。 “是贺家遣媒人来求亲了。” “什么?”桃渚儿不由讶异地,连忙询问,“哪个贺家?” “还能是哪个贺家啊?当然是小姐认识的那个贺家。” 盼儿是自幼跟遂桃渚的丫鬟,在桃渚母亲和兄姊等一干人面前表现得老成内敛,像极了九小姐身旁勤恳敦厚的忠臣良将。 “你是说贺泗淋向我母亲提亲来了?”桃渚儿心倏然剧烈跳动起来,一下一下似要顶穿胸膛,更胜于外头的狂风暴雨。 贺家排行在前的儿女早已婚娶,家中只剩贺泗淋和他至今未嫁的姑姑。 贺泗淋求亲,是来向她邵桃渚提亲的! 桃渚儿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激动地抓住盼儿的手臂,“媒人是给贺泗淋求亲,说要求娶我为妻吗?” 盼儿应道:“是——” “然后呢?然后呢?母亲怎么说,母亲答应了吗?” 盼儿绞着双手,支支吾吾地道:“夫人,夫人拒绝了贺家提亲。” 什么! 桃渚明显感觉到左胸膛里狂热跳动着的心脏被失落感浇熄,悄然沉到深不可测的苦海里去。 “母亲拒绝了他们,怎么能拒绝他们呢?她明明答应过,她不是答应过……” 桃渚失神地看向窗外风雨中摇晃的芭蕉叶,是她年少时就心生喜欢的贺泗淋要娶她,母亲怎么可以拒绝呢。 盼儿睨了桃渚儿一眼,惴惴不安地道:“小姐,贺家的人来求亲。夫人遣了李姑姑来问过您愿不愿的呢。” 十二 想起好像是早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李妈妈温厚的声音把她从梦里扯了出来,“小姐,贺家的人来求亲了,夫人问您愿不愿意。” 桃渚本就贪睡,再听见贺这个字,登时心生怒火,翻过身,紧凝眉头吼了句,“我不嫁,让贺家的有多远滚多远。” 是有这回事,母亲遣人来问过她。 但,她迷迷糊糊之中愤然拒绝。 不错,她凭什么药答应。 贺泗淋哪里来的脸,越过她先去救表妹秦小芝,还敢来府上求亲。 理是这个理,拎得清楚,可是为什么,她会觉得心痛如绞,眼泪正如春天解封的河面般汩汩地流起泪来。 桃渚痛恨自己的孱弱,她为什么做不到狠一狠心,不喜欢贺泗淋,去恨贺泗淋。 他居然,居然越过了自己去救秦小芝。 可惜吗?日思夜盼的锦绣姻缘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失之眉睫。 七年的喜欢快开花结果时,自己掐断了花轴。 桃渚不知道,她的思绪乱如麻,扯也扯不开。 盼儿偷眼瞧了桃渚两眼,犹犹豫豫地道:“小姐,贺家的婚事已经回绝掉了。事情已经铸成,再多后悔也于事无补,反而越想心里越不痛快。你别再想了,越想越伤身体。” 桃渚默然垂了眼帘,过得片刻才睁开,悲凉地问她:“盼儿,元宵节那晚你是跟着贺泗淋跳进水里的,入水以后你看见贺泗淋做什么了吗?” 盼儿缄口不言,嘿然望着桃渚,眼神游移。 桃渚轻轻地嗤笑了一声,声线有些发哑,“他不是没瞧见我在水下溺水,可是他越过了我,他去救了秦小芝。” “小姐,可我记得……” 桃渚立刻截断了盼儿的下半句话,她知道她要讲什么。 “难过? 分卷阅读59 我为什么要难过?我堂堂漠北将军的女儿,要找什么男人没有?想嫁给谁不能嫁?” “他喜欢救他表妹就救他表妹好了,他和我又没什么关系。”桃渚冷笑着道。 桃渚和贺泗淋本就毫无关系。 一切纠葛皆是桃渚自作多情。 盼儿打量着桃渚的神情,“小姐能想得通就好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这天底下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的男人还真不少,比贺公子好看的男人不说到哪里去,也一定不难找。” 今人夸男儿长得好,莫如是貌比潘安。既有潘安,理所当然地也有再世卫玠了。 “小姐当初既是因为贺公子的相貌瞧上了他,指不定撞见哪些俊俏哥哥就又喜欢上了呢。” 这十成十是盼儿自己心里想的东西了。 桃渚很羡慕盼儿。 天真活泼可爱,诙谐幽默有趣。没有喜欢的男人,没吃过喜欢的苦,什么也不愁什么也不想,无忧无虑,还有一个待她很好的小姐。 桃渚拒绝了贺家的求亲,过了几天,也没感到一丝后悔。 醒后这几天,她除了心痛,什么感觉也没有。 喜欢一个人好苦好苦,他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她的情绪,而贺泗淋却依旧能够和旁人谈笑风生。 一点儿也不公平。 桃渚谋求改变,赌咒发誓再也不喜欢贺泗淋。 “贺泗淋算什么东西,我再对他上心,我就是贱到骨子里了。我若再喜欢贺泗淋,就让我早死了吧。” 上午刚发完誓,下午便得到了贺泗淋和秦小芝订亲的消息,登时天旋地转,身子骨失去了支撑般,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小桃 七 十三 很久很久之前,忘了是多久之前,总之她还很小,贺泗淋也正年少。 桃渚儿最喜欢爬过老梅树到贺家的梨花树上,沿着雪白的梨树海滑下来。雪白的柔腻的梨花带着清甘的香气飘落下来,浸透了一整个少年辰光。 不高兴的时候,到贺家去了。 坐在亭畔的贺泗淋会问问她今天发生了什么难过的事情,好脾气地哄她,“不然,我弹首《浔阳箫鼓》予你听,你便消消气,可好。” 年纪尚小的桃渚儿恹恹地闹着脾气,“我不想听你弹琵琶。” “那你要做什么才会开心起来?”贺泗淋温声软语地问。 桃渚仰脸默然看他,过了半晌,方一股脑儿说道:“这么长时间没见过面,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泗淋愣愣凝望着桃渚,若有所思,说出的话却让人失望至极,“好像,好像没有……怎么了?有” 话音落下,贺泗淋抱着琵琶起身便走了。 桃渚不由愣住,这是没有什么话好说的,所以起身就走? “诶,你别走啊,泗淋哥哥——” “表兄——”女子声如莺啼,生生截断桃渚的话语。 她怎么在这里,这么晦气的人到这儿来做什么?桃渚在心里暗骂,忘了小时候的她没见过秦小芝,成年女子模样的秦小芝不该出现在她少时的记忆里。 秦小芝在和贺泗淋眼前,款款走来。 贺泗淋将视线挪到秦小芝眼下,灿然笑道:“是小芝来了。” 秦小芝嗯了一声,仿佛不知男女有别就在桃渚和贺泗淋之间坐了下来。 贺泗淋扭过头,看着秦小芝笑,“你怎么想到要来看表兄我,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秦小芝故意卖关子,“表兄这么想知道,我偏不告诉表兄。表兄猜猜我是什么时候来的,猜猜我到底为什么要来看表兄。” “真要我猜啊。一定要猜吗?” 秦小芝娇哒哒地笑了一笑,“当然要表兄猜一猜才有意思啊。”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我已经答应娘亲了,接下来就看表兄的意思了。” 他们表兄妹两人你来桃渚往地打着哑谜,桃渚被晾在一旁,好不尴尬。 她只得靠在亭柱上凝睇贺家后园英草缤纷的景致,以免让自己怨毒的眼神落入泗淋哥哥的目光内。 秦小芝的声音不小,她说的每个字,桃渚儿都听得清楚。 “表兄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两个在这后园里时放风筝的事吗?表兄那时跑得可快了呢,我跟在后头,怎么也追不上表兄。”说起来,像一番炫耀,故意在她面前的炫耀。 呸—— 就你嘴上长了张嘴是吧,小时候不知猴年马月的事情也要拿出来讲,真是好笑。 桃渚儿怨愤地想着,恨恨地捶了下大腿。 然后,她便醒了过来。 原来,刚刚都是一场梦。 只因为日有所思,因此夜有所梦。 十四 桃渚给了自己一拳,瞧她这点儿出息,做个梦都做到贺泗淋。 “盼儿,你可知道我落水时候和你一左一右把我捞上 分卷阅读60 来的人是谁?” 桃渚决意改变,她又不是离了贺泗淋活不下去了。她要去认识认识别的男人。 那晚昏死之前,桃渚看见了那人的样子,只瞧过一眼,依稀记得是位面容俊俏的人。 盼儿说他把桃渚捞上水后,看见有人照应就离开了。他救她,并不为施恩图报,为着人命关天施予援手罢了。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特别是俊俏哥哥的恩情,更该好好答谢。 桃渚让盼儿着人去查那人,好重重答谢他一番。 盼儿遵令查访遍无仪城,一探到消息就回复了桃渚儿。 “查到了,是个越州临海郡来的外乡人,已经考中了举人,是今年正月初十为春季恩科取士来的无仪城。” 桃渚略感惊讶,考中举人的秀才就好像白米饭里的稻糠,少之又少。他年纪轻轻,居然已经当上了举人,要紧的是还生得好看。 了解的兴趣给提了上来,桃渚看着盼儿问:“可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盼儿做事滴水不漏,“渡桥” “杜桥?” 盼儿笑了笑,道:“渡口的渡,桥梁的桥。” 桃渚甜洽地笑笑,“盼儿觉得他生得如何?” “元宵节晚上虽然不比白昼明亮,但是灯火通明,把人照得清清楚楚。”“ “他把小姐从水里拉上来的时候,头发湿得拢成两束,水滴直在脸上滑,就是这样也能看出是位丰神俊朗的公子呢。”盼儿讲这话时,小眼睛里忽闪忽闪着星光。 桃渚按着桌面站了起来,把头发往脑后一拨,忽然道:“盼儿,与我收拾收拾,我们一起去见见救命恩人。” 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既然渡桥样貌才华不逊于贺泗淋,那她又何必拘于贺泗淋一人身上。 盼儿愣了一愣,“啊?” 桃渚放缓语调,生怕盼儿听不清楚地慢慢道:“我去挑件衣服来,等下你与我好好梳妆,然后自己打扮打扮,我们要出门了。” 盼儿扬了扬眉毛,“去见渡桥?” 桃渚稍稍点头,应她,“嗯,去见渡桥。” 下午时候,风雨已停。 桃渚从衣柜里挑挑选选拣出件鹅绒填充的袄裙,黑色裙面绣以红、粉色桃花装饰,红、粉颜色绮丽渲染,娇俏就生在了裙面原定的端庄大方里。 盼儿手艺精巧,桃渚这大病初愈的苍白面容经过她一番装扮,气色红润自然,笑起来还有几分娇俏。 桃渚打定主意,光鲜亮丽、仪态万千地拜见渡桥,好让他一见倾心。 再在表现和家世的加持之下,勾得渡桥寤寐思服,胡思乱想若得她邵桃渚,夫复何求。 渡桥恰好在城南租了两间房子,盼儿叩门时他恰好在屋内。 果然,他开门一瞧见桃渚向他微笑,便是一怔,脸上随即浮现出惊愕神情。 “你们,是来找我的吗?” 桃渚眨了下眼睛,笑容可掬地道:“不然能找谁呢?” 盼儿叩门时生生世世喊着贺公子,他若是聋了,大概也听不到,也不能来开门。 他不过出于礼节问上一问,闻言张望了下四周,将门开得更大,自己往后退了两步,疾声道:“那么快请进来吧。” 待桃渚和盼儿走进了屋内,他立刻就将门关了上去。 渡桥中气十足地道:“两位小姐大可放心,我渡桥是正人君子,不会对你们行什么不轨之事。只是这里人多眼杂,让旁人瞧见怕是有损小姐声誉。” 好个心思缜密的人,桃渚暗叹,怪不得他年纪轻轻就考上了举人。 怕是今年新科三甲,于他也如探囊取物。 他瞥了瞥盼儿手上提的锦盒,还不待桃渚和盼儿开口,就浅浅地笑了,“我认得两位小姐,元宵节那晚,小姐从船上落水,是这位小姐跳下水去救的。” 他停了一停,抬眼看着桃渚,笃定地道:“我若猜得不错,小姐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盼儿和桃渚的装束差别虽然不甚过大,但也能一眼瞧出身份有别。 他冲着两人都喊小姐,分明聪慧通透得不行。 元宵节晚他救了桃渚悄然离去,是因为施恩不图报。桃渚既已登门拜访,他索性便不遮不掩,坦然以对。 桃渚忽然有种他今年必占鳌头的感觉。 要是她嫁给了他,做个状元夫人,似乎也不赖。 桃渚示意盼儿将锦盒放到桌上,嫣然笑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略备薄礼,以表心意。公子今时他日若有为难之处,尽可向桃渚开口,桃渚自当全力以赴报答公子。” 他听罢即哈哈大笑,目光在桃渚和盼儿之间流连往返,直爽地道:“某家贫不才,至今尚未娶亲,小姐可有见教?” 来见渡桥,本是出自于类似小孩子家无聊的玩心和贺泗淋给的令人愤恨难平的不甘。 眼见鱼儿如此直白,这么轻易地上钩,桃渚顿时觉得失去了乐趣 分卷阅读61 。 “见教不敢,”桃渚假作害羞地低了低头,道,“公子有恩于我,我自然全力报答公子。公子尽管到漠北将军府来寻我。我爹爹是漠北大将军,我家定会为公子婚事出力。” “小姐莫不是要以身相许了?”渡桥直白得让人又惊又愣,桃渚抬头看他,默默无言。 他又是哈哈大笑,像个狂生。 他笑停意味深长地左右打量桃渚,语不惊人死不休,“虽说口舌害身,不可不慎也。可在下却要直言,在下今年才二十二岁,命没活够,想再活些年头,实不敢娶小姐这样的女人为妻。” 这话讲得极难听,桃渚面上却表情淡然,“哦?” 狂生打个手势,请桃渚和盼儿坐下,自己从厨房提来壶茶水。 沏了三杯绿茶,推到桃渚和盼儿面前,忽地笑笑,不紧不慢地道: “在下初到会稽郡,区区五天,会稽郡的人事物景就让桃渚这个外乡人大开眼界。正月十五夜,可不止小姐一人掉进了水里。” 桃渚轻声应他,“嗯,是还有一个。” 渡桥的目光定在桃渚眉目间,语声陡然严肃,“可她本不会掉进水里。若不是小姐闪身一跳摇晃了船头,她应该安然到小姐的船上来。” 这话上可没漏着一个狠字,却分明在说邵桃渚心肠歹毒,要置秦小芝于死地。 桃渚顿时有些恼了,冷眼盯着狂生渡桥,恨声道:“可我若不躲开,我就会被她推下水去。” 渡桥又像忽然明白了道理,诡秘地一笑,“的确如此,那位小姐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不,不对。 自古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渡桥既已目睹了全程,人又明睿聪颖,心思缜密,他怎么可能瞧不出来是秦小芝先起邪念先动杀心。 桃渚视线自下往上挑了他一遍,淡然笑道:“莫忘记我被她扯下水去,差点送了性命。这还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吗?” 本来是秦小芝自作自受,可惜桃渚当时犯了得意忘形的毛病,被秦小芝扯了下去。 “小姐又说笑了。”渡桥瞥桃渚一眼,笑容愈加深重,高高举起自己面前的茶杯。 原来准备让茶水一泻而下,又似想到热水飞溅极为不妥,放回了桌上,“小姐若非自己存心求死,孟河河水绝不会断送小姐性命。” 桃渚无意和他再费口舌,直接道:“你想说什么?” 他却并不理会,仍是不紧不慢地道:“这位姑娘该是小姐的侍从。那天晚上,贺公子见两位落水以后即刻纵身一跃跳进河里。可是这位姑娘却是解下自己几件衣裳以后才入的水。” 盼儿神情冷漠地端视着他,冷声道:“你是在挑拨我和小姐的关系吗?” 渡桥连忙挥手,笑得放旷飘逸,“不敢不敢,在下绝非是那种挑拨离间的小人。” “这位姑娘跟着贺公子入水,在下跟着这位姑娘入水,没想到水下即使昏暗混沌,却还让在下发现一件趣事。” 他讲话神神叨叨的,几乎磨完了桃渚的耐性。 盼儿耐性比桃渚更差,皱起眉头,不耐烦地道:“你有话能不能直接讲完?你不累,我听着累。” 渡桥两眉骤然一敛,眼里忽地放出锐利目光,哪里有方才平和温润样子,“小姐在水下四肢张开,竭力拨水,眼睛半睁,并不像是个不会水的人。” “可小姐却在突然贺公子时,收住四肢,紧闭口鼻,好似溺水模样。”他道,“在下接近小姐时,发现小姐分明长于泅水,却故意装成溺水的样子。” “再联想了一番,这位姑娘分明是知道小姐善于泅水,所以才放心先脱掉衣衫再入水救小姐。事出反常必有妖,小姐怕是有一番算计。” 他蓦然拍了一掌桌面,响如惊堂木,“小姐会水,可对?” 桃渚惊了一跳,脖颈上的骨头仿佛也跟着抖了一抖。 小桃 八 十五 渡桥既然看穿直言,遮掩就没必要了,桃渚傲然迎上他的眸光,道:“是,我的确会水。” 寻常无论百姓或是贵胄人家的女子皆不会水,桃渚的姐姐妹妹不会,秦小芝也不会。 可盼儿却长于泅水,计多不压身,盼儿自小和桃渚一起长大,凡她会的东西,桃渚至少都学了七七八八。 渡桥漆黑眸中泛着肃然神情,冷声问:“小姐居心何在?” “我能有什么居心?”桃渚冷傲地浅笑,轻描淡写地答道,“河水寒冷,冻得人四肢发麻,力气陡然散得一干二净,实在挣扎不动无法自救了。” 他面容上呈现着嘲弄之色,嘴角笑意冰冷, “不,不对。桃渚想若是贺公子先救小姐,那么小姐必然会拖着贺公子不放。反正有惊惶恐惧做借口,小姐做出什么来都情有可原。” “而等另一位姑娘被捞上来,或许可就是真的回天无力了。” 自以为无人知晓的深藏心里的秘密被扒出来曝于 分卷阅读62 天日,桃渚顿时恼羞成怒,“渡桥公子,我带婢子上门来答谢你,你何必不知好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呢?” 渡桥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平静地反问:“小姐以为我为什么要喊贺泗淋贺公子?” 桃渚倏然一怔——看来他不仅认识贺泗淋,也知道今日上门之人来者不善。 “这就是你跳下水救我的原因吗?” “不,不是。”渡桥断然道,“若换作是贺公子看见有人落水,想必也一定会施以援手。” 贺泗淋当然会下水,桃渚了解贺泗淋,喜欢他的部分原因,是他正直且善良。 “贺公子是不世之才,在下虽然自以为在才能文采上与他不分伯仲,不过在一件事上远逊于他。”他笑道,又故意话说半句。 桃渚只得接着问:“什么?” 他别过目光,看了看盼儿,举重若轻地道:“看破不说破。” 像是给盼儿听的,又像是在揭露盼儿。 桃渚蓦然心惊,陷入无边无际苦海中。渡桥都能瞧出她的歪心思,那么贺泗淋呢? 他是不是也发现了她会水却装出一副要溺死的样子,所以越过她去救了秦小芝。 可如果泗淋哥哥发现她起了这般歹毒的坏心思,为什么贺家还要遣人来求亲? 桃渚和盼儿互相对视一眼,拿起茶杯晃了晃,呷下一口茶水。 茶水不烫,以致喝得太急,呛得桃渚连连咳嗽。 盼儿伸手轻轻地拍了拍桃渚的后背,柔声道:“小姐小心一些” 狂生颇不识趣,竟狂狷地哈哈大笑,“方小姐,机关算尽太聪明,当心反误其身呐。桃渚劝你收些心机少些算计,切莫贪求,该收手时即收手呐。” 桃渚心里忽地塌陷了一块,他太聪明睿智,看得也清楚,桃渚在他面前就像个被扒了皮的人。 桃渚弯了弯眉毛,嫣然地笑,“多谢渡桥公子教诲,我以后自当收心养性,做个贤德淑良的女子。” 悔过后立完誓,桃渚偷眼看他般,怯怯地道:“君若有心,可到漠北将军府来求亲,桃渚母亲自当欣然允之。” 只要他敢来漠北将军府来求亲,她就一定让渡桥在无仪城名声扫地。 狂生渡桥拱手一笑,并不上钩,“免了免了,慢说在下现在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只怕在下考中金科榜首,方小姐怕是也看不上在下。” 他呵呵一笑,笑容意味深长,“邵小姐,少些算计,大凡男子,应该都不会喜欢工于心计的女子。” 心中盘算再被直接了当地扒开,桃渚神情略一僵滞,尴尬地笑了笑,“不管怎样渡桥公子都于桃渚有救命之恩,如此薄礼万望公子收下。” 这确实是真心的。 无论如何渡桥都于她有恩,桃渚受母亲教导知书识礼,明辨是非,渡桥讲的几句话再不中听,也不能抵过了他的恩情,失了礼节。 渡桥也不推辞,从容笑笑,道:“如此,却之不恭。”收下了桃渚带来的礼品。 十六 “小姐刚刚回来,先喝口水吧。”盼儿跟在桃渚身后迈进了桃渚闺房中,提壶倒水。 她这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样子倒让桃渚的情绪意外地平静了下来。 桃渚接过茶杯,一仰头喝完整杯水,缓声问她,“盼儿,你说贺泗淋是不是看出来了我是假装不会水的,他看出来我想让秦小芝死。” 她会水,可秦小芝不会。 如果贺泗淋下水先救她,她就一定有把握让贺泗淋再次下水的时候捞到的是秦小芝的尸体。 敢和她争男人的女人,没到罪不容诛十恶不赦的地步。 但是敢和她争男人,还不自量力想害她的女人,统统都得死。 盼儿耸了耸肩,风轻云淡地笑笑,“小姐,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嫉恨、贪馋、虚荣这些恶念都是与生俱来的。” “不过女人呢一般都把情绪表现在脸上,还要放大夸张,不管不顾地放纵自己情绪,贪一时畅快,后果往往事与愿违。” “但是,小姐一直将自己的情绪藏得很好,任谁见了小姐,都觉得小姐娇俏天真可爱,是个单纯的小姑娘。” 盼儿平时贪睡渴眠整日睡不饱的样子,一旦睡足以后又整日精神亢奋,东边捉捉飞到地上的鸟儿,西边踩踩紫铃兰,南面在池塘里钓鲤鱼,北面又去做些乌七八糟的事。 可给人拿主意时,却一改往日沉着稳重得仿佛一位活了两世的智者。 桃渚因此常常和盼儿商量,她对泗淋的喜欢,她的那点小算计。 “小姐真喜欢贺公子吗?”盼儿问得莫名其妙。 桃渚用力地点头,想也不想地说:“我当然喜欢贺泗淋,很小时候,很早以前我就喜欢贺泗淋了。” 盼儿眸中忽然沉了深意,“小姐,你究竟是喜欢贺公子,还是喜欢贺公子的身份?” 身份?贺泗淋能有身份? 贺家再富裕,再如何家大业大也不过是士农工商末等 分卷阅读63 的商而已。 桃渚露出迷茫无知的神情,盼儿又笑了,“小姐,贺公子和他表妹订下婚事也不用奇怪。” “毕竟,这个年代表兄妹、表姐弟结婚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再说呢,亲上加亲,有时候也不失为美谈。” 桃渚急了,“那怎么行,我认识贺泗淋那么多年,我怎么能拱手让与他人!” 很小时候,从她见到贺泗淋的第一眼起,或者更早之前,她便是和贺泗淋联系在一起的。 他只能是她的。 他们可是青梅竹马。 盼儿看穿了她心里想的什么,悠然地笑着说:“小姐,你传奇话本看得也不少,你见过几个话本里是青梅竹马结成佳偶的?十本里面九本书里都是让后面到的后来居上。” “小姐觉得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吗?有什么办法能让贺公子取消和他表妹的婚事,转头向小姐求亲。”以盼儿的身份,其实她表现得不仅凛然,而且很放肆。 “小姐你可是拒绝了他一次。”盼儿咯咯地笑,嘲弄地提醒桃渚。 桃渚摇头,目光黯然,“我不知道。” 今年,桃渚的爹,漠北大将军照旧没有从漠北回来。 桃渚第一次体会到度日如年的滋味,得知贺泗淋和秦小芝订亲后的每一天都让人从早到晚担惊受怕。 几年时间姐姐们陆续出嫁,哥哥们虽然都娶进了嫂子,可不知是嫂子们少言寡语还是人少了些,漠北将军府明显没有从前热闹。 老十年前许字给了林国公家,本来性子就文静端重,订亲以后仿佛更加老成持重,准备着为人子媳。 看桃渚一天天魂不守舍的样子,老十淡淡一笑,冬烘先生那般叹息道:“九姐姐还没订亲,九姐姐的心事倒很多。” “唉——”桃渚恹恹地叹了口气。 “九姐叹气的样子可真好看,眉头一簇,怪叫人动心的。可我这漂亮的美人姐姐怎么至今没许字呢。”老十话里潜入了惋惜的语气。 “几年到漠北将军府里求亲的人可不少,虽不及当年其他姐姐的盛况,可也不少。而姐姐一个都没答应。” 桃渚无奈地皱着眉头,“因为一个都不合适,所以,我一个也没答应。” 亏得她缠得母亲卢夫人头痛,答应下她点头才能为她允婚,否则母亲必然要将她与原来的设想等而次之嫁了。 老十小两岁,还有闲心和精神萎顿的桃渚开玩笑,“这个也不要,那歌也不要。九姐姐心高气傲的,莫不是想到宫里做正宫娘娘去?” “可是莫说做正宫娘娘,即使是和林国公家结亲也是我们高攀了。”老十又说,“凡来我们家求亲的人,九姐姐一概推拒,莫不是想孤老一生?” 老十的话不偏不倚扎在桃渚心上。 桃渚已断断续续拒绝十几个母亲已经中意的求亲之人。求亲人里不乏昂藏英伟、身份相当的世家子弟,不失为良婿之选。 但她因为心怀没必要的顾虑——善弹琵琶的小少年亦有意于她,若是答应了这个,贺泗淋明天就来求亲了怎么办,屡屡拒绝。 她等了许多年,至今未嫁。 如果贺泗淋最后娶了秦小芝为正妻,不是白等了。 桃渚问狗头军师盼儿,贺泗淋是否对她有一丝喜欢。 只要有一丝喜欢便够了,一丝便足矣让她放手一搏。 她可是堂堂漠北大将军的女儿。 卿玉 上 一 “平江早晚会迎来城破的那一日,所以,我们毋需早做准备,收拾上金银细软,伺机逃出平江,一路南下。” 一旬之前,姜容的父亲便预料到了平江沦陷的今日。 裹挟在难民堆里的姜容,犹如一只不识水性的鱼,被人流推着冲往不可知的远方。 平江城破了,守城的主帅殉城,北兵涌入城中烧杀抢掠,狰狞着面目红了眼,发出享受胜利的笑声像肆虐时的瘟疫瘆人。 姜容一家逃了出来,得益于父亲的深谋远虑,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只装了钱财的包袱。 并且,在一旬之前,便约定好,逃出平江后一路南下到临安去,那里是天子脚下。 因此,姜容即使和家人们被人流冲散了,身边没有亲人形迹的他,并不觉得惶恐无助以及担忧。 “诶,这有人晕过去了。”忽然,高亢得几分突兀的叫声袭击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逃难的人普遍灰头土脸口干舌燥,站在路旁的中年男人说话声音着实响亮得引人注目。 “快来个人看看,这里有个姑娘晕过去了。”他站在路旁的槐树下,槐树下倒着个蓬头垢面、脸色凄白的女子。 经过的人群里跳出个热心肠的,推搡着中年男人往前走,“快走,别管她,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工夫管别人,快走快走。” 这种活人都顾不上了的时候,去关照一个半死不活凉了一半的人,纯属脑袋上有个大坑。 分卷阅读64 “卿玉。”姜容本来像大多数人那样,漫不经心地向倒在槐树下的女子投去一瞥。 但这一瞥让他瞧见了女子的面容,无法冷眼旁观,姜容冲到了卿玉身边,抓着她的手臂轻轻晃动,“卿玉,醒醒。卿玉,听见我说话了吗?睁开眼睛看看我,卿玉。” “巧啊,在这里看见你了,姜容。”卿玉觉得声音耳熟,像认识了很久的人,又像碧落黄泉的召唤,费力将眼睛睁得半开半合。 她居然在看见姜容的面影后,露出一抹了无生气的笑,“是什么特别的缘分吧。” 姜容迟滞的呼吸缓了过来,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充盈心间,“醒了就好,卿玉。不说话了,留着体力,站起来,我搀着你走,卿玉。” 姜容无法描述这一天跌宕起伏的经历之下,心境如何变化,惊惶、茫然、意外、震惊…… 情绪涌入到心头上太多,而时间又是这么短暂,容不得人细想。 他只晓得,在逃难路上,遇见了奄奄一息的司卿玉。 她和他自幼定下婚约,他却没娶到她。 二 姜家和司家没有指腹为婚,是因为两家在当年连面也没见过。 还有,姜容比司卿玉大上两岁。 姜家和司家约定好婚事的时候,姜容才九岁,司卿玉更小,黄发垂髫小丫头。 小丫头年级小,眼睛倒不小,跟小杏子似的饱满水盈盈,脾气也不小,稍不如她意了,便变了脸色发作。 而且伶牙俐齿的,净喜欢说些让人哭笑不得的理儿。 司卿玉要支使姜容替她做事,姜容不愿意,司卿玉便道:“我们有婚约的,你以后是要娶我的。现在让你帮我做点事情都不愿意,以后我嫁给你,你更不可能帮我了。” “唉——”她煞有介事地叹气,“我肯定是劳碌命。” 哪像个牙还没长齐的丫头。 姜容耿直地反驳,“你今年几岁啊,现在就谈嫁过来,真不害臊。” “我爱怎么谈怎么谈,你嫌丢人,也可以不娶我嘛。我又不是非要嫁给你。”卿玉嘴上半分都不肯相让。 小时候吵吵嚷嚷,吵到他们俩婚约上时,卿玉总说以后不嫁给姜容,姜容则十分不屑,表示他不稀罕。 过了七八年,小卿玉长大成人了,不爱找姜容玩了,信誓旦旦不稀罕的姜容反而去司家去得十分勤快。 卿玉早烦了姜容,故意磨磨蹭蹭不下楼。 姜容汗都等出来等不到卿玉,坐不住,跑到了卿玉的绣楼下,“卿玉,卿玉,我到你家等候你多时了,你怎么还不下来?” “来了,来了。”卿玉苦了眉头,勉强应道。 “谁整天和你一样闲啊。”卿玉下楼来第一句便是嫌弃。 “一天到晚在外面瞎跑。姜容,你不读书的吗?明年秋试快近了,你要考进士科还是明经科。照你现在这样子,恐怕明年明经科也考不中。” 姜容涎着脸,笑道:“明年秋试是明年的事,现在离明年不是还早着吗?” 卿玉神色介于嫌弃与无语之间,“我真是无话可说。” “姜容,有句诗连我们家烧火的丫头都会背,叫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你凭什么觉得为时尚早,你不知道未雨绸缪,不知道可能一切变化在顷刻中吗?” “好了,卿玉,道理我都明白。”姜容笑得干巴巴,再笑两声,又恢复成了厚脸皮的样子,“但今天我们是约定好出来玩的,你可别再数落我了。” 卿玉简直无话可说。 “你要数落我,要教训我也不是不成。”姜容提出中肯的建议,“你得嫁给我,做了我夫人,教训我才名正言顺。” 卿玉呸了一声,恶狠狠地道:“你想得美。” 三 姜容不仅想得美,长得也诚不失为美男子。 八尺之躯,形体颀长。 白皙面庞上的五官十分出色,尤其鼻子,鼻梁直挺挺,从山根到鼻头的线条顺滑,构成一个极流畅极优越的鼻官形状。 平江城里觊觎姜容的未婚女子、已婚少妇多如过江之鲫。 像季家小姐那样令人反感的倒是独一个。 事情起源于中元节前一日,姜容跟着兄长从江心屿走路回家。恰好季小姐的马车经过,季小姐掀了帘子,一眼瞧见在行人里如鹤立鸡群般的姜容。 季小姐对他一见钟情,更正一下,是见色起意。 翌日,派来被她纵容得目中无人的贴身丫鬟,对姜容开门见山说道:“我们家小姐看上你了。” “哦。” 姜容回忆起来司卿玉常挂在嘴边的一句,我真是无语,觉得它很好地反映了他当下的内心感受。 丫鬟跋扈得像个小姐,斜着眼睛睨姜容,“你哦是什么意思?我们家小姐看上你,你别自命清高,不知好歹,居然只哦一声。” “那我应该说什么,应该表现出什么样子。”姜容懒得给她脸色看,“因为你们 分卷阅读65 小姐看上我,感恩戴德,弹冠相庆?” 他真是无语。 姜容无语地弹了弹头上的空气,那里放着一顶根本不存在的帽子。 丫鬟不斜眼看姜容了,但态度依旧倨傲,“我们小姐是当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亲侄女,姓季。渌王的正室娘娘姓季,霍国公袭爵的嫡长子夫人也姓季。” 本朝不设丞相职位,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即是丞相。 怪不得一个丫鬟都那么嚣张,原来是狗仗人势,仗着季小姐的丞相叔伯啊。 “她们是小姐的堂亲姐妹,照理来说,以小姐的出身相貌配婚宗室皇亲也绰绰有余。但是,小姐看上了你。” 嗯,被季小姐看上是姜容的福气。 姜容不知道那个季小姐知不知道她的丫鬟是如何在他面前作威作福的,知道了会不会将这蠢货打死。 甭说他对高官厚禄没有兴趣,即使有那么些意思,让这蠢货一说,但凡不是个软骨头,都对谈上季小姐这门亲攀龙附凤全无兴头了。 “我们老爷就小姐一个女儿,小姐喜欢的、钟爱的东西,老爷没有一个不成全。”丫鬟自信而放肆,说得他好像已成了季小姐的囊中之物。 姜容欣赏够了丫鬟的愚蠢,方道:“那承蒙你们家老爷小姐的厚爱,我已经和原平江城知州司家的小姐订亲了。” “只是订亲而已,生米还没煮成熟饭,订亲了又不是成亲,婚还可以退。”丫鬟无知地口齿伶俐,把姜容气笑了。 大梁朝,订下婚约基本上等同于拜堂成亲。 如若一方毫无缘由地退婚,可不仅仅是打被退婚那方的脸面简单,羞辱程度类同于扒了对方的祖坟。 如果为了攀求富贵去退婚,那这一方一定也会受四方唾弃。 姜容笑丫鬟无知,故意调笑,“怎么让司家答应退亲,是你们老爷小姐的本事了。我姜家绝没这个能耐,做出退亲这等辱人名节的下作行径。” 司卿玉的父亲,姜容的岳父在平江做知州,年前犯了点小错官降一等调到穷山恶水地方去了,但司家仍旧是官宦之家。 官宦之家怎么可能接受被退婚,又怎么可能主动退婚。 姜容料定司家接受不了这等屈辱。 姜容坏心眼地想看季家碰壁,想作壁上观季家的笑话。 最好,打烂这盛气凌人的丫鬟的脸。 然而,姜容始终没等到那一天。 乐呵着乐呵着,他便乐呵不出来了,他连哭也来不及了。 姜容以为司卿玉嫁给他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际上,板上钉了钉,仍旧可以撬出来。何况,还没钉进去。 季家没在司家碰壁。 司家主母代替人在外乡的老爷,主动到姜家来,取消了司姜两姓的婚约。 卿玉 中 四 时光荏苒,数年过去,司家的卿玉小姐仍然待字闺中。 姜容和季小姐成婚后,季小姐不仅多年未曾生养,而且悍妒跋扈,不许姜容纳个小的,致使姜容一直无儿无女。 姜容无所谓,他还年轻,到了年纪,传承香火的后嗣不需要他有忧愁,自有父母操持。 姜容只在意本来该是他正室嫡妻的司卿玉,这许多年过去,她还未字人家,是不是当时季氏的肮脏手段伤得她难以自拔,至今也没能从如意姻缘被拆散的遗憾里走出来。 一定是上天见怜,让他恰好望见了昏倒在老槐树下的卿玉。 上天安排他们这对分飞各西东的伯劳在忧患生死的当口重逢。 昏睡着的卿玉轻若蚊蝇地呻唤了几声,姜容欣喜地看向了她,“卿玉,你终于醒过来了。卿玉,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水——”卿玉干涩的嘴唇吐出瘪瘪的一字。 姜容连忙起身,取水送过来,像重拾珍宝似的爱怜地看着卿玉咽下清水,“你好些了吗?卿玉,水够不够,卿玉。” “我好些了,我好像睡了那么久。”卿玉陡然感叹,“天好黑啊。” 姜容扫一眼漆黑暗夜,“现在这时候应该是子时了吧。从我遇见你开始,你就在睡觉,至少睡了六个时辰。” 卿玉睡了六个时辰,姜容便守在旁边等了六个时辰。 姜容手指天空,广宇无垠,缀着闪亮的寒星连绵不断,“你看天上星星是不是很亮。” 卿玉抬眼,修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很亮,很漂亮,像小时候看过的一样。” “卿玉,我们小时候一起看过星星月亮,小时候我们一起做过很多事情,你……”姜容戛然而止,回忆越是生动绚丽,现实越是叫人感伤心痛。 司卿玉与他青梅竹马,青梅竹马惨遭无情棒打。 “我们在这种境地下重逢,真叫人百感交集。”卿玉伤神地说道,“姜容,是上天的安排吧,让你救了我,没有你,明年的今天大概就是我的祭日。” “还好,卿玉。”姜容望向 分卷阅读66 卿玉的眼神深情,就好像努力地看着,把她藏在了自己眼中去,免她再不受苦难,“卿玉,还好我看见你了,还好,我看见了。” “我以前觉得造化弄人,拆散了我们。如今看来,它待我也不薄,它让我们重逢,让我又见到了你,卿玉。” 五 卿玉垂着眼帘,视线落在黑漆漆的地上,缄默无语。 父亲大人自三年前官复原职,回平江做知州到如今。 白日,北兵攻破平江城,奋力抵抗多日的父亲身先士卒,带着将士悲壮殉国。 兄长带着嫂嫂和卿玉出逃,逃难途中,兄长和嫂嫂不幸跌下山崖。昨日阖府上下安然无恙,今日就只剩下卿玉一个人。 惨痛的变故突如其来,卿玉昏死又醒来,醒后脑袋也晕晕乎乎的,什么也想不了。心头上只有像刀刮肉片一样一层一层剐了她的剧痛。 卿玉不说话,姜容以为是因为卿玉身为女子身娇体弱,昏死过去才醒过来,精神不济。 但是,他见了卿玉,胸中却似怒浪拍岸,滚滚激流飞驰而下。 有太多话,他要告诉卿玉,一吐为快。 姜容顾不得男女之间有大防,抓住了卿玉的手,“卿玉,你听我说,你一定要听我解释。我从四年前就想和你解释,这些话压在我心头上四年了。” 好像抓着卿玉的手了,他们就再也不会分开。 比一瞬间经历大悲大喜更浓烈的情感,是失而复得。 “卿玉,我从来没有贪恋过权势富贵,我从十几年前就开始喜欢你了。钱财、功名、利禄,即使是这个天下都比不过你在我心里的地位。” “我当年想看季家的笑话,才说让他们到你家去试试。我没想到季家的人那样刁钻毒辣,居然对你们威逼利诱,居然骗你们说我要退婚。” 其实怨不得姜容,因为在大梁朝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都将儿女婚约看得如同家门脸面重要。 任谁都不会相信,一户人家,特别是老爷在朝为官的人家会平心静气地答应被退婚。 司家主母来解除婚约之后,姜容才得知消息,根本难以置信。 本意去司家问个明白,却被父亲呵斥犯贱,“司家来退了婚,你还往人家家里跑,说要问个清楚,真是丢我们姜家的脸,有辱祖宗门楣。” 父亲为了防止姜容去丢人现眼,将其锁在了家中,又过了几天,姜容从母亲那里得知父亲答应了和季家联姻。 木已成舟,他不能不娶季小姐。 成婚之后,一次偶然,他才晓得原来司家主动来退婚,是季家耍了手段,暗中捣鬼。 季家派人到司家骗主母夫人,姜家攀上了季家这根高枝儿,意图退婚。司家受不得这等屈辱,与其被人退婚,不如主动解约。 等司家上门主动退婚,姜家哪能腆着脸坚持不退。 不退不是姜氏后人。 这两头骗的骗局浅陋,实则漏洞百出,可之所以能做得滴水不漏,完全是因为有人审时度势做了叛徒。 帮凶正是他的好父亲。 等姜容发现一切来龙去脉时,生米不仅煮成熟饭,而且煮得稀巴烂。 “我没有那么说过,卿玉,从来没有。”姜容屈起指来,向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姜容爱卿玉,掺不得半点假。 他将紧握的卿玉的手放在了自己心上,心跳得健壮有力,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如旺盛的生命力一般的动人,“我只喜欢你,卿玉。” 但卿玉放在姜容心上的手好不自在,她的回答透着一丝不为姜容所察知的敷衍,“姜容,我知道了。你没有,你是爱着我的,我相信你。” “谢谢你,救了我。”卿玉低着头,神色在昏暗漆黑的夜色里并不分明。 “你是不是心有余悸,卿玉。不用怕,不要怕,我们已经逃出平江城来了,北兵暂时追不上来。”姜容将卿玉略显平静的回应,视为尚未从劫难之中解脱的表现。 姜容的剖白更坚定热切了,“我会带着你到临安城去,哪怕是我死,我都会护着你的,卿玉。” 该说什么呢。 像泼桶冷水似的浇灭姜容热烈滚烫的心情吗? 卿玉做不到,这太残忍了,简直是恩将仇报。 “姜容,我爹他,殉国了。”卿玉徐徐地道。 祭出她死去的爹爹作为抵挡,非常不厚道,但她只能如此做。 六 “卿玉,我发誓我一定会待你好的。”少年时候,姜容已认认真真许下誓言。 卿玉并未要求他那样做,就像少女卿玉从不开口问姜容讨要,少年姜容却像献宝似的将他觉得卿玉可能喜欢的都放到她眼前。 南下临安的路上,姜容对卿玉关怀备至。 但凡卿玉不是似铁似冰,怎么会感觉不到姜容是真的爱她,更胜于从前。 到临安之后,立住了脚跟,姜容张罗起来在街头支个小摊子卖平江馄 分卷阅读67 饨。 渐渐地,惨淡经营,半年过去,有了一笔可观的收入。 姜容问卿玉想要什么,卿玉思忖了半天也没忖出什么渴望到日思夜想也要得到的。 “那就把这笔钱收着,留做本钱。等来年盘下间铺子,我们做别的营生。”姜容对这笔小钱做了这样的处置。 从大局来看,如此处置应该是最长远的。 但,姜容更想讨卿玉的欢心。 其实不止想讨卿玉欢心,更想讨卿玉做媳妇。 当姜容惴惴不安地向卿玉言明心声时,卿玉猛摇头,委婉地拒绝,“姜容,我嫁给你不大好吧。你已经娶了季小姐,你不会是想让我做小妾吧。” “不是的,卿玉,我喜欢你,我怎么会忍心让你做小的。”这是实话,司卿玉是姜容心上人,他宁可自己性命不要,也要保全卿玉的。 姜容嘴角绷成一道线,面色隐隐现出冷酷的铁青色,“她不会到临安来的,就算她到了这儿,我也一定一封休书打发了她。” 说到做到。 不然,姜容枉为人。 司卿玉一听便变了容色,秀气的眉毛挑成极难看的上扬状,“姜容,季小姐,不,不是季小姐。” 卿玉盯视姜容,凛然地说道:“你的夫人生死未卜,你怎么可以笃定她不会到这儿来,你这么说,未免也太薄情了些。” 卿玉忽然觉得人心莫测,姜容和之前好像不大一样。 还是她从来没有认识过真正的姜容。 从前,卿玉觉得姜容是个绣花枕头,书读不进去,人也没什么志向。 除了他当官的、的老滑头爹可以倚仗外,还有的大概只剩他那副皮囊。 即使是拥有出色的皮囊,带给卿玉的感觉也不是“姜容居然生得如此俊朗。”而是“姜容这蠢货居然占据了一具容貌轩昂的躯体。” 卿玉从前觉得姜容没出息,是草包是绣花枕头。她不大看得起他。 现在看看,究竟是他表里不一呢,还是她对他的了解浮于表面,那就不得而知了。 卿玉 下 七 小时候卿玉喜欢找姜容拌嘴,是因为卿玉年纪小,觉得姜容和她有婚约,是一个特别的人。 慢慢地长大,真正地了解了婚约的意思,姜容将会成为她的夫君,卿玉忽然觉得心里不大畅快。 一想到姜容是未来夫婿,卿玉就觉得浑身不痛快,恨不得给她那个好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般的老爹两拳。 造化真是好笑。 安排了季小姐出现,代替她成为姜容的妻子。以为和姜容一生一世不会再有联系,它便安排他搭救了命悬一线的她。 卿玉受了姜容的恩德。 姜容不谋施恩图报,她知道,他只是单纯喜欢她而已。 对于姜容来说,这一世最大的圆满应该是娶到她,她知道。 被拒绝一次后,姜容非但没放弃,反而坚持不懈地缠着卿玉,软磨硬泡,磨得卿玉耳朵起茧子。 若不是姜容身边没有过去狐朋狗友在,卿玉必然觉得是那些人给他出了个烦人的主意,她甚至能想象到那些人用不三不四地语气说:“这就叫痴女怕缠郎嘛。” 卿玉坚持拒绝姜容,理由依旧是姜容的正室夫人季小姐生死未卜,姜容转眼娶了她,于理不合,而且未免有些薄情寡义。 从姜容重遇卿玉那天起,已经过去了大半年。用转眼去描述,其实有失妥当,好像真把姜容说成了一个喜新厌旧的薄情人。 不过,姜容不生气。 因为,说他的人是卿玉啊。 卿玉这么考虑,恰恰说明卿玉是明是非懂礼义的名门小姐。而且,卿玉低估了他。 如无意外,季小姐应该早做了枉死鬼。 洞房那晚,季小姐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原来,到姜府上来趾高气扬吩咐他的那丫鬟其实就是季小姐。 她因着一张脸看中了他,活生生拆散两小无猜的卿玉和他。 姜容恨透了季小姐,即使每天扇她两耳光也解不了气。何况,他非但不能每天扇她两耳光,还得不时见证这泼辣女人撒疯。 平江城破那日,姜家阖府出逃,季小姐跟着姜容。 人流稠密,姜容挤在人群中悲哀地发现自己完全是随波逐流般做不得主,只能随着人流飘来荡去。 也在同时,姜容计上心来,故意带着季小姐和姜家其他人失散了,再趁着季小姐不注意,毫不犹豫地将她抛弃。 同一天,姜容重逢司卿玉。 是上天的无上恩德,姜容感激地想,上天做主让他在结束晦气的时候,送来了好运。 季小姐是晦气。 卿玉是好运。 晦气看中了姜容,姜容从始至终喜欢好运。 又过了两年,姜容和卿玉依然没收到和季小姐相关的半点消息。 卿玉自感孤身寂 分卷阅读68 寂叔,姜容待她体贴入微终年如一日,不免动容。 即使仍旧不喜欢姜容,卿玉却确实有过考量,动过和姜容配婚的心思。 她不爱他,但嫁给姜容,似乎是动荡年代里一个不错的选择。 八 在临安的第三年盛夏,初来时栽种在院子里的苗儿长成了一棵约莫碗口粗的小树。开出花来,雪白雪白的,稀疏零落开在枝头。 橘子花浓郁的香气直入肺腑,卿玉闻着清香,心醉神迷地闭上了眼。 初到临安时,捡着这棵苗儿,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等了一年,等了两年,等它终于开出了花,白净芬香的橘子花。 竟是一颗橘子树。 再过几个月,这棵橘子树花虽然不会开得亭亭如盖,但是会结出黄澄澄的果实。姜容似乎能够想见那番场景了,油亮亮的小橘子挂在枝头上,宛似可爱可怜的小灯笼。 到秋天的时候,往小橘子的枝干上系上大红色绸带,往院子里、屋檐下都装点上喜庆的大红绸带,构建出喜气洋洋的氛围。 姜容情难自禁地想,届时卿玉会穿着红嫁衣,站在小院里,就在这棵果实透亮的小橘树前,吃吃地笑了。 卿玉说过了,若是今年立秋过去还没有季小姐的消息,她就嫁给他。 这回真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因为,季小姐不会出现在这里。哪怕她活着到这儿来了,姜容也只会让卿玉看见季小姐的尸体。 快近立秋之时,姜容意外得到了父亲大人托人送来的密信。 姜容展开信,不看不打紧,一看魂也吓得飞散九天。 信上说,父亲投降北兵,受头儿赏识,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 “为父悉心探听,才知我儿在临安城中……临安,弹丸之地也……我儿宜当收拾行囊,速速出城,投奔为父主帅帐下……” 信上还说,大梁是强弩之末,北兵攻下都城临安城近在朝夕,为免姜容被兵士误杀,要他赶紧出城,投奔父亲大人供职的将军帐下。 姜容看得汗毛倒立,读完信便将它掷于火盆中,亲眼看着烧成灰。 婚期定在立秋之后的第三日,照情势来看,是无法按期完婚了。 可生死存亡之际,哪顾得上完婚呢。 姜容急忙忙告知卿玉,赶快收拾行囊,翌日天放亮便出城。 卿玉却置若罔闻,动也不动一动。 “卿玉,为何不收拾行囊,你要等北兵攻城进来不城?我父亲虽然在北兵那儿做了个小小的官,可朴刀却不长眼呐。”姜容急得上火,却见司卿玉发愣似的立于原地。 卿玉平静的面容上挑起一丝漠然的疑惑,“姜容,我们去哪儿?去北兵那儿做百姓吗?” 姜容沉默了,默然半晌,道:“我们当然是去寻父亲的庇佑。” “不,我们不是去寻你父亲的庇佑。我们出了临安城,到北兵那儿去,是为了苟活,苟且偷生。”卿玉语调徐徐缓缓,却如刀如刃,把姜容想了半天才想出来的好话划碎。 “卿玉,你不肯走是不是?”姜容按住卿玉的两肩,急切地问,“我问你,你走不走?” “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卿玉扫了眼四围,眼中露出仿佛是怜悯是讥嘲是感伤的复杂神情,“你觉得呢?” 一切尽在不言中。 “卿玉,一旦临安城破,北兵涌入城中,势必烧杀抢掠。莫说你生就了几分姿色,即使你是个无盐女子,那帮禽兽也不会放过你。” “卿玉,你若不走……”姜容按在卿玉两肩的手陡然爬上了脖颈,他的手掌宽大,虽然不至于拧断卿玉脖子像折树枝那样容易,但是稍一用力就让卿玉的脸色涨得紫红。 “与其让你被北兵次第羞辱,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披着人皮的禽兽颁布下最后通牒。 九 姜容终其一生也没能娶到司卿玉。 威胁要杀卿玉的那天,到最后,姜容没能下得了手。 倒不是因为姜容突然良心发现,心慈手软了不舍得,而是姜容认为即使临安城破,只要抢在大部队之前进城,赶到这间小院里,依旧可以保全卿玉。 季小姐是季小姐,司卿玉是司卿玉,不可以等同而论。 季小姐对他甩一次脸色,他心头上便歹毒地咒骂,季小姐赶快去死。 可卿玉冷睨着他,挑衅地讥嘲,“你要苟且偷生,去做寡廉鲜耻的叛民,那你便去吧。”他也只恼怒了一瞬。 他权当卿玉没见过风浪,把她自己想得太高尚,审度不清形势,死要面子活受罪。 卿玉的固执,他早前便领教过了,她可是退婚之后,数年都未许人家。 反正,到临安城破那一日,真到生死关头了,卿玉身为一个女子,一个人,势必会产生对死亡的恐惧。 他再及时出现,解救卿玉于水火之中,也不失为上策。 唯一遗憾的是,他在卿玉面前暴露了一直藏得很好的 分卷阅读69 残暴本性。 罢了罢了,父亲已经在北兵那儿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改朝换代之后,姜家仍旧屹立不倒。 而卿玉已不在是知州的女儿。 她是个需要他照顾的弱女子,仅此而已。 姜容没想到临安城破前,临安城里的参知政事带着八岁的小皇帝偷偷跑出了临安,沿着海路一路南逃。 临安城数以十万计的臣民跟着天子向南流亡,里面就有那个弱女子,司卿玉。 这次倒幸运,没有在逃亡路上昏过去。 卿玉跟着天子到了南海一个叫崖山的地方,北兵将皇帝和他的臣民围在了崖山之上,视他们瓮中之鳖。 姜容在衣衫褴褛的百姓里一眼看见司卿玉,她收拾得干净整洁,不像个难民样子。 姜容扬起了唇角,女人嘛,都是爱漂亮的,她还爱漂亮,她不想死。 他是那么认为的,却不知像司卿玉这般自尊自爱的女子,是在维系临死之前最后的体面。 “卿玉,到我这边来,你是我未婚的妻子,他们不会为难你的。”姜容冲着人群喊道,他觉得他现在在卿玉面前,像普渡众生的佛。 其他人他管不着,他管司卿玉一个人便够了。 卿玉直视姜容,一身浩然正气,“我不过去,我不是你,我做不到问心无愧地在异族的统治下,卑躬屈膝,婢膝奴颜。” 她就站在人群里,而人群已像羔羊似的被驱赶到了悬崖上。北兵围住了三面,理所不能及的那一面是悬崖下的大海。 “卿玉,你真要死不成?”姜容心中起了一丝很不好的预感,淡定不得。 正在此时,参知政事绑着八岁的小皇帝,退到了悬崖边上。他捂着脸,一声悲戚地干号,胸腔肺腑都似乎在颤动。 这一声,如鸟之将死的哀鸣。 参知政事背着小皇帝,纵身一跃,跳进了怒浪翻滚的大海。 臣民们目瞪口呆地目睹这一幕,登时骚乱起来,声如沸鼎。 紧接着,须发皆白的老儒生放声嚎啕,口中喊着含糊不清的话,丢魂落魄地冲进了海里……一个又一个,大梁的臣民殉了他们的国。 卿玉不忍相看,合上了眼,复又睁开,只觉万念俱寂,“姜容,我以前只觉得你没出息,求着我娘去退婚。” 她一直没说。 明白了婚约是个什么意思以后,卿玉一直想方设法和姜家解除婚约。 季小姐看上姜容来司家威逼利诱退亲,正好被她当作一个契机,就势去解了婚约。 “现在才发现,原来你既没出息,也没骨气。”卿玉神色平淡到冷漠,转过去,跑得又干脆又轻快,像去奔赴一个光明磊落的世界。 他们不是一路人。 没有出息勉强能够忍受,没有骨气却无药可救。 郁箬 一 一 被放泓星君鼓动私逃下凡之前,郁箬正在天庭兜率宫里做扇火添柴的活儿。 那时郁箬还不叫郁箬。 他是太上老君座下银童子,老君通常喊他童儿。 那日师傅早早地骑着青牛出门,去赴西天如来佛的盂兰盆宴。 恰巧有位不修边幅、飘飘然出尘之表、看起来散漫的仙君登门造访。 “小童,你师傅到何处去了?”他招呼银童子过去。 银童子与他作揖,谦恭地道:“回仙君,我师傅今日被如来佛祖座下使者请去西天赴宴了。” “你师傅不在啊。”他可惜地皱了皱眉头,云山雾罩般的眼神转到银童子身上,“我说,小童,你在兜率宫里做了多少年看火添柴的活?” “童儿在天界待得太久,懒于计数。只记得我刚到此地时,王母娘娘的蟠桃正好熟了一茬。前年,蟠桃园里的桃子又熟了一次。” “嗷,那该有三千年了。”星君捋了捋白飘飘的胡须,“童儿,三千年了,沧海桑田,你可知道人间现在是什么光景吗?” 银童子迷茫无知地挠了挠鬟髻,“童儿生来便在檬藜仙山,从未去过人间。” 仙君笑呵呵地道:“嗷,没去过人间呐。” “人间可是块好去处。”他说。 是了,人间大地不像天庭仙界冰冷枯寂。一年四季分明,夏季时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隆冬时万鸟飞绝、茫然雪白一色。 银童子流连在此间,索性逃出了兜率宫。 去这劳什子的添柴加火,却这劳什子的扇风炼丹,从此往后,这活计谁爱做谁便做去。 师傅太上老君找到银童子时,从碧桃庙里偷跑出来的小和尚正在背自称从仙桃庵里逃出来的小尼姑过河。 银童子凝视着他们,出了神。 师傅悄没声地按云落在他身后,“童儿,为师隔日回来,怎么炼丹炉中的火全熄了?” 他忙跪下参拜,“师傅,童儿昨日一时心性起来,擅自离开了兜率宫,思虑不周,让 分卷阅读70 炼丹炉中火熄灭了。” 师傅一甩浮尘,慈和颜容一如往昔,“童儿,随为师回去领罚受过。” 银童子挺直了腰背,毅然决然地道: “师傅,童儿不愿回去。” 师傅愣了愣,好言劝道:“童儿,切莫任性。” 银童子躬身贴地,连连叩首,“求师傅成全” 见他去意已决,师傅不再多言,短促地叹息一声,甩了甩浮尘,如其所愿。 银童子被洗去记忆,贬下了凡间。 二 秋去春来,光阴数载如水过。转眼银童子已在人间度过两世,第三生转世到琳郡姜家府上,名唤郁箬,排行十五,人称姜十五公子。 幼时玩伴、学堂同袍、同岁亲旧,十几年前便陆陆续续地娶亲成婚。 元子长女一晃眼就长到了也该问名取字的年纪,甚至已经有人当上了祖父。 可姜郁箬没有。 郁箬听从小跟在他后头服侍的四九转述,本城坊间或有传闻,传姜郁箬孤孑清寥、遗世独立,一心求仙问道,对男欢女爱了无兴趣。 又有传言,说姜十五公子是个痴情种,钟情那位早逝的妾侍,抑郁难解,眼睛里便再没有其他女子。 四九每天无所事事、插科打诨,这些话被他有样学样地转告时,脸上赫然挂着贱兮兮的笑意。 他这人刁得很,说话顾及身份不敢太阴损,偏想以下犯上从戚郁箬这里找去无聊的乐趣。 “公子,临城坊间的猜测可精彩了。甚至还有人传公子有断袖之癖,公子怎能忍受这样的流言蜚语。依我看,非得将造谣生事的抓起来,重重地惩治一番不可。” 戚郁箬淡淡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四九一如往常地倍觉失望。 如无意外,郁箬到死也不会再娶妻纳妾。 不是没料想过晚年孤寂形单影只的情形,可对感情一事寡淡惯了,居然也就演变成了无欲无求。 意外发生在黄叶抖落的秋季,临城来了一位谋士。 谋士投奔到琳郡姜家府下。 若不是郁箬侄儿姜漠翎有意拉拢父亲身边的谋士,而郁箬一向与姜漠翎亲厚,他应该不会到谋士家登门拜访。 那位谋士名叫薛映,二十一二岁。 郁箬兄长,即姜漠翎的父亲姜惠明看重他,特地赐下一座府邸,在繁华喧闹的玄武街上。 薛府门口没有院公、小厮看守,无所顾忌地大敞,似乎透露出主人于访客来者不拒的态度。 郁箬踏进门就看见,远远地,有个女子侧身坐在厅堂出来的台阶上。 穿着件淡绿色衣裳,骨骼纤细轻盈,侧脸在阳光耀映下,柔光笼罩里显得熠熠生辉。 有个棕红色漆盘置在高了几阶的地上,里面放着一大串莹紫色剔透的累累小果实,西域传来的葡萄。 她专心致志地捋下葡萄、剥皮,送进口中细细嚼咽。是以郁箬走到她身边,问:“夫人,薛先生在吗?”时,身子陡然一颤。 剥了半层皮的葡萄从她手里滚了出去。 她仰头看戚郁箬,眼眸里满是惊惶,“你——” 昭希立即左右顾盼一番,两手撑着台阶一骨碌站起来,“你是谁啊?” 瞧清她模样时,郁箬心脏赫然跳停了下。 过去拒女子于千里之外的那么多年,像在缓慢地中毒,只为了现在毒发在看见她颜容的第一眼。 郁箬道:“我是姜郁箬,姜丞相的十五弟,琳郡姜家的人。” 郁箬的兄长权势滔天,挟天子以令诸侯,不过并不敢取而代之,终其一生都是以丞相自居。 不止临城,全天下都明白,谁是傀儡,谁又是真正的皇帝。 “多有冒犯,敬请宽宥。”郁箬作揖致歉。 实话说来,昭希并非倾城绝色。论长相,她或许只在人群里有那么些出众,但远远达不到让人目成心许的程度。 近处有人忽然朗声唤道:“十五公子。” 郁箬侧过首,瞅见缓步而来的薛映。 郁箬向他微微笑,“薛先生。” 薛映两手交叠,略躬身,俯首作揖,“十五公子莅临此间,在下无所准备,还请公子见谅。” 很小时侯起,郁箬便讨厌这些将人变得奴颜婢膝的礼节。 郁箬厌恶朝政,厌恶勾心斗角,可薛映作揖行礼,居然并不难看。 按往常,姜郁箬原应颔首还礼。 但他没控制住自己,下意识用余光瞥见那女子。 她眼里的惊惶散了,大概是在见到薛映后。 郁箬忽然觉得心里惶惶沉闷,冒冒然道:“这位是薛先生的夫人吗?” “不是,她怎么会是在下夫人。”薛映瞄过一眼那女子,摊手笑道,“可叹薛映今年二十有余尚未娶亲,婚姻之事不曾料定,夫人还不知身在何处。” “此乃吾妹昭希,长于乡野,初到皇城,不识礼节,少不更事,让十 分卷阅读71 五公子见笑了。若有冒犯十五公子的地方,还望十五公子见谅。” 听了回答,郁箬暗暗欣喜,脸上却是略怀歉意地笑了笑,“不,令妹并无冒犯,要错也是我做错了。突然进来,吓到她了。” “无妨,无妨。”薛映不提便罢了,一提姜郁箬便忍不住侧眼看她。 薛昭希的眼睛也大,木愣愣地张着,像乌黑乌黑的葡萄。 三 见了薛昭希之后,那个诡异得几乎像灵异的梦忽然频繁地在晚上被郁箬梦见。 郁箬之前时不时会做一个梦,梦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看不清样子,却知道她在甜笑,小女儿家撒娇娇,“郁箬,你来了。” 然后,梦境就开始变化,或是在一处河畔,或是在一座高山上,又或是在一处陌生的宅院里,那个女子和他一起,他虽然意识清醒,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那张从没看清的脸庞,在见了薛昭希之后,清楚地露出自己的面影。 在一处河畔,昭希两手“哗啦”一声拨开水,从水里冒出上半身来。 她闭着眼睛甩了湿漉漉的头发,活像只被水打湿的小猫,“郁箬,拉我一把,拉我上去。” 她的手举得甚高,好像把期盼都倾注到手上。 郁箬原本讶然了下,瞧见是昭希以后,便又恢复漠然神情。 既没拉她,也没搭理她。 昭希摆了摆手,娇娇地道:“嗳呀,郁箬,好郁箬,你就拉我一下么。” 郁箬俯身看她,道:“你把手放河堤上。” 昭希听罢一笑,将手放在了郁箬脚前的河堤岸上。 她以为我郁箬转了性子,要拉她上来,却没想到郁箬一抬脚踩到了她手掌上。 “郁箬,疼疼疼,郁箬。” 昭希紧皱眉头,不解地仰视,却瞥见郁箬眼眸里不耐烦的蔑笑。紧皱的眉头忽然便抚平了,代之以一点一点落寞的黯然。 郁箬终于躬身蹲了下来,却是语气恶劣地道:“薛昭希,你少跟着我,听见了没有。” 郁箬和昭希好像在前生见过面,或许不止前生。 郁箬在梦中惊醒过来,万幸醒了过来,发现只是一场梦。 他之前从未见过薛昭希。 他没有对薛昭希做下如此过分的勾当。 郁箬 二 四 那日过后,郁箬又去了次薛府,挑薛映在的时候。 原因无他,薛映是她兄长,借拜访薛映的名义,才显得郁箬和她的再次见面不那么唐突。 郁箬假意要观览薛府后园景致,薛映在前引路。 听见那似在水里磨过的声腔时,郁箬不禁感到诧异,侧目看薛映,发现他和他一样愕然。 “致蜂愁蝶昏,致蜂愁蝶昏,痛煞那牵丝坨紝。” 后园里是两个青春正好的女子,一个穿着青色衣衫,一个穿着淡蓝色襦裙偏偏还套了件白色水袖。 穿青衣的李效荛横吹竹笛,笛声娴雅清扬,玲玲悦耳。 薛昭希在地上翩跹舞弄水袖,行云流水,一晃眼,让人误认为她是苍穹上飘下的一朵云彩。 “今日里羡梁山和你鸳鸯冢并。”薛昭希身姿轻盈,舞弄水袖。 她背向郁箬和薛映,并未察觉两人悄然而至。倒是李效荛坐在梨花树下,面向他们,倏然放下了竹笛站起身来。 李效荛这么狂放的野丫头都遵循礼数,向他们见礼,“十五公子、薛先生。” 薛昭希却在看见郁箬和薛映之时,颜容骤然暗淡,低头抓着水袖,一言不发,倒像个做错事被父母逮到的小孩子。 薛映看了眼李效荛,声东击西,“昭希,你怎么和李姑娘在院子里嬉闹?” 薛昭希的声音很低,“卧房太小,甩不开这水袖。” 薛映唇角翘起,笑了笑,“外面太阳太烈了,晒化了你可不是件好事,你该回到房中去。” “我突然想起我师兄要我这个时辰回去的,我先回去了。”李效荛悻悻地道,被薛映这般不识时务地吩咐,大概小女儿玩闹的兴致被浇灭殆尽了。 她大可回去再找些别的乐趣,而薛昭希只能回她的闺房。 薛映冷冰冰地道:“还不把水袖脱下来?快回房中去。” 薛昭希脱掉了水袖,眼睁睁看着李效荛不讲半点江湖义气地窜了出去。 昭希转身的那刹那,郁箬仿佛看见了她的落寞孤寂。心口像逢上了一圈线,一收紧就堵得难受。 五 李效荛的师兄名叫郭奉卿,比薛映早两年投到姜惠明帐下,与薛映比邻而居。 郁箬知道她,是因为她半点儿不怕生,不管是人是鬼,都能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等等——”郁箬叫住了薛昭希。 他不想瞧见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薛昭希掉过身来,用眼角瞟了薛 分卷阅读72 映一眼,不知所以问郁箬,“十五公子有事吗?” 恰在此时,李效荛忽然去而复返,边跑回园里边高声道:“薛先生,薛先生,我师兄让我来传个信儿,他请你到我们府上,有要事相商。” 郁箬忽觉得叽叽喳喳的李效荛好像有些讨喜。 “郭先生找我?”薛映顷刻就挪开了注意,眼见李效荛小鸡啄米样的点头,便跟着李效荛去了。 “你可知道你演的这出戏唱得什么。” 郁箬顾自说道,“淫妇阎婆惜与张文远勾搭成奸,被宋公明杀死成鬼,半夜三更来勾取张文远的性命。你演的是那死了也要和情夫双宿双飞的阎婆惜。” 自不待言,昭希当然地知道自己演的什么。 “我知道唱的什么,但我不是阎婆惜,演她也无可厚非。”她低声说。 郁箬便又开始怀疑是不是刚才的说话语气让昭希误会,误会他对她有所指摘。 郁箬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是吗,可我从来没见过十五公子。”昭希睁眼说瞎话了,其实那天见过面之后,在郁箬做梦梦见薛昭希的同时,昭希也梦见了姜郁箬。 对她没说过一句好话,净向她甩脸色。 昭希不大乐意见着郁箬,每每郁箬在府上来,便躲到自己闺房中,绝不踏出半步。 六 过年朝贺,众位谋士的家眷尽在受邀之列。 确定名单上有薛昭希之后,姜郁箬才决定也去唐国公府。 旧年二十九的除尘宴会之上,薛昭希应邀而至,穿着白缎上朱红色妖艳延展的半腰襦裙,妆容明艳娇俏,朱红色花钿点在额间,煞是明丽动人。 薛映送她到女眷之席坐下,给她整了整披帛,便离开坐到谋士之席。 薛映说话的声音很轻,被管乐相逐的靡靡之音一盖,便也听不见了。 可姜郁箬却从他的唇型读出了他的谆谆叮嘱,“好好坐着,不要东张西望,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宴会结束以后,我们就回家。” 薛昭希乖顺地点了点头。 姜郁箬开始不禁幻想,他和薛昭希成亲行完嘉礼,结为夫妻,琴瑟在御。 他离开出门时叮嘱她,她也是这般乖顺地点点头,也许还会添一句,“夫君慢走。” 姜郁箬痴痴地笑了笑,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居然活到而立之年又三年,心里才开始有所憧憬。 不,这将不仅仅在姜郁箬的想象之中。 姜郁箬是姜惠明的十五弟,天下形势愈见明朗,姜惠明吞灭了江南地和西秦,姜氏取封朝闵氏而代之不过朝暮之间。 姜郁箬的身份随之水涨船高,即使只依照姜家从前威势,娶谋士的妹妹薛昭希为妻也是抬举了他们。 几月不见,薛昭希较之从前,似乎圆润了些,恰到好处地增添几分娇憨可爱。 冬日并不是葡萄成熟的季节,可姜郁箬依然将一盘莹紫葡萄端到她的几案前,“听薛映说过,你喜欢吃葡萄。” 那是从南地采买回来的葡萄,途中累坏了两匹千里驹,耗费了十几锭黄金。钱财于姜郁箬乃身外之物,不是不在意挥霍了半年积蓄,但姜郁箬更想博她一笑。 薛昭希显然惊到了,被这盘葡萄和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姜郁箬,她慌忙道:“谢谢十五公子。” 晚宴已然开场,厅中丝竹管乐流连盈耳。 底下笑声交谈喧闹嘈杂,姜郁箬虽则到薛昭希几案旁,引得她周遭女眷回首相望,但明显她们虽则好奇但拘于礼节只敢看过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 薛昭希瞥视一眼盘中葡萄,并不着急伸手摘下两颗,直白道:“姜郁箬兄长说过,无功不受禄。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十五公子,可是要薛昭希为你做些什么?” 薛昭希愣头青似的发言让郁箬哭笑不得。 他自然不能像她那样直白地说,他只是为了博她一笑,表述本意只会显得人轻浮。 姜郁箬随口捉了几字,“我想让你听我讲讲之前的事情。” 薛昭希难以置信地扬了扬眉毛,磕磕巴巴地道:“啊?你要我听你讲件旧事,什么事情,和我有关吗?” 话说完姜郁箬便后悔了,能拿来讲予她听的旧事几乎没有。 姜郁箬是个无趣的人,身上为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是对他的猜测,猜他到底为什么年过三十而未娶,究竟是个长情种,还是有断袖癖。 姜郁箬恍然该告诉她哪件事了。 姜郁箬将声音压低得只能让她听见,“有件事情怕你误会,我想跟你解释,你一定记得不要再告诉其他人了。” “什么事?”昭希的好奇心不觉被勾起,“如果是十五公子的秘密,我一定不会嘴碎告诉别人的事。” 姜郁箬有意默了半晌,道:“我十年前曾经纳过一位妾侍,十来年间就那么一位,但是我并不属意于她。” “当时她和我的挚交好友情意相投,可惜门第悬殊,她父母宁可将女儿许与我 分卷阅读73 做妾,也绝不嫁给姜郁箬那挚交好友为妻。” 昭希配合地接话:“然后呢?” 显然,她想知道此事后续,仅仅只是因为被姜郁箬故弄玄虚挑起了心中好奇。 姜郁箬凝望着她的眼眸,低声道:“然后,我那位妾侍假死,跟我的好友下到江南地去了。” 此一事,除了那对终成眷属的情人和姜郁箬外,再无旁人知晓。 姜郁箬原本打算将秘密带到坟墓底下去,却将此事献宝似的告诉了薛昭希。 但这绝非是献宝,之所以向她剖明这桩旧事,是因为姜郁箬不愿意叫薛昭希误解,误以为他钟情于另一女子。 即使薛昭希根本不想了解他的过去,他们一星半点儿也不熟,充其量是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她的目光灼灼且疑惑,上上下下打量着姜郁箬,许久才若有所感道:“十五公子重情义,昭希晓得了。” 姜郁箬愕然了,心里好像给蒙上一层厚纱,不知道该哭该笑。 这时姜郁箬才明白,她并不知姜郁箬这分剖白是何意思,过了许久才说道,是因为在猜测着该如何作答。 姜郁箬慌了,口不择言,“我对她并没有丝毫儿女之情,我长到这同袍弟兄都当上祖父的年纪,也没沾过女人。” 薛昭希拨了葡萄皮往口中送,大睁着眼睛看姜郁箬,目光里依然是一无所知的疑惑。 她的疑惑目光终于冲干净了姜郁箬的思绪,脑海里空空荡荡,只听见自己低声且虔诚地道:“我只心悦于你。” 薛昭希掐葡萄的手僵住了,惊愕凝固在她的颜容上,她愕然失措地将眼睛瞪得更大,嘴唇却抿成以道缝。 “啊?” 郁箬 三 七 姜郁箬不禁有几分颓意,口中却是急切追问,“那你可愿意下嫁予我?” 这阵势连姜郁箬自己也察觉到了反常,也着实惊到了昭希。 她吞吞吐吐道:“我不知道啊……”目光陡然跃过大半个厅堂,眼神里忽而露出不再慌张的神情,“长兄为父,十五公子还是去问问我兄长的意思吧。” 姜郁箬道:“若你兄长允婚……” 她远望薛映,神色蓦地便像雪落在树枝上,变得沉稳从容,利落地接话道:“那我自当嫁给十五公子。” 昭希眯着眼睛笑了笑,仿佛也在为即将落成的亲事而欢喜。 姜郁箬禀明兄长姜惠明,他虽则惊异却也高兴,亲自替姜郁箬向薛映提亲。 姜惠明开口,薛映愿意不愿意都应下了这桩婚事。 婚期定在正月三十,二十七日,姜郁箬在府上督工新房布置。 四九忽地从外头进来,唤道:“公子” 他将右手上拿的枚铜镜递过来,“刚刚走过个行脚僧人,要小人将这枚镜子转交给公子。” 姜郁箬不明所以地看了眼他手中物,“镜子?拿过来姜郁箬看看。” 书那镜子装饰以青铜瓣,镜面光滑干净,除了青铜瓣正中刻有浮生二字,与一般铜镜并无二致。姜郁箬将镜子翻来覆去看了翻,莫名觉得屋内光线昏暗起来,拿着铜镜便往外走。 府上有棵百年梨树,走到梨树下时,耐不住蓦然困意上涌,睡了过去。 八 怎么会有陆迎迎这样没皮没脸的丫头? 据她自己说是五六岁时候和离十岁还差一两个月的宋郁箬,玩过那么十天半月的,对宋郁箬印象深刻,念念不忘,并且时不时还能追溯起年少时记忆来。 对了,陆迎迎年少时便说要嫁宋郁箬。 宋郁箬在某家婚宴上,重逢了一世冤孽陆迎迎。 那时,和薛昭希长得一模一样的陆迎迎,看上去才十五六岁的模样。 文静内秀,颇有灵气,谁能料到竟然是个话痨,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没了。 宋郁箬坐的位置离她不远,而陆迎迎的嗓音也毫无顾忌般没有刻意压低。 “母亲,母亲,我今年也十五了,什么时候给我订亲呐?” 她母亲猛然伸手打落了她手背,“啪”的一声脆响,“嘘,你这丫头说这种不害臊的话,也不晓得轻点声。” 陆迎迎搓了搓手背,却是不知悔改地将她娘亲的袖子摇来晃去,“母亲,母亲,若要给女儿订亲,可得先知会女儿。我的夫婿一定要比这家新郎官俊朗些。” 天真得没皮没脸的姑娘,宋郁箬背对着她们,瞧不见说话人是谁,因忍俊不禁而放下了手中杯盏。 喝口水下去,多半要呛着。 “好了,好了,闭上嘴。”她娘亲手指抵在嘴唇前,眉头深皱着示意她住嘴,“娘知道了。” 陆迎迎的娘亲不肯搭理她,陆迎迎便转头去缠兄长。 起身走动的那瞬间,她瞥见了坐在他兄长对面的宋郁箬。 那一瞬,心神不宁的情绪爬上了她的眼睛,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之后,竟也未 分卷阅读74 心虚地掩饰自己,移开目光。 他兄长侧过身去,摇了摇心猿意马的她,“迎迎到这里可是有什么话要和兄长说吗?” 陆迎迎才明白矜持两字怎么写似的,俯下身,轻声道:“兄长,兄长,那是谁家的公子啊?” 郁箬的视线焦点状似茫然地徘徊在他们身后的,实则在看他们。 宋郁箬看得懂唇形,知晓她在讲什么。 陆迎迎边偷眼看过来,便向她兄长撒娇,“兄长,好兄长,姜郁箬要他做我的如意郎君。” 宋郁箬才呷了口茶,含在嘴里的水险些沥了出去。 当今世风日下,姑娘家居然如斯坦率与兄长说要嫁与何人了。 虽然宋郁箬是第一次察知姑娘家直言说要嫁他,但他亦知晓有许多人暗暗地向父母指名道姓说要下嫁过来。 至少自宋郁箬十五岁开始,便有不少人到郁箬家说过亲。 说亲的人也无甚新意,绝大多数只众口一词地道,哪位哪位小姐曾经在某时某地偶然见了宋郁箬一面,遂心生爱慕,发誓非卿不嫁。 宋郁箬暗笑不语。 这世上哪有什么一见钟情,不过都是见色起意。 那几位发誓非卿不嫁的小姐,被家父家母婉拒之后,明智地另择门户。偶有几个一再坚持地等到岁数,也便许字嫁人了。 这还是郁箬在母亲催促郁箬时听来的消息。 她说最初那位说亲的小姐半月后就嫁进了一户门第相当的人家,现在已生下一儿一女。 母亲叹口气,问:“郁箬吾儿,你什么时候准备娶亲啊?” 九 宋郁箬对陆迎迎避之不及,而陆迎迎穷追不舍。 宋家孤儿寡母,陆家树大根深,陆家小姐看上了宋郁箬,他不得不从。 因此,郁箬厌烦陆迎迎, 两家订下婚约,约定秋收之后,选一黄道吉日完婚。 但是前生的陆迎迎并为如愿嫁给他。 她死在了出嫁前一晚,她被妖怪挖了心。 倒在一摊凝固的血泊里,胸膛上开遍黑红色的血花,衬托那张已然僵冷的脸庞惨白无比。 陆迎迎死了。 胸膛快撕成两瓣,撕出的那大口子赫然显露着曾经心跳律动的里面空无一物。 那颗曾经深爱郁箬的心,成了妖怪的口中食。 郁箬转世还叫郁箬,行年三十又三,不曾娶妻,匪夷所思地喜欢上才十六岁的薛昭希。 不,她不是薛昭希。她是陆迎迎。 这前世的冤家根本就未曾转生。 郁箬之所以那么肯定,是因为他前世见过薛映。 不,他也不是薛映。 他是效社山山神薛谨邵。 此生,不知何故,更名薛映,化身谋士,特地前来临城投奔姜惠明。 十 梦醒以后,姜郁箬整了衣衫吩咐侍从套车,火急火燎赶到薛家。 院公认得姜郁箬,不敢拦,也拦不住。姜郁箬直奔薛府厅堂,薛映正在那里一个人拨弄棋子,白子落下后,手执黑子凝目思量,自己和自己下棋。 薛映闻声侧过了身,却没站起来迎接,“十五公子,此番到访,可有何见教?” 姜郁箬斩钉截铁道:“并无见教,我要见薛昭希。” 薛映神情未改,声音却冷了下来,“十五公子,舍妹虽然许字给了您,但是毕竟尚未成婚,您要见她恐怕于礼不合。” 姜郁箬的耐性陡然消失,冷声道:“薛映,你少来和姜郁箬谈这些有的没的,我要见薛昭希,你不遣人叫她出来,我就自己闯进去。” 耐性像冰雪被消融在烈阳下,再不见到薛昭希,恐怕姜郁箬也即将消融得干净。 薛映如视怪异地打量姜郁箬,淡淡道:“十五公子今天是怎么了?往日风范缘何荡然无存,如斯反常。” 姜郁箬冷硬地道:“去叫她。” 薛映出人意外地没再拒绝,招呼了小厮去叫薛昭希。 对薛映,姜郁箬并没有太多的耐性。 因为他并不是谋士薛映,他是个谎言。 凡人身份的妹妹薛昭希会有一个山神兄长? 小厮很快出来禀报,“小姐说,她身体不适,不能出来会见十五公子。” 薛映点头,默然望向姜郁箬,那神情赫然是凭君信否之意。 姜郁箬完全不相信。 谁知道是不是薛映耍的花招,要小厮特地这样讲。 十一 莫说薛映是山神,郁箬是人,不能抗衡,即使薛映不是山神,郁箬硬闯也进去也见不到昭希。 郁箬怏怏返回府上。 晚上,郁箬再次做梦梦见了薛昭希。 什么内容也记不得,只知道做梦梦见了她。 梦到她在效社山上,一座墓碑上刻着“爱女陆迎迎之墓”的坟茔内。 醒来后,郁箬草草收拾了 分卷阅读75 遍自己,便着人驾车赶赴效社山。 之所以清晰地知晓她的坟茔所在,是因为斜对面西南角陡坡上被野草埋没的坟墓里葬着前生的宋郁箬。 前生,宋郁箬亲自到效社山走过,那个位置,正好能望见坟墓。 陆迎迎坟上,坟头草郁郁葱葱,碧绿盖满坟茔。 昭希靠着坟头墓碑坐在地上,伸手向身旁白衣飘飘的男子,“谨邵,你拉我一把,我起来。” 她脸上带着种幸福且愉悦的光辉,两世之前,她也正是这样伸手向郁箬的,“郁箬,你拉我一把,拉我起来。” 姜郁箬不忿,飞奔过去,一把手将昭希从薛谨邵手里拽了出来,“迎迎,你怎么能和他在一起?” 薛映眼光如冷刀射过来。 昭希瞅了眼被姜郁箬拽住的袍袖,闪身挣出来,一脸无知地问,“为什么不能?” 姜郁箬急忙道:“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恶,迎迎,你不知道前世是怎么死的。” 郁箬指着薛映,叫道:“是他,是他山神薛谨邵杀了你。” 准确地讲,是山妖挖了陆迎迎的心,是山妖杀了陆迎迎。 但,山妖是薛映放走的。 陆迎迎的死是薛映一手促就。 姜郁箬很希望戳穿这真相以后,迎迎能立时认清薛映的真面目,昭希却望着他笑了,“我知道啊,我照完浮生镜入梦以后,便都想起来了。” 郁箬一手将她再拽过,指着薛谨邵,情绪激动地喊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他害死了你,他骨子里淌着的血冰冰冷冷,他那么无情残酷的一个人,你怎么还敢和他在一起?” 昭希否定地摇头,“不,他不冷酷也不无情,他爱我。” 胡言乱语。 仿佛常年冰封的雪山瞬间消融,昭希在说些荒诞不经的事。 姜郁箬愕然,难以置信地道:“陆迎迎,你疯了。” 郁箬 四 “我没有疯,我也不是陆迎迎。”她一甩手,跑回薛映身旁,“我现在叫昭希,薛昭希。” 姜郁箬闭了闭眼,心底有无边酸涩泛滥成灾,“你是她,你是陆迎迎。你记得的,你该记得的,前世我们订下了婚约,你是我未过门的妻。” “可我不叫陆迎迎了,即使我换个名字叫陆迎迎了,那又如何呢,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昭希声音轻柔地说道:“郁箬,我们之间的回忆,并不能让我高兴。我很少去回想它们,因为一想起它们我就觉得这里堵的慌,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迎迎,姜郁箬不明白。”姜郁箬望着她,视线突然变得含糊不清,“怎么会这样?” 十二 为什么会这样。 迎迎前生深爱的人明明是他。 从效社山回来以后,姜郁箬将自己关在房内十余天,谁来了都不见。 “这是什么?”姜郁箬扫了两眼蓦然被丢到面前的黄皮书卷,“你是谁?” 人是突然凭空出现在房内的。 眉间印着一株黑莲花纹的男人,俯下身,笑了笑,“这书叫做姻缘簿,我是帮你的人。” “帮我什么?”姜郁箬冷言冷语。 他高深莫测地一笑,“姜郁箬,你不妨先打开看看这本姻缘簿。看看你这前世、前前世,红线那头连着的姑娘是谁。” 姻缘簿,仙界月下老人的东西。 在天上烧火时候,郁箬听说过这本神书,记着人间仙界有情人的名字。那枚镜子不仅让郁箬想起了和迎迎相关的一切,之前过往也一并记起。 手触摸到黄皮书卷时,指尖如触到了渺渺仙气。 它是如假包换的仙界之物。 他缓缓地道:“姜郁箬,你不恨吗?” 那书上,记着姜郁箬在凡尘的每一世名字。 每一世的红线连着陆迎迎。 姜郁箬和她,有数世的姻缘。 “那个女人和你明明有数世姻缘,可正是因为薛谨邵,因为他一念之差,放走了山妖,让那女人无辜惨死。他又横插一脚,不让那女人投胎做你今生的妻,将你们这对生生拆开。” 是啊,都是薛谨邵,是他一世又一世让他落不得圆满。 思绪如蔓草,疯狂地滋长。 姜郁箬抬起头,眼神冷厉地问:“你能帮我什么?” 那男人笑了笑,眉间黑莲熠熠生动,“帮你杀了薛谨邵,帮你续上和那个女人的姻缘。” 姜郁箬上下端量着他,未置可否。 十三 那个男人几天之后又找了郁箬一次。 他未直言身份,可姜郁箬知道他是谁。 在镜子里,他见过他。额上生朵黑莲花的男人,花言巧语让薛谨邵手下留情的男人。 他是山妖。 姜郁箬立在院中半晌,那眉间生着一株墨黑莲花的男人便又来了,“如何?” 分卷阅读76 “我答应你。”姜郁箬看着他额上黑莲,一字字道,“帮我,我要杀了薛谨邵。” 是不是求仁得仁姜郁箬不知道,姜郁箬只知这次他的的确确为虎作伥。 妒恨果然是可怕的东西,令人心如刀绞,痛到极致,癫狂着入了魔,不惜让妖孽上了自己的身体。 姜郁箬到效社山上,飞身一掠带走了枯坐坟头的薛昭希。 她惊愕得表情凝固,“郁箬,你这是要做什么,你想对我怎么样?” 姜郁箬没回答,只向前猛冲飞到另一座山上。 “迎迎,你真的不喜欢姜郁箬了吗?”落地后,姜郁箬不无希冀地说道:“你前生满心欢喜、满心期盼着要嫁给我的。” 愕然从昭希脸上褪下,似有若无的悲伤慢慢漫上她的脸庞, “是啊,我前世是很喜欢你。可是对你的喜欢太辛苦,我的心被你的冷漠放凉,在等待里熬干了自己,心灰意冷。” “可如今,我喜欢山神,山神也喜欢我。”昭希满脸喜色,她在描述两情相悦,互相喜欢,情投意合。 姜郁箬心头忽然一痛,眉间渐渐出现朵小小的墨黑莲花。 山妖原就附在姜郁箬体内,姜郁箬捉薛昭希。 原是以她为饵,诱薛谨邵前来。 雪山空谷之间,有道激愤的声音陡然炸裂,“姜郁箬,你想做什么?” 他果然来了。 十四 姜郁箬勾唇一笑,趁昭希猝不及防时,钳制住她的身体,指甲乌黑的手指枯枝般扼住她的咽喉,“薛谨邵,姜郁箬今日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拿剑自裁,要么姜郁箬杀了她。” “你怎能如此做?” “我怎么不能?”姜郁箬洋洋得意地笑,“得不到,就毁掉。” 薛谨邵呵呵冷笑,神态看得姜郁箬不由心冷,“你也太高估她在我心里的分量。不妨告诉你,比起女人来,我更在意杀了山妖,回天上做神仙。” “她是死是活,我不在乎。” 薛谨邵果断举剑飞刺过来,锋锐剑刃无声扎进血肉里,好似将整块心脏戳了下来。 姜郁箬不由冷怔了下,微笑着低头看胸上的剑刃。一滴血,一滴血,随着他拔剑的那下,鲜血泉流似的迸发出来。 “郁箬!” 远处有声音大喊,那是被薛谨邵藏起来的真昭希。 不知怎的,来了这座雪山上。 郁箬胸口上的血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染红了脚下一地白雪。 白色的雪,朱红的血。 真像陆迎迎被掏了心的那天。 十五 陆迎迎飞奔过去,接住了姜郁箬,姜郁箬倒在她怀内。 她不晓得算有幸还是不幸,发现了薛谨邵和姜郁箬荒唐到令人难以置信的计划。 山妖和薛谨邵积年冤孽,不共戴天。 山妖有形而无实,所以他蛊惑姜郁箬,激发他内心最深的仇恨,再由他上这具与众不同的□□凡胎,妄图杀死薛谨邵。 而郁箬则答应山妖上他的身,放松山妖的戒备。 趁他们合二为一时,控制身体,用心口撞向薛谨邵的剑。 郁箬爱迎迎,前世是山妖挖了迎迎的心。迎迎爱薛映,山妖不死,迎迎便可能被牵连,以山妖对薛映恨之入骨的程度,迎迎不是没可能被害得灰飞烟灭。 姜郁箬颤颤巍巍地抬手,攒尽了最后几口气,却触不到她的面庞,“迎迎,宋郁箬是喜欢你的。” 有温热的泪砸下,密密匝匝地,落到姜郁箬脸上时却变得冰凉。 “迎迎……宋郁箬是喜欢你的。” 眼眶须臾间盈满泪糊了视线,两行泪水汩汩地流到嘴里,是咸的。 “第一世你被山妖挖心死了以后,郁箬抱着你哭了一天一夜,眼泪流干了,人也昏过去了。” “他们趁着郁箬是昏迷不醒时候把你敛进棺材里下葬,郁箬没有娶妻,郁箬寂寂一人再活了五十九年,孤老终生。” 郁箬是个天上地下再寻不出第二个的蠢人,喜欢迎迎喜欢的要命却不自知。等发觉了自己喜欢又藏着掖着,想拖到洞房花烛夜讲予迎迎听。 迎迎死在了出嫁前一晚。 迎迎没听姜郁箬对她说过一句好话。 迎迎将郁箬抱得很紧,哀嚎却透着心碎的声响,“郁箬,你别说话了,薛谨邵会救你的,他会救你的……郁箬。” “迎迎,我喜欢你啊……”好像什么话都讲不出来了,吃吃地,重复着一遍遍姜郁箬喜欢迎迎。 迎迎哭得泣不成声,“我知道,郁箬,你别说了,郁箬。” 迎迎使劲地点头,“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郁箬。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 眼泪鼻涕癫狂了那样飞甩出来,半点都不好看。 偏生再不好看,都和宋郁箬无关,姜郁箬哭着叹息,“可我做错了什么?迎迎……明明……明明能在一起的。” 分卷阅读77 姻缘簿上明明写了是郁箬和迎迎情定三生的,为什么薛谨邵要搅合进来,将姜郁箬和迎迎的三生三世都拆得干净。 迎迎痛哭流涕,“郁箬,郁箬,郁箬,你坚持住好不好……你会活下去的,郁箬。” 姜郁箬的视线早已含糊,热泪洒在迷惘怅然上,“迎迎,一个圆满好难。” 十六 郁箬没想到,死后他居然魂归天上,仍然还做银童子。 到底是自家徒儿,老君舍不得。 银童子像之前一样劈柴烧火看炉,数年如一日。 某天,趁着老君外出,提书找到了月老,“这本姻缘簿上写着,我和迎迎有姻缘之份,可是真的?” “姻缘簿上写着的,的确为真。” 银童子的声音嘶哑破碎,“那为什么我和她一世也没结成夫妻。” 月老答不上来。 月老问银童子看过戏吗。 “《牡丹亭》、《玉簪记》……多多少少看过一些,或者烂熟于心。” “你看过《西厢记》吗?” 银童子不知所解地点了头,“看过。” “小童呐,我与你做个比方。”月老用掂量的眼神望向银童子,手指在空中比来比去,说:“他们两个是西厢记里的张君瑞和崔莺莺,天命所属。” “呃,这么讲也不对。”月老自己掐住话头,停了半晌又道,“反正你呐,就不是这奇闻逸事的主角儿,你是那那那……那人间话本里作配的。” 月老的解释完全没有说服力,但比姻缘簿更叫银童子信服的是,月老说他是个作配的。 一个作配的,注定修不成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