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皇帝渣皇后》 分卷阅读1 【古言】《狗皇帝渣皇后》作者:言言要长高 成婚五年,皇后江双双终于恢复记忆,记起自己不是丞相亲女儿,而是他从山村里绑来的替嫁人,她也并不爱皇上,她在村里有个白月光,姓张,是个能杀猪的书生。 她之所以被丞相蒙骗,以为自己深爱皇上,是因为皇帝沈锋长了一张和她初恋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皇帝沈锋突然意识到那个一直像块牛皮糖,惹人厌烦的皇后开始对他变得冷淡,后来他意识到皇后犯了病,坚信自己有个初恋,而沈锋,只不过是和她初恋长相相似的陌生人。 终于,沈锋磨着牙,硬着声,装出一脸文弱书生样,“江双,我是同村的张书生,你还记得我吗?” 皇帝:我绿我自己。 【追妻火葬场/沙雕文/双洁】 又抠搜又狗脾气的皇帝X一心想要回家种地,认为这世上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的皇后 提示: 皇帝脾气很狗很狗,但真的不渣,只喜欢过皇后。 皇后的初恋是绿茶男孩,真的很绿很绿,很茶很茶。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爱情战争 七年之痒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双双 ┃ 配角:沈锋 ┃ 其它:张潇斐 一句话简介:我自己绿了自己 立意:自强不息 第 1 章 江双双大马金刀地横坐在紫檀凤纹拔布床上,双手颤抖,心情拔凉。 我真傻,真的。 就在方才,她终于恢复了记忆。 原来她不是丞相之女,喜欢的人也不是皇帝沈锋,人生目标更不是成为一个温良贤惠的皇后。 她就是个蹲在地里种土豆的,被丞相从族谱边角挖出来,一棒子打晕,带回京城。 醒来后,忘了所有事情,可恨的是,她还管那老贼叫了五年的爹,被老贼哄骗说她喜欢沈锋,替他真正的女儿进了宫。 江双双抱住头,往事不堪回首。 这五年,她为沈锋痴,为沈锋狂,为沈锋哐哐撞大墙。 沈锋嫌她粗浅,她便发狠般练字学诗,结果沈锋说她写的诗是狗屎。 沈锋厌她聒噪,她便拼命得端庄文静,笑都只憋着笑,绝不露出牙齿,结果沈锋骂她故意模仿年迈没牙的太皇太后。 江双双知道,归根到底,沈锋讨厌的不是粗浅,不是吵闹,朝堂上的大臣吵架时骂得又脏又响,沈锋还称他们是爱卿。 沈锋最讨厌的只是她,而她对他的爱,也如同蛆虫般让他恶心。 江双双也曾疑惑过,明明丞相说沈锋也喜欢她,他们未成婚前就是天作之合,如胶似漆,怎么婚后揭了盖头,自己的如意郎君就不喜欢她了。 但江丞相告诉她,沈锋为救她,被发疯的马踢过脑子,从此性情大变,爱恨交换,从前越喜欢谁,如今就越嫌弃谁,丞相嘱咐让她多担待。 她竟然就信了! 啊啊啊,这种话本子都不会写的东西,失忆的她!竟!然!就信了! 还反而对沈锋越发照顾! 江双双悲愤地抱起头撞向床柱,又再即将撞上前,骤然停下,拔掉头上昂贵的金簪珠饰,这才哐哐哐撞去。 今天,她一定要把脑子里这坨浆糊彻底清干净! 她真傻,真的。 才会容忍沈锋这条狗在她的少女怀春,她的初恋憧憬上到处撒尿,彻底搅黄。 “皇后娘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随着一声惊呼,贴身侍女春茶疾步上前,扶住江双双,半是劝阻半是责怪道:“您这又是何必呢,您这次落水,确实是您自己不小心落下去的,本就和淑妃无关,陛下怨你诬陷她人,不来见您也是情有可原,您这样任性,做奴婢的也会很为难的。” 江双双颓唐的双眼慢慢凝到春茶身上,春茶此人,人如其名,表面柔柔弱弱,忠心耿耿,帮她获得陛下欢心,背地里则暗中使绊子,话里话外其实全是对她的鄙夷,在她还没有恢复记忆前,她因为沈锋的冷遇而阵脚大乱,慌乱中把春茶当成了救命稻草。 而这次落水,也正是春茶伙同淑妃的结果,可却把错都栽赃在了她身上。 可如今,真正置身事外后,记忆中春茶眼里的嫉妒和看向沈锋时的倾慕简直太明显不过了。 江双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春茶,“那你觉得本宫该怎么做?” 春茶故作诚恳:“娘娘应该承认错误,自请闭宫思过半月,只有这样才能让陛下消气。” 若放在之前,江双肯定要犹豫一下,但如今…… 好家伙,能有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半个月不见沈锋,还有这种好事,她自然要迎难而上。 江双点点头,诚恳:“你说的对。” 春茶愣了一下,闭上还要游说的嘴,暗喜道: 分卷阅读2 “那娘娘打算何时去向陛下请罪?” 江双淡定道:“不急,眼下有件更为火烧眉毛的重要大任需要委派给你,这件事情只能交付给我最信赖的人干。” “春茶啊,你把后殿那块地垦平了,把石子,假山,杂七杂八的野草都弄掉。” “娘娘……”春茶声音颤抖“铲,铲平?就我一个人吗?” “嗯,去吧,本宫有大用场。”江双双高深莫测一笑。 江双恢复记忆后,终于知道那股不时萦绕在心头的瘙痒是什么了。 为什么她总觉得富丽堂皇的凤栖宫少了点什么? 为什么她在后殿小花园游览时总有种假山碍眼的感觉? 为什么她看到石头缝间一点野草就有些手痒? 是因为没有田啊! 她生在山村,长在山村,从小到大最形影不离的就是泥土的味道,春播种,秋收获的经历已经烙印在她心中,哪怕失忆之后,也会悄悄提醒着她。 谈什么男女之情,她合该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种菜人,看着小小种子茁壮成长,最终装盘上菜,才是她生命中最满足的时光呀。 江双暗暗握拳,在找到回家的方法之前,她要先在这四方牢笼中活出自己的盼头,然后脚踹狗皇帝,拳打坏丞相,千方百计,也要回家去找阿爹阿娘。 她一定!一定!可以回去! ———— 乾清宫内,沈锋似有所觉地望向门外,“有人来了?” 太监小安凝神细听,“陛下,应该只是鸟叫。” 沈锋揉揉眉,总觉得书房的门下一秒就会被那个疯疯癫癫的皇后推开,满脸堆笑跑向他,来个飞扑。 “你确定?” 小安颇有眼色地干脆去打开门,“陛下,没人,只有……欸?” 沈锋听到那声“欸”,下意识绷紧后背,抓住桌角,警惕着绝不被进来的皇后扑倒。 可小安只呈上来一封信,“陛下,据侍卫说,这是凤栖殿刚递来的请罪书。” 沈锋皱眉打开,信上大意: 陛下,臣妾知错,我不该诚实地揭露淑妃推我的真相,而没有考虑到妹妹推我的手也会疼的。 臣妾当时落水就应该神龙摆尾,一路游回凤栖宫,翻几个跟头,再游回来,让一路的宫女太监都喝彩。臣妾深知罪孽深重,自请在凤栖宫闭门思过半月。 沈锋“啪”得合上信,气得肝颤。 小安斜着眼睛刚瞄完整封信,那阴阳怪气的文风惹得连他都为这位皇后的命运担忧。 谁都知眼下这位皇帝是斩了兄弟,气死老爹上位的狠人。 人人都说他名不正言不顺做不了一年皇帝,可五年过去如今那些反对他的人差不多都被砍了个遍,他的王位却像铁水浇了般稳固。 皇后娘娘,嗬,好家伙,胆子够大。 “摆驾!去凤栖殿。” ———— 江双双在恢复记忆后,仅仅容许自己沉溺在悲愤中片刻时间,便收拾好情绪,为将来做打算。 首先,便是囤积些日后以备不时之需的金银细软,这也是为何她刚刚要把钗环都取下来再撞柱的原因,万一撞坏了,就不值钱了。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簪子,在日光下旋转,直到看到一个标记,心中一沉。 果然,后宫的东西都有特殊的官印,哪怕拿出去卖,也只会被当作小偷,无人敢买。 江双双并没有失望太久,她还从丞相府带来了些陪嫁品,那些正好能典当,她正在清点妆奁中放的首饰时,指尖忽然触碰到一圈核桃手串。 不是什么光泽饱满的核桃,只是普通到有些干瘪的核桃,打了孔,用最普通的红线串着,在镶满珍珠宝石,亮晶晶的首饰中,显得灰扑扑的。 江双双把手上的金钏取下,轻轻带上核桃手串,宛若耳边顿起一阵清风,带来一句似有若无的呢喃。 “双妹……” 记忆中的人温温润润笑着,周身笼罩着一股恬淡又安宁的氛围。 “江双双!你写的这是什么东西!” 一声怒呼平地炸起一声雷。 江双双下意识合上妆奁,迅速扭头,沈锋的脸黑得像她村口的老驴。 但在这种戾气之下,他还是俊朗非凡。 沈锋有一半羌人的血统,骨相立体,在阳光下投射出一片阴影,他眉毛浓密且黑,眉心一滴红痣,眼头,鼻尖各有一个黑痣,被笔直高挺的鼻梁相连,像一把见了血的刀刃直直竖在脸上。 江双无奈看向沈锋,这五年,她能被哄骗,拼命对沈锋好,不仅仅是因为丞相的花言巧语,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除了那三枚痣,沈锋长得和她的青梅竹马张书生简直一模一样,以至于她第一次见到沈锋时,内心本能地产生一股悸动。 当时她觉得,对了,丞相说得没错,这就是她的爱人。 可她以为是残留的本能爱意,却没想到爱意也会认错人。 分卷阅读3 所以,如今她对沈锋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从某种程度而言,虽然并非有意,但她似乎把沈锋当作了一个替身。 “陛下,臣妾不太懂您的意思。” “谁教你玩这些可笑的把戏的?阴阳怪气,欲擒故纵,只为了夺得男人的一点欢心,你就能这样费劲心思?” 沈锋漠然又鄙夷地挑眉,靠近江双,眉与眉,眼与眼,几乎贴近,“这样你就满意了?江双双,你要是把这点心思放在琢磨文章上,至于请罪书的格式写法都弄错吗?” 二人呼吸几乎纠缠,但江双明白,沈锋只是太喜欢玩这种游戏了,可以逗引她上钩,等她露出娇羞丑态,再狠狠地鄙夷嘲笑她。 江双双后退一步,直视沈锋,冷静道:“陛下误会了,臣妾是真心想闭宫思过,望陛下成全。” 沈锋嘲笑,伸手去钳江双双的下巴,江双双寒毛顿起,反应极快地打掉他的手。 沈锋骤然愣住。 江双双深吸一口气,脑中飞快思索着说辞,最终跪在地上,向沈锋行了一个君臣之间的大礼。 “陛下,臣妾鄙陋无状,入宫五年无所出,被陛下厌弃也是理所当然,当年先帝慈爱,感陛下年幼,临终另丞相府与陛下结亲,本就是为了让陛下心悦,可臣妾却无法让陛下心悦,何况陛下与我都对双方没有夫妻之情…… “所以恳请陛下,休弃臣妾。” 第 2 章 “你再说一遍。”沈锋简直不可置信,昨日还厚着脸皮硬要贴过来和他游湖的江双双,今日落水醒来整个人就彻底变了。 “恳请陛下……” “你什么意思!”沈锋咬牙狠声道,“整个皇宫是你江双双的了吗,任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先皇亲下的婚约,你以为你是谁,能够随随便便毁掉吗!” “啪”的一声,沈锋拂袖摔碎了桌上的瓷盏,碎片噼里啪啦地砸了一地。 殿内一干侍从被那一声碎裂声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哆嗦着跪倒。 江双抬头,心里其实有些无奈,如今这批宫女都是新换的,胆子太小,还不知道沈锋原本的模样。 他是舞姬之子,自小备受冷落,性子犹如野狗。 刚登基时,被一干老臣指着鼻子骂贱婢之子,他便双眼气得发红,爆喝:“放你娘的屁!”。猛狗下炕般从皇位上蹿起,冲上去抡起拳头就要开干。 平日里江双双总能见到他气得呼哧呼哧地在寝宫里转圈,看到啥就砸啥,骂人和打雷一样。 如今……都过去五年了,沈锋脾气收敛了好多,学会了笑里藏刀,学会了阴险狡诈,也很久没再砸过东西,吼过人了。 江双双实在搞不懂沈锋为什么这么生气,他那么讨厌自己,知道自己要走,应该巴不得锣鼓喧天送她回家,怎么搞得她好像是个负心汉似的。 “陛下……”江双双长叹一口气,用循循善诱地口吻道:“当年先皇陛下许下你我婚约,本就是想让江丞相辅佐你,稳固你的皇位,如今河清海晏,这桩婚事自然也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沈锋眉头一紧,警惕道:“你是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河清海晏?你什么时候会用成语了?是不是有人威胁你,是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他伸手去碰江双双的脸,想要看清她的表情,却只得到了满脸的漠然无奈。 “陛下,没人教我,是我累了,放过我吧。” “谁教你的?”沈锋木着脸,重复问道。 “没人教我,我不喜欢陛下了。” “放肆!你再说一句,信不信我砍了丞相的脑袋!” 呦,还有这种好事! 江双双连忙大声喊道:“我不喜欢你了,说一千遍一万遍都是不喜欢你了。” 沈锋气得梗住,指着江双双的食指发颤,狠狠回头吼道:“小安!你吃干饭的吗?站在那当桩啊!没听见皇后说的,去把丞相给我砍了!” 小安摸了摸自己瘦弱的手臂,想到江丞相膀大腰圆的身材,虚弱地“啊?” 沈锋冷笑道:“可以啊,江双双,五年了,我还不知道你这么蛇蝎心肠,连自己的亲爹都敢说杀就杀。” 江双双冷着脸呸了一口,什么亲爹,就一缺了大德的人贩子,放在他们村,要被绑在桩子上被人啐死。 “你还呸我?”沈锋不可置信,他如梦似幻地在原地转了两圈,眼睛扫了一遍殿内的摆设。 “这都是我的东西,你不准砸!”江双双警惕地探头。 她只盘点了妆奁,还有许多摆件还没来得及看呢,没准就有一件两件能偷出去卖了,要是沈锋给她砸坏了,多可惜。 沈锋放下花瓶,气到笑:“你都不想做皇后了,这些还是你的东西?” “所以你答应休了?”江双双喜出望外。 “我答应个屁!”沈锋怒不可遏。 “跪着干吗?都给朕滚出去! 分卷阅读4 ”沈锋将一干侍从骂了下去,连带着递给小安一个眼色。 等到殿内只剩两人。 沈锋表情嘲讽:“你以为我喜欢你,求着你非要留下?就算我养条狗,养五年也是我的狗,我让它留就留,我让它走就走。” 江双双大声道:“陛下也和狗睡觉吗?” 沈锋气得耳朵红了,端起茶杯呼哧呼哧地喝水。 江双双望着沈锋,她本来是想以最娴静温和的一面来和沈锋告别的,没成想不仅沈锋没同意休妻,她自己还话赶话,暴露了自己最不端庄的一面。 沈锋和她讲过的,他一直喜欢的都是他表妹那样的人,温柔如水,才情过人。 她本来应该早就知道的,沈锋不可能喜欢上她,可心里一直有侥幸,万一呢……万一沈锋也是喜欢她的,只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呢? 这种侥幸并非来自于江丞相的信口胡说,而是来自于沈锋对她的克制放纵。 每每吵架,无论她说什么,无论她表现得多么粗俗,说出大不敬的话,沈锋事后都不会追究。他是九五至尊,却给予了她高于皇后的自由。 所以,以前她以为沈锋是喜欢她的,只是他的脑子被马踢了,所以对待喜欢的人态度才那么差劲。 她一直自我催眠着。 沈锋和我早就暗生情愫啦,他心里是喜欢我的。 沈锋只是被马踢坏脑子了,他心里是喜欢我的。 可是,直到恢复记忆后,她才能透彻地明白这一切都是谎话,沈锋不爱她,一点儿也不爱。 爱一个人,不会打击她,嫌弃她哪里都不好。 爱一个人,不会看着她落水,高烧一夜,都漠然不关心。 江双双握紧拳头,一想到以前她巴巴得往满脸嫌弃的沈锋面前撞,她就想把当时的自己敲清醒。 “你为什么挑这个时候说这件事?你听到了什么?别人和你说了什么?”沈锋蓦地开口。 “我说了,没有人和我说什么,只是因为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我了?你昨天还巴巴得过来和我游湖,今天就不喜欢了?江双双,你昨天跳的湖能给你开光不成?”沈锋冷静下来。 “你想要休书,可以,但别把我当傻子骗。你把原因说清楚了,我就放过你,朕说到做到。” 江双双的嘴张张合合,她不敢说真话。 江丞相之所以这些年对她如此放心,就是因为她失忆的缘故,若是他知道了她恢复了记忆,他会不会为了抹除证据,杀了她全家。 到时候,沈锋会站在哪一边呢?沈锋会相信她的话,还是觉得她脑子有病。 江双双背后冷汗遍及,她缓缓低下头,缄默着用十指扣进青石砖缝。 她不敢赌,赌错了,输得就是她全家的命。 她意识到,她太慌张了,太莽撞了,突然提休弃,沈锋肯定会起疑,就算心里再怎么盼望着她赶紧滚蛋,也不会轻易答应。 真是愚蠢。 愚蠢至极。 恍若一股凉水从头浇到脚,江双双彻底从恢复记忆的激动心情中剥离出来,在心中狠狠掌掴着自己。 冷静,冷静。 首先,不能让沈锋起疑,一切照常。 然后再慢慢冷淡下来…… “我……我就是不喜欢你了,因为昨日我落水,你都不来救我。”江双双装作含酸捻醋道。 “就为这点事?” “就为这事。” 沈锋气笑,到头来,江双双原来都是在吃醋闹脾气。 “那湖就半人深,你直直掉进去,脚都得露在水面上,况且你刚刚落进去,四五个侍从都下去捞你,挤得跟泡澡式的,我的船都差点挤翻,我去救你干嘛?” “救是一种情怀,是一种态度。”江双双幽幽反驳。 “情怀值几个钱?朕衣服很贵的,又不能水洗,挂的玉佩也很贵,也不能弄丢。”沈锋理直气壮道。 江双双心里狂翻白眼,她不喜欢沈锋后,才发现沈锋这种狗男人怎么这么不招人喜欢,又爱发火,又抠搜。 若放在往常,江双双还会缠一缠沈锋。 因为他们很少说话,哪怕是这种与爱意毫无相关的骂仗,也少之又少,她那时想多和他说说话,多看他一会,就多开心一会。 可如今,她更害怕看沈锋,躲都来不及。 于是,江双双没搭话,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沈锋摩挲了一下杯口,觉得很不习惯。 以前不是这样的,之前无论他说不说话,江双双都会叽叽喳喳像个麻雀一样,把平日里发生的所有事都讲一通,御花园那株花又开了,那两个小侍女又吵架了,后宫里四方的天地哪里有什么新鲜事,可她却能硬生生把无聊的事情说成朵花来。 他现在不舒服,像是心头扎了块小石子。 江双双正低着头扳着指头数沈锋什么时候走,忽然听到沈锋说:“既然你的心结解了,那就 分卷阅读5 就寝吧。” 江双双松了一口气,准备恭送沈锋,却看到沈锋往床边走,一口气梗住。 “陛下,您今夜不去乾清宫批折子了?”她颤抖着问。 “不了,皇后昨日落了水,朕很是担心,今日便歇在你这……”沈锋解了腰带,眼神深邃地补充道“抚慰一二。” 第 3 章 江双双如遭雷劈。 她表面装作惋惜道:“真是不巧,臣妾葵水来了,恐怕不能侍奉陛下了。” “你可拉倒吧,骗谁呢,你葵水是在月底,上月廿五,上上月廿四,顶多提前一天。”沈锋冷笑着把腰带挥得啪啪响,顺手扔到小榻上。 自从觐见了山东官员,沈锋便学会了些怼人的方言。 江双双心里颤抖,语重心长劝谏道:“陛下,您还年轻,政事要紧,千万不要沉迷于温柔乡。”她咽了口唾沫,差点崩泪“陛下,一滴精十滴血啊!” 沈锋骤然回头,脸庞阴冷:“你听谁说的?谁敢在你面前说这些荤话的?” 明明是在村口偷听到的江双双迅速甩锅:“是我爹江丞相。” 沈锋脸上的表情顿时一言难尽,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觉得今日过得太过魔幻,他揉了揉额角,“你过来。” 江双双挪着步子,心如死灰。 沈锋半天没见人来,一抬头,发现江双双才挪动了半条砖缝的距离,要放在往常,江双双早就欢呼三声,来个飞扑,像块糖糕一样黏住他了。 心里那颗小石子变大了些,磨得他越发不舒服。 可他不想动,不想告诉江双双他不开心,赌气一样他自虐般看着她百般不情愿地挪到他身边。 沈锋摩梭着江双双的后颈,把她抱到床上,床帘披下,隔着烛火,昏昏暗暗之中,那三枚痣的戾气也被柔和了不少, 他披散下来的发丝落在了江双双的耳际,带来一点点瘙痒。 江双双下意识双手抱胸,紧紧咬住牙齿。 沈锋看到她的反应,淡淡道:“江双双,你不是喜欢我吗?喜欢该是这个态度吗?” “还是……你有事瞒我?什么事让你改变了态度?” “不,不是。”江双双放下手,勉力向沈锋露出一个笑。 “那照你以前做的那样取悦我。” “做什么?”江双双虚弱地问。 沈锋直起上半身,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江双双,眼睫垂下一片幽深的阴影,带着倨傲与一丝微不可见的脆弱。 “吻我。”他说。 江双双慢慢用手臂支起半身。 冷静,冷静,不要让沈锋看出异常。 一个吻而已,就一个吻而已。 说白了就是肌肤与肌肤之间的碰撞罢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望着沈锋,他的脸一半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连带着那三枚痣也藏在了黑暗中。 这时的沈锋像极了她的故人。 她觉得手腕上的串核桃的红线变得灼热,勒得她生痛。 若说失忆时,她把沈锋当作自己喜欢的人,是无心之举,如今她恢复了记忆,她再吻他,她心里到底会想的是谁? 江双双哆哆嗦嗦地停滞在半路,她低下头。 她做不到。 “陛下,臣妾今日有些疲累,要不……” 沈锋俯下身子衔住了她的唇,江双双的胳膊支撑不住,她倒在床上。 沈锋一点一点亲吻着她的脸颊,带着怒火,没有丝毫爱意,他的眼睛冰冷地像两块琉璃,打量着江双双的表情。 他吻她的脸颊时,她没有动情。 他咬她的耳际时,她没有动情。 他吻她的唇畔时,她亦没有动情。 她没有动情,她没有动情,她没有动情。 江双双尴尬而僵硬地躺在床上,宛若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 沈锋抬头望着江双双,心里燃起一股想要毁灭世界的狂怒,他想质问江双双,她到底怎么了。 可是不能质问,质问会让她以为自己在意她。 在意是爱。 他不爱她,一点儿也不。 沈锋终于停了下来,他双手撑在江双双头两侧,紧紧抿住嘴。 “你睡吧,朕还有折子要批。”沈锋漠然起身,穿戴整齐。 “既然想要禁足反省,不如改为一个月整,更显得诚心,此番禁足,不准出殿门一步,亦不准让旁人进入。” 江双双等到殿门轻响,沈锋彻底走后,才回过神来。 沈锋很少亲她的。 她还记得他们成亲那日,沈锋脸又红,语气又凶地说:“既然你我已成亲,那必定要有夫妻之实,为皇家延绵子嗣,开枝散叶,你不要不识抬举。” 她那时心里还以为沈锋是个温润公子,又听他讲“延绵子嗣”“开枝散叶”,说话如此老道,便 分卷阅读6 双脚内八,娇羞作鹌鹑状,等着沈锋上前。 等了半天,却听见卡兹卡兹的声音,抬头一看,发现那厮一副凶恶相在啃桌上的点心。 “陛下是饿了么?” 沈锋叼着点心抬头,眼里残存着怕夺食的警惕神色。 “这桌点心起码值一百两银子,现在不吃,不就便宜了那群每日吃白饭不干活的死太监了吗!” 江双双等了又等,暗示道:“陛下,您刚才说的延绵子嗣……” 沈锋一摆手,“旁人成亲不都这么一说,你别坐着了,把床上扔的桂圆,花生收一收,擦擦还能吃。” 沈锋抠搜得令江双双的少女心稀碎。 她气鼓鼓地塞了满满一嘴花生,咕叽咕叽地费劲嚼。 后来沈锋不喝酒,江双双像气炸了的河豚说这是合卺酒,红着眼让沈锋喝,沈锋喝了半壶,江双双喝了半壶,喝得两人脑袋都不甚清楚时,江双双揪着沈锋的衣领,踮着脚亲他,两菜鸡的牙齿磕磕碰碰,全是一股糕点味和花生味。 沈锋气红了脸,伏在桌子上,弓着背,紧紧抓回自己的衣领,大声喊:“你别碰我!你别碰我!” 江双双也气哭了,她一喝醉就爱哭,眼泪鼻涕沾了满脸。 她狠狠把沈锋拽了回来,哇哇哭着喊:“我就碰你,我就碰你,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不是喜欢我吗,我们不是早就相互喜欢了吗?” …… 江双双想到这,忍不住抱住头,太尴尬了,尴尬到她想扣脚。 沈锋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原来都是她死皮赖脸。 江双双沉沉地望着床顶那一圈繁复的花纹,心里想:如果没有恢复记忆,她和沈锋应该也不会走到头。 这五年,她过得太累了。 —————— “所以这两日并没有人在皇后那里说些不该说的话。”沈锋冷冷说道,“丞相那边呢?最近可有异动?” “江丞相好像有意让他的千金江蓉碧参加今年的选秀,只是这事还没告诉皇后娘娘。” “这个女儿,那个女儿,江白怎么这么多女儿。”沈锋放下笔,捏着眉宇问“朕总记着他好像只摆过一次千金宴,怎么有两个女儿。” “好像是因为皇后娘娘八字冲,所以被送到道观教养及笄后才归家。” 沈锋轻哼“呵,迷信。”他重新执笔,在折子上狂放批下赤色的几个字:写的什么玩意,复又对小安说道:“去查,哪个道观,请的哪门子道士,住了多少年,统统查清楚!” 沈锋坐在厚重而宽大的黑檀木桌之后,身后挂着十几幅先祖亲笔的书法,一张张被精致裱好的纸页上,都写了三个字。 为君难。 小安偷偷望了眼那些字画,总觉得如雪崩般倾覆在沈锋身上,压抑不堪。 “小安,朕问你,你觉得人会变吗?”沈锋突然问。 “陛下,奴是太监,不懂的。”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本不该问小安,小安比他还小,又懂什么呢? 可他没有奶娘,没有个带他长大的老太监,娘又死得早,从小就没人喜欢他,他也不知道该问谁? 人会变吗? 突然就不喜欢了。 可能吗? 他不知道。 ———— 江双双禁闭刚结束一天,江丞相便急着入宫觐见。 她险些以为江白有什么心灵感应之类的东西,窥探到她恢复记忆了,但实际上江白进宫为的是江蓉碧。 江白内心很是崩溃,五年前,他本来以为沈锋做不了多久皇帝,又舍不得让自己的亲女儿守寡,索性从族谱上找了个旁支的旁支的出三服的亲戚代他女儿嫁给沈锋。 谁能想到一年又一年,沈锋就没倒台,皇位和被铁水浇了一样,眼看着自个的女儿年纪也大了,原本议亲的对象也阴差阳错被沈锋砍了,江白舍不得女儿低嫁,江蓉碧本身也心比天高,索性就想送进宫来。 他想到像江双双这种粗俗不堪,不通文墨的女人入了宫,头三年都吃得油光满面,他女儿才情,品性样样不输,肯定能更受宠爱。 江双双听完,望了眼江白身后的江蓉碧,姿态窈窕,动若拂柳,尤其是那张脸,长得和沈锋的表妹有七成像。 大概是感受到江双双的眼神了,江蓉碧低着头,娇羞一笑。 江双双心中鼓掌,她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与其循序渐进地慢慢冷淡,还不如索性让沈锋转移注意力来得快一些。 她点点头,对江白道:“选秀还得等两个月,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就把妹妹留下吧。” 江白本还担忧江双双会心生嫉妒,推辞一番,没成想她答应得如此爽快,顿时慈祥一笑,摸着江双双的头,“这才是我的乖女儿。” 江双双表面笑呵呵,内心砸爆江白的狗头。 江双双在江府待过几个月,这几个月几乎与江蓉碧朝夕相处, 分卷阅读7 学习正经千金的礼仪。 所以,她深切地知道江蓉碧有点傻。 傻在她竟然真的以为江双双是她姐姐,真的以为江双双在道观里潜心修行了十七年。 多少个日月,江蓉碧背着江丞相,偷偷抱着枕头来找江双双,瞪大眼睛求教仙术。 多少个日月,江双双和江蓉碧在被窝里扭着手念麻利麻利哄。 如今,约莫江蓉碧也应该知道真相了。 第 4 章 想想原本属于自己的后位却被假千金所得,这个小偷还偷走了属于自己的荣华富贵…… 江双双摸摸下巴,回忆起那些话本子里写的,因妒生恨,表面姐妹,构陷污蔑,获得皇上欢心,成为一代妖后。 江双双望了眼坐得端正,实则在发呆的江蓉碧,唔,勉强也能称作一代妖后吧。 她冲宫女招招手:“把小厨房煲好的鸡汤给皇帝送去,顺便问问他今日来不来。” “对了,春茶呢?”后院的地才垦了一半,江双双倒不是在意这个,就是想多凑个人,多份可能,让沈锋自个挑。 “奴婢……奴婢不知,奴婢也是新来凤栖宫服侍的。” “哦。”江双双点点头,若有所思。 —————— “陛下近日似乎有烦心事?”礼部侍郎白修远小心问道。 白家当年夺嫡之争时并没参与,反而因祸得福,如今备受重用。 沈锋摇摇头,“大月国使者不日就要来了,你可安排妥当了?” “起居,用度都安排好了,只是他们此番似乎带来了一百个月奴,微臣还想请示陛下的意思,是收还是不收?” 月国骠勇好战,月奴就是他们南征北战收获的俘虏。 “收,你照着我朝士兵失踪名册,对一遍他们的脸,若没有我朝之人,那便罢了,若有,哪怕有一个,立刻诘问大月国使者,不可轻易罢休!” 白修远点头,又犹犹豫豫地开口:“还有一事,陛下,两月后的选秀,名册礼部已经拟好,陛下是否要先验看一番?” “无妨,你看着办吧。”沈锋合上折子,向端着鸡汤的小安招手,“你上哪端来的碗?” 小安靠近耳语了一会。 沈锋:“没听清。” 小安大声喊:“皇后娘娘派人来给您送鸡汤了。” 沈锋:“谁?” 白修远:“……”呵呵。 “皇后娘娘!” “朕知道了,喊这么大声做什么,先放下吧。” 白修远见缝插针,见风使舵:“陛下和皇后娘娘真是伉俪情深,羡煞旁人啊。” 沈锋点点头,云淡风轻道:“知道了,你还有别的事吗,没事就退下吧。” 白修远咬咬牙,犹豫问道:“陛下可否听闻江丞相意欲送他的千金江蓉碧入宫,参加选秀?” 此事本不该朝臣多嘴,只是江白本是大太子麾下之人,沈锋登基后,因姻亲关系,才并未对江白开刀。江白不敢揣度圣意,只得求其他重臣先来替他探探口风。 若不是白家和江家世代交好,江白又是长辈,白修远断不想招惹沈锋。 沈锋端起鸡汤,执着勺子轻轻滑动,随意道:“他江白做朕的岳丈做上瘾了,一个不够还要塞一个?” 他抬头望了眼白修远,眉间的红痣戾气冲天,但他没说什么重话,反而淡淡道:“听闻白家向来讲究中庸制衡,挺好。” 白修远连忙跪倒。 “下去吧。” 沈锋喝完鸡汤,看了眼窗棂外暮色渐合的天色,说道:“去凤栖宫。” —————— 凤栖宫内,红蜡映照着整个殿内灯火通明,披垂下来的轻纱袅袅如轻烟,层层笼罩住一位美人的背影。 沈锋刚踏进凤栖宫,就警惕地竖起耳朵——殿内深处竟有人在吹着笛子,曲风婉约,暗生情愫。 他慎重地抽起侍卫的佩剑,挑开纱帘,湘妃色纱帘缓缓升起,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蛋,美若天仙,眼眸含羞,恍若能攥出一汪春水。 江蓉碧轻启朱唇,唤道:“奴家江蓉碧参见陛下。” 沈锋:“……” 论刚给大臣递过话别让她来选秀,转头就看到当事人进了宫是一种什么体验。 “皇后呢。” “姐姐说她见今日夜景甚美,便想自个去御花园转转。” “哦,那你继续吹吧。”沈锋面无表情地盖上帘子。 江蓉碧:“……”,只好又拿起小笛子呜呜地吹起来。 “对了。” 江蓉碧闻声从纱帘中探头,双眼发光地看着沈锋。 沈锋嫌弃地望了一圈,说道:“你一个人在宫殿,又没在看书,就不要点这么多蜡烛了,浪费。” 江蓉碧“喏”了一声,委屈地缩回帘子里,又呜呜开始吹。 沈 分卷阅读8 锋一个月没见江双双了。 要放在往常,这一个月里江双双肯定每日恨不得给他送五顿饭,递无数个小纸条,烦得他头大。 可是这一个月,江双双却安静地吓人,只今日送了鸡汤过来。 他本以为揭开纱帘,能看到江双双的…… 沈锋阴测测地喝了一口茶,江双双,好样的,长本事了,看她能欲擒故纵到什么时候! 江蓉碧感受到殿内气氛骤冷,吓得笛声开始颤抖,呜咿呜咿地如泣如诉。 ———— 江双双在御花园绕了一大圈,吸了一肚子的冷气,她望着天边残月,忽然想到了之前沈锋嫌弃她粗浅时,硬逼她学的诗。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想阿爹了,想她的小村子了。 她很小时,娘就离开人世了,阿爹手忙脚乱地把她带大。 她从小没有什么宏伟愿望,就想好好种土豆,攒点钱买头牛,嫁个老实憨厚的庄稼汉,两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后来张书生一家搬到了隔壁,他那时还没参加科举,还被叫张小斐,长得如抽条的杨柳,比全村的男孩子都高一个头,站在人群中,风姿绰约,鹤立鸡群。 一开始谁都不敢和他说话,女孩怕羞,男孩也不乐意被比下去,只有江双双被她爹爹养成了个没心没肺的小傻子,嘿嘿地牵着新邻居的手,带他玩顶角。 后来慢慢大家都熟悉了,村里谁都喜欢张小斐,他性子好,长得好,才学也好,还会杀猪,逢年过节都能看见张小斐挽着袖子一边压着猪放血,一边温温润润地教跟在身后的一堆小屁孩念弟子经。 而那时,她也会舔着糖块,和玩伴们嘻嘻哈哈,偷偷隔着门缝看他。 她本以为那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的。 “娘娘,夜深了,不若明日再逛园子?” 江双双回过神来,摸了摸手腕上的核桃串,点点头,“回去吧。” ———— 江双双刚踏进凤栖宫,两道阴测测的眼神便向她射来,伴随着幽怨颤抖的笛声,露出一张堪比地狱阎罗的黑脸。 是我打扰了吗? 江双双犹豫不决地收回迈进门槛的脚。 “赏月赏了两个时辰,你是去和嫦娥对打了吗?”沈锋咬着牙问。 江双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沈锋这又是生的哪门子气,自己好心给他二人创造机会,还害怕回早了,坏了他二人的性质。 她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狗东西,装什么装,看到这么像你表妹的女子,心里早就乐开花了吧。 还装正经人,呸。 “你是不是在心里呸我了?” “还请陛下明鉴,臣妾怎么会做出如此有辱斯文之事。” “你做的有辱斯文的事情还少?”沈锋唰地拉开江双双的小柜子,指着里面的包袱给江双双看“你这是在干嘛,宫内已经养不起你了吗,好好的首饰不戴头上,非得攒起来,你等着卖啊?” 江双双简直崩溃,沈锋好好的不看美人,翻腾她的东西做什么,还把她准备跑路的包袱翻出来了! 她端庄贤淑的表象崩出一道裂缝,“陛下,你翻我东西做什么?” 沈锋高冷一张脸,“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柜子本来就是我的。” 无赖至极,寡廉鲜耻。 江双双气得唇角颤抖。 沈锋变本加厉:“你看看你的妆奁,首饰盒干净地像八十岁老头的头顶,而且,你手上串得这是什么垃圾,你还有没有点皇后样!” 江双双下意识捂住手串,神色警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沈锋愣住,收回去摸核桃串的手。 “还有……”沈锋突然上前,木着脸小声朝江双双告黑状:“你那妹妹趁你不在,把殿里能点的蜡烛都点了,还熏了你的香,你这般节省,她倒是用起来大手大脚,毫不心疼。” 江双双不可置信地捂住耳朵。 沈锋是有什么毛病吗! 江蓉碧可是长得像极了他表妹沈玉啊! 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沈玉啊! 他就这么抠搜,整整两个时辰,除了翻腾她的首饰盒,就是数江蓉碧浪费的蜡烛? 江双双忙把黑锅往自己身上扛:“陛下,蜡烛和纱帘都是臣妾布置的,陛下错怪妹妹了。” “为什么?”沈锋挑着眉问。 江双双一时卡壳,“因为……因为臣妾高兴。” 沈锋轻哼了一声,呵,女人,演不下去了吧。 他压下嘴角“行了,天色不早了,快些就寝吧。” 江双双一听就寝二字脑子就嗡了一下,慌乱中口不择言道:“不若让臣妾的妹妹服侍陛下就寝吧。” 殿内瞬间冷若冰窖。 “出去。”沈锋冷漠地冲江蓉碧说道。 江蓉碧缩着小脑袋抱着笛子退出正殿。 “江双双你闹够了没有!”沈锋吼人 分卷阅读9 像打雷,轰隆隆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殿内。 第 5 章 刚挪到门口的江蓉碧浑身打了一个冷颤,吓得“吱”了一声,声音响亮又带着颤音,一波三折,在殿内一片死寂中分外突兀。 “你还有没有一点做皇后的样子?把自己的妹妹往宫里带,成什么样子!”沈锋眉头紧皱,在江双双看来,充满了鄙夷与厌恶,一如往昔。 江双双闭住眼睛,缓缓在心里将眼前这名阴鸷的男子转换为记忆中那若温和春风的书生,她平复好自己的情绪,毫不畏惧地直视沈锋。 “陛下这么生气到底是因为什么?是因为臣妾戳中了你的逆鳞吗?所以恼羞成怒了?”江双双淡淡回道。 “你在说什么?”沈锋沉声问道。 江双双又想起记忆中那位高洁若皑皑白雪般的女子,她似白雪,那沈锋看她的眼神似渴望和炽热的日光。 “江蓉碧像您的表妹沈玉对吧。” 沈锋滞了一下,接着脸上带着被戳中秘密的羞恼与刻意掩饰。 果然…… 江双双心中想。 他还喜欢着她。 沈玉是沈锋的表妹,但不是亲的,而是前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的亲戚。 沈锋登基的第一年很不好过,旁的皇室亲戚巴不得离他千里远,盼着远在边疆的大皇子早日凯旋而归,砍他狗头。 那时只有沈玉常常进宫探望她的姑妈,她向来是朗朗清风的人物,对沈锋也不至于像别人那般避之不及,一来二去,二人逐渐熟稔。 在沈锋继位的第一年,江双双也不好过。 主要原因是沈锋。 她和沈锋成亲后的第一年,除了大喜那日沈锋喝醉了被她死死摁住,亲了个遍,在此之后,沈锋避她犹如蛇蝎。 她前脚刚和簿记太监说陛下如狼似虎,在床上宛若烈龙。 沈锋后脚就掐着簿记太监的脖子,骂混账,写得什么玩意,我和她清清白白手都没有挨! 她瞅着机会,沈锋一经过她的殿门,她便假意出来走走,问沈锋喝不喝茶。 可沈锋从来不口渴,开始几次他还婉拒,到后来,一到她宫门,便开始催着抬舆辇的太监走快些。 江双双有一次碰巧听到沈锋的催促,他隔着大老远,就警惕且紧张地低声喊“跑!跑起来!跑快点!”声音嘶吼,又忌惮得压得很低。 那时,江双双隔着门,手里还端着刚泡好的茶,心里想:要不就算了吧。 算了吧,不喜欢沈锋了。 可是改天,她就接到了江丞相的信。 信里写了她和沈锋的过去。 她喜欢糕点,喜欢庙会,喜欢热闹,沈锋便偷偷打扮成平民模样去找她逛庙会。 后来逛庙会时,抱着满满一怀吃的的沈锋为了护她,闪躲不及,被受了惊的马踢到脑子。 醒来后性情大变,不仅脾气变得暴躁,而且对待自己的亲人爱人,冷漠无情,反而对待陌生人时,更加平易近人。 江双双想起沈锋还骂过他爹狗屎玩意,的确像是发病的状态,于是对江丞相的话深信不疑。 毕竟他救过自己…… 至少,也要还清恩情才对。 江双双摸着自己暗藏悸动的心想着。 而且,如果江丞相说得是真的,沈锋越喜欢一个人,越表现得讨厌她。 他应该很喜欢她,在这宫里,独一份的喜欢…… 她不得不承认,心里有一丝丝甜意。 于是她做了糕点去找沈锋。 那日温风如酒,花光如颊。 缱绻花风中,她看到了沈锋和一个陌生的女子。 沈锋的表情如丧考妣,与江双双独处相比多了十倍千倍的暴躁,可身子却诚实地一动不动,任由女子依偎。 那女子身着白绫画墨百蝶裙,手带白玉串,长发披垂,露出一张清冷的脸庞,她紧闭着眼,双眉微蹙,若两道寒烟,睫毛细长,在冷白的皮肤下,如同工笔画中的笔墨,双唇似花,贝齿轻咬,便粉红若霞。 江双双呆愣在原地,手捧着糕点,无措地在原地打了个转,她忽然不知道去哪里,一抬头,恰好看到沈锋抚摸着那女子的发髻,眼中是难得一见的笑意。 他说了些什么,女子缓缓掀开眼皮,含羞似怯地瞪了他一眼。 他们又说了些什么,沈锋的手一直温柔地摸着那女子的头。 沈锋一直没看到江双双。 但这有什么奇怪的呢? 江双双想,面前就是自己喜欢之人,又怎么舍得抬头,移开眼睛? 她抚摸着那颗因为看到沈锋那张脸便开始悸动的心,怅然想:自己还不是一样。 …… 江双双望着眼前极力掩饰的沈锋,在她恢复记忆之前,她是怯懦的,她不敢挑明她知道沈锋对沈玉的心意,也不敢去想沈锋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 分卷阅读10 自己,因为她怕沈锋承认,怕沈锋更加不喜欢她。 可如今,她心里只有对沈锋与沈玉最忠心的祝福。 祝他们早日在一起,早日成婚,沈锋早点把休书给她,她就能早点回家。 江双双干脆挑明:“陛下,您喜欢沈玉姑娘对吗?既然您不愿意找一个貌似沈玉的,何不干脆将沈玉姑娘接进宫内?当然,您不用担心位分的问题,沈玉姑娘本就是皇室贵胄,只有皇后之位才能配她,臣妾愿意退位让贤……” “沈玉……是谁?”沈锋思考半天无果,忍不住发问。 江双双愣住,与沈锋眼瞪眼无言片刻。 “想必陛下与沈玉姑娘亲密,常以小名称呼,大名忘记了也不足为奇,沈玉姑娘的小名是琢琢。” 沈锋面无表情地点头,“记起来了,原来你说的是那大鹅。” 沈锋头一年登基日子很不好过。 大皇子在边疆打仗,二皇子意外死亡,太后觉得是他这个倒霉鬼克死了他爹和他哥,还哄着他爹写了诏书,每逢请安,便左一个灾星,右一个狐狸精的骂。 他那时在冷宫呆惯了,听了一肚子的腌攒话,心里也从没把这老婆娘当妈,就跳起来对骂“你是看见我勾引了,还是看见我爬龙床了,朕又没和他睡,凭什么说朕狐狸精。” 太后顿时呆愣住了,这个一辈子养在深闺,长在后宫的小老太太何时听过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陛下即便是九五至尊,这种话也是大逆不道,理应该罚。”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沈玉上前替太后顺气。 太后握着沈玉的手,像是找到了一个支撑点,点点头,狠声道:“对,对,来人,掌嘴!掌这个孽畜的嘴!把他的嘴打烂!” “放肆,一群混账东西,你们谁敢动朕!”沈锋怒视一群太监宫女,爆喝道。 他的声音如同兽类嘶吼,双眉横竖,满眼凶光,骇得一干太监不敢上前。 “琢琢……”太后吓得握紧沈玉的手,沈玉搂抱住太后,冷笑道:“陛下自是可以舒舒服服地在后宫内肆意发脾气,可怜我那大表哥还在边疆风雪里苦挨。” 大皇子总会回来的。 到那时,这皇位怎么可能还是沈锋的? 太监们心里门清,互相使了个眼色,捏了沈锋的麻筋,便要将他按倒,沈锋大吼一声,竟然硬生生掀翻了两个孔武有力的大汉,一拳砸倒了拿戒尺的太监,双眼血红瞪向沈玉。 她笑着说:“陛下好威风,既然陛下不愿意受罚,那就罢了,后宫之人合该管后宫之事,姑妈得好好管教下新媳才对。” 沈锋一愣,几个太监趁机摁住他,用戒尺狠狠扇了他的脸,他偏头死死瞪着太后和沈玉,她们的眼神带着同样的倨傲与快意,宛若在看一条丧家之犬。 “再打!打到他认错为止!” …… “大鹅?”江双双惊诧地说,由于声音太响太急促,就像是一个“嗝”。 沈锋:“你是吸收月夜精华吃撑了吗?” 江双双没和沈锋计较,心里实在发颤。 大鹅?这难道是沈锋对沈玉的爱称? 可谁会给自己心爱的女人取这种名字? 沈锋的爱也太可怕了。 第 6 章 沈锋望着脸色百变的江双双,摸了摸脸,恍若脸上还残存着那时的火辣痛感。 …… 那场掌掴持续了很久,打到太后要用午膳,他才得回去。 沈玉建议太后派人用舆辇接沈锋回去,正好给伤口透透风,实际上出出丑。 沈锋倒无所谓,他说是皇子,小时候其实和宫里一条狗差不多,早就练就了一副刀枪不入的脸皮,他叉着腿摊在舆辇上,想着中午吃什么,数着他那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砍他的头。 很多人都说他精于算计,骗得了先帝的继位诏书,实际上他知道,他只是先帝架在火炉上的炮灰,那时大皇子,二皇子的夺位之战愈演愈烈,边疆不稳,纵然大皇子乃带兵打仗的帅才,但谁都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离开京城,于是他被拱上皇位,唯一的作用就是成为大皇子或者二皇子‘剿除贼子’的靶子。 沈锋忽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前面就是凤栖宫,往常那个皇后总会挑着时间出来,他捂住脸,拍拍扶手,吼道:“跑!跑起来!跑快点!” 这样的日子并没有结束,他还得每日去给太后请安,日日忤逆,日日被沈玉撺掇着掌掴。 那婆娘一身白,整个人又细又长,笑得像个鸟,沈锋心里骂她大鹅。 后来沈锋找了个机会,挑了个虫子多的露天亭子,装着乖觉,认真认错,手上偷偷往沈玉发髻里塞臭虫。 他那是年方十七,却也懂得什么叫先礼后兵,表面功夫,不管沈玉说什么,他都点头称是,一边再塞个虫子。 后来,沈玉就不怎么来宫里了。 那老太后没人给她壮胆,也不敢闹沈锋 分卷阅读11 了。 …… 沈锋回想了一下往事,实在找不出一件足以让人误会他喜欢沈玉的事情。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沈锋头一次如此诚恳地问,若放在以往,沈锋通常会骂脑子不用可以倒掉。 可是这次的误会实在太魔幻了,以至于他气到没脾气。 “难道陛下……不喜欢沈玉?”江双双犹疑地问,过去她的无数个噩梦里,都是沈锋和沈玉相拥的场景,她幻想过沈锋的回答,但唯独没有想到沈锋从没有喜欢沈玉。 “我为什么会喜欢她?”沈锋叹了口气,“太晚了,睡吧。” 江双双望着沈锋的背影,内心竟然生起一丝窃喜。 他没有喜欢别人。 可转眼江双双就清醒地意识到这只不过是失忆后的她残留的情绪。 喜欢与否,如今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想被休弃,然后早早回家。 江双双站在原地,再一次坚定了信念。 “你不睡?”沈锋质问道。 江双双慌忙应声,走到榻前,突然滞住。 沈锋的眼眸瞬间冷下来,“朕上月已经忍你一次,今日不许故技重施,你真以为朕不敢逼你了!” 沈锋在江双双面前很少自称朕,但一旦如此,便代表着他认真了。 江双双倒觉得沈锋称朕一般是在他们有争执时,他自己没理,骂也骂不过江双双,只好拿权威压她。 江双双叹了口气,找寻借口:“陛下,你我相处五年,即便是寻常人家的夫妻,如胶似漆五年,也会心生倦怠……” 沈锋嗤笑“谁和你如胶似漆,我哪里喜欢你了,既然没有如胶似漆,又何来的心生倦怠。” 江双双梗住,后退一步,慢慢道:“古书有云……” 沈锋又一嗤笑:“莫扯这些没有的,你看过的书我都看过,哪个老学究这么不要脸,还指点别人床第之事,我怎么没看过。” 江双双幽幽道:“存天理灭人欲。” 沈锋磨着牙:“不如先从你那满屉的糕点灭起,如何?” 江双双无奈“陛下,既然您不喜欢我,又为何非得执着此事,与不喜欢的人做,便是无趣。” “无趣不无趣,也是我说了算。”沈锋轻笑,眉间红痣艳丽夺人,他抱起江双双,低头亲吻,动作比上回多了几分刻意地耐心,他像一个经验十足的猎手,一点点攻城掠地,请问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地方。 江双双终于忍不住呼吸开始变重,沈锋满意地叹气,眉间戾气缓缓收敛,他发冠卸下后,仅凭眉眼仍然青涩得像个弱冠少年。 江双双迷蒙间看到那张脸,看到脸上三枚痣,忽然清醒,她紧紧握住手腕的核桃串。 这串核桃串是张小斐亲手做好送给她的。 也不知道五年过后,他还会不会认得她,应该早就成家立业,儿女成双了吧。 但是……哪怕见一见,就看一眼,心里也是快活的,像在满山烂漫野花中自由奔跑般快活。 江双双想着,浑身上下的热意全都消退了。 无趣吗?不无趣。 沈锋心里想,那些秀女嫔妃,长得和小时候欺负他和他娘的女人简直一模一样,他稍稍靠近都觉得烦闷,只有江双双是不一样的,她身上简直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抚平他的焦躁。 她软得就像块糖糕,毫无危险的糖糕,会全心全意地看着他,粘着他。 其实除了沈玉,他给江双双也起过外号。 甜甜,他的甜甜。 但他绝对不会告诉江双双,因为他又不爱她,才不想让她有所误会。 沈锋紧紧抱住江双双,粗粗地喘气,抬头,看到的不是同样迷蒙的眼睛,而是一双冷静且无奈的眼睛。 沈锋的动作全然僵住。 这五年,甚至说这二十一年里,他第一次感觉到如冰水浇头的惶恐。 江双双觉得无趣了。 这代表着什么呢? “即使是寻常人家的夫妻,如胶似漆相处五年,也会心生倦怠……” 沈锋想到江双双的话。 那声音化身为尖利的魇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她不喜欢你了。 她感觉倦怠了。 毕竟五年了…… 他撑着身子,沉沉吐出一口气,隐忍住了质问,低声冲江双双道:“睡吧。” 江双双闭上眼,莫名想起了沈锋和她第一次圆房的时候。 那是沈锋登基第一年末,快过年了。 有风声传,大皇子明面上驻守边疆,实则带兵赶回京城。 这个风声秋天传了一次,那时江双双的日子便更不好过,她的殿中的摆设物件常常遭窃,宫女也急着买通太监,想调到几个太妃那里。 有次,她好不容易逮住了经过的沈锋,让他来宫里坐坐,结果沈锋一摸茶壶,竟是冰凉的白水,气得脸色发黑,就要摔壶 分卷阅读12 。 她好不容易才劝住,让茶壶死里逃生。 沈锋冷笑着走了,嘴里说着无厘头的话“他要杀便来杀,还需耍这些软刀子的伎俩,真当我的任他揉捏的了。” 江双双只知道,第二天醒来时,她原先那些宫女都回来了。 这个风声冬至时又传了一次,江双双那时软磨硬泡地拉着沈锋吃饺子,沈锋问她:“若是皇兄真的进京,你怎么办?” “自然是死了,那什么巢掉了,蔫有全卵?”江双双吃着饺子,又给沈锋夹了个饺子,沈锋瞪着饺子,但听语气应该是更想瞪着她“我看你的脑袋才是个卵,你要跑,懂不懂?你父亲是江丞相,何况你还是清白之身,他会保你的。” 江双双就当没听见,把沈锋不吃的那个饺子又夹回来,咬开,眼睛一亮,笑着对沈锋说:“是铜钱,你会走大运的。” 沈锋把铜钱默默收好,又面无表情地说:“脏死了。” 这个风声一直传,传了十几遍,太后那院放了几回炮仗,都放腻味了,但直到腊八,沈锋的脸突然凝重起来,他问江双双:“岳丈近日有无来信?” 江双双摇头。 沈锋:“一封都没有?口信呢?找人带话呢?” 江双双摇头。 自此之后,沈锋疯魔了。 他深夜带着刀,冲到太后的荣禧宫,把里面年轻力壮的太监全杀了。出宫时他已经看不出人样,衣服被血浸透,如同一个血人一般,左手紧紧捏着从太后宫里翻出来的虎符。 他没有乘坐舆辇,也没有更衣,拿着刀,避开所有人,从墙头,从狗洞,从他所熟知的所有小道跑到了江双双的宫中,像个野狗,或者,更像一匹孤狼。 那时江双双头一次见那样疯狂的沈锋,她吓得忘了尊称,连声询问“沈锋你怎么了!你哪受伤了?” 沈锋双眼通红,紧紧扼住江双双的脖子,把她扔到床上,拿铁链铐住她的手,将她牢牢锁在床上,他冰冷地说“闭嘴,不然杀了你。” “娘娘,娘娘,您睡了吗?太后娘娘有要事请您过去。”门外忽然有宫女轻轻说道,不等江双双回答,便急切地打开门。 沈锋叼着刀走过去,面部表情地捂住宫女的嘴,一刀毙命。 门外还有两个宫女,见突然没声,凑近却看到了血,吓得尖叫,可只一瞬,尖叫声就没了。 江双双吓得捂住嘴。 宫女死了。 是沈锋杀了她们。 为什么?为什么? 江双双挣扎着,妄图去问门外的沈锋,可是铁链死死铐住了她。 她慢慢冷静下来,望向把尸体堆在门后,又转头走向她的沈锋,她突然明白了。 大皇子回来了。 “陛下,杀了我吧。” “臣妾不愿意被叛军活掳,受尽羞辱。”江双双望着沈锋,她眼里全是忠毅与勇敢“哪怕黄泉路上,臣妾一直在陛下身边。” 沈锋走到床沿边。 江双双可以闻到那股浓重的血腥气,她颤抖着闭住眼。 可沈锋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他端端持刀坐在床边,背对着江双双,满目杀意全望向殿门外。 这夜,煞气冲天。 先是有几个太监用木桩顶开宫门,一拥而入,叫喊着捉拿逆贼,沈锋拿着刀嘶吼着扑过去,他没有招式,宛若一个野兽,用头顶,用牙咬,刀就是他的利爪,把每一个攻击他的人都撕碎,他踢断桌腿,当作门闩,重新锁好宫门,然后捂着胸口,缓缓挪动。 他的一条腿被砸断了,拖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他面无表情地重新端坐在床沿上。 江双双挣扎着想要去摸沈锋,哭着喊“你怎么了?你伤到哪里了?” 她望着沈锋周身的血液浸透棉被,她跪坐在床上,摇头“沈锋,你不能再打了,你会死的。” 沈锋木着脸扭头,突然问“饿不饿。” 他掏啊掏,从夹带里掏出一小包点心,扔给江双双,嘟哝道:“我看太后那老太婆桌上常摆着这个,估计是好货,索性今天抢了来给你尝尝。” “沈锋!沈锋!” 沈锋依然像是没听见一般,他双眼癫狂至涣散,兀自说下去“你爹真没想救你出去吗?他要是救了你该多好。他不要你,我爹也不要我,你说这世上的爹都是如此么?”他睁大着双眼,忽然鼻血喷涌,眼眶慢慢流出两行血泪。 “沈锋!沈锋!还有办法,你看着我啊,你听我说啊!你逃出去,或者我假扮你……”江双双慌乱到口不择言。 外面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兵戈轻碰的声音,隐隐有个人靠近,恭敬道:“陛下。” 沈锋出去,过了一会,江双双只听到沈锋的怒吼,那怒吼如同真龙,带着不可置疑的无上威严,“朕是大乌国皇帝,是真武帝亲封的皇帝!虎符既在,尔等听令,斩杀反贼,不死不休!” 那一夜,沈锋始终没回来,宫内远远传来喧哗,战马的嘶鸣,侍卫 分卷阅读13 的怒吼,江双双在这兵戈交接声在一直用簪子抵着喉咙,直到天蒙蒙亮,沈锋回来了。 他的手和砍到卷刃的刀被凝固的血笳黏在一起,他用刀撑着身子,重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直到正午时刻。 正午,一个太监慌乱地冲了进来,顾不得对满地的尸体惊骇,便冲着沈锋说:“陛下,大皇子殁了。” 沈锋终于弓下腰,他听着那象征着皇子去世的丧钟,慢慢闭住眼睛。 第 7 章 大皇子死在了来京途中,死因不定,随行人说是营帐生了火,送来京城的便有一具焦尸。 那年的春节由于皇子丧事,太后大恸而没有大办。 沈锋从腊八开始就在床上躺着,躺到除夕,一起身还喘,自然也懒得弄宴席什么的花头。 除夕那天,沈锋病怏怏地歪在引枕上,江双双仗着沈锋动不了身,坦荡荡地歪在沈锋身上,抱着果盘给沈锋嗑瓜子。 磕一个瓜子仁,便往沈锋唇边放一个仁。 沈锋先是宁死不屈,紧紧抿着嘴,仰着头,下巴被江双双摆满了瓜子仁都纹丝不动。 江双双莫名被激起胜负欲,开始在沈锋脸上用瓜子仁堆小塔。 后来,她怕输,怕自己犟不过沈锋,偷偷用脚趾去搔沈锋的脚掌,想让沈锋张嘴笑。 除夕那夜爆竹烟花喧嚣,连人都躁动了几分,他俩挤挤挨挨,不知谁碰了谁的脚,谁又碰到了谁的手,只知道最后,沈锋下意识抱住了江双双。 江双双哈哈笑着反抱回去,像只树熊一般紧紧挂在沈锋的身上,亲着沈锋的脖子,高兴地说:“陛下,您是喜欢臣妾的。” 沈锋全身肌肉都紧紧绷着,嘴巴死死抿住不语,那枚红痣快和四周发红的皮肤融为一体。 过了一会,他咬着牙说:“我不喜欢你。” 江双双想到沈锋被马踢过,于是诚恳解释“那是因为你现在脑子有病,治好了就知道喜欢了。” 沈锋“……” 他莫名挨骂,简直气成河豚。 她则安慰般的吻他。 江双双的吻轻轻的,软软的,从脖子慢慢移动到下巴,沈锋闭住眼,脑子乱成一片,他想躲开,又忌惮挂在他身上的江双双摔下去。 江双双玩闹式地咬了一下沈锋的下唇,小声说“我好喜欢你啊,沈锋。” 沈锋的理智轰然崩塌,他紧紧抱住江双双,慢慢伏下身去…… 那时正是子时,窗外的爆竹烟花亦轰然绽放,漫天彩色的花火一下照亮了屋子。 江双双搂着沈锋的脖子,摸着那三枚痣,心想,那窗外的爆竹权当道喜声,窗上的红色窗花便是他们的喜字,床上的瓜子仁权当充作婚床的吉祥干果。 而眼前的人,便是她的新郎。 真好啊,今夜是她的洞房花烛夜。 ———— 江双双想着往事,想着想着便睡了过去,等醒来时,沈锋已经走了。 她是被闷醒的,醒来才发现整个身子被卷在被子里,裹成一条蚕蛹,那始作俑者的手法娴熟,情绪愤懑,一条不足以泄愤,还加了一条被子。 江双双被气笑,不用猜都知道手法这么狗的人除了沈锋还能有谁。 只是他又是生哪门子气? 难道是因为昨夜自己的态度过于冷淡? 江双双木着脸想,呵,这厮要有些志气,最好一气气到底,以后都干脆别登她凤栖宫的门! “娘娘,该喝药了。” “好,快快呈上来。”江双双这五年里头一次喝避子汤喝得如此积极。 她还记得她头一次看到端着药来的宫女时,心里有多难过,而如今,她心里简直要痛痛快快地大笑三声,感谢沈锋的英明壮举,让她就算现在逃出宫去,也能逃得毫无牵挂。 “姐姐,你这喝的是什么药?”江蓉碧走进殿中,恰巧看到,好奇询问。 江双双微微一愣,又不由燃起一股激动与刺激感。 难不成,难不成这就是话本子里写的姐妹离心的戏码! 姐姐喝避子汤被妹妹看到。 妹妹意识到姐姐与姐夫感情有嫌隙,趁机插足。 经过这样再那样的勾心斗角,姐姐沦为恶人,成为下堂妻,而妹妹斩获姐夫的心,从此恩爱十分,三年抱俩! 江双双好不容易抑制住上升的嘴角,装着神色暗淡,吞吞吐吐道“妹妹有所不知,这本来是不足让外人道也,姐姐本不愿诉于旁人,但……” 江蓉碧善解人意道“姐姐不想说就不说了吧。” 啊? 江双双顿时梗住,内心双手抱头狂喊: 姐妹,你不是嫉妒吗!你不是心比天高吗!你不是想进宫吗! 你这干嘛啊,这个时候就应该追问下去啊! 又见江蓉碧扑哧一笑,神神秘秘地探过身去,小声说:“其实姐姐不说我也知道… 分卷阅读14 …” 江双双顿时重燃希望,对江蓉碧的才智顿生钦佩。 只见江蓉碧眨着眼睛,满脸兴奋道“姐姐是在吃修仙的道家仙药,是不是?” 江双双一口避子汤喷出,满脸惊恐地看向江蓉碧。 不,不会吧。 都五年了。 难道,莫非,或许…… 江蓉碧还相信她是被养在道观的姐姐?! 而江蓉碧下一句话把她的猜想坐实了。 “姐姐莫要惊慌,你修仙的事旁人都不知道,是我自个发现的。昨日我从你殿中出来,在四周走了走才发现了一些关窍,那后院草木参差不齐,假山都少了一半,合该是姐姐你练气时真气不小心四溢,才推平了半个院子的花草,连地皮都露了出来,实在是佩服佩服!” 江双双摇摇手,微弱地想要解释。 江蓉碧又是一笑,“姐姐莫要骗我了,若不是无心而为,正常的哪家皇室贵胄会把自个院子刻意作成那样,岂不是发了疯不成?” 被迫“发疯”的江双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江双双好不容易打发走江蓉碧,头痛地揉着太阳穴,感到命运的捉弄,那沈玉不是沈锋的白月光,江蓉碧也没有个一代妖后的样。 她不想离宫时总觉得处处威胁,如今想离宫了,怎么身边总是这些拉跨的帮手。 揉到一半,她突然顿住,手腕上赫然带着串名贵的缨络宝石串子,而非那串红线核桃。 江双双心头一惊,往床头翻找了一番,又不死心地把妆奁里所有的首饰都倒出来,慌乱之中,她尚没有发觉妆奁里的首饰又多了许多,只不死心地翻找了两遍,仍然无果。 江双双凝重地跪坐在地上,她其实早就该想到的。 拿走核桃串的人是沈锋,原因不明。 可是……他到底有没有看到核桃串上刻着的小字“成双”,以及那一个更小的署名“斐”。 若是……若是他看到了,那又会做什么呢? 江双双用力摁住自己的脑袋,逼迫自己别去想那些可怕的结果,她心里祈求上苍一万遍。 那是张小斐送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千万,千万不要被扔掉。 ———— 沈锋虽然被江双双昨夜的冷淡气到了,但仍记得江双双那比野狗舔过还干净的首饰盒子,一大早起来,就让掌库太监拿来新进贡的首饰,不仅填满了江双双的妆奁,还把她手上那串丑到伤眼的核桃串换了。 昨夜他想要去碰核桃串,江双双竟然还躲开了。 沈锋气哼哼地一边套璎珞串,一边想:这回叫你躲,呵,也不知丞相府怎得虐待你了,如此见不得世面,堂堂一个皇后连串破核桃都能当宝贝,说出去都叫人笑话。 他要去上早朝,没来得及就把核桃串随手塞袖带里。 朝堂上一如既往为政见不一而吵,这个骂那个酸腐,那个骂这个白痴,不知被谁挑起话头,开始骂对方夫妻不和,宠妾灭妻,是个小人。 那被骂的朝臣刚据理力争说七年之痒,妻不如妾,回头就看到当朝天子的脸黑若阎王,宛若看他嫖妓夜归的老娘。 沈锋总觉得江双双和那朝臣的声音凝成一股劲,时不时扎他的心。 七年之痒…… 夫妻倦怠…… 他莫名地心烦意乱,索性便衣出宫。 第 8 章 天将暗,凤栖宫的奴才便将八角灯笼用细杆挑起挂在檐下银钩之上,一点点黄色光芒慢慢融成一片,将整个紫禁城照亮。 江双双心绪不定,早早与沈锋身边的太监打听,得知沈锋早朝刚下便出了宫,至今未归。 她紧紧揪住十指,心里迷迷蒙蒙开始回想起张小斐来。 她渐渐懂事后,才听懂村里人的风凉话。 她爹一直并未续弦,家中只有她一女,因而受尽村上人的耻笑,有时不敢说大人的不好,便来寻她的错处。 而与她相反,张小斐则越发受尽村中人的欢迎,他个头猛窜,脸也长开了,相貌竟比刚搬来时更加俊秀,与村中一干后生相比,活脱脱若两个世界的人,一个天一个地。 这种鲜明的对比无疑让江双双幼小的怀春之心受了伤,但她倒也不是爱哭哭艾艾的人,反而化悲愤为动力,抡起拳头,谁敢说她是赔钱货,说她爹断子绝孙,她便扑上去猛追猛打。 村中有人封她为铁手,不是因为她手硬,有力量,而是因为她见什么拿什么,毫不嫌弃,砖头,石头倒也罢了,蛤/蟆,臭虫也还凑合,最过分的是,这厮竟还拿驴粪蛋打人,如同火铳连发,蝗虫过境,骂人者被打得皆闻风丧胆。 正当江双双蒙着面罩,双手满握“武器”,“呀呀呀呀”地冲上去时,转头就看见刚下学堂的张小斐诧异地看着她。 她一时呆愣,被人抓住头发,左右开光连扇了几个耳光,打人的婆娘骂骂咧咧 分卷阅读15 道“没个人样的赔钱货,你爹死了看你还能能耐多久,今天我替你爹来管教管教你!” 她立马转过头和那婆娘厮打,不敢看张小斐的表情,心中虽羞愤被心上人看到自己的丑态,往日的和顺温柔都得白费了,但又杀红了眼,心想妈的,今天非撕烂这老阴贼的嘴。 张小斐却没有厌恶,没有闪避,反而上前拉住了江双双,江双双又白挨了那婆娘的几脚,想往前冲,但顾及着张小斐,只得被他拉远。 两人站在一处田埂上,江双双才发现张小斐干净的袍子上沾上了几处污迹,拉她的那只手也脏的不像样。 她羞得低下头,又撞见自己沾满泥灰,开线的鞋子,和张小斐干干净净的鞋子,她一愣,似懂非懂般心头一刺。 张小斐自然不知道她的心中所想,他擦干净手,叹口气,半是责怪半是亲昵地说“你啊你啊,干嘛和那些婆子置气,若不是我来得巧,今天你还能脱身。” 他笑了一声,“你瞧你,都成小花猫了,走,和你斐哥回家,到时候就说是咱俩闹着玩,弄脏了衣裳,不然你爹爹定要怪你。” 江双双像锯了嘴的葫芦,竟也找不到机会替自己分辩,呆呆地任由张小斐牵着袖子把她带回家。 临近家门,四下无人,张小斐回头望着江双双,抿着嘴笑道“你怎么今日呆了,斐哥还指望你后天给我送行去乡试呢,唉,也罢,我就不奢望你的临别礼物了,倒是我有个小玩意送你。” 他递给江双双一个手串,红绳编制的手串,上面系着个文玩核桃,江双双摩梭到核桃背面有字,想要一探究竟,却被张小斐按住手。 “虽说我也送了他人核桃手串,可只有双妹你这枚上有东西。” 张小斐轻笑一声,两只桃花眼风姿潋滟,他凑近到江双双耳畔,“现在别看。” “核桃上刻的啊……” “是斐哥的心” 江双双怔住,张小斐放开手,摸摸鼻子,“双妹,我先走了。” 江双双摸着核桃串,悸动到手指发僵,核桃背面刻着二字,俊秀小楷,笔锋绵绵。 “成双。” 成双成对。 是斐哥的心…… ———————— “咳,咳!” 江双双被造作的咳嗽声惊回神,看到满脸通红的沈锋故作镇定地进殿,大马金刀地坐在她对面,放下一壶酒。 江双双一个激灵,深吸一口气,等着沈锋发落,却无语地看到沈锋的指尖颤抖得比她还厉害。 两人沉默相视着对抖。 “陛下,您……” “喝酒。” “这酒是您今日出宫所得吗?” 江双双的话不知触了沈锋那根神经,他的脸惊人地出现了羞意,简直铁树开花。 江双双暗想,莫非他在外面遭了什么奇遇?但看他这副模样,应该是没看核桃上的字,不然合该大发雷霆才对。 江双双思量着如何向沈锋套话,把核桃串要回来,不经意间却被沈锋灌了几杯酒。 酒味不浓,倒甜丝丝的像水果一般,江双双便也不以为意,任由沈锋替她倒酒,偷偷套沈锋的话。 “陛下,不知可否见到臣妾的一串手串,今早还在手上,谁知起身后便丢了?”江双双废了一番口舌,终于拉到正题。 沈锋却出人意料地顺从,直接从袖口掏出手串,放到一边,竟然没讲些手串真烂,品位真差的日常讽刺,反而一副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模样。 江双双看到手串,心定下来,便起身为沈锋斟酒,打算哄他几句,让他赶紧回乾清宫。 一阵幽幽香味却从沈锋身上传来,沈锋向来不喜香料,何况那香味混杂,掺杂廉价脂粉头油味。 简直可以想象那一群娇笑女子的胭脂红唇。 是花楼里的味道,沈锋去了花楼。 江双双如置冰窖,她不敢相信地望着沈锋脸上的“回味无穷”,简直令人无比恶心。 她与沈锋相处五年,竟然头一次知道沈锋还会做出如此下作之事,发妻冷淡一次,便迫不及待去嫖妓? 江双双放下酒壶,心中又一次为自己恢复记忆而庆幸,如若她还傻傻痴爱沈锋,此刻该有多难过…… 她怒到双手发颤,全然忘了还在桌上的核桃串,那股怒意竟然化作怪火燃了她整个身体,烧得她头脑发晕,她力不支地撑住桌面,却耐不住沉重的身子拉得她滑落。 “江双双,你感觉怎么样?” 沈锋双手撑住她,把她抱在怀中,脸上是少见的难为情与紧张。 他虽然懂人事懂得早,但也从不屑在荤事上钻研。 此次出宫,沈锋找了几个化名结交的旧友,侧面打听七年之痒如何化解,在抡起拳头揍了一个满口胡话打媳妇的人,又骂了几个嘴里不干不净的人,终于明白了“床头吵架床尾合”的道理,他不求甚解,不耻下问地听了许多技术操作,情调渲染,言语烘托的知识,瞬间顿 分卷阅读16 悟。 原来此事竟然如此重要,又需要趣,又需要新意。 于是沈锋被哄得迷迷蒙蒙地去花楼买了助兴的酒,像一个刚学有所成的学生打算立马回宫考个上佳的成绩。 只是,他虽聪颖,学什么都一点就通,如今却不知所措起来。 江双双摸着沈锋的双臂,竟然觉得清凉无比,正好解了自己的燥热,她忍不住贴近沈锋,脑子却挣扎着保持清醒。 她渐感不对,咬着牙道“你给我喝了什么,酒里放了什么?” 沈锋忍不住轻轻亲江双双的额头,两人的脸都通红一片。 “他们说,是丈夫让妻子开心一点的酒。” “你以后不许再说‘五年总会倦怠’这种鬼话,这都什么屁……”沈锋住了口,想到今日那些人说的言语烘托技术:要柔,要哄。 他忍住天性,把自己平日里的语气放柔说道“我虽不喜欢你,但是你是我的妻,我……” 沈锋突然止住,他抱着江双双,如同抱着一个火炉,他渐感不对,看到江双双额头豆大的汗珠,和一双愤恨的眼睛。 “沈锋,花楼的姑娘还满足不了你吗,非得给我下药,你真是恶心。” 沈锋呆住,江双双何尝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过他。 “恶心至极!你给我滚!” 江双双挣扎起身,如强弩之末狠狠抽了沈锋一个耳光,接着软软倒在地上。 沈锋接住江双双,向门外吼“传太医。” 酒合该是没问题,他也喝了那酒,怎么也没江双双反应如此激烈。 他慌了神。 一滴血从他下巴滴到江双双脸颊,他才意识到江双双的指甲划破了他的脸。 此为大逆不道之举,若被人看见,江双双必遭惩戒。 沈锋一手托着江双双,一手撤下头冠,将头发遮住半边脸,正好盖住了那三枚痣。 江双双的理智早就魂飞天外,身上一阵热过一阵,沈锋简直就如一块诱惑的冰块,把她的意识全蒸腾尽了。 她意识全无,全靠直觉行动,紧紧抓住沈锋,睁开眼,眼前的人满眼忧虑,全无一丝戾气,她昏昏沉沉地想这人是谁,下意识去搜寻那三枚痣,却搜寻无果。 如此忧虑的神色,宛若替她拉架牵她回家的张小斐。 江双双被一片燥热催动,狠狠扣住沈锋的头,吻上他的唇,去探他口中的清凉。 ‘张小斐’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如同确认她的判断,又如同安慰与鼓励。 江双双眼睫顿湿,哽咽道“张小斐,你终于来看我了。” 第 9 章 “张小斐是谁?”沈锋轻问。 江双双嘻嘻笑着“就是你呀,你没有那三个痣,你就是张小斐。” 沈锋若浮在阿鼻地狱之中,等着裁决的恶鬼。 他问“你喜欢张小斐?” “是。” “那我……那沈锋算什么?你不是喜欢沈锋吗?”沈锋双眼暗红,发丝遮眼,披头散发抱着江双双坐在地上,如同咬着骨头不肯撒手的野狗。 江双双痴痴笑着吻他,他一动不动,嗜杀眼神望向虚空。 张小斐这混账到底是谁? 是宫里的太监?侍卫?还是太医?竟敢勾引皇后,他要剥了他的皮,剖了他的心,拉下去喂狗! 难怪……难怪江双双对他突然冷淡,屡屡拒绝,原是有畜生不长眼,鬼迷了心,敢做如此龌龊之事! 他要杀了这个杂碎。 挖了他的眼睛。 拔了他的舌头。 凌迟三千刀都不够! “陛下,李太医来了,是要……” “滚!滚出去!”沈锋骂道。 江双双正是在那场溺水之后不对劲的,太医是最有可能接近她的人!沈锋正满身脾气无处发,对太医多一层恨意。 “我再问你一次,张小斐是谁?他是做什么的?长什么样?如今在哪里当差?”沈锋低下头质问。 “你就是斐哥,你怎么要问起我来?”江双双迷迷糊糊地扁着嘴,埋怨“你好凶。” 沈锋双眼赤红,怒极反笑“斐哥?叫得真亲密,江双双,哈,你真有本事,你怎么不杀了我,你怎么不杀了我!非要如此对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的声音颤抖却兀自强撑,“你真有本事啊!江双双,在我眼皮子底,我算什么!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到底算什么!!!” “我早就该被皇兄一刀砍死,何苦挨这五年,结果都是死,还不如他弄死我来得干脆。”沈锋喃喃道,一滴强忍在眼眶里的眼泪终于滴到了江双双的脸上。 江双双迷蒙地睁开眼,“你别哭,不要伤心,我错了,我说还不成。” “你是张小斐,是半道搬来我们村子的邻居,是……是会杀猪的书生,猪杀得好,书也读得好,样貌虽也好,只是和那狗皇帝长 分卷阅读17 得一模一样,只是没有他脸上的三枚痣罢了,当差……你什么时候有官名了?” 沈锋宛如被人从阿鼻地狱中救起,抬眼却发现救人的是道教的吕洞宾,诡异至极。 村子? 杀猪的书生? 与他长得一模一样? 还有,他这时才觉得不对,张是他的生母的姓,飞飞是他母亲生前偷偷唤他的小名,本希望他飞出紫禁城,长大混个闲散王爷,远离朝政。 张小斐,这名字也暗暗与他契合。 何况,他又没有兄弟,何来有人与他相貌一模一样之说? 唯一的解释就是,江双双在说胡话,可为何其他事都说得一板一眼,唯独这件事…… 莫非,她自己确信无疑世上真有张小斐这个人? 沈锋心惊,将江双双抱到床榻上,冲外吼道“太医呢?还不滚进来?” 待太医听完沈锋的描述,又细细诊治了一番,凝重道“酒虽无事,但皇后娘娘似是曾经吃了刺激脑部的药物,抑或脑部受创,酒性如同药引,一击便如燎原之火,对皇后娘娘的刺激要比常人更大。脑部创伤许是会带来记忆扭转,微臣在想,或许娘娘是捏造出记忆,把自己当作乡野村姑?” 沈锋揉着眉头,“该如何治?” 太医凝眉认真道“陛下且要慎重,此病莫测,昔日微臣听闻有一家名门的好女曾得此魇症,竟生造出一男子,时时跟踪她,说要杀她。名门家中搜寻无果,又怕颜面扫光,厉声呵斥女子,却全然无法让其清醒,反而彻头彻尾成了疯子。” 沈锋听到话尾两字,冷硬道“大胆!” 太医连忙跪下告罪,却又秉着医德本心,苦苦劝道“陛下切莫逼迫皇后,循序渐进,令她自己承认幻境是假才可以啊。” 沈锋握紧拳头,怎么让她承认,难道要他装作不知自己的妻子和一个臆想的男人两情相悦吗! 他自是不能将这些话说出来,只能询问“你告诉朕该如何做。” 太医深深跪在地上,“陛下,皇后贵为国母,又是江丞相之女,却幻想自己是乡野之女,可见她有所渴求,又有所烦闷……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沈锋摆摆手“下去,胆敢将今日之事泄露半个字,朕绝不饶你!” 待殿内再无他人,沈锋望着昏睡的江双双,慢慢捂住自己的脸。 合该是那次落水,她撞到了水中石头,才留下的脑子创伤。 解铃还须系铃人…… 那江双双明明喜欢自己,却幻想出一个性格身份与自己都截然相反的人,她在渴求着什么?又在厌恶着什么? 沈锋不愿再想,他也上了床,慢慢抚着江双双的头发。 他的阿娘生前很喜欢摸着他的头发,哄他睡着。 那是个温柔至极的女人,却由于身份低贱,得不到陛下更多的垂怜。 可他安慰阿娘时,阿娘却摇摇头,笑得满脸甜蜜“你还小不懂,后宫诡谲,越喜欢一个人,越不能表露出来,表露出来,则会引人嫉妒,反而害了她。你父皇,是个温柔的人。” 可沈锋不懂,喜欢一个人,就要让她忍受更多的冷遇吗? 在冷宫里,他遭受了无数太监的刻薄,甚至虐待,他慢慢活成一条狗,每日最大的满足便是填饱肚子,见父皇时是摇尾乞怜的家狗,见太监时是见人就咬的野狗。 他就是想和阿娘好好的,生活得好一点,那么他像一条狗也无妨。 但是,沈锋想,如果喜欢一个人就要隐忍,冷待她,他以后绝对不喜欢人,然后好好待她,明目张胆地对她好。 不喜欢就行了,这样就莫让对方受委屈。 他总觉得这个想法哪里不对,但没等他去问阿娘,阿娘就死于难产,死的那日她阿娘喊得歇斯底里,生生坚持了一个上午,没有等来父皇,他那时就在门外,听着那苦嚎,站也站不住,软脚跪坐在地上,那一声声哭喊如同刀,一把把砍在他的魂魄上,四分五裂,七零八碎。 太医焦急地对他说胎位不正,危在旦夕。 沈锋疯跑出去求见父皇,却被公事繁忙的理由挡在门外。 隔着门,他听到了他那英明仁厚的父皇与新入宫的妃子的嬉戏调笑之声。 他强撑着回头,离开太监的视线,终于忍不住把着树呕吐起来。 太恶心了。 这种喜欢,太恶心了。 沈锋终于抱头痛哭,他紧紧将拳头塞进口中,止住了哭号,像丧家之犬一般奔回去,可是等他回去时,他阿娘已经死了。 ———— 沈锋闭了闭眼,抑制住一阵的悲凉,他颇有耐心的抚摸着江双双的发,“甜甜,我的甜甜。”他轻声念了出来。 曾经,他阿娘摸他的头时,他觉得无比幸福,心情平和。 如今,他也想让江双双心情祥和。 —————— 江双双睁开双眼,直直撞见沈锋唇上触目惊心的咬痕和他脖颈的吻痕 分卷阅读18 。 她望着沈锋的划伤,绝望地开始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 努力思索无果,她只能承认自己的记忆只停留在沈锋满脸通红地把酒放在桌子上,之后发生了什么,沈锋为什么会变得如同惨遭辣手摧花一般?她都全然不知。 江双双恨不得抱头痛哭,心中悲凉万分,她简直不敢想象昨日的场景,是不是她硬要强吻沈锋,沈锋不从,她便恶从心起,扇了沈锋的脸,把沈锋打服,然后对他为所欲为。 江双双内心颤抖,五年了,失忆五年,刚恢复记忆,她竟然晚节不保! 沈锋动了动身子,江双双吓得闭上眼睛装睡,只听得沈锋淡淡说“今日大月国使者觐见,皇后身子有恙,此次不必参加宴会,安心休养吧。” 等沈锋走后,江双双才睁开眼睛,望着架子床顶部的繁复花纹,发了愣。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第 10 章 自午后起,乾清宫的侍卫便多了一倍不止,傍晚将在此设宴接待大月国使者,因此不可不留神。 白修远正在内厅回话,向沈锋交代事宜。一干礼仪,吃食,用度,白修远皆已经打点妥当,他唯一担心的是上次与沈锋所说的那一百个月奴之事。 月奴身份的核验比想象中更为困难,他们皆覆着面具,沉默不语,只有用大月国古语命令才会行动,一呼一止,如同行尸走肉。 白修远隔着笼子,望着里面赤膊的男人们时,竟然丝毫感觉不到一丝生气,反而更像是看着一块木头或者其他死物,这令他胆寒又忌惮。 收还是不收,这是一个难题。 沈锋垂着头听完白修远的描述,他两指并作一起,往下一挥,说道“收。”语气带着淡淡的倨傲,“有何可畏,人心莫测,天底下哪有能一直驱使人的万全之法,威逼利诱,皆有破绽,那月奴看似死物,心并非死物,但凡是活人,又怎会心甘情愿被人驱使若此。” “收下后,你想办法让他们开口说话,给点银两送他们回家,若是我朝部下,倒是得先扣留住,以免是细作。” 白修远想到面具背后那一双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心道此次难办,背后一阵冷汗,口中只能咬牙称“诺”。 ———— 那厢乾清宫设宴,这厢凤栖宫内,江双双紧张又激动。 她方才借着去御花园透气的功夫,暗暗发现今日的侍卫驻守竟然比往日要少些,大半侍卫皆被调去乾清宫,以至于有些小门狗洞,再无人注意。 江双双心下盘算,若是等沈锋给她休书,恐怕还要等好久,倒不如今日趁乱夜逃,直接逃出宫。 这个想法既大胆,又粗陋。 若是被发现,若是被沈锋知道了…… 江双双冥思苦想,苦苦思索沈锋的惩罚,好像除了雷霆大怒,无能狂啸,摔砸摆件,猛狗转圈以外,沈锋就没有别的招数了。 所以,若是被沈锋知道了,那也没有关系。 江双双点点头,支开了宫女,套了一件宫女服饰,把她的小包袱塞进怀里,便奔向人生快乐的康庄大道。 她熟稔地摸着墙角走,心里回忆着小道和狗洞的位置。 漫天月色,她孤零一人,恨不得与夜融成黑的,没来由的却想到了那个狗皇帝。 这些狗洞,暗门,小道,都不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她刚进宫的前几年,都是规规矩矩,哪敢随意走动。 尤其是她进宫的第二年,她最为规矩,守礼,因为她想变得和沈玉一个样,她想让沈锋再更喜欢她一点点。 因为她进宫的第二年元宵节,江双双意识到沈锋并不是那么喜欢她。 那年冬天长,直到元宵节,天还是很冷,江双双懒得出门,便抱着汤婆子躲在被子里猫冬,整个人裹成一颗大元宵,只露出软绵绵的脸蛋,嘴巴咕叽咕叽嚼着麦芽糖。 沈锋刚宴请完大臣,为了夜闯太后殿这件事挨了一肚子明里暗里的骂,为了散身上的酒味,回来时又兜头兜脸被吹了满脸的冷风,踏进凤栖宫,满脸风霜对上江双双满脸幸福,对比鲜明,宛若被痛打的落水狗。 沈锋气得悄悄上前,冰凉的双手欲伸向江双双的脖颈,却最终向下,紧紧抱住了这颗大糯米团子。江双双呀了一声,扭着小脑袋想把手挣脱出来,沈锋磨着牙把她包了个彻底,连人带被全抱了起来,硬着声说“让你读书你却在偷懒,我要把懒虫丢出去。” 江双双怕掉下去,想搂沈锋的脖子,却从被子里抽不出手,只得吓得用头去顶沈锋的脖子,叼着的糖在他衣领蹭上了一串糖渍“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 沈锋哼哼着嘴硬,故意松劲,吓唬她,满腹心机地逼着江双双去蹭他的脖颈,且鸡贼地趁机偷偷亲江双双的发顶。 江双双倚着沈锋,亦很有心计地偏头,装作无意地用唇蹭沈锋的脖颈,人亦很鸡贼地把糖‘不小心’掉进沈锋的衣领里,探头趁机去亲沈锋的锁骨。 分卷阅读19 沈锋倒吸一口气,手一紧,外强中干道“说句好听的,不然不放过你。”实则已经往床边走了。 江双双亲着沈锋的下巴,小声说“夫君……” 沈锋顿时被这声带着甜味的“夫君”炸地从头到脚瞬间通红,“你……你莫要……” 江双双眨着眼睛道“夫君,叫我娘子吧。” 他终于控制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喉结鼓动。 江双双笑着轻轻舔了一下沈锋的喉结。 柔软温暖的触感令沈锋瞬间成为炸毛的狗,他满脸通红地把江双双放回架子床上,从内把帷帐放下,红浪浮动,好久好久之后只听得他好小声地叫了一声“娘子……” …… 江双双餍足地躺在床上,沈锋抱着脸,面向墙,背对着她,江双双懒洋洋地去拉沈锋的小拇指,像拉钩式的勾着他的指头,一边发呆一边无意识地摩梭着他的手背。 不一会,沈锋隐忍道“别摸了,我明日还要上朝。” 江双双扁扁嘴,“那你转过来看我。” 沈锋无奈转身,却看到江双双满眼亮晶晶地望着他,“陛下,我感觉……我可能有小宝宝了。” 江双双拍拍自己白白的小肚子,却看到沈锋眼中的满满的恐惧。 “陛下?”江双双愣住。 沈锋垂下眼,掩饰住情绪,强笑道“哪有那么快。” “陛下你是不是……不喜欢。”江双双说到后三个字时,心已经如同浸在寒冰里了。 沈锋捂住江双双的眼睛,然后干涩的声音响起“不是不喜欢,喜欢的……” 江双双听出了沈锋语气里满满的不情愿,她惶恐地给他找着原因,却不可抑制地想象到那次御花园里,那个与沈锋相互依偎的倩影。 沈锋,是不是也没有那么喜欢自己。 江双双心中一片酸涩。 次日,久居荣禧宫,不问俗事的太后忽然传召,令江双双前去请安,江双双在青石砖上跪了两个时辰后终得召见,可太后并未说什么要紧的事,只赐给江双双一杯茶饮,江双双喝下后就让她回去。 江双双回宫后,肚子隐隐坠痛,半夜时落了红,沈锋被惊醒,看到床单上的鲜血,瞳孔骤缩,逼着江双双把今日的吃穿用度皆说出来,听完她去了荣禧宫,沈锋的表情瞬间僵硬,他紧紧咬着牙,用力到牙关颤抖,眼眸若疯魔,赤足拔步而出。 江双双只听外面一片慌乱,有人高呼“陛下,陛下,您要拿刀去哪?”她惊慌去跟,却被进来的宫女齐齐拦住,苦劝她当心身体,太医马上就到。 江双双躺在床上越发不安。 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有大臣早就听得消息,快马加鞭赶到宫门口,磕长头死谏。白修远等可入宫的重臣跑得快断气,终于堪堪拦住赤足披发拿剑的沈锋。 白修远心里暗叹,到底是贱婢之子,性子过刚过强,宛如烈马,做事不堪重用。面上却与其余几个重臣一般忧虑愤慨。 “陛下虽贵为天子,可亦受三纲五常的约束,百善孝为先,您怎可拿剑去荣禧宫,此举不仅伤了太后娘娘的心,也令天下人不齿啊。” 沈锋眸子阴暗一片“她伤了朕亲骨肉,若非她的儿子早死绝了,朕必令她感同身受。” 那夜,臣子苦劝良久,事情闹出宫外,有人骂道妖后当道,蛊惑圣上。更有甚者,竟拍手称快,太后娘娘大义灭亲,灭了孽种,妖后活该。 谣言盛行,不到半日,便传到了沈锋的耳中,他听完气血翻涌,眼前发红,硬生生发出一声嘶吼,如同疯兽。 那半月多前的杀孽终于来了报应,太后一支早与沈锋不死不休,谣言向各地散布,妖后当道,演变成精怪篡位,披衣为帝,民意沸腾,臣子们亦各怀心思,眼看着就要推翻了重来,另立宗亲为王。 沈锋为平息众怒,以指尖血兑墨,手抄金刚经三千余帖,穿单薄草衣,负荆条,自宫门磕长头,一直磕到荣禧宫以告其罪,草衣尖利草叶磨损膝盖,手肘,脚踝,以至于磕到一半,膝盖处便晕开了两团血迹。 草叶一次次扎到血肉中,终于令血渗过草,滴在青砖,拉出一道血迹,长长地蔓延,一直到荣禧宫。 等到荣禧宫时,沈锋额头破损,又沾着灰尘,面若金纸,狼狈不堪,太后站在殿前,居高临下看着沈锋,眼神宛若看一条死狗。 “皇上辛苦,不知可否知错?” 沈锋僵立在原地,缓缓低头,跪在地上,磕头道“儿臣知错,儿臣不该忤逆太后娘娘。” 他忽然感觉脑袋一重,接着被太后的脚重重踩着摁在青砖上,沈锋身子颤抖着,却最终一动未动。 太后轻声道“君民之间,君臣之间皆是制衡之术,你真以为你当上皇帝就无人敢动你了,沈锋,你就是一条恶心至极的狗,你算什么东西,你杀了我的皇儿,还想要自己的孩子?想都别想,我没给她灌绝育的药是我好心,你有本事就护她,她怀一个,我弄死一个,你且看看我们谁斗得过谁!” 分卷阅读20 太后移走脚,沈锋抬头,满脸鼻血,他木着脸给太后磕头“谢太后娘娘的赏。” …… 后来。 江双双看着进殿的沈锋,他一身玄色长袍,罕见地打扮了一番,头发并未全束进冠中,反而学着如今京城最新时的潮流,只择了一些发束进发冠,其余松松散散披散下来,盖住额头。 江双双瞬间放下心来,幸好幸好,如此精神,还知道打扮,看来是没大碍。 “陛下,您这几日去了哪里?” 沈锋哼笑一声“去给某人请了一幅墨宝,让她好好学学,管管她丑得天怒人怨的字。”说着,给江双双递了一个卷轴,江双双拉开卷轴“金刚经?谁写的?真是俊逸非凡,笔法了得。” 江双双说着,想到前几日的乌龙,虽然沈锋看起来也不怎么关心,可是她还是想给他说说,就当听了个笑话吧……她满怀尴尬地想,于是清清嗓子,吞吞吐吐道“陛下还记得前几日我落红了嘛?其实也没什么事,太医说我本身体寒凝结,太后的茶有活血化瘀的功效,就……就让我上月本来要来的月信终于催出来了,我……” 江双双的话被沈锋的抱突然打断,她愣在原地,本以为沈锋会不乐意听这些女儿家的事,没想到反而激发了他温情的一面? “好,真好……”沈锋轻声回。 江双双觉得错觉中,有什么液体浸透了她的外衫。 之后,沈锋突然硬拉着她去逛紫禁城,诺大的禁宫硬生生逼着江双双用脚丈量完,沈锋还总不拉她走人该走的道,总往小树林,石头间走,不带她看皇宫的鬼斧神工,偏带她找狗洞,小道。 还偏偏每个狗洞都与沈锋有一段‘情’,沈锋都能说出一段感人肺腑的觅食故事。 江双双摸着发痛的脚底板,心里由于葵水更加狂躁,觉得沈锋就是刻意来折磨她的。 沈锋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表情十分欠揍地说“这些狗洞的位置你得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若是我考你时,你说错了一个,我们就再走一遍。” 江双双像看有人发疯病一般不可置信地瞪向沈锋,颤声道“我如果没记错的话,我是个皇后,不是什么偷东西的江洋大盗吧。” 沈锋轻哼一声“未来的事,谁晓得。” —————— 江双双回过神来,她已经到了七星河边,只有少数人知道此河有暗道会流出宫去。 她定了定神,估摸着沈锋此时应该正与大月国的人推杯换盏,交谈甚欢。 沈锋喝酒上头,一红红一片。 不知为何,江双双想到此,忍不住笑出声,心中却有一股不舍。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永别了,沈锋,继而捏紧鼻子准备跳河。 下一秒,一股阴森的气息骇得她睁开眼。 一双桃花眼死气沉沉地隔着冰冷的铁面具瞪着她。 江双双吓得连连后退,那人双手攀附住河岸,湿漉漉地从河水中爬上来,右手紧紧捏着一块打磨锋利的铁片。 他似乎认识江双双,歪了歪头,却冷笑道“又出现了,都是假的。”说罢,便拿着铁片去割江双双的喉咙。 江双双吓得用手抱住脸,手腕上的红线核桃猛烈摇晃。 那人却停下,偏头细看她的核桃手串,连连冷笑,声音凄凉绝望“这次的梦,倒是真。” 他挥开江双双,江双双背蹭到地上,忍不住痛呼一声。 那人“欸?”了一声,竟回过头来,蹲在江双双身边,“难道这是真的,可怎么可能,她怎么会在后宫……” 江双双逐渐冷静下来的脑子忽然一惊,因为那人说话,竟然隐隐带着她家乡的口音。 第 11 章 “混账东西!好大的胆!” 随着一声怒喝,那带着面具的人被一脚踢进河中。 沈锋尤不解气,抽了旁边侍卫身上的刀,骂道“你们一个个都瞎了吗,站着当桩不成,还不滚下去把那逆贼抓上来,就地处决!” 刚赶来的侍卫来不及喘气,都如下饺子一般一个一个跳进河中,三下五除二将那男人团团擒住,硬生生拖到岸上,摁住他下跪。 “白修远!白修远人呢!”沈锋扬声道。 刚飞奔而来的白修远隔着几丈听到沈锋的怒吼,心中暗自叫苦,若不是沈锋突发奇想去看月奴,也不会发现有奴隶私逃的事。 白修远应了一声,一个滑跪跪倒在沈锋脚下,沈锋却并没有马上发落他,反而走到侧边,白修远这才发现皇后也在。 真是奇了怪了,此处已经临近宫门,皇后若是闲逛又怎么会走到这里来? 白修远心里叹了一声倒霉,怕是又撞上不该他知道的事情了。 江双双望着沈锋,颤抖的手臂终于静止了,她下意识想去抱沈锋,但这对她而言只不过积累了五年的习惯罢了,她咬紧下唇,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低下头刻意避开沈锋的目光, 分卷阅读21 慢慢站起。 “就地处决。”沈锋冰冷地说。 “等等!”江双双猛然抬头,猝不及防与沈锋对视,却意外发现沈锋的眼底沉得像块墨。 他是不是知道自己是要逃出宫去? 江双双惊疑不定,却又只能硬生生放下猜测,那人极有可能是她的同乡,知道她家人和张小斐的消息,她不能不救。 “陛下,且饶他一命吧,听他口音像是我朝的人,他也曾是为我朝征战沙场的将士,今日此举合该是因为他被俘后受尽折磨,脑袋不甚清楚所致,求您饶他一命,莫让我朝将士寒心。” 江双双郑重地向沈锋行大礼,沈锋沉默了一会,蓦地开口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说,他的口音像哪里人?” “檩州人,应该在檩北生活过。” “江丞相少登进士榜,自此安居于京城,三年后才有了你,你何时听过檩州话?” 江双双心中一突,面不改色道“家中祖上有檩州旁支,曾来京城探亲,臣妾虽未曾与他们攀谈多少,但也听得了一些他们说话的方言特色。” 沈锋轻轻一笑,充满讽刺,但他那张平日里淬毒的嘴却没有反驳江双双,他挥挥手,令侍卫松开那月奴。 “朕问你,你叫什么?”沈锋的眼神隐隐藏着危险。 月奴却像发了痴一般望着沈锋的脸,又扭头去看江双双,呵呵笑道“怪,怪极了,这梦真是奇怪。” “大胆,竟敢忤逆圣上!”侍卫们将这大逆不道的人重重摁在地上,用剑柄打他的后背,打了十几下,这才又揪着他的头发,让他跪起身子。 那月奴这才清醒,深深伏在地上道“奴叫蘅章。” 沈锋眼中的危险瞬间随着这个名字消散,他摆摆手,“拉下去,且先软禁着。” “陛下,臣妾……臣妾。”江双双心急如焚,若此人被安顿至宫外,她便很难再与他询问了,可她又找不到好理由留住此人。 沈锋却出人意料地怪,他竟然像是知道江双双在想什么,笑着道“看来此人勾起了皇后的思乡之情,不如先留他一晚,与你说些家乡趣事,好解了你这思乡之情,如何?” 江双双讪讪点头。 “把他带到凤栖宫。”沈锋说完,便再也不看江双双,径自大步离去。 ———— 凤栖宫内。 江双双找借口指使开宫女,揪紧手指,悄声问蘅章“你认不认识江三。” 江三是她父亲的名讳。 蘅章摇摇头。 “那张小斐呢?” 蘅章亦摇摇头。 江双双心中失落,喃喃道“也是,你是行伍出身,又怎么会认识一个秀才。” “娘娘以为秀才就不用当兵了吗?” 江双双扬眉“我朝虽重武,但有功名者除非犯了罪或者自愿,否则谁都无权强征他们当兵,他又没疯,怎么会去行伍。” 蘅章轻笑了一声,江双双觉得这厮问话极怪又突兀,正欲深究,被打发走的宫女却不巧回来,她只能作罢。 ———— 乾清宫内。 李太医轻轻打开书房的门,战战兢兢地探头,只见书房未点蜡,幽深的黑色中,沈锋低垂着头静静坐在书桌前,宛如一座死气沉沉的山。 “陛下,不知您命老臣来所为何事?” “她病得不轻,今日竟想偷偷离宫,朕如何去徐徐图之,再慢慢来,恐怕明日她就能飞去檩州找她心里那个张小斐了!” 沈锋挥袖将桌上一干摆设全扫在地上。 劈里啪啦的响声惊得侍卫们齐齐窜进来,沈锋大吼“滚出去。” 侍卫们麻利地窜了出去。 “你!”沈锋指着哆哆嗦嗦的太医,“现在就想法子!想不出来,朕要了你的狗头!” 李太医吓得面色苍白,不知从哪儿灵光一现,嘴里磕磕巴巴地道“不,不如陛下在皇宫里修个村子,哄皇后娘娘,让她以为到她心中的家乡了,如此一来,倒也不用担心皇后娘娘会逃……” 他说完都觉得自己在说些什么狗屎,不甚自信地渐渐息了声,最终戛然而止,以免尴尬又给沈锋磕了个头。 沈锋皱眉,只觉得拳头痒得很,整个人像个炮仗一样,开始满嘴喷毒道“你还真是当世诸葛,神机妙算,不如算算该从哪里挖地基,朕觉得太医院那块地就极好,左右碍不着朕的乾清宫,正好掘平了做个猪圈,你觉得如何!” 沈锋一生气就喜欢乱走,满地转圈,他负着手正走着,却又盘算着李太医的话,李代桃僵,李代桃僵…… 若是皇宫代替不了村庄,那人能不能代替人呢? “娘西皮!”沈锋烦躁地一脚踢开椅子,这是什么鬼想法,真真是被那蠢太医带跑偏了。 他去代替张小斐? 呵,一个杀猪的书生?张小斐也配? 何况,这不是上赶着让江双双移情别恋吗,她与“张小斐”打得火热,他沈锋呢 分卷阅读22 ?拍手夸自己绿得好,绿得开心,绿得顺畅吗? 自己是不是要装出一副酸儒模样和江双双在后宫里偷情,还要安慰她“放心,皇帝是不会知道的。” 可恶至极! 沈锋忍无可忍,无法抑制中自己的脑内想法,气得大步走到太医跟前,揪着太医的领子,吼道“你!重新想一个法子!快点!” 太医老迈年高,被吼的七零八落,骨头散架,晕头转向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 沈锋气得七窍生烟,又被脑中幻想的江双双甜腻腻地喊‘斐哥’的场景气到泛酸,干脆摆摆手让太医走,自个把椅子扶起来,倒头开始批折子,妄图转移视线。 可没眼力见的侍卫却又进来上报,说江双双与蘅章谈话时,将一干宫女打发了出去,期间密谈了些什么,后来宫女进去后,反而没说什么就让蘅章出来了,皇后娘娘的脸色倒像是有些失落。 沈锋听罢,摔了笔。 妈的,准是问了张小斐! “速速去把蘅章召来。” 沈锋磨着牙,心中暗骂一声。 岂有此理!这还得了! 索性扮就扮,最好把那厮演成丑角,绝了江双双这份心思! 哼,到时候她意识到朕待她的好,哭着喊着回心转意,朕都不答应! 第 12 章 蘅章跪在乾清宫黑色的大理石砖上,周围云柱龙飞凤舞,映衬着他隔着衣料都突起的蝴蝶骨,更显得他瘦削又渺小。 沈锋轻轻用食指点着扶手,慢悠悠地开口“她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回陛下,娘娘问了奴几句故乡的风土人情之后,又向奴问了一个人,那人叫张小斐,娘娘说,他和陛下长得……很像,除了没有陛下眉间,鼻尖那三枚痣。” 沈锋皱眉,蘅章说到此,更是印证了那日江双双醉酒后所言非虚。 “她还说了什么?” 蘅章顿了一下,竟然轻轻一笑道“娘娘说那人虽与陛下相貌相似,但气质却大相径庭,那人一双夺目桃花眼,眉眼自带三分笑,笑时若十里春风,温温润润宛若一颗沉在小塘的碧色玉石,娘娘还说……” “闭嘴!” 沈锋握紧拳头,心口酸胀不已。 她何时这样夸过自己? 明明都是同一个人,怎的张小斐就是玉石,他沈锋也生了一双桃花眼,何时被她夸过夺目招人? 好啊,很好。 那张小斐的性子竟然和他全然不同。 五年里江双双说了那么多喜欢,竟都是假的! 原来她看重的只是自己的皮囊,心底里厌极了自己的脾性,便潜意识里给自己描画出一个风流情郎来! 温柔,夺目,爱笑?呵呵。 沈锋阴着脸,磨着牙,心里淬出一口毒汁。 行,他就演给江双双看,演一出妍皮裹痴骨,佳人藏奸心,让她看看金玉里的满满败絮,好让她知道这都是些多么肤浅的禀性! “继续。” 蘅章开口道“娘娘还说那张小斐曾帮过她,她曾与村口妇人争执,扭打之时,幸得张小斐出手相助,拉她离开,张小斐护过她多次,她这才慢慢喜欢上他。” 沈锋皱眉,忍不住脾气又上来,“这都什么和什么?江双双整日里脑子都在想些什么,朕给她的兵书国策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也不知是从哪本三流话本里摘过来的故事,生生把自己想成一个无知村妇。” 沈锋嫌弃至极,斩钉截铁道“朕还以为她心里想出来的人有多好,原来只不过是个绣花枕头风流性子。” 蘅章抬头“陛下此言何解,那张小斐若是绣花枕头,又怎么会去维护皇后,他怎会不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 沈锋奇怪地看他“你是听故事听入迷了?竟为一个假人叫屈?朕且问你,张小斐知不知道皇后为何与村妇争执?” 蘅章默然。 “朕再问你,张小斐拉走皇后之后有没有背地里再做别的事情,给她出气?” 蘅章缓缓摇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凡事又何必要争个你死我活呢?” 沈锋笑骂“你这个兵头,怎么比书生还迂腐?张小斐就是个爱做表面功夫的,拉架能解决什么问题?且不说江双双本身是丞相嫡女,就算她真是民女,也断不会是个爱与人锱铢必较的人,定是那泼妇说了些什么下三滥的话,欺负她欺负得狠了。那张小斐不过是借拉架的名义扬男人的威风,半点问题未解决,反倒不懂避嫌,既让江双双矮了人一头,又让她遭人闲话。这样的人,不是绣花枕头,是什么?” 蘅章摇摇头,“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沈锋又是一讽笑“别和朕玩这套,朕敬你是我朝的将士,在大月国受尽折磨,是条汉子,才饶了你忤逆不敬的罪名。你不许再在朕面前说这些鬼话,什么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你这样想我也没办法,这些下三滥的敷衍话朕天天在朝堂上听臣子 分卷阅读23 们相互说来说去,一旦被其他臣子骂得理亏,瞬间装的楚楚可怜,胜若好女,企图让朕可怜,真真是看见就恶心。” 蘅章“……”缩了缩头。 “行了,朕心中有所打算,此举还需要你的配合,你没事儿少想些无用之事,多去凤栖宫转转,多打听打听张小斐的事,越详细越好,每晚回来禀报给朕。” “陛下,奴毕竟是外男,奴怕出入凤栖宫恐有不妥……” 沈锋满脸不在意“无妨,你这般模样,甚是安全。” 蘅章又一默,铁片一块的面具挡着,竟然硬生生看出几丝郁闷。 “听闻上个月皇后突然生了兴致,要在宫内后院种些花草,只是后来因事换了一批宫女,此事便撂下了,你就以花匠的名义过去。” 蘅章称喏。 ———————— 江双双近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硬要寻个源头,合该是那位被陛下亲封了来给她侍候花草的蘅章。 她本以为蘅章是被沈锋派来打探消息的,毕竟她那夜的借口确实有些粗陋,沈锋会怀疑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可是,蘅章却并未再与她聊家乡之事,更别说问张小斐了,而且他对自己的往事讳莫如深,时不时搪塞说自己记得不清楚了。 “娘娘,莫看书了,天色暗了,小心伤到眼睛,喝些茶吧。”一个压低的声音温柔地说。 江双双抬头,蘅章十指轻叠,据着一个小瓷杯,微微躬身。 他穿着青衣,衣袖却不似其他花匠般短而干练,有些过长,捧着杯子,只露出莹白的手指,指尖,关节微微泛红,像是一瓣桃花映衬出来的薰粉。 蘅章不待江双双回话,便欠身将茶杯往江双双身前递了一递,那青色长袖瞬间倾斜,露出一寸白的若玉的手腕,腕骨突出,遒劲若玉色竹节,惹得人的视线不由往他衣袖里看。 江双双往后仰头,愣住发问“这好像不是本宫的杯子吧?” 蘅章低低沉沉的笑了,笑声像是从胸腔中发出的,带着刻意的磁性道“奴见御花园中姹紫嫣红开了一片,鲜蕊嫩芽藏在大红大紫中,亦又别样风情,便自作主张采来做茶,只是这毕竟是乡野土法,配不上娘娘的金杯玉器,玉露琼浆,奴便找了自个留着没用的干净杯子,替娘娘斟茶,大道至简,娘娘可莫嫌弃奴。” 他语气既不甜腻,又不谄媚,却似在人心口瘙痒,让人忍不住去追究他的意图。 “娘娘,这茶奴是用了露水煮的,倒不是什么麻烦事,只需起的早些,去御花园中采那花蕊上的露水,采一二个时辰方集得一壶,然后过滤,煮沸,再用更细的棉布过滤……” 江双双听得一愣一愣的,本想问蘅章为什么不直接打水,但又觉得这可能是个人的爱好,就像沈锋死活不喜欢吃完饺子喝饺子汤一样,都是爱好。 江双双平日里宫中的宫女太监总是轮换,所以各个年纪都不大,除了一等宫女外,其余大多都十二三岁的小孩子,她平日里便不怎么管他们,实在闹腾了,就让他们去后院抽陀螺玩。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待蘅章,他看着比她还大,可身为花匠不好好做事,总爱捣鼓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今儿茶,明儿花,身上还薰着淡淡的香,惹得她宫里一群小宫女傻乎乎地跟着他跑。 江双双总觉得哪里奇怪,但又说不上来,今日的话本子讲的是老妖婆抓少男的故事,她看得正值精彩处,却被蘅章打扰,心中郁闷,索性出去逛逛。 御花园内风景秀丽,一片繁花美景中,她看得沉醉,忘了时间,却不期然抬眼,看到一个少年手握书卷,身着长衫,眼中带着些迷茫。 江双双哈哈大笑,简直笑跌,全然忘了要行皇后之礼。 “哈哈哈哈哈,沈锋,你这是什么打扮?” 那人却丝毫没有恼羞成怒,反而疑惑地望着江双双,“双妹?” 江双双骤然愣住,瞳孔骤缩,抬眼望去,那男人眉间干干净净,哪有红痣。 “你是谁?”江双双不可置信地颤声问道。 第 13 章 “我是张小斐啊!” “张小斐”轻轻笑着,眼眉带着暖意,唇边暗含缱绻,温温润润宛若一块良玉。 忽然风骤起,吹乱三千繁花,花瓣飞舞飘散,吹进张小斐的发丝中,衣袖中,花朵映衬这那张面若冠玉的脸,更显得他俊朗非凡,宛若谪仙。 江双双看呆,那熟悉的悸动涌上心头,而这一次,她不必再刻意抑制,任由那悸动扩散,漫开到四肢,宛若浸泡在蜜糖里一般甜丝丝。 “张小斐。” “我在。”那男人温柔呢喃。 “张小斐。”江双双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她脚下发软,如临云端。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几乎都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觉。 竟然这么容易,这么快,她就再次见到了张小斐。 分卷阅读24 她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如此幸运…… 江双双捂住脸。 “我在。” 那如清风般的低语再次响起。 江双双终于忍不住,一行眼泪从眼底落下,她慌忙低下头,强笑着掩饰“眼睛进沙子了。” 在她低头时,她没有看见,那“张小斐”表情莫测。 “张小斐”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递给江双双自己的衣袖,“来,擦擦吧,都成小花猫了。” 江双双抬起头,露出两双发红的眼睛,咬着唇轻轻地点点头,择着“张小斐”的衣袖擦完眼泪,忽然想到什么,破涕为笑“几年不见,斐哥为人糙了不少,我记得之前你总是备着手帕的。” “张小斐”爽朗一笑“大丈夫男子汉带甚手帕?如今无论是吃饭打扫擤鼻涕,我皆用一个衣袖搞定。” 江双双擦眼泪的动作突然僵住。 “张小斐”似未觉察一般,兴致勃勃道“双妹你可知我为何爱着青衣?自然是黑色耐脏啊,哪怕衣袖擦得油亮不堪,只要不冲着日头,谁都看不出来,多方便!几个月都不用洗!” 那“张小斐”自然是沈锋。 沈锋心里磨着牙,暗暗恼恨江双双刚才眼底的情意与悸动,心里冷笑道,哼,恶心不死你,好好看看你那构想出来的白月光斐哥是如何变成一坨苍蝇屎的! 江双双如梦似幻地抬头,眼前这张脸依旧带着柔柔笑意,分明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 她想了想,豁然开朗道“斐哥说得是,常言道君子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斐哥不介意自身穿着,定是想全心全意做学问,写文章。如此这番作为,想必也是斐哥对自己的一种考验,你那么一个有洁癖的人,竟然能忍受如斯,此番坚韧,简直另我刮目相看!” 沈锋嘴角得意的笑容僵住,心里头恨不得脸垮得一批。 “说起来,你怎么会来宫中?”江双双疑惑道。 沈锋从容不迫,睁眼说瞎话“当今圣上赏识才子,明察秋毫,肚量非凡,文韬武略,学富五车,我一点点微薄的知识也被他赏识,于是召我入宫,随行讲学,闲暇之时,又特许我在御花园欣赏皇家盛景,我真是感激涕零。” 江双双哈哈两声,摸了摸鼻子。 沈锋如和煦春风般的假面具出现一丝裂痕。 怎么,笑什么笑,他不是明察秋毫,肚量非凡吗! 江双双啊江双双,你到底心里是如何看我的? 沈锋心中想。 也好,这次我借了“张小斐”的壳好好看看你的真心。 “斐哥,我爹爹呢?他还好吗?” 爹爹? 你编梦也编得太具体了些吧? 沈锋顿了一下,慢悠悠想着答案“好……都挺好的,你爹爹一顿吃三碗,力气大如牛,走路一阵风,村口最健壮的小伙子都追不上他。” 江双双愣住,颤抖着声音说“我记得五年前,我爹……爹不是就已经瘫在床上一年有余了吗?” 沈锋一愣,内心简直狂躁成野狗,还能这样?江双双你就算给自己编个便宜爹也能不能往好了编! “呃……你爹爹请神医治好了腿疾,就,就好了。” 江双双又是一惊,“腿疾,我爹爹何时患了腿疾,我记得他那时是因为思念母亲过度,茶不思饭不香得躺在床上,行尸走肉了一年,莫非是躺了一年躺出来的病?” 沈锋“……” 你就说你便宜老爹是个懒汉,躺在床上不干活得了,你用“瘫”字干嘛!啊! 沈锋干脆破罐子破摔道“行了,我都是骗你的,我根本就不知道你爹爹的近况。” 他两眼放空,简直能想象得到江双双拆穿他的滑稽伪装时的嘲笑神情。 谁成想,江双双却松了一口气。 “啊,这就对了,斐哥,我之前还以为你是假的。斐哥五年前中了秀才,早早搬到县里去了,哪里可能知道我爹爹的近况。” 江双双短促地笑了一下,表情沉凝郁结“你莫怪我试探你,我如今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出去的可能微乎极微,哪怕明知你不知道此事,也忍不住想问问,就觉得万一呢,万一你知道呢……” “斐哥,五年了,我被偷走了整整五年,被哄骗着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人,被他轻视,侮辱,自己的自尊都销毁殆尽,低到不能再低,我……我有时真恨他,但更恨我自己,若是早点知道,早点知道我喜欢的人不是他,那该有多好,就不必受那些折磨,那些苦熬……” 沈锋静静站在原地,他觉得有一把烧得滚热的铁棍在他的肚里狠狠搅动,直直搅得五脏六腑都成了稀巴烂,灼烫的温度炼干了他的血,烧毁了他的筋。 苦熬……折磨…… 他的眼前像被人刺了一剑,血雾弥漫,但他仍硬挺地看着江双双,直到听到她结结巴巴地说“我喜欢的其实是……是……”最终声音消失,藏匿在口中。 他竟然还燃起一丝丝庆幸,幸好,幸好 分卷阅读25 江双双没把她的爱意坦白。 她留了他一命。 但沈锋心里冷笑,为自己这点庆幸感到可笑,他的心冷成一团,缩成一块泥巴,硬生生往他喉头涌。 他耳朵隐隐约约又响起了他父皇在他母亲难产那日,与其他爱妃的调笑声。 和着江双双的厌弃声“被他轻视,被他侮辱……” 明明灭灭的声音汇成一团发腻的胭脂,堵在他喉咙,又化作那日他母亲冰冷的鲜血, 沈锋听见自己哆哆嗦嗦地问“你说的是当今圣上?人人皆闻如今帝后情深,他怎么折磨你了?” 他到底是对江双双做了什么? 他也曾观察过父皇与自己母亲的相处。 除了不喜欢她,他哪样做的不如他父皇好? 喜欢一个人要隐忍,低调。 不喜欢一个人才可张狂,放肆得去宠她。 他哪里做错了,竟然让江双双把那些宠当作了折磨! 江双双冷笑一声,“足可见世人之话不可信,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的东西都与真相大相径庭。” “他处处打压我,处处嫌弃我,否定我的所有努力,说我是粗野蠢笨之人。” “他无视我的示好,不肯屈从我哪怕一次,我说过那么多次喜欢,他却都将我的真心付诸流水。” “他恨极了我,不想让我有子嗣,我喝了五年的避子汤,被后宫众人嘲笑了五年。” “这五年,我被多少人讽刺为倒贴,后宫中无一人看得起我,哪怕区区一个淑妃也敢明目张胆地推我入河。” “这样的帝后,何来情深!”江双双狠声道,一滴眼泪随着她的怒叱滴落下来。 她粗粗喘气,捂着心口,终于无法否认一个事实。 即便她对自己说了多少次“与他无关,都是江白的错。”她最终都无法否认,她还是在意沈锋,因为在意,所以恨。 哪怕,明知道本就是自己硬生生凑了上去,沈锋他有不喜欢自己的权利。 可是还是怨,还会难过。 这五年,若是沈锋能稍稍喜欢自己哪怕一点,她就不会过得那么难过了…… 江双双擦了眼泪,短促一笑“斐哥,抱歉,是我说太多了。” 沈锋摇摇头,他下意识维持着张小斐的微笑,心中却一片茫然。 江双双说的,他都记得,他确实做过。 可这原来是折磨吗? 他开蒙开得晚,与皇子们同去书塾时已近十岁,那教书先生是从翰林院刚刚致仕的大能,一把年纪,言辞和善,常常在课中穿插几个笑话,逗引一干小皇子嘻嘻哈哈。 而自从他来后,那些笑话都是关于他的。 先生指着他笑道“目大而无神,似野犬乎?” 又或摸着他的头道“你这般年纪学问却还不如你那几个弟弟,怕是娘胎里脑子便有病。” 他曾去问母亲,先生的话是何意,母亲却告诉他,先生看重他,越是看重,越要打压他,令他戒骄戒躁。 他小时所居的殿内银碳常常短缺,他母亲生了病,他跑去求行事太监,那太监穿着厚重的棉袄,滚成一个球,用肥厚的手指捏着他的下巴,开玩笑让他给他做脚凳,他跪在那太监脚下,一动不动让太监踩在他的背上,整整一个下午,人来人往,无人帮他。 …… 还有许多许多事,许多许多人骂他是狗,是鄙陋的蛆,他们心情好时踢他几脚,散几个碎银,心情不好时,便揪着他打,告诉他他母亲身份低微,他算个什么皇子。 他没被好好对待过,他也曾渴慕爱,偷偷看过父皇与母亲的相处,就算他们的爱那么浓烈,父皇也常常掐着母亲的脖子,把她摔在地上。 他不喜欢那样的爱,他就想好好抱着江双双,听她嗑瓜子的声音,谈笑的声音,还有……还有…… 沈锋慢慢遮住眉眼,藏住自己的表情,他轻轻说“江双双,陛下生在冷宫,母亲早丧,你再看看他。他没被怎么好好对待过,也不知道怎么好好对待别人,没人教他这些……你再看看他,好不好,他会学的。” 第 14 章 “张潇斐”的声音宛若私语,带着一丝丝似有若无的落寞与恳求。 “你又何必替他说话。”江双双咬唇道“你我分别五载,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难道就不好奇为什么我会出现在宫中,又怎么会成为皇后。” 沈锋掀起眼皮看了眼江双双,本来打算漠然摇头,绝了江双双那份心思,却又看见她两双含着雾气的眼睛,最终还是不忍心,妥协般地点点头,问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宫中?” “因为……”江双双说到一半,忽然止住,因为江白把她掳来了,因为江白欺骗了皇帝!可是这些话,说出来又能怎样呢? “张潇斐”也是寒门出身,哪怕如今可进宫讲学,他的能量也万万不足以与江白抗衡,而且,凭他的品行,定会尽 分卷阅读26 力帮助自己,这也是欺君之罪,保不齐沈锋得知后会治罪于他。 她一点儿也不想把张潇斐也拉入这泥潭之中。 “没什么,机缘巧合罢了。”江双双想罢,摇摇头,又对“张潇斐”说“后宫眼多口杂,避嫌起见,我就先从西南角门走了。” “斐哥……” 江双双深深看了一眼“张潇斐”,把他的神情,身形牢牢镌刻在心中,然后决然地转身道“今后若是再碰巧撞见,你我皆为陌生人,男女大防,还是避开吧。” 说罢,她快步离去。 “江双双!” “张潇斐”突然喊住她,她回头,却望见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闪过一瞬的咬牙切齿,快得如同她看错了一般,继而“张潇斐”忽然笑得面若桃花,春风阵阵,口吻缱绻又暧昧道: “双妹,我尚未婚配。” 什么意思?和她讲这个做什么? 江双双睁大眼睛,下意识往后跌了几步。 “张潇斐”不退反进,步步为营,一步一步逼得江双双抵到了一棵合欢树下。 “斐,斐哥……”江双双结结巴巴地制止,欲推开“张潇斐”,可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衫,便又如同火烧般弹开。 “张潇斐”弯下身子,肩膀几乎抵到了江双双的肩膀,二人鼻子只隔一寸,火焰般簇成一团的合欢花无声地掉在他的肩上,头上,宛若簪绣的新郎红冠与领花。 “听闻陛下素来勤勉朝政,常常夜宿于乾清宫,鲜少来后宫,娘娘乃后宫之主,后宫就是您的天下,想必藏个人也是唾手可得的事情,娘娘不是喜欢你的斐哥吗,难道你不想……”“张潇斐”伸手拈着合欢花轻轻从江双双脸颊擦过,一路往下,用花叶从额头抚摸到鼻梁。 江双双惶恐侧脸避开,却被“张潇斐”死死拽住下巴,他将合欢花抵在那如花瓣般的菱形唇角,才又缓缓开口到“难道你不想与我多情共枕鸳鸯帐?” 沈锋知道,自己演过头了,那“张潇斐”在江双双心中合该是个浊世佳公子,哪怕杀猪也能杀得风流倜傥,怎会说出这种狷狂浪子才会说的浑话。 可是,他忍不住了。 江双双宁愿忍下不舍,也要为“张潇斐”的前程考虑,宁愿避嫌,永不相见。 若是真遂她的愿,那“张潇斐”这个人岂不是永远都在她心里扎了根不成,他苦心搭好的戏台子都白费了! 沈锋心中醋意滔天,摁着江双双的下巴,眼睛弥漫出几丝疯狂,心中两个想法较劲着拉扯,他要勾引她,令她爱到不可自拔之时再撕掉“张潇斐”的面具,狠狠奚落她心中的爱也不过如此,可理智又劝说他不要这么努力给自己带绿帽,人家不想给他带还硬要人家做。 两种声音交织,却都不可掩盖他心里的想法,他恨,恨不再只注视着他的江双双。 摁着她下巴的手指能感受到隔着薄薄皮肤下涓涓流动的鲜血。 这么一个鲜活的人,曾经所有生动的神情都是为了他,他若是现在用自己的犬齿咬破她的皮肤,是不是能换来江双双对于“张潇斐”的厌恶,换来她的回心转意? 江双双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青梅竹马,她害怕得往后瑟缩,却被“张潇斐”强行拉入怀中,她下意识挣扎,可“张潇斐”的双臂却如铁箍般紧紧铐住她的肩膀。 江双双死死咬住牙,尚且忌惮有太监闻声赶来,只敢压低声音道“放手。” 沈锋紧紧握拳,吐了一口气,理智告诉他,再逼她,只会把事情彻底搞砸,他隐忍地放开手。 “张潇斐,你到底怎么了!”江双双痛斥道,“你为何变成如此放浪形秽,简直……简直……”江双双忍住,“你走吧,我已是皇后,就算我再怎么喜欢你,我也不可能背叛陛下。” 沈锋轻笑一声“所以你还是喜欢我的,就算我这般对你,你还是喜欢我?” 江双双皱眉,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直到“张潇斐”说出这句话,她才惊觉“你,你是不想我喜欢你,你想让我彻底厌恶你?” 她细细思量,越想越觉得对,想今日张潇斐的所言所行,甚是做作,像是故意扮丑一般。 可这又是为了什么? 江双双下意识摩梭着手腕的核桃串,那声温柔至极,含情脉脉的“双妹”仍然回荡在她的脑际。 张潇斐,是遇到什么事了么? 沈锋十指掐进掌心,死死抑制住心里的酸意,这才惊觉自己说话太过莽撞,竟被江双双察觉到了一二,凡事过犹不及,他太急着想让江双双尽快厌恶了张潇斐,没成想弄巧成拙,反而让江双双误以为他是刻意为之。 沈锋心下一沉,脑中迅速思索出应对答案。 他苦笑着说“与其说是令你生厌,不如说是我太想让你倾心于我,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可又终究过不了心里这一关……双妹,我从不想骗你,也不想利用你,心中不愿,又非得如此,这才方寸大乱,行为矫饰。” “什么意思?” 沈 分卷阅读27 锋认真抬头“你若不喜欢我,我就得去死。” 江双双愣住,她茫然地在原地走了一圈,又抬头问“你说什么?” 沈锋一脸视死如归道“你若不与我偷情,我就会被人杀死,我被苦心孤诣送进宫中,看似是被推选进来讲学,实则是借此机会与你偷情。” “你被谁送进来?”江双双心里颤抖,长这么大,看了这么多编撰的皇家话本子,学了那么多阴谋阳谋,竟然头一次听说如此新鲜的阴谋。 沈锋摇摇头,“我不能说,说了也会死。” “那他们做的目的是什么?” “离间帝后,背刺丞相。” 好家伙,拐这么大的弯,把皇后,皇帝得罪了一个遍,就是为了害江白,这没被驴踢过脑子万万是想不出这招的。 江双双满脸震惊迟迟没有退下,她甚至不知怎的笑了几声,整个人云里雾里地在原地打了几个转,还是理解不了这个技俩背后的逻辑。 背刺丞相…… 如今江白如日中天,权倾朝野,谁会想谋害他? 皇后与外人有染,谁获利最大? 更重要的是,除了江白,还有谁知道她与张潇斐是青梅竹马? 江白……江白…… 如果这一切都是江白主使呢? 他让张潇斐进宫,拉拢她,莫非是为了谋害沈锋,另立新皇? 可是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恢复记忆的? 江双双心如乱麻,看向“张潇斐”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深思,殊不知这只是沈锋从《邕朝艳史》上摘的灵感。 “好。”江双双下定决心,点点头。 “斐哥,别担心,我依你。” 沈锋点点头,笑得春风得意,内里心尖淬醋。 第 15 章 回去以后,沈锋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想的什么狗屁倒灶的破主意,还不如直接与江双双挥手永别,起码能在她心中留下个不爱干净的恶劣印象。 但是此时,他已骑虎难下,只得每日熬夜批完奏折,挤出空闲,便悄咪咪地给自己遮痣,穿长衫,学弱鸡讲话。 之后,沈锋开始正式与自己的发妻偷情。 偷情,偷情,讲究一个偷字。 江双双每日作息甚为规律,每日巳时才起,子时才睡,本是该和太后请安的,只是请了几次,挨了几次冷脸,后来沈锋就不让她去了。 她醒后的生活也极为规律,先吃碗热气腾腾的鲜虾馄饨,在后院走几圈,快中午时见见几位嫔妃,挨到饭点,礼貌性地问一句“吃否”,然后等人都走了,自个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吃菜,她嗜辣又爱酸,御膳房的一道糖醋里脊是她的最爱,等吃完饭,江双双又会在后院走上几圈,然后回房翻几页话本,睡觉,一觉睡到下午,又吃些甜品果子,便又挨到了饭点…… 这一日日她过得分外充实,以至于突然要腾出一段时间来假装与人偷情时,江双双竟然茫然无措起来。 她午后便困,下午又饿,晚上黑灯瞎火,看不见对面人的脸,偷情偷得甚是无聊,只得选在早晨,自个悄悄洗漱完,偷偷□□出去。 沈锋改了一夜的折子,匆匆躺了一躺,就得起身化妆,打扮,趁着蒙蒙亮的天色蜷缩身子窝在御花园的角落,不一会看到江双双蹒跚的身影,气得简直笑出声。 江双双两眼呆滞,头发炸毛,纽扣还扣错了一个,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看着像已经被抽光了精气的人干,待她走近,沈锋又看到她脸上清晰可见的两道泥灰。 凭沈锋认识江双双五年的经验判断,江双双绝对是昨夜又熬夜看了话本子,这才没睡醒。 沈锋捂着因为熬夜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心中一阵凄凉: 他这是在做什么?何苦如此作践自己? 硬生生像头驴一样埋头伏案干了一晚上公务,抽出时间来窝在一堆又臭又扎人的花草里,和自己娶回来五年的妻子偷情,而对方还是个憨货,宁可看一晚上话本子,也没想到给自己拾掇一下。 沈锋抱紧自己,在凄冷的晨风中内心连连苦笑。 他倒好。 不仅遮了痣,为了遮掩自己苍白的脸色,还打了一层即轻薄又自然的腮粉,为了遮盖唇上的死皮,三天前就开始涂无色唇脂。 为了维持人设,选的长衫虽都是单色纯黑,但底纹、暗纹的款式足足有四百多种,他苦苦思索,才选出了最显年轻的那一款。 身上的香,腰上的配饰,头上的额冠,哪一个不是他精心挑选,苦苦琢磨出来的。 而江双双呢? 衣服是昨日的,而且是直接套在寝衣上的。 头发是胡乱绾的,簪子是随手摸黑抓的。 最过分的是,她不仅没洗头,还没洗脸! 他要真是张潇斐,此刻指定大步离去,远走高飞。 可那是他的妻,这五年来她什么模样沈锋没有见过,他心中没有一 分卷阅读28 丝一毫的嫌弃,只是心又郁闷又暗喜。 这憨货连偷情都不会。 他心中对于那个虚拟出来的张潇斐的嫉妒减退了不少。 江双双远远就望见缩在角落偷偷看她的张潇斐,也许是被冷风吹晕了头,张潇斐的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时而咬牙切齿,时而暗自窃喜。 江双双当作没看见,心中一片愁绪,脚步更慢了。 这偷情,是怎么个偷法? 若是像话本子中那般两情相悦的才子佳人,倒也容易。 可是,斐哥已经说了,他是被人威胁了,想必心中也是不乐意。 她只是担心斐哥的安危,这才应下此事,实则也不太愿意做这种事情,偷情便是欺骗,沈锋与她虽无真情,但是她也并不想用这种阴私招数伤害他,她宁愿把话扯开了,然后和沈锋干上一架,让他趴在地上叫姑奶奶,饶命啊。 江双双想到此,联想到沈锋求饶的神情,不由嘿嘿一笑。 躲在草边的沈锋无语地看到江双双傻乎乎地搁那笑,笑了一下,又迅速收住,摆出一副忧愁的神情。 沈锋:“……” 江双双心中反省了一下自己散漫的思维,又下定主意,既然张潇斐和她都不乐意,那俩人商量好,唠唠嗑,站一会,假装一下不就行了。 她顿时脚步轻快,走向张潇斐,却见张潇斐“蹭”得从草里蹿出来,一个猛子扎到她面前,甜得发腻地激动道“双妹,我想死你了!” 江双双愣了一下,继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斐哥是怕有人监视他们,这才要把戏演得像真的一般,斐哥考虑得甚是周到,她也不能拖他的后腿。 于是,她也饱含热泪,礼尚往来,紧紧拽住斐哥的双手“斐哥,我也想死你了!” 二人饱含浮夸的深情,在瑟瑟冷风中执手相望。 “吃了吗?” “吃了。” “斐哥吃了吗?” “我也吃了。” “……” “……” 江双双几乎笑僵,她和张潇斐虽然阔别五年,但并非无话可讲,可是又怕真有人监视,那些话竟一句都没办法说出来。 “张潇斐”清咳一声,郑重道“今日天气甚好,不如我为双妹赋诗一首?” 江双双拍手“好呀。” “张潇斐”又清清嗓子,朗声道“树上骑着一群鸟,叽叽喳喳惹人恼,扰人清梦真烦恼,抄起我鞋全打跑。” 江双双听得牙口一酸,这诗写得比她初入宫时写得都难听,若是沈锋听到了,肯定会气得火冒三丈,骂她不学无术。 她咬紧牙根,硬夸道“妙啊,妙哉,此诗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虽然我还没品出其中的韵味,但是我觉得写得真不错。” 江双双心中疑惑: 过了仅仅五年,斐哥怎么会从一个学富五车的青年俊才变成一个文盲呢? 难道他在刻意掩饰? 可是这有什么可掩饰的? 人家让他偷情,又没逼他做打油诗。 江双双左思右想,摸不着这其中的关窍,只能顺着张潇斐的话,装作浑不在意。 “张潇斐”得意点头,又满腹深情道“双儿,我还特意为你作了一首诗,你听听看。” “一个姑娘江双双,一到饭点饿慌慌,最爱糖醋里脊肉,吃完就睡喜洋洋。” 江双双笑容僵硬,心中疯狂抱头呐喊:啊!张潇斐他这是被什么东西魇到了吗?被夺舍了吗?还是受什么刺激了?他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诗啊! “……好,好诗啊,好诗啊!”江双双咬牙切齿地微笑着点点头,“斐哥,我还有事,不如我们今天就到这吧,反正人也见了,你也可以和逼迫你的那些人交差了。” 她说着,后退了几步,正欲离开,却被“张潇斐”板着肩膀拉了回来,他低声道“等等,娘娘看了那么多话本子,难道还不知道偷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双双心惊抬头。 “张潇斐”眼底暗含危险“你我还要有肌肤之亲。”说毕,他紧紧拽回江双双,俯下身子,凑近去吻她。 “啪。” 他被一巴掌甩得测过脸去,“张潇斐”呆住了。 江双双扬着手,咬着唇瞪向“张潇斐”,“我与你青梅竹马那么多年,张潇斐你到底有没有顾念一点往日旧情,有没有一点点尊重我对你的喜欢,就这么爱折辱我吗?” 她说着,一滴眼泪滴到下巴上,江双双顾不得擦,愤恨地瞪了“张潇斐”最后一眼,便大步离去。 沈锋望着江双双的背影,怔怔地摸着自己的脸颊,他突然想到了这五年里江双双对他毫不掩饰的爱意。 “有没有一点点尊重我对你的喜欢,就这么爱折辱我吗?” 他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事——故意凑近她,看她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的模样,然后再狠狠嘲笑她。 原来她一直都不喜欢…… 可 分卷阅读29 这五年,她却从没有因此打过他一次。 是不是证明,她爱他胜过爱张潇斐。 可沈锋却一点也不觉得开心,他低着头兀自苦笑。 他一直以为这五年他都在放肆地宠爱江双双。 却没想到,真正让她这么难过的,就是他自己。 —————— 凤栖宫内。 江双双偷偷溜回被窝,糊里糊涂地又睡了一个回笼觉,一直睡到天大亮,方才醒。 醒后,便看到殿内四下无人,隔着屏风,隐隐看到一个人端坐在桌前。 江双双迷迷糊糊觉得那身影眼熟“陛下?” 那人闻声而动,从屏风那侧走进,却是蘅章。 江双双皱眉,连忙放下床帘,质问道“怎么是你?侍候的宫女呢?” “回娘娘,殿内一应宫女太监全被太后召见,一刻前刚走,奴因对外身份是宫廷花匠,不隶属娘娘宫内,这才幸免于难。” “幸免于难……你的意思是指太后此举是在有意刁难?”江双双抚摸着浑浑噩噩的头,努力保持清醒。 蘅章轻轻笑,声音却更加靠近“听宫女说,大皇子殿下没死。” “什么?”江双双惊诧地从床帘后探出身,却发现蘅章已经走至床侧,她立刻怒斥“该死,你这奴才好没规矩,还不速速退下,小心本宫治你的罪。” 蘅章不退反进,隔着黑色面具,一双桃花眼发着灼灼夺人的光,“娘娘可得想清楚再说,奴才素来习惯起得早,去御花园采集露水煮茶,今日却看到您和另一人在御花园中举止亲密,若是奴把这消息透露给太后,你觉得太后娘娘会不会因此借机为难于您?” “放肆!”江双双怒目瞪向蘅章,她伸手拔下头顶的簪子,掐住蘅章的脖子,冷笑道“你真以为宫中无一人,你便可肆意妄为了,本宫岂是你能威胁的,本宫今日便杀了你,本宫倒要看看死人如何开口。” 蘅章抬头,宛若献祭般把脖颈抵到簪子上,顿时血液成股流下,江双双肃着脸,手仍不动。 蘅章叹气“奴还以为娘娘心慈,却没想到人也会变。” 江双双冷笑“本宫的慈悲还没有这么泛滥。” 蘅章道:“娘娘杀奴,本该天经地义,只是如今大皇子没有死,太后一心想置你于死地,恐怕她不觉得天经地义。” “你到底是从何听来的消息?” 蘅章一笑“如今娘娘杀我也不是,不杀我也不是,不如听听我所求的是什么,娘娘答应了奴才,奴才便告诉娘娘。” “说。” 蘅章深深埋下头,闭眼亲吻着覆盖在江双双身上的锦被被角。 “奴才想做娘娘的入幕之宾。” 第 16 章 江双双简直呆住,一脚把蘅章踹下去。 她听到蘅章这一席话时,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而是觉得荒唐。 这一个个的都怎么了,怎么都硬要贴过来? 蘅章跌在地上,“呀”了一声,捂住手,似乎疼得厉害。 江双双也不知为何,下意识道“你捂手干嘛,你摔得是屁股墩儿,要痛也是屁股痛。” 蘅章“……”默默放下手,坐直道“所以娘娘你答应不答应?” 江双双皱眉,慢慢摇了摇头“本宫从不愿平白无故受人威胁,你大可去告知陛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敢做就敢当。” 蘅章沉默着望着江双双,竟然轻笑一声道“你不愿受我的威胁,那你为何要受张潇斐的威胁。” “与你何干?” “在娘娘心中,张潇斐和陛下,您更看重谁?”蘅章不答反问。 “放肆!” “娘娘!你愿意为了张潇斐杀了陛下吗!”蘅章扬声质问道。 江双双怒目下床,一脚踹倒蘅章,“好,你赶着想死,本宫成全你。” 蘅章却终于开始挣扎,他一手压住江双双拿着簪子的手腕,一手覆在自己的面具上,哈哈大笑“娘娘,您是怕了吗?您不敢回答奴,莫非,你真能为张潇斐杀了陛下?” 那张玄铁打造的面具映衬着蘅章的手指白若淬雪,他双眼发红,道“娘娘,你难道不想看看奴才面具下面的这张脸……” 江双双满腔怒火上头,几乎听不到蘅章的低语,她手腕翻转,狠狠用簪子刺破蘅章的手腕,顿时血珠连贯落下,沁入厚重的地毯之中。 蘅章吃痛闷哼一声,下意识松手,江双双不退反进,狠狠扼住蘅章的脖颈,将他摁倒在地,蘅章双手扼住江双双的腰际。 江双双冷笑一声,心想这蘅章连架都不会打,这时候扼住她的腰,管什么用?还不是被她死死控制在地上。 两人正在扭打间。 “娘娘,不要这样,我们不能对不起陛下啊!”蘅章忽然微弱地扭动,发出哭泣的声音。 江双双愣住。 她身上每一个毛孔都 分卷阅读30 沁出一滴冷汗,她僵硬着慢慢扭动脖子回头望去。 沈锋正站在她身后,他朝服未脱,脸色苍白,神情阴冷,双眼发红若癫狂。 “陛,陛下。” 江双双欲起身,却发现不知何时,蘅章竟然在扭动中偷偷将她寝衣的衣带牢牢地系在了自己的腰带上,若要挣脱,又得俯下身子去解开死结,这动作在沈锋眼中不知又会染上什么意味。 她暗暗恼恨,隔着玄铁面具,蘅章的眼简直笑弯成了月牙,可嘴中却还是阵阵哭声,形容凄厉,宛若一朵瑟瑟发抖的小白莲。 “陛下,蘅章大逆不道,臣妾是要杀了他,这才……” “你想怎么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那种死法吗?”沈锋的声音冷若阴鬼。 江双双皱眉,“你不信我?” “你不如先从他身上下来,再说这种话!”沈锋吼道,他抬脚踹倒了屏风,一瞬间,琉璃屏风碎裂成千百片,掉在地毯上。 他紧紧握着拳头,宛若困兽在原地打转,碰到什么碍眼的东西就统统踹到一边,一时间,殿内满目疮痍,沈锋尤然不解恨,他一拳打在柱子上,深深看了一眼江双双,便大步离去。 “陛下!”江双双喊道。 可沈锋并没有回头。 江双双低下头,开始面无表情地解带子,蘅章摊在地上,止住了泣声,反而怡然自乐地双手压在脑后,柔柔地冲江双双说“娘娘,您这又是何必,还不如刚才就答应了我……” “你再多说一个字……”江双双抬头瞪向蘅章,神情可怕至极。 这死结刁钻难解,她解了一会,仍然未果,江双双开始焦躁起来,她咬着唇,终于下定决心,硬生生用簪子割断了死结,不顾自己衣不蔽体,大步出门去寻沈锋。 “陛下,陛下你难道一句解释都不愿意听吗?” 沈锋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回头。 沈锋的目光宛若可以杀人,可江双双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 “我没有做的事情,就是没做。我方才没有起身,是因为他把我的衣带系住了!” 沈锋缓缓闭眼,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蒙头罩在江双双头上。 “行了,我信你。” 第 17 章 江双双总觉得最近“张潇斐”不大对劲。 好端端一个脾气好到软若棉花的人,时不时竟然能笑出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而且每当她转头,背对张潇斐时,总觉得后脑勺发凉,冷飕飕一股阴风刮过。 但这倒是坐实了斐哥也不想和她偷情的猜想。 江双双内心不由松了一口气。 幸好她足够理智,没有被斐哥的假象所迷惑,没有因为色相干出些出格的事情,伤了她和斐哥之间的交情。 由此,她对“张潇斐”的态度更加的客气起来。 江双双看着“张潇斐”,满脸的尊敬与拘谨,简直像是把无欲无求四个大字写在脑门上一般,宛若供奉着一尊送子观音。 斐哥说笑,她就哈。 斐哥念诗,她就夸。 沈锋明明还因为昨日看到的景象气得心里发堵,又看到江双双满脸的“痴痴爱慕”,心头越发不是滋味。 “张潇斐”粗鲁不堪,江双双喜欢。 那蘅章连个脸都没有,江双双也喜欢。 就只有他,英俊倜傥,文采斐然,雄韬武略,样样精通的他! 江双双看都不看一眼。 多少天了,都多少天了? 江双双一次都没有往乾清宫送过吃食,也一次都没有叫他过去坐坐。 凭什么?! 沈锋心中想着,脸上的笑容又狰狞了几分,宛若温温春风,和着阵阵刀鸣,夹枪带棒地向江双双冲来。 江双双自然察觉到了“张潇斐”的表情,脸上露出一阵深思,片刻犹豫后,露出一个下定决心的眼神,继而对“张潇斐”说“斐哥,时间不早了,我先回了。” 她犹豫片刻,又道“你莫要再烦恼了,我大概已经想好了解决的方法。进宫讲学对你而言,是一个平步青云的好机会,斐哥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平日里多温书,有道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好好提升自己的才学,才能不被坏人利用,闯一番自己的前程。” 江双双说完,递给“张潇斐”一个坚定的眼神,继而离开。 沈锋愣在原地。 解决的方法? 江双双到底想到什么法子了? —— 乾清宫内。 “陛下,凤栖宫那里派人过来,问陛下何时有空去凤栖宫看看皇后。” 沈锋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 “你说哪?” 小安大声喊道“凤栖宫。” 沈锋摸了摸变快的心跳,无措地想,准是因为起身起猛了,所以才心跳加快,绝对不是因为江双双的话,嗯,绝对不是。b 分卷阅读31 r   可下一秒,他双臂撑床,猛地往下一窜,一个野狗下炕,穿上靴子,道“快点,侍候朕穿戴洗漱。” 小安结结巴巴道“可是陛下,这才快晌午,娘娘是设晚宴招待您的。” 沈锋肃着脸,面无表情道“你记错了吧。” 小安“……”行了,明白了。 小安从谏如流地跪下,面不改色道“陛下英明,奴才记错了,娘娘设的是午宴,奴才这就替陛下更衣。” 沈锋点点头,木着脸道“记得把朕那套月白色盘纹剑袖袍拿来。” 虽大乌国向来对常服款式颜色没有限制,但他平日还是向来穿金绣龙纹袍,倒不是喜欢黄色,只是金绣龙纹袍样式典型,按照祖宗惯例做即可,少了几次内务府请示沈锋样式的磋磨,少了些麻烦,也能节约些银子。 沈锋扮演张潇斐的这几日慢慢摸索出来几分端倪,兴许是因为自己平日里打扮得太过威严,反而让江双双望而生畏,所以才慢慢冷淡。 如此,他便打扮得平易近人些,比“张潇斐”还温文儒雅,比“张潇斐”更文质彬彬。 ———— 这厢江双双正在吃糖醋里脊,抬头望见一个月白色的身影,筷子都吓掉了。 口中险险脱出一个“张”字,又在看到那人的脸后及时止住。 “陛下……”江双双倒吸冷气道“内务府这是把您的皇袍洗掉色了吗?” 沈锋脸色发青,硬生生憋回往日习惯回怼的话,僵硬地走到桌前,大马金刀地坐到江双双对面,想了想,又把叉开的腿儒雅地合了合。 “您是怎么了。”江双双满腹忧虑,沈锋满脸欲言又止,穿着朴素,行动拘谨,莫不是……难道……大概……也许? 江双双越想越心惊。 沈锋看她嘴巴张张合合,分明满眼都是对自己今日这身打扮的惊艳,他豪迈挥手,朗朗笑道“有什么话,皇后不妨直说。” “陛下……国库的钱是快花完了吗?” 沈锋的笑容顿时出现一丝丝裂缝,他笑着,从牙齿缝隙挤出声音“你的意思是我今天的打扮看起来很穷吗?” “不仅如此,还有,我与陛下明明约好是晚宴,陛下却午时便过来,这不就是想少一顿吃食,多省些银子?” 沈锋深深望了江双双一眼,转开话题“所以,八百年都没见过你这么积极,你此次邀我来,是为了什么事?” 江双双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勇敢开口“陛下,您可知道近几日入宫讲学的人里有一位名叫张潇斐的书生?” 沈锋“……” “实则我在御花园中见过他,他是我小时的旧友,所以我一眼认出。” 沈锋心中已经是不能用“震惊”二字形容了。 江双双这是要干嘛?她不应该拼死都要隐瞒吗,为什么还要告诉他,让他戴绿帽戴得更清楚明白吗?还是要让他知道前因后果? 江双双起身郑重向沈锋行大礼,说道“恳请陛下见他一面,他身负苦衷,受人威胁,要来离间我二人,陛下合该从他入手,抓到幕后黑手……也求陛下保他一命。” 沈锋:“哦,他区区一介书生,如何有能耐离间当朝皇帝和皇后?” 他倒要看看江双双会找什么样的借口来哄骗他。 呵,女人。 看着对那张潇斐疏远客气的不行,背地里却还默默给那人铺路,却要让沈锋自个在不知情的处境下当冤大头,人家绿了自己,他还要去帮他? 沈锋心中冷笑。 却看江双双深吸一口气,诚恳道“他想用拙劣的技巧诱惑我,然后绿了你。” 沈锋怔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直接承认?她竟然能直接承认? 继而,江双双诚恳地对沈锋说“我知道你不信,我已派人去请张潇斐过来,陛下,他所作一切都是迫不得已,面上也时常流露出悲愤的神情,他实则是个好人,你有什么话当面问他即可。” 第 18 章 沈锋人傻了。 他去哪给江双双找个“张潇斐”出来。 “你,你……什么时候去叫的人?” “正是方才,陛下且稍后,想必不出一炷香时间,此人就能前来。陛下若是着急,我再派人去催催。” “不准!”沈锋急得开口申斥。 话说出口,沈锋又后悔,他似乎又再冲江双双发火了。 江双双却已经习惯了,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沈锋捏紧手指,明明江双双表现的善解人意,他却觉得分外难受。 “你把我叫来,就为了这件事情吗?你有没有别的想对我说的……”沈锋不抱希望地询问。 江双双竟真点点头,她走上前,攀住沈锋的肩膀,往他脸上贴近。 沈锋身子完全僵直,耳朵瞬间红了,他无意识地握紧拳头,咬唇死死盯住江双双的脸。 分卷阅读32 江双双的发丝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与月白色的布料形成鲜明的对比。 “陛下……”江双双贴着他的耳朵,轻声低语。 “嗯?”沈锋如梦似幻地欠下身。 “陛下,有传言说大皇子还活着。” 这句话如同凉水一样兜头泼醒沈锋,他怔怔望着江双双,江双双满脸的肃然警觉,完全没有一丝丝旖旎。 “你是怎么知道的!”沈锋皱眉“此事分明是昨日探子才传来的消息,除了我,其余人皆不知。” 江双双瞪大眼睛。 她同样意识到此事的重要性,她用力攀住沈锋的肩膀,沈锋从善如流地弯下身,用双臂支起江双双。 “是蘅章!蘅章说他是从宫女那里听说的,而且他说太后也知道!”江双双的唇擦过沈锋的耳朵,二人的私语不比喘息的声音大多少。 “蘅章?” 沈锋垂下眼,掩住眼底情绪,太后身居内宫,这几年她这一支的势力不断衰退,何来有能力比他的探子还更快获得消息。 如果是有人告诉她的呢? 蘅章,蘅章…… 白修远曾向他汇报,那批月奴行走皆如兽类,毫无思想,白修远虽然费劲全力,想要撬开他们的嘴,但是最终失败。 为什么蘅章是与众不同的呢? 大月国……大皇子……蘅章…… 不是蘅章从宫女那里听说而来的,而是他告诉宫女的! 沈锋压下心中的波涛,面不改色地拍了拍江双双的肩膀。 “我知道了。” “没事,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江双双望着沈锋,“嗯。” 她看着窗棂上映衬的一对阴影,婆娑摇曳的影子宛若她和沈锋这五年来承受过的风风雨雨。 江双双闭了闭眼,把心中残留的感怀强压下去,再次告诉自己,这只不过是失忆太久,早就形成习惯的爱意罢了,谈不上真切。 毕竟,她有真正喜欢的人,张潇斐。 “陛下,娘娘,奴将张潇斐带来了。” 沈锋愣住。 张潇斐! 这不可能!不可能! 怎么会!他不是假的吗! 沈锋身体骤然僵硬,他宛若被一枚利剑死死钉在原地,他咬紧牙,一点点如同生锈的齿轮,缓缓回头。 门外跪着一个人,清风霁月的朗朗书生,穿着干净朴素的衫子,双手如玉,指尖带着点点绯红。 那书生说话自带三分笑意,“草民张潇斐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他抬头,露出一张与沈锋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 江双双总觉得张潇斐周身气质似乎与昨日有些不同,她抛下疑惑,却感受到身旁的沈锋突然颤抖,她抬头,却看到沈锋双眼血红,死死瞪着张潇斐,如见恶鬼。 “陛下……”江双双皱眉,她原本就猜想江白若是想利用张潇斐,必定不会令沈锋知道他二人的相貌如此相似,沈锋惊讶也是情有可原。 可是看沈锋这表情,愤怒竟然要多过惊讶。 “陛下……”江双双握住沈锋的手,他的手心冷汗一片。 沈锋有所察觉地低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惶恐无措。 “陛下?” 沈锋深深吸一口气,“你先出去,让我和他单独谈谈。” 江双双点点头,“那臣妾去御花园里逛逛,陛下随意。” 直到殿内只剩两人。 沈锋扶着桌子,缓缓坐下。 “所以,你为什么恨张?”他轻声问道。 张潇斐轻轻笑了,“陛下,您在说什么,草民不知。” “蘅章,恨张,莫非你不想姓张,你恨与自己同宗同族的张家人?” “草民还以为您要先问问为什么一个想象中的人物会真的出现在您的面前?” 沈锋眼神闪躲,他偏开头,继续说道:“你出现,只不过是因为你作为蘅章,会死。那日你在殿内与江双双说了大皇子没死,用太后来威胁江双双。你以为江双双会就范,会服从你,乖乖受你制衡,却没想到江双双反抗了你,根本不害怕太后的挟持。你害怕她把那日殿内说的话告诉朕,所以借着和她争斗的机会,污蔑她,想让朕误会她,从而二人产生隔阂,她便不敢再提当日之事。” 沈锋冷笑“如果当日朕不来,你是不是还要偷了她的簪子,谎称情物,故意给朕看?” 张潇斐收起了笑,面无表情地盯着沈锋,二人竟如出一格,宛若隔着镜子对望的两头巨兽。 “你看到我,难道还不明白?江双双说的是真话,张潇斐真的存在,她的意中人真的存在。”张潇斐不答反问。 “……但是你又错了,江双双非但没与朕产生裂隙,反而第二天又来设宴邀朕,你知道江双双一旦把这件事告诉朕,朕很快就会明白,你的性命堪忧,所以你想要鸠占鹊巢,占了张潇斐的身份,占着江双双与你的情分,让朕动不 分卷阅读33 了你。”沈锋自顾自地说下去。 “但是,你以为朕晚上才会过去,却没想到朕午宴便来了凤栖宫,竟与朕撞了正着,可笑你妄想给江双双灌迷魂汤都没有机会了。” “陛下错了,我从来不需要给江双双灌所谓的迷魂汤。”张潇斐擅自起身,端端站在沈锋对面,直直打量着沈锋的神情。 沈锋垂下眼,埋藏住自己所有的表情。 “倒是陛下,你何苦一直回避我的问题,你在怕什么?别怕,别怕。”张潇斐轻笑,用食指点唇,“我来告诉您吧,江双双爱我入骨,这五年来只不过把你当作我的替身,你以为她是真的爱你?哈哈哈,竟然可怜兮兮地扮演成我的模样,也不过是东施效颦 ,双妹连碰都不愿意碰你一下,因为你装的再怎么像,都不如我,所以她无意识中都在抗拒着你。” 沈锋惶然地望着张潇斐,摇头,“别说了,别说了!” “陛下,我知道您响午便来了,哈哈哈,您在乾清宫内像条狗一般摇着尾巴打扮自己,妄想去讨好江双双的时候,啧啧啧,动静大得不得了,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只是想亲眼看看陛下满脸惊恐的样子,呵呵,果然很好看。” “别说了!”沈锋低下头,粗粗地喘气。 张潇斐眼底燃起一丝疯狂,他狠狠扳正沈锋的脸,强迫他露出脸,掐住他的脖子,悄声说“陛下,您猜猜看,江双双会不会为了我,杀了您?” 他手指逐渐施加力量,张潇斐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他太爱看沈锋颓败的表情了。 他看着沈锋的脸血液上涌,顿时发红,喉咙发出骨骼阵痛的声音。 “你什么都没有了,先皇不爱你,江双双也不爱你,所有人都希望你去死,那你应该去死,沈锋!” 张潇斐抬头去看沈锋的表情,却看到沈锋眼中的惶恐一扫而空,两只桃花眼干干净净,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张潇斐一愣。 “这就是你的目的。你想杀了我。”沈锋漠然地望着张潇斐“不光荣禧宫,乾清宫内也有你们的人,乾清宫的人皆是朕精心挑选,经手之人不超过三个,知晓朕的往事的人,又必须是当时权倾朝野的重臣,谢谢你,主动为朕揭露了你的老东家,江白。” 沈锋讥讽地一笑。 张潇斐瞳孔骤缩,下一秒,他被沈锋扼住手腕,掀翻在地。 第 19 章 沈锋冰冷地俯视着张潇斐。 张潇斐收敛住脸上的惊色,哈哈大笑着摇头,“你知道又能如何?” 他正色对沈锋说“陛下,难道不知道君臣之间亦有制衡之道,你真以为你做了皇帝就高枕无忧了,你真以为你当上皇帝就无人敢动你了,沈锋,你就是一条恶心至极的狗,你算什么东西。” 沈锋静静看着张潇斐。 四年前,那个雍容华贵的太后用脚踩着他的头,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们都说沈锋算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他不过是先帝架到皇位上当靶子的一条狗。 所有人都等着大皇子回来。 除了江双双。 沈锋想着这五年来,江双双每每看到他时,圆圆的眼睛中崩发的巨大惊喜,还有她笑着冲他飞扑过来。 他一直不敢承认,他真的好喜欢她的拥抱,喜欢到几乎误以为自己真的喜欢她这个人。 喜欢他的甜甜。 沈锋轻轻笑了,他缓缓抽出藏在袖口中的匕首,如同闲庭散步般踱到张潇斐的面前,张潇斐面无表情地盯着沈锋的动作,将颤抖的手指蜷缩在袖口中。 “你不敢杀我,你杀了我,江双双一辈子都会恨你的,你这辈子别想得到她的爱!” “难道朕不杀你,你就能乖乖听话了?” 沈锋用拇指抵住刀鞘,轻轻一拨,刀鞘应声落地。 “她做了朕五年的妻,在这五年里,朕没能给她任何东西,除了自由。” “她合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哪怕是忤逆朕,哪怕是……心中藏着别人,她是大乌国的皇后,是最尊贵的一国之母,她不受任何人的威胁,任何人的制约,永远骄傲的活着。” “这就是朕希望她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她做得如此成功,如此好,朕也不该输给她。” “张潇斐,你威胁不了她,自然也威胁不了朕。” “你不怕她杀了你吗!”张潇斐终于忍不住,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慢慢往后退。 “自始至终,你口口声声全都仰仗着她对你的爱,可却丝毫没有说过一句喜欢,你利用她的心意作武器,你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是良配!” 沈锋一个箭步夺住张潇斐的去路,扼住他的脖子。 “她若恨我,此生便和我不死不休,朕心甘情愿!” 张潇斐被迫仰起头,双目欲裂,望着离他脖颈越来越近的匕刃。 —— 江双双在御花园中默默走着。 分卷阅读34 她总觉得那里不太对劲,细细想来,却总摸不着头绪。 一片繁花绿叶之中,红、墨牡丹挤挤挨挨靠在蹬道边缘,才过晌午,日头依然大得很,晒得各色花一片干瘪惨色。 江双双遮住双眼,从手指间缝隙望着那轮烈阳,分明是风平云静的好天气,她却总觉得心神不宁。 “娘娘,如今日头太大,不如我们早些回殿中吧。” “陛下派人来催了?” “倒也不是……”宫女吞吞吐吐,只能作罢。 江双双捂住双眼,“那再等等吧。” 她大概能猜到,此次沈锋与张潇斐的谈话,必定会袒露出一些前尘往事,她不敢去猜沈锋会知道多少。 她与张潇斐的私会。 她曾喜欢过张潇斐。 亦或者……知道她不是江白的女儿,而是一个身份低微的村妇。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终于到了这一天——她向沈锋袒露所有事情。 若非此事威胁到张潇斐的性命,她实在不想这么快就与沈锋坦白,除了对沈锋的莫名难以言说的心情,还有对还在村中的父亲安危的担忧。 他们到底谈到哪一步了…… “娘娘!娘娘!”一个哭腔打断了她的思绪。 凤栖宫内的小宫女惊慌失措地跑过来,裙摆上还残留着摔倒时留着的泥土。 “怎么了?” “陛下要杀了那个张先生!”宫女一张苹果脸皱巴巴地挤成一团,哭着说。 江双双心中一惊,掀起裙摆,“走!走,快些回去!” 第 20 章 血液从指缝间慢慢汇成一股,渗透进指甲缝之中,又一滴一滴沾染在地毯上。 张潇斐剧烈地喘着气,一手抓住刀刃,一手紧紧扣住沈锋拿刀的手,双臂用力到颤抖。 他眼里的笑意荡然无存,双眼空荡荡一片,没有恐惧,也没有了刚才挑衅的神情,他冰冷地望着沈锋,像一个毫无灵魂的野兽。 沈锋发狠笑了一下,手臂鼓劲用力往下压刀刃,张潇斐紧紧咬住牙关,双腮鼓起,半个刀刃已经插进了他的手掌,他似是体力不支,泻了力气,令匕首斜斜刺进他的肩膀。 但实则,这只不过是张潇斐的借力打力,他不顾匕首的锋刃从头到尾擦破他的肩膀,拽住沈锋,向前探身,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硬生生从地上弹起,如同一个野兽一般咬住沈锋的脖颈,用他的犬齿生生磨开沈锋的皮肤,一点点去咬断他的动脉。 沈锋低吼一声,反手拿刀,用力刺进张潇斐的背部,用力扳住他的肩膀,将他重重抵在墙上。 张潇斐颤抖着,满头渗出冷汗,他十指死死扣住沈锋的脖子,犬齿用力,如同一头豹子叼着猎物不松手,他咬着沈锋的脖子,转动头,打算扭断它。 沈锋猛地把张潇斐在墙上撞了几次,一拳将他抡倒在地。 张潇斐跌在地上,双目涣散,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地毯上的毛,他剧烈喘息着,侧头吐了一口血。 沈锋扶着墙,用手捂住喷血的脖子,同样嘶哑地喘息着。 “侍卫……”沈锋发出一声低得如同呢喃的声音,咳了一声,他皱了皱眉,用力嘶吼“侍卫!快来人!人都死哪去了!” “侍卫!咳咳咳咳。”沈锋咳出一口血,发了哮喘般嘶哑地喘息着,他终于体力不支,倚在墙边,从脖子流淌出来的血液渗透进了他月白色的长衫中,几乎整个前襟都变成了红色。 “哈哈哈……”张潇斐胸膛剧烈起伏着,却还兀自嘲笑着沈锋的天真“不会有侍卫来的……江双双没告诉你吗,昨日太后把整个凤栖宫的人都叫了过去,你以为是做了什么……” 沈锋从墙边慢慢滑下,跪倒在地毯上。 “沈锋,你完了,大皇子还活着,你必死无疑。” “双双……”沈锋呢喃着。 江双双在哪? 太后会不会对她下手? 沈锋觉得周身开始发冷,指尖冷得发痛。 他逼迫着自己思考。 此时绝对不是图穷匕见之时,太后一脉绝不会明目张胆对江双双下手…… 幸好,她在御花园,没回凤栖宫。 她那么聪明,又知道宫廷里所有的密道,她会没事的…… 她会没事的…… 沈锋的思绪慢慢迷茫,地毯上的花纹在他眼中模糊成了一团色块,他感觉身子好像又暖和了。 他重重摔落在地毯上。 张潇斐却似乎已经厌倦了嘲笑沈锋,事实上,他连看都没看倒在地上的沈锋。 他死死瞪着凤栖宫的殿门,空洞一般的两个黝黑瞳仁第一次露出了点点焦灼。 凤栖宫的殿门,空无一人。 张潇斐扫了眼室内的漏刻,然后又一动不动地望着殿门,那漏刻轻响,一刻已过。 殿门依旧无人。 张潇斐咬 分卷阅读35 紧牙关,慢慢撑起身子,撑到一半,就忍不住咳血,他颤抖着,十指扣进地毯中,佝偻着身子,半跪着往殿门外爬去。 沈锋半阖着眼,他看到张潇斐蹒跚的背影,却已经没有任何想法了,实际上,他已经感受不到脖颈的疼痛了,浓重的血腥味充斥进他的鼻子里。 他感觉自己沉入了一片柔和的黑暗中。 他看见他的娘亲在用她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他从不记得娘亲如此年轻的模样。 沈锋贪恋地盯着娘亲的脸。 她说“飞飞,乖,你和额娘玩一个游戏吧,待会不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可以说话,要乖乖地躺在床上,假装睡觉哦。” 他抱住了娘亲,重重点点头。 好温暖…… 画面一闪,他置身在床帘之后,身上盖着被子。 他听见父皇在和娘亲吵架。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样和朕说话!不过就是个□□,受朕可怜进了宫,朕让你做什么,你就去做!你听不明白吗!” “陛下,陛下,臣妾错了,臣妾错了,但是求您了,求您了,锋儿还在睡觉,至少别在这里,求您了!求您了!” “呵,他也是贱人的孩子,这么金贵,他值得起吗!朕没像杀死他哥一样杀死他,已经是对他,对你的恩典了!” “陛下……”他娘啜泣着。 “双生子向来不详,朕只将一个孽畜拿去喂狗,没杀你,你应该跪地谢恩。” 接着是布料撕扯的声音,瓷器碎裂的声音。 他轻轻从床上坐起,捂住自己的嘴,好奇地从床帘缝隙往外看。 画面一闪,他置身在熟悉的冷宫中。 穿着厚实皮袄的圆脸太监用细白的手指捏着他的下巴,笑着说“想拿药还不容易,你爬在地上磕头学狗叫,磕一次,叫一声,绕着这药膳堂叫三圈,伦家就把药给你,如何?” 他点点头,木然地跪着说“谢大人赏。” 他穿着单衣,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磕头,开口欲叫…… 画面一闪,沈锋端坐在金銮殿,身穿金丝勾勒的龙纹黄袍。 底下所有人兀自说着话,没有一个人把他放在眼中。 他什么没有了,娘没了,爹也没了。 他阴郁地抬头望着宫殿顶上的云纹图案,盼着随便不管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快点来杀了他吧。 殿下忽然有人提起先帝遗愿,要令丞相与新帝结亲,虽然彼时的太子还是大皇子,只是遗愿就是遗愿,无法更改。 丞相躬身跪地,恭顺地说不会违背先帝遗愿。 那日,他知道了他的妻,她叫江双双。 回忆如同走马灯一般,不断闪回。 沈锋宛若置身在过去的五年中。 那个带着酒味和花生味的笨拙初吻。 冬至他没吃到嘴里的铜钱饺子。 除夕的爆竹声和五光十色烟花下的拥抱。 江双双做的甜得发腻的糕点…… 沈锋轻轻笑了一下,感觉自己往那又黑又暗的温暖中沉得更深了。 他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了,他手指微弱地往胸口的暗袋摩梭,紧紧握住里面装的一枚铜钱——四年前的冬至,江双双夹给他一个饺子,他没吃,江双双吃了,吃到了一枚铜钱。 他还记得江双双大惊小怪的模样,她的眼睛亮闪闪地发着光,她说他会走大运的。 他偷偷把那枚铜钱藏起来了。 其实,他一直想说,他已经走大运了,遇到她,就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幸运。 沈锋的手指开始颤抖,他几乎握不住那枚铜钱了。 走马灯还在继续。 他给太后请罪,太后说她不会允许他生一个孩子。 他把所有消息都压住了,把凤栖宫内的宫女太监又清洗了一遍。 当江双双第一次看到他亲手递过来的避子汤时她脸上的神情,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乾清宫坐了一晚上,抱着自己哭得像条狗。 此后,他越来越少去凤栖宫,并且开始重新选秀。 自此以后,他活成了一个厉鬼,不断招揽人才,和虎视眈眈的太后逐渐有了相抗衡的力量。 可老天从不愿善待他。 太医告诉他,他再如此殚精竭虑,活不过三十,安神养养,兴许还能活过五十。 那日宫变,他战到力竭,身中十几道刀伤,一条腿断,已经丢了半条命,没有休养好,后来写金刚经,雪天磕长头给太后请罪,又是丢去半条命。 如今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已经是奇迹。 沈锋手指僵硬,铜钱从他指尖滚落。 他安心地闭上眼。 值了。 这辈子,已经值了。 走马灯继续着,他看到了逐渐对他疏远的江双双,看到了戴着面具的张潇斐。 分卷阅读36 他走进凤栖宫,看到他们在扭打,严格意义上,应该是江双双单方面殴打张潇斐。 江双双穿着寝衣,发丝散乱,双眼发红去杀张潇斐。 江双双用力扣着张潇斐的脖子,江双双没有看到,张潇斐的手本来由于吃痛下意识收紧,下一秒又硬生生隐忍住,颤抖而温柔地搭在了她的腰上。 就因为这一瞬间,沈锋嫉妒到疯狂。 但他看到衣衫不整的江双双赤脚跑出来,着急地向他解释时,他却为自己的嫉妒而感到卑微。 光明磊落的她,全然不知道他心里想了多少龌龊的画面。 他恨张潇斐,但他必须得承认,或许,张潇斐不会伤害江双双。 沈锋的走马灯逐渐慢下来,他宛若一个幽魂,看到了躺在地毯上吐血的张潇斐,他的眼睛死死瞪着殿外。 张潇斐一直在看外面。 他再看什么?沈锋发散地想。 侍卫?宫女? 不对!不对! 沈锋用力睁大双眼,瞳孔前一片斑斑驳驳的黑影。 不对! 张潇斐看的是江双双! 张潇斐一直口口声声说如果江双双看到自己杀他,她会怎么想,他不会只是说说而已,他不是想杀自己,反而张潇斐是想让自己去杀他,然后让江双双“不小心”撞见。 他定然有内应去催江双双回来。 可是,江双双人呢? 他们二人已经打得不死不休。 江双双合该早就回来了,她人呢?她人呢?!! 沈锋剧烈地喘息着,胸口疯狂地起伏着。 脑里一个声音响起,宛若神诋:江双双有危险! 江双双有危险! 沈锋指尖颤抖,哆嗦着攒成拳头。 快起来!江双双有危险!那个声音在他脑内不断的回响。 宛如有一股力量紧紧攥住他的心脏,将他从那团温暖的黑暗中拉扯出来。 沈锋咬破自己的舌尖,逼迫自己清醒过来。 浑身如同针扎一般疼痛。 他用力握着拳头,歇斯底里般锤向地面。 快起来!快点起来啊! 第 21 章 沈锋用力揪住地毯上的毛,吐出嘴里的血,大口喘气,捂住自己的脖子,他终于重新感受到了脖子上火辣辣的痛。 他的双眼茫然地转了一圈,眼前的黑斑少了许多,可是他眼前却是白茫茫的一片。 白色的……这是什么玩意? 他头脑缓慢地运作,下一秒,人中一痛。 终于他听到一个声音在焦急且粗暴地吼着他“活过来了!你活过来了!感谢老天开眼!妈的,沈锋,你现在不能死!江双双不见了!” 沈锋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下摸的不是皮肤,而是贴在脖子上的布。 而眼前白茫茫的一片的是张潇斐的衣服。 沈锋望着张潇斐满脸的焦灼和发白的嘴唇,皱着眉抓住张潇斐的手臂,借力站起来。 他们二人皆是狼狈不堪,浑身是血。 “我的确有安排去叫双妹的宫女,但是我刚刚叫人去御花园找,那里没有一个人,宫女死在了半路,江双双不见了!”张潇斐说。 沈锋用力将手指掐进自己的掌心,保持清醒。 “荣禧宫呢?去找了吗?” 张潇斐表情凝重,“荣禧宫说太后患了头风,外人一律不让进入。” 沈锋缓缓闭眼,思考。 “江白的那个女儿,江蓉碧呢?” “你问这干嘛,我没注意。”张潇斐满脸莫名其妙。 沈锋揪住张潇斐的衣领,恶狠狠审视着他脸上的神情,却只看到了张潇斐眼底的茫然。 “我竟然入了你的套,你有意诱引我认为江白是背后一切的主使。” “你什么意思?” “如果江白真是背后主使,你怎么会想不到拿江白真正的女儿去威胁他,以此保护江双双呢?” 张潇斐眼中划过一丝被猜中的心虚,继而恼羞成怒道“沈锋,都这个时候了,你竟然还有意防我,你说我心中没有江双双,你呢?你有吗!” “谁告诉你大皇子还没死的!说!” 沈锋发红的双眼死死瞪着张潇斐同样发红的眼睛。 二人僵持不下。 张潇斐一瞥漏刻上的时辰,咬紧牙关,下巴鼓动,终于说道“大月国,你当初派人去暗杀大皇子时,大月国救了他,换成了一具烧焦的尸体。” “你根本不知道我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大月国人对待奴隶手段残忍,我之所以还能保留我的神志,只不过他们还需要我……” 沈锋打断“我知道。”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张潇斐,眼底流露出一丝悲凉,“哥哥。” ———— 江双双睁开眼,她眼前是悠悠晃晃 分卷阅读37 的马车车顶。 “姐,快到丞相府了,你别怕,你的伤马上就能治了。” 江双双“……” 论一睁眼,就意识到自己马上要到敌人贼窝是一种什么体验。 江双双慢慢撑起身子,右肩一痛,嘶嘶吸了一口冷气。 一个时辰前。 本来要去阻止沈锋砍人,结果她反而被人砍了,砍她的人身着侍卫服侍,却面覆玄铁面具,手拿长刀。 幸而江蓉碧今日来向她辞行,碰巧绊住了她的脚,等她携着江蓉碧一到回凤栖宫时,却看到等候她的那两个宫女正在那群侍卫的盘问下,哆哆嗦嗦地颤抖。 第 22 章 江双双一怔,下一瞬,她死死摁住江蓉碧蹲下,几乎在同时,那几个侍卫装扮的人顺着宫女的手指向她们指示的方位望去。 隔着浓密的灌木丛,层层枝叶下的缝隙,江双双看清了那面具的样式。 月奴! 可是月奴怎么会出现在后宫? “啊。”一声短促的惊叫戛然而止,打破了江双双的思索。 只见那两个宫女软塌塌地倒在地上,血流不止。 江蓉碧紧紧捂住嘴巴,吓到飙泪,她紧紧揪着江双双的衣角,无言地问:姐姐,怎么办? 江双双半跪在灌木丛中,死死咬牙,双腮鼓动,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群侍卫。 可是那群侍卫一动不动,似乎并不打算上前一探究竟。 他们默然站在原地,刀尖的鲜血汇流而下,一滴一滴渗透入泥土里。 江蓉碧小心翼翼地往江双双身边靠,轻轻拉住她的小拇指,摇了摇,示意一起逃。 江双双摇摇头。 她背后冷汗一片,因为她意识到那群月奴并不是放弃追杀。 江双双死死盯着月奴们微微偏头的动作。 他们是在听。 听他们的猎物藏在了哪里。 但凡知道了,他们就会像野兽一般扑上来撕碎她和江蓉碧。 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熬。 看谁更有耐心。 江蓉碧捂着嘴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满脸泪水和汗水分也分不清。 江双双安抚性碰下江蓉碧的手指。 冷静,冷静。 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沈锋会怎么做…… 江双双突然愣住。 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到沈锋? 她敛眉,在心中无声地笑了笑。 也罢,如今已经快入阿鼻地狱,去见阎王了,何必再自欺欺人。 江双双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清凉的夜晚。 她明明因葵水而肚痛难忍,脾气暴躁,沈锋却硬生生要拉她把整个紫禁城都逛了个遍。 他哼笑着说“未来的事,谁晓得。” 在那之后,沈锋总是做一些刻意刁难她的事情,逼她学一些用不到的东西。 比如如何挨打不会伤到要害。 比如如何逃跑不会被人抓住。 但其中最最刁难她的事,是教她如何不爱他。 她一直以为是沈锋故意看她丑态,折磨她,却从没有想到,他教的东西竟然有用到的那一天。 有没有可能……沈锋其实没有刁难她,而是他真的喜…… 不,不可能。 江双双苦笑一声,她如何还敢拿自己的真心去赌一份五年都得不到的爱。 她压下心中的情绪,眼眸冷静地望着月奴,死死观察他们露出的每一丝破绽。 天高云淡,一只雀飞高而起,又俯冲到灌木边,闻到人气,又骤然飞走。 江双双瞳孔骤缩,月奴面具后一双无生气的眼睛隔着深绿厚叶重叠的间隙,与江双双对视。 “跑!”江双双轻声喊,拉着江蓉碧飞奔向西南角门。 几乎下一秒,一柄弯刀掷向她们原本藏身的灌木丛。 江双双无暇回头,死死拽着江蓉碧,发足狂奔,心肺由于拼尽全力而发痛。 她们跑出角门,江双双拉回惯性往前冲的江蓉碧,揪着她钻进狗洞,一边嘱咐她“我们继续往西南走,到七星河那里,顺着河道,你就可以出宫,出宫后,去找你爹,就说大月国意图行刺后宫。” “姐,你呢?”江蓉碧着急道。 “我得去凤栖宫。” “现在?” “不,我先送你出宫。” 江蓉碧反拉住江双双的手,一边飞奔一边说“不行,你这样做太危险了。” 江双双粗粗喘气,咬牙费力跟上江蓉碧的速度。 怎么……她那个娴静的名义上的妹妹跑起来比她还快? 忽然,一股气流破空而来,江双双一股电流从尾椎升起,感受到了危险,下意识扭身一侧,却依然狠狠被一把弯刀穿透右肩膀。 “走,别 分卷阅读38 回头!” 她在倒下前狠狠推走江蓉碧,踉跄趴在了地上。 “姐!” 江双双朦朦胧胧地回头,看到月奴跑来的身影,她已知大限将至,竟然一点也不害怕,江双双望着四四方方宫墙上的天空,闭上眼。 下一瞬,她感觉整个人腾空而起,心中暗叹这就是灵魂出窍吧。 “姐,你醒醒啊,我不知道西南是哪个方向啊!呜呜呜!”忽然一个声音悲愤地狂喊。 奇怪,为什么临死还能听到江蓉碧? 江双双木着脸,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被江蓉碧抱在怀里飞,她安详地闭了眼。 真奇怪。 临死还能梦到这么可怕的梦。 江双双心里想。 下一秒,她被四下而来的风打得脸疼,她猛地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到那瘦瘦一个的江蓉碧正毫不费力地抱着她,从将近两人高的宫墙上往下跳。 “呜呜呜,西南是哪边啊?”江蓉碧满脸飙泪,随便抓了个方向飞奔,而她身后,一群月奴攀着宫墙的边缘,在用搭人墙的方式,往下爬,速度若与常人比,那定是极快,但和江蓉碧比,却堪称慢悠悠。 江双双“……”沉默地指了指西南方向。 江蓉碧呜呜呜地往上掂了掂江双双,把她抱得更紧些,脚下发力,往西南方向冲去。 江双双只觉得眼前一花,往日里熟悉的宫墙背景全部成了残影。 “你……” “怎么啦?” 江蓉碧低下头,两窝眼泪包扬了江双双满脸咸咸的泪珠。 江双双闭紧嘴,摇摇头。 她一只手搭在江蓉碧的脖子上,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把住弯刀刀柄,深深插进自己的肩膀。 江双双无声地大口喘息,左手却丝毫不松劲,又死死按住止血的穴道。 “姐,你在做什么,你这样,伤口会更严重的!” “不能……不能让他们凭着血迹来追到我们……止血要紧。” “江蓉碧,七星河旁的石雕像下埋着我的包裹,你记得拿……” 自从那次被沈锋翻出了自己藏的小金库后,江双双就干脆直接把包袱埋在了河道旁,却没想到阴差阳错,竟然这么快就有派得上用场的一天。 江蓉碧乖乖点头。 江双双望着江蓉碧,头颅无力地垂下,倚靠在江蓉碧肩上,斜斜望去,凤栖宫高高尖顶的琉璃瓦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然后随着江蓉碧的步伐,慢慢隐没在一堵堵宫墙之中。 她看着看着,竟不知自己想看的到底是张潇斐。 还是沈锋。 ———— 一个时辰后。 醒来的江双双无言地望着江蓉碧。 “你能不能再把我送到宫里?” 江蓉碧疑惑“可是姐,你明明不想回宫啊?你自己让我带你出宫的?” 江双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江蓉碧道“你昏迷后,一直念叨着要回家的。” 江双双愣住,她慢慢坐起身,捂住自己的脸。 是了,她一直都想回家的。 如果不是因为那次碰到了沈锋,被绊住了,她如今已经回家了。 “我……”江双双咬唇,也许是刀伤以及发炎后产生的高烧让她不甚清醒,她竟情不自禁道“我确实想回家……” 江双双说着,两滴眼泪终于忍不住滴了下来,她低下头,假装擦汗,用手背抹去了眼泪。 她不想让江蓉碧知道,可下一秒,江蓉碧却给了她一个暖融融的怀抱。 “姐,别害怕,马上就回家了。” “等回家了,我们赶紧把此事告诉爹爹,爹爹是丞相,一定会保护好姐姐和陛下的。” 江双双烧得双唇发白,她的右肩如同灼烧般灼痛,这令她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来去思考这一串发生的事情,但是她唯一知道的是,她绝对不能回丞相府。 如果江白知道她恢复记忆了,他怎会还容得下她。 江双双用左手死死拽住江蓉碧,双眼发红:“我不去丞相府,你去告诉马夫,去檩州。” 江蓉碧愣了一下,竟然一言不发,点点头。 即便是发着高烧的江双双也觉察出不对劲,她抽气质问“你知道了?” 难道江蓉碧早就知道了她是假千金,是江白从檩州绑来的?难道她一直在演戏?! 江蓉碧点点头“不瞒姐姐,虽然我的修仙之法不如姐姐,但檩州听说是出了名的穷乡僻壤,清苦修仙的圣地,这我还是知道的,姐姐是要去找同道之人寻求帮助吧。” 江蓉碧眼睛闪闪亮亮,“带我一个吧。” 江双双“……” “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方才逃出宫的那套身法……” 江蓉碧娇羞一笑,“在姐姐面前献丑了,我在修仙上不如姐有天赋,我爹爹也不允我请教高人,只能日日照书偷偷苦练,如今 分卷阅读39 只是学到了仙家皮毛罢了。” “我能不能问你是照着哪本书练习的?”江双双诚恳发问。 江蓉碧认真回答“《衾琛仙子传》,虽然这本书是前朝的残卷,但是其中的神妙之处简直不甚其数,我由衷佩服其中的开阳天尊,以一介凡人之躯,每日勤修苦练,最终登顶大能。” 江蓉碧谈到此书,便眉飞色舞“虽说坊间皆说开阳天尊不解风情,是与衾琛仙子最不般配的那一位,但我却觉得这合该是他故意为之,因为开阳天尊实则为女子啊!” 江双双瞪大眼睛。 拜托!这不是重点吧! 重点是这分明就是一本坊间话本,不是什么正统的道家学说吧! 江双双看向江蓉碧的眼神不由充满了敬佩。 看一本话本子,只靠自学都能练出如此快的身姿,简直是武学奇才吧。 可是,她之前不是听闻江蓉碧心比天高,这才进宫的吗? 难道…… 心比天高指的是字面意思? 指的是江蓉碧想上天?! 第 23 章 “劳烦,去檩州。”江双双半掀车帘,对车夫说。 “檩州?不去朱雀街了?”车夫愣一下,为难道“去檩州得走三日,这……刚才那位女子给的钱恐怕不够。” 江双双示意江蓉碧把包裹打开,一边和车夫商量道“我如今没现钱,只有金银首饰,您看您能不能……” 车夫抿嘴笑笑,“我们小门小户,没见过好东西是什么样,不怕您笑话,我是真不敢收,不然您与那位娘子先行去当铺换成现银来使?到时候再叫马车也不迟啊。” 江双双心下一沉,如今这当口,孤身女子去当铺当名贵首饰,简直就如肥羊招摇过市,如何使得? 她正欲与车夫再攀谈几句。 江蓉碧却颤声喊她“姐,姐!” 江双双转头,随着江蓉碧拉开匣子,几沓紧紧卷在一起的银票爆开来,如一堆雪片堆在江蓉碧膝头,摞不住的崭新的大额银票簌簌掉落在车上,那匣子里原本装着金银首饰被完全淹没在这一片钱海中。 “姐,是点石成金的仙术!” 江双双睁大双眼,竟忘记了回答江蓉碧,她的脑里“当”的一声,全是那时沈锋嫌弃的声音。 “你做的有辱斯文的事情还少?” “你这是在干嘛,宫内已经养不起你了吗,好好的首饰不戴头上,非得攒起来,你等着卖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柜子本来就是我的。” “你看看你的妆奁,首饰盒干净地像八十岁老头的头顶,而且,你手上串得这是什么垃圾,你还有没有点皇后样!” 那时江蓉碧进宫,她刻意避嫌,却被沈锋发现了藏着首饰的匣子。 她记得沈锋是这么说的,她记得他是那么嫌弃她。 可是如果他嫌弃她,怎会还要偷偷给她塞钱,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 “姐?” 江双双如梦似幻地抬头,眨了眨眼,应了一声。“嗯,走,去檩州。” —————— “陛下,敢问此处的伤口是如何而来的?”李太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鼓起勇气微弱地问道。 他在太医院从医几十年,向来平稳安定到无趣,直到新皇上任后,他才开始后悔自己为何不好好珍惜过去的时光。 新帝夜闯太后殿,平乱反贼的那日,是他当值。 他硬生生熬了一整天,从下午熬到次日清晨,把被捅成筛子的新帝硬生生修补好,从阎王那把人拉了回来。 新帝磕长头给太后认错那日,又是他当值。 他端着新帝那条断了刚长好的腿,辛辛苦苦针灸了大半天,语重心长劝新帝安心休养,不能下水,不然会瘸,要么会死,新帝还骂他手脚慢,转头就和皇后满后宫乱逛。 他那时听到新帝此举,悬梁的白绫都准备好了,要是新帝死了——人是早上抬进太医院的,中午治的,下午没的,怎么看都和他这个太医脱不了干系。 后来漫长的日子里,他一直在求死的边缘挣扎。 因为每次宫里有大事,他总是那个倒霉的当值太医。 以至于他今日按例来给皇后请脉,却看到兜了满脸血的皇帝趴在地上时,竟然没有丝毫惊讶。 只是,那伤口……很明显是被人咬的,若是此人有染疾,全然不能用普通的法子来治。 问是找死,把皇帝治死了也是死,李太医游走在死亡边缘,满心怆然。 呵,老天爷啊,老天爷,何苦如此对我。 “狗咬的。” 沈锋面无表情,半倚靠在床上,一条腿踩着床沿,光看表情,一片风轻云淡,可声音却嘶哑地如同八十岁的老头。 “呵。” 旁侧,传来一声冷呵。 余光中那人同样也喷了一身的血 分卷阅读40 。 李太医看都不敢往那边看一眼,生怕又看到什么宫闱秘事。 他内心流泪,天爷啊,我造了什么孽。 “你呵你妈的呢!”沈锋气得冲那人吼。 “堂堂一个男儿,脖子受了点伤就唧唧歪歪成这样,你只顾自己,还想到江双双此刻的安危了吗?” “放你的大屁!”沈锋撸着袖子就要去打。 李太医连忙抱住沈锋,内心一片凄凉。 呵,这群奇才,脖子都快被咬烂了还能叫受了点伤。 他们爱怎么造作是他们的事。 只是可怜为何今日又是我当值! 天杀的,去给皇后请脉,皇后丢了,又把皇帝治死了,恐怕百年后史书都会辱我是敌国奸细,遗臭万年。 “陛下,容微臣先为你诊治吧。” “快点的!” 李太医悬着脑袋替沈锋处理好伤势,把着他的脉象,欲言又止地叹气。 他望着沈锋尚带着鲜衣怒马少年气的脸,终于忍不住多嘴“陛下,您再这么下去,活不过三十。” 这句话他以前也讲过,头脑一热就脱口而出,本以为皇帝会暴怒地砍他的头,没想到沈锋只是愣愣地望了他一眼,沉默着什么都没有说。 后来沈锋说“凡事都有代价的。” 李太医不知道沈锋拿命做代价想去换什么,他只知道那时的沈锋平和得不像个脾气暴躁的少年,像是沈锋认命了。 而如今的沈锋,听了李太医的话,同样没有说任何话。 反而一旁书生打扮的男子“哦?”了一声,拍了拍手。 李太医低头装死,假装没察觉殿内奇怪的氛围。 沈锋并没有动怒,他只是冲李太医招招手,指着张潇斐道“你随便给他治治,别死了就行。” “对了,你退下后,去找白修远,让他去城门口等着。” “哦,还有……”满身是血的沈锋两指并起,在虚空一划,满眼嗜杀。 “让白修远给大月国带句话:我能杀他一次,我就能杀他第二次。一个,两个,他们所有人都逃不掉!” ———— 檩北。 大山村。 月丫麻利地拽着被单,空干水,将被单抖开,晾晒在晾衣绳上。 干完活,她抻直腰,重重吐了一口气,转头看见她家小孩往狗上抹鼻屎,顿时一口气没出来,深深郁结在胸口。 “王二!” 那小孩一激灵,无辜地转头,含住他的指头,指着狗说“娘,我在给花花带头花。” 月丫看见那“头花”,心中浊气更为郁结。 屁的头花! 那是她的核桃手串! “你这孩子,乱造东西,能不能学学好!”月丫气得夺过手串。 她家孩子什么都不突出,就是心态贼好,被骂了反而巴巴攀在月丫的胳膊上,眨着眼问“娘,核桃上面有字,写的是什么?” “万事如意。这可是当年村里赫赫有名的神童刻的,挺灵的,你婶婶也有一串,转头她家儿子就中举了,知道不,别瞎造。”月丫指着字一个一个地教王二念,王二听得脑壳痛,晃着脑袋看到了门外远远走来的两人。 “娘,有人来了。” 月丫转头,眯着眼眺望,随着那身影逐渐走近,她惊讶了。 —— “江双双?是你吗,江双双?” 江双双望着突然窜出来的满脸激动的女人,愣愣地看着她圆盘般的脸。 “月丫?” “是!你到底去哪里了,你爹爹那时候找你找了好久!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一言难尽。”江双双苦笑,她抓着月丫的手“我爹爹还好吧?” 月丫的笑容停滞,她无措地搓了搓手,下意识摸了摸手腕的核桃串,“没了。” 江双双笑了一下,松开抓月丫的手,往后跌了几步,她的笑很快就随着月丫怜悯的表情消逝,江双双茫然地在原地打了个转,手悬在虚空,像要找个依托,可她到村子前,就把江蓉碧送走了。 于是她孤身一人,天旋地转地站在原地,死死瞪着月丫眼中的怜惜,又望到月丫手腕上与她如出一辙的核桃手串,喉头一甜,呕出一口鲜血,直直向后倒在地上。 第 24 章 檩州边境。 一辆马车飞驰在官道上,若是有朝中官员看到,必然震惊,因为赶车的竟然是如今炙手可热的权臣白修远。 而车里横躺着两个男人。 沈锋和张潇斐身量相仿,都是高大的身材,挤挤挨挨在狭窄的马车里,沈锋觉得张潇斐身上的劣质香粉薰得他恶心,张潇斐同样觉得隔着布料紧紧贴着他的沈锋的手臂弄得他恶心。 一个脖子缠着绷带,说不了话,一个背后被插刀,翻不了身。 于是张潇斐一阴阳怪气,沈锋就 分卷阅读41 踹他。 马车里动静一阵比一阵大。 马车外,白修远满脸死寂,全程安静地赶着车。 是他一手经办与大月国的外交事宜,结果大月国伙同本国叛贼入宫行刺,月奴还差点把皇帝咬死了。 话本子都写不出这么惨烈的剧情。 呵,他如今只求皇帝给他留个全尸。 白修远仰头望天,苍凉一笑。 人生在世,不过一副皮囊,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他看淡了。 马车内。 沈锋狠狠一脚踹得张潇斐住了嘴。 沈锋侧头望着那张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张了张口,却没有说任何话。 “你想问我什么就问吧,我对濒死之人向来抱有善意。” 沈锋哼笑一声,张了张嘴,嘶哑了一声,重重清清嗓子,用帕子掩着,咳出喉头的血块,说道“你为什么恨张。” 张潇斐望着车顶,轻描淡写道“江双双有没有告诉你,我才学不错。” 沈锋非常勉强地点头,又补充“不如我。” 张潇斐没理他“张家养我,起初只不过把我当作可以挟持的棋子,后来你母亲失宠死了,他们才意识到他们押错了宝,还好我有些才学,赚了个功名,于是他们把功名安在别人头上,而我却替那人服役从军,后来被大月国俘虏……理由就这样,没了。” 沈锋同样望着车顶“哦。”了一声,沉默了好久后,他压着喉咙,认真用嘶哑的声音说“她也是你母亲,小时候我一直听她喊我飞飞,她心里一直有你。” 张潇斐紧紧闭了一下眼,然后眼眸发红地望着车顶,淡淡地“哦。” “我小时候总觉得夏天好,因为冬天手会生疮,晚上总被冻醒,身上永远有一股浓浓的烟臭味,而且只能睡半夜,因为……” “因为要烧炭,便宜的碳总容易烧到一般火就灭了。”张潇斐喃喃道。 “嗯,因为要烧炭,不然一觉醒来,可能脚趾都冻没了。”沈锋点头。 张潇斐轻笑。 沈锋也笑。 他们都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原来世上还有和自己混得一样惨的人,还是兄弟二人。 “你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些?沈锋,你不是个善良到能与我和解的人。” 沈锋侧头望张潇斐,张潇斐也侧头回视沈锋,二人的眸子皆是浓重如黑色的深褐色,在光影下会泛着琥珀色的光芒,但此时,在阴暗的车内,沈锋的眼眸黝黑一片,眼底是看透了的冷静与锐利。 “张潇斐,当初杀你,朕是认真的。坦白而言,如果不是大皇子还活着,皇后又失踪,内忧外患积弊,朕在宫内就能杀了你。” “但你是朕在这世上唯一的亲兄弟,朕受慈母垂怜长大,她的骨肉,朕不得不护。朕希望你我联手,你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大月国的事告诉朕,朕保你此生无忧。” 张潇斐轻哼笑了一声,唇角弯起,他的眼神满带笑意,眼底却同样冰冷“沈锋,你不杀我只不过是因为你没想到你杀我时我会反抗,还会要了你半条命。如今你一只脚踏进棺材,凭什么和我讲条件?” 沈锋闭眼。 张潇斐艰难地伸手拽住沈锋的衣领,逼迫他扭头看自己。 “说人话,你为什么要和我联手,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沈锋紧紧抿唇。 “说!”张潇斐吼道,额头由于后背疼痛冒出冷汗。 “说!说!你说啊!” 一滴水滴在沈锋鼻尖,他睁开眼,嫌弃至极地看着张潇斐发红的双眼,“你哭了?” “你妈的!那是老子流的汗!”张潇斐吼道。 沈锋笑了“你这么骂人就像我了。” 张潇斐倒吸一口气。 沈锋道“你都猜到了,张潇斐,太医没有说假话,我真的活不久了。” “若是我没被你咬伤,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杀了你,可是我也快死了,反而不能让你死,如果你也死了,皇位就是大皇子的了,江双双……江双双到时候该怎么办?” “我死了,你就冒充是我,这个皇位就是你的了,张潇斐。” “这就是我要和你联手的全部原因。” ———— 江双双坐在自家门槛上,望着房檐上的蜘蛛网。 她呆呆地看着,然后紧紧蜷缩成一团,抱出怀里的酒壶。 有人向她扔泥巴块,她扭头望去,几个小孩嘻嘻笑着“她看过来啦!”“你再扔一个看看!”“疯子。”“她是不是傻了?” 远处,有大人偷偷隔着门打量她。 江双双站起身,如一个幽魂一般往后山走。 她之前忘了问月丫,她爹葬在哪里了。 她一个墓碑一个墓碑地看过去,找啊找,终于找到了她爹爹的那块小小,简陋的墓碑。 江双双赤着手拔掉周围的杂草,然后抱着那块冰冷的石碑,缩成一团。 分卷阅读42 真冷啊。 她想。 怎么会这么冷呢。 冷得像是快死了一般。 江双双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她自始至终都未曾哭过,眼睛像是干涸了一般,心里却开了洞一般灌进猎猎冷风。 真冷啊…… 江双双脱下手腕上的核桃串,闭着眼把它扔到远处,然后静静躺在肮脏的地上。 好冷啊…… 不知为何,她望着天上残月,竟然想到了沈锋教她的词。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真奇怪,沈锋那么暴躁的人,念词时却声音清朗认真,一板一眼,一字一句地教她记住词句。 那年月亮特别圆的元宵,沈锋和她在爆竹声中接吻,沈锋的发丝披垂在她的脖颈上,他温暖的双臂抱着她。 特别暖和。 一点都不冷。 江双双用手遮住眉眼,苦笑“真贱。” 真贱,被人唾弃了五年,还去回味与那人的缱绻。 真贱,傻傻把一个不知道送给过多少人的核桃当成宝贝,把骗子的玩弄当成真心。 真贱啊,江双双。 她在从内至外的刺骨冰冷中躺在她爹的墓碑前阖上了眼睛。 ———— 江双双是被人生生拽起来的。 那人操着浓重的土话质问她是谁,鬼鬼祟祟来这是不是偷贡品的。 江双双满脸麻木地看着男子满目的凶悍,她的右肩的伤口在拖拽中裂开了,血液渗透衣服,那人骇到,连忙松开江双双,“你可莫赖俺,不是俺弄的。” 江双双晃晃悠悠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道“杀了我吧。” 那人摇着头,嘟哝道“疯子。”连连后退。 “你不杀,那我走了。”江双双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山下走,她不知道她要去哪,意识清醒时,已经站在了自家门口。 可门口却拥着一群人,面带不善地望着江双双。 “你要做什么!” 江双双呆呆抬头,循声望去,那人满脸横肉,满脸精明。 她记得那个人,她和这个人打过架。 实际上,她小时因为被骂赔钱货,几乎和半个村子的人都打过架,江双双扫视了一眼人群,发现竟然大多数都是之前打过架的人。 “我要回家。” “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爹死了,这地就归公了,如今怎么样也轮不到分给你一个女人。” “那该分给谁。” “我家男人!他和你爹可是三服内的亲戚,论辈分,你爹还得叫他一声叔呢!” “那他死了,分给谁?”江双双问。 那女人双颊横肉颤动,暴怒地扬起蒲扇般的大手,要扇江双双。 江双双动也不动,被一巴掌扇倒在地,她木木地爬起来,问“他死了,分给谁?” “没教养的贱皮子!我撕烂你的嘴!”那女人狠狠骂着扑过去,被众人团团围住,有人指着江双双肩膀的血,小声说“吓吓就行,别闹出人命了。” 有人呵呵笑道“叔完了,还有伯,伯完了还有哥,总归轮不到你,你就别想了,双双啊,听叔一句劝,你一个女娃娃走了这么多年,你爹都是我们这群亲戚照看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却突然回来便来要房子,这说不过去吧。” 江双双点点头,脸颊泛起一个巴掌红印,鼻血慢慢流到下巴。 “我不会算这些辈分,这个村子姓江的一共有十九户,都死了,是不是轮到我了?” 众人愣住,继而暴怒,冲着江双双骂开来。 “小娼妇,走了这么多年,肯定上了不少男人的床,学了这些不三不四的不吉利话。” “你眼里还有没有长幼尊卑,这就是你爹养出来的好女儿吗,有没有家教。” “贱人!” “偷汉子!” “畜生!” 江双双望着吵吵闹闹一片,那些污糟的话没有一句入了她的耳朵,她只是想死。 却听到有人说“你爹死就是遭报应,死的好,下一个就轮到你!” 江双双转手抽出腰间的短刀——沈锋在匣子里给她留了很多很多钱,也给她留了一柄吹毛即断的宝刀。 在她抱怨当皇后为什么要学打架时,沈锋讲过的,他说不要做软弱的女子,把自己置于任人拿捏的地位去求别人的赏赐。 宠爱暂时,威慑永恒。 江双双扬手,面无表情地握住短刀刺进那面目狰狞的人的胸膛,那一瞬间,她的面容也变得悲哀又狰狞。 “啊!”江双双嘶吼着,扭转刀柄,把刀□□,满脸溅着血冲所有对她的家产虎视眈眈地人狠声道 “来啊!把你们都杀了,就轮到我了!” “啊啊啊啊!” “死人啦!” “疯了!疯子杀人了!” 分卷阅读43 “快去拿上家伙,弄死她!” 江双双反握刀柄,飞扑过去,一招干净利落解决。 有人拿着柴刀,钢叉齐齐跑了过来。 江双双一手向他们扬着刀,一个手臂不顾被戳穿的危险,直直去握柴刀。 她的手臂被钢叉戳穿,但同时,她也捅了那个人。 血液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衣裳。 真冷啊…… 江双双面无表情地想着,握着刀的手臂微微颤抖。 好冷啊…… 她突然回想沈锋送她的那串璎珞串子,她放哪里了来着? 其实,她不得不承认,璎珞串子是比核桃串好看。 江双双轻笑一声,躲开迎面一击,狠狠把刀刃刺入那人的胸膛。 一道劲风袭来,江双双还未来得及转头,就被人一棒子开了瓢,她捂着头,却死死握住刀柄,不放手。 她的眼前一片黑影,江双双嘶吼着挥舞着短刀,却被一个人稳稳地托住手臂。 这个熏香…… 江双双心中一惊。 眼前黑影退散,逐渐露出张潇斐温润的脸。 第 25 章 江双双唇角发颤“张……张潇斐?” 张潇斐低头看着她,眼底温柔流转,他轻轻放下江双双拿刀的手。 下一秒,却出乎江双双的意料,张潇斐并没有拉着她后退,甚至并没有劝阻她,他反手抄起江双双的刀,挡在江双双面前。 江双双看不到张潇斐的表情,隔着张潇斐宽厚的背,却清楚地察觉到那些原本面目狰狞,冲她而来的村民脸上骤然浮现出恐惧的神情。 “我说,差不多够了,你们再欺负她,我先要了你们的命!”张潇斐斩钉截铁说道。 江双双彻底愣住,她望着自己的沾满鲜血的手,此时的她比少时用牛粪打人的时候更加狼狈,可是这一次……张潇斐却没有阻拦她。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眼眸骤缩,如同生涩的发条,一点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斐哥”的背影。 “那是张家小孩?” “他怎么会来?” “他不是早早中举去县城了吗?” 有人低低私语,颇为忌惮地瞥眼张潇斐。 如今朝中重科举,打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和打一个未来很有可能成为县老爷的人可是截然不同的。 “张潇斐”望着似有退意的众人,拉着江双双的手,径自转头离去。 “你怎么样?” 江双双摇头,“没事,都是别人的血。” 他这时才注意到江双双的神情奇怪,谈不上重逢的欣喜,也没有被找到的惊奇,反而流露出一种说不上的诡异,仿佛看到野狗说人话一般。 “张潇斐”挠挠头,“我们现在去哪?” 那“张潇斐”便是沈锋。 他头一次来江双双的家乡,心情不可谓不紧张,临到时明里暗里与张潇斐打探了许多消息。 张潇斐那厮就是个男狐狸精。 表面温文尔雅,无话不谈,实则藏了一肚子坏水,巴不得他在江双双她爹面前出丑,哄得沈锋去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前再赶一头猪,去见岳丈,美名其曰这是最丰厚的见面礼,足以表达他对自个岳丈的尊重之情。 索性白修远拦腰抱住沈锋,豁出老命,死死拦住。 那时,张潇斐直挺挺躺在马车板上笑开了怀——他后背被沈锋几乎捅穿了,养了几日也没有好,全身上下只有脖子以上和脚脖子以下能动。 然后被知道真相的沈锋踹了个半死。 “张潇斐”想着,捂了捂狂跳的紧张的心脏。 “你想去哪?要不我带你随便逛逛?”江双双平静地说,她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满头满脸都是血,明明刚和别人发生争执,甚至可以说是生死局。 她刚刚想着死,如今却想着至少活过今日,问问他这到底怎么回事。 “张潇斐”对了对手指,不甚尴尬地一咳,颇为做作地假装不甚在意道“你家就行,嗯……令尊最近如何啊,我作为小辈,不去拜见一下是不是不太好?” 江双双点点头,“他挺好,正睡着呢,我带你去见见他吧。”她似有深意地望了望“张潇斐”,又说道“毕竟,他也该见见你。” 也该? 张潇斐凭什么理所当然地去见我沈锋的岳丈啊! 沈锋磨了磨牙,勉强摆出一副欣然的模样,“那实在是我的荣幸。” 江双双笑着,带着沈锋往前走。 沈锋望着那个笑容,突然一愣,他恍神地跟着江双双。 不知为何,江双双刚才明明在笑,可他竟然觉得她的眼底满眼凄楚哀伤。 “张潇斐,你还记得你之前送给我的核桃串吗?”走在前面的江双双突然开口。 沈锋愣住, 分卷阅读44 他骤然想起那串始终带着江双双手腕的核桃串,眼神一暗,苦笑道“记的。” “你送给我的时候说让我不要看核桃背面刻的字,说那是你的心,后来我看了,上面写的成双。我当时真以为你是真心,而如今,我想再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沈锋定住原地。 他摸了摸被高领藏住的脖子伤口,疼痛让他清醒。 江双双如今问张潇斐的心意,莫不是……她还喜欢着张潇斐。 可他呢…… 沈锋咬唇,他真的很想立刻说不喜欢,说他讨厌江双双,让江双双绝了张潇斐这份心思。 江双双静静看着沈锋,眼神平静到几乎不像一个正在等待心上人回应的少女。 反而像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等待着早已既定的死期。 她望着沈锋满脸的犹豫挣扎,心里淡淡一笑。 看,他都把拒绝写脸上了。 她还在期待个什么劲。 但是,实际上不是期待,不如说是摒除自己最后一分残念。 只要他说不喜欢。 她就可以彻底放弃。 沈锋宛若一个野鬼,带着张潇斐的面具,隔着厚厚伪装,怯懦地站在江双双的面前。 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应该用最干脆果断的口吻拒绝江双双,让她死心,让她放弃希望,让她尽早回宫,这样,她就能永远属于沈锋自己了。 她将永远是沈锋的甜甜。 可是…… 可是…… 沈锋捂住脸,结结巴巴的声音溢出指缝“喜欢……喜,喜欢你的。” “真的很喜欢你……” 那条隔着面具的野鬼在手掌的遮挡下说出了心中隐藏最深的秘密。 因为,虽然他那么想让她永远属于自己,可是江双双的表情像是快要哭了。 他不想让自己的甜甜哭。 真的,一点也不想。 江双双怔住,她呆呆望着那个捂着脸颤抖的男人,她迷茫地摸了摸自己跳到发痛的心。 她咽了口唾沫,干巴巴说道“那走,走吧。” 沈锋的羞涩瞬间化为乌有。 就这?就这? 虽然说张潇斐那厮长得又猥琐又变态,气质完全不如本大爷,但是如今好歹是我在假扮他欸,是我的告白,江双双你反应也有点太平淡了吧! 沈锋气成河豚。 —————— 大山村外。 白修远倚在马车上望天,内心在为自己咏诵第一千遍金刚经,打算超度即将被处死的自己。 张潇斐从门帘下探出一个头。 白修远淡泊且平和地望着这颗与陛下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脑袋,“阁下可是要出恭?” 张潇斐轻咬唇瓣,那张明明与沈锋一模一样的脸顿时宛若弥漫在三千桃花之中,多情似花,又澄碧若沉在潭底的青色美玉。 “白丞相,途中多有劳烦您,在下已是十分愧疚,如今陛下不在,在下怎敢再麻烦您呢?”他声音清朗,却像一块相击的玉玦,声音袅袅,回味无穷。 白修远晃神,虽明明是陛下的脸,可他却觉得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竟然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探下身子去凑近瞧他脸上的风情。 “那该如何是好?” 张潇斐轻轻一笑“劳烦丞相替在下打一副拐,在下自个走就是。” 白修远望了望四周,荒郊野岭,最近的县城也要来回一个时辰,他为难道“如今我脱不开身,你若不嫌弃,我去寻两个木叉,你先凑合用用,如何?” 张潇斐温柔一笑“多谢阁下,阁下早去早回。” 他望着白修远走远的背影,眼眸渐深,面无表情地起身,攀着马车壁下了车,一瘸一拐地走向后山。 —————— 沈锋呆呆望着眼前的墓碑,他望了一眼低着头的江双双,接着一言不发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你爹爹……是被那群人害死的吗?”沈锋眼神暗含嗜杀。 “不算是,他是自杀,我还没被江白掳到京城前,他就是郁郁寡欢的,可能他觉得我走后,就再无牵挂了吧。”江双双轻笑了一声,故作轻松道“他待我娘挺好的,我娘死后这么多年,他都是熬过来的,后来终于把我养大了,身子就垮了。” “其实,我也能料到这一天的,真的。”江双双点点头,她迷茫地摸了摸墓碑。 沈锋望着江双双的模样,他的手猛然握紧。 他在朝堂上和那群大臣对骂时,也是一个巧言善辩的主,可是如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能呆呆地看着江双双,心中酸涩一片。 他不知道说什么,却又想安慰江双双,于是像一只呆呆的傻狗说话说得颠三倒四,毫无规矩。 “我知道你的感受……可能我也不太知道。” “我娘说我爹也很喜欢她,但是越喜欢一个人越要隐瞒,越 分卷阅读45 要不好好对她,这样才能不让别人害她。” “我娘是难产死的,死的时候我爹一点也不难过,一点也不难过,他在和新进宫的妃子调笑……” “我……我不喜欢这样的爱,我……我觉得你爹比我爹好,你爹很好,嗯对,很好。” “我觉得,我觉得你别难过,我,我知道这不太容易,因为我娘死的时候我也哭得很惨。” “可是,江双双,你得哭出来,你不能,不能这样挺着,你得哭出来。” 沈锋第一次把自己藏在内心深处最深的伤剖出来,他觉得很局促不安,觉得很害怕。 他一直像个野狗一样活着,满身淬毒,龇牙咧嘴,旁人打他哪里他都不害怕,但他唯一害怕的软肉便是他娘。 他怕别人嘲笑他娘死得惨,他爹一点都不爱他娘,都是他娘自作多情。 他怕别人嘲笑他连个野种都不如,没人心疼他。 他不知道怎么叫喜欢,怎么叫好好对待别人,从小到大也没人好好对待过他,他娘说对一个人不闻不问就是喜欢,他就信了,他连怀疑都不敢怀疑。 沈锋哽咽道“你得哭出来,江双双,我知道的,你一直压着,这事永远过不了,这事永远都不会让你好过。” 江双双望着沈锋,她觉得真奇怪,明明死了爹的是她,可为什么带着哭腔,满脸哀戚的人却是沈锋。 她低着头,摸着墓碑,仿佛她爹爹正握着她的手,她终于鼓起勇气,坦白道“沈锋,你为什么假装成张潇斐,你为什么来。” 沈锋哽咽到噎住,他愣在原地。 “你刚才捂脸的时候,妆花了,鼻子上的痣露出来了。”江双双指了指沈锋的脸。 沈锋人傻了。 第 26 章 后山,墓前。 沈锋与江双双大眼瞪小眼。 沈锋合上张大的嘴,满脸诚恳地说“如果我说我是觉得好看,刚去点的痣,你信不信?” 江双双望了望她爹的墓碑“你确定吗,我爹可能在看着我们呢?” 一股冷风穿林而过。 沈锋果断摇头“我就是沈锋,岳父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 江双双轻轻一笑,接着笑声不可抑制地放大,她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哈哈哈哈,烂死了,沈锋,你的谎话烂死了。” 沈锋望着江双双,微微弯唇,他不知道他此时的神情有多温柔,但却一点儿也不像张潇斐。 江双双笑着,眼睛泛起雾气,接着雾气凝结,一颗颗斗大的眼泪滴落进泥土里,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多眼泪,明明早些时候两个眼睛还干涸得像荒地一般。 “烂……烂死了,呜呜呜。”江双双拿着沾满泥土和血的手去擦眼泪,却被沈锋轻轻拉住,他像一只大熊一样,把江双双完全搂抱在怀里,温柔地拿自己的衣袖去帮江双双擦干净手指。 “哈哈哈,你还污蔑张潇斐说他喜欢用袖子擦东西。” “嗯嗯。”沈锋点着头,用衣袖仔仔细细擦干净江双双的根根手指。 “你还写那么烂的诗,呜呜呜。” “嗯嗯,我错了。”沈锋擦干净江双双的手,又拿出干净的手帕替她揩脸上的泪。 “沈锋,我真的很讨厌你,特别特别讨厌,你这么多年一直不理我,一直讽刺挖苦我,真的……呜呜,我真的很讨厌你。” 沈锋低下头,“对不起。” “什么越喜欢越要远离,烂死了,喜欢她就好好对她好,喜欢又不是什么烂大街的东西,随便就能碰到。” 沈锋轻笑,他作为野狗,柔软的肚腹被江双双戳到,却一点也不疼。 他认真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江双双。 江双双把狼狈不堪的脸藏在沈锋怀里,只露出一个头顶,她小声地说“沈锋,我想我爹爹,他们不让我回家,说那不是我的家。” “我想我爹爹了。” “沈锋,我好害怕。” 沈锋颤抖了一下,他这才望见了江双双后脑勺带着血痂的发丝,他整个人脑子嗡了一声,眼睛顿时染上杀意。 这股杀意随着他看到江双双右肩,右臂上的伤口,而逐渐浓烈。 他咬紧牙关,温柔地拍了拍江双双,温声道“别怕,以后你都不用害怕了。” 他冷静地点了江双双的睡穴,温柔地抱着她,走下山去。 —————— 江双双睁开眼睛,眼前是她熟悉的闺房。 她茫然地起身,却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那人脸上的三枚痣鲜亮夺目。 “江双双,你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江双双愣愣点头,“陛下……” “沈锋”点点头,扶她躺下,带着不容置疑地口吻“你一个弱女子,何必要与那群村妇争高下,瞧,弄得满身都是伤的。” “说起来 分卷阅读46 ,有一事我还未来得及告诉你,原本在宫中之时,那张潇斐忤逆,我把他杀了,但好歹他是你同乡,我理该向你道声歉,没提前告诉你,对不住了。” “沈锋”望着江双双脸上的神情,轻轻一笑“你这是什么表情,难不成,我杀了他,你还要杀了我不成?” “张潇斐,你在干嘛?”江双双迷茫地看着“沈锋”。 “你在说什么?”“沈锋”同样迷茫地望着江双双。 二人眼望着眼,只听江双双诚恳地说“你不是在扮演沈锋吗?” 张潇斐紧紧盯着江双双的眼睛,却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犹疑与试探,他哀叹一声,摊手靠在床边“你是怎么发现的?” “很明显啊,你那三枚痣也太鲜艳了,而且除了脸,其他都不像。沈锋是会骂我是个懒汉,但不会说出‘一个弱女子’这样的话。” “沈锋脾气很爆,但他并不会迎合任何人,你连暴躁,连毒舌都好像在迎合别人,这不是真正的你。” 张潇斐笑得春风十里,“没想到双妹这么了解我。” 江双双摇摇头“之前不了解的,自从看到你送给别人的千篇一律的核桃串,才明白你是个怎样的人。” 张潇斐怔了一瞬,嘴巴张合,欲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笑笑。 “江双双,大皇子如今直逼京城,与后宫太后里应外合,沈锋本该驻守京城,却为了找你,丢失了防守的最好时机,他如今不恨你,等失了皇位,定会恨你,你不要以为男人的爱有多么伟大,权利、富贵这些都是摆在爱情之前的东西,贫贱夫妻百事生,他终有一天会为了如今的头脑发热而懊悔不已。” “而我,也和你一样,是这场权利之争的牺牲品,你被江白掳到京城后不久,我便被强制充兵,后来成为了大皇子麾下的人,后来被大月人俘虏……无论如何,就算我努力辩解,沈锋总会认为我是奸细,正如认为你是他的绊脚石一般,我们都会死。” “所以,你愿不愿意,和我离开这里,双妹,你想不想和你斐哥一起去一个不知名的小地方,好好生活。” 张潇斐望着江双双,眼神诚恳。 江双双道“为什么你进宫时不告诉我,作为蘅章时,不告诉我,看我被沈锋哄骗时,也不告诉你是张潇斐,偏偏这个时候告诉我?” “因为我被打倒了,我不敢相信我会有好运了,我不相信你会信我。”张潇斐惨笑,冲着江双双点点头,“你知道我这么多年经历了什么吗?” 张潇斐扣住江双双的手,撕开被单,捆住她的手,把她扔到床头,然后开始脱自己的衣服,直到自己干干净净,毫无保留地站在江双双面前。 那是一张瘦骨嶙峋的皮,肋骨嶙峋,从胸膛到小腿,所有隐藏在衣衫之下,不被他人看到的地方都遍布了白色的疤痕,和皮肉翻搅形成的狰狞伤口,这与他露出衣袖之外的莹白无暇的双手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江双双偏过头,紧紧闭眼。 张潇斐自嘲地笑笑“你也觉得你斐哥很不要脸吧,当着姑娘家的面,想脱就脱,毫无羞愧,简直如同一个畜生。” “可我是被训练成这样的,我也是一个遍读诗书礼经的人啊,我曾经也是温文尔雅的君子,却被训练成毫无尊严可言的牲畜。” “双妹,你看一眼斐哥,告诉斐哥,你不觉得我丑,好不好?” 江双双紧紧握拳,睁开眼睛,直视张潇斐的脸,“我从来不觉得你丑,你不该把那些恶人的罪行转换成对自己的摒弃。” “斐哥,我不会让沈锋杀你的。但是,我也不会逃走,他之后怎么样,是他的事,我想无愧于心,是我的事。” 张潇斐轻笑一声,他弯腰上床,拥住江双双。 他在江双双耳边低语“哦,那你证明给我看。” 几乎同时,门轻启,沈锋和白修远带着一身血味进来。 白修远望了一眼屋内,瞬间向沈锋行礼告退,溜之大吉。 沈锋站在门口。他手里的刀尖还在滴血,甚至不需要上前,他轻轻一掷,就能把张潇斐刺个透心凉。 “江双双,收拾好行李,待会我们回宫。” 沈锋说完,转头关上门。 “啊……可惜。”张潇斐摇摇头,像是在说一件好笑的事般“可是,看起来他也没有那么在意你,你说是吧,双双。” 江双双却笑了,她摇摇头,明明双手被缚住,却仍然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潇斐。 她说:“不,他爱我。” 她自信且笃定地说道。 张潇斐望着江双双,突然捂住脸,不让她看清自己的表情。 沈锋与江双双即刻回宫,张潇斐不知所踪。 ———— 一天后。 江双双替沈锋穿戴好铠甲,沈锋弓着身子,像一头毛茸茸的大狗。 江双双没忍住薅了一把沈锋的头发,他的头发又粗又硬,扎得手疼,像是野狗的鬓毛。 沈锋哼笑一声“小矮个 分卷阅读47 ,今儿头一次看到我的头顶吧。” 江双双气得踹了沈锋一脚,沈锋和着她踹人的步调,打着拍子骂她矮冬瓜,小矮子。 江双双阴测测地望着放在一旁的剑。 沈锋顿时住嘴投降。 他摸了摸铠甲,挠头冲江双双道“你看看我那件里衣里有没有放着一个铜钱。” 江双双找到那枚铜钱,捏着它左右看看,总觉得似曾相识。 她歪着头看沈锋把那枚铜钱小心翼翼地放在左胸铠甲里,“这是什么仪式吗?” 沈锋咧嘴笑得神神秘秘“是幸运铜钱,保平安的。” 江双双“啊?”了一声,“早知道你喜欢这些东西,我给你绣个荷包挂着,看着大,又实用,还能装东西,多好。” 沈锋摩梭着江双双的的发丝,“不迟的,等打完了这一仗,再给我绣也不迟的。” 江双双说“好。” 然后她望着沈锋提剑上马,亦如五年前那个夜晚,冲将士们高呼“朕是大乌国皇帝,是真武帝亲封的皇帝!虎符既在,尔等听令,斩杀反贼,不死不休!” 沈锋自始至终都没敢回头再看一眼江双双。 第 27 章 大皇子暗暗韬光养晦,招兵买马,朝堂之上亦有他的旧时门客,加上大月国的支持,实力不容小觑。 沈锋过了五年,早已经不是那个单枪匹马抢虎符的孤弱少年了,他亦有雄厚的兵力,而且隐隐有一股暗中势力帮着他,打毁了许多大月国暗藏在大乌国的据点。 这场仗打了许久,浩浩荡荡双方焦灼了一个多月。 一个月后,大皇子战败自裁的消息传入朝堂。 太后自缢,随她的孩子而去。 沈锋的表妹沈玉爬上城楼,高呼清君侧,小人当朝,她与妖帝不死不休,她痛斥三千字檄文,念完后从城楼跳下,以身殉了大皇子。 这一个被压抑了五年的脓包终于挑破。 朝中由白修远彻底把持,将露出马脚的叛臣一一处理干净。 江双双妥善处理太后的丧事以及后宫内的一应事宜,静静地等待着沈锋归来。 期间中元节,江蓉碧往宫内递了帖子,邀江双双出来转转,放放河灯。 街上红男绿女,衣钗鬓影,五光十色的灯笼点缀在夜里,宛若星河倒灌,浴浴熊熊,随着四处走动的人群,缓缓挪动。 江蓉碧握着江双双的手,“之前父亲的事多谢姐姐。” 白修远的肃清本涉及到了江白,只是白修远本家与江家有姻亲,且江白又是皇帝的岳丈,他若动此人不可不听皇后的意思。 那时江双双没有求情,但也没有落井下石。 于是江白只是致仕回家,并未牵连家人。 江双双摇了摇头“我不是你姐姐。” 江蓉碧在送江双双回檩州后,回到丞相府后便知道了真相。 她却摇摇头,满眼恳切“皇后娘娘,当初你我被贼人追杀时,你受了伤却还推着我走,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的姐姐。” “爹爹欠你良多,他还不清的,我来还,他做不到的,我来做。”江蓉碧眼神坚定,手指轻合,牵住江双双的手。 “娘娘,你幸福的日子还长着呐~”江蓉碧笑着,眼泪婆娑地轻轻扳着江双双的肩膀,示意她转身。 灯影横斜,秦淮河上,万盏荷花灯齐放。 在奔涌的人群中,在嬉笑怒骂的吵闹深处,站着一个英俊的男人,穿着月白色的袍子,眉间一颗红痣,和着鼻侧,鼻尖两枚痣,形成了一柄利剑,他笑得桀骜不驯。 他对着江双双喊“双双,过来。” 江双双瞪大眼睛,跌跌撞撞地跑向那人。 今日是佳节,被不小心的撞到的路人望了眼江双双和那男人,均不甚在意地笑笑,反而饶有兴致地喊着“小娘子慢些,你的郎君跑不掉的。” 暖融融地笑声和着灯火与烟火,路过的路人都默契地让道,笑嘻嘻地望着这一对才子佳人。 男人等不及,自己跑了过去,紧紧抱住了江双双,转了三个圈。 …… 节日的热闹声同样传进宫内。 太医院,李太医心中五味杂陈,心情复杂。 今儿新帝偷偷回宫疗伤,又是他值班。 虽说还是像往常一样,陛下伤一治好,就没事人一样跑了出去。 但好歹,天可怜见,不知为何,新帝这一仗打完,身子竟然比之前好上许多。 真是苍天保佑,他看新帝这回不仅能活过三十,还能活过五十! 不! 李太医捏着自己的美髯,得意地盘算:若新帝以后肯好好听他的话,经他调养,活过百岁都不成问题! 李太医志气慢慢地踱步走向窗边,他仿佛望到了大乌国未来的河清海晏。 不…… 他不能再叫那位新帝。 分卷阅读48 而应该叫陛下了。 凤栖宫外,白修远穿着一品大臣的簇新官服,身后跟着一圈小太监,他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自己独自站在巍峨的殿门外,望着那黑色下静静矗立在房檐檐角的神兽。 据说这些神兽各有各的职能,但是也有共同之处,比如无声地守护着家宅主人的安宁。 白修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所华丽的凤栖宫,他轻轻笑了,拇指食指一拈,从口袋中随手拿出一枚铜钱,扔进了凤栖宫的水池中,然后离去。 夜色渐深,宫中太监摘下昏暗的灯笼,将崭新的灯笼用竹竿挑起,挂在屋檐下的银钩上,这逐渐鲜亮的光芒慢慢与紫禁城外的热闹连成一片。 仿佛整个世界都是灯的海洋。 江双双笑着递给男人一个荷包。 男人小心翼翼地收好,笑着问“你怎么突然想到送我荷包了?” 江双双望着男人脸上过于鲜亮的三枚痣,微笑着摇头,她扶着男人的手臂,往后望了望,江蓉碧正蹲在河边捞花灯,她察觉到江双双在看她,眼睛亮晶晶地冲江双双笑,红着脸傻兮兮地小声比口型“百年好合。” 江双双往四周望了一圈,几乎每个人都携着自己的家人朋友,低头对着他们说笑,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江双双的眼神。 是啊,她早就知道,如果面前就是自己喜欢之人,又怎么舍得抬头,移开眼睛? 江双双望着眼前的男人,笑着笑着。 男人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低声对她说“看,烟花。” 几乎话音刚落,巨大的烟花在天际绽放,一簇簇光影崩发出彩色的倩影,发出一阵又一阵巨响,和着众人的惊呼声,响彻云霄。 江双双闭了闭眼,然后选择去看完这场转瞬即逝的烟火。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