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台》 青云台 第1节 《青云台》 作者:沉筱之 文案: “我陷在洗襟台下,血都快流尽了,心中想的却是,那个小姑娘,可千万不要来啊。 若是……她当真来了,我也只管和人说,我见过她,她已经死了。”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 天作之合 主角:温青唯(小野) ┃ 配角:江辞舟 一句话简介:楼台塌,以筑楼台。 立意:楼台塌,以筑楼台。 第1章 雷声隆隆,雨如瓢泼。 京城近郊的山间,一列官兵在这雨夜里纵马而过。 忽然间,身侧的山林里,仿佛惊鸟振翅,传来一丝轻微的动静。 “吁——” 为首的官差勒停了马,一双如鹰隼的目撇向林间,“去看看。” “是。” 整顿有素的兵卫点起火把,很快在山间分散开。 那是裹了油毡布的火把,雨侵不灭,所照之地亮如白昼,借着火色望去,甚至能瞧见这些官兵衣摆上绣着的雄鹰暗纹,他们身形快如飞梭,如一张网一般在这山野间无声铺开,要叫藏匿山中的鸟兽蛇虫通通无处遁形。 崔芝芸躲在矮洞里,见了这副情形,不禁发起抖来,她努力掩紧自己的唇,抑制着不要呜咽出声——适才青唯离开时,提醒过她绝不可轻举妄动的。 可是,只要是稍有点见识的人,便可知这一支在山间搜寻的官兵,并不是寻常的官府衙役,而是只听命于帝王的天子近卫,玄鹰司。 这已是嘉宁三年的初秋了,自新帝继位,已许久不曾动用这支臭名昭著的近卫,今日忽然出现在京郊,不知是生了什么大案。 少倾,矮洞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崔芝芸抬眼望去,洞前枝蔓被轻轻一撩,一个身覆斗篷的女子闪身进来。 她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打眼望去,只能瞧见她苍白的下颌。 “青唯。”崔芝芸一下握住她的手,“我们、我们为何竟惊动了玄鹰司?” “可能是我适才探路时惊扰了他们。” “那我们……还能逃吗?” 青唯摇了摇头:“逃不了,他们耳力十分敏锐,恐怕早已察觉出此处矮洞的蹊跷。” 眼下不搜,只不过是担心有漏网之鱼,想先行把整座山锁入他们的大网之中。 “那怎么办?”崔芝芸脸色一白,颓然跌坐在地,“难道只剩死路一条了?” 她望向矮洞外,细如断线的雨丝。这雨丝好像蛛网,要把她们困死在这昏洞之中,又好像刻漏,一滴一滴催命夺魂。 崔芝芸想不明白,为何一夕之间,自己竟会从一个千金小姐,变成了一名杀人凶犯。 她出生陵川,父亲是当地一名富商,后来经一名高官指点,迁居到岳州做生意,端的是官路商路两厢亨通。 她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平生至今,除了姻缘,可说是没有半点坎坷。 她的姻缘是自幼定下的,亲家姓江,是京里的人,因为两地相隔,渐渐断了来往。本以为这段姻缘也将不了了之,去岁入冬,对方忽然来了一封信,听闻还是她那位未婚夫婿亲自执笔,称是聘礼已备好,只等迎娶崔芝芸为妻。 彼时崔父拿了这封信,嗟叹再三。 他知道芝芸早已有了真正相许之人,对她道:“你若实在不想嫁,为父寻个由头,写信帮你回绝了就是。” 信还没写成,家里就出事了。 官府连夜来了人,带走了父亲与一家老小,连原因都不曾交代。后来,崔芝芸也是从邻里街坊的口中听来了些细枝末节。 “听说是你父亲早年经商时犯下的旧案,案情不得了哩。” “拿走你父亲的,不是知府老爷,是京里来的大官!” 还有人阴阳怪气,“怎么一家子都要受审,唯独你跟你那个小姊妹平安无恙呢?” 那人语气嘲弄,言下之意,不过是猜测她仗着美貌,行了些不可告人的腌臜事。 一家人受牵连是事实,亲人被关在大牢中日夜受审也是事实,甚至连从小照顾她的乳娘也被捉了去。 崔芝芸尚记得那些官差上门时,父亲指着她,哀求那位京里来的紫袍大人:“草民子息单薄,平生只得这么一个独女,求大人饶她一命。小女、小女早已许了京城江家,有来信为证!” 待紫袍大人验过信,父亲又指着青唯道:“她是我长兄之女,寄养在我膝下,她什么都不知道,大人尽可以去查。” 父亲被拖走时,连声“冤枉”都没喊,只恳求青唯道:“你一定要把芝芸平安送到京城。” 青唯只长芝芸一岁,就算幼时漂泊在外,会些三脚猫的功夫,也不过是弱流之辈,此去京城,山一重水一重,崔芝芸不知道,父亲为何要把这样险难的任务交给她,后来才明白,大概周遭亲邻里,已无人可堪托付了吧。 昔日父亲的亲朋好友怕受牵连,皆是对她闭门闭户,稍稍好心一些的,便多说一句:“反正袁大公子喜欢你,你又何必矜持?” 也有人自以为忠言逆耳,“此去京城,迢迢数百里,你们两个女子如何上路?再说了,你京中的那位未婚夫婿臭名昭著,你若嫁了他,何尝不是从泥潭一个出来,又摔进另一个泥潭?还不如跟了袁大公子。” “便是你在京城还有亲人又怎么样呢?你父亲犯下大罪,那些亲人未必会收留你。” “听说袁公子请了媒人,要为你与他说亲了,你跟了他,也算有个着落,你就算不为了自己着想,也该为了你那个小姊妹着想,她生来命苦,你跟了袁公子,她日后好歹有个遮风避雨的屋檐。” 这些“肺腑之言”崔芝芸一句一句地听了,可是半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是,她那个未婚夫婿臭名昭著,可那袁文光便是好人么? 那才是实实在在恶霸,欺男霸女,恶贯满盈! 父亲出事以后,若不是官府的衙差还常在崔宅外巡视,只怕袁文光早就带着人闯入家中了。 崔芝芸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上京。 不是为嫁人,而是为了父亲,就算无法平冤,起码要知道父亲是因何获罪。在岳州问不明父亲的案情,那么就去京城问。 两个女子趁着夜色上了路,一路为甩开袁文光的尾随,时停时走,时掩时藏。 到了京城近郊的驿馆,青唯跟驿官借了马,去附近的集市上采买用度。 她们本以为已彻底甩开了袁文光,谁知正是青唯离开的这大半日,袁文光也到了驿站歇脚。 他跟了一路,最后居然跟丢了美人,狼狈之余,跟驿官要了烈酒大肆狂饮。正喝得酩酊,与井边打水的美人不期而遇。 青唯不在身边,崔芝芸看到袁文光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逃。 这是郊外,附近只有无尽的荒烟蔓草。她仓皇之中不辨方向,只记得四周的草越来越深,越来越密。 而袁大公子似乎很满意这场追逃,寻而不得的狼狈一扫而空,他像一只猛兽,充满玩味地看着自己的猎物在逃命中脱力,他盼着她挣扎,最好是在他身下挣扎,这样拆吃入腹时才有意趣。 他吩咐跟来的小厮:“你们在这里等着。”然后一步一步逼近自己的猎物。 崔芝芸也不记得自己逃了多久,只记得他满口的酒气混杂着旁边水荡子的青苔味直令人作呕,他喘着粗气,俯在她的耳边对她说:“美人儿,从未有一个姑娘如你这般,让我日思夜想。” “美人儿,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开始肖想你了,这么多年了,咱们也算有情人终成眷属。” “芸芸,别逃了,你父亲犯下的是重案,他回不来了,从今往后,爷就是你的家。” 她仰起头,看着天幕低垂的云。 裂帛之音仿佛在她心上撕开一道口子,将她与过去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一刀斩断,一下子,这些日子压抑着的不甘、委屈、愤懑,通通涌到心头,化作蓬勃的怒火。 什么父亲回不来了?不是他塞银子给官府,让父亲再也不要回来的么?若不是他,自己来京的这一路,也不会如此坎坷! 怨怒之下,崔芝芸竟奇异地冷静下来,她悄悄地抽回挣扎的手,摸到了一柄藏在后腰的匕首。 每次青唯离开,都会将这柄匕首留给她。 她再三叮嘱她:“若非遇到难得过不去的情况,这匕首等闲不出鞘。” 还有什么情况比能眼下更难呢? 崔芝芸悄然取下匕首,撬开匕鞘,在袁文光最不设防的一刻,对准他的腹部狠狠一刺。 出乎意料地,她竟没遇上多大阻力,那匕首如入无人之境,在袁文光反应过来前,已整身没入他的腹中。 崔芝芸愣住了。 她是个从小养在深闺的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能手持匕首轻易伤人,多半还是这匕首之功。 这匕首,削铁斩金,匕刃之锋利恐怕世间难寻。 袁文光腹部溅出的血沾了崔芝芸满身,惊骇之间,她竟记得扯下荒草去堵袁文光的口,以防他叫喊出声,引来远处的小厮。 随后她便没命地逃,她也不知道自己要逃到哪里去,险些被凌辱的后怕与杀人的惧骇在她心中交织成一团乱麻,她在荒草地里仓惶而行,直到彻底脱力,昏死过去。 崔芝芸是被人唤醒的。 幸好,率先找到她的不是小厮,不是官兵,而是青唯。 她睁开眼,入目的便是那一袭熟悉的黑衣斗篷,与遮住半张脸的兜帽。 崔芝芸一瞬间泪眼婆娑,她惶然道:“青唯,我好像……杀人了,我杀了袁大公子。” 青唯看到她这一身的血,早已明白了一切,她道:“芝芸,你且记住,你没有杀人,今日我们一直在一起,没有分开过,你也从没有见过袁文光,明白吗?” 崔芝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看着青唯。 她总穿着宽大的黑衣斗篷,斗篷下的身躯却纤瘦单薄,这份掩藏在黑衣下的单薄,如今就是她全部的主心骨。 崔芝芸一下子扑入青唯怀中,泪如雨下,“阿姐,你怎么才回来——” 她们这一路行来都带着帷帽,驿官、车夫、店家,未必就看清了她们的真容,加之为了甩开袁文光,她们并未全走官道,沿途遇到的人,未必就能知悉她们的行踪,因此,哪怕事后袁家的小厮告到官府,只要她二人咬定一直在一起,从未见过什么袁大公子,双方各执一词,官府就难以断案。 青云台 第2节 没有人看到她杀人。 不,她要相信,她从没有杀人。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她们本想暂避风头,从山间绕回到官道,做出正上京的样子,没成想才一日过去,就惊动了玄鹰司。 …… 矮洞外搜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大概是玄鹰司封锁了整座山,往她们这里来了。 崔芝芸浑身都在发颤。 青唯借着枝蔓的间隙朝外一看,火把的光已蔓延到三丈之内。 “不能再躲了。”她捉住崔芝芸的手腕,“我们先出去。” “不、不……”崔芝芸惊骇交加,反握住她的手,“出去了,就没命了。” 雨还在下,轰隆一声惊雷炸响,崔芝芸巨骇之下,话语哆哆嗦嗦地从齿间逸出来,“定是、定是那驿官、车夫,记住了我们的身形,报了官。这些玄鹰卫,定是来抓我们的。破绽太多了,青唯,我们瞒不住的。出去了,我只会是死路一条……” 青唯道:“才一日过去,就算是玄鹰司,未必能查得这么快。再说袁文光不过中了一刀,人未必就死了。” “未必……死了?”崔芝芸愣愣地看着青唯。 她还是害怕,未必死了,也未必活着,他被堵了嘴,遗留在这荒郊野外,等被找到,或许血都流干了。 青唯的嘴角动了动,却没有多说,因为洞外的脚步声已近在耳畔。 洞前枝蔓一下被撩起,火光霎时蔓延进整个矮洞。 “什么人?出来!” 第2章 雨砸在官道上噼啪作响,一名伍长将青唯与崔芝芸带到官道上。 卫玦高坐于马上,淡淡扫了她们一眼,慢声开口: “只这二人吗?” “回大人,卑职找遍了山间,只找到了这两名女子。”伍长拱手道,“她们似乎是在山间的矮洞里避雨,卑职见她们行踪可疑,将她们带了过来。” 可疑? 卫玦一双鹰眼微生波澜,前行五里就有驿站,后退十里还有客舍,深更半夜,两名弱质女子,好好的官道不走,偏生要到这山间避雨,岂止可疑,简直古怪至极。 他垂目仔细看向这二人。 雨比方才稍细了些,被火光照着,犹如霞雾。 这层霞雾笼在崔芝芸身遭,衬得她明艳娇柔,卫玦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掠而过,停留在另一人身上。 她穿着宽大的黑衣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即便如此,身后竟然还背了个挡脸的帷帽,仿佛她这张脸,必然不能被人看到似的。 “你二人为何夜半隐于山中?” “回大人的话,”青唯道,“民女的叔父获罪,民女带妹妹一起上京投奔亲人,夜里忽逢急雨,所以避于山间矮洞之下。” 卫玦听了这话,看了眼来路的方向。 南边来的,获罪? “你们姓崔?” “……是。” 卫玦扬了扬缰绳,驱马来到她身侧,语气冷下来:“崔弘义所犯重罪,朝廷下旨严查,一家上下盖不能幸免,你既是他亲人,不伏法也就罢了,还帮着罪犯之女脱逃,你可知罪?” “大人明查,民女与表妹不是脱逃。” “不是脱逃?” “只因妹妹与京城江家有婚约,办案的钦差才准允我们姐妹二人上京。” 卫玦紧盯着青唯斗篷下的半张脸,忽地朝一旁伸出手,“刀。” 一名玄鹰卫应“是”,呈上一柄身长三尺,镂刻着玄鹰展翅暗纹的云头刀。 卫玦将刀握在手里略微一掂,慢声问道:“近来京中生了大案,你二人可曾听闻?” “大人说的大案,”青唯掩在斗篷下的声音稍稍迟疑,“是指我叔父的案子么?” “矫言善辩。”卫玦冷哼一声。 他注视着青唯,握着刀的手腕倏然一振。 刀刃出鞘,寒芒如水,在雨夜里一闪,当头就朝青唯劈去。 崔芝芸被这急变吓得惊叫出声,一下子跌坐在泥泞的地上。 刀锋争鸣袭来,在离青唯头骨的毫厘处堪堪停住,兜帽被斩成两半,伴着数根断了的青丝,朝两侧滑去,露出一张脸来。 “这……” 相隔最近的伍长骤然退了一步。 其余玄鹰卫饶是训练有素,见了青唯的样子,也不由目露惊异之色。 她的左眼至眉骨上方,覆着一片红斑,皮肤薄极了,透肤而下,可以看见浅青血纹。 她垂眸立在雨里,不知是红斑太可怖,还是夜色太深,掩去了她目中的狼狈,就这么一眼望去,倒像是刀斧加身亦能岿然不动的妖魅似的。 卫玦眉头紧蹙,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顺着斗篷的领襟,一路往下,落到她垂在身侧的手。 手指一直在微微发颤。 卫玦见了这手指,紧抿的嘴角才松弛下来。 深更半夜,一个女子遇到这么一大帮官兵,非但不怕,面对质问还能对答如流,原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只肖稍稍一试,才知是强装镇定罢了。 这是多事之秋,朝廷章何二党闹得不可开交,陈年旧案牵涉了一大票人,昨日关在暗牢里的一名重犯又被劫了,他受圣命彻查劫狱案,一路循踪而来,可惜除了这两名女子,未发现任何可疑之人。 “京城江家。”卫玦咂摸着这四个字,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方才劈刀斩青丝的一幕没有发生过。 他看向崔芝芸,“与你定亲的人是江辞舟?” “是……” “那么你们此行是要前往江家。” “不、不是……”崔芝芸还是怕,几乎是嗫嚅着道,“先行……前往高家。” 卫玦没有再问,玄鹰司耳目灵通,这其中的缘由他知道。 高家是刑部髙郁苍的府邸,他的娘子罗氏与崔芝芸的母亲是亲姐妹,后来各自嫁了人,两家同住陵川那几年,府邸门对门,院接院,简直亲如一家。 反观江家,江逐年老来脾气愈发古怪,连年来净生恶事,他的儿子江辞舟更是臭名昭著一介纨绔,若不是有太后庇护,门楣只怕早就衰败了。 崔芝芸上京应当是为她父亲的案子,去高家才是正途。 卫玦勒转马头:“走吧。” 雨水稍止,青唯扶着崔芝芸从泥地里站起,看她溅了一身泥浆,脱了斗篷给她。 还没戴帷帽,一名的玄鹰卫就拿着铜铐过来了——玄鹰司夤夜出行捉拿要犯,这两名女子行踪可疑,被当作嫌犯处置。 此地距京城十多里路,到了城门口,已是天色微明。大周以文立国,民风开化,城里虽设宵禁,但是并不严谨,若有城民漏夜出行,达旦畅饮,巡卫的至多申斥几句,尤其流水巷一带,有些楼馆通宵挂牌,上灯点火,巡检司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今日不知怎么,晨光尚是熹微,要进城的百姓就在城门外排起长龙,城门处设了禁障,武德司增派人手,正在一个一个排查。 司门郎中遥遥见了卫玦,提着袍,上来拱手道:“卫大人夤夜办案,辛苦了。” 卫玦问:“查到可疑之人了吗?” “抓获了几个,尚未细审。” 卫玦吩咐一旁的伍长:“你去看看。” 一夜雨水过去,晨光虽稀薄,却有初晴的敞亮,城门口排队的百姓等得聊赖,见到一列气势煊赫的官兵,纷纷朝这边望过来。 最引人注明的还是其中两名女子,她们的手被铜锁铐着,一人娇美,另一人左眼上覆有红斑,十分古怪。 这些百姓的目光在青唯的脸上停留片刻,窃窃私语起来。 “大人。”青唯垂目立在卫玦马后,待他与司门郎中说完话,唤道,“大人能否准允草民把帷帽戴上?” 卫玦听了这话,勒转马头,看了青唯一眼。 她的斗篷早脱给她的小姊妹了,浑身上下只裹着素衣,显得十分单薄。问出这话,她自己也困窘,紧抿着唇,低垂着头,尤其是那双被铐在身前的手,似乎觉察到他的目光,手指还微微蜷曲了一下。 但那红斑还是扎眼,真是丑,想不注意都难。 卫玦收回目光,并不理会她。 过了一会儿,适才去城门口问话的伍长回来了,称是已将嫌犯悉数送去了玄鹰司,又说:“高府的当家主母也来了,所说的与崔氏二人交代的无二,她称崔氏上京前,给高府去过信,卑职查看过信函,并无疑处,崔氏二人应当与劫狱案无关。” 卫玦颔首:“放人吧。” 铜铐一解开,青唯很快戴上帷帽。卫玦念及崔氏与高家的关系,一起跟了过去。 城门内临时搭建了茶水棚,罗氏等在里头频频张望,待看清崔芝芸憔悴的样子,眼眶瞬间盈满了泪:“怎么、怎么就弄成了这副模样?” 她与崔芝芸的母亲姐妹情深,当年在陵川,是把崔芝芸当亲女儿疼爱的。 玄鹰司夤夜出城,为的竟不是袁文光的命案。 崔芝芸想明白这一点,一见到罗氏,这一路行来的坎坷与艰辛、父亲的案子、家人的落难,包括袁文光的死,通通抛诸脑后,她的泪亦滚落而出:“姨母,芝芸总算见到您了。” “有姨母在,一切都会没事的。”罗氏轻拍了拍崔芝芸的后背,她知道她上京的目的,但眼下卫玦就在一旁,不好多说,于是温言劝道:“你我姨女阔别多年,如今重逢,这是好事,该高兴才是。” 又笑说:“你表哥听闻你来京里,日日都与我到城门口等你,也是不巧,今日衙门有案子,他走不开。 崔芝芸听了这话,目中浮上一丝悱然。 她垂下眸,轻声道:“等回到家中,终归……终归是要见的。” 罗氏的目光移向一旁的青唯:“你就是青唯?” 青唯欠了欠身,跟着崔芝芸喊:“姨母。” 罗氏上下打量她一番,单看身量,倒也亭亭,“早年崔家大哥赶工事,带着你天南海北地走,同是陵川人,我竟没有见过你。怎么还遮着脸?让姨母看看。 罗氏说着,就要去揭青唯帽檐下的遮面。 青云台 第3节 青唯陡然退了一步。 她自知此举无礼,稍稳了稳心神,赔罪道:“晚辈患有面疾,只怕会吓着姨母。” 城门口的武德司还在排查,几人不好在此多叙话,正好家中厮役套了马车过来,卫玦见罗氏要走,赔罪道:“适才在野外,卫某见府上二位姑娘行踪可疑,多有得罪,还望罗大娘子莫怪。” “大人多礼了。”罗氏温声道,“她们两个姑娘遗落野外,妾身还该多谢大人将她们送回才是。” 高府的马车朝街口驶去,卫玦立在茶水棚外,注视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大人。”一名玄鹰卫过来请示,“可是要回宫复命?” “那个伍长走了?”卫玦问。 “走了。”说话的玄鹰卫唤作章禄之,乃是玄鹰司鸮部校尉,本事不小,办事雷厉风行,就是脾气有些急躁。 卫玦问的伍长,乃今日一路跟着他们找人,查获嫌犯的巡检司部从。 章禄之提起此人就是不忿,脱口道:“官家交给玄鹰司的案子,区区一个巡检司下行走的部从也敢来参一脚,还是被姓曹的阉党硬插进来,是当旁人都没长眼,不知道他们是西坤宫养的——” “狗”之一字未出,卫玦一个眼风扫来,章禄之顷刻息了声,拱手赔罪:“卑职失言,请大人责罚。” 卫玦没多说什么,只道:“派些人,这几日盯着高家,再沿着崔氏二人上京的路上查过去,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 “大人还是怀疑劫囚的案子与她们有关?”章禄之诧异道。 他们循着逃犯的踪迹一路追来,只找到了此二人,可暗牢重重把守,这样的弱质女子,怎么可能劫走重犯? 卫玦没有回答。 “回宫吧。”他只是道。 第3章 “父亲知我思念姨母,说等来年开春,就把岳州的铺子关了,一家人一起迁来京中长住,可是没想到……出事之前,当真一点预兆都没有,芝芸求遍亲邻,竟没有一个肯相帮的,也不知父亲当初为何要离开陵川,到这样一个人情凉薄的地方……” 翌日天还没亮,高府正院的东厢里,传出低低的啜泣声。 昨日崔芝芸一回到府中,吊着她气力的最后一根弦儿便崩塌了。 罗氏心疼她,到东厢来陪她同住,夜里又见她梦魇不断,哭醒数回,嘴里还呢喃着说什么“杀人”,也不知这一路上是遭了多少罪,罗氏遂起身,一边听着她哭诉,一边吩咐下人去煨参汤给她压惊。 不多时,屋外传来叩门声。 “大娘子,参汤煮好了。” 罗氏接过参汤,抬目看了丫鬟一眼,“怎么是你送这参汤来?” 丫鬟含笑道:“二少爷昨日外出办案,通宵未归,惜霜闲着也是闲着,想着府中住进两位表姑娘,回来大娘子院中帮忙。” 又说,“大表姑娘已经起身了,眼下正等在堂里,大娘子可要过去?” 罗氏朝窗外看了一眼,一场秋雨过后,天儿一下就凉了,连天都亮得比以往迟了些。 她唤来一名婢子,让她留下照看崔芝芸,携着惜霜往正堂去了。 两人出了院,还没走到回廊,忽听廊外有两个丫鬟窃窃私语。 “你瞧见她脸上那斑了么?真是可怕!” “也不知是得了什么疾症,我适才给她奉茶水,都不敢碰到她。” “你还说呢,你那茶水都洒出来了,若是烫着了大表姑娘,仔细着大娘子责罚!” “什么大表姑娘?咱们府上只有芸姐儿才是正经的表姑娘,至于另外这位么,听说当初就是寄养在崔家的,与高家是一点关系没有,也好意思跟着来投奔!阿弥陀佛,求求菩萨保佑,大娘子可千万莫让我去伺候那个丑八怪……” 两人并没有看见远处的罗氏,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后头的杂院走去。 罗氏盯着这两人的背影,面上瞧不出心绪,她没说什么,过去厅堂了。 大宅子早上事务纷杂,七八个下人都忙不过来。高家的本家在陵川,髙郁苍到京任职,算是分了家。眼下府上一共两位少爷,大少爷入仕不久,就去地方试守了,余下一个二少爷高子瑜,是两年前中的进士。 人丁虽简单,事却不少,况且近日不知怎么,公差竟撞上了——前日一场劫狱案,髙郁苍至今未归,昨天高子瑜刚回府,又被京郊一场命案唤去衙门。 管事的一见罗氏到了,上来请示:“老爷、二少爷的早膳都备好了,这就打发人送去衙门,大娘子可要瞧一眼?” 罗氏道:“拿过来吧。” 又一名嬷嬷来回:“昨儿二少爷走得急,没披氅,丁子送去衙门,二少爷外出办差,又不在,刚奴婢打发丁子再跑一趟。” 罗氏颔首。 等到一应婢仆把要事请示完,罗氏才看到立在厅堂角落的青唯。 “姨母。”青唯上来见礼。 她如今寄人篱下,自是不好再遮着脸,昨日回到高府,就在罗氏跟前摘了帷帽。好在罗氏看到她眼周的斑,并未显露什么。 下头的丫鬟提了食盒过来,罗氏揭开一看,顿时蹙了眉:“怎么才这么点东西?” 这食盒里装的是髙郁苍的早膳,可是,却不能只有早膳。在衙门办差,同僚间除了公事上打交道,人情世故往往体现在细节里。 “把枣花饼、素合粉、玉汤饼,各备一碟,另装一个食匣子。” 丫鬟连忙应是,她被罗氏斥了,心慌得很,收食盒时,不慎打翻了盖子,幸好青唯眼疾手快,从旁稳稳接住,递还给丫鬟。 罗氏这才从忙乱中抽身,回头又看青唯一眼,温言说:“我虽不曾见过你,同是陵川人,与你父亲母亲还算相熟,我听芝芸说,你是洗襟台出事后,才住进崔二哥家的?” “是。”青唯道,“洗襟台出事后,父亲亡故,母亲伤心过度,没两年就跟着去了,临终她给叔父去信,请他收留我。阔别多年,莫要说芝芸,连叔父乍见我时,也不记得我了。” 罗氏闻言,倒是心疼起眼前这个孤女。 适才她到厅堂,瞧见青唯脚边有溅出的茶水渍,料定是起先两个婢子奉茶时怠慢所致,可与她说话,她神色如常,不见丝毫委屈之色,想来是漂泊惯了,见识过许多寄人篱下的炎凉。 罗氏道:“既然如此,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下,至于你这面疾,若寻到病根,未必不能医治,改日我请个有名望的大夫过府为你看看。” 食盒重新备好了,底下的丫鬟拿上来给罗氏看。 罗氏说完这话,那头半晌没有反应,过了许久,才听青唯的声音传来,有感激之意,“多谢姨母,不过我此行上京,一是为了陪芝芸,另外,也是为了来寻我的一位亲人。” “你在京中还有亲人?” “是从前教过我功夫的师父。许多年没见了,近来才辗转有了消息。” 用早膳时,崔芝芸过来了,她吃过参汤,脸色仍不见好,直到用完早膳,被罗氏又安抚了几句,神思才略微和缓。 不多时,去衙门给髙郁苍送食盒的下人回来了,回禀道:“老爷知道两位表姑娘平安到了府上,让小的带话,称是崔家的事他已知道,会酌情打点。” 罗氏“嗯”一声,对崔芝芸道:“你姨父虽身在庙堂,但朝廷中事,他素来不与我多提,且他也繁忙,近来京中不平静,他这两日都住在衙门。也罢,等你表哥回来,我且问问他,看他能不能想法子帮忙。” 崔芝芸听了这话,别开脸,去看院中一株黄藤树:“我记得表哥高中后一直在翰林任职,怎么翰林也要出案子,我都……我都到了一日了。” 罗氏笑道:“你有所不知,你表哥如今已不在翰林了,两月前高升,被京兆府挑了去。” 话音落,只听外头一声:“少爷回来了。” 晨光初至,只见一人自院中阔步走来,他个头很高,眉眼疏朗,一身墨蓝官袍称得整个人挺拔如松,眼角微垂着,像是时刻都含着笑一般。 罗氏迎上去,瞧见高子瑜眼底的乌青,“是不是一夜没睡?正好,早膳刚撤,惜霜,你让人把早膳重新备了给少爷端来。” “不必了。”高子瑜径自往正堂里走,“衙门的案子有点棘手,我待会儿还要再过去,芝芸已到了一日了,我回来看看她。” 话说完,他展目一望,崔芝芸正立着厅堂门口,她身披杏白袄衫,眉目更胜往昔娇艳,或许是家中惊变,她脸色苍白,目中还有些许惧意,这副羸弱的模样更加惹人怜惜。 二人自幼就是青梅竹马,两年前,高子瑜高中进士,曾去岳州崔宅小住过一段时日,经久未见,两人间的情意非但不曾褪减,只觉愈浓。 罗氏见高子瑜穿得单薄,想是氅衣没有送到,吩咐下人去取。惜霜上前福了福身:“灶头上还煨着参汤,少爷一夜辛苦,奴婢去取一碗给少爷驱寒。” 她倒也乖觉,取来参汤,并没有亲自盛给高子瑜,反是递给了崔芝芸。 罗氏一边给高子瑜系薄氅一边问:“什么案子这么急,都熬了一宿了还要赶去衙门?” 高子瑜跟着一起整理襟口,“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案子,京郊驿官附近出了杀人命案,我领人去查,查到一半玄鹰司来了人……” “啪——” 话刚说完,只听一声脆响,崔芝芸没拿稳手中汤碗,落在地上碎了。 她听了高子瑜的话,似乎惧得很,若不是青唯从旁扶了她一把,只怕是站也站不住。 罗氏愣道:“怎么了这是?”稍一顿,自以为想明白因由,回头埋怨高子瑜:“你表妹胆子素来就小,既是杀人的案子,为何当着她详说?” 高子瑜亦自责:“是我疏忽了。芝芸莫怕,那驿馆离京城尚有几里路,京中治安还是无尤的。” 可惜这句劝慰不起丝毫作用。 青唯将崔芝芸扶至堂中的梨花椅上坐下,“敢问少爷,您说的命案附近的驿馆,可是南面官道口的官驿?” 高子瑜颔首:“正是。” 青唯道:“不瞒少爷,我与芝芸也曾在这家官驿歇过脚。” 高子瑜听了这话明白过来,原来芝芸这么害怕,竟是因为去过那驿馆? 不过青唯这一问,倒是提点了他,是了,那个被杀的袁文光,不也是从岳州方向来的么?照这么看,说不定她这两位表妹知道什么线索。 一念及此,他道:“青唯表妹,借一步说话。” 将青唯引到廊庑下,“敢问表妹可认得岳州袁家的袁文光?” “认得。我与芝芸上京的路上,还曾见过他几回。”青唯担心崔芝芸,被高子瑜唤出来,目光还停留在崔芝芸身上,直到听了这一问,才似反应过来,“怎么,死的人是他?” “找到时只剩最后一口气了。”高子瑜没详说,这毕竟是衙门的案子,他不宜透露太多,何况玄鹰司的人称是有嫌犯线索,临时参合进来,他也不知道眼下进展如何了。 “那表妹可知道袁文光可曾与谁结仇,又或是上京的这一路上,惹上过什么麻烦事?” 青唯道:“我对袁文光所知甚少,除了离开岳州城时见过,后来就再没见到了。” “那芝芸她……可在途中撞见过袁文光?” “应该不曾。这一路上我与芝芸一直在一起,我不知道的,她必然也……” “少爷,大娘子,外头来了几位官差,说是、说是要拿藏在咱们府上的杀人嫌犯——” 青唯话未说完,一名厮役匆匆自前院赶来。 罗氏原本要陪着崔芝芸去里屋歇息,闻言惊愕道:“什么嫌犯?此处乃刑部郎中大人的府邸,怎么会有嫌犯?他们是不是弄错了?” 然而话音落,几名腰别云头刀,身着鹰翔袍的玄鹰卫已然绕过照壁,步入院中。 青云台 第4节 头前两位罗氏居然还认得,正是昨日刚见过的卫玦与章禄之。 “前夜在京郊偶遇府上两位表姑娘,在下就觉得可疑,循着踪迹去查,发现二位姑娘竟与京郊的一桩命案有关,眼下玄鹰司已取证查明,确定这桩命案系寄住在府上的崔芝芸所为,是故特来传崔芝芸、崔青唯二人到府衙问话。” 这话一出,府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崔芝芸身上。 “不、不是我。”崔芝芸目色惧骇,连连摇头,“我没有杀人……” “一派胡言!”高子瑜往崔芝芸身前一拦,将她掩在自己身后,“那死者堂堂七尺男儿,芝芸一个弱质女子,如何杀得了他?卫大人称已经取得证据,敢问证据何在?!无凭无据便要到我府上拿人,天底下恐怕没这个道理!” “何况——”高子瑜抖抖袖袍,负手冷声道,“我京兆府办案,自有京兆府的章程,若高某记得不错,玄鹰司该是另有要案在身,怎么?玄鹰司是闲着没事做,自己的案子查不下去,来管起我京兆府的闲事了?” 这话说到末了已然有讥讽之意,卫玦尚且沉得住气,章禄之却是个急脾气,脱口便道:“高大人要证据,沿途的驿官、客舍的掌柜、马夫,但凡见过你这两位表妹的人,皆可以给出供词作证,高大人办案慢人一步,怎么倒还有理似的?且玄鹰司要管这案子,自有玄鹰司的道理,京兆府尹都准允了,高大人一任通判竟还有异议么?” 他一笑:“也罢,这案子玄鹰司就在京兆府审,高大人若存有疑虑,自可以跟去旁听。就怕高大人听明白了其中玄机,先吓坏了自己!” 第4章 京兆府,退思堂。 “袁文光一直倾心于你,数次雇媒媪上门说亲,你父亲嫌他人品败坏,次次婉拒门外,是也不是?” “我,我不知道……” 崔芝芸跪在公堂之下,话语从齿间颤抖着溢出。 她手指绞着裙裾,指节发白,被章禄之这么遽然一问,连头都不敢抬起。 “他因此怀恨在心,你父亲获罪后,他贿求官府严惩乃父,甚至数次在街巷围堵你。所以你上京,并不单单为了崔弘义,更是为了躲他,是也不是?!” “不、不是。我当真……当真是为了我父亲。” “可是你想不到他对你势在必得,竟肯追着你一同上京,若非——”章禄之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青唯,“你这位堂姐有点本事,带你甩开袁文光,你恐怕根本到不了京师。” 他负手走到崔芝芸身旁,俯下身,“你们到了城南官驿,崔青唯忽然有事离开。临走,她嘱咐你留在屋舍不要外出,你没有听她的话,在驿馆外,意外遇见了醉酒的袁文光。” “你知道他对你心思,当即便逃,他追上你,在官驿附近的荒野里欲对你不轨。你怕极了,也恨极了,你想到你的父亲,想到自己的遭遇,悲愤交加,终于鼓足胆子,在他最不防备之时,一刀杀了他,是也不是?!” “不、不,我没有!” 崔芝芸慌乱无助,被章禄之这么狠狠激了一番,竟是拼足气力没有溃败,她想起青唯叮嘱过她的话,辩解道,“那日……那日青唯是离开了,但她只是去采买些用度,很快便回来,此后我们一直在一起,我没有杀袁文光,我根本、根本没有见过他!” “你胡说!”候在一旁听审的袁家厮役终于忍不住,“当时荒郊地里只有你和少爷,少爷若不是你杀的,还能是谁!” 章禄之转身一掀袍摆,朝上首的卫玦拱手请示,“大人,请上证人!” 玄鹰司的衙署在禁中外围,眼下借京兆府的地盘审案,两旁站堂的皂班换成了披甲执锐的玄鹰卫,连公案后的海水潮日图都比平日肃穆几分。 几个证人被带上来,似是被这凛然的气氛摄住,当即便跪地喊:“大人。” 章禄之也不废话,走到头前一人身前:“把你供状上的证词重新交代一遍。” “是。草民是京城五十里外吉蒲镇客舍掌柜,大概是八月初九的傍晚,客舍里前后来了两拨客人投宿……” “袁公子到了客舍,第一桩事就是打听两名姑娘的踪迹,因为头前两个姑娘都遮着脸,草民也不敢断定她们就是袁公子要找的人,但袁公子称是客舍外拴着她们的马车,人定然在这里,还要搜小人的客舍,不过……没搜着,草民后来听到他们中的厮役抱怨,说什么‘定是那丑女故意留了马车在这,就是为了扰乱他们,人早跑了’。” 章禄之问:“你且看看,当晚到你客舍投宿的女子,是否就是你身边二位。” 那掌柜的跪伏着身转过脸,上下打量几眼:“回大人,看身形,有些像是。” 章禄之又看向第二名证人,“你是城南官驿的驿丞?” “回大人,鄙人正是。” 这驿丞虽未入流,到底是官衙下头当差的,也不肖吩咐,随即把青唯二人是如何到驿官投宿,隔日青唯又是如何借马离开一一道来。 “……到了正午,袁公子到了驿馆,与崔氏撞了个正着,因为崔氏在奔逃时落了帷帽,所以鄙人认得出,正是身边的这一位。” “鄙人当时觉得情况有异,打发底下一个差使跟去看看,但,一来驿馆忙碌,差使没有追远,二来,袁公子与崔氏都是岳州口音,想来是乡人,差使没多在意,早也回来了。” 章禄之盯着崔芝芸:“如何?还称自己不曾见过袁文光吗?” 崔芝芸脸上血色尽褪,手指紧紧扣住地面。 “我……我是见过他,但我逃到荒野,很快迷了路,是青唯找到了我……我当真不知道,他为什么就死了……” 她说着,眼泪断线一般砸落地面,浑身颤抖如枯败的叶。 章禄之看着崔芝芸。 强弩之末罢了,勿需再逼。 他回身,自公案前取了状纸,扔在崔芝芸身前:“招供吧。” 状纸飘然落下,“砰”一声,一名玄鹰卫把画押用的红泥匣子也放在了崔芝芸跟前。 公堂里寂然无声,高子瑜在一旁听完整个审讯,证据确凿,似乎没有一处可以辩白。 他不信袁文光的死是芝芸所为,正思索着为她申辩,忽听大堂上,清冷一声:“大人。” “大人明鉴,袁文光的死,不是我妹妹所为。” 章禄之移目看向青唯,冷哼一声,似是嘲弄,“哦?你有其他证据?” 青唯的声音很轻,但足以听得分明。 “大人所找到的这些证人,除了能证明袁文光曾一路跟着妹妹;事发早上,我离开过驿官;以及事发正午,妹妹撞见过袁文光,还能证明什么呢?” “敢问大人,有人看见袁文光是舍妹杀的吗?有人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敢问驿丞大人,”她微微侧目,看向一旁的驿丞,“袁文光死的早上,您记得我一早借马离开,您可记得我是何时把马还回来的?” “这……”驿丞迟疑着道,“倒是不曾。” 城南驿馆午过至傍晚这一段时辰十分忙碌,他只记得夜里去马厩清点马匹时,早上被借走的马已经在里面了,至于是何时还回来的,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既然不知我是何时还的马?大人如何断定,事发之时,我与妹妹不在一起呢?” 这么草率地断案,当真是在寻找杀害袁文光的凶手吗? 听了这一问,章禄之的瞳孔微微一缩,不由地移目看向卫玦。 章禄之这反应被一旁的高子瑜尽收眼底。 是了,玄鹰司的一切证据,似乎只证明了事发当日,崔芝芸曾单独撞见过袁文光,至于发生了什么,甚至袁文光是怎么死的,他们似乎并不在意。 玄鹰司乃天子近臣,不该是这样不谨慎的。 还是说,他们审问此案,另有目的? 高子瑜细细回想起几名证人的证词。 不,玄鹰司不是在找杀害袁文光的凶手。 他们只是在证明,事发之时,在城南的驿官,只有崔芝芸一人,而崔青唯离开了。 袁文光的案子发生在两天前的正午,也就是八月十一的正午。 八月十一这一日,京里发生过什么大事吗? “就怕高大人听明白了其中玄机,先吓坏了自己!” 高子瑜想起来京兆府前,章禄之叮嘱自己的话。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 八月十一,城南暗牢被劫,重犯失踪,玄鹰司受圣命,出城缉拿要犯,随后于隔日晨,带回两名迷失山野的女子。 …… “本官既称她是凶手,自然有切实证据。” 章禄之一声令下,两名玄鹰卫去而复返,将一身染血的粗布素衣扔在堂上。 崔芝芸一见这血衣,再支撑不住,软瘫在地。 当日青唯找到她后,分明帮她把这衣裳裹着石头沉塘了。 章禄之问驿丞:“你仔细认认,八月十一当日,崔氏穿的可是这身?” “回大人,似乎……似乎正是。” 章禄之在青唯面前半蹲下身,把崔芝芸的状纸扯过来,屈指敲了敲,“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有。”青唯抿了抿唇,再次看向驿丞,“驿丞大人既然记得我妹妹的穿着,那么可记得我当日穿了什么?” “一身黑衣斗篷。” “斗篷之下呢?” “这……” “你不知道。所以你不能确定我穿的是黑是白,是袄是裳,又或者,其实我穿的,与芝芸一样。” “袁文光此行是追着我妹妹上京的,我们为了防他,必然有应对之策,我们姐妹二人身形相似,穿的一模一样,也是为了方便引开他。” “你究竟想说什么?”章禄之听了这话恼道,“难不成你想说,这身血衣是你的?” “不错。”青唯的声音轻而镇定,“这身血衣是我的。” “袁文光此人,是我杀的。” “八月十一清早,我去集市采买用度,回来后,在驿馆附近发现妹妹落下的帷帽,猜她可能是撞见了袁文光。” “我循着踪迹追去,大概在五里地外,发现袁文光对妹妹不轨。我功夫虽弱,遇到这样的事,定是要与那腌臜下流之辈拼命的。好在袁文光醉酒虚脱,没打过我,被我一刀刺入腹中。” 大堂里阒然无声。 章禄之没想到,自己审袁文光的案子,竟审出这样一个结果。 青唯猜得不错,玄鹰司意在沛公,并不真正关心这桩命案。 但他脾气急躁,遇事不知循序渐进,不防被人带入沟渠中,一时之间翻身不能。 事已至此,章禄之不得不回头再次向卫玦请示。卫玦的目光凝结在青唯身上,变幻莫测。 须臾,他从堂案后绕出,在青唯跟前站定。 “袁文光是你杀的?” “是。” 青云台 第5节 “你这一路与崔芝芸形影不离,八月十一早上,为何要撇下她去集市?” “民女与妹妹有求于高家,远道而来,自当备礼前往。” “城南驿馆附近有两个集市,本官已遣人查了,八月十一当日,集市上的摊主俱没有见过一个穿黑斗篷的女子。” “叔父获罪,崔宅被抄,民女与妹妹一路坎坷上京,身边钱财所剩无几,集市上的吆喝的价钱太贵,民女什么也买不起。这也是民女能提前返回驿馆的原因。” “你发现你妹妹出事,为何没有向驿丞打听她的去向?” “民女患有面疾,不擅与人打交道,此其一;其二,民女捡到妹妹落下的绢帕,确定妹妹遇险,已在驿馆半里地外。” “为何不折返驿馆借马寻人?” “走马观花,如何在杂草丛生的荒郊里辨别踪迹?不如徒步。” “你称那身血衣是你的,你当日分明穿着斗篷,为何你的斗篷上没有血迹?” “斗篷碍手,我与袁文光挣斗时,将它解在一旁。斗篷上应该也有血迹,只是经一夜雨水冲刷,血迹近无,大人若怀疑,自可以取走查验。”青唯道,“还有我行凶的匕首,我把它与血衣一起沉塘了,大人找到了血衣,想必也找到了匕首,那匕首削铁如泥,我虽一介女子,用它刺伤袁文光,不难。大人还有什么疑虑吗?” 没有,回答得很好。 滴水不漏。 卫玦看向左右,章禄之会意,一抬手,将听审的厮役、堂中的证人,以及京兆府的官员差役全部请了出去。 公堂之中,除了崔芝芸与青唯,只余下玄鹰司的人。 卫玦一双鹰目里冷光烁然,他慢声开口:“八月十一晨,京城发生了一桩大案,你可听闻?” “如果大人指的是劫狱的案子,听说了。” 她们进京当日,武德司在城门口严设禁障,抓捕劫犯;回到高府,罗氏也曾提起,说髙郁苍被刑部的一桩劫案绊住了。 “劫狱早有预谋,闯入暗牢的都是死士,他们以命相搏,劫出要犯。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后来来了个接应囚犯的劫匪,此人黑衣黑袍,面对十数官兵拦路,硬生生撕出一条生路。” “玄鹰司随后接到圣命,出城缉拿这名劫匪与囚犯,我们一路追到京郊山野,却找到了你和崔芝芸,你说,这是不是巧合?” “……自然是巧合。” “我不信巧合。”卫玦道,“城南临郊的暗牢由巡检司与刑部共同看守,巡检司的兵卒虽是一帮饭桶,其中精锐功夫不弱,这劫匪纵然本事过人,想要在巡检司的围裹中突围,势必会留下痕迹。既然有迹可循,不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是那日,玄鹰司追到山野,线索全断,只找到了两个山间避雨的女子,你说这是为什么?” 卫玦问完,不等青唯回答,径自便道:“两种解释。” “要么,囚犯就在她们之中,不过这不可能,囚犯是个男人。” “那么只剩另外一种解释了——劫匪声东击西,为了掩护囚犯离开,故意曝露自己。” 青唯安静地听卫玦说着,直到听到这一句,她明白过来,抬目看向卫玦:“大人怀疑我是劫匪?” 她今日被玄鹰司带走,没来得及披斗篷,到了京兆府,帷帽也揭了,正值午时,秋光探进大堂,她这一抬眼,眼上的斑纹清晰毕现。 “八月十一夜,玄鹰司追到京郊山野,听到一声惊鸟离梢的动静,这声动静,就是你的声东击西之计?” “大人误会了。民女倘有这等能耐,迢迢一路,岂会再三受袁文光的阻扰?” 青唯随后了悟,“这才是大人要审袁文光命案的目的?大人觉得,民女用一桩案子,去掩盖另外一桩案子?” 卫玦没有吭声。 他承认他此番办案,确实舍近求远了。 如果玄鹰司还是从前的玄鹰司,凭它有无证据,尽管将嫌犯带去“铜窖子”里审就是。 可惜,洗襟台之难后,点检、虞侯查抄殊死,玄鹰司被雪藏五年不复再用,而今官家圣命传召,应召的居然是他这样一个区区六品掌使官。 在京郊捕获的两个女子,轻易就被洗脱嫌疑,玄鹰司血鉴在前,如履薄冰,如果无凭无据抓人,只会辱了圣命。好在他悉心查证,发现她们另有血案在身,临时截了京兆府的案子,获得审讯嫌犯的契机。 他是舍近求远,但他只能曲中求直。 “囚犯究竟被你藏在何处?” “大人为何认定我就是劫匪?命案也好,劫案也好,左右都是死,我认一桩不认一桩,有什么好处?” 离得近了,卫玦才发现,青唯左眼上的斑纹,并非她脸上唯一的异纹,她右眼靠后的位置,还嵌着两颗痣。 不是泪痣,在鬓发与眼角之间,平整,小巧,大概因为皮肤太苍白,所以幽微泛红。 让人想起雨夜里,斗篷劈裂青丝断落却岿然不动的妖魅。 颤抖的手指是骗局,险些糊弄住他。 卫玦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青唯: “你强辩自己是凶手,若本官能证明不是,只好请你去禁中‘铜窖子’里走一趟了。” 铜窖子里十八般酷刑,尽可以请君品尝。 青唯垂目:“若大人证明民女说谎,听凭大人处置。” “好。” 卫玦唤来章禄之,压低声音问,“袁文光醒了吗?” “醒了,眼下正在公堂外的马车里候着。” “带上来。” 京兆府的衙差捡到袁文光的时候,他还剩最后一口气,这案子随后就被玄鹰司给截了。 所以袁文光到底是死是活,除了玄鹰司,没人知道。 只不过,玄鹰司称这桩案子是命案,既是命案,自然有命折在里头,所以都当是死了人。 眼下想想,袁文光在“命案”里是恶人,是受害人,但他在另外一桩劫案里,却是最重要的证人。 这么要紧的证人,玄鹰司自然不可能让他死,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也要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出来。 “你且看看,当日伤你之人,是否就在堂上两人之中?” 袁文光历经身死,身子十分虚弱,被人掺着立在一旁,或许因为伤处疼痛,背脊一直佝偻着。他穿着一身阔大的衣袍,浑身上下减去许多从前的嚣张跋扈劲儿,显得十分瘦弱。 “……回大人,在。” “是谁?” “是……是……”袁文光目色惶恐,一副忌惮的样子,却不知道在忌惮什么。 他抬起手,宽大的袖袍笼住手掌,拳头松了又紧,迟疑着不肯指认。 秋光明澄澄照进来,半空里,浮动的尘埃清晰可见,好半晌,一根青白的手指从袖袍里飘出来,落在崔芝芸面前,顿了顿,移开了,移向青唯。 “是她。” 第5章 “我去你娘的!” 章禄之是个暴脾气,几步上前,一脚把袁文光踹翻在地。他知道他受伤,有意收了力道,但袁文光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习武人的一脚,他哪里受得住?当即呕出一口血沫子。 章禄之揪过他的襟口,把他半拎起来,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说实话!” 袁文光胸腑灼痛不堪,难受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草民、草民不敢欺瞒大人。当日伤草民的,当真就是崔青唯。” “你说是她伤的你,那你且说说,她当日是怎么找到你,怎么起的冲突,如何掏的匕首,如何刺伤你的?!” “草民当时吃醉了酒,记不大清了……”袁文光的声音细若蚊吟。 这条命算白捡了。 章禄之揪紧袁文光的襟口,铁拳举了起来,这时,公堂外头传来脚步声。 卫玦抬目一看,原来是当日跟着他出城缉拿要犯的巡检司伍长到了。 “官家召见大人,公公去鸮部传召,大人竟不在,一打听,才知是来了京兆府,卑职恰好得闲,帮忙跑个腿,请大人回宫见驾。” 卫玦颔首:“有劳了。” 他的目光在青唯、崔芝芸与袁文光身上掠过,秋光褪了稍许,在三人之间打下薄薄的暗影,如同还没拨散的迷雾。 “走吧。”卫玦吩咐。 章禄之不甘心,“大人,那这案子——” “水落石出,交还京兆府。” 玄鹰司撤离,玄鹰卫十二人成列,规规整整地向京兆府洞开的府门走去。风拂过,扬起他们的衣袍,衣摆上的雄鹰暗纹时隐时现。 时隔五年,这只雄鹰终于重现天日,可惜却不是在浩然蓝天下翱翔,它们被当年洗襟台落下的残岩压折了翅,挣扎着,不要堕于马蹄扬起的烟尘里。 可是,当年被压折了翅的又岂止雄鹰。 玄鹰司临行的吁马声入耳苍茫。 青唯心中一时戚戚,忍不住回过头,朝洞开的府门望了一眼。 紫霄城一共有四重宫门,直到过了最后一重玄明正华,才算真正到了禁中。 卫玦在第一道门前卸了马,第二道门前卸了刀,走到最后一重宫门前,值勤的入内院子查了他的腰牌,唤人来搜过他的身,这才放他入内。 这是五年来,玄鹰司第二次应召,异样的目光少了一些。随着玄明正华左右开启,浩荡暮风拂来,广阔的拂衣台连接一百零八级汉白玉阶,把人的目光引往高处的宣室殿。 官家是午前下的召,卫玦知道自己来晚了,快步拾级而上,不防上头有人唤了声:“卫掌使。” 声音细而沉,透着股年迈的沙哑。 是曹昆德。 卫玦抬目看去,曹昆德头戴展翅祥纹幞头,红带白銙,手里端着个麈尾拂尘,正朝他走来。离得近了,曹昆德笑得和气,“卫掌使不必急,里边儿章何二位大人吵起来了,官家正耐着性子看他们的奏疏呢。” 又说,“午前官家让咱家传召,咱家就留了个心思,说卫掌使是个尽责的,圣命在身,八成在外头奔波查案呢,官家说,‘不用催他,天黑前让他过来回话就行’。” 曹昆德是入内省的都知,平白卖下个情面,卫玦自然得领受。 “多谢曹公公。” 青云台 第6节 “谢咱家做什么,都是为官家办差,要谢,也该谢官家体恤臣下。”曹昆德笑着说完,缓了缓语气,“官家是个孝子,午时得了空儿,去西坤宫陪太后用膳,东门下头有个没长眼的,火绒子做的脑袋,刚得了点音信,赶来回禀,说玄鹰司去了高大人府上拿人,带走两个姑娘。” “太后僻居西坤,臣子的事,少有打听的,但也知道眼下在高家住着的,是江家那位小爷未过门的妻。” “太后与江家的关系,掌使想必清楚。太后她老人家当下就急了,唯恐是自己的娘家人惹了事,给官家添乱子,所以,不得已,打发咱家来问问掌使,掌使不是出城缉拿劫匪吗,怎么拿了两个姑娘家?” 兜兜转转一大圈,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卫玦道:“还望公公回话,请太后放心,玄鹰司拿错了人,卫某正待向陛下请罪。” “拿错了人?怎么会错到姑娘身上?难不成那劫匪是个女贼?” “只因崔氏二人上京路上遇到歹人,错手伤之,两个案子线索有点撞,卫某不得已,将她们带去公堂审问。”卫玦说着,拱手俯身,作赔罪姿态,“此前不知崔氏与江家有婚约,若有开罪处,请公公代为赔罪。” 该问的,问完了,宫里浸淫久了的人,哪能听不懂人话呢? 关于劫案,卫玦半个字不肯透露,不过是对他这个阉党严防死守罢了。 曹昆德看卫玦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也不恼,反而体恤得很,“哪能怪卫掌使呢,近来四下里不安生,刑牢又出乱子,掌使临危受命,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官家与太后心里头明镜似的。” 身后传来“吱嘎”一声,章何两位大人吵完架,出殿了。 曹昆德回身望了一眼,笑说:“官家夜里还传了江家那位小爷见驾,咱家要赶去传召,就不耽搁卫掌使面圣了。” 说着,稳了稳手中拂尘,拾级走了。 卫玦步至阶沿,朝下来的两人见礼:“小章大人,小何大人。” 这两人瞥他一眼,见他穿着玄鹰袍,都不拿正眼看他。 进殿之前,卫玦回过头,朝广阔的拂衣台望去。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夕阳已下沉大半,暮风似有形,将云色斩成两段,一段沉入暝霭,一段还霞光烁然,像涂了半边脸的戏子。 台子上有大戏要演,红白脸全叫一个阉党唱了个干净,要是把心肝肠子挖出来,谁知是黑了几分呢。 卫玦倏忽间想起青唯,紫红斑纹,苍白肤色,这宫里的红白脸全都藏在皮囊下,他三生有幸,倒是见到一个真真儿的。 曹昆德没有亲自去江家传信,打发了一个小的跑腿。 禁中大门闭得早,太阳一落山,玄明正华就下钥了。但是外重宫墙还留了角门,公衙里若有挑灯值宿的,可以从角门出入。 小角门的钥匙在内侍省手上。 内侍省的差事院在大内,祖皇帝仁德,怜他们夤夜看锁,吩咐在三重宫门的东墙边,给他们留间屋舍。 这些去了根的人,一辈子困守深宫,少有能见外间天日的。东墙这间屋舍,虽仍在宫内,却像深水里插上的一根芦苇杆,能够让人透气。及至后来,入内省但凡当家的,只要是交了班,卸了差事,都喜欢到这里歇脚。 曹昆德迈入东舍的院子,墩子立刻提灯来迎,曹昆德看他一眼,问:“她来了?” “太阳落山时就到了,已在里头等了一时,小的上了糕饼,她没用,连坐都没坐一下。” 曹昆德“嗯”一声,慢悠悠地说:“她是这个脾气。”待迈进屋,见到屋里一身黑斗篷的女子,曹昆德一摆手,吩咐跟着的敦子,“你下去吧。” “义父。” 门一掩,青唯上前一步唤道。 “长大了。”曹昆德仔细端详着青唯。当初捡到她时,还是个半大的姑娘。他温声道:“等久了吧?快坐。” 青唯颔首,这才从梨木桌下挪出圆椅,规矩地坐下了。 桌上摆着的糕饼确实没动,茶水倒是吃去大半,想来是赶着来见他,大半日,连水都没吃上一口。 “今日在京兆府,玄鹰司没为难你吧?” “没有。”青唯道,“玄鹰司要救袁文光,回宫请了太医,是义父派人去叮嘱袁文光,让他指认我的么?” “玄鹰司被雪藏五年,掣肘太多,行事办案,难免走漏风声,我听说两个案子撞上了,派小的过去告诫一声。这样也好,天上掉下来一个证人,只要你撇清了干系,他们不敢明着为难你。” 玄鹰司将案子扔回给京兆府,袁文光息事宁人,说自己不轨在先,被刺伤了也是活该,不追究了。 他这样的恶徒,哪会当真觉得自己错呢? 青唯早猜到有内情。 曹昆德继续道:“其实劫狱这事,义父不该让你涉险。这些年,义父手底下也养了些死士,但你承的是‘玉鞭鱼七’的衣钵,死士的本事,跟你是没法儿比的。 “眼下章何二党斗得厉害,陈年旧案一桩一桩牵扯出来,崔家保不住了,你怎么也得上京,不如将这个重任交给你,左右这个囚犯,跟你不算一点关系没有,也是……当年洗襟台下的无辜之人。” 桌上摆着个金丝楠木匣子,曹昆德提起洗襟台,就要去开,手指头都碰到锁头了,想起青唯在一旁,顿了顿,又收住了。 青唯沉默片刻,站起身,拿过铜匙,帮他将匣子打开。 匣子里有一块糕石,一个金碟,一个细颈阔身、下方镂空的烟筒,还有一支细竹管。 青唯拿小刀从糕石上剃了些细末,抖入金碟子里,然后将金碟子置于烟筒上。木绒子是现成的,在烛灯里引了火苗,放入烟筒里,烟筒就跟小灶似的烧起来。 青唯把细竹管递给曹昆德:“义父。” 曹昆德迟疑许久,“哎”一声,接过来了。 糕石的细末被火一热,散发出很淡的靡香,香气顺着竹管,一路吸往肺腑。曹昆德闭着眼,感受着靡香所过之处,百骸为之沉沦为之焕然,慢慢飘向云端,又慢慢沉寂下来。 当年先帝下旨修筑洗襟台,这是多大的功绩。 可惜高台建成之日,坍塌了。 先帝震怒,御驾前往灾址,曹昆德随驾,见到的是满目疮痍,人间地狱。 同行的太医给了他一个方子,说是从古麻沸汤改良而来,还说,“公公,且缓缓。” 人祸惨烈,只能以药石缓忧。 后来他在一片乱石堆里捡到青唯,当着她吸过几回,原以为她年纪小,不明白他在做什么,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适才说到哪儿了?” “义父说,被我劫走的囚犯,是当年洗襟台下的无辜之人。” “是。”曹昆德道,“也正因为此,朝廷里那些人,不会轻易让他逃了。好在义父在宫里,多少还有些能耐,保他一命,让他远遁江野,应是不难。” 青唯“嗯”一声。 她注视着烛火,好半晌,问道:“义父信上不是说,有我师父的消息了吗?” 她终于说明来意了。 “是有了,不过……”曹昆德叹了口气,忽地咳起来,咳声沙哑断续,外头守着的墩子叩门:“公公,您没事吧?” 曹昆德摆摆手,想打发了他,似想起什么,猛饮一口茶,止住了咳嗽,“哎,墩子,你进来。”又吩咐,“快去把东西取来。” 墩子去而复返,将一个小木匣搁在桌上。 匣子里摆着一张三百两的银票。 曹昆德把匣子推给青唯:“拿着吧,你涉险劫狱,险些赔了命,这是你应得的。” “义父不必。”青唯见是银票,倏地起身,“义父当年于我有救命之恩,何况那囚犯本就是洗襟台的受难人,帮他,我应该的。” 曹昆德的来信上只说了两桩事,囚犯,还有师父。 这笔买卖该如何做,她再明白不过。 要是收了银票,师父的消息该去哪里换呢? “你好歹叫我一声义父,这些年,非是义父不想把你留在身边,你是温阡之女,当年海捕文书上,下令捉拿温阡亲眷的圣命犹存,义父一个深宫之人,若带你回京,不啻将你送入龙潭虎穴。” “好在,崔原义念你父亲的恩情,愿意收留你,让你充作他们的小女。这几年,崔原义离世,他的娘子也跟着去了,你又辗转流落至崔弘义家。从你十四岁,义父捡到你,看着你漂泊至今,义父也是心疼的。这银票给你,是义父的一片心意。” “多谢义父。”青唯垂着眸,仍旧盯着烛火。 “可是我只想找到师父。” 夜色隐去她左眼的斑纹,跳动的火光映入她眼,将她眸子衬得十分清澈。 “……你师父是有消息了。”少倾,曹昆德悠悠道,“他还活着,就在京中。” “当真?”青唯眼神微亮。 曹昆德颔首:“鱼七到底是岳老将军的徒弟,长渡河一役,朝廷记得,多少都要看岳氏的情面的。只是……他被囚在何处,义父还没有查出来。” “义父是不是让你失望了?”曹昆德问,“你跋涉而来,以命犯险,还以为能见到他。” “不是。”青唯很淡地笑了一下,“只要有消息就好。” 外间遥遥传来叩扉声,大概是有官员漏夜出入角门,墩子听到,拿了铜匙赶去了。 曹昆德问:“那囚犯眼下人在何处?” “就在高府。”青唯道。 见曹昆德诧异,她解释说,“我已经掩护他离开了,但他不知为何,没往远处逃,在武德司严查城门前返回京城,还尾随我去了高府。他有功夫在身,暂且没有被高府的人发现,我把他安顿在府内的一个荒置的院子中。” 曹昆德沉吟道:“没逃也好,玄鹰司没能寻回囚犯,势必还要再追,他一双赤足,哪里快得过骏马四蹄。” “不过高府也非久留之地。大宅子里,人杂,私隐也杂,荒置的院子,腌臜东西多,躲不安宁的。等过几日,城门严查撤了,你寻个机会,送这囚犯出城,义父会派人接应。” 青唯问:“玄鹰司没寻回逃犯,会撤走严查吗?” “官家年轻,却是个沉得住气的性子,玄鹰司已废了大半,他还愿意启用,必然有后招。玄鹰司里,一个卫玦,太讲规矩,一个章禄之,太过急躁,但都很有本事,这样的人,就看日后跟着谁混。等过几日,玄鹰司新任当家的任命下来,必定有新气象。” 而新气象形成前,往往都是乱象,在乱象里浑水摸鱼,不难。 曹昆德说到这里,眉端笼上些许疑虑:“倒是那个江辞舟,他赶在这个时候写信给崔家议亲,到底是……” 话未说完,外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墩子叩门唤道:“公公,江家那位小爷进宫了。” 进宫就进宫了,早先官家传了他,他眼下才到,已算来得迟了。 曹昆德不以为然。 墩子接着道:“角门边上有截宫墙修葺,工期急,匠人没撤梯子,小的开锁当口,一个没留神,那位小爷顺着梯子,爬上了角楼顶。” “他来前就吃醉了,眼下在角楼顶上撒酒疯,侍卫们爬上去一个,他就踹下来一个。” 曹昆德站起身,悠悠骂一句:“一群没出息的东西。”顺手拾起拂尘,开了门:“哪儿呢?咱家去看看。” 青唯也罩上斗篷:“义父,我先走了。” “去吧。” 从东舍出宫只有一条道,曹昆德事先有安排,她要离开并不困难。 青云台 第7节 青唯出了小角门,顺着甬道走到头,忽然听到近处有人呼喊:“公子,当心,当心啊——” “小爷,求您了,快下来吧!” 跟哄祖宗似的。 崔弘义的案子牵涉之广,连家中奴仆都不曾幸免,办案的钦差却肯放过她和崔芝芸,说到底,是看在江家的情面。 青唯本不欲多管闲事,脚尖原地借力,已要飞身跃上宫墙,倏忽间,忆起曹昆德最后一句——“他赶在这个时候写信议亲”。 青唯其实听说过江辞舟。 他自幼就是个极糊涂的人,儿时因为一场意外,被火燎着了脸,从此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罩着一张面具招摇过市,常常惹是生非。 崔芝芸心系高子瑜,厌烦这个江家小爷。 但其实,救她们性命的偏偏是他。 青唯知道曹昆德在质疑什么。 她也想知道,这封如及时雨一般的议亲信,究竟是不是刻意为之。 她朝角楼走去,脚步无声,连蛰伏在宫墙角的蛙虫都不曾惊动。 及至绕过拐角,直见角楼。 青唯站在宫墙投下的暗影里,抬头望去。 夜风忽然汹涌,高耸的角楼顶上,幕天席瓦地卧着一人。 他的脸上罩了半张面具,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持壶,倾壶而饮。苍青的袍子随着风,在夜色里恣意翻飞,月光却明媚极了,倾泻而下,铺洒在他缎子般的墨发上。 曹昆德也到了,在下头唤:“小爷,您吃好了酒,就赶紧下来吧,官家还等着您呐。” 江辞舟竟未全醉,侧过脸,看清来人,笑了:“曹公公?” 曹昆德“哎”着应了,又劝说:“若是官家等久了,动了怒,以为是做奴婢的传话不利,指不定要摘小的们的脑袋。” 江辞舟在角楼顶上居高临下,笑着道:“掉的是他们的脑袋,跟我有什么相干?” “但是,”他仰头吃了口酒,语锋一转,“曹公公的脑袋,是宝贝,不能掉。” 他摇晃着站起身,四下寻起梯子来。 曹昆德见状,连忙吩咐侍卫,把适才被他踹到一边的梯子送去他脚下。 等护着他下了角楼,墩子也把醒酒汤送来了。 曹昆德伺候着江辞舟吃下,一手掺着他,“小爷,天黑了,仔细路,咱家送你去明德殿吧?” “好啊。”江辞舟看他一眼,乐着道,“千年王八万年的龟,四脚螃蟹八爪的鱼,公公可是这宫里的老人儿,跟着公公,横着走都不会栽跟头。” 他满口醉酒的浑话,曹昆德也并不往心里去,走了一截儿,似是不经意,说道:“这秋夜,忒黑了!官家也不知是什么着急事儿,这么晚,竟还等着小爷。” 江辞舟又看他一眼:“你想知道?” 不等曹昆德答,他悄声道:“我有个未过门的妻,十分美貌,近日上京来了,你听说了吗?” “这……”曹昆德疑惑道,“听说是听说了。怎么,江小爷这亲事有蹊跷,惊动了官家?” 江辞舟不言,指了指自己罩着半张面具的脸。 曹昆德不解。 江辞舟道:“你瞧瞧我这张不争气的脸,哪家姑娘看得上?” 他轻言细语,煞有介事,唯恐高声惊动月上仙人,折他八百年福寿。 “眼下天上掉下来个仙女,千里来奔,只为嫁我为妻,官家深夜传召,定是得知此等好事,要恭贺我新禧呢!” 第6章 出了宫,不走大道,从朱雀街第一个拐角转进去,很快到了城南樟尺巷。 临近宵禁,街上行人渐少,但樟尺巷有家夜食摊子还开着。早年祖皇帝想取缔宵禁,下头的臣子上书,说凡事当循序渐进,自此,只要是正经铺子,去巡检司记个档,讨个牌子,便可上灯到子时。 青唯到了夜食摊,摸了几个铜板递过去:“店家,两个油馃。” 新鲜的油馃子出锅,拿牛皮纸一包,接到手里还是烫的。 高家的宅邸就在附近,青唯不能走正门,她绕去一条背巷,一个纵身,如同一只轻盈的鸟,无声翻墙而入。 此处是高府西边荒院,夜已经很静了,青唯的脚步声跟猫似的,确定四下无人,来到一间耳房前,三短一长地叩了几下。 门随即被拉开,里头一人穿着囚袍,五大三粗的个子:“女菩萨,你可算来了!” 青唯将油馃递给他:“吃吧。” “好嘞!” 这囚犯在暗牢里关了多时,头发已打了绺,上头全是稻草碎,脸上的胡茬没清理,布满了半张脸,借着月光看去,只能望见一对极浓的眉毛,与一双虎虎生威的眼。 他扯开牛皮纸,在屋中盘腿坐下,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念叨:“五脏庙闹了一整天,都快成饿死鬼投胎去了,要不是怕死了舌头没滋味,”他往高处一指,“你回来,我能挂在这梁上。” 青唯掩上门:“今日有人来过吗?” “海了去了!”囚犯道,“丫鬟跟小仆,小仆跟小仆,少爷跟丫鬟,什么不可告人的腌臜事,全赶着在这没主儿的荒院里做。我这一天,什么没干,香艳抹了一耳朵!”他兴奋得很,“我讲给你听?” 青唯盯着他,没吭声。 囚犯悻悻的,拢了拢盘着的腿,“你放心,没人发现我。” 他瞧见油馃里有肉沫,又絮叨上了:“你是不知道,那些暗牢里的狱卒,简直不是东西,把我关了一个月,送来的饭菜全是馊的!我这个人,你也看出来了,就是个老粗,平生可以居无竹,但是不能食无肉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立志尝遍天南海北的珍馐,飞禽走兽,只要能上灶头,宁肯错炖,绝不放过!” 他越发觉得那几粒肉沫子可贵,仰头问青唯:“小丫头,有酒吗?” 问出这话,权当是对肉的尊重,他这么一说,青唯那么一听就是。 没想到倚墙而立的青唯竟动了。 她伸手探进斗篷,从腰间解下一个牛皮囊子,朝囚犯一抛:“接着。” 囚犯将木塞子撬开,对着鼻子闻了闻,意外地“哎哟”一声,“烧刀子!你随身还带着这玩意儿呢?” 青唯没有应他,待囚犯酒足饭饱,她道:“你这几日仔细躲好,等风声不紧了,我送你出城。” “女侠。”囚犯见她要走,伸手把住门边儿,“我们唠唠呗?” “唠什么?” 囚犯露出一个笑来:“我是朝廷重犯,要救我,怎么说都得豁出命去。你我非亲非故的,你救我,图什么?总不至于是菩萨降世,我看你也不会法术啊。” 青唯的目光落在他扶着门边的手。 指腹、虎口粗糙,这是习武人惯常长茧子的地方,但除此之外,他的指节、下指肚处,也有很厚的茧子,青唯认得,这是工匠的手。 囚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忽地开腔: “洗襟台,这案子跟你有关系吗?” 青唯没吭声,移目看向他。 “当年先帝下旨修筑洗襟台,命大筑匠温阡督工,后来洗襟台塌了,死了许多人。这事儿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玄鹰司的点检、都虞侯查抄殊死,朝廷中的相关大员,筑匠温阡,还有他的亲眷尽皆伏法,先帝也因为这案子一病不起,没过两年就龙驭宾天了。” “至于温阡手下有几个工匠……” “这几个工匠,大都是自幼学艺,但其中一人,是半路出家。”青唯接过囚犯的话头,“他姓薛,出身行伍,长渡河一役后,因为受了腿伤,拜师另学了手艺。洗襟台坍塌时,他因为被温阡派去勘察石料,躲过了朝廷追捕,侥幸保住一命。正因为此,他是温阡手下的所有工匠里,唯一活下来的一个人。” “不过他不惜命,几年后,他居然在京城露了面,前阵子被官差拿住,关在了城南郊外的暗牢里,还吃了一个月的馊饭菜。” “好在他命大,被我劫了出来,不然,”青唯一顿,朝上一指,“他可能已经挂在哪根梁上自寻短见了。” 青唯看着囚犯:“你的情况海捕文书上都有,我既救你,自然知道你是谁,你不必拿这个来套我的话。” 薛长兴讪讪地,“这不是感念恩人的大恩大德,想知道恩人的姓名吗?” 他说着,续道:“所以洗襟台这案子,没人愿意沾上。抛开那些死士不提,要说有人雇你救我,许以重金,我看你也不像贪财的人,只能往根由上猜,想着你我是不是同病相怜,也和那塌了的台子有关系。” 他切切打听:“那日我老远跟着你,好像听到你姓崔。当年温阡手下的工匠里,也有个姓崔的,叫崔原义……” 他话未说完,见青唯目光变凉,连忙打住,“好了好了,我不问了就是。” 青唯转身便走。 “哎,女侠!” “你还有什么事?” 薛长兴掩着门,头从门缝里钻出来,嘿嘿一笑:“明日你得空,给我买只烧鹅呗?光几粒肉沫子,不解馋啊!” 青唯回到房中,子时已过去大半。她点上灯,先仔细检查了铺在门前的烟灰。 烟灰没被动过——她离开后,没人进屋找过她。 青唯松了口气。 她住的这间小院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原本是给她们姐妹二人住,因为罗氏担心崔芝芸,把她接去了正院东厢,因而只余青唯一人。 屋中的陈设还是她来时的样子,只多出一个行囊,青唯洗漱完,换过干净衣裳,又把所有物件儿一应收回到行囊中。 这是她这些年的常态。从一个地方辗转至另一个地方,匆匆停留,随时准备离开。 青唯吹熄灯,合衣上了榻。 闭上眼前,耳边浮起薛长兴那句—— “洗襟台这事,跟你有关系吗?” 有关系吗? 青唯在黑暗中盯着屋梁。 如果事事入心,人是无法往前走的,往事常常循梦而来,已然不堪重荷,她经年辗转,倘若不能在清醒时卸下负累,如何不断地将自己连根拔起,奔走利落? 青唯闭上眼,很快入梦。 梦中又回到辰阳故居,她背着剑,提起行囊,迈出屋门。 “你走!走了以后,你就再也不要回来!” 青唯顿住步子,语气涩然,“我也没想过要回来。” 青云台 第8节 “好。从今往后——”他形单影只地立在她身后,愤然又难过,“从今往后,你就再也不要认我这个父亲,从今往后,你就不再姓温!” …… 中夜起了风,随着父亲的斥责一起灌入耳中,青唯睡得不沉,甚至能分辨出哪些声音来自梦外,哪些声音来自梦中。 梦外闹极了,除了夜风,似乎还有人在争吵,竟不如她的梦更安宁一些。 青唯陡然睁开眼,侧耳听去。 外间果然有人在吵。 声音是从正院传来的,虽然极力压制住,但青唯耳力好,只肖稍稍一听,便可分辨出其中一人是罗氏,另一个声音陌生且沉郁,应该是昨晚刚回府的髙郁苍。 青唯本不愿多管闲事,刚预备再睡,忽然听到一句“崔家”。 大概是在说她和崔芝芸。 她寄住于此,本就藏了许多秘密,多长个心眼不是坏事。 青唯起了身,无声步至院中,微微思量,一个纵身跃上房顶,踩着瓦到了正堂,借着屋瓦的缝隙,朝堂中看去。 是破晓未至的晨,天地一团漆黑,堂中掌了灯,除了罗氏与髙郁苍,当中还摆着几只打开的红木箱子。 罗氏侧首坐在一旁,面色不虞:“待会儿天一亮,你就把这几只箱子原封不动地抬回去。” 髙郁苍状似为难:“他一听说崔家姑娘到了京城,连夜备上聘礼,说到底都是心意。我与江逐年同朝为官,我收都收了,再还回去,这叫什么话?” 罗氏冷言道:“芝芸没了家,我就是她的母亲,江逐年送来这些不值钱的聘礼,究竟是何意?他若嫌仓促,来不及准备,不知先拟一份礼单吗?” “你可知把聘礼退回去,等同于退亲,芝芸好不容易来了京城,总不能不让她嫁了。” “却又如何?如此怠慢,不如不嫁!”罗氏厉声道。她顿了顿,语气重新缓下来,“况且,我原本也并不盼着芝芸嫁去江家。芝芸是我看着长大的,当年在陵川,她与子瑜青梅竹马,我把她当做女儿疼,有心将她纳入高家。今日正好,我看江家也没什么诚意,不如把亲事退了,让子瑜来娶。” 髙郁苍听了这话,觉得简直不可理喻:“你可明白你究竟在说什么?崔家!崔弘义!他身上背了大罪!你让子瑜娶一个重犯之女,他的前途还要不要了!” “崔弘义之罪,祸不及芝芸!到时候朝廷的案子断下来,凭他崔弘义发配也好流放也罢,芝芸都是无辜的。子瑜在这时候娶了她,旁人只会觉得他重情重义,救故人之女于危难!” 罗氏说着,忽然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别过脸,紧盯着髙郁苍:“当年子瑜高中,去岳州办差,在崔宅小住过一段时日。回来后,与你提说想娶芝芸为妻,你当时不置可否,转头就让惜霜去伺候子瑜。” 惜霜貌美,明为伺候,实际上却是给高子瑜做了通房丫鬟,在他房里一呆就是两年。 “我明白了,你那时是不是就猜到崔家会出事,让惜霜过去,就是为了绝了子瑜的念想?” “你怎么能这样想?”髙郁苍道,“倘我有这等念头,今次又岂会同意你将崔家这两个表姑娘接到家中?” 他解释道:“我不过是看子瑜到年纪了,房中一知心的人也没有,担心他在外头学风流了。” 堂中一时没了言语,夜风阵阵,拍打窗棂。 罗氏静了半晌,悠悠道:“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就跟你交个底,崔家为什么会出事,我心里头清楚,便宜了谁,也绝不会便宜了江家。” 髙郁苍看她笃定的模样,心间微凛:“你清楚?你都清楚什么?” 罗氏“哼”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崔弘义忽然获罪,难道不是江逐年在里头推波助澜?他那个儿子还装好心,提前写封信过去,要与芝芸议亲,贼喊捉贼罢了!只怕不是他那个儿子娶不了妻,使的一招连环计!江家一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谁不知道似的,巴结太后,当了姓何的走狗!” 罗氏这一骂,竟是把当今太后骂了进去。 髙郁苍听得浑身一个战栗,连忙去将门窗都关严实,回过身来压低声音:“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你别管,我总有我的法子。” 髙郁苍竭力跟罗氏解释利害:“你骂江家也好,厌恶何家也罢,单江家今日这份恩宠,寻常人家就比不上!昨夜官家亲自召见了江家那位小爷,指不定就是恭贺他新禧,今日你就想退他的亲,你这是为难我髙郁苍吗?你这是不给天家颜面!” 罗氏倏然站起身:“官家年轻,心思却澄明,想必乐于成人之美!江辞舟与芝芸无因无果,哪怕成亲,也只能是一段孽缘!明日我就进宫,求皇后做主,将芝芸改赐子瑜!江逐年害芝芸流离失所,芝芸要留在京城,就只能住在高家,她要嫁人,就只能嫁给子瑜!” “你、你……我看你真是妇人见识,才说出这样的话!”髙郁苍怒不可遏,“崔弘义因何获罪?因为洗襟台!如今洗襟台风波再起,只要跟这案子沾上关系,只怕难逃大难。你在这个时候,非但不躲,上赶着惹祸上身!崔芝芸就罢了,那个跟崔芝芸一起上京的崔青唯,她是谁?她是温阡手下工匠崔原义之女!你让芝芸留在家中,是想把这个祸根一起留下吗?!” “咸和十七年——”髙郁苍越说越急,颤抖着手指向外间。夜风在黑暗里涌动,秋寒透过窗隙,扑袭而来,将角落里的烛灯吹得明明灭灭,“咸和十七年,朝廷羸弱,苍弩十三部大军压境而来,气势汹汹!满殿大臣八十三人,只有五人主战,其余一概主和!” “士大夫张遇初于是死谏,与一百三十七名士子聚众于沧浪江畔。江风拂襟,水波涛涛,他们留下血书,投河明志!沧浪水,洗白襟,洗襟二字,由此而来!一百三十七名士子,无一生还,当中还有小昭王之父,当时朝廷的驸马爷!” 朝野为之震动,将军岳翀随后请缨,率七万将士,御敌于长渡河上,以少敌多,浴血死守,这才击溃了苍弩大军。 尔后咸和帝崩,先帝昭化继位,他感慨于士子死谏为国,长渡河将士舍生取义,立志中兴,方有了今日太平。 “昭化十二年,天下平顺,国库充盈,先帝下旨修筑洗襟台,以纪念当年死在沧浪水中的士子,长渡河外浴血战死的将士。洗襟台的修筑,朝廷先后派去多少人?温阡、何拾青、玄鹰司、甚至还有名动京城的小昭王!可是楼台建成之日,楼台建成之日……”髙郁苍颤着声重复,“楼台建成之日……塌了。塌了!” “这是先帝心心念念一辈子的功绩啊!这是凝结了几十年守国治国的宏愿!可它塌了!不仅塌了,还压死了在场的功臣名匠,士子百姓!” “这是一座楼台塌了吗?不是,这是天塌了!” “玄鹰司的点检、虞侯,查抄殊死!何忠良、魏升当即就被枭首示众!温阡及其手下八名工匠,几乎无人幸免!甚至就连岳氏鱼七,朝廷念在长渡河一役本该放过,亦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些事你不知道吗?!你没听说过吗?!” “眼下章何二党相争愈烈,要拿当年洗襟台开刀,凡涉及此案的人,就不可能独善其身!你在这个时候,竟还为着心中的一点亲义,要往大祸上撞!你真是糊涂啊!” “罢了!”髙郁苍狠一拂袖,不再给罗氏争辩的余地,“高家做到如今这个份上,已是仁至义尽。崔家这两个女儿,你保得了她们一时,保不住一世!三日后,江逐年上门议亲,尽早把日子定下来,送她们走!” 第7章 食盒还没揭开,里头的香气已然溢了出来。薛长兴正襟危坐,深吸一口气,恨不能将满室清香吞咽入腹。 他郑重其事地掀开盒盖,然后愣住了—— “你不是去了东来顺?就买回了这个?” “玄鹰司暗中派人盯着我,我行踪有异,他们会起疑。”青唯在他对面盘腿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将就着吃吧。” 薛长兴一连吃了三日油馃,千恳请万乞求,才说动青唯去东来顺带只烧鹅回来。食盒里的一盘茭白包子散发着热气,白面发得好,嫩滑透亮,但显然不是薛长兴想要的。 薛长兴大失所望,也拿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我还要在这里躲多久?” “再等等看。” 薛长兴看青唯一眼,她饶是坐着,身姿也很端正,这是习武人的习惯,“玄鹰司的人跟踪你?不能吧,凭你的本事,甩开他们不是轻而易举?” 他想起那日在暗牢外,青唯以一敌众的身手,忍不住好奇,“你那功夫跟谁学的?一下子卸了那么多人的刀,还会借力打力,没个厉害的师父教,不能成吧?” 青唯不吭声。 薛长兴自顾自道:“你一个小姑娘,身手这么有章法,肯定有渊源。这样好,说明你有本事掩护我,哎,到时候能走了,你提前和我说一声,我还要去——” 他话未说完,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青唯眉心一蹙,迅速掩上食盒遮去气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大宅子的荒院就是这点不好,说是“荒置”,因为没主儿,日日都有人来。几日时间,非但薛长兴听去许多秘密,青唯来送油馃,也撞见过几回丫鬟小仆。 好在他们藏的这一间是耳房,外门和连着堂屋的内门都挂了锁——锁已经被青唯撬开,但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内门上有条缝隙,青唯侧目一扫,进屋的居然是高子瑜和丫鬟惜霜。 高子瑜掩上门,犹豫再三,对惜霜说道:“你今后,就回母亲的房里伺候,不要再到我的院子里来了。” 惜霜低着眉,柔声道:“妾身是少爷的人,少爷有吩咐,不敢不从。” 她生得细眉细眼,娇弱动人,高子瑜见她如此,也是怜惜,温声道:“我也不是硬要赶你走,芝芸这一路坎坷,消瘦憔悴,我见了,是当真心疼得很。你这两年在我身边,是个知心体己的,你也知道,我喜欢她,这么多年了,心中只有她一个。” 这话一出,身旁忽然“嗤”的一声,青唯蹙眉看去,竟是薛长兴没忍住,险些笑出声来。 薛长兴做怅惘状,拿起手里的茭白包子,无声张口:“茭白包啊茭白包,你虽也能果腹,但我还是惦记着烧鹅,哪怕吃了你,我心中也只有烧鹅。” 惜霜轻声道:“少爷心系表姑娘,妾身是知道的。只是表姑娘……她已许了江家,今日那江家老爷也上门议亲了,少爷这么说,难道是要抢亲么?” “那个江辞舟,不过是一介纨绔子弟,他的父亲江逐年攀附权贵,也非什么正派之人,芝芸嫁到这样的人家,我岂能放心?”高子瑜神色凛然,朝天一拱手,“左右江家求娶之心不诚,我改日便进宫,哪怕是拜求官家,也要将芝芸娶进高府。” “其他饕客?”薛长兴又无声张口,“其他饕客怎么配得上我的烧鹅?只有我这等清风明月的雅士,烧鹅才肯甘心入我之口啊!改日我一定请来天下名厨,拆骨卸肉,把它啃得渣都不留!” 惜霜垂下眸,她似是难以启齿,好半晌才道:“可是,少爷知道的,妾身……妾身已有了身孕,少爷便是让妾身暂回大娘子房里,日子久了,也是瞒不住的。” 青唯闻言微愣,朝惜霜的小腹看去,大概是月份还早,什么也瞧不出来。 惜霜接着道:“妾身知道少爷是为表姑娘着想,可妾身只是一个低贱的通房,表姑娘未必会吃味。日后少爷娶了表姑娘,她也是我的主子,妾身一定会仔细伺候的。还请少爷不要赶妾身走,给我们母子二人一席容身之地,妾身身份虽低微,但腹中这孩子,也是少爷的骨肉啊……” 这话直击高子瑜的痛处,高子瑜听了,于心不忍,他一时做不出决断,末了只说一句:“你……容我再思量。” 今日江逐年来府上议亲,他二人消失太久,怕会惹人生疑,说完话,一前一后匆匆走了。 薛长兴拿过食盒,对着里头剩下的几个茭白包子怅然叹道:“你若一定要赖上我,也不是不可以,怪只怪你出生卑微,哪怕上了桌,也只能是个配菜,自古绿叶衬红花,烧鹅永远是你的主子,你可明白?” 言讫,见青唯似是无动于衷,提点道:“哎,他们说的那个芝芸,就是跟着你一路上京的妹妹吧?她这表哥,忒优柔寡断了,只怕临到头了也做不了自己的主,你不帮她?” 青唯摇了摇头:“芝芸已在高府住了几日,惜霜对高子瑜有情,她未必看不出来,这事太琐碎了,我帮不上,到最后,都得芝芸自己拿主意。” 薛长兴笑了一声:“你以为旁人都跟你一样有主意?那个芝芸才多大,比你还小一些吧?眼下江家不诚心,高家更是靠不住,她走投无路,指不定要出事。” “出事?”青唯目光微抬。 薛长兴朝上指了指:“每个人的头上都有一片天,有些人的天在江野,有些人的天在庙堂,有些人的天,可能就是一座深宅,几间瓦舍。天不同,不过源于人的境遇不同,并没有大小高低之分。可是,你不能拿自己的天,去框别人的天。你这个妹妹的遭遇,若换在你身上,是琐碎,是无关紧要,但你仔细想想,她就是个深闺里长大的小姑娘,眼下失了家,只有娘家人和将来的夫家可以倚靠,这两家都待她不诚,她能怎么办?不是走投无路了么?” “你再想想那个惜霜,她的天就更小了,不过高少爷那一间院子,她眼下腹中还有了孩子,高子瑜一个念头,她的天就塌了。她能怎么办?她也得为自己搏一把。” “两个姑娘走投无路,中间横着个高子瑜,又是个挑不起大梁的,这还不出乱子么?我看——”薛长兴咬一口茭白包,“是要出大乱子喽!” 青唯回到自己院子,心中还想着薛长兴的叮嘱。 她有点担心,不仅仅因为崔芝芸。 玄鹰司怀疑她,一直派人在暗中盯着她,倘高府真生了乱子,就怕会引火烧身,被人发现藏在这里的重犯。 日前曹昆德说,玄鹰司不日会有新的当家,届时,会是送薛长兴出城的最佳时机。 可她困在这深宅大院,几日过去了,也不知玄鹰司新当家的调令下来了没有。 青唯正思索着出门打探消息,一抬头,崔芝芸正在院中徘徊。 “芝芸?” 崔芝芸回过身来,见是青唯,泣声唤了句:“阿姐。” “来找我?”青唯问。 崔芝芸咬着唇,点了点头。 青唯把崔芝芸带进屋,让她在木榻上坐了,茶壶里只有清水,青唯倒了一杯给她。 说起来,青唯虽在崔家住过两年,她与崔芝芸并不算多么相熟。她们太不一样了,崔芝芸是在锦绣堆里长大的,有姑娘家天生的矜贵与柔善。而青唯自幼流离,知礼疏离,很少与人走得过近。 因此,崔芝芸一直直呼青唯的名,若不是此次上京,她恐怕都不会改口喊一声“阿姐”。 崔芝芸有些局促,那日在公堂,是青唯帮她顶了罪,但她心中害怕,一连几日,竟连谢都不曾来谢过。 青云台 第9节 “阿姐,当日袁文光他……他为何会……” “袁文光的事,我没和你说实话。” 不等崔芝芸问完,青唯便道:“那日我从集市回来,其实先遇到了袁文光。他声称是被你所伤,央求我救他,我跟他说,他这样的卑鄙小人,不如死了干净。他气得很,对我破口大骂,说我见死不救,扬言要让我偿命。” “或许正因为此,后来到了公堂,他才指认我的吧。” “此事没预先告诉你,一来是怕你听了担心,二来,我事后也悔得很,我如果没有义气用事,先行救了他,你也不至于背上一条人命。所以说到底,这桩命案,我也有责任,我在公堂上,并不算帮你顶罪,你不必往心里去。” 青唯这一番话说得半真半假,但暂且瞒住崔芝芸是足够了。 崔芝芸低声道:“原来是这样……”她从前从不觉得自己柔弱,忽然遭逢大难,才发现自己经历得太少,一时间难以支撑,她指间不断地绞着绢帕,嗫嚅道:“这一路上,若不是阿姐,只怕我……只怕我……” 她说着,不禁哽咽起来。 她坐了一会儿,渐渐平缓心绪,“阿姐路上说过,等把我送到京城,安顿好了,要去找从前教你功夫的一位师父。我若嫁了人,阿姐是不是就不和我一起了?” 青唯看着她,“嗯”一声。 崔芝芸心头一阵难过,她忽然起身,直直跪下:“阿姐帮我!” “我与表哥两情相悦,实在不想嫁去江家,我眼下已没了家,不能再没了表哥了。还请阿姐为我出出主意,让我能留在高家!” 第8章 青唯看着崔芝芸,秋光斜照入户,将她的目光映得决然。 崔芝芸与江辞舟的亲事,并不是一夕之间定下的,从她接到信,一路上京,到入住高宅,她有许多次机会拒亲,但她都犹豫了。眼下忽然下定决心,想必有缘由。 “今日江家老爷上门议亲,怠慢你了?”青唯一念及此,问道。 崔芝芸忍了半晌,才咬唇点头:“今早江府的老爷上门,我去正堂里侧的屏风后偷听,那个江老爷他、他实在是……” 崔芝芸回想起江逐年趾高气昂说话的样子…… “聘礼是寒碜了点,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江家两袖清风,不是什么富贵人家,高兄见谅。” “几日前,官家深夜传召犬子,高兄可曾听闻?” “犬子不才,蒙官家青眼,赐了个荫补官,眼下是玄鹰司新任都虞侯了。” “哪里哪里,实在是圣上慧眼如炬,祖上积德庇佑,犬子才有了施展拳脚之机。玄鹰司目下人才凋零,前些日子听说还拿错了人,犬子新官上任,江某也着实为他捏一把汗。” “犬子高升,今夜在东来顺摆席,宴请亲朋,高大人可也要来啊?” “也罢。高兄差务繁忙,待改日得空,江某与犬子必当另设酒宴,还请高兄一定赏光!” …… “那个江老爷称是想凑一个双喜临门,把过门的日子草草定在了七日后。言辞百般推脱,三五句话,怕不是省去了半个账本!他一副花一个铜板都心疼的样子,必定是瞧不上我,既然如此,当初何必写信来议亲?若嫁去了这样的人家,往后的日子不知何等艰难,我还不如留在高家,陪着姨母,谁也不嫁了!” 崔芝芸说到末了,眼眶泛泪,语气已带恨意。 青唯心中微感讶异,不曾想玄鹰司大当家的差衔,居然落在了江家小爷的头上—— 那晚夜风汹涌,青衣公子醉卧宫楼,乍一看,分明是个不省事的。 青唯不动声色,却问:“今日罗姨母不在?” “姨母每月月中要上佛堂颂经祈福,今早天不亮就去了。” 青唯忆起薛长兴的话,心知该悉心劝慰崔芝芸,但她遇事从不拐弯抹角,见崔芝芸身陷两难,觉得当快刀斩乱麻才是。 青唯于是直言道:“你姨母惯来疼你,今日江家老爷上门议亲,她却不在家中,你可想过为何?” 崔芝芸一愣。 青唯又道:“高宅仆从无数,你去正堂偷听两位老爷说话,这是无礼之举,底下却没一个人拦你,你可曾想过缘由?” 崔芝芸脸色渐渐白了。 今日江逐年上门提亲,罗氏岂会不知?她若真想把崔芝芸留下,凭他江逐年怠慢至斯,当面婉拒了便是。 可她没有,她有心无力。 而髙郁苍留下一道屏风,让崔芝芸听到他和江逐年议亲,也是一样的道理。 他不想再收留这个身陷困境的表姑娘,又不好当面直说,便隔开一道屏风,让她自己体悟。 原来高家,也非容身之所。 可是她眼下除了高家,还能去哪儿呢? 青唯问道:“你想留在高家这事,与你表哥商量过吗?” 崔芝芸摇摇头,声音已哽咽沙哑:“我、我想着,我与表哥,到底是有情谊在的,此事,便是我不开口,他心里也该知道……” 她是女儿家,有些话,哪里是她能主动开口的? 所以她一等再等,等到今日。 青唯道:“那你先去问问他,再做决断。” 她没有告诉她在荒院里听到的,高子瑜窝囊,可他好歹对崔芝芸有情,若一切真如那夜罗氏与髙郁苍争执时说的,崔弘义获罪,只因江逐年在里头推波助澜,那么江家对于崔芝芸,更非什么好的去处。 青唯看着崔芝芸:“凡事睁眼看,仔细听,用心思量,待你问过高子瑜,究竟是去是留,只有你自己能为自己做决定。你也不必急,眼下离出阁还有几日,你认真权衡,拿定主意,到时若有我帮得上的,你再寻我不迟。” 崔芝芸脸色惨白,紧咬着唇,唇上齿痕深陷,眼泪接连不断地滑落而下。 半晌,她抬手无声揩了一把泪,握紧拳头,点了点头。 耳房没有窗,薛长兴只能透过木扉上的一条缝隙辨别晨昏,外间日暮西沉,霞色漫天,薛长兴想着青唯都是等天黑了才送吃的过来,正准备闭眼打个盹,门一下子被推开,青唯进来,把一身黑衣黑袍兜头扔给他:“先换上,明早城门开启的第一时间我们就走。” 薛长兴把袍子从头上扒下来:“城门口的严查撤了?” “嗯。”青唯点头,“玄鹰司抓不到人,这么拦着城门也不是办法。他们上头来了个新当家,今天午时就把禁障撤了。明早是出城的最佳时机,不可错过。” 薛长兴听完,也不啰嗦,当即便把一身夜行衣换上,见青唯要走,忙问:“你要去哪儿?” “我得再出去打探。”青唯道,“你这案子,是玄鹰司等了五年等来的机会,依卫玦、章禄之的脾气,不可能轻易放弃。新来的这个都虞侯,他们服不服他还两说,如果卫玦以退为进,我得早作防范。” “哎,你等等——”薛长兴看青唯三两句话已经步至院中,急忙道:“咱们打个商量呗。” “商量什么?” “那什么,”薛长兴嘿嘿一笑,“我在流水巷有个相好,这不,要走了,我想着等待会儿夜深了,偷偷去……” “不行!”不等薛长兴说完,青唯斩钉截铁地打断,“出城前,你哪里都不能去!” 薛长兴道:“你不是好奇当年洗襟台坍塌后,我分明捡回一条命,为何会在京城现身么?我实话跟你说,就是因为我的这个相好。她当初沦落风尘,我有一半责任。我涉险前来,就是为了能见她一面。” “涉险是一回事,找死是另一回事。你为了见她,命不要了吗?” 薛长兴见青唯打定主意要拦自己,负气道:“那我不走了,不见到她,我就在高府住到死。” “自助者天助,自立者人恒立之,你既自暴自弃,”青唯冷声道,“那你自便吧。” 薛长兴存心胡搅蛮缠:“我非但不走,等玄鹰司找上门来,我还要告诉他们,当日我能逃出暗牢,全因有你相助!” 青唯道:“你大可以去说。巡检司十数精锐拦不住我,没有你这个负累,玄鹰司刀兵之下,我照样可以全身而退,外面天大地大,我还能被困死在这一隅之地么?” 薛长兴看她软硬不吃,急道:“唉,我就是去见相好一面怎么了?你也说了,巡检司十数精锐拦不住你,玄鹰司眼下派不少人盯着你,可你日日翻墙出府,往来自如,甩开他们轻而易举。我也会功夫,不会给你添乱的,不过就是在出城前,绕个道,先去一趟流水巷罢了。” 他切声道:“我为何来京城?我不知道这是找死么?可是,五年前洗襟台坍塌,我的亲人、故友,死的死,伤的伤,如今活着的还有几人?梅娘她……她几乎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今日一走,与她可能就是一别生死,往后再无机会相见,我就想去看她一眼,怎么了?” 薛长兴越说越急,回到耳房,往地上一坐,气愤道:“看你年纪轻轻,本该天真烂漫,为何如此冷硬不通情理?也罢,事已至此,你走吧,梅娘我自己会想法子去见,你不用管我了。” 秋日的黄昏只有须臾,夕阳很快西沉,四下浮起薄薄的暝霭,薛长兴正盯着屋角的草垛子发呆,忽然间,一把匕首被扔在草垛子上。 身边传来青唯冷冷的声音:“拿着防身。” 薛长兴一愣,一个咕噜爬起身:“你肯陪我去了?” 青唯没理他,拿起一旁的黑袍往身上一裹,罩上兜帽,只说:“深夜去流水巷不行,巡检司的人马夜里都布在流水巷。今晚玄鹰司新任都虞侯在东来顺摆宴,卫玦等人想必皆会赴宴,你只能赌一赌眼下。” 她说完,径自便往外走。 薛长兴连忙追上去,奉承道:“还是女侠思虑周全。” 他又好奇:“你怎么突然改主意了?良心发现了?还是我适才哪句话触动你了?我收回我之前说的,你不是不通情理,你是刀子嘴,豆腐心……” 流水巷是大周上京最繁华的一条街巷。这里有最红火的酒楼,有最阔气的钱庄,昭化年间,宵禁制度愈宽松,这里愈发成了龙蛇混杂之地,有上上人,也有陷在深沟的坎精,拐进一个暗巷,有做皮肉生意的暗阁,有黑心的赌坊,里头什么三教九流都找得到。 薛长兴要去的是一家叫作“莳芳阁”的妓馆。他早年在沙场上受过伤,脚有点跛,好在动作利落。很快到了妓馆背巷的墙边,薛长兴双手掩嘴,发出几声类似鹧鸪鸟的叫声。 等了不到一时,墙边一扇被藤蔓掩住的小门开了,出来一个身着大袖绫罗稠衫,挽着盘云髻的女子。她三十来岁上下,眼角已有了细纹,一双眸子却秋水横波,媚态犹存,正是薛长兴要寻的“莳芳阁”老鸨梅娘。 梅娘见薛长兴来了,也是讶异:“当真是你?我还以为,是我听错了。”她目光移向一旁的青唯:“这位是?” “是我的一位朋友。”薛长兴言简意赅,“时间紧迫,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梅娘点点头,将薛长兴与青唯引入院中。 这扇暗门连着的是莳芳阁侧边的一间小院。这个院子应该是梅娘一个人的居所,青唯进来后,迅速观察周遭地势,右旁靠街的位置,坐落着一个两层高的小楼,小楼与街墙之间有一个狭长的池塘,这是唯一的死角。楼阁朝南开窗,临窗望去,应该能看到整座院馆与莳芳阁前门长巷。 梅娘将薛长兴二人引上小楼,一边说道:“我听说你从暗牢里逃出来了,一直派人去找,可是,怎么都找不到你的踪迹。我怕打草惊蛇,也不敢大张旗鼓行事,前几日城门口那些官兵,是不是就是拿你的?你眼下准备怎么办,若是没地方去了,我在流水巷的西南边还有个暗宅……” 薛长兴道:“我不能再留在京城了,上回让你收好的东西呢?” “仔细藏着呢。”梅娘掩上门,正要去取,脚步一顿,目光迟疑着落在青唯身上。 小楼二层只有一间屋子,青唯一身黑袍,又与薛长兴同来,显然不易在人前现身,梅娘不好叫她去外间等着,询问着又看向薛长兴。 薛长兴摇了摇头。 梅娘于是没多说什么,将薛长兴引至榻前的屏风后,拿了铜匙打开木榻头的暗格,把藏在里头的木匣取出来给他。 两人在屏风后说话,饶是低言细语,因为没有刻意避着青唯,没能躲过她的耳朵—— “你拿着这些,终究是负累,这场杀身之祸,不就是这样招来的么?你一日不放弃,就一日见不了天日,依我看,不如算了吧……” “不行,当年葬在洗襟台下的,皆是我的兄弟同袍,我不能让他们这么背负骂名,白白送命……” “五年了,你这么下去,愈走愈险,往后没有活路的。那些人,你跟他们耗不起的,你此次来京,好歹有我为你守在这里,往后若是、若是连我也不在了……” 青云台 第10节 青唯听着梅娘与薛长兴说话,越听越疑,这哪里像是阔别已久的情人? 直到最后这几句传出,她暗道一声:“坏了!”倏地起身,正预备强行带走薛长兴,小院里,忽然传来一声:“官爷,哎,官爷,我们这里可是正经营生……” 似乎有人在竭力拦人。 屏风后,梅娘与薛长兴也同时一凝。 梅娘疾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脸色霎时煞白:“不好了,是玄鹰司,玄鹰司找来了!” 话音未落,院中果然传来章禄之的声音: “把此处围起来,仔细搜,一寸都不许放过!” 第9章 “把此处围起来,仔细搜,一寸都不许放过!” 青唯抢到窗前一看,章禄之推开小院门口的仆从,一步跨入院中,而卫玦就在其后。 形势危急,她来不及细究玄鹰司为何会找到这里,趁着窗口有树梢遮掩,一步跃上窗台,同时回头对薛长兴道:“跟上!” 薛长兴把木匣往怀里一揣,紧随青唯跃出窗外。 还没落地,上方忽然伸出一只手,紧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吊在半空——原来青唯适才跃出窗,足尖在窗台上借力,竟是往上窜了半个身形。眼下她一手攀着屋檐,一手坠着薛长兴,咬着牙,一寸一寸无声朝楼阁紧贴街巷的一面挪去。 此处是小院的死角,两边有树荫隔档,下方是一个池塘。 青唯方挪到位,楼阁里就传来卫玦的声音:“适才有人来过?” 梅娘柔着声打马虎眼:“官爷,瞧您说的,奴家敞开门楼做生意,人来人往,不是很正常么?” 卫玦“哦”一声,声音凉凉的:“来你这里的客人,都喜欢跳窗走?” 青唯心中暗道不好,定然是玄鹰司来得太快,梅娘没来得及擦去窗台上的足迹! 薛长兴吊在青唯下方,仰头悄声问:“女侠,眼下怎么办?” 青唯看他一眼,依稀说了句什么,但薛长兴没听清,只觉得她目色似乎十分痛苦。 薛长兴问:“你说什么?” “松手……”青唯再次重复,她攀住屋檐与吊着薛长兴的手背青筋凸起,豆大的汗液从额角滑落:“你怎么……这么沉,我的手要……要断了……” 薛长兴一听这话,急忙松开握着青唯的手。 可他下方就是池塘,倘若跌进去,一定会惊动玄鹰司。 就在这个时候,只见一道青芒从青唯手腕间缠着的布囊里伸出,如同一道玉鞭,直直击中薛长兴的背脊,把他送去了池塘边缘。 池塘中水波晃动,与此同时,青唯也一并跃下,“走!”她暗道一声,在薛长兴背后一提,两人同时跃墙而过。 一路逃出暗巷,到了熙来攘往的街头,两人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青唯低着头,将软玉剑绕臂而缠,仔细收回手腕间的布囊。 薛长兴看着她,迟疑着道:“你这软剑……” 青唯听到这一句,心下一凝。 她的师父岳鱼七之所以被称作“玉鞭鱼七”,就是因为他的兵器很特殊,是一柄状似玉鞭、韧若缠蛇的软剑。 这些年青唯辗转流离,为防曝露身份,甚少用它。 她微顿了顿,迎上薛长兴的目光:“这软剑怎么了?” “这软剑……太厉害了!”薛长兴赞道,“这么厉害的兵器,当时你劫狱,怎么不用它?你要用了它,什么巡检司、玄鹰司,哪里还逮得住你?早被你甩开十万八千里喽!” 青唯正要开口,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那逃犯就在流水巷,速去拦住各个街口!” 竟是玄鹰司又追来了。 青唯暗道不好,再度折身,往来时的街口走去,走了几步,发现薛长兴竟没跟上来,一回头,他居然走了另一个岔口,往沿河大街去了。 沿河大街是流水巷的正街,直直通往此处最红火的酒楼东来顺。走到尽头还有一个小岔口,通往一条死胡同。 换言之,往沿河大街上走,就是往死路上走。 青唯几步追上薛长兴,一把拽住他:“你走这边做什么?!” 薛长兴指了一下东来顺,“这不是往人多的地方躲吗?” 青唯真是懒得跟他解释,来前她就说过了,今晚玄鹰司新任当家的在东来顺摆席,他还妄图往兵窝里藏,怎么不直接往刀口上撞。 可他们已来不及掉头了,只因犹豫了这一瞬,玄鹰司已然派人拦住了身后的各个岔口。 青唯正是焦急,忽听东来顺那头,传出一阵鼎沸的人声,似乎是掌柜的在送客。 她展目望去,只见一众贵公子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人从酒楼里走出,此人脸上罩着半张银色面具,身穿玉白宽袖襕衫,手里拎着个酒壶,醉得步履蹒跚,还一边畅饮一边与人说笑。 正是那晚她在宫楼上见过的江辞舟。 这位江小爷今夜在东来顺摆酒,为的是庆贺莺迁之喜,卫玦章禄之一干玄鹰卫不赴宴道贺也就罢了,还这附近拦路抓人,这分明就是不把这新当家的放在眼里。 青唯一念及此,心生一计,她急声对薛长兴道:“你想办法混入人群,顺着人流先回高府。” “那你呢?” “我把人引开。”她来不及解释太多,只说,“你放心,我有办法脱身,你只管逃便是。” 但见薛长兴的身影遁入人群,青唯朝后一看,卫玦、章禄之的手下已然注意到她。 青唯裹紧斗篷,在玄鹰卫追上来前,低着头,疾步往前,直直往江辞舟走去,似是不经意,一下子撞在他身上。 江辞舟本就醉了酒,这么被她一撞,整个人险些没站稳,拎着酒壶的手一下子脱力,碎裂在地。 酒水四溅而出,身旁立刻有人骂:“谁啊!走路没长眼,敢冲撞你江小爷!” 青唯低垂着头,赔罪道:“公子,对、对不住。” 周围喧嚣不止,这声音一出,却引得江辞舟移目。 他眉眼都被面具罩着,看不出神情,嘴角却弯起,说了句醉话:“哪里来的小娘子?嗓子……好听!” 身后卫玦一行人也赶过来了。他们与青唯已打了数回交道,眼下青唯虽罩着斗篷,离得这么近,单凭声音就认出了她。 奈何江辞舟在场,卫玦带着众人朝他行礼:“大人。” 江辞舟还未应声,一旁有个穿着蓝袍,戴着纶巾的矮个儿公子先行冷笑一声:“巧了,这不是卫掌使吗?今日你家虞侯摆席,分明请了你,掌使却以重案在身之由推脱。照我看,哪里有什么重案,掌使不一样也在流水巷寻乐子么?怎么,掌使眼高于顶,是瞧不上东来顺的酒菜,还是瞧不上旁的什么呢?” 卫玦听了这话,没理蓝袍子,朝江辞舟拱手:“大人见谅,实在是此前追查的案子有了线索,卑职一路追踪到此,发现贼人的踪迹。” “贼人?”蓝袍子轻嗤一声,“卫掌使说的贼人,就是眼前的这个小娘子?” 章禄之道:“她可不是什么寻常小娘子,她是——” “民女不知何处得罪了大人。”不等章禄之说完,青唯径自打断。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碎裂的酒壶,“倘是因为民女打翻了大人的酒,民女赔给大人就是。” 她说着,从袖囊里取出一个荷包,将里头的铜板尽数倒出,双手呈上。 蓝袍子又嗤笑一声:“小娘子,你可知道江大公子这一瓶‘秋露白’值多少银子,就你这几个铜板,只怕还不够尝一口的。” 青唯低声道:“我自然知道酒水贵重,可这些铜板已是民女全部钱财,还望大人网开一面。” 章禄之听到这里,忍不住对江辞舟道:“江大人,你不要听她混淆视听——” 江辞舟手一抬,止住了章禄之的话头。 他盯着青唯,一手拿过蓝袍子手里的扇子,吊儿郎当地走到青唯跟前。 斗篷的兜帽遮住她大半张脸,他俯眼看去,只能瞧见她苍白的下颌,紧抿着的唇。 他又更走近一步。 他们二人男女有别,大庭广众,离得这么近,已是很不妥了。 但青唯没动。 江辞舟于是抬扇,支起兜帽的边沿,慢慢挑起。 入目的是高挺秀气的鼻梁,浓密的长睫,低垂着的双目,以及……左眼上,狰狞可怖的红斑。 青唯一直没抬眼,却能感觉到支在斗篷边沿的扇柄微微一顿,很快撤走了。 兜帽落下,重新罩住她脸上斑纹。 江辞舟将扇子扔回去,任人扶着,又说起醉话,“几个铜板是不值钱,不过,”他调笑着,满口不正经,“加上这一眼,够了。” 他吩咐:“银货两讫,放人吧。” “大人——” 章禄之还欲再拦,却见卫玦一个眼风扫来,只好息了声。 周遭玄鹰卫得令,让开一条路来。 青唯紧拢住衣袍,低着头,匆匆走了。 青唯回到高府已近亥时,她自荒院翻墙而入,疾步跨过院中,一把推开耳房的门,“你来京城,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相好,你是为了洗襟台的案子!” “你不服当年朝廷的彻查结果,这些年一直在自行追查。后来定是有了线索,冒死来京取证,无奈被朝中人发现,这才被关押入城南暗牢!” 薛长兴已在耳房里等了一时,见青唯一脸愠怒归来,说道:“小丫头脑子灵光,一点风吹草动,什么都猜到了。你别急,坐下来,我仔细跟你说。” 青唯不坐,冷目紧盯他:“你今夜与梅娘也不是久别重逢。你一到京城就见过她,后来你发现自己被朝廷的人马盯上,还把找到的证据交给她保管,你今晚去流水巷并不是为了见她,而是为了拿回你好不容易找来的线索!” 薛长兴叹道:“是这样不假,但我也是……” “但你没和我说实话!”青唯道,“城南暗牢被劫,玄鹰司久查无果,他们找不出劫匪,必然会追本溯源,从你身上追查线索。查到梅娘只是迟早的事,他们要的是一个绝佳时机。而今日江辞舟高升,撤走城门严查,摆席东来顺,对他们而言,就是最好的时机!他们算准你必会在今日去见梅娘,早就派人暗中盯紧了莳芳阁,只要梅娘有异动,他们就会来个瓮中捉鳖!可是这些,你通通没有事先告诉我!我若知道你这么会找死,今夜我绝不会让你踏出这个院子半步!” 她恼怒至极,喘着气,胸口几起几伏。 薛长兴自认理亏,听她发作,也不吭声,直到末了,才说道:“今夜之事,我也并非故意瞒你。你既知道我是什么人,当年怎么活下来的,就该知道我的那些同袍兄弟,故人旧友,他们是怎么死的。洗襟台的案子,我实在是放不下,若不弄个清楚明白,这一辈子都难以安宁。人行在世,小命固然重要,可有些事,在我看来,远比小命更重要。 “今夜的祸是我闯的,我认栽,你放心,我此前说什么要跟玄鹰司供出你,都是逗你玩的。我薛长兴顶天立地一条汉子,你舍命帮了我,我哪怕死,都不会陷你于不义。你是个有本事的小丫头,我不担心你,只是有个物件,我眼下无人托付……” 他说着,伸手探进怀里,取出在莳芳阁拿到的木匣。 “起来。”青唯看那木匣一眼,却没接,“我们立刻走。” 青云台 第11节 薛长兴怔住。 青唯上前,将草垛子理平整,拢住地上的灰尘,重新铺洒在地,做出从没有人来过的样子,说道:“你在流水巷现身是事实,明早之后,城门必会重新封禁,到时候你插翅也难逃。好在卫玦行事讲规矩,今夜他主子喝醉了,等他主子醒酒,请到调令关闭城门还有一时,你必须趁现在出城。” 薛长兴听了这话,迅速爬起身,他张了张口,想对青唯说些什么,又觉得无论说什么分量都太轻了,最后只道:“多谢。” 青唯看他一眼,没应声。 薛长兴已然暴露踪迹,哪怕出了城,也并不好逃。她本来联系了曹昆德,请他事先派人接应,眼下情况突变,只能试试曹昆德早前教她的应急法子了。 她步至院中,下唇抵住双指,急吹三声鸟哨。 不一会儿,只见一只羽泛黑纹的隼在半空盘桓而落,歇在青唯抬起的手臂。 青唯把事先备好的纸条塞进它脚边绑着的小竹筒里,一胎胳膊:“快去吧。” 隼遁入夜空,很快不见了。 青唯指了指院门,对薛长兴道:“走这边。” 玄鹰司一直派人紧盯着她,今晚风声鹤唳,荒院暗巷这一处,不知加派了多少人手,相比之下,玄鹰司为防惊动高家,在前门四周布下的人手却要少许多。 两人一路避开府中仆从,穿过回廊,到了青唯住的小院,青唯对薛长兴道:“你且等等。” 她回到房中,褪下今晚穿的裙装,很快换上一身夜行衣,罩上斗篷,正准备推门离开,低目一看,忽然愣住了—— 门下悉心铺着的一层烟灰早已散得到处都是。 她从来小心谨慎,每回出门,为防有人在她离开后,窥探她的行踪,必要在门前铺下烟灰。 也就是说,今晚她不在,有人来房中找过她? 此事可大可小,因为寻她的人,可能是丫鬟、嬷嬷,发现她不在,也就离开了;又或者,此人没那么简单,听见过外头的风声,联想她几日来的行踪,怀疑她是劫匪,甚至一点一点,牵出她的真正身份。 青唯从屋里出来,眉间仍是紧蹙着的。 薛长兴见她这副样子,不由问:“出什么事了?” 青唯一摇头。 罢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当务之急,先送薛长兴出城。 “我们走。” 第10章 青唯事先备了马,到了藏马之地,一刻也不敢多耽搁,取了马便往城外疾奔。 薛长兴踪迹曝露,玄鹰司已有了警觉,虽然暂且瞒过了城门守卫,路上马蹄印在,玄鹰司很快就会循到他们的踪迹。 出城只是第一步,想要彻底甩开玄鹰司,必须逃离京城地界。 眼下拼的就是一个快——快一步出城,快一步避开追踪,快一步到达接头地点。 两人亟亟打马,因为时间紧迫,甚至不能避走山野,只能沿官道赶路。 跟曹昆德约定的地方原本在京郊吉蒲镇,然而形势突变,只好临时改换行程,隼送信去了八十里外的昌化,曹昆德在那里另行安排了人手。 昌化县在宁州地界,两人连赶近三个时辰路,等看到宁州府的界碑,天际已浮白了。 宁州山多,此处尚是荒郊,展眼而望,只见群山纵横,满目苍翠。 官道蜿蜒绕山延展,如果走大路,到昌化还要大半日,好在山间有条捷径,青唯到了这里,立刻驱马往山上走。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半山腰的岔路口,青唯“吁”一声勒停了马。 她抬起马鞭指向前方,对薛长兴道:“过了这段山路,应该能看见一个茶水棚子,接应你的人就等在棚子里,到时候他们会掩护你离开。” 她说完,双腿一夹马肚,正准备继续赶路,身后薛长兴忽然唤住她: “小丫头,雇你救我的人,是曹昆德吧。” “宫里有人养隼,专门用来传信。当年洗襟台出事,我逃离追捕,撞见过一个小内侍,他见了我,用三声鸟哨唤隼。不过隼这种鸟,必然不是一个寻常内侍养得起的,仔细想想,只能是曹昆德这种大珰了。” 薛长兴说着,问:“你这些年,为曹昆德办事?” 青唯勒转马头,看向薛长兴。 山中晨风渐劲,长风拂过,掀落青唯的兜帽。 她的神情十分平静,目光几无波澜。如果能略去她眼上的大片斑纹,她的五官其实长得很好,那是一种得天独厚的秀丽干净,仿佛丹青名家描像,增一笔嫌多,减一笔嫌少。 薛长兴忽地笑了:“罢了,想想也知道不可能,温阡之女,岳氏后人,怎么可能任一个阉党摆布?定是他有恩于你,或是拿着什么重要的消息与你做了笔买卖吧?” 薛长兴问:“你在找岳鱼七?” 其实早在她用出软玉剑的一刻,薛长兴就该认出她了。 他是长渡河一役的将士,而当年战死在长渡河的将军岳翀,正是青唯的外公,岳鱼七的养父。 青唯默了半晌,“嗯”了一声。 薛长兴道:“当年岳鱼七被朝廷缉捕后,再没了消息,此前我试着也找过他,可惜无果。”他环目而望,笑了笑,说,“我这几年南来北往,一直在想法子上京。别的不提,便说京周这几个山头,每一个我都来过,地势也摸遍了。要是有一天,我把该办的事办完了,流落这山野里,能当个土霸王。” 他下了马,拍了拍马匹,骏马一扬蹄,顺着岔口往通往昌化的大路上跑去了,“行了,小丫头,就送到这里吧,接下来的路我认得,趁着玄鹰司还没到,你赶紧离开吧。” 他说完,却没走青唯适才给他指的路,而是取了岔路口的一条山间小径。 青唯怔了怔,立刻下马,三两步追上去:“这条小径是绝路,尽头是山顶的——” “我知道,”薛长兴没回头,声音带着笑意,“你忘了?我来过这里,能做这山头的土霸王。” 小径不长,但是很陡,几步上去,密林渐渐展开,入目的是一片开阔的断崖。 山野空旷,晨间鸟声空鸣,细细听去,能从鸟鸣中辨出远处细微的马蹄声。 青唯不知薛长兴要做什么,只道是不能再耽搁,她几步上前,屈指成爪,直朝薛长兴的左肩抓去。薛长兴背后像是长了眼,感受到劲风袭来,侧身一避,左手瞬间握住青唯的手腕。然后,他的脸色瞬时变了——没想到青唯手上这一袭只是虚晃一招,转眼之间,脚下已成势,架住他往前的腿,令他一时间动弹不得。 青唯道:“跟我回去!” “不错,小丫头的功夫厉害,没枉费你这一身岳氏血。可惜喽,如果我的脚没跛,指不定还能陪你过上个十来招。”薛长兴笑着道。 他很快把笑容收起,又问:“回去做什么?小丫头,曹昆德是个什么人,你当真不明白?” 青唯道:“他是不值得信任,但今日你无论落到谁手中,都难逃一死,他至少能保住你的性命。” “保住我的性命,然后呢?我今日为他所救,来日就要受制于他,成为他手上黑白不分的一枚棋子,被他,还有他们,用于攻讦、屠戮、排除异己?” 薛长兴道:“而今朝廷,章鹤书以重建洗襟台为由,党同伐异,打压太后及何姓一党,洗襟台再掀波澜,人心惶惶。何拾青一派四处抓人,恨不能找尽天下的替罪羊,堵住章党的嘴,崔弘义为什么会获罪,不正是因为此吗?常人唯恐惹祸上身,恨不能躲得越远越好,姓曹的却在这个时候救我,你说他是什么角色?他是存了心要救我吗?!” 青唯道:“曹昆德自然居心叵测,但你若被何党的人拿住,必会遭灾!你和崔弘义不一样,他只是替罪羊,你原本就是海捕文书上的重犯,朝廷的人马不会放过你。你跟着曹昆德,在他手下保有一命,以后倘能挣脱桎梏,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 “你说得不错,大丈夫能屈能伸,跟着曹昆德不失为一个选择。可洗襟台那么大一个案子都能出差错,我跟着他,当真能轻易脱身?何况我与这些人,本来就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温青唯,我问你,今日局面,倘换成你师父鱼七,换成你母亲岳红英,你会怎么选?你还会拦下他们,逼着他们跟一个阉党苟活吗?” 青唯微愣,足间力道渐松。 薛长兴挣脱出来,头也不回的往山顶走:“当年将军岳翀出生草莽,本是一介匪寇,奈何咸和年间,生民离乱,外敌入侵,他带着一干山匪投身行伍,从此建立岳家军。 “咸和十七年,朝廷羸弱,苍弩十三部压境而来,士大夫张遇初与一众士子投河死谏,只有岳翀一人请战。我辈中人,多少慷慨义士拜在岳氏麾下,江水洗白襟,沙场葬白骨,我自投身行伍,前人之英勇便是我辈信念,前人之弥坚便是我辈脊梁,却被一个坍塌的洗襟台毁于一旦!常人不解我为何冒死来京,但我自始至终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伏法玄鹰司,投诚曹昆德,死也好,生也罢,我都不选,我要为自己赌一把!”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断崖,忽地笑了笑,问青唯:“小丫头,你这么有本事,身上还带着鱼七留给你的软玉剑,从这里跳下去,应该会没事吧?” 青唯微一愣,心中蓦地浮上不好的预感,她道:“你若实在不想跟曹昆德走,那我们不与他的人手接头,我们往西走,我护你。” “不用了,小丫头,我这一遭,已经拖累你够多了,就在此做个了断吧。你若当真为我舍了命,改日到了九泉之下,我有何颜面去见你的父亲?”薛长兴笑着道,“修筑洗襟台那些日子,你父亲总是与我提起你,说他在辰阳故居有个女儿,虽然姓温,身上流的却是岳氏血,一身倔脾气。你母亲过世,你还生他的气,离家出走,他已许多日子没见到你了。那时我还不知道你叫青唯,一直听你父亲唤你的乳名,小野。” “那时一直想见见你,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与你相见了。其实我知道,你这么聪明,单凭曹昆德的一封信函,一个似是而非的消息,怎么可能说动你来京救我。你这么费劲心力舍命相护,不过是因为你知道,我是你的薛叔。”薛长兴说着,指了指左眼,“小野,你眼上这斑纹,是怕人认出你的身份,故意弄上去的么?” 这么多年了,自洗襟台坍塌,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唤她小野。 青唯张了张口,正欲答话,忽然听到马蹄声由远及近,她眉心紧蹙,几步上前,欲捉薛长兴的手,“玄鹰司快到了,你我快走,你信我,我必当护你——” 薛长兴却猛地退后一步,语气一下激昂:“温小野我问你,当年洗襟台坍塌,朝廷口口声声说是你父亲督工不利,你信吗?!洗襟台修成前,雨水急浇三天三夜,你父亲不止一次喊停,可朝中之人谁曾理会他?!他们把这楼台当作进身之阶,一心只为私利!洗襟台修筑时,为何三改图纸?洗襟台建成之日,你父亲为何不在?那根支撑洗襟台的木桩,最后为何竟是小昭王下令拆除?这些疑点,你从没有在心里深究过吗?如此泼天大案,草草了结,你心中可曾甘心?! “眼下朝中虎狼横行,想要查明真相无异于以卵击石,可纵是披荆斩棘,我亦愿以一身浮游之力撼树!你是温阡之女岳氏之后,是不是也愿意在这荆棘丛生的乱象里搏出一条明路?” 薛长兴说到这里,语气忽地悲凉:“这些年,故人飘零,亲友离散,你我这样余下的人,也算是亲人了,薛叔若知道你还活着,早该找到你,可惜……” 马蹄声已近在耳畔,林外有人呼喊:“这里有马蹄印——” 薛长兴抬目看向云端:“故旧英烈在上,今日薛某纵行到末路,绝不折骨投敌。当初在洗襟台下衣冠冢前立下的誓言,无一日敢忘,五年来日日枕戈待旦,无愧于心。今次倘能侥幸苟活一命,待来日必将披肝沥胆,再度前行;倘葬身于此,见我等后辈长成,已堪重任,吾心甚慰,去了九泉之下,还望与诸位同杯畅饮!” 他说完转身,朝向断崖,决然跃下。 日光破云而出,山岚拂面,断崖荒草萋萋,上头还残留着脚印,可先才还在这里的人却不见了。 青唯怔怔地立着,半晌,才开口唤了声:“薛叔……” 可是没有人应她。 青唯反应过来,踉跄几步追到崖边,探身往下,断崖下秋雾未散,竟是什么都望不见。 风声盘旋苍劲,似乎人一下去,就消失在这天地间了。 青唯讷讷地,又张口:“薛叔?” 声音碎裂在残风里。 “薛叔——” 第11章 深宫的甬道窄而长,尤其到了夜里,前方一团漆黑,像是看不到尽头。 墩子提着灯,在前头引路,声音压得很低:“姑娘这边走。” 东舍的院子静悄悄的,曹昆德的身影就映在窗纸上,佝偻着,一动不动。 墩子上前,叩了叩门,“公公,姑娘到了。” 好半晌,里头才传来细沉的一声:“进来吧。” 墩子应“是”,推开门,躬身退下了。 屋中弥漫着靡香,曹昆德侧身而坐,指间还捻着细竹管,他闭着眼,对着桌上烟筒深吸一口气,把无忧散最后一缕青烟纳入肺腑,然后自沉沦中慢慢睁开眼,“来了?” 青唯单膝跪下:“青唯办事不利,功亏一篑,请义父责罚。” 曹昆德把细竹管收进匣子里,声音和动作一样,慢慢悠悠的:“事情咱家都听说了,不怨你,是玄鹰司逼得太急,卫玦章禄之连他们主子摆宴都不去,就盯着莳芳阁呢。” 青云台 第12节 他看青唯一眼,“不过你也确实大意了,临了临了,怎么任那薛长兴自投罗网呢?” 青唯道:“只因薛长兴称在莳芳阁有位故人,担心此去一别生死,我想着,不过一名勾栏妓子 ,便是一见,应无大碍,没想到竟曝露了行踪。” 她说着一顿,曹昆德惯来耳目灵通,如果已经查明了事由,应该不会多此一问,所以他提起莳芳阁是因为—— “义父,莳芳阁出事了吗?” “被玄鹰司查封了,里头的人都被带走了。”曹昆德还是不疾不徐,“玄鹰司没能找回薛长兴,正把莳芳阁的人关在铜窖子里一个一个审呢。” “谨慎得很!”他“啪”地把桌上的金丝楠木匣子一合,声音骤细,“除了他们手下亲信,谁也不让进,不知是问出了什么!” 青唯低垂着双眸:“也许是吃了上回袁文光的亏,担心消息走漏,长了记性。” 曹昆德移目看向她,片刻,目中的冷色渐渐褪了,语气重新缓下来,“照理说,那个薛长兴跑不掉。宁州山野就那么几条路,马都找到了,人却不见了,这是什么道理?再者说,咱家的人还等在昌化口的茶水棚子里,来路去路通通堵了个遍,可是人呢?”他盯着青唯,“总不至于是你故意放跑了薛长兴,戏弄咱家吧?” 青唯俯下身去:“义父明鉴,当时我二人到了宁州山野,薛长兴称是熟悉此地,可以自行与义父的人手接头。玄鹰司的人马就在身后,我没法子,只能先走官道,帮他引开追兵。我也不知他为何遁入山野就消失无踪,也许……也许玄鹰司已找到了薛长兴,只是暂时没有对外透露罢了。” 彼时薛长兴取道山间小径,的确让自己的马回到了官道,单从马蹄印分辨,应该看不出太大蹊跷。 何况曹昆德陷于深宫,对于种种事由鞭长莫及,便是他心存疑虑,想要发难,也暂时找不出发难的点。 良久,曹昆德笑了:“也罢,此事你已尽力,义父自然信你。薛长兴此人狡猾多端,滑手的鱼似的,溜了,谁都找不着,如此也好。这事就算是过去了,义父眼下另一桩要事交代你。” “义父尽管吩咐。” “几日前卫玦肃清底下人手,摘掉了不少义父安插的眼线,眼下玄鹰司跟个铁桶似的,谁都进不去。好在,官家让江辞舟做了玄鹰司的当家,崔弘义的那个小女与江辞舟成亲在即,义父希望,你能借此时机,以陪嫁为由,跟去江家。” 此言一出,青唯眉心蓦地一蹙。 她沉默半晌,说道:“此事……青唯恕难从命。” “不是青唯不愿替义父办事,眼下玄鹰司已经盯上了我,查到我是劫匪是迟早的事。再者,高家也有人窥破了我的行踪,京城于我而言,已非久居之地,我便是去了江家,最后也会被玄鹰司抓捕,投入铜窖子,无法再为义父获取消息,为今之计……只能先行离京。” 屋中静悄悄的,夜色太昏沉,外间一点风声都没有,灯油即将燃尽,可是却无人来添,一点光亮照不明这间晦暗的屋子,乍一眼看去,似乎这团光亮才是突兀的。 “也好,你也长大了。”许久,曹昆德道,“这是你的事,便由你自己拿主意吧。” 囚犯逃离城外,守在高府周遭玄鹰卫暂时撤走了。 青唯从荒院翻墙而入,在院中稍稍驻足,看了耳房一眼,随后匆匆回到自己的小屋。 门前的烟灰再次被动过了,高府已不是久留之地,何况玄鹰司盯着她,曹昆德也不再全然信任她,说什么有师父的消息,八成是诓她来京的幌子,她必须尽快离开,暂避风头。 青唯很快洗漱,临睡前收好行囊,合衣上榻。 她在黑暗中盯着房梁。 这些年来来去去,辗转奔波,可从前饶是寄人篱下,好歹有落脚之处,眼下这一走,竟不知道该去哪儿。 小野…… 青唯恍惚着,听到有故人这样唤她。 她闭上眼,很快入梦。 这回竟不在辰阳故居。 山间草木葳蕤,篱笆围起的院落里种着一片翠竹,她坐在当中,拎着一把重剑,闷不吭声地将一截木材劈成两半。 “你外公要知道你这么暴殄天物,拿一把玄铁重剑劈柴,棺材板该压不住了。”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岳鱼七拿着手中刚刚削好的竹笛走过来,“你生你父亲的气,离家出走,然后就到我这里来作威作福?” 青唯不吭声,拿起一截新的木桩,重新举剑。 鱼七手中竹笛往下一压,拨开她的手腕,四两拨千斤般夺了剑,温声说:“小野,你母亲这个坎,你过不去,难道温阡就过得去?你这样赌气,他其实伤心。” 青唯低着头:“我没瞧出来他有多伤心。” “他又不像你,小丫头片子,难不成伤心了还要叫人瞧出来,都是藏在心里的。再说了,你一个不乐意,跑到我这里来,我这把年纪了,又没娶妻,到时候哪家姑娘来了,看到你这么个丫头片子,以为我有这么大一个女儿,吓跑了,你说我怎么办?你这不是坏我姻缘?” 青唯顿了顿,起身就要回屋收东西:“那我走就是。” “哎,逗你玩呢,怎么这就当真了?”鱼七连忙拦下青唯,“你不是想学我的软玉剑?今天我把秘诀传授给你好不好?所谓软玉剑,别看是‘剑’,要诀都在一个‘软’字上,最大的作用,当绳子用。你别不信,有它在,哪怕从高处落下,都不会受伤……” …… 青唯陡然睁开眼。 外间天际已泛白,她一下子翻身坐起,额间尽是细密的汗。 当年母亲过世,师父说软玉剑当绳子用,自然是为了哄她开心,可是,可是…… 昨日薛长兴在断崖边,问过她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小丫头,你这么有本事,身上还带着鱼七给你的软玉剑,从这里跳下去,应该会没事吧?” 青唯像是明白了什么,她起身起身裹住斗篷,斟了碗凉水猛吃一口,拉开门正要走,展目一看,却见崔芝芸正在小院中徘徊。 她似是天不亮就来了,眼底有深深的黑晕,眼眶红肿,应该是哭了一夜,仔细望去,甚至能辨出残留的泪痕。 前日青唯让她去寻高子瑜问明究竟,她八成已去过了。 崔芝芸一见青唯,上前泣声道:“阿姐,表哥他,他……” 青唯心中实在焦急,稍一迟疑,打断道:“对不住芝芸,我有要事在身,你等我半日,回来再说。” 青唯去驿站雇了马,一路打马疾行,顺着官道,很快来到昨日的断崖。 此处玄鹰司应该已搜过了,到处都是马痕足印,正午未至,秋光清澈,将四下里照得透亮。崖下的深雾也散了,俯眼看去,崖壁横木交错,隐约可见崖底。 昨日薛长兴身上是带着他千辛万苦找来的证据的。他走投无路,决定投崖搏命,但他也许会拿自己的命赌,绝不会拿手上的证据去赌。 那么当时情形危机,他为何没有把证据转交给她?是不认为她能躲开玄鹰司的追踪吗?还是不信任她背后的曹昆德? 应该都不是。 青唯垂目看向崖下。 薛长兴一到此处,便与青唯说:“京周这几个山头,每一个我都来过,地势都摸遍了。” “小丫头,你从这里跳下去,应该会没事吧?” 青唯后退几步,扶住自己的左腕,放出布囊里缠绕着的软玉剑。 软剑青芒如蛇,在山岚中吐信。 长风在她的目光里卷起涛澜,青唯闭上眼,听着那风声拂身而过,耳畔似乎又回响起薛长兴的切切追问—— “温小野我问你,当年洗襟台坍塌,朝廷口口声声说是你父亲督工不利,你信吗?!” “如此泼天大案,草草了结,你心中可曾甘心?!” “眼下朝中虎狼横行,想要查明真相无异于以卵击石,你是温阡之女岳氏之后,是不是也愿意在这荆棘丛生的乱象里搏出一条明路?” 信吗? 甘心吗? 愿意吗? 她的父亲是大筑匠温阡,母亲是岳氏红英。当年江水洗白襟,沙场葬白骨,她太小了,甚至不明白发生过什么。 直到稍微大了些,亲人不在,孤身往来伶仃,只觉那些事太沉太旧,亟亟奔走不敢触碰。 可一条路循环往复,终点在哪儿呢?在这世间辗转飘零,又该往哪儿去呢? 不如一搏。 她一身岳氏骨,流着温家的血。 她已长大了。她愿意。 青唯再度张开眼,目光已恢复平静。 手中青芒急出,迅速卷在崖壁一根横木上,青唯投崖而下,足尖在崖壁上借力,随后抽回玉剑,缠住下一根枝蔓,伸手攀住断崖的凹凸处,在剧烈的风声中急速下行。 崖底是一片草木稀疏之地,位于两山的地势低洼的地方,朝南是死路,只有一片高耸的山壁,向北走是唯一的出口。 草木中有血迹,应该是薛长兴昨日受了伤留下的,可是却并不见他的人。 这里也有玄鹰司搜查的痕迹,大概只是匆匆掠过,因为没寻着人,很快走了。 青唯四下看去,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找起东西来也麻烦,要是薛长兴把那个装着证据的木匣子埋进土里,她总不至于把这里的草皮子都掀开来看一遍。 他此前一定提醒过她。 青唯仔细回想薛长兴昨日说过的话—— 断崖。绝径。 她从地上拾起一个石块,掠过草地,来到南面尽头的山壁前,一寸一寸地敲过去。大片山岩几乎被敲了个遍,在左下方接近草地处,忽然听到一声空响。 青唯立刻俯身看去,这一块岩石似乎是嵌在山壁里的,四周有细小的缝隙。 她取出匕首,撬开石块,伸手往里探去,里头果然放着薛长兴从莳芳阁取来的木匣。 木匣不重,里头应该没有装太多东西。 青唯拿到木匣的这一瞬间,忽然明白了昨日薛长兴为何没有直截了当地把这木匣转交给自己。 他希望她能够自己做出抉择。 前路何其艰险,如果不是心甘情愿,如何在荆棘遍生的荒野里走出一条路来。 青唯注视着手中朴实无华的木匣子,伸手打开。 里头除了几张洗襟台的图纸,另外还放着一个锦囊,青唯拿起锦囊,里头的东西有些硌手,她正欲取出,忽然听到脚步声。 居然也有人找到了这里。 朝南的山壁是死路,眼下沿着断崖上山更是来不及,青唯四下一望,唯一可以掩藏身形的地方便是一旁的几株老榆。 青唯飞快跃上树梢,借着枝叶暂且掩住身形,透过叶隙望去,来人身形修长,一身月白缎衫,脸上罩了半张面具。 竟然是江辞舟。 江辞舟身旁还跟着两人,一人作厮役打扮,五官白净秀气,另一人平眉细眼,单看他走路足不沾尘的样子,应该功夫不低。 “这里也找过了?”江辞舟问。 “早上就找过了,”厮役答道,“血迹还在,人不见了,什么都没留下。” 青唯听了这话,心中不由起疑。 青云台 第13节 江辞舟是玄鹰司的都虞侯,哪怕自行前来搜查,找的也该是薛长兴这个人。可听这厮役的语气,他们竟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怎么会知道薛长兴留了东西? 青唯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木匣上,略一思量,将木匣藏进斗篷里。 她微感不安,正欲想个办法离开,那头江辞舟似乎觉察到什么,竟往她躲着的地方看了一眼,紧接着,就朝这处走来。 大片树梢可以从远处遮掩住青唯,却抵不住就近搜查,江辞舟的脚步不疾不徐,愈来愈近,青唯屏住呼吸,慢慢扶住手腕,腕间的软玉剑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这时,江辞舟竟在她前方的一株老榆前停住了。 他伸手,自垂下的树枝上摘下一片叶。 叶片边沿已泛黄,只有中间茎脉处还留有些许绿意。 身后的扈从与厮役跟上来:“公子,这片叶?” “……层林尽染,深秋将至。”江辞舟道。 他指腹微松,叶片从他修长的指间缓缓滑落,“罢了。”他折回身,“找寻无果,我们走吧。” 第12章 “大娘子、二少爷、二表姑娘一起去了佛庙,要用过斋饭才回来,老爷今晚歇在衙门,大表姑娘可是要吃夜饭?奴婢让人去备。” 青唯回到高府,见崔芝芸不在,寻人来问,底下的嬷嬷如是说道。 青唯只道是吃过了。 她在断崖下撞见江辞舟,耽搁了一阵,回到自己房中,已是暮色四合。她点上灯,把木匣子里的东西取出来,除了洗襟台的图纸,另就是一个锦囊。 洗襟台的图纸一共五张,除了第一张初始图纸,后面四张都是改动后的,可是薛长兴说,洗襟台只改建了三次,那么其中一张多出来的图纸有何蹊跷? 青唯的目光落到锦囊上。 她直觉线索应该在锦囊里,然而取出里头的东西,竟是一支女子用的玉簪。玉色通透,簪尾镂着一对双飞燕,谈不上名贵,算是中上品。 一支玉簪能与一个洗襟台扯上什么关系? 青唯百思不得其解。 怪只怪薛长兴走得太急,没能给她留下其他线索,她本想找莳芳阁的老鸨梅娘问问,可是莳芳阁已被查封,梅娘与阁中一干妓子皆被带去了玄鹰司铜窖子里。 且不说眼下的玄鹰司跟个密不透风的铁桶似的,玄鹰司的衙署在禁中外围,就算青唯本事过人,至多能在衙门前打探点消息。 青唯有点后悔,昨日曹昆德让她陪嫁江家,她不该那么莽撞地拒绝,哪怕暂时应下,事后虚与委蛇,她也能暂借曹昆德之力,见到困在铜窖子里的梅娘。 青唯正是一筹莫展,忽听外院传来罗氏的声音。 “派人去找找,不过是去买块糕糖,这都一日了,还不回来,莫不要是遇上歹人了。” “是。” 应该是罗氏与崔芝芸几人回来了。 崔芝芸早上过来寻她,看样子约莫有要事,青唯将木簪与图纸收入木匣子,仔细藏好,推开门,正瞧见崔芝芸低垂着头从院中快步走过。 “芝芸。”青唯唤住她,“你此前寻我何事?” 崔芝芸看她一眼,移开目光摇了摇头:“没……已没事了。” 这间小院本就是给她们姐妹二人住的,崔芝芸初来高家那几日,心绪十分不安,罗氏心疼她,便任她与自己同住了。 青唯见崔芝芸往小院的东屋走,不由问:“你回来住了?” 崔芝芸又看她一眼,飞快地笑了一下:“我一个马上要嫁人的人,总、总不好一直住在姨母的院子里。” 青唯见她神色有异,直觉不对劲,几日前还说什么无论如何都要留在高家,眼下怎么忽然认命了? 她步下阶沿:“你想通要嫁去江家了?” 崔芝芸紧紧绞着手帕:“我能怎么办呢?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是由我想不想的。” 她说着,折身快步往自己的屋子走去,一边说道:“阿姐,我累了,想歇息了。” 青唯看着她的背影,倏忽忆起适才府中上下似乎在找什么人,再联想崔芝芸的异样,她几步上前,抵住门,不由分说推开:“究竟如何想通的?” 崔芝芸用力掩了几下门,掩不住,只好任青唯进屋。 她点上灯,径自坐在妆奁前,对着铜镜摘耳饰:“我……已问过表哥了,他言语间推三阻四,想来是做不了主,没法留我在高家。我眼下除了嫁人,也没旁的路可以走了。” 青唯环目望去,这间屋子比她住的那间要大一些,里外隔了道屏风,透过屏风望去,床前似乎落了帘。 天尚未暗人尚未睡,落什么帘? 青唯的目光又落在崔芝芸的手上,她的手背有三四条青紫交错的勒痕。 她走过去,握住崔芝芸的手腕:“你的手怎么了?” 崔芝芸一下子抽出自己的手:“我在佛堂里摔、摔了一跤。” “这是摔伤?”青唯紧盯着她。 崔芝芸只觉青唯的目光似乎要把自己灼穿,她倏地起身,语调亦高了三分:“阿姐,你、你回吧,我要歇息了!” 青唯没理她,几步绕过屏风,一把掀开帘,指着里头的人说:“这就是你问过高子瑜的结果?” 被崔芝芸藏在帘后的人正是惜霜。 她的嘴被绢帕堵了,手脚都被绳索缚住,额角细密有汗,脸色苍白,似乎已昏迷多时。 青唯迅速拿出惜霜嘴里的绢帕,并指一探脖颈,还好,脉搏尚在,人应该没事。 身后传来喃喃一声:“阿姐,你要帮她?” 青唯没吭声,正欲给惜霜解绑,崔芝芸的声音一下变厉: “阿姐!” 崔芝芸的手上不知何时握了把剪子,她抬手抵住自己的脖子:“阿姐可知,阿父他之所以获罪,全赖那江家老爷在当中推波助澜。此前我不知此事,尚可以委屈求全,今若再要让我嫁给仇敌之子,做仇人之妻,我、我宁死不从!” 青唯听了这话,目色平静。 她松开惜霜,朝崔芝芸走去。每进一步,崔芝芸就被她逼得退后一步。直到退无可退,撞上身后的妆奁。 “哐当”一声,妆奁落地,里头簪饰四散,崔芝芸这一分神间,几乎没看清青唯的动作,只觉得手臂一麻,剪子脱手而出,被青唯半空捞回。 青唯把剪子收进柜阁里锁好,重新回到榻前。 “阿姐……”良久,崔芝芸唤了一声。 见青唯不答,她又恳切道:“阿姐,你别帮她……” 青唯并不理会她,帮惜霜解开身上的绳索。 崔芝芸见状,一下子扑过来,她双手扶住青唯的手腕,泪水涟涟:“阿姐,我才是你的妹妹啊,我眼下只有这个法子了——” “什么法子?”青唯道,“你觉得你姨母留不住你,高子瑜下不了决心娶你,都是因为这个丫鬟吗?” “不、不……阿姐你听说我,父亲获罪,姨父、姨父他担心我牵连高家,不肯收留我,这些我都知道。可是……”崔芝芸颤着声,咽了口唾沫,“可是那个江辞舟,他并没有见过我,我可以让惜霜代我嫁过去。只要拜过堂,行过天地礼,木已成舟,这门亲,就算是成了。到时我留在高家,我可以不做崔芝芸,隐姓埋名,等风声过去了,再嫁给表哥。” 青唯简直觉得不可理喻:“你做出这样损人利己的事,高子瑜会怎么看你,你凭什么觉得他还会甘心娶你? “眼下离你出嫁还有五天,你藏了这么大一个人在屋中,你凭什么觉得高府上下不会发现? “你偷天换日,让惜霜代你出嫁,可你与她这样不同,你又凭什么认为江辞舟觉察不出蹊跷?他一旦察觉,到时候坏的就是高家与江家的情谊。高家这位老爷本来就不愿收留你,倘若东窗事发,他会怎么待你,你可想过?!” 崔芝芸被青唯这一同诘问骇得跌坐在地。 可是,她已没有退路可走了。 她揩了把泪,很快爬起,“我是考虑不周,可是阿姐……你一定有法子帮我对不对?你这么有本事,你帮我,好不好?到时……到时就说是惜霜她攀附权贵,主动替我嫁去江家的。” 青唯只觉得她的言辞愈发匪夷所思,帮惜霜把脚上的绳索也解开,欲唤醒她。 崔芝芸见青唯打定主意不愿帮自己,心下一横,说道:“阿姐,其实……你就是玄鹰司找的那个劫匪对不对?” 青唯动作一顿。 “那日在公堂上,你辩说自己正午从集市回来的。其实不是,你找到我时,已经是深夜了。” “前天晚上,我曾去你房里找过你,可是你不在。今早我去庙堂,恰好听说前天夜里,那个被劫的囚犯在流水巷曝露了踪迹。” “还有,那囚犯曝露踪迹后,连夜出了城,昨天夜里,你也是一夜未归。是你帮他逃出城的,对吗?” 青唯听了这话,回过头来,看向崔芝芸。 这么说,这几日到她房中,踩乱门前铺散的烟灰的人是她。 “你刻意打探我的行踪?” 崔芝芸泪流不止,她看着青唯,摇了摇头,声音哽咽:“我、我是想去找阿姐时,无意间发现的。” 确定是崔芝芸,青唯反倒放下心来。 她的声音镇定一如往常:“单凭我这几日不在,你就断定我是劫匪?那么上京城中,来来往往这许多人,多少个昨天夜里不在家中,他们都是劫匪吗?”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崔芝芸见似乎惹恼了青唯,瞬间乱了阵脚。 “城南暗牢里关着的囚犯,是当年洗襟台下的工匠,与我父亲有同袍之情,与我师父也是旧识。我来京,是为了寻找我的师父,得知那囚犯逃了,前去打探消息,这样也值得怀疑?” 崔芝芸慌忙解释道:“阿姐,我当真不是怀疑你。哪怕……哪怕你真是劫匪,当日在公堂,是你帮我顶了罪,我怎么可能陷你于不义。何况那城南暗牢把守重重,你一个女子,如何劫囚。我不过是走投无路了,希望阿姐能帮帮我……” 青唯看着崔芝芸:“你想让惜霜替你出嫁,你可曾想过,凭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如何将这么一个丫鬟轻易绑了手脚,缚在自己屋中?” 崔芝芸怔怔地望着青唯。 “因为她已有了身孕,身子太过虚弱。”青唯道,“且她腹中,怀的正是高子瑜的骨肉。你这样绑着她,伤了她事小,若是伤了她腹中的孩子呢?” 崔芝芸彻底骇住了。 她没骗青唯,她当真是走投无路才做出这样的事,她此前,并不知道惜霜已有了身孕。 青唯掐住惜霜的人中,头也不回地吩咐:“倒碗水来。” 崔芝芸讷讷地点了点头,跌跌撞撞地爬起身,到桌前斟了碗水,她的手一直颤抖着,水端到青唯跟前,已经洒了一半。 青唯扶起惜霜,把水一点点喂下,随后把碗搁在一旁。 不一会儿,惜霜渐渐转醒。 她第一时间抚上自己的腹部,缓缓睁眼,见眼前竟是青唯与崔芝芸,目色巨骇,迅速向床脚缩去,张口欲喊。 青云台 第14节 青唯在她叫出声前,迅速捂住她的嘴,冷声道:“我这个妹妹有几斤几两,我心里清楚得很。她能把你绑在这里,今日必然是你到她房里招惹她,你拿高子瑜纳了你做通房挑衅她,激怒她,逼劝她嫁去江家,否则她绝不会出此下策。你什么目的,我看得出来,我奉劝你一句,隔墙有耳,你在荒院里怎么跟高子瑜示弱,人前一套背后一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一个丫鬟,胆敢做出威胁表姑娘的事,便是高子瑜袒护你,传到大娘子耳里,她这样疼爱芝芸,以后可有你的好日子过?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你腹中这孩子想想,我眼下可以放你走,但你出去以后,该当怎么做,你可仔细想好了。” 惜霜睁大眼,惊惧地盯着青唯。 片刻之后,她似听明白了青唯的意思,目色渐渐平静,露出凄楚之意。 青唯问:“想明白了?” 惜霜点了点头。 青唯松开手,惜霜垂泪而泣,却也知情识趣:“大表姑娘教训的是,今日之事,是惜霜有错在先,还望两位表姑娘宽宏大量,惜霜出去以后,一定……一定三缄其口。” “你走吧。”青唯也不啰嗦,“出去寻个大夫看看身子。” “是……”惜霜声如蚊蝇,“多谢大表姑娘。”抚着小腹,低垂着头,匆匆走了。 崔芝芸看着惜霜的背影,目色一如死灰。 青唯看她一眼,说道:“你过来,我且问你,叔父获罪,是江家告的状,这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照道理,罗氏与高子瑜都不可能与崔芝芸提起这事,她是哪里来的消息。 崔芝芸啜泣道:“是惜霜……今日她说急了,说漏嘴的。” 原来如此。 青唯沉默下来。 此前她欲离开京城,一是因为门前的烟灰散乱,担心有人窥破自己的行踪;其二也是因为她拒绝陪嫁江家,得罪了曹昆德,担心曹昆德心生龃龉,派人加害自己。 可眼下情况不一样了。 到她屋中寻她的人是崔芝芸,她不必担心自己的行踪曝露。 薛长兴留给她的双飞燕玉簪扑朔迷离,想要弄清楚这其中关窍,她必须去玄鹰司铜窖子里间梅娘一面。 而江辞舟,眼下不正是玄鹰司的都虞侯吗? 曹昆德希望她陪嫁江家,就是希望她能借机接近江辞舟,如果她办到了,非但有了见到梅娘的一线契机,还能重新换取曹昆德的信任,今后要查洗襟台的真相,多少都需要曹昆德助力。 如此三全其美,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青唯问崔芝芸:“你当真不想嫁去江家?” “当真不嫁。”崔芝芸斩钉截铁,“是江家害了父亲,我绝不做仇人之妇!” “好。”青唯道,“我替你。” “阿姐替我?”崔芝芸一愣,似是难以置信,“阿姐是说,愿意替我嫁去江家?” 青唯颔首。 左右嫁过去,只要拖过前几日,一旦取得新的线索,日后天大地大,她还能被困在江府吗? “我是崔原义之女,髙郁苍之所以不愿意留你,大半也是我父亲的缘故。何况江家的来信上,只说了要娶崔氏女,并未说是崔氏芝芸,由我替你,你在姨母那边,也说得过去。” 她再次道:“便说定了,我替你嫁去江家。” 第13章 “红石榴翠珠儿耳饰一对,鸳鸯云锦枕一双,白玉簪一支,银元宝十枚,合计一百两,另还有红木压钱箱一只,银算盘、银剪子、银梳一只,以及……” 外间礼炮声不断,青唯坐在妆奁前,听嬷嬷念完嫁妆单子。 罗氏坐在一旁,“事出仓促,只能为你添置这么些物件儿,你嫁过去,有这样的底子,不至于拮据。” 几日前青唯决定替崔芝芸出嫁,心知瞒不过罗氏,便让芝芸去与罗氏说了。 这事不地道,罗氏听后,原本是犹豫的,但一来,她舍不得崔芝芸;二来,崔弘义的罪正是江逐年揭发的,她担心崔芝芸过去受罪,青唯虽也是崔家人,到底少了层亲缘;再者,髙郁苍不愿意让崔氏两姐妹长住府中,多半还是因为青唯的父亲是昔日洗襟台的工匠,眼下大的祸害送走了,至于小的这个,她再去说说情,想必留下无妨。 她安慰自己,青唯患有面疾,还是罪人之后,半生飘零无依无靠,亲事必然艰难,眼下嫁去江家,到底是有了归宿,算作两全其美。 “多谢姨母。”青唯道,“只是我在京城漏过面,崔青唯这个身份,不可能瞒得住江家。他们在议亲信上虽然只写了崔氏女,此崔氏女非彼崔氏女,江家吃了哑巴亏,以后大约会与高家结下梁子。” “由他结去!本就是那江逐年理亏在先,芝芸为何落得如今这种这般地步,不正是拜他所赐?此事你不必多虑。”罗氏说着,又温声道,“等你嫁去了江家,那江辞舟胆敢待你不好,你尽管来与姨母说,姨母会为你出头。” 青唯颔首。 她知道罗氏说的都是场面话,听听也就罢了。 外间一名小仆进来禀道:“大娘子,吉时快到了,姑娘该出阁了。” 同心髻已梳好,罗氏端详着镜中人。 真是可惜,好好的人儿,怎么就长了这么一块可怖的斑? 若能去掉这斑纹,凭他真嫁替嫁,那江家岂有不愿意的道理? 青唯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崔芝芸,对罗氏道:“姨母,我还有些话想单独与芝芸说。” 罗氏点点头,带着一屋子嬷嬷与侍婢出去了。 “阿姐……”崔芝芸哽咽唤了一声,今次青唯出嫁,到底是她有负与她。 青唯道:“这几年我寄住崔宅,叔父有恩于我,我帮你,应该的。而今我嫁去江家,乃是我心甘情愿,你不必觉得有愧。只是,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我嫁去江家,是我的选择,你留在高府,也是你的选择。高子瑜优柔寡断,惜霜腹中已有了孩子,姨母虽袒护你,能做主终究是高家老爷,你选的这条路并不好走。你生来平顺,年纪太轻,此前遭逢惊变,处事失了分寸,莽撞不能瞻前顾后,好歹都过去了。说是一夜长大,可谁能一夜长大?但我走后,在高家的一切种种,便只能靠你自己了。切记,未能自立前,擅自依附于人,那人反会成为你的附骨之疽。我话到这,你我各自珍重。” 青唯说罢,拿起红盖头,就要推门而出。 “阿姐。”崔芝芸追了几步。 在崔宅的两年,她与她相交太浅,上京这一路上,她改口唤她阿姐,说到底是出于依赖,眼下眼见她出嫁,要离自己而去,心中空茫无着,才恍惚生出了一点真正的姐妹情。崔芝芸一下子觉得漂泊无依,像是被斩去了根,可是她又想,当年青唯寄住在崔家时,是不是也时时觉得自己没有根,“若是……若是你在江家过得不好,若是阿父能够昭雪,崔家、崔家……” 她想说,崔家永远都是青唯的家。 可是她觉得自己是自私的,那些愿景也是渺茫的,这句话她说不出口。 末了,只垂下头,呐呐如蚊吟:“阿姐的教诲,芝芸都记下了。” 青唯见她伤心,觉得她实在不必如此。她本以为嫁去江家必会遭到百般拦阻,不曾想罗氏轻易就帮她挡去了麻烦。 她前几日还为一支来路不明的玉簪百思不得其解,为如何见到梅娘一筹莫展,眼下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青唯神色轻松,很淡地笑了一下,再次道:“保重。”推门而出,任等候在外的嬷嬷为自己罩上盖头。 今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秋高气爽。 接亲队已到,高府外头已簇拥着许多人。江逐年官职虽不高,与太后、何家走得却近,江辞舟近日升作玄鹰司都虞侯,双喜临门,派头拿得很足,迎亲的马队排了十八列,他勒马在头前,一身大红吉服。 青唯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外头人声鼎沸,“新娘子出来喽!”大约是哪户小孩子瞧热闹,说些吉利话去讨糖吃。 青唯盖着红盖头,被人掺着过了大门,身旁的嬷嬷蓦地撤了手。过了一会儿,有人把一截红绸子递到她手中。 青唯拿着红绸子,不知是要做什么。 成亲是仓促间的决定,她这几日都在筹划怎么去见梅娘,成亲的礼节是一点没学。 她立在原处,往前也不是,往后也不是,直到红绸另一端,远远地被人拽了拽,才下意识迈了一步。 周遭一阵笑声。 身边的媒媪笑着出声提醒:“娘子,这是红绸花绳。” 红绸花绳是月老落在凡间的姻缘线,专牵有缘人,眼下这红绸一端连着她,另一端连着江辞舟。两人算是自此结了缘,直到送入洞房,花绳都是不能断的。 青唯这才反应过来,“嗯”了一声,在红绸的牵引下,上了轿子。 罗氏此前与她说过,江家的人口很简单,早年一场大火,江家大娘子丧生火海,江辞舟脸上也被火燎着了。江逐年思念亡妻,没有续弦,自此府上只余了父子二人。又因江家大娘子与太后有亲缘,太后心疼这个表外甥,多年来一直照应,便说五年前修筑洗襟台,为了让江辞舟建功,还让他跟着小昭王一起前去督工,后来洗襟台塌,他受了点伤,好在捡回一条命。 到了江府,府上已宾客满院,青唯由那花绳引着跨了火盆,到了正堂,还没拜天地,就听一旁有人喊,“江小爷早生贵子”,“小江爷抱得美人归”! 江辞舟笑了一声,他眼下没吃醉,尚算规矩,没理这些人,和青唯行过天地礼,把她送入洞房。 前院还有宾客,新娘子入了洞房,要等候至深夜。 罗氏原本要给青唯陪嫁丫鬟,但青唯没要,左右自己在江府待不了几日,等她走了,凭的耽误人家小丫头。 身边的嬷嬷很快退了出去,青唯掀开盖头,四下望去。 适才她是从前院过来的,依循记忆,这里应该是东跨院。眼下这个屋子是东跨院的正屋,里外两间用雕花梁柱隔开,没置屏风,另一头一间耳房打通,放了浴桶、竹屏、衣架。屋子南北开窗,要瞒住人出去很容易,往哪边走还待探过地势再行斟酌。 桌上备了不少吃食,她的嫁妆箱子也都抬进来了,青唯将薛长兴留给她的木匣从袖袍里取出,暂时锁进其中一只红木压钱箱里。 她已仔细想过了,要寻梅娘,她必须寻个合适的借口进到玄鹰司的衙署,眼下她暂成了江辞舟的妻,这个借口很好找,天凉了送衣,夜深了送吃食。 只是要做到这些,哪怕江辞舟再不满她这个替嫁妻,这几日绝不能与他撕破脸。 若实在做不到温柔体贴,那么顺从,好脾气,装也要装出来。 青唯在心中盘算着,把所有可能性里里外外想了个遍,不知觉间,夜已深了,外间宾客宴饮渐歇,倏忽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少爷,少爷这边走——” “哎,少爷,您悠着点儿。” 似乎是那日跟着江辞舟的白净脸厮役。 青唯迅速将盖头罩上。 等脚步声到了门口,只听江辞舟吩咐道:“行了行了,都散吧。” 声音含糊得很,似乎醉得不轻。 门被推开,随即又合上了。 青唯听得脚步声忽近又远,一时又听到东西翻倒的声音,似乎是在找什么。 “德荣——”过了一会儿,只听江辞舟喊道。 “在!”屋外厮役应候,“少爷有事吩咐?” “挑盖头的玉如意呢?” “少爷,您仔细看,就挂在床榻前的金钩上呢。” 屋外的声音又消歇下去,只余下江辞舟醉意蹒跚的脚步声,青唯垂着眼,透过盖头底下的缝隙,看到他在自己的面前停住,取下玉如意。 如意探到盖头边缘,就要挑起来。 青唯屏住呼吸,方至此时,她才感受到一丝紧张,虽然她并不姓崔,也并未觉得自己是真正成亲了,可此时此刻,行完天地礼,要被挑盖头的,实实在在是她。 对方似乎也犹豫,玉如意几度伸来,又几度撤下。 青云台 第15节 如此循环往复,实在煎熬。 直至末了,青唯耐心终于告罄,她抬手,正要扯落盖头,与此同时,那头玉如意也似下定决心,将盖头挑了起来。 红盖头在这一挑一拽下,飘然拂落在地。 盖头落地无声。 那头江辞舟好似也没了声音。 顺着青唯的视线看去,江辞舟的手还顿在半空,手指修长如玉,几乎与他指间的如意一样色泽。而他整个人似怔住了,竟是动也不动。 青唯忍不住抬起眼。 江辞舟一身红绸新服,长身如玉。 他还带着面具,可屋中红烛满室,灯火通明,透过面具,那一双眸子清晰可见。 那一双眸子,眸光清朗,静如深海,正看着她。 有一瞬间,青唯觉得自己几乎要被这样的目光灼透了。 她从没有过这样的感受,这些年,寻常人见了她这张脸,都是避之不及的。 她觉得莫名,在迎亲时,上轿时,甚至拜天地时,未曾感受到的困窘忽然铺天盖地袭来,她抿了抿唇,正欲开口说些什么,江辞舟蓦地退后一步,眸中清意不见了,似乎方才那一瞬间只是红烛光照下的错觉,他蹒跚着步子,一开口,满口醉意: “娘子这新妆,画得忒浓了。” 第14章 “娘子这新妆,画得忒浓了。” “……官人误会了。”青唯略顿了顿,“妾身患有面疾,眼上这个不是妆,是斑。” “不是妆?”江辞舟似乎不信,他凑近了些,语气带着疑惑,“我怎么瞧着你……有点眼熟?” 他吃醉了酒,身形十分不稳,俯身立在青唯跟前,眼看就要撞上来,青唯一下起身,江辞舟栽倒在榻上。 青唯谨记此前拟下的计划,提醒自己一定要顺从,说道:“当日在东来顺外不慎撞了官人,碰洒了官人的酒,承蒙官人宽宏大量不计较,妾身一直感恩在心。” 这嗓子…… 江辞舟翻身坐起:“我想起你了,你是那个……那个……” 青唯点了点头。 “这、这……”江辞舟大约是从卫玦口中听过青唯的名字,瞬间酒醒了一半,“这不对,我娶的是崔弘义之女,说是唤作什么芸——” “妾身的确有个妹妹唤作芝芸。”青唯解释道,“只是妾身这几年寄养在叔父门下,叔父是把妾身当作亲女儿看的,妾身是姐姐,芝芸是妹妹,哪有姐姐未出阁,妹妹就先嫁为人妻的?官人来信,信上只说要娶崔氏女,眼下我为崔氏长女,合该我嫁,这是礼,夫君说是也不是?” 江辞舟坐在塌边看着她,醉意似又散了些,点点头。 青唯道:“其实我拿了信,原也惶恐。我与官人远日无恩近日无义,官人乍然说要娶我,实在匪夷所思,原本打算上京后,过府问个清楚,免得其中有什么误会。但妾身的妹妹是个烈脾气,听闻居然是公公一纸状书把叔父告到了御前,说仇人之家,死也不嫁,自古忠孝难两全,官人可理解她?” 江辞舟看着青唯,又点了点头。 青唯继续胡诌:“官人如果想娶芝芸,趁着成亲礼未毕,赶去高家,把话说开了,把芝芸换回来,也不是不可以,就怕妹妹这脾气,一个想不开抹了脖子,人命是小,倘若事情闹大了,旁人说江家不亲不义两面三刀,一面迎新妇进门,一面陷害亲家,官人这后半生,都要被人戳着脊梁骨过日子。所以我嫁过来,实在是天上月老牵的线,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她语气不疾不徐,总结起来三个要点,伦理纲常、形势利害、不得已而为之。 总之把他退亲的路通通堵了个遍。 江辞舟沉默须臾,长叹一声,他起身,到桌前坐了,提起酒壶斟酒:“娘子说得不对。” 青唯有心请教:“哪里不对?” “你我这哪里是月老牵线?”江辞舟笑了笑,“你我简直是月老拿捆仙绳绑在了一起,外还加了十二道姻缘锁,借来蓬莱的昆吾刀都斩不断。毁人姻缘遭雷劈,毁自己姻缘五雷轰顶,被雷轰了不要紧,就怕到了阴曹地府,十殿阎罗也把你我的名字写在三生石上……还不过来?” 青唯看着他,不知是要过去做什么。 江辞舟拿起斟满酒的酒杯,递了一杯给她:“伸头一刀缩头保命,干了这杯合卺酒,你我认栽吧。” 鼓足勇气嫁过来是一回事,可真要面对了是另一回事。 青唯在江辞舟对面坐下,默了一下,接过他手里的合卺酒。 红烛映照,江辞舟靠近,伸臂环过她的手腕,慢慢凑近。 带着清冽酒香的鼻息喷洒在面颊,青唯一下子垂眸,目之所及只有指圈里一盏轻漾的酒水。 青唯曾只身淌过无数兵戈刀剑,也曾孤身走遍大江南北,去城南暗牢营救薛长兴,面对巡检司十数精锐命悬一线她尚且没有怕过,因为她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做什么都要付出代价,可这一刻的艰难,该怎么形容呢?就好比她站在断崖,投崖而下,却忘了抛出袖囊里的软玉剑。 不知道跌下去是生是死。 鼻息愈近,温热微痒,青唯蓦地一闭眼,仰头饮下杯中酒。 好在酒饮罢,腕间绕着的手臂松开,江辞舟也没逼着她行别的礼,收了酒盏,去打通的耳房里洗漱,回到榻前,一边脱靴一边指了指左眼:“你这个,是怎么弄上的?” 青唯道:“生来就有,当时只是一小块,后来一场风寒,不知怎么的,就成这样了。” 她没有新妇的自觉,看着江辞舟脱靴,并不帮忙,立在一旁礼尚往来地问:“你脸上呢?” “儿时家中起过一场火。”江辞舟道,“你这个,有得治吗?” 青唯摇了摇头。 江辞舟长叹:“唉,娘子,你我真是丑到一处了。” 说着,他拍拍床榻,意示青唯过来睡。 此事青唯早已想好了如何应对,先行吹熄了屋中烛火,在黑暗中褪下嫁衣,散下长发,穿了白净的中衣就上了榻。 江辞舟放下床帘,掀开被子,俯身而来,撑在她上方。 帐子里太暗了,就这么望过去,青唯只能看见他脸上未摘的半张银色面具,闻到一种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非常干净的味道。 昏黑中,江辞舟唤了一声:“娘子。” 他的声音其实很好听,沉澈,混杂在暗色里,有一丝哑。 青唯“嗯”了一声。 江辞舟于是没再说什么,慢慢俯身。 人的后颈有一处穴位,一击之下,必定昏迷不醒。青唯搁在身边的手并指为刃,看来这几日,只能用这招招待他了。 青唯在黑暗里抬起手,江辞舟忽然抬起头:“娘子,为夫不摘面具,没什么不妥吧?” “妾身自然觉得无妨,只是妾身与官人是命定的姻缘,有天上的月老做媒,就怕月老觉得你我心不诚。” 这话出,江辞舟似也在思量。 半晌,他道:“娘子说得是,如此天作姻缘,倘不能坦诚相对,必定会唐突了天上的神仙。” 他翻身坐起,理了理被衾,在青唯身旁平躺而下,“只是为夫怕摘了面具吓着你,不如你我先适应几日,等再熟悉些,再行该行之事不迟。” 青唯道:“是,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第15章 “……替嫁?替嫁?!我找高家说理去!” “我是告了崔弘义,怎么了!姓崔的要没犯事,莫要说我一纸状书,就是有人击登闻鼓告到御前,他照样能好端端的,官家下旨拿他,那是官家英明!” “……生米已煮成熟饭了?人都没瞧清,你怎么就……吃醉了?你糊涂啊!一醉误终身!” “唉,当初你执意写这议亲信,我就不同意,早知如此……” 翌日天刚亮,正院那头就传来江逐年的咒骂,间或伴着茶盏摔碎的声音。青唯睁着眼,只身躺在榻上,身旁空荡荡的——江辞舟黎明前就起了,大约终于酒醒,悔不当初,先行去正堂与江逐年解释了。 青唯等到江逐年的骂声消歇下去,起了身,外间的丫鬟听到动静,推门而入:“娘子可要梳洗了?” 这两名丫鬟青唯昨日见过,一个叫留芳,一个叫驻云,是江家专门拨来伺候她的。青唯不惯被人伺候,说:“你们帮我打点水,余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留芳笑道:“今日怕不成,待会儿娘子要随少爷进宫,马虎不得。” “进宫?” 青唯反应过来,新妇过门第一日,要向长辈敬茶,江辞舟的长辈,除了家里这个江逐年,另就是宫中的太后了。 驻云道:“太后疼爱少爷,娘子要进宫跟太后请安呢。” 青唯脸上有斑,出行要带帷帽,驻云手巧,为她梳了个便行的堕马髻,簪了两根坠玉簪。 江逐年早就等在正堂了,他不骂了,但气未消,一脸愠色地坐在圈椅里,听到身边仆从说,“娘子来了。”只当是没瞧见。 青唯看了江逐年一眼,他身形干瘦,蓄着长须,额头宽大,如果不是板着脸,眉眼倒是和善,乍一眼看去,有点像年画上托着蟠桃的寿星爷瘦一些的模样。 青唯从留芳手里接过茶,奉给江逐年:“公公请吃茶。” 江逐年睨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眼上的斑,“嘶”地抽了口凉气。 可是木已成舟,他能怎么办? 他晾了青唯一会儿,从她手里接过茶,凉声道:“江家祖上耕读,书香传家,不奉行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你既嫁进来,就是江家人,不可目不识丁,你可念过书?” “念过。”青唯道,“小时候父亲教过《论语》与《诗三百》,《孟子》也会诵几篇。” 江逐年颔首,脸上刚露出点悦色,只听一声:“不过……” 青唯是习武之人,她知道自己行走站立皆成姿态,等闲瞒不住旁人眼睛,何况这两年在岳州,她曾不止一次出手教训过袁文光身边的小喽啰,这些事,江逐年一查便知,“不过因为父亲是工匠,我自小跟着他南来北往,总得有点自保的本事,父亲后来为我请了武艺师父,我念了两三年书,就学功夫了。” 她知道此话必会引起江逐年不满,往回找补,“我功夫虽不高,足以应付寻常家贼,大江南北走得多,出行亦很有经验,可以随护……” 江逐年“嘶”地又抽一口凉气:“打住打住,我问你,子陵娶你,是为了看家护院出入平安吗?” 子陵二字,应该是江辞舟的字。 青唯摇了摇头,闭嘴了。 一旁江辞舟道:“上回路过谷宁酒坊,我让朝天给我买壶酒,他不去,说什么让我把酒戒了。不听话的扈从,带在身边有什么用?还缠着我掏银子给他打了把新刀。她会功夫,我看就很好,以后朝天也不用跟着保护我了,换她。” “少爷——”江辞舟身边,那名平眉细眼,名唤朝天的扈从错愕道。 江逐年骂道:“都成了亲的人了,你看你说的什么胡话,她不懂规矩,你更不成体统!” 这时,一名厮役进来禀道: “少爷,马车备好了。” 青云台 第16节 他们今日还要进宫向太后请安,江逐年看他们一个两个都不顺眼,摆摆手,让他们赶紧走。 却见江辞舟与青唯一前一后走到门口,一个吊儿郎当,一个步履如风,江辞舟他都骂腻了,今日正好捡个新的:“你看看她,再给她配把刀,出门就是江湖!” 青唯顿了顿,立刻收紧步子,规矩行了几步。 江辞舟吩咐德荣:“听见了么?去把朝天那把新刀拿来,给娘子配上。” 朝天脸色又一变:“少爷?” “江家与太后的关系,说亲也亲,说不亲也确实高攀不上,过世的大娘子是太后的远房表妹,与太后原本走得并不近,只与荣华长公主相熟。这个荣华长公主是谁呢?就是先帝的妹妹,今上的姑姑,小昭王的生母。因着这一层关系,江家才渐渐亲近了太后。” 去宫里的路上,江辞舟嫌细说起来麻烦,把德荣唤进车室,让他与青唯解释江家与宫里的渊源。 德荣说起话来生冷不忌,强在直白易懂。 “五年前,先帝爷不是下旨修筑洗襟台么?太后兴许是觉得少爷久无建树,洗襟台是个机会,就让小昭王带着他去了。后来呢,那台子塌了,少爷受了伤,不是外头传闻的轻伤,你想想,跟少爷一起受伤的小昭王,眼下还躺在宫里命悬一线呢,少爷受的伤挺重的,养了两年才好。太后或许是觉得愧疚,此后愈发关心起少爷,每逢大日子,都要召少爷去宫里一见。” “说回洗襟台。照道理,太后深宫之人,不能见外臣的,但是洗襟台塌了后,先帝郁郁而终,官家继位时,还很年轻,那阵子朝纲有些乱,是太后辅政,才稳住了朝局。官家孝顺,念太后恩德,默允了与太后有亲缘的外臣后辈,每逢大日子进宫探望太后。” 与太后有亲缘的外臣都有谁呢?除了江家几个小户外,另就是何府了。 当朝中书侍郎何拾青,正是太后的亲弟弟。 而太后的亲侄子何鸿云乃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眼下已官拜工部水部司郎中。 这些青唯都听曹昆德提过。 江辞舟这一路上都不发一语,马车到了朱雀街,他撩开车帘,拿扇子敲了敲朝天的肩膀:“谷宁酒坊到了,给我买壶酒去。” 朝天不去,“老爷说了,让少爷戒酒。” “你的刀到底要不要了?” 朝天静坐半晌,跳下马车,不一会儿,提了一壶罗浮春回来,他把酒递给江辞舟,神情复杂地叮嘱:“快进宫了,少爷少吃些。” “你懂什么?”江辞舟拿过酒壶,把盖子撬开,“到宫里了才该吃酒。” 马车在紫霄城的西华门停驻,西坤宫的人知道江辞舟今日要带新妇进宫,很早就到宫门里侧来迎了。 闻到江辞舟一身酒气,迎候的公公见怪不怪,只笑说:“江小爷这新禧的劲头可浓着哩!” 西坤宫在四重宫门内,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正值辰时,太后刚颂完早经,眼下正在苑中的亭子里喂鱼。苑中有湖,湖上曲折栈桥以汉白玉铺就,青唯摘下帷帽,跟着江辞舟走过栈桥,发现亭中除了太后外,还立着一个年轻男子。 此人年不及而立,一身浅紫官袍,身形偏瘦,眉眼秾丽,长着一只鹰钩鼻,远望去,竟与太后有些像。 一见江辞舟,他笑道:“姑母,子陵来了。” 在西坤宫里,能喊太后姑母的外臣,大概只有此前德荣提过的何鸿云了。 太后的模样倒是比想象中的年轻些,一对长眉斜飞入鬓,见了江辞舟,目色分外柔和:“适才念昔要走,哀家说,让他等等,子陵该带着新妇来看哀家了,说不得,一说就到了。”她的目光落在青唯脸上,含笑着道,“是个好姑娘。” 江辞舟道:“如何说不得?今早起身,子陵想的第一桩事就是带着娘子进宫见太后。” 他一开口,一股酒气。 太后蹙了眉,尔后道:“你刚成亲,哀家说不得你,说了怕坏你的喜气。但你也大了,眼下更是成了家的人,这几年下来,算是经历了些事,没往常那么浑了,就是这吃酒的毛病,怎么至今不改?官家看重你,把玄鹰司交给你,这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担子,你可不要辜负了官家信任。” 江辞舟道:“子陵记住了,下回一定少吃。” 何鸿云在一旁打趣道:“姑母适才还说,子陵新禧,绝不说他的不是,眼下却又忍不住,姑母爱重子陵,亲得很,侄儿看着嫉妒。” 他仗着太后宠爱,说话没什么顾忌,太后听后,看他一眼,语气平静:“你也一样,官家交给你的新差事,你着紧仔细办,千万办妥了。哀家知道你这个人,肚子里九曲回肠,很聪明,你要把心思花在你的生意经上头,不是不能够,只要你把正业做好,哀家挡着,谁能说得了你?” 何鸿云得了垂训,合袖称是。 几人陪太后说了一会儿话,不多时,曹昆德过来了,他看见跟在江辞舟身边的青唯,不动声色,与太后拜道:“官家早上的政务议完了,午时得空儿,说是愿过来西坤宫陪太后用膳。” 太后和颜道:“他孝顺,让他来便是。” 曹昆德应了,刚欲走,太后又把他唤住,“你去一趟元德殿,让皇后也来。” 曹昆德称“是”,离开前路过青唯与江辞舟,说了句:“恭贺江小爷新禧。” 皇帝要来,江辞舟与何鸿云自也不好多留,陪着太后又说了几句话,一齐告辞了。 宫里的小黄门引着几人往外走,出了三重宫门,何鸿云步子一顿:“子陵留步。” 江辞舟回过身:“有事?” 何鸿云搓着手,看了青唯一眼,似乎有点犹豫。 青唯立刻会意,让小黄门引着自己先一步往西华门去了。 何鸿云道:“有桩事,在下不得已,要拜托子陵。” “念昔只管说来。” “前一阵,玄鹰司查封了流水巷的莳芳阁,听说是要抓城南暗牢里逃脱的贼人,不知此案可有了结果?” 江辞舟道:“此事我不清楚,这案子一概由卫玦负责。怎么?念昔也想找到那贼人,立上一功?” “哦,这倒没有。就是子陵你也知道,我有个庄子……” 江辞舟一听他提“庄子”,一下子就笑了,“适才太后才让你不要把心思放在生意经上,这么快又打起算盘了?” 何鸿云的庄子在城郊,说是庄子,实际上是一处狎妓吃酒的私密园子。 何鸿云苦笑道:“实在是我这庄子上,近来除了一个“扶冬”,没一个好货,凭的惹人笑话,我心中也堵着口气。可你说我怎么办?流水巷十八条胡同,做买卖的多了去,上三等,下九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我顶着这么个身份,总不能明着抢人,眼下……”他顿了顿,悄声道,“你也知道,太后盯我盯得正紧呢。” “所以,”他退后一步,合袖朝江辞舟行了个礼,“不得已,只能拜托到子陵头上,卫玦此前不是查封了莳芳阁么?要我说,那暗牢里的贼人早跑了,他审几个妓子,审了这么多日了,审出什么了?他就不是个脑子灵光的人!所以子陵,你能不能想个法子,把梅娘和她手下的妓子一并与了我,我一定……” “好啊。”不等何鸿云说完,江辞舟就道,他带着面具,不露眉眼,只有嘴角噙着一丝笑,“人在铜窖子里,你何时要?” 第16章 何鸿云没想到江辞舟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他搓手思量了一下,“这个,自然越快越好。不过我也知道,眼下子陵你刚上任,卫玦、章禄之两个驴脑袋,跟你不大对付……” “这却没什么。”江辞舟笑道,朝上指了指,“我什么德行,官家心里头清楚,除了吃酒,只会享乐,叫我去管玄鹰司,官家也是一万个不放心,从殿前司里抽调了两百人,让我并入玄鹰司里。我手上有人,到时候随便下个调令,让我的人跟铜窖子的看守轮个班,那些妓子,给你弄出来就是。你看明日如何?” “明日?” 这话一出,何鸿云都诧异了,眼下江辞舟正是新婚燕尔,怎么说都该缓几日,何鸿云本想客气几句,但他确实急得很。 江辞舟似乎看出他的踌躇,说道:“你也不必觉得麻烦我,我肯帮你,是有条件的。” 何鸿云连忙道:“子陵尽管说来。” “莳芳阁的梅娘,有一手‘梅枝舞’的绝技,据说可以在冬雪梅枝上起舞,但见梅花落,雪纷纷,而梅枝不折,她后来将这技艺传授给了不少人,没一个人比她跳得好,她年纪大了,收山了,不跳了,我却还想亲睹一回真正的‘梅枝舞’。” 何鸿云听了这话,有些犹豫。 可眼下人在江辞舟手上,容不得他讨价还价,便点头:“好,人若到了我庄子上,今冬第一场雪至,我必让她跳给子陵看。” 江辞舟又道:“贵庄以两桩事闻名,一曰佳肴‘鱼来鲜’,我想尝一尝;二曰‘美人扶花’,我想看一看,当年名震一时的扶夏姑娘病了几年,我怕是没这个眼福了,眼下新到的这个扶冬姑娘,不知可有幸一见?” “这却好说!”何鸿云一口答应,“明晚在下要在庄上摆宴,子陵的几个知交,徐家的公子、曲家的小五爷、还有邹平,他近日刚升了巡检司的校尉,都会前来。原本也想给子陵递帖子,这不,怕打扰了子陵你新婚么?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晚你也来,到时无论是‘鱼来鲜’还是扶冬,只要子陵想尝的想见的,我通通让你享受个痛快!” 江辞舟道:“你也说了,我刚成亲,明晚就不去了。至于‘鱼来鲜’,这样,明日我让朝天去贵庄上自取,顺道认个熟脸,以后我但凡得了空,自行过去就是。” 这话说出口,竟有个要常来常往的意思。 何鸿云不由地取笑他:“原以为洗襟台那事儿过后,子陵这几年学规矩了,没想到,都成了亲的人了,也不忘了风流。” 翌日天刚亮,青唯还未苏醒,身边传来一丝轻微的动静。 江辞舟轻手轻脚下了榻,去耳房里洗漱。 青唯警觉地睁开眼,隔着纱幔看去,江辞舟立在屏风前穿衣,一身绣着雄鹰暗纹的箭袖玄衫,外罩紫纱袍,腰间束了根青銙带,是玄鹰司都虞侯的官服。 看这装束,他今日要去衙门? 他们刚成亲,朝廷给了七日休沐,这是天恩,照道理,如果没要紧的事,是不该去衙门的。难不成是玄鹰司有什么急务唤他? 青唯正思量着,忽然听到脚步声。 江辞舟穿好衣裳,朝床榻这里走来。 青唯立刻闭上眼。过了一会儿,纱幔轻动,似乎是江辞舟把帘子撩开了。 青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觉得他在榻前伫立的时间太长了些。 良久,江辞舟才无声把纱幔放下,屋门“吱呀”一声推开,又合上了。 青唯在榻上睁眼躺了一个时辰,直到天彻底敞亮了,她才起身,外间的留芳驻云听到动静,推门进来:“奴婢去给娘子打水,备早膳。” 青唯问:“怎么没瞧见官人?” 留芳道:“少爷早上说有急差,赶去衙门了,要等午过才回来,走前还吩咐奴婢们不要吵醒娘子。” 果然是去玄鹰司了。 青唯道:“走得这么急,用早膳了么? 驻云与留芳对视一眼,皆道:“没有,德荣送少爷走的,想必路上会用。” 青唯又道:“他近日在衙门是挂了休沐牌子的,早膳解决了,午膳呢?咱们府上灶房里有备的么?” 即便挂了休沐牌子,偌大一个玄鹰司,哪里会短了堂堂都虞侯一口吃的。 但是驻云伶俐,见青唯一问再问,很快听出了话里藏着的意思。 她想着少爷娘子大约是新婚燕尔,一刻也不舍离分,笑着回道:“有的,奴婢这就让人把食盒备好,娘子是要差下人送去,还是……要亲自送去?” 青唯也似思量了一阵,才道:“我亲自送吧。” 府上的厮役驱车送青唯去衙门,途中路过谷宁酒坊,青唯特地买了一壶罗浮春。 玄鹰司的衙署在三重宫门之外,走东华门旁的小角门入,由看门的侍卫验过牌子。 这里不算禁中,各部办事大院与衙署遍布,四品官以上的家眷准允偶尔探访,但通常都是打发府上仆从过来,只因女眷大都会被拦在角门外再三盘问,以各种理由拒之。 今日的侍卫知道江辞舟是刚成亲,没怎么为难青唯,放过了。 青云台 第17节 青唯到了玄鹰司衙署外,早有一名身形颀长,模样极其年轻的玄鹰卫来迎,此人名唤祁铭,尊称青唯一声“夫人”,说道:“大人一个时辰前唤了卫掌使、章校尉去值房里议事,眼下还没议完,小的先帮夫人去通禀一声。” 青唯打量他一眼,他身上的玄鹰袍簇新,像是个新来的。 青唯道:“不必了,我不过是送食盒来,等等便是。” 祁铭称是,把青唯引至公堂内一间静室坐了,奉上茶,退了出去。 曹昆德早前与青唯说过,玄鹰司分内外衙,外衙就是办事的,玄鹰司四大部,鸮部、鹞部、鸱部、隼部的公堂,以及上头都虞侯、点检的值房,都在外衙。外衙行事相对宽松。但玄鹰司真正的核心却在内衙,譬如臭名昭著的铜窖子,就建在内衙最深处。 因此,进到玄鹰司的外衙容易,但想进到内衙,尤其在卫玦整肃过玄鹰卫之后,难于登天。 青唯吃了会儿茶,在心中把种种借口都思量好,重新带上帷帽,推开门,与祁铭只道是坐累了,不顾祁铭面上难色,径自往内衙的方向走去。 第17章 内衙的大门设在衙署内,与外衙以一道内巷相隔。 内巷宽大,大约等同于一个院落。 青唯不经意走过去,还没到内巷,便被内衙门前的玄鹰卫喝止:“玄鹰司重地,不得擅闯!” 内衙的门开着,从青唯这里望过去,院中每隔一段距离,便伫立着一名披甲执锐的玄鹰卫,拐角处、内门处,每一道关卡,更有多达四名玄鹰卫把守。 这还只是内衙的第一重门,而铜窖子是在三重门内,也就是说,想要见到梅娘,要闯过三个这样戒备森严的衙地。 曹昆德此前的话一点不假,玄鹰司眼下就是个密不透风的铁桶,莫要说她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 青唯心中暗自后悔,她实在太冲动,也太高估自己了。 眼下玄鹰司在审的案子只有梅娘这一桩,江辞舟说有急差,她担心情况有变,急赶着送来食盒。转念想想,她与江辞舟成亲不过三日,彼此之间并不很熟,忽然体贴至斯,难道不会惹人生疑吗? 寻常人倒也罢了,可是江辞舟……她直觉这个人不像看上去这么简单。 早知如此,她该从长计议的。 青唯非常自责,她后悔自己打草惊蛇,可眼下草已打了,只能尽量把家中那条蛇安抚下去。 青唯不动声色地往回走,忽见前方行来一列玄鹰卫,足有三五十人之多,他们身上的玄鹰袍与祁铭一样,是簇新的。一路行来,目不斜视,到了内衙门口,为首一名头戴羽翅盔的玄鹰卫出示一张令牌:“奉都虞侯之命,今日我等与鸮部诸位调班。” 内衙的守卫一愣,说道:“此处乃内衙重地,玄鹰薄上有令,不得擅离职守,不得任人擅闯,除非见到三张调令,不能临时调班。” 所谓三张调令,指的是玄鹰司三位当家的,即都指挥使、都虞侯、都点检的调令,然而眼下玄鹰司人才凋令,上头除了一个虞侯,往下便只有卫玦和章禄之了。 为守的羽翅盔颔首,又出示两张令牌:“这是卫掌使与章校尉的。” 守卫接过,自己验过后,又交给旁边的人检验。须臾,他将令牌交还给羽翅盔,拱手道:“在下能多问一句,虞侯为何要忽然调班吗?” 羽翅盔露出一个淡笑:“虞侯新禧,犒赏大伙儿的吃酒,新官上任,大伙儿莫要不给虞侯面子。” 守卫的还是迟疑,但卫玦、章禄之都应了,他们哪能不从?于是对羽翅盔道:“你们的人先进去,我再让鸮部人撤出来。” 青唯看了一会儿,见玄鹰卫撤换人手,便跟祁铭一同回外衙去了。 又在静室里静坐片刻,青唯出来,把食盒交给祁铭,说道:“我一个女眷,不好在此多打扰,既然虞侯还在议事,小兄弟帮我把食盒转交给虞侯便是。” 祁铭称“是”,他本想把青唯送至宫门,但青唯只道是认得路,让他在衙外止步,自行走了。 青唯离开玄鹰司,越走越快。 她适才已仔细观察过了,虽然内衙进不去,但是内外衙之间的巷陌东侧,有一个天井与旁边的衙署相连,形成一个死角,伏在檐上,既可以遮掩身形,又可以看到内巷里的动静。 她直觉玄鹰司忽然调班没这么简单,且今日请求调班的玄鹰卫,身上的袍服簇新,换言之,他们极可能是新来的。 青唯此前一直与曹昆德有联系,玄鹰司任何风吹草动,曹昆德都会告诉她,直至薛长兴投崖,未曾有任何新人调入玄鹰司。因此这些新来的,应该是这几日刚到玄鹰司,大概是皇帝担心江辞舟独木难支,给他分派的人手。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既然是新来的,他们很可能对内衙的情况不熟悉,更有甚者,他们尚没有见过梅娘与一干妓子! 玄鹰司雪藏五年,五年后的第一案,便是与薛长兴有关,事出反常必有妖,青唯没有妄想要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闯进内衙,但她必须再去看看。 她此行仓促,没有做万全的准备,走到一处无人的墙根下,双指抵住唇,急吹三声鸟哨。 隼飞至半空,她担心惊动旁人,没有去接,隼不下落,盘旋片刻,飞回去了。 青唯不知道曹昆德看到来而复返的隼,会不会出手帮助自己,她来不及多想,足尖在墙根上借力,瞬时跃上屋檐。 衙署之地虽不如禁中戒备森严,也有巡逻的侍卫,青天白日,青唯一身青衣,实在显眼,她俯身在瓦顶,几乎是匍匐前进,不敢弄出一点动静。 不出所料,这帮新来的玄鹰卫果然有异。 青唯刚到天井的死角处,玄鹰司已调完班了,卫玦的人马一撤,为首的那名羽翅盔便吩咐:“把门掩上。” 随着“砰”一声,外衙通往内衙的门被合上,羽翅盔立刻看向下头几人:“快去。” 几人颔首,疾步往内衙去了。 又待片刻,只听一阵仓促嘈杂的脚步声,间或伴着一阵压低的催促:“走快点!” 只见数十个穿着绫罗绸衣的女子一个接着一个走出来,正是莳芳阁的妓子! 她们被关了数日,身上有些脏,好在大多看起来都没受伤,大概是缉拿梅娘时顺便拿的。梅娘落在最末才出来,她受了刑,身上有数道带血的鞭痕,走路也一瘸一拐的。她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饶是如此,也没让人掺扶,神色镇定的步至内巷,在玄鹰卫的吩咐下,与前头一干妓子一样蹲下身来。 羽翅盔于是吩咐:“你们在这里守着,我去看看人到了没有。”说着,从内巷西侧的小门出去了。 青唯暗自错愕,看这架势,他们是想把人送走? 可是,看那羽翅盔区区一个玄鹰司校尉,必不敢这么做,那么就是领了江辞舟之命? 把人送走,要送去哪里?青唯不由地想,薛长兴失踪,只留给她一个木匣,她想查洗襟台的真相,除了一根玉簪,没有任何线索,曹昆德终究靠不住,梅娘是她最大的机会,她赌不起。 如果梅娘此行遇害了呢?她必须现在行动。 青唯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些妓子出来时,羽翅盔没有点算人数,说明他对她们并不熟悉;这些玄鹰卫行事仓促,面有急色,说明他们所办之事隐秘、见不得光;羽翅盔没有把内衙的玄鹰卫都调出来看守妓子,说明他不想闹出动静,引起骚乱。 因此,这些妓子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只要不被人发现,又有什么分别呢? 青唯看了眼自己的衣裙,她今日亦穿绸纱,与妓子们略像,在瓦顶趴久了,蹭得一身灰尘,与她们一般无二,唯一的不同,就是她眼上这斑,实在太扎眼了。 青唯当机立断,她摘下帷帽,藏在屋檐下的死角,从腰囊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倒了些药粉在手中,以掌心捂热了,覆于左眼之上。 左眼周遭的肌肤微麻微凉,但很快,凉意就褪去了,升腾起一股热来,青唯于是顺手一抹。 她在瓦顶拾起三枚碎石,利落一掷,碎石带着力道,直击西侧门槛。 趁着内巷里几名玄鹰卫不备,青唯无声从屋檐跃下,迅速并入妓子后方。 她动作太轻了,几乎没有妓子注意到她,挪至梅娘身边,青唯低声唤了句:“梅娘。” 梅娘移目过来,随后就怔住了。 她沦落风尘数十年,更是莳芳阁的老鸨,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可眼前这个姑娘,该怎么形容呢?乍一看,只是觉得好看,肤白清透,秀丽多姿,可只要多望一眼,便会不自觉被她吸引。 她太独特了,五官的线条非常干净,眼尾上翘,鼻峰秀挺,颊边的两颗痣有些俏皮,像是春日里开得恰到好处的桃花,又带着秋霜的冷,覆着凛冬的雪。 梅娘确信她不是莳芳阁的人。 但她知道,她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里,靠得这么近,却不出手伤她,应该不是敌人。 青唯发现梅娘没有认出自己,为防惊动旁人,做了个口型:“薛长兴。” 梅娘愣了愣,恍然大悟,原来眼前这个姑娘,竟然是那夜罩着黑斗篷,功夫极高的女子。 时间紧迫,青唯也不拖沓,立刻就要取出袖囊里双飞燕玉簪给梅娘看,正这时,适才去接头的羽翅盔回来了,他环目望了一眼内巷中的妓子,没有发现异样,朝旁吩咐了句:“人到了,带她们走吧。” 此言出,妓子们目中均露骇色。 她们被关得太久了,没人敢问眼下是要去哪儿,她们甚至不知道此行是不是去送死。沦落风尘已是命苦,眼下风雨飘摇,命在一线,有的人已低低呜咽起来。 旁边的玄鹰卫不耐,呵斥道:“哭什么?小点儿声,都跟上!” 妓子们一个接着一个,从内巷西面的小侧门迈出。青唯落在最末几个,望向前方,正午已过,西斜的光透过那一扇小门照进来,生休开,死伤惊,她也不知跨过了这道门,前方是吉是凶,可眼下已没有回头路了。 青唯落在梅娘后方,跟着一群妓子一起,往小门走去。 祁铭在江辞舟的值房外一直等到申时,才见卫玦与章禄之离开。 祁铭连忙拱手行礼:“卫掌使、章校尉。” 卫玦“嗯”了声算应了,章禄之却是一脸愠色。 其实祁铭只道他二人面色为何如此难看,早上江辞舟唤他们议事时,祁铭是在一旁的。 说是议事,江辞舟只吩咐了两桩事,一是内衙调班,二是放了梅娘。 章禄之不忿,问道:“敢问虞侯为何要放走梅娘?” 江辞舟以一句“做个顺水人情”搪塞了他。尔后一直拘着卫章二人,直到吴曾那边彻底将人放走。 不一会儿,江辞舟也从值房出来了,他似有事要办,没瞧见一旁的祁铭,径自往内衙走,祁铭连忙跟上去,说道:“虞侯,适才夫人来过了。” 江辞舟步子一顿:“谁来过?” “夫人。”祁铭道,“夫人说,虞侯在衙门挂了休沐牌子,担心衙门不供饭菜,特地送来。” 江辞舟愣了一会儿,又问一次:“她来给我送吃的?” 祁铭道:“是,还有一壶酒。属下已把酒与食盒拿去灶房里热着了,等虞侯办完差事,立刻取来。” 江辞舟去内衙,不过是想亲自问一下吴曾,是否已将梅娘送走了,眼下却是不急了。 他道:“不必了,去把食盒取来,让吴曾过来见我。” 祁铭应是,很快把食盒与酒送到江辞舟值房。 江辞舟默坐了一会儿,把盒盖揭开。食盒里的饭菜是他家中常备的,没什么特别,酒水是谷宁酒坊的罗浮春,大概是他昨日路过,催促朝天去买,她记住了。 江辞舟看着公案上的酒菜,没有动筷子,他只是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面具遮了脸,不见眉眼,日光却透窗而入,落在他流转的眸色。 屋外传来叩门声,江辞舟回过神。 他盖上食盒盖子,说道:“进来。” 吴曾便是适才青唯在内巷里见过的,那名头戴羽翅盔的玄鹰卫,到了桌案前,吴曾拱手一拜:“虞侯,人已平安送走了。适才属下去外头查探,小何大人的人手来得及时,这些妓子没被人发现。” 江辞舟“嗯”了一声。 吴曾的目光落在他桌案上的食盒,不由地问:“虞侯还不回么?” “还有点事。”江辞舟抬眼看他,“怎么?” 青云台 第18节 吴曾笑了笑:“没什么,想着虞侯新禧,不该将好时光耗在公堂里。适才卑职探查回来,路过宫门,瞧见江府的厮役等在马车旁,还以为虞侯要回了。” “我府上厮役?” 他上下值惯常由德荣来接,德荣吴曾是认得的,今日何鸿云庄上摆宴,朝天被他打发去庄子里认门了,府上怎么还会有厮役来接他? 江辞舟的目光落到食盒上,稍怔了一下,唤道:“祁铭。” 祁铭推门而入:“虞侯。” “青……我娘子她,是何时走的?” “走了快两个时辰了。” 江辞舟转头问吴曾:“莳芳阁的妓子是一个时辰前离开的?” “正是。”吴曾道,见江辞舟立着不动,唤了声,“虞侯?” 江辞舟拿了薄氅,径自往外走,声音一改往日轻佻,沉肃清冷,“找个认得何鸿云庄子的,立刻跟我走一趟。” 第18章 马车一路颠簸,行驶了近两个时辰才停下。 须臾,车外有人催促:“都下来!” 青唯与挤在车室内的数名妓子依次下车,入目的是一座庄园。庄园占地极广,傍山而建,白墙黛瓦,草木葳蕤。 妓子们由几名护卫打扮的仆从引入庄内,穿过一片翠竹林,在一扇月牙门前停下。月牙门上有个匾额,写着“封翠院”三个大字,匾额下立着几个嬷嬷,见了她们,其中一个管事模样的高声道:“从今往后,你们就住在这儿了。这儿的客人可不比外头,什么下三等、下九流,通通没有!来咱们这儿的,都是贵客,你们机灵些,守规矩,把他们伺候舒服了,今后有的是福气享;倘是不守规矩,记住了,这儿也不是养闲人的地儿,嬷嬷我有的是法子让你们长记性!” 话到这,妓子们心里头也了然了。 外头的勾栏瓦舍太扎眼,达官贵人们讲体面,不爱去,可又按捺不住风流本性,怎么办?有人投其所好,修了庄子。庄子明面上看去,像大户人家的宅邸,实际上呢,是专供这些贵人们吃酒享乐、宴饮狎妓的场所。 这样的庄子在京城不少,场地通常隐秘,大小不一,要进入庄内,还得有熟人引荐才行。这些青唯从前只是略有耳闻,没成想今日长了见识。 领头的嬷嬷又吩咐:“排好队过来,一个一个报名字,名字不好听的,换了重取,记完名就去院中另一间屋子里候着,等人过来给你们验身子。” 旁边还有护卫跟着,青唯摸不准状况,不敢贸然行事,跟着梅娘排队,到了月牙门前,记名的嬷嬷问:“叫什么?” “这是我们莳芳阁新来的姑娘,还没来得及起……”梅娘担心青唯不知怎么应付这状况,在一旁代答。 “问她,你插什么嘴?”嬷嬷厉声打断,又问一次,“你叫什么?” 青唯随意编了个名,嬷嬷点头,提笔记到一半,笔锋忽然一顿,她抬头,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青唯,与一旁领头嬷嬷对视一眼,拿起手旁的印章,在青唯编的花名下盖了枝艳丽的桃花戳。 入了院,守卫便不跟着了,封翠院很大,当中挖了池塘,池塘后是一座两层高的小楼,验身子的屋子是小楼一楼正间,门口也守着人,似乎还要重新记一次名。 梅娘到了回廊上,见后头的妓子尚未跟来,低声问青唯:“姑娘,薛官人他……” “他走了。”青唯知道梅娘想问什么,答道,“当日我们被玄鹰司追踪,出城以后,逃到宁州地界,我掉头回到京城,他逃走了。” 青唯没说出全部实情,倒不是不放心梅娘,只因实在没这个必要。 梅娘舒了一口气:“他这几年一直想要上京,在京郊附近几座州府徘徊多日,到了宁州好,宁州的山野他很熟悉,定能平安逃脱。” 青唯是混进来的,不宜在庄上久留,她四下一看,见无人注意到她们,单刀直入:“薛叔这些年一直在追查洗襟台坍塌的真相,这个你知道,对吗?” 梅娘点了点头。 “薛叔离开前,把这个留给了我。”青唯说着,探入袖囊里,把双飞燕玉簪露出来给梅娘看,“这支玉簪,你可知道渊源?” 玉簪是木匣子里的事物,梅娘当时替薛长兴保管木匣,见是见过,只是…… 梅娘摇了摇头:“我只记得薛官人说,这支玉簪与洗襟台息息相关,不可轻易示人,别的,他没有与我多提。” 对于梅娘的不知情,青唯早作了准备,她并不气馁,继续追问:“又或者,与玉簪无关,他冒险来京,除了见你,必然还有非常重要的事,他将木匣交给你时,与你提过什么旁的什么没有?” 旁的? 经青唯这么一提点,梅娘瞬间想了起来:“折枝居!” “折枝居?” “是流水巷的一个小酒馆,就在东来顺附近,薛官人向我打听过这酒馆,还说想去一趟。”梅娘道,见青唯没反应过来,把方位告诉她,“顺着沿河大街直走,快到东来顺,有一个岔口,从岔口拐进去是一个死胡同,折枝居就在死胡同的尽头。” 梅娘这么一提,青唯一下就记起来了。 当夜她与薛长兴逃出莳芳阁,身后玄鹰司急追,她本想避走小巷,从来路离开流水巷,可薛长兴头也不回地往东来顺走,以至他们避无可避,她不得不使计撞上江辞舟,碰洒他的酒水,掩护薛长兴离开。 眼下想想,薛长兴不是个莽撞的人,他知道江辞舟在东来顺摆酒,怎么会选择去东来顺呢? 还是说,一切正如梅娘说的,薛长兴的真正目标,并不是东来顺,而是那个死胡同里的酒馆,折枝居。 在那样走错一步攸关生死的时刻,他还念着要去那个酒馆,这酒馆一定有玄机! 青唯道:“我知道了,多谢。” 几句话的工夫,两人已到了回廊尽头。验身的屋子前拉起帷幔,外头排着长龙,屋门口另守着几个嬷嬷,其中一个正在训话:“验好了身子,有人会领你们去各自的住处,晚间有人来教你们技艺,技艺学得好——”嬷嬷抬手,往封翠院后几座单独阁楼小院一指,“瞧见那儿没有,咱们这儿的花魁红牌们,都住着这样的地儿!这是你们在外头想都想不到的福气!” 言罢,问一旁一个护卫:“名册送到了没有?” “应该快到了。”护卫道,看了妓子们一眼,“她们是从牢里放出来的,衙门么,办事章程多,名册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送到的,先点着人数,记完名,到时候再核。” 嬷嬷冷声道:“正是因为来路不正,才不能掉以轻心,多了一个少了一个,指不定就要惹出祸端。” 青唯一听这话,暗道不好,没想到这庄子规矩如此森严,还要查验妓子的人数。 她是临时混进来的,一旦这些嬷嬷拿到玄鹰司的名册,把她揪出来太容易了。 时值黄昏,四下暮霭渐起,青唯趁着无人注意到自己,默不作声地退后一步。梅娘见青唯要走,捉住她的手腕。 她有些担忧地看了青唯一眼,做了个遮脸的动作,褪下身上的绢纱递给她。 青唯接过绢纱,对梅娘一点头。 避至妓子最末,青唯以廊柱掩住自己身形,一个纵跃,跃上廊顶。她动作虽轻,若要仔细观察,发现她其实不难。好在封翠院的护卫似乎没料到有人能潜入庄内,注意力都放在廊下了。 暮色更深了,青唯借着夜暮掩护,很快到了高处屋檐。 她四下望去,这庄子比她想象中更大,眼下她所处的封翠院,在庄子的西侧。由西朝北而望,紧接着封翠院的便是适才嬷嬷指给她们的,花魁、红牌们住的阁楼小院。阁楼小院再往北是一条宽巷,宽巷后是偌大的膳房,膳房外,衣着妍丽的侍女们端着各色珍馐进进出出,穿过一片樟木林,就到了庄子前院。 今夜前院似乎在摆宴,从这里看去,只见灯色满眼,曲水流觞,间或有笙歌鼓点传来,靡靡之音不绝于耳。至于庄子的东侧,看上去应该是庄上主人、贵客的居所,而南侧住的则是庄子的护卫与仆从。 青唯适才是从西门进的庄,照眼下的情形看,东南两边护卫太多,都不能走,回西门,从那里混出去,是最好的办法,只是,一旦玄鹰司的名册送到,发现妓子里多出一人,西门一定会第一时间封锁,她不能冒这个险。 那么只剩下北边正门。 青唯的目光落在樟木林后的膳房,为今之计,只能假扮送馔侍女,去到前院,然后趁着宴席人来人往,混出庄子了。 青唯在屋檐上几个起落,很快掠过阁楼小院,到了膳房屋顶。 夜色已至,奈何她今日没穿夜行衣,虽有梅娘的绢纱掩面,不敢随意现身,她蛰伏在翘檐后,静待时机,忽听檐下传来人声:“江小爷若喜欢‘鱼来鲜’,打发人到庄子上说一声就是,下头那么多跑腿儿的,闲吃饭的么,劳烦朝护卫亲自取,实在罪过。” “少爷打发我来,也是为了认个熟脸。以后得了空,必然是要常来往的。” 青唯一愣。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她朝下看去。 适才说话的两人已走了出来。其中一人看打扮,应该是庄子上的管家,走在他身后的,一身青白相间的劲衣,二十出头年纪,平眉细眼,面貌干净,腰间配了把刀,不是朝天又是谁? 朝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管家的道:“那敢情好,日后江小爷要来,提前说一声,庄子上只管备好‘鱼来鲜’候着!我送朝护卫。” “不必了。”朝天客气道,“小何大人摆宴,前头还忙,不多耽搁徐管事,侧门的路我认得,自行出去就好。” 与管事的道了别,朝天提着食盒,自行走了。 青唯盯着朝天的背影,暗暗觉得不对劲。 梅娘被抓,与城南劫囚有关,这是大案,江辞舟不会不知道。可他今日前脚才放走了梅娘,后脚就让朝天到这庄子上来取什么‘鱼来鲜’,这不可能是巧合。 还有适才朝天提的小何大人,小何大人不正是何鸿云? 难道那天何鸿云留下江辞舟,就是为了跟他讨要梅娘与这些妓子? 青唯隐约觉得自己找到了症结所在,她不肯放过这个机会,见朝天没发现自己,暗中跟了上去。 朝天离开膳房,穿过宽巷,绕至一处拐角,见前后似乎无人,匆匆将食盒放下。 他拨开盒下的一个机关,从一个空心的、宽大的暗格里,取出一身黑衣斗篷,罩在身上,融入夜色中,往墙头一跃,迅速往住着花魁红牌的阁楼小院去了。 青唯立即跟上。 阁楼小院中,每一间楼阁都有专人把守,朝天目标明确,到了一间叫作“扶夏馆”的楼前,趁着两名守卫反应过来,双手为刃,左右各一个重击,两名守卫便昏晕过去。 朝天跃上阁楼二层,稍待犹豫,推门而入。 青唯见了这场景,心中惊异,她避身在院中一株高大的樟树上,又看了一眼楼名—— 扶夏馆。 这个扶夏馆,有什么蹊跷吗? 罢了,硬想是想不出来的。 青唯足尖在树梢上借力,无声落在二楼的寝房外。夜色昏昏,屋中烛火通明,朝天大约是为了方便离开,进屋后,没有完全将门掩上,青唯透过门隙望去,寝屋的圆榻边垂着纱幔,里头似乎有一人正在酣睡。 朝天走近榻边,唤了那人一声:“扶夏姑娘?” 可榻上无人回应他。 朝天走得更近了一些,想要伸手撩开纱帘,他的动作非常小心,几乎要屏住呼吸。 屋外,青唯也跟着屏住呼吸。 就在朝天的手触到纱帘的一刻,封翠院那头,忽然传来护卫焦急的声音:“多了一个?怎么会多了一个?!” “千真万确,属下已再三核实了,送过来的妓子里,确确实实混进来了一个!” “立刻查!看究竟是谁混了进来,后门封禁,不准任何人出入!” 青唯心中一凉,她的行踪被人发现了! 她再顾不上朝天,正欲离开,那头,朝天听护卫找的不是自己,松了一口气,伸手掀开纱帘。 正是这时,似乎有什么重物落在床榻,伴着“咔”一声,竟是机关触动的声音,朝天警觉地一个后仰,数十飞矢从床榻内射出——原来床上根本无人,只是一个鼓起来的被囊罢了。 与此同时,扶夏馆屋顶上,一截的焰火冲上高空,斑斓纷繁的色彩在夜色里绽开。 青云台 第19节 是鸣镝! 这一刻,青唯什么都明白了,朝天必然是以取‘鱼来鲜’为由,潜进扶夏馆找人,没想到对方早有防备,瓮中捉鳖,反将了他一军。 这庄子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朝天触发了机关不要紧,坏就坏在她也是潜进来的,他把人引来,她就要跟着倒霉。 适才的飞矢没有射到人,紧接着又是“咔”的一声,青唯想也不想,立刻一个纵跃,飞身躲上一旁高大的樟树,几乎是同时,朝天也破窗而出,迅速观察地势,跃向同一株樟树。 两人站在树上四目相对,心有余悸地又看了小楼一眼。 如果他们慢一步,眼下恐怕已被扎成筛子了。 朝天重新看向青唯,夜色中,她以绢纱覆面,只露了一双眼,加之眼上没有斑,他根本认不出她。 认不出她,却不妨碍知道她大概是什么人——适才护卫们的喊话他听到了,庄子里混进来一名女贼。 青唯恨朝天莽撞,犹豫着要不要一脚把他踹下树再逃。 对面朝天却先动了。 他三下五除二地解下自己的斗篷,兜头罩在青唯身上,说了句:“保重!”任青唯一脚踹在自己腹部,摔下树去,屁股落地。 朝天揉着屁股,对赶来的武卫急喊:“贵庄可是进了贼?我适才瞧见一个女贼闯扶夏馆,她眼下就躲在树上!” 青唯:“……” 第19章 前院酒席正酣,今夜赴宴的除了庄上的常客,还有京中几户贵胄公子哥。 何鸿云正在敬酒,前门迎宾的厮役忽然来报:“四公子,江家的少爷来了。” 何鸿云一愣,别过脸看去,江辞舟连官服都没换,一身紫纱玄鹰袍,外罩鸦青薄氅,已然跨入院中。 何鸿云迎上去,欣喜道:“子陵不是说不来么,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江辞舟笑得轻佻,“衙门呆着无趣,家中也腻烦,想来想去,还是念昔你这里有意思,不来凑个野趣,始终觉得遗憾。” 何鸿云听了这话,只当江辞舟是按捺不住风流本性,笑说:“子陵早该如此!我辈中人,不羁于世,何必拘泥于俗礼?” 他今日收了莳芳阁的妓子,相当于得了江辞舟一个天大的人情,礼尚往来,眼下江辞舟既到了,怎么都该把面子给足了。 前院花池中架了个台子,台上舞姬一曲舞毕,何鸿云朝领舞的招了招手:“扶冬,你过来。” 扶冬正是庄上新到的花魁,至今未曾在人前露过脸,一众宾客见何鸿云将扶冬招至江辞舟处,纷纷移目过来。 何鸿云笑着道:“江家少爷刚成亲,忍不住来见你,你可不要不给面子,赶紧敬江少爷一杯。” “是。”扶冬屈膝,对江辞舟行了个礼,摘下面纱,从一旁的托盘里取了酒,柔声道,“奴家敬江公子。” 已至深秋,扶冬穿得却单薄,薄纱下,隐约可见赛雪的肌肤,她身姿袅袅婷婷,一双翦水秋瞳,单看一眼,便叫人觉得含情脉脉,又见她樱唇微起,声线柔媚婉转,若是定力不好的,只一听,骨头就该酥了。 果真绝色佳人。 江辞舟目不转睛地看着扶冬,半晌,接了酒,笑说:“我书念得少,不知当怎么形容美人,只问小何大人一句,今夜将美人舍了予我,如何?” “常言道君子不夺人所爱。”江辞舟话音落,筵席中立刻有人接话,“扶冬姑娘刚到祝宁庄不过几日,江小爷做了第一个看花人,还要做第一个摘花人么?不妥吧,江小爷不是刚成亲么?” 江辞舟移目看去,说话人名唤邹平,其父乃卫尉寺卿,又拜中散大夫。邹平原本毫无建树,近日借着老子的名头,混上了巡检司的校尉,行事逐渐傲慢起来,无论走到哪儿,底下都要带上一列巡卫。 近来朝中章何二党相争愈烈,京中的这些贵公子哥们也审时度势,渐渐有了拉帮结派的迹象。何鸿云既然被称小何大人,为人虽有点钻营,比起孤高的小章大人,强在平易近人,是以邹平这几个,尤爱跟着他混。 只是,他们虽跟着何鸿云混,心里却瞧不上江辞舟。 何鸿云之父乃官拜二品的中书令,姑姑就是当朝太后,何家何等地位?堪称半个皇亲国戚。江家呢?江逐年当年不过一名县令,迁到京城久居闲职,至今也就是个集贤殿六品修撰。真要说就是江家运气好,早年攀上了荣华长公主与小昭王,眼下小昭王出了事,反叫太后把江辞舟当亲外甥心疼,何家顺带着,也礼待江家。 邹平看不惯江家趋炎附势的劲儿,更瞧不起江辞舟,加之江辞舟近日被官家钦点,成了玄鹰司都虞侯,邹平一双眼红得都快滴出血来了,说话也夹枪带棒:“还是说江小爷眼下平步青云,官场得意,行走各处也不将我等凡俗之辈放在眼里了,一个花魁算什么,凡江小爷相中的,不拨一个头筹,便不算称心如意。” 这话说得有点过,何鸿云刚欲劝和,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箭鸣,与之同时,夜空中焰火升空,在高处绽开。 竟是鸣镝。 何鸿云脸色瞬时一变,连忙吩咐身边扈从:“去看看。” 扈从不到一刻便急赶回来,对何鸿云道:“四公子,不好了,有贼人进庄,闯了扶夏馆!” 何鸿云听是扶夏馆,反倒放下心来,扶夏馆里机关遍布,寻常人闯入,哪能活着出来? 他心中虽这么想,面上却关切道:“扶夏可安好?” 扈从眼中急色不减:“扶夏姑娘尚好,只是这潜进庄子的女贼极其凶悍,轻功过人,眼下她已逃出阁楼小院,往前院这边来了,刘阊带了十数精锐过去,根本拦不住!” 十数精锐都拦不住? 何鸿云正待将自己的四名贴身扈从也分派过去,忽听一阵喧哗,他展目一望,只见一名身覆黑衣斗篷的女子破出樟木林,径自朝前院这边奔逃过来。樟木林外,数名护卫扑袭而上,那女子不躲不避,瞬时冲到一人跟前,一个矮身夺走他腰间钢刀。 几乎是眨眼之间,刀锋争鸣出鞘,她回身腾跃,当空横劈,几名护卫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这来势汹汹的刀势震退数步,与之同时,她后背如同长了眼,刀柄瞬间脱手,投掷而出,扎在身后偷袭她的人脚上。 何鸿云被这场景惊得咽了口唾沫,连忙吩咐近旁贴身扈从:“快、快拦住她!” 四名扈从应“是”,齐齐奔向黑衣女贼。 江辞舟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打斗处,少倾,身边传来气喘吁吁一声:“公子。” 是朝天赶回来了。 朝天四下望了一眼,见是无人注意,低声跟江辞舟回禀:“没寻着人,碰到机关,办砸了。” 江辞舟目光注视着前方,淡淡道:“没事。” 朝天立刻道:“是没事,公子放心,我中途碰上这女贼,把闯扶夏馆的过失扔给她了,想必不会有人怀疑我。” 江辞舟愣了一下,不看青唯了,别过脸来,看着朝天。 不知怎么地,饶是隔着面具,朝天仍能感觉到主子的目光似乎不善。 朝天以为江辞舟是在责备自己行事大意,解释道:“这女贼功夫极高,轻功极好,一直跟着我,我竟丝毫没有觉察。这些人恐怕一时半会儿不是她的对手,待我去助他们一臂之力!” 说着,扶了扶腰间刀柄,正要冲过去,不防被江辞舟叫住: “回来!” “公子?” 江辞舟一度欲言又止,忍了忍,最后只问:“鱼来鲜呢?” 朝天一头雾水,公子什么珍馐没吃过,这等关头,管那鱼来鲜做什么,他直觉江辞舟这话有深意,正深思,只听江辞舟吩咐,“先去把鱼来鲜取回来。” “可是——” “快去!” “……是。” 何鸿云的扈从分自前后左右四方朝青唯合围过来,青唯立刻警惕,单看姿态,这四人的功夫远在庄子其他护卫之上,若是就地与他们一搏,她未必会输,奈何她眼下没有兵器在手,加之她的目的是出庄,并非与这些人缠斗,拼个你死我活,对她没有好处。 青唯目色如炬,一一掠过四名扈从,巧了,其中一人的兵器居然是九节鞭。 九节鞭虽不雷同于软玉剑,比之刀剑,对她来说已算非常称手了。 时间紧迫,她只有一击的机会,青唯辨准时机,在众人反应过来前,刹那间身挪影动。她将速度提到极致,几乎成了一个黑色的虚影,朝手握九节鞭的扈从突袭过去,屈指成爪,直取他的面门。 扈从被青唯这悍横异常的举动慑住,一时间竟不敢迎击,双臂交错于前,做出格挡之姿。 岂知青唯突到近前,掌风却没有如期而至,青唯的目标倏忽一变,握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随着扈从一声惨叫,九节鞭脱手而出,青唯瞬间接住,抡空急出,在夜色里拉出数道银芒,将四周刚成阵势的护卫再次击退。 银芒吐信,青唯毫不迟疑,见重围已出现豁口,收鞭扑取余下三名扈从,她并不直攻,到了近前,矮臂而下,九节鞭瞬间变作在草野里盘游的毒蛇,缠绕住其中两人的小腿,青唯借着巧力,纵跃而起,鞭子随之高提,伴着“咔嚓”两声,两名扈从往前跪倒,腿骨折裂。 青唯突出重围,心中却没有松快多少。 她知道一人之力实在有限,随着赶来的护卫愈来愈多,她必将有不支的一刻,哪怕她成功劫马,出逃庄外,待会儿应付追兵还需要体力。她不能在此缠斗,必须保存体力。 而保存体力的最好办法——青唯的目光掠过筵席上一干宾客——劫持人质! 庄上宾客见她悍然至斯,有的甚至已躲到了水池台子上,庄门附近只剩了何鸿云、江辞舟、与邹平几个公子哥儿。 何鸿云身边多的是护卫,邹平身边也有巡卫保护,几个公子哥神色惶然,在护卫的掩护下纷纷后撤,只有江辞舟立在原地。 青唯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还立在那里。 他看上去像是没反应过来,可夜风袭来,拂动他的薄氅,薄氅之下身姿如松,又觉得他不是不知危险,只是并不惧罢了。 直到扶冬喊了声:“江公子,快躲开——” 江辞舟似才回过神,“啊?”了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青唯,后知后觉地朝后退去。 然而已经太晚了,青唯已经到了他身边。 她伸手握住江辞舟的右臂,反折至他身后,同时整个人也掠到他后方,紧贴他的后背,抬手扼住他的喉间:“都别过来!” 第20章 青唯刻意压低了嗓子,没有人听出她是谁。 夜风阵阵,宴席上的笙歌早就停了,所有人骇然色变,均望向前院空地上,挟人对峙的女贼。 她穿着宽大的黑衣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周身似有腾腾杀气,将一众护卫迫得不敢逼近。 朝天取了“鱼来鲜”回来,瞧见的便是这副场景。 青唯的功夫他是见识过的,眼下主子被挟持,他不敢托大,悄然搁下食盒,避于人群后方,从怀里取出三枚梅花镖。 梅花镖还未掷出,江辞舟蓦地出声:“朝天!”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似乎是害怕,提醒道,“不要轻举妄动。” 青唯立时警惕,挟着江辞舟更后退数步,直至抵住庄门。 朝天失了先机,只能罢手。 何鸿云心知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高声与青唯协商:“阁下稍安勿躁,只要阁下不伤人,其余的一概好说!” 青唯道:“让你的人都撤开!给我备匹马!” 何鸿云应诺,看了周围的护卫一眼,护卫们立刻扔下手中钢刀,往后撤了数步。 何鸿云正欲派人备马,一旁邹平却是不忿,说到底不过一个女贼罢了,哪怕她挟持了江辞舟,有什么好怕的? 青云台 第20节 邹平忍不住道:“区区一个女贼,量她也不敢出手伤人性命,小何大人何必顾忌再三?就算她武艺高强,左不过一个人,小何大人有百余护卫,我还有巡卫,跟她耗下去,还担心救不出人质么?” 何鸿云根本不理他。 邹平说得轻巧,近来太后与官家如何看重江辞舟,邹平不知道,何鸿云是瞧在眼里的,万一这位江虞侯在他这儿受了伤,事情闹大了,指不定该怎么善后呢。 何鸿云只管照青唯说的吩咐:“给她牵匹马来。” 邹平见苦劝无果,一时间觉得十分难堪,他心中本就对江辞舟有成见,愤愤不平之下,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他恶向胆边生,高声吩咐:“巡检司!” “在! 邹平身边的十数巡卫列阵,只待一声令下。 “放弩箭!” “是!” 箭矢上弓,霹雳弦惊,刹那间只闻破风之音,十数箭矢飞速朝青唯与江辞舟射去。 青唯见了这场景,亦是错愕不已,她只当何鸿云礼待辞舟,不会不顾他的性命,没想到这庄子上有人连何鸿云的面子都不给。 她虽挟持了江辞舟,没想过要真正伤他,眼见飞矢破空而来,青唯霎时松开扼在江辞舟喉间的手,几乎是下意识,把他往一旁推去。足尖在地上一挑,勾起一柄钢刀,青唯腾身接过,在庄门借力,仰身而倒,堪堪避过迎面袭来的飞矢,将钢刀格挡在身前。 箭矢并不多,如果只有青唯一人,一把刀在手,足以应付,可她适才为了推开江辞舟,耽搁了一瞬,眼下反应虽迅速,还是漏出破绽,第二轮箭矢袭来,青唯一个不慎,被一道飞矢割裂衣袍,在她的左臂拉开一道血口子。 左臂的疼痛还是其次,要命的是她已经失去人质了。 庄中护卫瞧准这个时机,联合邹平的巡卫,再度扑袭而上。 青唯往后看去,也是巧,庄上仆从正牵了马过来。 她三两步掠出庄门,从地上捡了根飞矢,扎入马身,她才不放心何鸿云给她备的马,任骏马痛嘶,狂乱着挣脱仆从之手,奔入庄中,冲散袭来的护卫。 青唯手提钢刀,随意找了辆马车,一刀斩断缰绳,劫了马,绝尘而去。 伤马踏过庄门,在庄中四下奔撞,一众宾客纷纷躲散,何鸿云着恼至极,只觉这帮护卫简直一群酒囊饭袋,连匹马都驯不好。 他心中虽气,并不表现出来,待扈从终于制住伤马,连声下令:“追!赶紧追!” 朝天抢至庄子门口,扶起江辞舟,“公子,您没事吧?您怎么会——” 他本想问凭公子的本事,哪怕他不在,怎么会任那女贼近身。 可不等他说完,江辞舟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江辞舟朝庄门望去,片刻,伸手抚上自己脖间。 脖间火辣辣的,八成是留了指印,但他知道,适才青唯用的力道十分巧妙,刚好拿捏在制住他与不伤他之间。 何鸿云提袍疾步赶过来:“子陵可有受伤?” 江辞舟摇了摇头,他稍稍一顿,随后一言不发地看向一旁的邹平。 明明隔着一张面具,邹平却感觉到那目光似乎异常的冷。 江辞舟从前什么德行,纨绔子弟一个,邹平与他半斤八两,哪有不清楚的。然而此时此刻,邹平有了种异样的感受,他说不出这感受究竟是什么,只觉得自己适才不该冲动放箭。 此事到底发生在自己庄子上,既然没伤着人,何鸿云愿作和事佬,他斥了邹平几句,转头对江辞舟道:“说起来,那女贼急于劫马出逃,不敢伤人,怀忠虽鲁莽,亏得他下令放箭,子陵才及时得以脱身,怀忠,还不与子陵赔罪?” 说是江辞舟脱身得益于邹平放箭,那贼人若是穷凶极恶,拿江辞舟去挡箭矢,后果岂堪设想?这道理大伙儿都明白,但何鸿云要四两拨千斤大事化小,没有不卖他情面的。 邹平自认理亏,眼下也做低姿态,从托盘上拿了酒,说,“我这些巡卫从前乃卫尉寺□□库出身,放箭极有准头,适才见虞侯被劫,我着急救人,下令时没过脑子,只当他们绝不会伤到虞侯,眼下想想,当真是冲动了,我自罚三杯,还望虞侯莫怪。” 邹平言罢,自饮三杯,又亲自斟了盏酒,递给江辞舟。 江辞舟接过酒,并不饮,反是看了候在何鸿云身边的扶冬一眼,笑着说道:“我今夜过来,不为别的,只为一睹美人姿容。适才邹公子说,我已做了第一个看花人,便不该做第一个摘花人,我想了想,这话有理,但花开在眼前,赏赏总是应该的。今夜我到庄上,下马车时,隐约听见扶冬姑娘唱曲,甚是婉转悠扬。我是个俗人,平生只好风月,奈何今夜纷乱,没了赏曲的氛围,改日我另择地方摆席,不知请不请得动贵庄的扶冬姑娘?” 这话表面上说给扶冬听,实际上却是说给何鸿云听的。 要外借扶冬,何鸿云原本不愿,然而今日江辞舟先是将梅娘一干妓子舍了他,又在他的庄上遭人挟持,他若不立时应了,说不过去,于是痛快道:“这是小事,子陵只管定日子,我差人把扶冬送去便是。” 一旁扈从过来请示:“四公子,封翠院那边——” 何鸿云点了点头,此前追捕女贼时,他隐约听说这女贼是混在梅娘一干妓子中潜入庄子,尔后才闯了扶夏馆。 他本来不以为意,后见这女贼凶悍至斯,才深感不妙。 扶夏馆被闯了不要紧,她来得这么早,就怕她还发现了庄上其他玄机。 他必须尽快去后头看看,倘形势当真不妙,哪怕是跟父亲借来人手,绝不能让这女贼逃脱! 何鸿云见江辞舟吃了邹平的赔罪酒,正欲请辞离席,手已抬了起来,手腕却被江辞舟握住了。 江辞舟道:“念昔不一起吃一杯么?” “实在是庄上出了事,在下不得不先一步……” “庄上出了什么事?”江辞舟不等他说完,“不就是进了贼么?” 他笑着道:“念昔家大业大,巍巍赫赫一座庄园,进个贼么,很正常,看这女贼两袖空空的样子,也没偷着什么,我一个被挟持的人还想留下吃酒呢,念昔却不作陪了,不知道的,还当是我败坏了念昔的兴致。” “子陵哪里的话。” 江辞舟盯着何鸿云,见他仍是犹豫,忽地道:“适才听人说那女贼闯了扶夏馆,莫不是扶夏姑娘受了伤?念昔急着赶去后头,可是为这事?这却不好,我随念昔一起过去看看?” 那扶夏馆机关重重,岂是能轻易让人瞧见的? 何鸿云不由踯躅,良久,心道一声罢了,这女贼虽狡诈,在他庄子上任意来去,不怕没留下线索,改日再找也是一样。 在座宾客谁都不是傻子,他的庄子进了贼,响了鸣镝,已然惹人生疑,如若他这就赶去后院,任人发现他庄中关窍,才是真正因小失大。 何鸿云一念及此,笑了笑,端起酒盏:“子陵说的是,不过进个贼罢了,何至于大惊小怪。今夜良宵佳时,你我只当把酒共饮,不醉不归。” 青唯把马丢弃在附近的一个巷弄,徒步回到江府。 子时将近,城中宵禁已过了,府内静悄悄的,青唯绕府看了一圈,府后院的高墙上停着一只隼。青唯抬起胳膊,任隼落在自己右臂,从它脚边的小竹筒里取出字条。 字条上是曹昆德的字迹:“已派人扮作你回到江府。” 青唯收好字条,放走隼,跃上后院院墙,院中果然停着今早送她去玄鹰司的马车。 她出行都带着帷帽,曹昆德派来的人只要与她身形相似,要瞒过驾车的厮役容易,瞒过驻云与留芳也不难,但是要瞒过江辞舟,几乎是不可能的。 八成这人一到府上,很快就寻了个时机离开了。 青唯不敢掉以轻心,轻手轻脚地潜进自己院中,院子里黑漆漆一片,驻云流放的后罩房里熄了灯,大概早就歇下了,江辞舟还没回来。 青唯松了口气。 适才疲于奔命,仓惶中,只在衣角撕了块布条,草草止住伤口的血,颠簸了一路,左臂伤处火辣辣地疼。 她想检查自己的伤口,又担心吵醒后罩房的丫鬟,犹豫了一下,只点了一盏油灯,用铜签将灯火拨得极其微弱,在院中水缸里打了一盆水,取了药粉与绷带。 借着灯火,青唯撤下左臂缠绕的布条,朝伤口看去。 不出所料,她的伤势不轻,伤口虽不长,足有近一寸深,皮肉翻卷绽开,周遭已经发白。 青唯用清水清洗了伤口,撬开药瓶,她本想直接上药,奈何药粉气味太重,若是被人闻见,只怕要生疑。青唯想了想,目光落在腰间的牛皮囊上。当年鱼七爱喝烧刀子,逼着她尝,害的她小小年纪,便知此酒玄妙,这几年她到处找他,总想着第一眼见到他,合该拿这酒孝敬,于是养成习惯,无论走到哪儿,总要装上满满一囊。 青唯将手撑在木盆里,用牙撬开牛皮囊的木塞,咬紧牙关,将酒水淋在伤口上。 伤处本来就疼,被烧刀子一浇,顿时如针扎蚁噬,简直像被人活脱脱刮去皮肉。 等青唯上好药,拿绷带把伤口包扎好,身上衣裳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全被汗液浸湿了。 所幸有了酒气遮掩,便闻不着药味了。 身上脏得很,青唯担心惊动旁人,不敢烧热水,取来凉水倒在浴桶里,用皂角粉将浑身上下清洗干净。尔后换上衣衫,坐在妆奁前,看着铜镜中干净的脸,从嫁妆箱子中取出一个胭脂盒,将左眼上的斑纹重新描上。 这盒胭脂是用一种特殊的赭粉所致,所描斑纹水洗不去,酒浇不去,除非遇到青灰,否则一直存在。 青唯随后将带血的衣物扔了,把屋中的浴桶、木桶一并清洗干净,然后找了个空酒壶,将牛皮囊中剩下的烧刀子倒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青唯才在屋中静坐下来。 往好了想,今日曹昆德帮她,也许助她瞒过了江府上下,可她破绽太多了,只怕是糊弄不住江辞舟。 她眼下几乎是确定江辞舟这个人不简单。 不说论的,单论今夜朝天闯扶夏馆,必然是受江辞舟指使。 青唯不知江辞舟让朝天闯扶夏馆的目的是什么,但她能猜到,他将梅娘一干妓子交给何鸿云,绝不是做个顺水人情那么简单。 还有她今夜挟持他,彼时她分神无暇,若不是江辞舟出声阻止,险些被朝天出手偷袭。她甚至怀疑,他出声喝止,也许是故意的。 他若出于好意,她自然领受,她也无意探究他想做什么。 青唯这些年都是独来独往,一个人飘零久了,其实并不想与任何人牵扯过深。 青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莽撞了。 闯扶夏馆是朝天掉以轻心,可她以少夫人的身份擅自去玄鹰司衙署,引起江辞舟疑心,实在是平生经历得还太少,思虑得也太少了。 有桩事说来十分奇怪,她虽是温阡之女,这几年并未如薛长兴那般遭到朝廷追杀。 当年海捕文书下来,指明要缉捕温阡所有亲眷,可她的名字上,早已被画了红圈。 青唯后来问过旁人,画上红圈的意思是这个人已经不在了。 是朝中有人说,她早已死在了洗襟台下。 青唯不知这个传言是出自谁人之口,然而正因为这个人的这句话,她这几年才得以安稳保命。 她从前一人独行,虽然走遍大江南北,遇到最大的危机,不过是去城南暗牢劫狱,薛长兴乍然将她带上了这条路,洗襟台之难,于她却是两眼一抹黑,她循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线索往前摸索,甚至不知危机在何方。 今夜涉足浅探,才隐约察觉前方龙潭虎穴,远比她想象得凶险太多。 凶险便凶险吧。 她在断崖前立了誓,踏上此行,就不会再回头。 青唯想到这里,用铜签拨量烛火,取了酒杯,提壶满上酒,等着江辞舟回来。 等了没一会儿,前院响起马车停驻的声音,“吱嘎”一声府门开启,德荣的声音传来:“少爷,哎,少爷,您怎么又吃这么多酒?” 江辞舟醉得糊涂:“小何大人庄子上的——秋露白,酿得好!听说……出自扶冬姑娘之手,带着股异香,改日我——带你们尝尝去!” “快拿醒酒汤来!” 夜已很深了,前院一阵骚动,将江逐年也闹了起来,没一会儿,就听见江逐年在外头责骂:“才成亲第三天,就吃酒吃成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你娘子还在屋中等着,你自去与她赔不是!” 江逐年骂了一会儿,似乎觉得孺子不可教,扔下一句“懒得管了”,回了房中。 青云台 第21节 须臾,外间脚步声渐进,青唯拢了拢衣衫,算准时机,迎出院中:“官人回来了?” 江辞舟正在吃德荣端来的醒酒汤,一碗饮尽,醉醺醺地看向青唯,忽地笑了:“娘子又添新妆了?” 青唯只当他在说浑话,问朝天:“官人这是去哪儿了?” 成亲第三日,就在外头狎妓吃酒,喝得烂醉如泥,虽然事出有因,这事儿怎么说怎么没理,朝天立刻打掩护:“今日少爷公务繁忙,一直忙到晚间,夜里几个同僚来找,被灌了几杯,少爷今日就在衙里,哪儿也没去,因为赶着回府,连夜饭都没吃。” 青唯笑了笑,“嗯”一声。 朝天直觉她笑得十分诡异,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食盒,连忙解释:“这是少爷回来路上买的夜食,属下这就去为少爷热了吃。” 正要走,被江辞舟一把握住手腕,江辞舟盯着朝天,嘴角噙着一枚笑:“热什么?鱼来鲜鱼来鲜,要紧的就是一个‘鲜’,回过灶头,鲜味尽失,这会儿就吃。” “这会儿吃?”朝天一愣。 鱼来鲜的确以鲜味著称,只是公子怕是最糊涂了,眼下这食盒里的鱼来鲜哪还称得上鲜美,早被他扔在阁楼小院的墙根下受了一夜秋风,兼之一路骑马颠簸回来,恐怕已败坏得不成样子,色香味尽失还是其次,这大半夜的吃了,必定要闹肚子。 江辞舟颔首:“这会儿吃。” 朝天无奈,正预备将食盒送去江辞舟屋里,只听江辞舟又道:“回来。” “我说是我吃了吗?” “少爷?” 江辞舟慢条斯理地道:“今夜吃酒吃饱了,这碗鱼来鲜,赏你了。” “少爷,可是——” 江辞舟抬手,拍了拍朝天的肩:“鱼来鲜来之不易,你可千万吃好了,一根鱼骨头都不许剩。” 驻云与留芳打好了热水,让江辞舟沐浴。江辞舟沐浴从不让人伺候,等他洗好,醉意已散了许多。他换好衣衫出来,闻到一屋子酒气,目光落在桌上,“娘子还备了酒。” “是。”青唯道,“想着官人喜欢吃酒,今日便出门打了一壶,不成想官人已吃过了。” 她说着,站起身就要收酒盏。 “不忙。”江辞舟按住她的手腕,从她手里拿过酒盏,举起来闻了闻,笑了,“烧刀子?” 他坐下来,盯着青唯:“看不出,娘子喜欢烈酒?” 他这话语气明显有异,青唯立刻警惕。 她不动声色:“妾身不懂什么酒,只是见官人喜欢,今日去衙门,还给官人带了一壶罗浮春。可官人适才回来,又说喜欢什么秋露白,说那酒带着股异香,不知是哪家巧手酿的,官人不妨告诉妾身,妾身回头把烧刀子换了。” 江辞舟道:“今日娘子送午膳来,我正在议事,没见着娘子,错过了,甚是可惜。后来追出来,却瞧见了府上厮役,以为娘子在宫禁里迷了路,叫我一通好找。往后娘子要去哪儿,想去哪儿,哪怕只为买个酒,与我说一声,你我夫妻同心,何必你藏我追?” “我在宫里迷了路,所幸最后找回来了。回来时碰到德荣,说朝天似乎是去哪家酒馆给官人取佳肴了,可适才朝天又说,那佳肴是回来路上顺带买的,官人醉酒,莫不是朝天也跟官人一样醉糊涂了,去了哪儿,买了什么,在找什么,都被酒冲散了,通通不记得。还是公公说得好,这酒该戒。” 江辞舟道:“娘子迷了路,今夜平安回家乃是大幸,眼下虽是太平盛世,并非没有贼人,看起来越人畜无害的越危险,万若撞上哪家女贼,娘子这般不设防,只怕要当做好人。以后可当心。” 他说着,仰头将杯中烧刀子一饮而尽。 “酒虽烈,但很可口。” 他言语里各中试探,她听明白了。 但他借着醉意跟她打哑谜,她也懒得戳破这层窗户纸。 她接过他手里的酒盏,放在桌上,径自吹熄灯,“睡吧。” 说着,就往榻上走。 “娘子。”江辞舟唤了青唯一声,见她似乎没反应,伸手勾住她的手腕。 青唯本就防备着他,手腕被这么一勾,生怕他来试探自己的伤势,回过身,伸腿把他挡开。但江辞舟似乎并没有旁的意思,腿间被她这么一绊,反倒失了平衡,朝前跌去,压着青唯倒向榻上。 江辞舟撑在青唯上方,青唯在黑暗里愣了片刻,问:“你做什么?” “娘子以为我要做什么?”江辞舟道,他的声音淡淡的,“今夜吃了太多酒,口渴,找不到茶水,想跟娘子讨杯茶罢了。” 他离得很近,说话时,带着酒气的鼻息就喷洒在她面颊。 看来的确是吃了太多酒。 青唯立刻要起身:“我去给你拿。” “不必了。”江辞舟往下稍一倾身。 他离得太近了,黑暗中,他的眸色晦明难变,顷刻,青唯又听他唤自己一声:“娘子。” “娘子。”江辞舟的声音低而清冷,游荡在她的耳侧,近乎带着魅惑:“我已想通了,天予不取,必受其咎,你我夫妻,及时行乐才是正经,此事妖鬼神仙都管不着,何必在乎那月老怎么想。” 他说着,伸手抚上青唯左肩,顺着她的左臂就要往下滑。 那里正接近她的伤处。 她此前没有猜错,他果真是在试探她! 青唯当机立断,双手抵住江辞舟的双肩,勾腿绊住她,用力一个旋身,两人的位置刹那调转,青唯反压其上。 “官人在衙门辛苦了一日,但凡有什么所求,也不该劳烦官人,妾身伺候官人如何?” 江辞舟不吭声。 他似乎也没料到青唯竟来了这么一出,在黑暗里盯着她。 他盯着青唯,青唯自然也盯着他。 三番四次接触下来,她若再信他是那个传闻中的纨绔子弟她就是傻子。 他送梅娘去祝宁庄派朝天探扶夏馆,她都可以不予探究,但他倘要一再逼迫,她倒要看看这张面具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张脸孔。 青唯忽然伸手,无名指沿着面颊,勾入他的面具底:“只是我们既是夫妻,无论如何都该坦诚相见,此事无关神仙妖鬼,只关乎天地礼成缘结此世,官人的样子让我看看如何?” 无名指微凉,慢慢滑过江辞舟面颊肌肤,随后往上一挑。 面具刚被掀开了一条缝,青唯的手腕刹那被握住,“夜深了,娘子不累么?” “官人不累,我就不累。” 她的指尖探在他的面具底,他的手反握住她受伤的胳膊。 青唯与江辞舟对视良久。 黑暗中,只闻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谁先败下阵来,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 “娘子如果累了,不如先歇息。” “官人辛苦一日,还是先睡吧。” 片刻之后,青唯与江辞舟一言不发地松开彼此,江辞舟把青唯让进卧榻里侧,两人各自理了理被衾,平躺而下,一齐闭上眼。 第21章 天刚亮,德荣打着呵欠从屋里出来,抬眼一看,朝天正捂着肚子,一脸菜色地蹲在回廊下。 德荣愣了愣,走过去问道:“天儿,你怎么了?” 朝天有气无力:“你忘了?公子昨夜赏了我一碗鱼来鲜,我吃完,闹了一宿肚子。” 他这么一提,德荣想起来了,但德荣觉得主子惯来是个赏罚分明的,“你是不是哪里得罪公子了?” 朝天思前想后,觉得自己昨晚除了碰到扶夏馆机关,表现堪称英勇无匹机敏无双忠贞不二,摇了摇头。 德荣叹了一声,在他旁边蹲下:“我陪你一起等公子吧。” 江辞舟这几年不让人跟在房里伺候,德荣与朝天习惯了早起过后在回廊下候着,然而今日候了一阵,没候来江辞舟,反是先等来了驻云与留芳。 德荣见驻云与留芳一路有说有笑,不由问:“瞧见公子了么?” 驻云道:“公子早起身了,眼下恐怕已在堂里吃了小半个时辰茶了。” 朝天愕然,捂着肚子站起身:“公子昨夜那么晚回来,这么早就起?都没睡足两个时辰。” 留芳与驻云听了这话,相视一笑。 要说呢,公子哪是没睡够两个时辰?公子昨晚压根儿没怎么睡! 朝天与德荣不知道,但她们住在后罩房里,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公子那屋子一整夜时不时就有动静,一直到快天亮了才歇止。 留芳掩着唇,笑说:“公子与少夫人感情好。” 朝天纳闷地挠挠头,心道公子睡没睡跟感情好不好有什么关系? 但他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与德荣一起去正堂里找江辞舟去了。 江逐年今日上值,正堂里只有江辞舟一人,他带着面具,倒是瞧不出倦容,让人沏了盏浓茶,正坐在左上首的圈椅里慢慢吃。 德荣过去,喊了声:“公子。” 江辞舟“嗯”一声,用茶盖拨着茶叶,慢条斯理地问:“鱼来鲜吃完了?” 这话问的是朝天。 “吃完了。”朝天答道,想起德荣适才的点拨,“公子,属下昨夜是做错了什么吗?” 江辞舟听了这话,看了朝天一眼。 说错确实有错,但是——江辞舟想起自己昨晚与青唯斗法,彼此不肯放过,几乎折腾了一宿,到早上都没怎么合过眼,将茶碗盖合上,“嗒”一声往一旁的案几上放了,“没有,你做得很好。” 朝天觉得主子这语气简直诡异,正待反思,门口阍人忽然来报:“少爷,外头来了个人,自称是宝刀斋的掌柜,说少爷日前在他铺子上订了把刀,他给送来。” 这话出,江辞舟还没作答,朝天兴奋地道:“我的新刀到了!” 他说着,三两步抢至院中,从掌柜里手里接过长匣来打开,只见刀体流畅,刀鞘如墨,大巧不工,古雅不拙,简直爱不释手。 他自小就被当成武卫培养,尤爱用刀,可惜这几年跟在江辞舟身边,没拿过一把称手的好刀,便说手头上这一把,还是他在江辞舟跟前软磨硬泡了小两个月才求来的。 朝天将长匣交给德荣,取出刀,正欲拔刀出鞘一试刀锋,不防一旁忽然伸出来一只手,先他一步握住刀柄,径自将刀拔了出来。 青唯将刀举在手中,仔细瞧去,这刀的确不错,刀刃在日色里泛着水光,想是吹发可断。 她带着帷帽,一副要出门的样子,脸掩在帽檐半透明的纱幔下,辨不清神色。 朝天不知她是要做什么,试探着喊了声:“少夫人?” 只听“锵”一声,刀柄从青唯手中脱掷而出,一下插入一旁的草坛子里,溅起许多泥。 青唯冷笑一声:“还以为什么好刀,不过如此。” 青云台 第22节 言罢,径自绕过照壁,往府门外走去。 朝天震惊地看着自己脏了的新刀,一时之间心痛如刀绞,德荣凑过来,在一旁悄声问:“你昨日除了招惹公子,是不是也招惹了少夫人?” 朝天还没答,只听江辞舟喊了声:“德荣。” “哎。” “问问她,出门干什么去。” 德荣“哎?”一声,“少夫人要去哪儿,没跟少爷您打招呼?”言罢,见江辞舟一言不发,立刻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小的这就去问。” 青唯已走出府外,听到德荣在后头唤她:“少夫人,少爷问您去哪儿。” 江辞舟立在堂里,片刻,听到青唯的声音轻飘飘传来: “官人嫌烧刀子太烈,不喜欢,我自责了一宿,出去给官人买入口甘醇的好酒。” 青唯并不算骗了德荣,她此行的确是前往酒馆。 目的正是梅娘提过的折枝居。 流水巷白日里人不多,青唯很小心,确定没人跟踪自己,才拐进东来顺附近的岔口。 她本打算佯装买酒打探虚实,谁知到了折枝居跟前,只见铺门紧闭,上头匾额甚至落了灰——似乎已好些日子没人了。 青唯上前叩门,连唤几声:“有人卖酒吗?” 这边门没叩开,后头铺子倒是有人探出头来,“姑娘,你来这胡同里买酒啊?” 说话人是个开糖人铺子的老妪,穿一身粗布衣裳,“这酒馆早没人了,去别处买酒吧。” 青唯听了这话,有些意外。 梅娘经营莳芳阁数年,对流水巷分外熟悉,倘这酒馆人去楼空,梅娘昨日为何不提,还是说,这酒馆是近几日才没人的? 青唯到老妪的铺子前,“老人家,我家中官人就喜欢吃这铺子卖的酒,您能不能告诉我,这家掌柜的去哪里了?” “谁知道呢?”老妪道,“叫你家官人换家酒馆买酒吧,这酒铺子可邪乎着哩!” 青唯一愣:“怎么邪乎了?” 老妪似乎忌讳,摆摆手,不愿多说。 青唯拿一串铜板跟她买了糖人,信口编排江辞舟:“老人家,我家官人秋来染了风寒,一病不起,眼下浑身发冷,只道是这折枝居的酒才能驱寒,劳烦您跟我仔细说说掌柜的去哪儿了,我回头也好跟官人解释。” 老妪上下打量她一眼,想了想,松了口:“要说邪乎,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姑娘,我瞧着你不是上京本地人吧?” 青唯道:“是,我是嫁过来的。” “流水巷这地呢,是上京最繁华的地方之一,寸土寸金,咱们这胡同,紧挨沿河大街不说,隔壁就是上京城最大的酒楼东来顺,照理该是热热闹闹的对不对?可你看咱们这儿,为什么这么冷清?” “为什么?” “因为啊……”老妪觑了折枝居一眼,“大概五六年前吧,这家铺子,发生过一桩命案。” “一家上下九条人命呢,全死了!”天边云层遮了日光,原地起了阵冷风,老妪压低声音,搓了搓手,“官府破案倒是破得快,不出七日,就找到了贼人。可你说,这铺子染上这么一场血光之灾,是不是就不详了? “后来果不其然,大约一两年时间,这铺子陆陆续续盘给了一些商户,生意都不好,听说夜里还有怪响,慎人得很哩,所以慢慢就荒置了。 “直到差不多三个月前,这附近来了个寡妇,说是有些家财,也有夫家传下的酿酒手艺,想开个酒水铺子。这本来是好事,可她一打听流水巷的铺面,都太贵,一个也盘不下,怎么办?找来找去,喏,”老妪朝折枝居努努嘴,“就找到了这里。” 青唯听到这里,跟老妪确认道:“老人家是说,这铺子自从出了命案后,此前三年都是荒置的,直到三个月前,来了个外地寡妇,盘下这间铺子,开了眼下这家叫作‘折枝居’的酒馆?” “是。” 青唯疑惑道:“照这么说,这家酒馆开张尚不足三月,怎么就人去楼空了呢?” 老妪道:“姑娘算是问到点子上了。所以说这地方邪门哩!两个多月前,这酒馆刚开张,生意本来不怎么好,也许是这寡妇酿酒的手艺的确好吧,慢慢地,就有客人到她这儿买酒,甚至连东来顺的掌柜也偶尔来跟她拿几壶,说有些达官贵人喜欢吃。 “本来以为这地方的邪乎劲儿过去了,你说我们这些做营生的,谁不指望自己周围的铺子太太平平呢?有回我家大媳妇说,人家既然在这里也开了铺子,就是跟咱们做了邻居,想要过去买壶酒,交个好。结果等她回来,你猜她说什么?她说啊,那个卖酒的寡妇,虽然遮着大半张脸,凑近了一看,分明是个美人儿,要多好看有多看!一个妇人家,这么貌美,独自开着一家酒馆,只怕招来祸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大概十多天前,我夜里隐约听到一阵响动,第二天出来一看,这折枝居的寡妇就不见了。” “不见了?”青唯愕然道。 “不见了。”老妪点头,“不光她不见了,一夜之间,她这个人,她酿的酒,消失得无影无踪,跟鬼怪似的。” “你说这事儿是不是邪乎?我们这些住在这胡同里的,害怕得呀,那寡妇那么貌美,眼下想想,谁知道她是不是人?你看挂在那酒铺子门口的铜锁,”老妪说着,给青唯一指,“这还是我们这胡同里的人凑了银子送庙里请来的,说能镇住妖邪。” 青唯循着老妪指的方向看去,铜锁上镂着云祥之纹,的确像是开过光的。 老妪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再问也问不出什么,青唯于是谢过老妪,往来路走去。 她没走远,趁着老妪不注意,又绕了回来,纵身跃进折枝居的院子中。这院子不大,除了一些积灰,打扫得很干净,酒馆的空气里隐约残留着一股宜人的酒香,青唯四处看了看,一切确如老妪所说,什么都没留下。 可人住过的地方,总该有痕迹,莫非还真是妖鬼不成? 青唯心中困惑,假借买酒,又跟东来顺的掌柜打听了一下,东来顺说的与老妪说的一般无二。 见日近正午,青唯思索着往回家的路上走。 本来以为打听到了折枝居,一切能有进展,没想到第一时间赶来,酒馆已经人去楼空。 此前薛长兴将攸关洗襟台真相的木匣交给梅娘保管,足以说明梅娘可以信任,梅娘既然知道薛长兴想来这酒馆,说不定早在折枝居还开张的时候,就来打探过。 眼下最好的法子,是再见梅娘一面,问问清楚。 然而有了昨夜的经历,青唯深知何鸿云的庄子不简单,万不能贸然潜入了。 何况昨日她是跟着莳芳阁一干妓子混进去的,封翠院中的嬷嬷还见过她没有斑的模样,何鸿云一旦查起来,就算不怀疑梅娘,也会派人看紧了所有妓子。 青唯心中辗转深思,不知觉间,江府已经近在眼前,巷口停着一辆马车,德荣坐在车凳上,一见青唯,跳下来道:“少夫人您回来了。” 青唯左右看了看,“你在等我?” “是,太后召少爷进宫,少爷没等着您,先去面见太后了,吩咐说等您回来了,让小的也送您去禁中。” 前日才进了宫,今日怎么又召见? 青唯正迟疑,德荣似乎看出她的困惑,说道:“太后心疼少爷,听说少爷在小何大人的庄子上遇袭,这才要见的。” 青唯听了这话,点了点头,她掀开车帘,坐进车室,“走吧。” 马车照例停在了西华门,青唯下了车,宫门口来迎的内宦竟然是曹昆德与墩子。 曹昆德见了青唯,笑盈盈的,“江小爷说少夫人要晚些时候到,咱家估摸着也就这会儿了,少夫人仔细脚下,有槛儿。” 青唯颔首:“多谢公公提醒。” 从西华门到西坤宫的路很长,曹昆德是大珰,有他带着引路,便勿需旁的人了。青唯与他错开两步,无声跟着他走,到得一条甬道,见是前后彻底无人了,才压低声音道:“昨晚多谢义父助我。” “说什么谢呢。”曹昆德没回头,他神情如常,只有嘴皮子在动,“你做得很好,居然想了这么一个替嫁的法子接近江家。” 青唯道:“此前是我太过小心,担心卫玦怀疑我,想离开京城。仔细一想,其实我早就是海捕文书上画了红圈的人,还有哪条路比藏在深宅府院里更稳妥呢?义父待我有恩,我不能只想着逃。” 曹昆德听她说完,悠悠道:“你是个听话的孩子,义父一直知道。” 青唯见他似乎重新信任了自己,试探着道:“可惜青唯有负义父所托。此前义父让我刺探玄鹰司,我太心急,才成亲三日就去玄鹰司查探,那内衙防得厉害,我什么都没探出来,还因贸然混入莳芳阁妓子,被送去何鸿云的庄子,昨夜险些被他揪出来。” 昨晚何鸿云庄子上的事,曹昆德亦有耳闻,否则太后怎么会传江辞舟进宫呢。 “眼下玄鹰司如何,倒不那么重要了,义父有桩更重要的事要交代你。” “义父只管吩咐。” 这桩事似乎的确关乎紧要,曹昆德竟停住了步子。 他佝偻着背脊,一双狭长而苍老的眼注视着青唯:“义父问你,你眼下的这个夫君,你可见过他的真面貌?” 青唯听了这一问,心间微微一顿。 曹昆德这是怀疑江辞舟? 青唯道:“不曾,他说儿时被火燎过脸,不喜脱面具示人,我与他才做了几日夫妻,他尚解不开心结。” 曹思忖一番,又问,“那你这几日在江家,江辞舟、江逐年等人,可有什么异样?” 这可太多了,不提江辞舟看似糊涂心思神通,单说江逐年,她分明是替嫁,江逐年竟接受得十分容易,父子二人明面吵闹,私底下却是孝敬有余亲近不足,还有府中仆从,底下的一干仆从一率称江辞舟为“少爷”,可江辞舟贴身的几个,青唯不止一次听他们喊他“公子”。 自然亲近的仆从对主子多几个称呼也没什么,但这一点不同与种种其他迹象放在一块儿,就很令人起疑了。 青唯道:“我嫁过去这几日,只想着怎么去探查玄鹰司了,倒是没怎么在意这些,似乎……没什么异样?” 她说着,把先前的困惑问出口:“怎么,义父怀疑江辞舟身份有异?”她一顿,“义父以为他是谁?” 第22章 曹昆德端着麈尾拂尘,悠悠地看着青唯。 片刻,他一笑:“谁知道呢。” 他折回身,继续带路,语气不疾不徐:“五年前,他在洗襟台下受了伤,抬回宫里医治,太后怜他,把他当亲外甥疼,这没什么。但是,江家祖上说到底,耕读出身罢了,江逐年眼下也就是个六品编撰,这个江辞舟,没有功名在身,凭着祖上恩荫,照规矩最多给个闲差,但你看看他眼下在什么位置?玄鹰司都虞侯。” 曹昆德冷笑一声:“玄鹰司是个什么衙门?那可是天子近臣!纵使没落了,衰败了,想要起势,只要官家看重,花个几年也就起来了。这个江家小爷,即便得了太后偏爱官家恩宠,坐到这个位子上,到底是不能服众的,原以为官家还要提一个都指挥使过去压着他,可这么久了,官家一点动静也没有,就任他做了玄鹰司的大当家。所以宫中就有人猜,这个江小爷,究竟是不是从前那个江小爷?你想想,五年前,他都还没及冠,半大小子一个,五年时间,想要在那张面具下换个人,并不难。” 青唯听曹昆德说完,思忖一番,道:“我嫁过去这几日,他每日都吃酒吃得烂醉如泥,昨日还没忍住去了何鸿云庄子,好像瞧上了一个花魁,似乎与传闻中的纨绔子弟没什么两样,官家把他指去玄鹰司,也许只是怜他曾经在洗襟台下受伤?” 她说着,紧接着道:“不过义父提点的,青唯都记下了。我近日会仔细盯着他,一旦他有异样,一定第一时间告知义父。” 曹昆德是入内省的都知,跟着皇帝的时候多一些,今日临时调换到西坤宫来当值,为防旁人起疑,路上不宜于青唯交涉太多。 少时,西坤宫到了,曹昆德笑得和气,细沉着嗓子喊:“江家少夫人到了。” 江辞舟正等在苑中栈桥上,一听这话,大步过来,很自然地牵过青唯的手,把她带至太后跟前行礼拜见。 太后今日又在观鲤亭中喂鱼,身边依旧跟着何鸿云,受了青唯的礼,她笑盈盈的,“子陵说你这两日身子不适,一直在家歇着,你可好些了么?” 青唯受宠若惊,福了福身:“回太后的话,妾身没有不适,只是昨夜受了点凉风,眼下已没好多了,多谢太后挂怀。” 昨夜江辞舟吃酒夜归,太后哪有不知道的,青唯这话说出口,多少有点委屈意味,太后心里头明镜似的,转头就责备江辞舟,“你也是,都成了家的人,做事也该顾念着你娘子。” 江辞舟合袖道:“太后垂训,子陵记得了。” 青唯也不知道太后把自己叫进宫做什么,按说昨晚在祝宁庄遭劫是江辞舟一个人的事,太后要关怀,也关怀不到她身上,总不至于要叮嘱她管束江辞舟吧?瞧太后也没这个意思。 青唯得了赐座,在亭中听太后与何鸿云江辞舟说往日闲事,一边在心中暗自琢磨。 他们今日叙话竟叙得久,一直到月上梢头了,才见一名小黄门过来,唤了声:“太后。” 青云台 第23节 小黄门道:“禀太后,官家称今日要歇在文德殿中。” 文德殿是当朝嘉宁帝的御书房。 太后问:“他可说了原因?” “官家只称是奏疏太多,要夤夜批复。” 太后道:“知道了,你去吧。”随后悠悠叹了一声。 太后这反应青唯看不明了,何鸿云江辞舟这样常来往宫中的倒是清楚。 今日是九月初一,按例每逢初一十五,皇帝都该去皇后的元德殿歇息。当今嘉宁帝与章皇后乃青梅竹马,长大后成了亲,照理应该姻缘和美,却不知怎么,渐渐疏离成了这样,太后明着暗着撮合了好几回,收效甚微。 不过帝后家事,哪容得上外臣插嘴,何鸿云见太后着恼这事,先一步起身请辞,与江辞舟青唯一齐离开了。 走出西坤宫,何鸿云问江辞舟:“对了,上回子陵说打算另设酒宴,要在我这里借几个唱曲的戏子,不知是哪日要借?” 江辞舟想了想,说:“三日后吧,届时我在东来顺订一席。” 何鸿云道:“好,我回头安排。” 他嘴上说外借“戏子”,实际上借的是“妓子”,碍于青唯在一旁,改了称呼。 青唯听得明白,并不吭声。 是夜时分,甬道里吹来一阵寒风,何鸿云觉得有些冷,这才发现忘了披薄氅,问身旁跟着的扈从刘阊,刘阊道:“出来时就没见四公子手里有氅衣,恐怕是忘在西坤宫了。” 何鸿云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子陵且先行,我还得回去一趟。” 说着,掉头往来路去了。 何鸿云回到了西坤宫,并没有在适才的池苑逗留,而是由一名小黄门引着,入了西坤宫的内殿。 内殿里已焚起小炉子,炉火驱散秋夜的寒意,何鸿云提着袍摆,快步来到翔凤方座榻前,对着太后拜下:“姑母。” 太后手里拿着一副画卷,正在灯下仔细看着,过了会儿,她将画卷搁在一旁,慢条斯理道:“是有点儿像。” 画卷上画着一副秀丽干净的女子容颜,鼻峰高挺,眼梢微翘。 何鸿云道:“这画是依循记忆画出来的,侄儿庄上的嬷嬷说,昨日混入庄里的女贼,要比这画上的还要好看许多。侄儿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求到姑母这里。” 昨天混入庄中的女贼,是跟着莳芳阁的妓子潜进来的,何鸿云让庄上的人核对妓子名录,发现少的正是名字盖了桃花戳的那一个。 这女贼样貌清丽,封翠院几个嬷嬷都对她有印象,是以有了何鸿云手上这副画。 莳芳阁的妓子在护送途中没有出过半点疏漏,也就是说,这女贼只能是从玄鹰司里跟出来的。 如果不是卫玦在铜窖子里关了其他女犯,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昨日玄鹰司府衙,出现过其他女子。 何鸿云随后派人打听,果不其然,今早有人告诉他,江家小爷的新妇昨日曾去玄鹰司送过午膳。 何鸿云想见青唯一面,确定她究竟是不是昨天的女贼,可是一来,他的父亲再三提醒过他,不要招惹江府,他担心自己弄错了,反而唐突了江辞舟;二来,江辞舟的这位新妇患有面疾,总是带着帷帽,如果不是上头的人召见,她不会轻易露出真容。 何鸿云只道是这女贼闯了扶夏馆,马虎不得,思来想去,到底是求到了太后这里。 太后道:“你想见的人,哀家把她传来,你也见到了,如何,是她么?” 何鸿云犹豫了半晌,“她那斑纹太扎眼了,侄儿也不敢确定,究竟是不是,恐怕只有庄上的嬷嬷才能辨认,不过,侄儿是觉得像的。” 太后悠悠道:“那你且自去查吧。” 她其实并不喜何鸿云把心思都花在那庄子上,见他把画卷收了,说道:“转眼九月了,官家日前交给你的差事,你办得怎样了?” “侄儿已联系了几名药商,一个月之内,必能凑齐药材。” 太后听了这话,稍感欣慰,“当年青州瘟疫,你办得很好,这才得了升官,可五年了,你在工部这个位置上,一点长进也没有,眼下官家把同样的差事交给你,这是你的机会,你可莫要让官家失望。” 何鸿云道:“侄儿省得。” 他回来是为了取画,很快辞别了太后,出了西坤宫,再次展开画卷细看,越看越怀疑起青唯。 扈从刘阊在一旁提着灯问:“四公子,回去后要审问那个莳芳阁老鸨吗?” 梅娘是昨日唯一与女贼有接触的人,想要知道女贼的身份,最快的法子就是审问梅娘。 何鸿云听后,却是摇了摇头。 江辞舟把梅娘交给他,言明今冬雪至,要看梅娘的“梅枝舞”,一旦用了刑,把人折腾得残缺不全,哪怕跳了“梅枝舞”,舞也不好看了。 何况梅娘为什么会进铜窖子,何鸿云心里清楚,铜窖子里十八般酷刑,卫玦尚且没能她口中问出薛长兴下落,可见这老鸨是个硬骨头,想要她吐出什么东西,不能用刑,只能施计。 何鸿云一念及此,说道:“江子陵三日后要在东来顺摆席,你们都安排了谁去?” 刘阊道:“那江小爷不是只点了扶冬姑娘一人吗?” “不。”何鸿云道,“挑几个莳芳阁的妓子,让梅娘带着她们与扶冬一起去。” 如果江辞舟这位新妇当真是闯扶夏馆的女贼,一试不成,她必会再来,有了昨日的经历,她该知道他的祝宁庄不是那么好进的,而今梅娘是她在祝宁庄的唯一线人,如果能见到梅娘,她不可能错过这个机会。 引蛇出洞,一试便知。 刘阊也明白过来:“属下知道了,属下会暗中派几个人盯紧梅娘。” “记得不要给梅娘透露任何风声,只告诉她是带着妓子们陪酒去。”何鸿云叮嘱道,“另外,把这事告诉扶冬,让扶冬也盯着她。” “扶冬姑娘?” “她不辞千里来到京城,难道不是为了跟我表忠心?便给她一个机会。” 从西坤宫到西华门的路很长,兼之已至夜时,秋露成霜,宫径很不好走,江辞舟牵着青唯,慢步徐行了近一个时辰才到宫门口,小黄门在前头引路,心道是新婚如蜜,古人诚不我欺,连平日最是浪荡的江小爷都能待发妻这般柔情款款,真是叫人歆羡。 德荣早在宫门口等着了,江辞舟先行上了马车,回过身来伸出手:“娘子。” 青唯点了点头,扶上他的掌心:“多谢官人。” 车帘一落下,两人立时撤开手。 江辞舟靠上车壁闭目养神,他昨晚压根没怎么合眼,今日又被太后传去宫里一通应付,简直精疲力尽。 青唯昨晚亦没怎么睡,但她比江辞舟稍好些,至少适才坐在观鲤亭里神游多时,算是休息了。 青唯神游不是白神游的,她大概已想明白自己为何会被太后召去宫里了。 八成是何鸿云查莳芳阁妓子时,疑上了她,兼之有人记住了她的样貌,所以传她前去一见。 青唯不知道何鸿云是否已经确定女贼是自己,她眼下最忧心的不是这个,她好不容易从梅娘那里拿到折枝居的线索,眼下折枝居人去楼空,她必须想办法再见梅娘一面。 祝宁庄她是暂时不能去了,不过,三日后江辞舟在东来顺摆席,何鸿云称要送妓子来? 青唯四下望去,今天上午她去东来顺买的秋露白还搁在马车上,角落里有个柜阁,里头放着酒具。 青唯唤了声:“官人。” 江辞舟闭着眼,“嗯”一声。 青唯取了秋露白,斟满一杯酒,“上回见官人喜欢这秋露白,我今日专程去买了一壶,官人整日没吃酒,馋酒味了吧?” 说着,把手中酒盏往前递去。 江辞舟睁开眼,盯着青唯,片刻笑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想跟我去东来顺?” 青唯的手顿在半空。 见微知著,心思神通,活该曹昆德疑心他。 适才离开西坤宫,他走得那样慢,不就是为了算何鸿云在太后宫里逗留了多久吗? 太后今日为何召见他们,他恐怕也猜到了。 但酒都递出去了,断不能再撤回来,他看得这样透,她就更不能瞒着他,毕竟东来顺的酒席并不是没有危险的,那个何鸿云指不定怎么算计她呢。 青唯道:“官人每回出去吃酒,必要喝得玉山颓倒,吃酒伤身,有我跟在官人身边,非但能照顾官人,还能帮官人挡酒。” 江辞舟笑着道:“不好吧,酒席上声色歌舞,百花齐放,娘子在身边,我束手束脚的,莫要说摘花,看花的心都不美了。” 青唯立刻道:“官人不必在意我,看上了那支美人花,只管采摘便是,妾身绝不干涉。” “娘子既这么说了——”江辞舟伸手去接酒,指尖都要触到杯盏了,忽然朝后一探,径自握住青唯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拽来。青唯有求于他,伸手挡慢了一步,江辞舟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扇子,伸臂环去她身后,扇柄抵在她背心,将她困在自己身前。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盏晃荡的秋露白。 江辞舟注视着青唯,声音很轻:“东来顺的酒席,你倒是敢去?” “不敢去也得去。”青唯道。 车室里很暗,可他的目光却似灼灼,青唯不能直视,移开眼,“何况昨日官人不是说了吗?以后要去哪儿,想去哪儿,提前跟知会官人一声。我照官人说的做,出了事绝不牵连官人。” 秋露白迷醉的清香在两人之间溢散开。 江辞舟道:“娘子心意已决,看来我是拦不住了。” “官人若打定主意要拦,便是把酒席撤了,我也没有旁的法子,能去与否全凭官人拿主意,还请官人给个准话。” “我若把酒席撤了,你待如何?再闯一回虎穴么?” 青唯不吭声。 江辞舟于是笑了笑,伸手扶上她的左臂:“娘子,还疼么?” 青唯知道他是在问她的伤势。 但她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交易。 要带她去东来顺的酒席,可以,但他希望她能承认昨日闯祝宁庄的女贼正是她。 青唯心想凭什么?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想拆穿她,却妄图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青唯不知道江辞舟对自己究竟了解多少,但他就没有把柄么? 要认一起认,要么就都不认。 夜深了,德荣在外头驱车,听到车室里传出轻飘飘的声音: “官人在说什么?妾身这几日都老实呆在家中,哪儿都没去,哪来的疼?” “娘子还想去哪儿?娘子一连折腾数晚,为夫没一日能真正睡好了。” “这不是官人犹抱琵琶,叫妾身好奇么?再说妾身放过官人,官人放过妾身了么?昨夜官人一宿没合眼,妾身不也一样么?” “娘子始终若即若离,为夫彻夜难眠,再这么下去,为夫若是熬不住了,与娘子两败俱伤,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青云台 第24节 德荣脑子“轰”的一声,手一抖,险些把马车赶进沟里。 这、这这这…… 不过是晚回家了片刻,何至于要急成这样! 都说新婚夫妻如胶似漆,未曾想公子这样的清风朗月不染风尘之人也不能免俗! 车室里,青唯的手肘抵在江辞舟的肩头,江辞舟的扇柄撑在青唯下颌,两个人都被对方制得动弹不得。 青唯耐心即将告罄:“官人究竟带不带我去?” 江辞舟语气冷清:“带你去有什么好处?” 青唯紧盯着他:“今晚让你睡个好觉。” 江辞舟稍一思索,撤开手:“成交。” 第23章 三日后。 “德荣,我埋在树下的十二年竹叶青呢?把竹叶青给我带上!” “朝天,把我的扇子取来,不是这柄,这柄金镶玉,忒俗了,要那柄翠竹篾的。” “这马车太素了,凭的扫我威风,换那辆宝顶的,马也换,通通换成玄鹰司的黑马!” 正是酉初,江辞舟站在院中,指点着府中一干下人收拾出行。不一会儿,德荣提着一壶竹叶青,满头大汗地赶过来:“公子,您小点儿声!” 江辞舟似乎不解:“为何?” 德荣往东跨院那边望了一眼,“少夫人还在里头呢。” 满打满算,公子与少夫人成亲不过十日,他前阵子去何鸿云庄子吃酒已是荒唐,今夜在东来顺摆席,谁不知他是为了扶冬姑娘? 既这样,还不知收敛,德荣真是为他捏了一把汗,“今夜的事要是让少夫人知道了,指不定要动气。” 江辞舟听他这么说,只笑了笑。 不多时,朝天也出来了,他把折扇递给江辞舟,催促道:“公子,快走吧。” 江辞舟问:“马换了吗?” “祁铭他们已换好了。” 今夜跟江辞舟去东来顺的除了德荣与朝天,还有祁铭等三名玄鹰卫,原因无他,几日前江辞舟在何鸿云的庄子上遇了袭,近日出行都调了玄鹰卫跟着。不过摆席是私事,江辞舟不好公然假公济私,让祁铭几人换了黑袍,戴了帷帽,对外只称是从镖局聘来的护卫。 几人一起到了府门口,朝天见江辞舟又顿住步子,不由问:“公子,还不走吗?” 他与德荣一般心情,生怕青唯发现江辞舟以摆酒的名义狎妓——自从上回青唯弄脏了他的新刀,朝天不知为何,对这位少夫人有点发怵,觉得她似乎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好相与。 江辞舟道:“不忙,再等等。” “等什么?” “等个人。” 德荣和朝天正疑惑着还有什么人要跟来,只见前院过来一个身穿,头戴玄色帷帽的,正是与祁铭几个玄鹰卫一样打扮。 待她走近了,江辞舟上下打量一眼,笑了声:“还挺合身。” 青唯“嗯”一声,将搭在腕间的黑袍披上:“什么都瞧不出来吧?” “瞧不出来。” 青唯于是点了点头,率先往马车走去,说道:“那走吧。” 德荣与朝天包括几日前在玄鹰司见过青唯的祁铭齐齐傻了眼,公子这是……要带着少夫人去狎妓么? 青唯走了几步,没听见身后动静,回过头,发现德荣朝天与一众玄鹰卫全都神色诡异地僵在原地,不解道:“不是吃酒去么?还不走?” 朝天与德荣齐齐咽了口唾沫,看向江辞舟。 江辞舟笑了笑:“走啊。” 近日东来顺的生意好,九月一到,接连接了几回大席,今日更是巧了,小章大人与江家小爷一齐在这摆宴,掌柜的一早就守在楼门外迎候宾客。 华灯初上,只见一辆阔身宝顶的马车驶来,车室前的灯笼上写着个“江”字,掌柜的连忙迎上去:“江小爷总算到了。” 江辞舟来得有点晚,下了马车问道:“客人都来了吗?” “来了不少了,徐家的公子,曲家的小五爷,还有小何大人他们都到了!”掌柜的笑得热忱,“小何大人来得还早哩,一到就帮忙张罗,江小爷好大的颜面!” 江辞舟道:“那是小何大人赏光。” 掌柜的连声道是,把人一齐迎了进去。 青唯从前只在东来顺的前楼买过酒,跟江辞舟进到里院,才知是别有洞天。走过一条曲径,两侧竹林间各有几道岔口,通往不同的院子。有曲苑风雅的,有富贵堂皇的,有蓬莱迷泽的,各色院落雅俗并存,不一而足。 掌柜的把江辞舟一行人引到一个唤作“风雅涧”的院中,说:“就是这里了。” 这个院子不大,席次也并不很多,各个席次间隔着竹屏,当中有小溪蜿蜒流淌而过,主桌设在一间竹舍内,还自带了一个隔间,应了它的名,十分的雅。 风雅涧内已经有不少宾客了,上回青唯撞洒江辞舟的酒,在一旁帮腔的蓝袍子也在。这个蓝袍子就是适才掌柜的提到的曲家小五爷曲茂,与江辞舟一起声色酒肉有些年头了,见了江辞舟,也不寒暄,过来的头一句话是:“章庭在隔壁‘青玉案’摆席,你知道?” 江辞舟道:“听掌柜的说了。” 曲茂一脸讥诮:“我适才撞见他,跟他打了声招呼,他那双眼,简直要搁在脑门顶上了,后来我过去一瞧,你猜怎么着?他那一席,请的全是这一科新晋的士子。他这个人惯来这样,尤爱结交文人寒士,瞧不起我们这些资荫子弟。你说他神气什么呢?他能吃得这么开,还不是因为有个做皇后的妹妹,否则凭他的脾气,谁爱搭理他,这么敬重才士,有本事学小昭王考上进士!” 江辞舟笑道:“念昔呢?不是说他一早到了么?” “子陵。”何鸿云正往这边走,听江辞舟问及自己,高声唤道。 他今日穿着一身紫,十分清贵,“刚把邹平一席安顿好,就见你到了。” 江辞舟道:“我这个请客的来得晚,倒是你一个做客的忙着帮我张罗。” 何鸿云道:“日前你到我庄子上,我没照顾周到,今日早到一些张罗妥当,只当是赔罪了。”他说着,吩咐跟在一旁的扈从刘阊:“把扶冬她们带过来。” 刘阊应是,不一会儿便把扶冬、梅娘,与几个莳芳阁妓子带到了江辞舟跟前。 青唯见了梅娘,稍稍一愣。 按说何鸿云已经对她起疑,应该早就查到梅娘与她相识了,而今不审梅娘倒也罢了,怎么会任梅娘出现在这里? 青唯心知此事有异,不动声色地看了江辞舟一眼。 江辞舟的神色掩在面具之下,瞧不出异样,只道:“不是说只来扶冬姑娘一个吗?怎么多送了几个过来。” 何鸿云一笑,并不回答他,而是对梅娘与另几名妓子道:“你们可瞧好了,这位就是江公子,玄鹰司的都虞侯,当初网开一面,把你们铜窖子里放出来的人正是他。他不但是你们的救命恩人,从今往后也是祝宁庄的贵客,见了他,你们可得仔细伺候。” 梅娘与一众妓子柔声称是,一并对着江辞舟福身:“奴家恩谢江公子。” 见完礼,何鸿云就打发她们跟着扶冬唱曲去了,正好德荣在门口将最后一波宾客迎进来,这便开了席。 席间笙歌起,扶冬歌声悠扬婉转,众人推杯换盏,不多时便酣畅半醉。 何鸿云与江辞舟、曲茂几人坐竹舍里的主桌,酒过三巡,何鸿云端着酒杯起身,有些为难地道:“子陵先吃,我去去就来。” 江辞舟诧异道:“怎么,念昔有事?” “章庭在隔壁摆席,你是知道的。我们两家有渊源,我不过去敬杯酒,始终说不过去。” 章何二党相争,说到底是政务上的,私底下并没有彻底撕破脸。章庭为人孤高,平日对何鸿云没什么好颜色,但何鸿云惯来礼数周到,只觉问候一声是应该的。 何鸿云又问:“子陵与我一起过去么?” 江辞舟笑道:“章庭惯来瞧不起我,我就不去了,念昔去了,帮我一起敬一杯就好。” 何鸿云笑了笑,没有立时走,等扶冬一曲唱完,朝她招招手:“你们几个过来。” 随后提点扶冬道:“今夜这席是江公子特地为你设的,我暂去隔壁‘青玉案’敬酒,你可千万把江公子服侍好了。” 扶冬欠了欠身,柔柔应一声:“是。” 何鸿云这话出,曲茂几个老风尘哪能听不出“服侍妥当”是何意,纷纷起身辞说去隔壁敬酒,临行还顺带把竹舍的门掩上了。 门一掩,屋中除了江辞舟与一帮妓子,便只剩玄鹰卫、德荣朝天,与扮作玄鹰卫的江家少夫人青唯了。 朝天与德荣立得笔直,心中滋味难以言喻,一时之间只觉有一粒豆大的汗液从额角滑落。 江辞舟望了扶冬一眼,温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坐过来?德荣,去把我的竹叶青取来。” 德荣“啊?”了一声,吞了口唾沫道:“好。” 竹舍中很安静,扶冬携着几名妓子,左右各三在江辞舟身边坐下,朝天抬手,揩了一把额头的汗。 扶冬谨记何鸿云的吩咐,拿起德荣送来的竹叶青斟了盏酒,摘下面纱,声音低柔婉转:“江公子,奴家敬您。” 青唯望向扶冬,那日在祝宁庄她急着挟持江辞舟,没仔细瞧她,而今从这满室灯色中看过去,果真很美,怪不得能做花魁。 扶冬握着酒盏的手白皙柔嫩,宛若无骨,江辞舟垂目看着,片刻,伸手裹着她的手握住酒盏,将杯中竹叶青慢慢吃下,低声道:“这酒被扶冬的葇荑捧过,滋味都与以往不同了。” 德荣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出声来。 扶冬忍不住掩唇笑:“江公子不是刚成了亲?家中娘子斟的酒不好吃么?” 江辞舟也一笑,“家花哪比野花香,几日就腻味了……” 德荣弯腰咳嗽,越咳越大声。 扶冬似有些怅惘:“江公子这般喜新厌旧,过不了几日,也会腻烦奴家的。” 江辞舟手里折扇一挑,抬起扶冬的下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你说得对,我腻味你是迟早的,但我尝都还没尝过,眼下说什么腻呢?先尝了再说……” 德荣简直快要咳出眼泪,颤着手扶上江辞舟的椅背:“公子,公子,给、给杯清水……” 江辞舟似乎嫌他搅扰了气氛,着恼地看他一眼,又望向席间,满桌尽是酒,哪来的清水? 他的目光落在席间的汤碗,指了一下朝天:“你呈碗汤给他。” 朝天称是,顶着一脑门子汗给德荣舀汤去了。 那碗汤的位子离梅娘坐的地方很近。 正是这个机会!青唯伺机而动,藏在袖囊里的石子儿瞬间落入掌心,不动声色并指一掷。石子儿直中朝天的膝弯,朝天本就恍神,脚下当即一扭,手中一个不稳,一碗汤全然泼洒在梅娘身上。 江辞舟愠怒而起:“怎么回事?” 梅娘连拍了几下衣裳,她这样的人,哪值得玄鹰司都虞侯动气,连声道:“虞侯莫怒,是奴家不小心,奴家回去换了就是。” 青云台 第25节 江辞舟却道:“你是小何大人带来的人,倘怠慢了,反是我的不是。” 他环目看向自己身后侍立着的玄鹰卫,顺指一点青唯:“你过来,带梅娘去隔间换身干净衣裳。” 青唯看向江辞舟,她不知是否是自己眼花,竟在他的嘴角瞧见一抹转瞬即逝,似有若无的笑。 青唯拱手拜下,黑纱之下,她的嘴角也弯了弯,压低嗓子道:“是。” 第24章 青唯应诺而出,很快把梅娘带到隔间。 她没有立时表明身份,拿干净衣裳让梅娘换了,尔后才揭开帷帽:“梅娘,是我。” 紫红斑纹覆在左眼之上,与那日清致秀丽的女子判若两人,梅娘几乎是凭声音才认出她来:“你是……薛官人的那位小友?” 青唯意识到梅娘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说道:“您称呼我阿野就好。” 江辞舟与扶冬还在外间说话,青唯单刀直入:“长话短说,您确定薛叔来京以后,跟您打听的酒馆是折枝居?” 梅娘点了点头:“我确定。且他来京以后,行踪一直隐秘,连我的莳芳阁都不肯多留,后来却忽然出现在东来顺,在那附近被捕,而今回过头想想,或许他当时真正想去的地方是折枝居。” 青唯问:“你后来可曾去过折枝居?” “去过,不过我那时以为薛官人只是想尝折枝居的酒,买了酒就离开了。”梅娘说着,仔细回忆了一番,说道,“我记得那家酒馆的掌柜是个遮着脸的寡妇,听声音应该十分年轻。” 青唯点点头,梅娘说的与她打听到的别无二致。 她紧接着问:“折枝居没人了你可知道?” “没人了?你的意思是,那铺子关张了?”梅娘愕然道,“这怎么会?” 这十来日时间,梅娘先是被关去铜窖子,尔后又被送去祝宁庄,早已与外界隔绝多时,便是听说折枝居关张,也不该如此意外。青唯直觉她的反应有异,说道:“不仅关了,而且人去楼空,我去里头看过,连酒都不剩一壶。有什么不对劲吗?” 梅娘紧蹙眉心,斩钉截铁道:“不可能,我昨日还在祝宁庄瞧见折枝居的酒,一闻便知是新酿的。那酒我尝过,滋味虽平常,有一股异香,很好辨认。折枝居如果没了,祝宁庄的酒从哪里——” 梅娘话未说完,便与青唯一块儿愣住了。 是啊,折枝居没了,祝宁庄的酒从哪里来? 隐约之间,有一个念头在青唯心中浮起——假设会酿这种香酒的只有寡妇,祝宁庄出现新酿的香酒,是不是说明,折枝居的寡妇眼下正在祝宁庄中? 祝宁庄近日,除了莳芳阁的妓子,新到了什么其他人吗? 正是这时,外间传来江辞舟与扶冬说笑的声音:“那日尝了扶冬姑娘的秋露白,心中思之不忘,扶冬姑娘今日过来,怎么没顺带稍上几坛,不吃上一盅,始终觉得少了些什么。” “奴家一人双手,那酿得了那许多酒,江公子想吃,改日到庄子上来寻奴家便是,奴家一定亲手存上几坛,只管等着公子……” 青唯听着,适才的念头渐渐明晰起来—— 寡妇貌美,扶冬正是祝宁庄的花魁;寡妇十来日前消失,扶冬正是近日新到何鸿云的庄上;寡妇酿的酒有一股异香,那日江辞舟醉酒夜归,朦胧间也说,扶冬的秋露白含带异香。 种种迹象证明,折枝居消失的寡妇,正是扶冬! 一念及此,青唯心中瞬间泛起凉意。 薛长兴投崖前,嘱托她查清洗襟台坍塌真相,她为了寻找线索,找到了梅娘,误入何鸿云的祝宁庄,梅娘为她指路折枝居,折枝居的寡妇却莫名消失了,摇身一变,成了祝宁庄的花魁。 这世间哪有这样的巧合? 青唯如坠深雾,周身覆有砭骨之寒,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些事表面看起来如一团乱麻,然而只要找到其中关窍,必能迎刃而解。那么从梅娘,到折枝居,再到扶冬,能把他们串联起来的关窍在哪里呢? 青唯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薛长兴! 梅娘被拿进铜窖子里,正是因为薛长兴;而薛长兴来到京城,或许正是为了寻找折枝居的扶冬。 眼下薛长兴消失,梅娘与扶冬却一起出现在何鸿云的庄子上,这不可能是一个意外。将这些巧合拼凑起来的何鸿云,一定是有意为之。 换言之,何鸿云的目标或许自始至终都不是为祝宁庄招揽妓子。 他问江辞舟讨要梅娘,因为她可能是唯一知道薛长兴下落的人。 而扶冬出现在祝宁庄,必然也与薛长兴有关系。 何鸿云为什么要找薛长兴? 他和洗襟台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青唯看向梅娘:“何鸿云把你招去祝宁庄,这事不简单,恐怕和薛叔有关,你……” “阿野姑娘不必为我担心。”梅娘似乎明白她想说什么,温言笑道:“我半生沦落风尘,当年若不是得薛官人相救,这条命早该没了,薛官人想要做什么,我很清楚,在决定帮他的那一刻,便知是至死方休。” 青唯闻言,心中感佩,但时间紧迫,她不宜与梅娘多说,思忖一番,也不敢轻易做出承诺,只道:“若我能想到法子,一定试着救你。” 两人很快离开隔间,梅娘移步到江辞舟跟前:“多谢江公子,奴家衣裳已换好了。” 江辞舟似乎没留意她,目光仍在扶冬身上:“怎么办?没有扶冬姑娘的酒,我这嘴里缺滋少味儿的,待会儿摘起花来都不美了,不如扶冬姑娘帮我去问问小何大人,能否派人回庄上取一坛送过来,我就等在这里,多晚都候着。” “这……”扶冬似乎有些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好,那奴家问问四公子去。” 说着,带上妓子们一齐退出去了。 门一掩上,青唯稍顿了片刻,说道:“这个扶冬她——” “她是何鸿云留在这里的线人,专门盯梢你跟梅娘的。”江辞舟回过身,看向青唯。 青唯愕然:“你知道?” 她随即反应过来,“你是故意留下她的?” 江辞舟道:“何鸿云这个人不是善茬,朝天闯了扶夏馆,这事就不可能善了,兼之……”江辞舟说着,看了一脸昏懵的朝天一眼,“他情急之下把过失扣给你,你又是我新结的娘子,何鸿云更不会善罢甘休。他如果紧咬不放,周旋起来太耗精力,不如由着扶冬瞧出你与梅娘的蹊跷,做个了结也好。” 他这话说得直白,青唯也听得明白。 他二人前两日还在打哑谜试机锋,眼下危机当头,彼此倒是暂不能掩藏了。 “何况,”江辞舟一顿,“你以为他就不曾怀疑我?” 青唯一听这话,愣了愣。 是了,她当日在祝宁庄劫持江辞舟,有个名唤邹平的,竟不顾江辞舟安危,下令底下巡卫放了弩箭。 眼下想想,这个邹平不过区区一名校尉,在小何大人的庄子上,若不是被默许,如何干的出威胁玄鹰司都虞侯性命的事? 曹昆德说,江辞舟凭借恩荫做上玄鹰司都虞侯的位置,引得朝中不少人对他的身份起疑。 何鸿云这个人看似平和,实则敏锐至极,生疑才是情理之中。所以他任由邹平放箭,正是想要一试江辞舟的真正身份? 青唯不知江辞舟派朝天探扶夏馆的目的是什么,她甚至尚无法确定他究竟是谁,想做什么,但她知道,在对付何鸿云这一点上,他们的目标暂且是一致的。 思及此,她立刻问:“你打算怎么办?” 江辞舟道:“如果无法让他罢手,那就让他不敢再动手。” 青唯暗忖一番,问道:“你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江辞舟笑了笑:“娘子伶俐,一点就透。” 扶冬离开竹舍,四下没寻着何鸿云,倒是在风雅涧的院门口瞧见何鸿云的扈从刘阊:“敢问刘护卫,四公子还没回来么?” 刘阊道:“想是还在小章大人的青玉案,你有什么事吗?” “江公子称是想吃奴家酿的酒,愿派人去庄上取,多晚都等,奴家想请示四公子。” 刘阊想了想,颔首道:“那你随我去‘青玉案’禀明四公子。” 领着扶冬离开风雅涧,到得青玉案门前,刘阊只是暂作一停,并没有往里去,而是沿着翠竹林中的岔口去向另一间楼院。 何鸿云正在院中小亭里歇息,他的身边立着的正是邹平。 邹平一脸不忿,他适才在章庭那里碰了一鼻子灰,章庭这个人,与他结交的才子寒士一副德行,自恃才高,谁的面子也不给。 刘阊引着扶冬过去,拜道:“四公子。” 何鸿云有些疲惫,伸手揉着眉心,没有睁眼:“怎么样?” 扶冬屈了屈膝,轻声道:“回四公子,江公子与他身边下人看上去并无异样,但是中途有一名下人不慎洒了汤水在梅娘身上,被一名玄鹰卫带去隔间换了衣裳。” “什么样的玄鹰卫?” 扶冬摇头:“带着帷帽,奴家瞧不清他的样貌。” 又是个带帷帽的。 江辞舟那位少夫人,不也常带着帷帽? 他今日带梅娘过来,就是为了试一试江家这位少夫人。眼下来看,那个潜入祝宁庄的女贼,倒真像是她。 邹平俯身在一旁献计道:“小何大人,照卑职看,不如立刻设计把那女贼揪出来。” 何鸿云问:“你的人手已埋伏好了?” “埋伏好了,都藏在死胡同里,照小何大人的吩咐,都穿着黑衣,只装作寻常贼人。” “没带弓弩吧?” “这等曝露身份的兵器,卑职早吩咐他们收起来了。” 巡检司的巡卫通常是不配弩的,但邹平的状况有点特殊,他的父亲是卫尉寺卿,卫尉寺这个衙门,专管军器火药,他资荫做官,下头无人可领,兵部那头图省事,从卫尉寺里拨了点人手给他,此事原本不合规矩,但朝廷办差么,只要明面上过得去,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 何鸿云问刘阊:“那女贼功夫厉害得紧,你请的杀手都到了吧?” “回四公子,早就埋伏好了。” “好。”何鸿云道,“到时速战速决,不要惊动旁人。” 他吩咐扶冬:“你去告诉江辞舟,说你其实是折枝居的掌柜的,在折枝居院中树下埋了坛酒,让他跟你去取。” 扶冬听了这话,却是犹豫:“可是四公子也说了,江公子这个人,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恐怕未必愿意跟奴家过去折枝居。” 何鸿云道:“怕什么?他若真是江辞舟,美色当前,还能不跟着你去?他若不是江辞舟,这么费尽心机地接近你,绝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你只管把藏酒的事告诉他,到时胡同里闹起来,你只当是进了贼,躲起来便是。” 第25章 不一会儿,竹舍外响起叩门声,扶冬柔媚的声音隔着木扉传来:“江公子,是奴家。” 江辞舟任德荣给她开了门,问道:“怎么说,有酒吗?” 青云台 第26节 扶冬柔柔一笑,也不回话,径自坐来江辞舟身边,掩手凑去他耳畔,低语了几句。 江辞舟听着听着,唇边噙起一枚轻笑,“还有这等好事?” 扶冬声若银铃:“是啊,江公子来吗?” 江辞舟起身,吩咐道:“德荣,带上食盒,去装扶冬姑娘的新酿。”握着翠竹扇比了个“请”姿,“那就劳烦扶冬姑娘引路了。” 戌时尽末,天早就暗透了,但是东来顺附近还很热闹,江辞舟一路跟着扶冬拐进沿河大街的岔口,到得折枝居跟前,只觉喧哗隔绝,胡同里静得古怪。 “就是这里了。”扶冬任朝天劈开铜锁,把门推开。 折枝居的小院青唯前几日来过,里头除了一个干枯的大水缸,什么都没有,可今日这院中的酒气比此前浓了许多,间或有阵阵馥郁的桂花香,简直诡异至极。 青唯屏住呼吸,四下望去,天太黑了,火把的光只照亮一小圈地方,恶人都蛰伏在暗处,什么都望不见。 扶冬从铺子里取了一把小铲,在院中老槐下挖出一坛酒,递给江辞舟:“江公子。” 她的身姿半幅掩在暗中,半幅曝露在火色里,手中捧着一坛酒,柔美却热烈,定力不好的,还未吃上一盅,人就该醉了。 江辞舟笑了笑,伸手去接酒,指尖还没触碰坛身,暗夜中,忽然亮起一道雪光。 “公子当心!”朝天高喝一声,闪身于江辞舟身前,江辞舟刚撤回手,只见一道飞刃当空掠过,径自击穿酒坛。 酒坛子“啪”一声碎裂在地,几乎是同时,十数身穿黑衣的蒙面人从院墙上、铺楼顶跃下,朝江辞舟一干人等扑袭而来。 朝天早有防备,立时拔刀而上,青唯的手在腰间一翻,倒抽云头刀,回身横斩,将从铺门赶来的蒙面人一刀逼退。 祁铭等三名玄鹰卫护列在江辞舟与德荣周遭,他们是从殿前司调过来的武卫,功夫本就不错,加之朝廷兵马训练有素,三人成阵,足以应付攻来院中的蒙面人。 青唯见他们游刃有余,四下一望,见扶冬还瑟缩地躲在槐树后,当即提刀过去,一把握住她的手,护她至院中干枯的水缸,叮嘱道:“你在这里躲好,待会儿我有事问——” 话未说完,忽听身后江辞舟低声提醒:“当心!” 青唯耳廓微微一动,尚未回头,刀身在身侧挽了个花儿,变刀为匕,刀背紧贴着手臂,朝后一个纵刺,贯穿偷袭杀手的胸膛。 青唯回身看去,原来正是她这一分神的功夫,院中除了蒙面人,竟又涌现出十数身覆黑衣的杀手。 所谓杀手与一般的武者不同,他们可能功夫平平,但招招式式尽是杀机,他们总是蛰伏在暗处,一旦找准时机,甚至可以不顾自身安危以命换命。 这样的杀手又被称为死士,哪怕是功夫再高的人,遇到他们,一个不慎也可能命丧黄泉。 十数杀手目标明确,齐齐扑向青唯,青唯暗自一惊,瞬间后撤。 “祁铭。”江辞舟唤道。 “虞侯?” “我这里无事,去帮她。” 祁铭立刻称是,带着两名玄鹰卫飞奔过去,与此同时,朝天逼退身侧的蒙面人,也提着刀赶过来。 然而何鸿云雇的杀手竟不止这十数个,很快新的一批涌入院中,越过祁铭的防卫,扑向青唯。 四面刀刃加身,青唯纵跃而起,云头刀脱手掷出,扎入前头杀手的腿股,青唯落地,拔出刀带出一道血光,上前一脚踩折杀手的脖子。 可是然而杀手解决了一个,后头还有无数个,青唯连步后退,江辞舟见状,立刻迎上前去,伸手扶住她的腰身,青唯借着这一股支撑力,仰身倒下,避开杀手一轮攻势,尔后挺身而起,变守为攻,挥刀迎上杀手,顺道还说了声:“多谢。” 江辞舟没应声,收手负于身后。 指间残留着余温。 成亲数日,她的身形始终掩藏在宽大的衣袍之下,适才于斗篷下扶住她,才知那腰身居然不盈一握,柔韧又有力。 杀手们不孔不入,简直像陋室里的耗子,青唯觉得冤,闯扶夏馆的又不是她,忍不住回头问江辞舟:“你对何鸿云做什么了,他这么恨我?” 江辞舟道:“娘子是在见缝插针地套我的话?” 青唯懒得跟他打机锋,“你不出手?” 江辞舟道:“娘子看我像会功夫的人么?” 他会不会功夫她不知道,此前确实听德荣说过,江辞舟在洗襟台下受过伤,身上留有旧疾。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今夜想要事成,必须在刀锋上淌过一遭,青唯正想辙,只听江辞舟在后头道:“娘子平日里不是用刀的吧,怎么不用自己兵器?” 她的兵器是软玉剑,不能用,用则身份败露。 青唯不知他是否又在试探自己,只敷衍说:“没银子,你给我打把兵器?” 江辞舟道:“朝天听到了么,把你的刀给她。” 朝天头皮一麻,事到如今他算瞧明白了,当夜他在祝宁庄遇到的女贼正是少夫人,他把闯扶夏馆的过失扣在青唯身上,被喂了一碗馊了的鱼来鲜又被扔了新刀,实属不冤。 可新刀到手中还没用上几日,朝天心疼得紧,闷声劈砍,只觉多用一会儿是一会儿,没准儿一会儿就被青唯抢了,一时间竟把大半杀手逼到酒馆之外。 青唯借机撤回江辞舟身边:“扇子借我一用。” 江辞舟一笑,递给她:“拿去。” 青唯没有伸手来接,将扇子套在云头刀尖,回旋展开,随后往地上狠狠一杵,扇柄下方的折合处瞬间崩断,散开的竹篾扇片被刀刃抛向高空,青唯伸手凌空揽过,将竹篾片通通拢于掌中,随后伸手一掷,竹篾如飞刃,一刹击退余下的杀手。 江辞舟有些讶异:“娘子好俊俏的身手。” 他这扇子名贵,扇柄虽毁了,翡翠扇坠子还落在地上,青唯随手用刀尖一勾,将扇坠子收入怀中,问江辞舟:“你不是说要将计就计?打这么久了,事情早该闹大了,怎么没见东来顺那个吃席的小章大人过来?” 江辞舟也觉得时候差不多了,唤道:“祁铭。” “在。” “去高处看看。” 祁铭个头高,轻功也好,闻声在朝天几人的掩户下跃上酒馆楼顶,展目一望,当即蹙了眉,他跃下房顶,来到江辞舟身边,“虞侯,小章大人还有跟他一起吃席的士子已被这边的动静引过来了,但是邹平让巡检司把他们拦在岔口外头。” 德荣思忖一番,说道:“公子挑在小章大人摆席的同一天摆酒,那个小何大人勘破玄机,早作了防备,恐怕邹平眼下只称是巷子里进了贼,并不让他们进来。” 祁铭也道:“邹平的巡卫扮作贼人,一没配弩,又躲在杀手身后,无法活捉,虞侯,如果不能让邹平坐实暗杀您的罪责,今夜功夫恐怕就白费了,小何大人必是算准您会赴局,才出此下策的。” 青唯听他们说完,心中暗道不好,她知道何鸿云这个人不是善茬,没成想这么难对付。 青唯回头问江辞舟:“眼下怎么办?” 江辞舟语气如常:“德荣,我让你备的火药呢?” “在呢。”德荣说着,从手边食盒里取出一小捆桐木扎,下头连着一根引绳,正是火药。德荣道:“可是公子,我们出不去啊,外头都是杀手,巡检司那帮人又拦在岔路口看戏,这火药就算炸了,也炸不到巡检司头上。” “看戏不是正好?”江辞舟道,“谁说让你炸外头了,往这儿炸。” “这儿?” “别忘了,这个邹平的父亲,是卫尉寺卿。” 德荣还没明白,青唯已先一步反应过来。 卫尉寺是专管军器火药的衙门,而火药这样的管制之物,寻常人难以获取,如果意外出现,头一个该被怀疑的就是卫尉寺。 邹平的巡卫今夜经何鸿云提醒,没有配弩,这不要紧,他们是兵部闭着眼从卫尉寺调出来的,接触到军库里的火药一点不难。 自然单凭火药,要怀疑到邹平身上还有些牵强,可是此前在何鸿云的庄子上,邹平已让身边巡卫放弩射杀过江辞舟一回,眼下他的巡检司又恰好堵在岔路口,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火药一炸,前面的射杀就变成了有意为之,他想要赖过去便不可能了。 邹平凡事听命于何鸿云,他坐实伏杀玄鹰司都虞侯的大罪,何鸿云就算能明面上洗脱干系,一时之间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怪不得江辞舟说,他要让何鸿云不得不罢手。 德荣还在深思,青唯上前一步,一把夺过火药,问江辞舟,“扔哪儿?” 江辞舟看向一旁两层高的酒舍,青唯随即点了点头。 顷刻之间,又有杀手袭入院中,青唯高声道:“祁铭,帮我断后!朝天,去门口,准备开路!” 朝天立刻应“是”,身形一下暴起,径自杀向折枝居门扉。 青唯的身法极快,冲入酒馆中,取出怀里的火折子,引燃火绳,退出来时顺便从水缸里拎出躲在里头的扶冬,携着她往门口奔去:“快走!” 兵戈交织声中,隐约混杂着一丝“滋啦”的暗响,空气里浮起一股呛人的烟味。 适才青唯突进酒舍,杀手们没瞧清她手里拿了什么,直到闻到这一股烟味,才知是大事不好,一时间或翻墙或跃舍,纷纷抢出酒馆。 江辞舟一直在门口等青唯,直到看到她携着扶冬出来,拽了她的手,带着她疾步往外走。 离火药引炸还有一瞬。 就在这一刻,变故发生了。 暗夜中,亮起一道清光,一直跟在青唯身后的扶冬忽然自袖囊里摸出一支玉簪,举簪就向青唯的脖间刺去。 江辞舟只觉眼角寒光微闪,先一步回头,伸手箍住扶冬的手腕,反手一折,震落玉簪。 玉簪落地,碎落成瓣,青唯的目光落在簪身上,霎时大惊——这支玉簪与薛长兴留给她的那支双飞燕一模一样。 扶冬见玉簪碎断,眸色大伤,立刻弯身去捡,然而青唯却快她一步,将玉簪捞起。 正是这时,只闻一声轰鸣巨响,夜色中火光冲天而起,一股灼灼热浪裹着砂石尘土,朝他们席卷而来。 只因耽搁了一瞬,他们没有及时撤开,离酒舍实在太近了。 青唯被巨响震得脑中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竟已卧倒在地,卧在……江辞舟怀里。 青唯愣了愣,她从未与人有过这样近的接触,而男人的胸膛温热有力,让她觉得万分不自在。 她不由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身后是冲天的火色,而他的目光却深静如水。 就好像成亲那天,他刚掀了她的盖头,看到是她。 “你……” 青唯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她觉得莫名,觉得他似乎不该这样看着她。 江辞舟默了一下,撤开环在她腰间的手:“你没事吧?” 青唯摇了摇头,问:“你呢?” 江辞舟道:“我还好。” 青唯心中困惑难解,想了想,还是问出口:“你刚才……” “我的扇坠子还在吧?”不等青唯说完,江辞舟便打断道,“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很重要。” 青唯又愣了一下,原来他刚才保护她,是为了这个? 青唯点了点头,站起身,将扇坠子从怀中取出来,递给他:“多谢,可惜毁了你的扇子,改日赔你把新的。” 江辞舟看着她。 青云台 第27节 平日只见她做事利落,雷厉风行,适才形势那般危急,她还想着要把扶冬救出来,可见内心实在是难得柔软善良。 他接过扇坠,正要说不用赔,青唯已回过头,她面无表情地把扶冬从地上拎起来,揪着她的胳膊,把她连拖数步,往墙上一抵,反手扼住她喉间:“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敢打一句马虎眼,我拧断你脖子!” 江辞舟:“……” 第26章 扶冬惶恐地看着青唯,适才火药爆炸,砂石擦过她的面颊,她受了伤,不敢抬手去抹,顺从地点了点头。 青唯道:“为什么想杀我?” 扶冬迟疑了一下,细声道:“四公子说,你是闯扶夏馆的女贼,不能放过,我为四公子做事,有了机会,自然该杀你。” 青唯冷笑一声,根本不相信她,“就凭你?” 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缠,手掌摊开,露出适才捡到的玉簪:“你这簪子哪儿来的?” 玉簪断成三截,簪头的双飞燕缺了一只翅膀,扶冬见到,立刻道:“还我!” 青唯掌心一合,收紧箍在她喉间的手:“回答我的问题。” 扶冬几乎要被她勒得喘不过气,艰难地道:“这支玉簪本来就是我的!” 青唯听了这话,心中困惑。 她本想与扶冬周旋,可眼下巡检司撤开胡同口,章庭一行人就快赶来,她必须尽快问出结果。 她犹豫了一下,侧过身,遮挡住江辞舟几人的视线,从腰囊里翻出一物,“那我这支是怎么回事?” 青唯手里的玉簪,正是薛长兴留给她的那支,与扶冬用来刺杀她的一模一样。 扶冬脸色大变,“你怎么会有这支簪子?”又急问,“你、你是在哪儿找到它的?” 酒舍里火光焚灼,将周遭照得如白昼一般,青唯仔细打量扶冬,她目光里的错愕与急切不像是装出来的。 这么说,这双飞燕玉簪果真是她的?薛长兴冒死上京,当真是为了找她? 青唯试探着问:“薛长兴,你认识吗?” 扶冬愣了愣:“薛长兴是谁?” 不等青唯回答,她又焦急道:“姑娘,求你告诉我,这支玉簪你究竟是在哪里找到的?” 青唯正欲答,只听那头江辞舟唤了声“娘子”,青唯回头一看,何鸿云一行人已往胡同这里寻过来了。 青唯道:“最后一个问题,洗襟台和你有关系吗?” 扶冬听了这一问,目色中的急切转为震诧,她犹疑了一下,语气中的防备与敌意竟是散了许多,问道:“姑娘究竟是什么人?” 一时听见巷口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她又道:“姑娘,我来京城,正是为了那洗襟台,姑娘手里既有这支玉簪,想必你我是友非敌。今夜事出突然,无法与姑娘说太多,姑娘信我,待改日寻到机会,我一定再来找姑娘。” 她语气诚挚至极,青唯听后,却不敢就这么信了。 她细细思索,眼下除了放了扶冬也别无他法,章庭与何鸿云一行人都到了,她总不能当着人的面灭口吧。 罢了,左右扶冬知道的,何鸿云早就料到了,放她回去,谅她也无法透露什么。 青唯松开扼在扶冬喉间的手。 扶冬身上有伤,火药爆炸溅了她一身尘土,见何鸿云过来,很快落了几滴泪,她拢住衣衫,垂首快步朝何鸿云走去,楚楚可怜地唤了声:“四公子……” 何鸿云没理他,反是大步来到江辞舟跟前,讶异道:“子陵,你怎么会在这儿?我听说此处招了贼,正四处寻你呢。” 江辞舟尚未答,只听后方漠然一声:“怎么样了?” 青唯举目看去,一干士子当中,立着一个身穿襕衫,气度威赫之人。 他长的一双飞眉,双目狭长,虽不失俊朗,但因颧骨太高,乍看上去有些孤冷。 周遭众人都以他马首之瞻,立在他跟前回话的居然是京兆府的推官。 “回小章大人,下官已初步查清,胡同尽头的酒馆叫折枝居,适才江虞侯在里面,后来又贼人闯入,大概……”推官抬袖揩了把汗,大约是觉得案情重大,“大概是意图伏杀虞侯……” 青唯了悟,原来问话之人就是传闻中的小章大人。 章庭与何鸿云齐名,乃当朝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他出生章氏名门,父亲章鹤书官拜知枢密院事,妹妹章元嘉更是贵为当今皇后。章庭比何鸿云还要小一岁,论官职与实权,比何鸿云还要高一些,年纪轻轻已位居大理寺少卿。 上京城为防火患,重要的街巷间往往设有望火楼,适才火光冲天而起,很快便有潜火队赶来。 章庭嘱一行人撤去巷口,任潜火兵抬着唧筒、麻搭进去灭火,转头继续问推官:“查清是谁伏杀虞侯了吗?” “尚没有。”推官支吾道,“只知是早有预谋,杀手都穿着黑衣,而且……” “而且什么?” 推官又抬袖子揩汗,“而且看样子像是死士,能跑的全跑了,留下的一个活口也没有,后槽牙里藏了药,全死了,加之折枝居里硝烟阵阵,应该是炸了火药,巡检司的人也没法追……” 在场诸人都长了耳朵,适才听那一声巨响,都猜到是火药了。眼下推官这一句话一出,一众人等都把目光投向邹平。 邹平素日里便傲慢沉不住气,眼下更是没能稳住,先急了:“看我做什么?这、这火药与我没有任何干系!” 这话一出,何鸿云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跟着章庭的士子中,顷刻有人笑出声来:“怪事,又没人说是邹校尉,邹校尉这么急着否认做什么?” “是啊,莫不是做贼心虚?适才胡同里那么大动静,你底下的巡卫非说只是进了贼,不让人进去瞧,眼下是怎么着?又变成伏杀朝廷命官的大案了?邹校尉的巡卫究竟是没长眼,把窃贼错看成杀手,还是贼喊捉贼呢?” 这话出,已然是个怀疑邹平的意思。 章庭听后,似乎并没有往心里去,而是问江辞舟:“听闻江虞侯今夜在东来顺摆席,可否告知为何又会出现在折枝居呢?” 江辞舟道:“我是在东来顺摆席,席吃到一半,想念扶冬姑娘的酒了,听闻扶冬姑娘曾是折枝居的掌柜,在酒馆的树下还埋了一坛酒,跟着过来取酒,遇到了伏杀。” 章庭又问:“伏杀虞侯的大概有多少人?虞侯近日可有得罪什么人,或是与什么人起过冲突?” “人数记不清了,待会儿小章大人可以问问我身边护卫,至于近来得罪了谁么……”江辞舟思索着,随后笑了笑,“瞧不惯我的人多了去,我哪能个个都记着,冲突么,似乎并没有……” “怎么没有!”江辞舟话未说完,便被曲茂打断。 他与江辞舟酒肉声色,一向最为投契,直将他引为知己,今夜见江辞舟遭伏杀,他心中不忿,早有猜测,指着邹平道:“此前小何大人庄上进贼,子陵被那贼人挟持,邹筑远不顾子陵安危,竟命身边巡卫放箭!事后他狡辩说他的巡卫乃卫尉寺弩箭库出身,放箭极有准头,不会伤了子陵,当时我还信了他,眼下想想,万一那贼人凶狠,拿子陵挡了箭呢?他的巡卫莫非这般神通广大,连贼人会否拿贼人挡箭都能预料到?!” 曲茂越说越愤慨,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巡检司本就不该配弩,自从他升了官,带着巡卫成日里招摇过市,他这几个巡卫,谁不知道是从他父亲的衙门里出来的?卫尉寺是干什么的?管的就是军器火药!既然配了弩,如何不能拿火药,适才还拼命让巡检司拦着胡同不让人进,我看正是你想至子陵于死地!” 今夜无论江辞舟还是章庭都宴请了不少人,其中前几日去过何鸿云庄上的也不少,曲茂这么一说,在场诸人都想起来了—— 江辞舟与邹平近日都是资荫当官,邹平是巡检司校尉,江辞舟却高居玄鹰司都虞侯,职衔比邹平高出不少,不患寡而患不均,邹平的家世还比江辞舟好一些,他气不过江辞舟的官位比自己高,直觉是江家趋炎附势,这一点他与不少人都说过。 再者,当日在何鸿云的庄宴上,邹平瞧上了扶冬,还因为扶冬跟江辞舟起过争执,这事许多人也记得,争风吃醋么,原本也没什么,然而联想起今日种种,扶冬赴了江辞舟的宴,还暗自邀他去折枝居,邹平看不过眼,一不做二不休,便说得过去了。 邹平自然知道今夜折枝居的伏杀是何人安排,却没想到事态竟发展了成了这样。他平日为何鸿云马首是瞻,而章庭跟何鸿云最是不对付,眼下小章大人在此,只怕是恨不能捉住他的把柄,曲茂这么说下去,他都要觉得自己是元凶了。 伏杀当朝命官,这是个什么罪名? 邹平脸色一下惨白,一双粗眉成了倒八字,喊冤道:“不是我,当真不是我……” 已值深夜,在场除了士子就是贵胄子弟,这么大的案子,不是在这分说三两句就能辨析分明的,何况既有朝廷命官牵涉在内,这案子究竟要怎么审,谁来审,章庭虽贵为大理寺少卿,也不敢下定论,为今之计,只有先禀明朝廷。 他没说什么,见前方火势式微,看向从胡同里出来的一名捕头,问道:“火灭了?” “回小章大人,快灭干净了。” 捕头举着火把,正立在江辞舟附近,何鸿云借着火光,似才瞧见江辞舟身后的青唯,讶异地张了张口:“这不是弟妹么?弟妹怎么会在这里?” 他上下打量青唯一眼,再度诧异道:“弟妹怎么穿着一身夜行衣?” 青唯的帷帽早在适才打斗时落了,出来时也没遮着脸,何况就算她把脸遮了,何鸿云知道她在这里,章庭要审案子,他迟早会拆穿她,要是当场被揭穿身份,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还不如就这么把脸露着。 何鸿云这话一出,章庭的目光立刻落在青唯身上。 片刻,他又移目看向同样穿着黑衣的祁铭几人,认出他们是新近调任的玄鹰卫,寒了声:“玄鹰卫乃天子近卫,虞侯把他们当自己的护卫用,不妥吧?” 江辞舟一笑:“是不妥,今日几个手下休沐,被我招来使唤,多谢小章大人提醒,回头我写份请罪帖呈交御前。” 何鸿云道:“兰若未免太严苛了,说到底此事全赖我,此前我庄上进贼,子陵险遭劫杀,近日身边多备几个护卫,应该的么,”他说着,一顿,“就是子陵带着玄鹰卫倒也罢了,怎么竟让弟妹也扮作玄鹰卫跟在身边?若是再遇到了贼人,伤到了弟妹,可怎么办才好?” 青唯一听这话,心下霎时一凛。 何鸿云哪里是在关心她?他分明是在引着章庭去深思自己扮作玄鹰卫这桩事! 一旦章庭往这个方向追查,继而变作寻找何鸿云庄上的女贼,邹平这个案子的重点就全变了。 不愧是小何大人,一招四两拨千斤,用得出神入化。 青唯心道不好,她眼下必须找到借口,合理解释她今夜扮作玄鹰卫出现在这里。 青唯正想着,不由移目看向江辞舟,江辞舟也正回头望向她。 两人目光一对上,一个念头霎时在心底生起。 片刻后。 江辞舟伸手过来,要牵青唯的手:“娘子。” 青唯垂目不语,把他的手甩开。 江辞舟又道:“娘子,别闹了……” 青唯不看他,“你不是说只是请客吃席么?眼下这算什么?吃席吃到带人去折枝居了?” 她冷笑一声:“要不是我偷偷跟来,竟没发现你背着我偷腥。” “娘子你听我说,确实是席上少了酒,我才跟着扶冬姑娘来折枝居取酒……” “你觉得我会信?”青唯转头盯着江辞舟,寒声道,“你前几日去那个什么庄子,便瞧上了一个花魁,今夜摆酒也是为她,你以为能瞒住我?” 江辞舟张了张口,十分诧异,竟像是不解青唯为何知道自己行踪。 被自家娘子当着人揭穿,江辞舟十分不快,思来想去,沉声道:“朝天,是你跟娘子告我的黑状?” 朝天目瞪口呆:“少爷,我没——” “亏我此前可怜你没把称手的兵器,自掏腰包给你打了把新刀,没想到你竟是这等吃里扒外的东西!”他恼怒道,“刀呢?” “少爷?” “我问你刀呢?!” 朝天颤巍巍地从腰间解下新刀,递给江辞舟。 江辞舟接过,“啪”一声砸在地上,“利器在庸人之手,扔了也罢!” 朝天跌退两步,心几乎要裂成两半。 青云台 第28节 青唯不甘示弱,“你做错了事,怪什么朝天!要不是你收不住心,我何至于找到祁铭,让他带我整日跟着你?!” “上回你去什么庄子,说要给我带‘鱼来鲜’,‘鱼来鲜’拿回来,早都馊了,今次来东来顺又说要给我带什么烧鹅,烧鹅呢!”她四下一看,目光落在德荣适才装火药的食盒上,夺过来,一并往地上砸了,毁尸灭迹,“烧鹅呢?!我看你的心早不知飘到哪支花上去了!” “上回?”江辞舟见她砸了食盒,火气也涌上来了,负手来回快走几步,“你还有脸提上回?上回我不过是去朋友庄上吃个酒,要不是你进宫阴阳怪气地跟太后告状,我何至于受父亲一通训斥?!” 青唯道:“太后与公公护着我,说明我有理,你不知悔改变本加厉,倒还怪起我来了,父亲让你收敛心性潜心上进,你收敛了吗?!” “旁人娶了新妇,只道是新婚如蜜如胶似漆,我看我娶了你,简直是找罪受!” “你以为我嫁过来便很痛快么!” “你——”江辞舟怒不可遏,一甩袖袍,“罢了,过得了便过,过不了便和——” “和离”二字未出口,江辞舟一把被曲茂拽住,打断道:“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他把江辞舟拉到一旁,悄声道,“这才成亲几日,你就说‘和离’,你想成为全上京城的笑柄么?”又劝说,“不过一个妇人,还能骑到你头上去?瞧得顺眼便过,要是不顺眼,晾着她,以后她慢慢就习惯了,你堂堂玄鹰司都虞侯,日后还担心不能在后宅里开个花圃么?” 江辞舟犹自不愤:“可我就是气不过,她凭什么这么管着我……” 曲茂又是好一通规劝。 两人当街大吵一场,各自立在一边,互不看对方。 章庭倒是也听明白了,原来江辞舟日前去何鸿云庄上胡闹,被夫人抓了把柄,尔后他夫人非但在太后面前告了一桩,还因不放心他,扮成护卫出来看他连日吃酒摆宴究竟在做什么。 江辞舟让玄鹰卫保护自己,虽然有假公济私之嫌,但……祁铭几人休沐不提,这事归根究底是家事,他反倒不好插手了。 第27章 夜已深,几人各执一词,审也审不出个结果,章庭见在场嫌犯除了邹平都是平头百姓,对一旁的推官道:“京兆府,你将扶冬及东来顺掌柜几人带回府衙,暂时关押,待本官奏明朝廷,再行审问。” “是。” 章庭随后命赶到的大理寺衙差扣押邹平,吩咐诸人散了。 何鸿云临走前,看了一眼江辞舟,他似乎还在与自家娘子赌气,立在巷子口不肯与青唯同上一辆马车。 何鸿云在心中冷笑,他自然知道江辞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今夜安排伏杀本的是他,眼下邹平被拿,他在这个时候为邹平强出头,岂非欲盖弥彰。 罢了,左右真真假假,章庭一双眼瞧着呢。 小章大人这个人,可不是个好对付的。 何鸿云依礼与章庭、江辞舟等人告辞,先一步离开。他一走,在场一干贵胄子弟与文士们也散了。 流水巷房屋密集,酒舍的火一旦没灭干净,很容易再度引起火患,章庭留下,等潜火队过来回话,中途见江辞舟似乎消了气,往自家马车走去,不由唤道:“虞侯留步。” 江辞舟回过身来,“小章大人有事?” 章庭道:“也没什么,只是想起适才火药爆炸,虞侯似乎离酒舍很近,没伤着吧?” 江辞舟道:“还好。” 章庭笑道:“这就好,当年洗襟台坍塌,虞侯受伤不轻,听闻至今还留有旧疾,我是担心旧疾犯了。” 他看着江辞舟,忽道:“荣华长公主近日要回京了,虞侯听说了么?” 荣华长公主正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妹妹,当朝小昭王的母亲。 说起来,江家跟天家走得这么近,并不因为他们和太后是远亲,江逐年与小昭王之父同年科考,驸马爷投沧浪江前,与江逐年相交莫逆。 “长公主近年每逢入夏都去大慈恩寺清修,秋来天寒,是该回京了。”江辞舟道。 章庭道:“是,只是长公主今年回来得比以往几年早了些,我还道是出了什么事,想问问虞侯知是不知。” 江辞舟还没答,那头潜火队彻底将火扑灭,卫队长过来回禀:“小章大人,火已灭干净了,那酒舍烧得不成样子,需要拆除,可能动静会有点大。” 章庭听了这话,垂目深思,过了会儿,他抬眼重新看向江辞舟,狭长双目里泛出歉意,“其实把虞侯留下,章某还有个不情之请。” “当年修筑洗襟台,虞侯跟着温筑匠与小昭王,应该学了不少东西。”他在黑夜里望了折枝居一眼,“这酒舍么,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眼下要被拆除,就怕压着周围房屋,我是个学文断案的,在这事上没经验,且回到大理寺,恐怕还要通宵写奏帖,是以想拜托虞侯在这里盯着,以防酒舍拆除时伤着人了。” 这话出,江辞舟还未说什么,一旁祁铭与德荣同时皱了眉。 祁铭只觉这事无论如何都该回绝,正欲开口,江辞舟却笑了笑,“好。” 章庭于是也一笑:“那这里就交给虞侯,章某先告辞了。” 子时过半,今夜流水巷生了案子,连平时最热闹东来顺附近都安静下来,暗夜中,只闻一声声清晰的砖瓦掉落声,间或伴着潜火兵之间的交涉:“在那根梁上栓绳子,对,避开后面的柱子。” 朝天看到章庭的马车远去,立刻道:“公子,您在这里歇一会儿,属下过去盯着就行。” 江辞舟却摇了摇头,转过身,往胡同里走去。 青唯今夜跟江辞舟“赌气”,一直立在巷口不愿上马车,眼下见江辞舟留下,还当他是想做戏做全套,直到他一言不发地路过她身边,才惊觉他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似乎……与平时的他有些不一样。 青唯愣了愣,不由跟了几步,朝胡同深处望去。 夜太暗了,人撤了大半,照亮的自然也撤了,整个胡同都浸在漆黑里,可折枝居那头却很亮——潜火队要拆除酒舍,四周都点起了火把。 这一团光亮在黑夜里突兀得像个梦境。 江辞舟到了折枝居跟前,看到眼前眼前两层高的,烧得残破不全的楼架子,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来。 其实拆除屋舍,这些潜火兵很有经验,并不需要有人从旁盯着。 但是江辞舟的目光似乎被吸附在了酒馆上,忍不住走得更近。 朝天与德荣对视一眼,心道不好,招来祁铭,想要一起架走他,说道:“公子,别看了,我们回吧,这里不是——” 正是这时,只见一名潜火兵将绳索牢牢绑在梁柱上,打喊着:“让开,都让开——”随即从酒舍里跑出来,与其他几名小兵一起拽住绳索的另一头说:“跟着我,一起使劲儿!” 楼馆快要坍塌,砖石瓦砾纷纷掉落,周遭地面震颤,一股久违的尘烟伴着嗡鸣声铺面袭来,潜火队的卫队长撤到江辞舟跟前,急声道:“虞侯,快往后撤,酒舍要拆了!” ——要拆了。 江辞舟听到这三个字,脑中“轰”一下就乱了。 灼燃的火光与尘埃交织,他仿佛回到了五年前那场滂沱的雨中。 雨太大了,晨起几乎看不到太阳,有人撑着伞来到他身边,急问: “拆吗?” “找不到温阡了,快拿个主意,拆吗?” “定的是今日,不能不拆,拆吧!” 江辞舟怔怔地注视着前方,抬起手,忍不住喊: “别拆……” 但这里不是柏杨山,也并非五年前,这里没有洗襟台,这里有的,不过是一个被烧空了的酒馆架子,本来就该拆毁的。 酒馆轰然一声在眼前坍塌。 朝天与祁铭架着江辞舟疾步后撤。 可江辞舟的眼里,却似乎只剩了那一团火色与弥散的飞灰。 青唯立在胡同口,怔怔的看着江辞舟被祁铭二人强行拽出酒舍的光亮处,看着他的眼神渐渐失焦,伏倒在地,捂住胸口一下一下大口地喘着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知道他在洗襟台下受过伤,也知道他有旧疾,但她不知道,他的旧疾原来是这样的。 德荣很快从马车里取了氅衣回来,披在江辞舟身上,见青唯还立在巷口,看了祁铭一眼。 祁铭颔首,来到青唯跟前:“少夫人,虞侯的旧疾犯了,要进宫一趟,卑职送您回府。” 青唯的目光还在江辞舟身上,“为何要进宫?” 祁铭道:“少夫人有所不知,当年虞侯在洗襟台下受伤,正是被送进宫医治的,眼下见屋舍坍塌,疾症又犯了,要进宫寻治病的老医官。” 德荣将江辞舟扶到朝天背上,朝天将他驮起,快步走向马车。 路过她的身边,他似乎闭上了眼,修长的手指低垂在身侧,整个人没声息似的,没有如以往那般唤她一声“娘子”,也没有告诉她,他要去哪儿。 青唯没觉得什么。 其实她本也不是他的娘子。 青唯点了点头,对祁铭道:“好,那我们走吧。” 说着,背过身,往街巷另一头走去。 第28章 三日后,高府。 引路的嬷嬷将青唯带到花厅,唤人来奉茶,随后行礼道:“大表姑娘在此稍候,老奴这便去请表姑娘。” 青唯颔首:“劳驾。” 这间花厅位于高府的西跨院,青唯此前住在这里时没来过,她嫁人了,而今再回来,便算是客,待客有道,把人带到偏院接待,算很失礼了。 青唯没计较,在圈椅里坐下。 她在江府一连等了三日,非但江辞舟没回来,朝天与德荣也没回来。 江逐年近日去附近的州县办差,她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府邸,竟像是又回到当初飘零的日子。 她本想夜探京兆府,会会囚在牢里的扶冬,但折枝居案情牵涉重大,她贸然行动,只怕打草惊蛇,思来想去,记起高子瑜是京兆府的通判,便过来找崔芝芸帮忙。 青唯坐了没一会儿,只听身后传来一声: “阿姐?” 青唯回头望去,崔芝芸面色苍白,弱不胜衣,竟比刚到京城时更加憔悴。见到青唯,她却很欣喜,疾步过来,“阿姐,你来看我?”她握住青唯的手,“自从你嫁去江府,我一直想去探望你。” 她瘦得太厉害了,连手指都细骨嶙峋的。 青唯猜到她大约过得不好,想了想,到底还是关心了一句:“你近日怎么样?” 崔芝芸垂目笑了一下,撤开手,见青唯没动茶水,提壶想为她斟,手触到茶壶,竟是凉的,“惜霜这几日身子重了,吃什么都不合胃口,她肚子里的到底是高家长孙,府上的人看重,多关怀一些也是应该。我就那样吧,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可有可无的。” 她放下茶壶,回身道:“不说这个了,阿姐呢?阿姐在江府过得怎么样?” 青唯其实在哪儿都无所谓,只说是还好。 青云台 第29节 她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很快直入主题:“芝芸,我有桩事要托付你。” 崔芝芸道:“只要我帮得上的,阿姐尽管说来。” 青唯思量了一下措辞,“我官人这个人,你也知道,成日里浪荡惯了,我嫁过去没几日,他瞧上一个花魁,前阵子还为了她在东来顺摆酒,结果被人做局,险些遭到伏杀。眼下这花魁被疑作嫌犯,关押在京兆府,你能不能帮我跟高子瑜打听打听,这花魁究竟是不是凶犯,若她是,还望一定严惩,若不是,她何时放出来,还盼知会我一声,我拿些银子,把她打发了。” 崔芝芸听了这话,有些震诧。 她知道江辞舟德行不好,没成想只成亲数日,便出去吃酒狎妓。 崔芝芸垂眸苦笑了一下:“是我对不住阿姐,早知如此,不如由我嫁去江家,左右我在哪儿都一样,阿姐有本事,却不至于被这高门深宅困住。” 她看向青唯,“阿姐放心,这么一桩小事,我还是办得到的,等表哥回来,我跟他打听,到时候我想法子告诉你。” 有日子没见,崔芝芸比之前沉稳了许多,青唯见她知道轻重,没多作提点。 她陪崔芝芸坐了一会儿,辞说要回江家,崔芝芸十分不舍,一路把她送到府门外,青唯在府门口驻足,思量了一下,说道:“你在高家,好好照顾自己。你是你,旁人是旁人,旁人无论做什么,只要没碍着你,不必往心里去。” 崔芝芸听明白了,今日青唯能来看她,陪她说这一会儿话,她心情已舒缓许多,轻声道:“阿姐放心,您教我的,我都记着呢,总之谁都靠不住,人活到头来,只能靠自己,我只管把自己照顾好就是。” 青唯颔首,走到巷子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崔芝芸还站在高府门口望着她,见她回首,还笑着跟她招了招手,她一个人立在那儿,身边连个陪着的丫鬟都没有,孤零零的。 可有什么办法呢。 人本该是这样独行。她也一样。 快要到江府,青唯忽听上空有隼高鸣,她绕去一条背巷,抬臂将隼接住,从隼的足边取出字条: “今夜于东舍一叙。” 青唯回到宅子里,在屋中等到暮色四合,换了夜行衣,披上黑袍,翻墙而出,很快到了紫霄城东侧的小角门。 墩子早就在角门旁候着了,任值守的禁卫把她放进来,带她到东舍院中,推开门,唤了声:“公公。” 屋中只点着一盏灯,曹昆德坐在当中,闭着眼,抻手揉着额角,“来了?” 青唯任墩子掩上门,说道:“义父看上去疲惫。” 曹昆德慢条斯理地道:“昨日荣华长公主回宫了,宫里好一通繁乱,入内省当班的没个歇息,全都连轴转,早就想招你,今儿才得空。” 他睁开眼,“听说几日前,你跟江家那位小爷当家吵了一通?” “是。义父嘱我盯着他,但他沉迷声色,平日里并不与我多相处,他连日摆酒吃席,我觉得可疑,便扮作玄鹰卫跟着他去。” 曹昆德问:“你可瞧出什么来了?” 青唯道:“他似乎看上了小何大人庄上的扶冬姑娘,还与一个名唤邹平的校尉争风吃醋。邹平心中嫉恨,设局伏杀他,雇了好些死士,后来还炸了火药。” “照你这么说,这火药确实是邹平备的?”曹昆德声音细冷,从木匣里取了根竹签,剃着指甲,漫不经心地问,“就不能是他江辞舟自己备的,贼喊捉贼,嫁祸邹平?” 青唯心中一凝,看了曹昆德一眼,很快垂眸: “义父这个猜测,我也曾想过,但,当时死士太多了,我只顾着应付他们,没瞧清到底是谁扔的火药,后来听说这个邹平的父亲是卫尉寺卿,照常理推断,应该是他。” “照常理推断?”曹昆德冷笑一声,他看向青唯:“若凡事都能照常理推断,反倒简单了。” “照常理推断,江辞舟就是江辞舟,当不上什么玄鹰司都虞侯;照常理推断,你是温阡之女,早该命丧朝廷的刀兵之下;照常理推断,新帝年轻羸弱,朝政上有章何压着,不能够力排众议启用玄鹰司;照常理推断,荣华长公主不会提早回京,薛长兴也不会失踪;照常理推断,五年前那洗襟台就不该塌!” 他说到后面,声音愈急,森冷砭骨,手中竹签折成两段。 青唯立刻屈膝半跪:“青唯办事不利,请义父责罚。” 曹昆德悠悠地看着她,半晌道:“你嫁给江辞舟有些日子了,总不能是与他做了夫妻,慢慢儿对他生了情愫,管不住自己的心,想要帮他瞒着义父吧?”他将断了的竹签扔进木匣子里,“你可莫要忘了,你是温阡之女,这事要是让朝廷知道了,没有义父护着,非但你要遭殃,便是那鱼七,说不定也要因此受牵连。” 青唯听出这话中的胁迫之意,低垂双眸,“义父说的是。只是我这些年走过来,无牵无挂,并没有把生死放在心上,朝廷想要我的命,拿去便是,我自己清白自己知道。还有义父提的师父,我找了他多年,无非就是为了尽一份孝道,我要是死了,一切就成了空谈,他受不受我牵连,我也管不着了。” 曹昆德目光森寒地盯着青唯。 他知道她倔强,就这么被她回敬了一记硬刀子,他心中还是着恼的。 他稍缓了缓,想到青唯身上背负数桩罪名,前阵子还去城南劫狱,可眼下呢?还不是苟且在江家。 嘴上说什么“不惧死”,不惧是不惧,她还有没做完的事呢,想必是不愿死的。 只要不愿,她就不会跟他撕破脸,相互利用的人么,谈什么真心? 曹昆德想到这里,眉头舒展,语气缓和下来:“瞧你,义父不过是提点你一句,你竟当起真来了?” 他淡淡道:“罢了,火药的事,义父自己着人去查吧。” 他起身推开门,唤来墩子,“把你的风灯与斗篷给她。” 墩子很快取了来,曹昆德见青唯披好内侍的斗篷,说道:“夜深无眠,今夜陪义父在这深宫里走一走,说一会儿话吧。” 青唯颔首:“好。” 说是在深宫里走,其实也不过是走在三重宫门外的甬道院墙之下。 秋夜风来,寒蛩蛰伏在墙根下张惶鸣叫,曹昆德的声音老而苍冷: “荣华长公主,你听说过她么?” “听说过。”青唯默然片刻,“她是先昭化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听说很得先帝恩宠。” “是。先帝在世时,先皇后去得早,当今何太后那会儿只不过是个妃,连‘贵’字都没冠,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后宫的主理之权,都在荣华长公主手上。 “这事本来不合规矩,但长公主的驸马,当年是投沧浪江死谏死的,他死了后,先帝做主,把她接回宫来长住。 “……沧浪江,长渡河,洗襟台,这些事一桩接着一桩,在咱们这一辈人的心中,始终是过不去的,先帝怜惜荣华长公主因此丧夫,非但把她接回宫里,还把她与驸马爷的儿子带在身边教导,给他封了王,就是后来名动京城的小昭王。” 青唯提灯走在一旁,静静听他说完,问道:“义父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章鹤书此前拟书奏请重建洗襟台,朝中大员相争不休,昨日旨意下来,说此事官家恩准了。” “洗襟台要重建了,荣华长公主回京了,玄鹰司也复用了,静水流深,下有暗涌,义父看着漩涡起,想喘口气,所以多说了几句。” 曹昆德的步子在甬道口一扇小门外停驻,顺着小门望去,能够看到一截更深的甬道,内里似乎连接着一处巍峨的宫所。 青唯不知道,在这深宫里,有这样一所殿阁,里面住的不是帝王,也不是宫妃,而是一对久居深宫的母子。 风很大,殿阁外的铁马在寒夜里叮啷作响。 曹昆德收了步子,掉头往来路上走,“义父这个人,或许不是什么好人,终究不会害你。当年洗襟台坍塌,烟尘太大了,浸到了这深宫的水里,浑浊得很,所以陷在里头的人,不得不一个一个带上面具。” 铁马声太吵了,青唯跟着曹昆德往来路走,忍不住回过头,再度望向那座殿阁。 殿阁还掌着灯,似乎里头的人还未安睡。 可是再往里,她便望不清了。 “这深宫啊,义父也只带你在外围走上一遭,不会让你往内里涉。因为你不知道,那些面具底下,究竟藏着什么人?他们会对你好,还是会利用你,害了你。” …… 深夜,昭允宫灯火未歇,廊檐铁马在风中狂乱作响。 一名宫婢端药走到宫门口,对门前的小黄门道:“拿杆子把这檐铃取下来吧,省得搅扰了殿下歇息。” 小黄门称“是”,寻杆子去了。 宫婢于是端着药往里走,穿过主殿,到了内殿,将药搁在梨花木高几上。 内殿除了医官,还侍立着侍卫与厮役,里侧有一个床榻,榻上床幔高挂,一旁的柜阁上搁着一张银色的面具。 江辞舟从混沌的梦境中清醒过来,闻见的是一股熟悉的,刺鼻的药味。 他缓缓睁开眼,眸光不再如几日来时昏时醒那般涣散,慢慢有了一点神采。 医官探身过来,试探着唤:“殿下,殿下?” 江辞舟喉结上下动了动,“嗯”了一声。 医官立刻吩咐:“殿下醒了,快,快拿药来!” 朝天称是,大步取来药汤,与此同时,德荣快步走内殿门口,对适才的宫婢道:“殿下醒了,快去通禀长公主殿下。” 宫女颔首,疾步赶到昭允殿门口,声音散在深秋的夜风中,“快去通禀长公主与官家,小昭王殿下醒了——” 第29章 昭允殿的宫灯一盏一盏亮起,不多时,荣华长公主就到了。 秋夜有些凉,下头早烧了炉碳,阿岑在前头为长公主打帘,长公主快步来到榻前:“与儿,你怎么样?” 江辞舟靠着引枕坐起身,他的脸色还很苍白,没答这话,只问:“母亲怎么回宫了?” 荣华长公主每年入夏去都大慈恩寺清修,要入冬了才回。 “朝中闹得这样厉害,疏儿处境艰难,你也卷入其中,我如何不回来?” 赵疏正是当今嘉宁帝的名字,嘉宁帝的母亲早逝,儿时一直被养在长公主膝下。 “你怎么想到去玄鹰司了?”荣华长公主又问。 “……官家复用玄鹰司,希望能借机查清五年前宁州瘟疫一案。他独木难支,我便应了他去做都虞侯。”江辞舟顿了顿,说道,“这也是舅舅过世前,唯一的嘱托。” 长公主却忧心道:“你已做了五年的江辞舟,而今应下这玄鹰司的差事,朝廷那些人,岂能不怀疑你?你不避锋芒倒罢了,章兰若让你留下拆除酒舍,摆明是为了试探,你怎么还……” 话未说完,江辞舟的眸光微微一动,他别开眼,看向搁在一旁银色面具。 长公主知是自己关心则乱,触及他的心事,抿了抿唇,很快收住话头。 她在江辞舟的榻边默坐一会儿,转头问身旁的阿岑:“药煎好了吗?” “好了,医官搁在小炉子上温着呢。” 阿岑很快取了药汤回来,又说,“奴婢里里外外都打点过了,除了官家与昭允殿这边的,没人知道殿下回来。” 阿岑是这宫里的老人儿了,她办事,长公主一向是放心的。 长公主将药碗递给江辞舟,说道:“与儿,先把药吃下。” 汤药的气味刺鼻浓烈,江辞舟接在手里,一时没饮,半晌,只道:“我想试试。” 这句话乍听上去没头没尾,可话音落,整个内殿一下子就静了。 青云台 第30节 殿中除了长公主,还侍立着阿岑、朝天、德荣,与医官。 他们看着江辞舟,谁也没能说出话来。 ——“我想试试”。 五年前洗襟台塌,人从陵川送回来,半条命都没了。长公主以泪洗面,德荣与阿岑几人在塌边衣不解带地照顾,江辞舟时而清醒时而昏睡,可他醒着的时候,只睁着眼,沉默着躺在榻上,什么话都听不进。 半月后,大理寺有人来问案,他才第一次出了声,“死了多少人?” 大理寺的官员似为难,说道:“殿下伤势未愈,别的事不宜太往心上去,还是……” “我问的是,究竟死了多少人?” 后来长公主才从旁人口中听来只言片语—— 洗襟台建成那日,温阡不知怎么竟不在,有根支撑楼台的木桩,本来就该在楼台建好时拆除的,工匠们的意思都是拆,于是便有人请小昭王拿主意。 雨太大了,滂沱迷离,是小昭王立在柏杨山下,说:“拆吧。” …… 大理寺的官员不敢抗命,只好道:“死了许多,有名在册的,大约百余吧,翰林的张正清、余嵩明,还有随殿下同去的江家小爷,一个都没活下来,还有一些陷在山里,没法挖……怕有疫情,只好放了把火……” 江辞舟闭上眼。 他在昭允殿养伤,伤势反反复复,直到一年后才略微好转。 这一年时间,他数度撑着踏出昭允殿,想去问问舅父怎样了,朝野怎样了,那些亡故的人怎样了,数度被殿外浓烈的阳光逼退回来。 他仿佛失了一半魂魄在洗襟台暗无天日的废墟里,抬目不能见光。 后来有一日,他看到搁在柜阁上的面具。 这张面具是那个真正的江小爷给他的,当时他还玩笑说:“殿下与我年纪差不多,身形也这样像,带上面具,殿下便成了我。” 小昭王指着面具,对德荣道:“把它给我。” “我想试试。”他说。 当年的洗襟台下,谢容与和江辞舟,只活下来了一个人。 可一张面具带久了,便摘不下来了,江辞舟死了,于是自那以后,谢容与就成了江辞舟。 而无论活下来的是谁,他想继续如常人一般活着,只能是江辞舟。 江辞舟将药饮尽,探手拿回搁在柜阁的面具,没头没尾地又说,“试过了,还是做江辞舟痛快。” 阿岑正取了亲王的玄色滚绛紫边大袖曲领朝服,听了这话,将朝服搁回,换成他平日在外行走的常服。 江辞舟起身更衣。 朦胧的灯色里,他的脸一点瑕疵也无,眸色清浅,沉静温柔,眼尾却是凛冽的,凌厉而不失锋芒。 先帝在时,阿岑在先皇后身边伺候,先皇后去了,阿岑满了二十二,去了长公主府上,后来又随长公主回到深宫。 兜兜转转数十年,宫里宫外的清贵人才,阿岑几乎见了个齐全。 却没见过小昭王这样的。 长得这样好,这些年却活在一张面具之下,锦衣夜行,实在是可惜了。 江辞舟换好衣衫,跟荣华长公主请辞,说道:“耽搁了三日,外头还有许多事务急需料理,机不可失,待过两日,清执再进宫跟母亲请安。” 长公主见他要走,唤道:“与儿。” 她端坐于内殿,问道:“你真的成亲了?” 其实江辞舟写信跟崔家议亲,是征求过长公主同意的。 彼时章鹤书拟旨重建洗襟台,朝中风声不平,洗襟台之祸恐会殃及岳州崔家,小昭王念及与崔原义的旧情,想借着江家的婚约,救崔氏族人一命——崔芝芸如果做了江家儿媳,朝廷也不会枉杀崔弘义了。 而长公主之所以有此一问,乃是因为江辞舟承诺,待娶回崔芝芸,便跟她说明假夫妻的实情,并把她送去大慈恩寺,由长公主暂护。 可这么些日子过去了,竟未见他将人送来。 江辞舟默了一下,撩袍在殿中重新坐下,“当年洗襟台塌,温阡与手下八名工匠皆是冤屈,我的确没想着成亲,写信议亲,只是为了帮助故友亲人,没想到……” “没想到?” “没想到嫁过来的不是崔芝芸,是崔原义之女,崔青唯。” 江辞舟斟酌了一下道:“崔原义有一小女,这我是知道的,可洗襟台快要建成时,他家小女病入膏肓,说是已没几日可活。崔原义后来没死在洗襟台下,正是因为回去为他的小女奔丧,按说他这小女早该没了,眼下这个……” 长公主问:“眼下这个是谁?” “她应该是,”江辞舟声音沉然,“温阡之女,温小野。” 当年朝廷下令缉拿温氏亲眷的海捕文书上,温氏女三个字,早已被画了红圈,可旁人不知道她活着,他却是知道的。 江辞舟道:“我这几年也曾派人找过她,但因养伤耽搁太久,反而失了音信。后来听说崔弘义收养了崔原义的小女,心中起过疑,一直不曾查证。一是因为这个崔青唯存在的痕迹确凿无疑,像是有人帮忙做过手脚,贸然查证,恐怕会打草惊蛇;二是觉得本来也非相识之人,她若有了落脚处,其实也好。” “温阡之女……”荣华长公主咂摸着这四个字,“她可认出你了?” “没有。”江辞舟道,笑了一下,“我认得她,她并不认得我。” “她眼下不知是效力谁,城南暗牢把守重重,她能从中劫出薛长兴,此事不会简单,我介入得太晚,尚没能查清。” “我无法贸然袒露身份,试探过她几回,她很谨慎,一直对我多有防备。再者,她若当真知道我是谁,知道……那些事,未必会肯信我。” 第30章 长公主看着江辞舟,最后问道:“你眼下娶了温氏女,又是怎么打算的?” 殿中灯色朦胧,江辞舟垂着眸,眸色辗转。 “我不知道。”良久,他道,“我与温叔有旧谊,她既是温青唯,那她……到底与旁人不同。” 沿着深宫甬道走回东舍,最末一段路已然无话。 曹昆德年纪大了,走了一个来时辰,勾着背脊喘起气来,青唯掺着他回到院中,将内侍的斗篷还给墩子,披上黑袍:“义父,我先告辞了。” “回江家去?”曹昆德盯着她的背影,问道。 青唯顿住步子,“是,我在京城暂没有别的落脚之处,只能回江家。” “何鸿云的庄子上,有你要找的东西?”曹昆德悠悠又问。 青唯一时没吭声。 她近日行事里外瞒着曹昆德,俨然是不信任他,可曹昆德何许人也,岂能受她一个小丫头蒙骗?他是这禁中入内省的都知,是第一大珰,宦官这等人物,旁的厉害没有,游走于深宫各处,周旋于君臣之间,最是耳目灵通。 “宁州孤山的断崖,薛长兴投崖前嘱托了你什么,咱家大概猜得到。你是咱家在宫外的手脚,咱家呢,不为难你,甚至还可以帮你。只一个要求,”曹昆德细着声道,“何鸿云身上有桩旧案,你那个夫君盯着这事儿呢,你如果能从江辞舟嘴里套出线索,事无巨细,全都告诉咱家。” 他将话说得这样直白,青唯思量了一下,也不绕弯子,直问:“义父说的旧案是什么?” “五年前,宁州的一桩瘟疫案。” 曹昆德说:“巡检司的邹平意图杀害江辞舟,已被大理寺缉拿,他的父亲卫尉寺卿受他连累,一并被停了职。何鸿云一个水部司郎中,哪养得起许多武卫?他那个庄子把守重重,多半是邹家两父子的功劳,而今邹平获罪,何鸿云担心受牵连,从庄上撤走了邹家的人手,你如果想再去祝宁庄一探,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再者,咱家听闻何鸿云昨日从京兆府的牢里捞出一名唤作扶冬的花魁,送回了庄子上,你不是要找她?” 青唯听了这话,微微一愣。 她早上还去崔府,托付崔芝芸帮忙打探扶冬的消息,没成想何鸿云的动作这么快,已将扶冬接回了。 曹昆德抱布贸丝,是想买卖公平,她听得明白,自然也不再敷衍: “多谢义父。若打听出宁州瘟疫的蹊跷,青唯一定第一时间禀明义父。” 马车停在东墙的角门外,江辞舟撩开帘坐进去,已将面具重新覆好了。 朝天候在车室中,见他进来,立刻禀报道:“一切正如公子设计,折枝居的火药炸了后,邹家两父子一并停了职,何鸿云被何拾青一通责骂,禁足在府中。他担心受邹家牵连,命人将巡检司与卫尉寺的人马一并从庄子里撤出,虽然增布了暗哨,但,属下暗中去祝宁庄探过,防范已大不如前,眼下正是寻找扶夏姑娘的最佳时机。” 江辞舟道:“我此前让你们查扶冬,你查好了吗?” “查了。”朝天道,他顿了顿,说道,“这个扶冬,是陵川崇阳县人士。” 江辞舟闻言有些讶异,移目过来。 当年的洗襟台,就是建在陵川的崇阳县。 “说下去。” “她原本是陵川一个私人园子里的歌姬,大约一年前,她为自己赎了身,还拖官府的熟人,冒用了一个寡妇的身份,辗转来到京城,称是手边有些银子,想在流水巷开家酒舍。 “流水巷的铺面贵,她挑来挑去,挑了死过人的折枝居。酒舍刚开,她的生意本来不好,但因她酿的酒有异香,给东来顺送过几坛,渐渐名声就传开了。听说她就是在东来顺认识何鸿云的,也不知怎么,后来摇身一变,成了何鸿云庄上的花魁。” 朝天有些愧疚,低垂着头:“时间太仓促,属下只查到这么多。没办好公子交代的差事,还请公子责罚。” 江辞舟听了这话,却沉默下来。 祝宁庄当年有个花魁名唤扶夏,与五年前宁州的一桩瘟疫案有关。瘟疫案过后,这个扶夏却莫名病了,五年不曾露过面。 他原先百般接近扶冬,只不过是想寻个去祝宁庄的借口,找一找扶夏罢了,没想到这个扶冬居然也有蹊跷。 江辞舟直觉扶冬出现在何鸿云的庄子上,没有这么简单。 当日折枝居火药爆炸,青唯将扶冬提到一处墙根百般问询,分明是有事要查。 温小野在查什么? “公子?”朝天在一旁唤道,“属下要再去祝宁庄探探吗?” 江辞舟思量了一阵,“扶冬已被何鸿云接回去了?” “是,昨日已被刘阊接回庄上了。” 马车拐进江府的小巷,江辞舟握着折扇沉思。 仿佛一张迷图裂成两半,他手里握着一半,青唯手里,握着他想要知道的另一半。 可她对他防范得紧,当日在东来顺携手对付何鸿云不过权益之计,而今奸恶暂除,神仙妖鬼各归各位,如果他直问,她轻则含糊其辞重则斗法拳脚,半个字都不可能多说。 怎么才能从她口里套出线索呢? 马车到了江府跟前,江辞舟驻足在府门口,黑夜里,他缓缓在手心里敲击着折扇,半晌,唤道:“朝天。” “公子?” 青云台 第31节 “给我松松筋骨。” 青唯回到府上,正打算备齐绳索匕首,趁夜再探一回祝宁庄,前院忽然传来车马停驻的声音,她愣了愣,侧耳一听,府外有人喊:“少爷。” 竟是江辞舟回来了。 青唯心道不好,何鸿云不会任祝宁庄空置,今夜正是去寻扶冬的最佳时机,可江辞舟这个人不简单,他这个时候回来,不从她这里攫走三分利,她如何脱得开身? 少倾,脚步声已绕过回廊,往跨院这边来了。 青唯见自己一身夜行衣还未换,迅速将黑袍褪下,与绳索匕首一起藏入嫁妆箱子里,心道是无论如何都要把江辞舟困在府中,取了一支迷香藏入马尾髻下,披上外裳,迎了出去。 屋门“吱呀”一开,江辞舟正巧到了院中,一抬头,两人的目光对上,稍稍一愣,竟是一同笑了。 江辞舟温声唤了句:“娘子。” 青唯柔声道:“官人回来了?” 江辞舟“嗯”了一声,进了屋,“娘子这么晚不睡,在等为夫?” 留芳与驻云听到动静也起了,与朝天德荣一起候在屋外,青唯先没答江辞舟的话,吩咐她二人去为江辞舟打水沐浴,才说道,“官人去宫中养病,妾身一人在家中,长日漫漫,无从打发,自是在等官人。” 说着,她回过身,看向坐在桌旁的江辞舟,“宫中不比家里,想必十分不自在,官人这几日辛苦了,今夜便由妾身伺候官人沐浴,如何?” 江辞舟盯着青唯,朦胧烛光映出他唇边的笑:“好啊。” 第31章 浴桶氤氲着热气,留芳与驻云退出屋,把门掩上了。 屋中只点着两盏烛灯,青唯端了一盏到浴房,搁在竹屏旁的高台上。 江辞舟于是褪下薄氅,不紧不慢地来到浴桶前。 浴房很小,原本就是一个打通的耳房,被竹屏一隔,四处缭绕着水汽,更显得逼仄。青唯回过身,“我为官人宽衣。” 江辞舟的身后就是灯台,等他下了浴,迷香在灯台上一烧,睡足一夜不是难事。 然而青唯的手刚触到江辞舟的腰封,便被他一把握住了。 “不着急。”他垂目看着青唯,“折枝居遇袭,你我夫妻患难一场,不该先说些私房话?” 青唯不动声色,“官人想说什么私房话?” 江辞舟逼近一步,轻声道:“折枝居出事时,你尽心保护扶冬,不仅仅是出于好心吧?怎么,你的目标不是梅娘,这个扶冬才是你真正要找的人?” 青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直入主题。 她的身后是浴桶,右侧是竹屏,眼下被他圈在这方寸之地,竟有点逼问的架势。 青唯觉得不妙,却也不甘示弱,“说起这个,官人又是为什么派朝天去探扶夏馆?何鸿云的庄子不简单,官人早该知道,那扶夏馆里有什么,值得官人这样冒险?” 她说着,欲绕出困地,“我不跟官人打听扶夏,礼尚往来,官人何必跟我打听扶冬?” 江辞舟却先她一步握住她的手腕,撑在浴桶之上,将她环在臂圈中,声音低沉,“当日何鸿云在折枝居设下杀局,你我合作无间,为夫还道是经此一事,我们的夫妻之情更近一步,怎么为夫才走了三日,娘子就翻脸不认人了?” 他握得不牢,可用的力很巧,青唯挣了挣,竟是不能轻易将手腕从他的掌中挣脱。 反而在这一震荡下,浴桶里头水波轻晃,热气再度弥散上来,在两人之间氤氲开。 青唯看着江辞舟:“你可没说过你会功夫。” 江辞舟一笑:“我也没说过我不会。” 青唯不疾不徐道:“当日东来顺摆席,官人提前让德荣备好火药,只怕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吧?你的目标一直是扶夏,苦于祝宁庄守卫严谨,无计可施。若不是我此前挟持你,让你瞧出邹平对你的杀机,你如何能够将计就计,用一包火药,拖邹家父子下水,令祝宁庄空置,你好借机再探扶夏馆?此事说到底是我帮了你,说翻脸不认人,究竟是谁翻脸不认人?” 江辞舟慢条斯理道:“你受人之托去城南劫狱,假借撞洒我的酒,掩护薛长兴出逃,目的究竟是什么,我可以不予追究。但是,当日若不是我把梅娘从铜窖子里提出来,你如何能见到她,继而查到扶冬?眼下我不过是问问扶冬有什么蹊跷,娘子半个字都不肯透露,说心狠,还是娘子待为夫心狠。” 他二人对视而立,一时间互不肯相让。 青唯心里清楚,这些事若一桩一件地掰扯起来,道理还是其次,只怕说到明天早上都说不完。 而今夜是去祝宁庄见扶冬的最好机会,她不能把这个时机误了。 罢了,唇枪舌战不是上策,还是动手吧。 青唯垂下眼,似思量了一阵,竟似示弱了,“如果……官人想问的只是扶冬这个人,妾身也没什么不可以说的。” 她从他掌中抽回手,再度扶上他的腰封,将玉扣轻轻一解,腰封落地,江辞舟的外袍一下子散开。 灯台就在他的身后,只要把他哄去浴桶里,再把迷香一点,就大功告成了。 “只是此事说来话长,”青唯说着,抚上江辞舟的襟口,要为他解襟前内扣,“等久了,怕是水都凉了,还是妾身一边伺候官人沐浴,一边慢慢道来。” 她离他很近,说话的时候,清冽的鼻息就喷洒在他的脖颈间。 江辞舟背光立着,喉结上下动了动,在一片昏色里盯着她。 她肯定想了法子要对付他,极有可能在身上藏了东西。但她眼下只着中衣,他适才环住她时已略微探过,如果衣裳上没有,她会把东西放在哪儿呢? “娘子。”江辞舟伸手勾住青唯的下颌,俯眼仔细看着。不知是因为离得太近,还是光线太暗,朦胧的夜色隐去了她右眼上的斑纹。入目的这张脸是干净的,眸光是清澈的,微启的唇水光温润,无害且诱人。江辞舟伸手环住她的腰,“娘子说的是,如此良宵吉时,有什么话都该慢慢说,你我等了这么一会儿,水温正是适宜,依为夫之见,这么一桶浴水,浪费了可惜,不如你我鸳鸯共浴,促膝长谈,岂不美哉?” 他说着,他伸手抚上她的背脊,掠过她的后颈,尔后探入她的发髻,欲摘下她的玉簪。 青唯心道不好,他定是猜到她在身上藏了东西! 江辞舟的手触到玉簪,青唯抵着浴桶,朝后一仰,霎时挣脱开他的束缚。 与此同时,玉簪脱落,青丝如缎子般散开,马尾髻不能藏物,迷香顺势下跌,落入水中。 寂静的房里,“咕咚”一声轻微的落水之音犹如石破天惊,刹那金鼓齐鸣。 青唯并指为掌,朝前劈出,江辞舟后撤半步,折扇从袖口滑出,挡下这一势,尔后变守为攻,欲捉回青唯。青唯再度闪身躲去,她真是灵巧得很,明明身后除了浴桶没有退路,腰身朝后仰下,反手撑在浴桶两边,当空一个回旋,借力踩上了竹屏,跃出了竹屏之外。 江辞舟也不客气,打蛇打七寸,她说这些日子日日呆在府中,谁信? 他知道她的夜行衣与斗篷必然藏在嫁妆箱子里,先一步出了浴房,欲掀她的箱子。青唯见势不好,今夜江辞舟回来得突然,她忘了给箱子上锁,当即一脚踹上竹屏。竹屏吃力滑出,原地晃了晃,轰然砸倒在江辞舟跟前。 身后疾风袭来,江辞舟并不回头,扇子在掌中一旋,勾住床幔的玉钩,随即下拽。纱幔脱落床架,当空成缠蛇,朝后卷来,青唯矮身避过,将圆桌往前蹬去,随即纵跃而起,凌空踩上圆桌,挥掌朝江辞舟劈去。 江辞舟见她来势汹汹,不得不撤了掀箱子的手,折扇抵住她的掌风,反剪住她另一只手,伸手掀了桌布,心中只道是温小野果真应了“小野”二字,路子太野,他简直要招架不住,先捆住再说。 青唯见桌布掀落,空出一只手来操起一旁柜阁上的青瓷瓶,心中恨得牙痒痒,此前他在折枝居当看客不出手,她还以为他功夫不好。他哪里是功夫不好?他就是想拖到事情闹大了放火药!还亏的她慎之又慎,唯恐刀剑无眼,伤了他的性命! 他既无情,她何必有义?不管了,反正她下手有轻重,砸晕了再说! 江辞舟手中握着布幔,朝青唯身上捆去,见她捉了青瓷瓶砸来,偏头一躲,瓷瓶碎在一旁的床柱子上,江辞舟“啧”了一声,“娘子要谋杀亲夫?” 青唯冷笑一声,她的一只手已经被布幔缚在了床头,“你也不看看自己在做什么。” 说罢,空出另一只手来将布幔拽回,起身再与他斗法。 江辞舟垂目看了一眼,见地上尽是碎瓷片,想叫她躲开,一时没防着她这一手,手中布幔没松,被她这一拽,径自被她带去榻头,鬓边擦过她的颊边,恰好她别过脸来,耳后一片肌肤蓦地被温凉柔软的花瓣轻轻一触。 江辞舟愣了一下,青唯也愣了一下。 青唯很快道:“你这是做什么?” 江辞舟顿了顿,稍离了寸许,“为夫还想问娘子是要做什么?适才说好了要共浴,为夫还当是娘子不愿,眼下看来,竟不像是不愿?” 他站起身,心知这么争下去不可能有结果,理了理凌乱的衣衫,“你我各退一步,一人一个问题,只要不触及私隐,问过必答。” 青唯斟酌了一番,这是最快的法子了,点头道:“好。” 江辞舟盯着青唯:“你为什么要找扶冬?” 青唯想了想,避重就轻,“我也不知道,但我在查一桩旧案,有人留了线索给我,线索指向的就是扶冬。” 江辞舟思量起她所谓的线索,过了一会儿,问,“那支簪子?”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青唯道,“该我了。” “你为什么要探扶夏馆?是不是与五年前宁州的瘟疫案有关?” 江辞舟没追问青唯是如何知道瘟疫案的,左右她背后的人连城南暗牢都敢劫,有什么是不能知道的。 他道:“是。扶夏是祝宁庄五年前的花魁,当年宁州瘟疫案获罪的富商是她的恩客,这富商的罪名来得蹊跷,他死后,扶夏再也没露过面,想要查这案子,自然该找扶夏。” 青唯道:“她既没再露过面,就不能死了,你为何确定她还活着?” 江辞舟一笑:“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两人各自问完答完,并肩在榻上默坐了一会儿,夜深了,不是不想睡,但两人都是好洁净的人,看着这一屋子凌乱,实在没法就这么睡过去。 江辞舟沉默须臾,起身道:“你今夜先这么将就吧,明早让驻云和留芳进来收拾。” 说着,就朝屋外走去。 青唯问:“你去哪儿?” “书房。”江辞舟道,“此前新婚,朝廷给我的休沐只有七日,如今已是多耽搁了数日,我得写个请罪帖,明天一早呈去御案。” 青唯“嗯”了一声,“那你去吧。” 江辞舟掩上门,朝回廊走去,直至绕过东跨院,步子越来越快,见朝天迎上来,立刻道:“把斗篷与夜行衣给我,快!” 第32章 朝天早就听到打斗声,本想去问问是否进了贼,但德荣称那是公子与少夫人的私事,硬是拦住了他。他不敢入眠,听到江辞舟出屋,立刻赶了过来。 “公子,您要出去?” 江辞舟“嗯”了一声,步入书房,换好夜行衣,“我去祝宁庄见扶冬。” “我们找的不是扶夏么?公子为何要见扶冬姑娘?” 江辞舟理着袖口,没答这话。 适才青唯含糊其辞,说什么在查一桩旧案。她来京这么久,要紧的人物就见了薛长兴一个,薛长兴留给她的线索,还能与什么旧案有关? 朝天见江辞舟不应声,说道:“公子,由属下去吧。” 江辞舟看他一眼,“你是温小野什么人,扶冬肯信你?” 朝天状似不解。 江辞舟道:“我好歹是她夫君,借着这个身份,讹也能从扶冬嘴里讹出线索。” 青云台 第32节 他在书案上摊开《论语》,抹平一张纸,“我诓温小野说今夜要写奏帖,你坐在这儿扮成我,顺便抄几篇,等我回来。” 朝天一个武卫,平生最恨读书写字,正犹豫着能否换德荣来,江辞舟已然推开门,遁入夜色之中。 青唯在屋中默坐了一会儿,趿着鞋,悄声来到书房前,见窗上剪影修长笔挺,正奋笔疾书,很快回到房中。 江辞舟既然对扶冬起疑,不可能善罢甘休,他顶着玄鹰司都虞侯的身份,查起案来比她容易许多,为防线索落入他人之手,今夜这祝宁庄,不闯也得闯了。 青唯思及此,罩上黑袍,取了绳索,迅速跳窗而出。 祝宁庄的守卫果真比前阵子松懈许多,庄中厉害的护卫都不在,虽然增布了暗哨,因是临时请来的,对庄子并不熟悉,很容易避开。 青唯熟门熟路地摸到了阁楼小院,避身于一株高大的树上。 阁楼小院的守卫并没有减少,相反还有增加的趋势,青唯观察了一阵,这些守卫六人成队,一共三队,每一炷香便会在院中绕行一周,每半个时辰还会去每间院舍内部检视。 有了上回朝天闯扶夏馆的经历,青唯不敢贸然行事,一直等到子时正刻,守卫们从扶冬阁里出来,才无声掠去小楼二层,叩了叩门。 少倾,扶冬的声音从里头懒懒传来:“谁?” “巡视。”青唯压低嗓子。 一阵轻微的动静后,扶冬起身开了门,“不是刚来过么,怎么还——” 她话未说完,嘴被青唯一把捂住,青唯跨步进了屋,脚后跟一勾,掩上门扉,刚想摘下兜帽表明身份,不防一旁有劲风袭来。 屋中居然还藏着别人! 青唯顿时警觉,松开扶冬瞬间后撤,在黑暗里迎了一击。 这一击并不重,更像是在试探,触碰在她肘间,发出“啪嚓”一声,这兵器像……扇子? 青唯心中一个不妙的念头闪过,那人却再度探身过来,他不攻不防,逼近她身侧,用扇子挡下她劈出的掌风,环臂在她腰间揽了揽。 腰身不盈一握,韧而有力。 江辞舟认出这腰,立刻后退半步,“娘子?” 虽然想到过她会来,来得这么快,却是他没料到的,祝宁庄的守卫撤了大半,依旧不好闯,她没有快马,前阵子才吃了亏,今夜再来,必当慎之又慎,还是说,她的轻功这么好? 与此同时,扶冬点起烛灯,“姑娘,江公子,你们别打了,你们……不是一起的么?” 青唯又一计掌风劈向江辞舟的面颊,听了扶冬的话,堪堪停住,她愤然收掌:“谁跟他是一起的!” 江辞舟淡淡笑道:“娘子不是睡了么?是嫌屋中繁乱,长夜无眠?” 青唯盯着他,他一身玄色长衫,箭袖收得紧,手边扇子也是黑色的,立在那里,身姿修长挺拔,倒是与书房窗上的剪影像得很,“你不是写奏帖么?写到这里来了?” 她问扶冬:“你什么都没对他说吧?” 扶冬怔了许久,这才意识到眼前两人似乎并不是一路的,“当日在折枝居,奴家见二位同仇敌忾,颇是恩爱,只道二位该是亲密无间夫妻,所以江公子问起奴家簪子的事,奴家便……什么都说了。” 青唯听了这话,看了看江辞舟,又看了看扶冬,几回欲言又止,半晌,却是在桌旁坐下,低声道:“算了。” 她倒没有多么生气,只是自责罢了。 他们的目标都是祝宁庄,她棋差一着,慢人一步,不怪旁人先她取得线索。 只是,薛长兴把这么重要簪子交给她,她查到一半,被人捷足先登,对不起薛叔还是其次,就怕这些线索被有心之人利用,反过来将她一军。 江辞舟看着青唯,见她眸中郁色不解,也在桌旁坐下,问:“不开心了?” 他提壶斟了盏茶,推给她,“这样,我不占你便宜,扶冬姑娘这里的线索我听了,待会儿我把扶夏的事说给你听。” 青唯愣了下,别过脸来看他:“当真?” “当真。”江辞舟不疾不徐道,“你忽然跟我打听五年前宁州瘟疫的案子,难道不是你背后之人让你查的?我不多跟你透露一点,你怎么交差?” 青唯有点不信他:“你肯说?” 江辞舟颔首。 烛光朦胧,高大的柜阁将两人映在窗上的剪影遮去,屋中一片暗色,江辞舟带着面具,青唯甚至看不清他的眸光,却在这一刻莫名信了他。 她点头道:“好。” 江辞舟笑了笑,对扶冬道:“那就劳烦扶冬姑娘,把适才说到一半的故事从头再说一遍。” 扶冬点点头,“说之前,奴家有一言想问问二位,二位能找到奴家,想必都是为了五年前坍塌的洗襟台,不知二位与那洗襟台究竟有何关系?” 然而这话出,青唯与江辞舟都没吭声。 扶冬也没指着他们能立刻回答,这样的事,若不是在心中久酿成伤难以言衷,又何必不顾生死追查多年不肯放过呢? 她也一样。 “那妾身便从头说起吧。 “妾身眼下这个身份是假的,扶冬这个名字,也是来了祝宁庄以后才取的,妾身原是陵川崇阳县人,因幼时家境贫寒,被卖到一处庄子上,由庄上的嬷嬷教养长大。 “这样的庄子与祝宁庄一样,看起来是一所私人园子,实际上是供达官贵人狎妓享乐的场所,庄子上像奴家这样的小姑娘还有许多,自幼除了学习丝竹歌舞,就是如何取悦男人。 “妾身从六岁入了庄,一直到及笄都没出过庄子。及笄后的第十日是庄上每一个姑娘的大日子,庄中的嬷嬷管这日叫‘卸簪日’,私下管又叫‘破瓜日’,毕竟庄子不可能白养我们这些姑娘,过了这一日,就该学会接客了。 “那年是昭化十二年,我的卸簪日,很意外,我的恩客不是高官,也非商贾,他是一个两袖清风的书生。这个书生,他叫徐述白。” 扶冬道:“如果二位还记得洗襟台坍塌后朝廷的处置,就该知道五年前,陵川崇阳县死了一家徐姓商户,一家二十七口,包括下人马夫,无一生还。” 此事青唯只是略有耳闻,印象中,这家人似乎是畏罪自尽的。 江辞舟道:“当年洗襟台塌,最直观的原因,是楼台第一层的木料有问题。朝廷拨了银子,下令用最好的铁梨木,因为柏杨山入夏多雨,铁梨木最是防潮防水。但督办此事的工部郎中何忠良为了求利,与陵川府官魏升勾结,联合商人徐途,以次充好,用一批受过潮,经过暴晒的铁梨木,换下原本的好木,赚取银钱差价。” 青唯听了这话,愕然道:“可是,那洗襟台是最后是由温……筑匠督工的,他们这样换木料,督工时没有察觉吗?” 江辞舟看她一眼,垂下眸,寥落地笑了一下:“温筑匠去洗襟台督工时,已是洗襟台二改图纸以后了,当时第一层楼台已经建成。要分辨木料好坏,靠的是香气、木纹、材质、材径、重量。这批木料的材径合适,嵌入楼阁中,重量已无法估计,魏升称是为了美观,刷上清漆木汁后,又多刷了一层朱色大漆,直接掩去纹理与气味,莫要说温筑匠,除非把木头劈开,谁能知道他们以次充好?” “江公子说的是,”扶冬道,“当时我就在陵川,直至洗襟台坍塌,那次等木料才被人查出来,江公子适才提的何忠良与魏升很快就被朝廷处斩了,贩售木料的徐途一家也畏罪自尽。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说回徐途。这个徐途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做的恶事太多,老天也看不过眼,年近不惑,纳了七房小妾,一个子嗣都没有。他心中焦急,主意打来打去,就打在了一脉同根的堂侄身上。” 青唯问:“就是你适才提的书生,徐述白?” 扶冬颔首:“徐家上一辈早分了家。徐途是个奸商,徐述白与他不同,他是个家世清贫,刚过了乡试的秀才。徐途念徐述白有功名,希望他能过继到自己名下当儿子,又嫌他迂腐,便将他带到了庄子上……” 第33章 那年的扶冬虽然还小,却已是飘香庄上的老人儿了。见惯了纸醉金迷、骄奢淫逸,她还是第一回 看到这样的人。 筵席上,四处都是狎妓享乐的客人,那个穿着一身襕衫,戴着幞头的年轻书生一个人立在池台中央,被一众衣着清凉的舞姬围着,撩拨着,憋得脸都涨红了。 周围不少人起哄:“徐秀才,装什么正经呢,瞧中哪个,只管搂上去便是!” “莫不是念书念坏了脑子,白花花的胸脯送到跟前,他还当是白面馒头不成!” “就是,嬷嬷,待会儿挑个可人儿的花苞给他开,还真当自己是柳下惠了不成?” 徐述白听着这些污言秽语,无措地闭上眼,可闭上眼,又不能关上耳朵,只好立在池子中央,大声背起书来: “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 “……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坐如尸……” 周围众人哄堂大笑。 满堂吵闹声中,嬷嬷牵着扶冬的手,指着池子中的书生:“瞧见没有,这就是你今夜的恩客。这些年嬷嬷调教的姑娘里,你是学得最好里。待会儿你可要极尽所能,将他这一身迂腐劲儿给去了。” “我那时没见过世面,以为男人都该如庄上惯见的嫖客那般,给点甜头就穷奢极欲。”扶冬说到这里,寂寥地笑了笑,“甚至没有多想,这样一个清清白白的人,为何会出现在飘香庄。” “直至几年后,我才回过味来。那时徐途因为贩售木料,早已攀上了魏升何忠良这些权贵,他不甘心自己商贾出身始终低人一等,便打起徐述白的主意,他既希望这个当秀才的堂侄能帮自己与权贵周旋打点,最好能混上个一官半职,这样连带着他也出人头地,所以他把徐述白带到了这个权贵们常来的声色犬马之地。” 扶冬把徐述白带到自己厢房,照着嬷嬷教的法子,对他百般引诱,可他闭着眼,笔直立在那里,竟是动也不动。 到后来,扶冬也累了,往桌前一坐,径自斟了盏酒,“好了,我不招你了就是,过来吃杯酒,免得待会儿嬷嬷进来,一点酒气都没闻着,要怪我没下功夫。” 徐述白睁眼看她一眼,收回目光:“不吃,谁知你在那酒里放了什么。” 扶冬“噗嗤”一声笑了,觉得这个书生真是有意思极了,将酒杯推到一旁,拿过茶壶:“那吃杯茶可好?你看你,在池台里背了一晚上书,又出了一额头汗,早该渴了不是?” 徐述白的确渴了,他看了一眼扶冬手里的茶盏,犹豫了一下,接在手里。 看着他毫无防备把茶水送去唇边,扶冬忍不住掩唇笑:“你以为单单酒水里下了药,茶里便没放么?” 徐述白愣住,指间一颤,一盏茶霎时洒落在地。 扶冬看着他这副迂腐的样子,乐不可支,“嬷嬷早提醒过了,对付你这样的榆木脑袋,那药不能下在酒里,要下在书页里,茶水里,要无色无味,这样你才能上当。” 徐述白听了这话,只觉自己被戏弄,“你——简直不可理喻!”他说着,负手到了门前,掀开门闩欲走,扶冬连忙去拦,委屈道:“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今日是我的卸簪日,要是没成事,嬷嬷会责打我的。” 她看着徐述白目露犹豫之色,再接再厉道,“再说了,带你来的那位徐爷,准你就这样走了么?” 她伸手去勾徐述白的袖子,摇了摇:“今夜留在这里陪我好不好?” 徐述白愤然将袖口从她手里抽出,回到屋中坐下,垂眸道:“那我就在这里坐一夜,什么也不吃,什么都不碰。” “他被徐途逼着一连来了庄上几日,每回到了筵席上便背书,到了我的房里就枯坐一夜,便像他自己说的,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碰,甚至连睡也不敢睡。”扶冬道,“嬷嬷和徐途都说要吊着他,等他熬不住了,该破的戒便会破的。可他白日里还要耕读,要照顾家中病重的母亲,这样下去,身子哪里熬得住。后来有一次,我看他面色发白,直出虚汗,便将自己藏在卧榻底下的水囊子给了他……” “吃吧,这是我给自己留的,里头除了一点蜜,什么也没放。” 扶冬将水囊子递给徐述白。 徐述白只是看她一眼,将头转去一边。 扶冬也跟着绕去一边,“你可知我为何要藏水?因为庄上的嬷嬷管得严,到了夜里,便不许我们喝水,怕脸上浮肿,不好看,客人不喜欢;也不许我们吃蜜,怕我们体态臃肿,跳起舞来就不美了。所以我才偷偷留了个水囊。” 她将水囊再度给徐述白递去,“我自己的,真的什么也没有,你还要照顾母亲,这么下去,要是自己先撑不住了怎么办?” 徐述白听了这话,到底还是信了她,将水囊接过了。 蜜水入喉,犹如甘霖,他很克制,只饮了几口便递还给扶冬,“多谢。” 扶冬接过,将水囊小心收好,“今夜让你睡一觉,到了明日,你又有得熬了。” 青云台 第33节 “为何?” 扶冬看他一眼,“嬷嬷说我没本事,要给你换一个。” “换谁都一样。”徐述白冷笑一声,“君子当洁身自好,堂堂男儿,一未成家立身,二未有功于社稷,便到勾栏酒庄沉迷声色,成何体统!” 他看向扶冬,犹豫了一下道:“我看你虽沦落风尘,实则心地纯善,何必把自己困在这一隅之地,不如早日想个法子,离开这个庄子,以后出去做个良家妇人。” 扶冬听了这话,愣了愣,一下笑了,“恩客果然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秀才,连话都说得这般不食人间烟火。恩客以为这庄子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么?” 徐述白道:“我自然不这么以为,但是书上说——” “而且出去做良家妇人便很好么?”扶冬道,“嬷嬷早教过我们,百姓多清贫,往往为了一两口吃食、一身冬衣白头骚断,哪能过得如我这般奢华。人生璀璨不过瞬息,当醉则醉,我虽困在这里,便是舍身予人,换来常人没有纸醉金迷,有何不好?” “不是这样的,”徐述白道,“有的买卖可以做,有的买卖不能做。书上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他读了许多书,嘴却笨得很,榆木脑子一个。我问他怎么出飘香庄,他说‘书上说’,我问他买卖该怎么做,他说‘书上说’,我就和他说,你这么好为人师,那我以后认你做先生好不好?我说,‘左右你以后要常来,不如跟嬷嬷说,你喜欢我,就愿来找我。在我这有水喝,有东西吃,我可以告诉你媚药都下在哪里。’ “其实我这么说,只是不想再受嬷嬷责罚了,嬷嬷每天早上看到洁净的,没落红的白绢,都要狠狠打骂我一通。他竟应了,他割破了自己的手指,把血滴在白绢上,说,‘好,我明日再来’……” 徐述白没当过先生,这是第一回 有人喊他先生。 他的同年里有人考中乡试就开了私塾,教半大的孩子念书,看着那些孩子围着同年喊“先生”,他很羡慕。 他本想也这么做的,可徐途对他给予厚望,盼着他能攀附上京里来的大官,谋个一官半职,以后慢慢再考举子,再考进士。 但他又这样如愿以偿地做了先生,虽然他唯一的弟子是个妓子。 她认得字,可惜只会诵些淫词艳赋,他便教她《论语》、《礼记》。 她会唱曲,可惜只会哼唱调情的歌谣,他便教她《诗三百》,教她《楚辞》。 她冰雪聪明,凡学过的便不会再忘,还能举一反三。 渐渐地,他竟不排斥跟着徐途来飘香庄,也学会了跟着达官贵人们周旋。 直到半年后。 半年后的一日,徐述白查验完扶冬的功课,问她:“你想过要离开吗?” 扶冬看着他,说道:“我以后本来就是要走的,庄子不可能养我一辈子,眼下我的恩客是你,等你跟着那些大官去了京里,我的恩客就要换人。等我年纪再大一些,不能为庄子挣更多银钱了,庄子就会把我卖了,运气好呢,做个小妾,外室什么的,运气不好,也可能被主人家打发了,转手再卖,便是死在外头,终归不能再回庄子上了。” 徐述白道:“不是这样离开,是赎身,拿回你的卖身契,干干净净地走。” 扶冬怔怔地看着他,片刻笑了,摇了摇头:“你还是不懂这庄子的规矩,我年纪还小,除非达官贵人出高价跟嬷嬷讨我,我是不可能赎身的。” 徐述白低垂着双眸,搁在桌上的拳头反复握紧又松开,许久,才说道:“我眼下有个机会。” “洗襟台快要建好了。”他说,“崇阳县这里,有两个士子可以登洗襟台,叔父为我……讨来一个名额。” “登洗襟台?”青唯疑惑道。 江辞舟道:“洗襟台最初并不是楼台,而是一个类似祠堂的屋宇,只有一层,因这屋宇是为纪念沧浪江投河的士子、长渡河战亡的将士而建,先帝企盼后人能承先人之志,便下令额外加盖一层,做成楼台,责令来年的七月初九竣工,到时在各地甄选品德高尚的士子以登楼台,在高处拜祭那些在十二年前的七月初九投河的士子,与之后战亡的将士。” 第34章 江辞舟道:“那个时候,人人都把登上洗襟台看作一种殊荣,被遴选登台的士子,之后入仕,亦会备受看重。徐述白年轻,以后还可以考举人,甚至考进士,当是前途无量。” 扶冬道:“是,先生若能登洗襟台,庄上的嬷嬷必然会卖他一个情面,把我舍了予他,不过……我那时候关心的并不是他能否登台……” 飘香庄的厢房里靡香四溢,眼前一篇刚刚抄好的诗文却散发着干净的墨味。 扶冬只管盯着徐述白:“为什么要为我赎身?” “我……”徐述白垂着眼,“我没有弟子,你是我唯一的弟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不能看你沦落风尘,只要有办法,我定要带你离开这里。” 扶冬道:“可是我听庄上的姐妹说,肯为我们赎身的人,必然是真心实意喜欢我们的。你是当真把我当弟子,还是像姐妹们说的那样……喜欢我?” 不等徐述白回答,她又说:“你如果喜欢我,那就不要为我赎身了,以后庄子把我卖了,在主子底下为奴为婢,为妾为仆,我都看得开,但我不愿做你的妾。” 然而徐述白听了这话,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道:“赎身的事交给我去办,你只管等着便好。” “那日他离开后,我到底在飘香庄等了多少日子呢?可能是十来日,可能是两个月,记不太清了。后来连徐途都来得少了,直到洗襟台快要建成的那一天,他忽然来了,是一个人悄悄来的。他说,为我赎身的事,他只有容后再办,因为他要立刻上京……” 扶冬愣住了,“上京?可后日洗襟台就建成了,你不登台了么?” 徐述白目色萧肃,拂袖道:“这个洗襟台,不登也罢!” 他顿了顿,还是与扶冬多解释了一句:“我上京为的就是洗襟台,是要敲登闻鼓告御状的,这个案子牵涉重大,刻不容缓……” 青唯愣道:“告御状?他可说了为何要告御状?” 扶冬摇了摇头:“我问过他,他却说事态太过严重,知道得太多,只怕一个不慎会遭来杀身之祸,让我当作什么都不晓得才好。” 扶冬问:“你这么急着上京,身上的盘缠够吗?” 不等徐述白回答,她铺开一张绫缎,将妆奁里的环钗首饰一股脑儿倒在上头,又去床榻里取来自己藏下的二十两银子,仔细包好,全都给了徐述白,说,“你拿着。” 徐述白看着她,却没接。 半晌,他将缎囊重新放在桌上摊开,目光掠过那许多环钗,最后落在了双飞燕玉簪上。 玉簪是一对,他屈指取了一支,很淡地笑了一下,“有它,够了。” 一顿,从腰间摘下一个牌符,递给扶冬,“我家世清贫,身无长物,平生唯一倚仗不过诗书经纶,这个牌符是我考中秀才那年官府赐的,我很喜欢,一直贴身带着。你把它收好,等我回来。” 可他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扶冬清楚地记得,徐述白离开那日是七月初七。 昭化十三年七月初七,离洗襟台建成还有两日。 扶冬没有等回徐述白,等来的却是一个惊天噩耗。 洗襟台塌了,许多登台的士子,建造洗襟台的工匠,还有平头百姓死在了洗襟台下。 仿佛刹那间天就变了,陵川崇阳县一带哀鸿遍野,朝廷震动,昭化帝带着朝臣亲自赶来柏杨山,下令彻查坍塌原因。 第一个被查出来的就是木料问题,工部郎中何忠良与知府魏升勾结以次充好的消息震惊四野,人还在柏杨山下就被昭化帝下令斩了首,贩售给他们次等铁梨木的徐途畏罪自尽,一家二十七口,一个活口都没留。 飘香庄也乱了。 庄上的嬷嬷草木皆兵——在洗襟台出事前,何忠良、徐途一干人等可是庄上的常客——她们唯恐大祸殃及己身,一个接着一个把庄中妓子卖了出去,连夜出逃。 好在何忠良这些人寻欢作乐的地方不止飘香庄一处,洗襟台之祸千头万绪,官府查不到这些下九流的妓子身上,于是扶冬就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中离开飘香庄,到了大户人家的宅院。 她最终没能如徐述白期望的那般留存自身洁净,而是回归了辗转承欢,风尘打滚的宿命。她在那些宅院里被百般娇宠,又被渐渐厌弃,最后如同物件儿一般,待价而沽,转手下家。 只是偶尔在月光都照不透的地方,她还会想起当初徐述白对她说的话。 那个青涩又年轻的书生,最开始说话的时候,总是涨红了脸: “不是这样的,有的买卖可以做,有的买卖不能做。” 什么买卖不能做呢?经过这几年,扶冬多多少少想明白了。 那几瞬的璀璨浮华如果是靠出卖自己获得的,最后不过水中月罢了。 人之所以是一个人,正因为她不是一个可以待价而沽的物件。 想明白这一点后,扶冬就存了一个念头,她要为自己赎身,然后去洗襟台下,为徐述白收尸。 她不知道他最后为何又去了洗襟台,在楼台坍塌的半年后,她在丧生的士子名录中找到了他的名。 扶冬去柏杨山为徐述白收尸时,已经是嘉宁二年的春天了,说是收尸,实则在一场防止瘟疫的大火过后,留下的只有逝者的遗物。 扶冬看到徐述白的遗物,一下子就愣住了。 这是一个牌符,上头刻着他的名,他的籍贯,他的秀才功名。 与当初徐述白送给她的那个一模一样。 扶冬很快反应过来,官府的交给她的牌符是假的,真正的牌符在她这里。 回想起彼时徐述白离开陵川前的种种,扶冬刹那间觉得背脊发寒—— “这个洗襟台,不登也罢!” “我上京为的就是洗襟台!是要敲登闻鼓告御状的!” “这个案子牵涉重大,刻不容缓。” “知道得太多,一个不慎只怕招来杀身之祸,你只当是什么都没听说,待事态平息前,不要与人提起你认识我。” 徐述白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他既说了不愿登台,必然不会反悔。 也就是说,徐述白消失在了上京的路上,而他死在洗襟台下的消息,是有心人刻意伪造出来的假象。 扶冬道:“我得了真假牌符,知道事情不简单,谁也没透露,一个人回了住处。回过头来想,或许这事从头就透露着古怪。徐途这个人旁人不知道,我却清楚得很,他素来贪名逐利,贪生怕死,当时洗襟台塌,他不逃也就罢了,怎么会畏罪自尽呢?就算自尽,为何要拖上一家二十七口全部陪葬呢?而最重要的一点,却是我一直忽略的。” “什么?”青唯问。 “做官。”江辞舟说道。 “是,做官。”扶冬颔首:“江公子是贵胄子弟,熟悉朝廷中的那一套,想必一眼就能看出这其中蹊跷。而我彼时不过飘香庄的一名妓子,听那些恩客说先生不久后要去京里做官,并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仔细求教打听,在京中做官,如果不是世家出生,能得荫补,必然要举子以上出身,先生彼时不过一名秀才,便是登了洗襟台,有何忠良、魏升这样的人物保举,不过是仕途会顺当许多,如何这么快就有京官做? “还是说,朝中有更厉害的人物,能越过种种规矩仪制,将一名秀才提拔上来,任由他先做官,再慢慢考学?” 青云台 第34节 扶冬查明白这一点,便找到当初庄上的嬷嬷,跟她打听。 嬷嬷离了庄子,过得很不好,短短几年重疾缠身,已到了就木之际,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她说:“你问那个书生啊。那个书生,是个好孩子。嬷嬷活了这些岁数,见的好人太少,他算一个。不过我劝你,莫要找他了,他不可能活着,徐途得罪的人物,那可厉害着哩。” “是谁?”扶冬问。 嬷嬷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有回听他们提起,像是那个何什么……哦,何忠良,他的远亲。叫老何大人还是小何大人来着?说他厉害得很,能给书生官做。” 第35章 宫中何姓的大臣不少,但是被称作老何大人与小何大人的只有两位—— 当朝中书令何拾青,与工部郎中何鸿云。 青唯道:“如果嬷嬷说的是真的,徐途通过次等铁梨木的买卖,真正搭上的人是何拾青与何鸿云,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利用木料差价,贪墨银钱的是二何。何忠良、魏升只是为二何与徐途牵线的桥梁。二何允诺徐途,事成之后,让徐述白上京做官,没想到洗襟台塌,木料的内幕暴露,二何唯恐被大祸殃及,于是灭口杀害徐途一家,让魏升、何忠良做了顶罪羔羊。 “还有徐述白,他本来要登洗襟台,后来忽然反悔,或许正是因为从徐途口中得知二何替换木料的内情,想要上京告御状。但这事被二何洞悉,派人找到徐述白,加害于他,做成人已死在洗襟台下的假象。” 扶冬道:“姑娘说的是,我也是这么怀疑的。 “我流落半生,被人视作足下尘,风中絮,只有先生一人以真意待我,且不论情之一字,当初先生教我诗书,便是希望我能立身磊落,而今我孑然一人,无亲无故,既知道先生为那高门权贵所害,此事断不可以就这么揭过去。 “我没有先生那般志向高洁,想要以一己之力揭发何家父子的大罪,但我至少要知道先生人在哪里,是否被害。” 扶冬跟着一户酒商学来酿酒的手艺,冒用一个寡妇的身份来了京城。打听到京中贵胄子弟常去东来顺摆席吃酒,她盘下折枝居,开了酒舍,借着去东来顺送酒,刻意接近何鸿云。 何鸿云有个私人庄子,五年前扶夏病重,庄上已许久没来过可人的美人儿了。扶冬貌美,加之这二十年魅惑人的功夫不是白学的,他有所需,她有所求,两人一拍即合,她于是一夜之间从折枝居消失无踪,更名为扶冬,摇身一变,成了祝宁庄上新到的花魁。 扶冬说到这里,已是泪水涟涟,“该说的,奴家知无不言,已经全说了,姑娘手里既有这支双飞燕玉簪,想必定是有了先生的下落,还望……”她抿抿唇,竟是伏身与青唯行了个大礼,“还望姑娘无论如何都告诉我……” 青唯连忙将扶冬扶起。 她将薛长兴留给她的玉簪与扶冬的断簪一并拿出,实话说道:“对不住,这支玉簪是一个前辈留给我的,我并没有徐先生的消息,在你提起他之前,我甚至没有听说过这个人。不过你放心,等我找到前辈,我一定第一时间跟他打听徐先生的下落。” 扶冬听了这话,并没有失望,她抹干泪,很浅地笑了一下,“有人找到这支玉簪,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好的消息了。该说对不住的是奴家,那日在折枝居,奴家并不知道何鸿云为何要对付姑娘。佯作刺杀姑娘,是为了获取何鸿云进一步的信任,望姑娘千万见谅。” 青唯没多在意,把两支玉簪一并还给扶冬:“物归原主,你留着有个念想。” 扶冬看着玉簪,眼泪又落下来,她很快抬袖拭干,低声说了句:“多谢。”取出·一支锦盒,将簪子收好。 江辞舟见她心绪平复,问道:“你接近何鸿云这些日子,可有查到什么?” 扶冬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没有。有桩事说来古怪,我虽怀疑利用木料差价,真正贪墨银钱的是何家父子,但是五年前,洗襟台修建之初,无论是何拾青还是何鸿云都不在陵川。何拾青在京中养病,何鸿云接到圣命,去宁州治疫了。他治疫治得好,听说因为这,事后来还升了官……” 五年前,去宁州治疫? 青唯一愣,她正待细问,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阁楼小院的巡卫每一炷香便会巡视一圈,半个时辰一过,还会到院舍内部检视。 定是那些巡卫又到了! 扶冬警觉,掀了灯罩,立刻要掐断烛火。 江辞舟拦住她:“别灭!” 适才还点着灯,眼下守卫刚到,灯就灭了,岂不是此地无银? 可这屋子虽大,却一览无遗,他们活生生两个人,究竟该怎么藏? 青唯目光落在圆榻,三步并作两步便朝榻上奔去,江辞舟却在她腰间一揽,低声道:“这边。”环臂抱着她,掠至竹屏后的浴桶,两人一块儿齐齐没入水中。 水面刚平静,屋舍的门就被推开了。 “这么晚,怎么还点着灯?” “梦魇了……不敢睡……” 巡卫与扶冬的声音隔着水混混沌沌地传来。 浴桶太小了,青唯陷在水下,紧紧挨着江辞舟的胸膛,眼前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 江辞舟也觉得挤,她的背实在太瘦了,那一对蝴蝶骨简直薄如蝉翼,就这么抵在木桶上,他都担心会磨破。于是只好在黑暗的水下环住她,将手隔在她的蝴蝶骨与木桶之间。 身下也不舒服,她不知道在腰间揣了什么,膈得他实在难受。 江辞舟于是探手去她的腰间,居然摸到一个荷包。 荷包里头装着一个硬物,似乎是一只小瓷瓶。 两人离得太近,本来就有许多摩擦,兼之青唯正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江辞舟摘下她的荷包时,她竟没有觉察。 荷包的绳索一松开,瓷瓶就落出来,江辞舟伸手去接,堵在瓶口的布巾已吸水脱出,里头无色无味的青灰全都散出来,溶在水中。 青唯左眼上的斑纹是用一种赭粉画的,水洗不去,酒浇不去,除非遇到青灰。 巡卫巡视一圈,见屋中并没有异样,很快离开了。 青唯屏息屏到极致,听到掩门声,立刻从水中站起来,抹了抹沾了满脸的水。 江辞舟也跨出浴桶,斟酌了一下,回头对青唯道:“此地不能久留,你我先——” 话到一半,他看着青唯,忽然顿住了。 扶冬正拿了干净的衣裳过来,看清青唯的脸,讶异道:“姑娘,你……” 话未说完,对上江辞舟的眼风,她立刻会意,心道这也许人家夫妻间的私事,她一个外人,哪好多说,于是改口道,“姑娘与公子身上都湿了,秋夜寒凉,奴家这里有干净衣裳,二位赶紧换上吧。” 青唯颔首道:“多谢。”从浴桶里出来,拿过扶冬手里的衣裳。 江辞舟的衣衫是庄上专门为留宿的恩客备的,他换得很快,目光落在手中的青瓷小瓶,想了想,渐渐了悟,将瓷瓶收入怀中,等着青唯。 青唯从竹屏后出来,江辞舟又愣了一下。 她穿的是扶冬的衣裳,一身玉白素裙,腰间系了一根丝绦,一头青丝因为湿了,全都散开来,她擦得半干,怕不整洁,用木簪挽起鬓发缠在脑后,清透的颊边还坠着一两滴水珠子。 江辞舟收回目光,对扶冬说:“今夜来得仓促,还有许多枝节无法详说,只待来日再叙。江某另有一桩事要拜托扶冬姑娘。” “公子只管说来。” 江辞舟道:“实不相瞒,江某此前百般接近姑娘,实则是为了寻找祝宁庄五年前的花魁,扶夏姑娘。只是那扶夏馆机关重重,江某吃了一回亏,无法贸然再探。近日庄上守卫松懈,姑娘既在庄中,不知可否帮江某打听一二。” 扶冬道:“奴家记住了,江公子放心,奴家一定帮忙打听。” 青唯缠好鬓发,问江辞舟:“你的马在外头吗?” 江辞舟“嗯”一声,听她这么问,有些意外:“你徒步过来的?”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着的了。青唯恼道:“我那马,一直养在外头,离得远不说,又没养熟,昨日没去看它,它饿了两顿,今日对我爱答不理的,跑到一半到路边吃草去了,死活不走,眼下可能自己回去了吧。” 否则她并不会比他晚到一步。 青唯觉得自己不能白坐江辞舟的马回府,问扶冬:“有绳索吗?长一点的缎子也行。” 扶冬点头说有,取来缎子递给青唯,青唯谢过,将缎子在腕间缠了缠,推开窗,往阁楼外的高树上抛去。缎子不像软玉剑那般有韧性,不过,又不是用来打斗,缠稳就够了。 青唯站在窗前回过头,朝江辞舟伸出手:“过来,我带你一起出庄。”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将她的发丝与衣裙吹得狂乱飞舞,而月光很静,流泻在她的身遭。 江辞舟看了许久,没说什么,走过去,牵了她的手。 他功夫也好,她带着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有了缎子做桥梁,他们在楼檐与树间几个纵跃,几乎没发出任何响动,出了庄,很快找到江辞舟的马。 江辞舟先行翻身上马,伸手一把将青唯捞上来,圈在身前,帮她理了理散在身后的发,策马往江府奔去。 折腾了一夜,回到江家已是天色熹微,两人没有走正门,从后院翻了墙。 房里还是很乱,留芳与驻云尚未起身,没有人过来收拾。江辞舟实在看不过眼,先一步进屋,把竹屏扶起来,一时听到身后青唯也进了屋,正在房里四处搜寻。 他回身问:“在找东西?” 青唯没答。 她装着青灰粉的小瓷瓶不见了,不知是丢在了哪里。她从不是个丢三落四的人。 青唯在床榻前没找着,又去翻散落地上的纱幔。 江辞舟走过来,在她面前半蹲下身,看着她。 青唯被他看得有点久,忍不住问:“你看我做什么?” 江辞舟也没答,一言不发伸手入怀中,取出怀里的东西,搁在地上:“在找这个?” 地上搁着一个荷包和一只青瓷小瓶。可是,堵着瓶嘴的布巾的不见了,里头的青灰……也不见了? 第36章 青唯怔怔地看着地上的青瓷小瓶,又抬头,怔怔地看向江辞舟。 她忽然起身,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扑到柜阁前,将妆奁打开。 铜镜中的一张脸干净异常,莫要说斑纹了,除了右眼角的两颗小痣,一点瑕疵也没有。 青唯又回头看向地上的荷包。 荷包还有些湿哒哒的。她这一夜除了泡过扶冬的浴桶,哪里还沾过水! 青唯一下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言不发地走到江辞舟跟前,抬手就去掀他脸上的半张面具。 江辞舟觉得她这反应又突兀又好笑,捉住她的手,“你做什么?” “你让我跟你一起躲进浴桶,是不是就是为了趁乱取走我的小瓶!” 江辞舟道:“不是,我此前并不知道你这小瓶。在水下,你挨我挨得太近,这小瓶抵得我不舒服,我摘下来,本想出了浴桶就还给你,没想到荷包的绳索跟你的腰扣系在一起,荷包解下,绳索就松了。”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青唯听了虽信,但她不服气。 “不管。”青唯道,“出了浴桶,你见了我的样子,该知道这小瓶的蹊跷,你却丝毫不提醒我。”她有点着急,这些年她小心谨慎,不是没栽过跟头,却没栽过这样的跟头——她顶着假面孔、假身份嫁过来,这门亲事在她心中是不能做数的,可一个月还没过去,就这样被他见了自己真容。青唯不知怎么,觉得心慌,“扶冬本来要和我说,你也不让,你就是故意的!” 她挣开他的手,踮脚执意要摘他的面具:“说好了一换一,你看了我,我不能吃这个亏!” “一换一是说你拿扶冬的线索,换我这里扶夏的线索。”屋中已经够乱了,昨晚才打过一场,今早总不至于又闹。江辞舟一边拦,一边笑着道,“我不是说了么,我小时候脸上被火燎着过,不好看……” “你以为我信?” 青云台 第35节 青唯不管不顾,江辞舟根本躲不开她,一时觉得她像只急红眼的兔子,又像炸毛的,张牙舞爪的小狼,不得已只好与她缠斗在一块儿。 屋中激战正酣,屋门一下被推开,德荣迈过门槛:“公子您回来了?朝天他——” 话未说完,见到屋内的场景,德荣愣住了。 屋内一片凌乱,少夫人背对着他,正挂在公子身上,少夫人似乎有些急,公子却一点不恼,还笑得很温柔,生怕她摔了,一手托着她。非但如此,经这一夜,两人身上连衣裳都换过了。 德荣立刻噤声,谨慎地低下头,退出屋,掩上门。一时忆起朝天的惨状,德荣在屋外默立一会儿,忍不住还是多说了一句,“公子,朝天不知道您回来了,还在书房里抄《论语》呢,他抄了一宿,实在有点熬不住了。公子眼下……也不知道要和少夫人繁忙到几时,不如暂免了朝天抄书,让他歇一会儿。” 江辞舟听了这话,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朝天还在书房里假扮他呢。 青唯听出德荣“不知要繁忙到几时”的歧义,也发现自己这样实在不雅,从江辞舟身上下来,坐在塌边不吭声了。 木已成舟,她闹了这么一阵,心绪已平复下来了,她这些年甚少露出真容,眼下被江辞舟看去,执意要揭他的面具,说到底只是赌气罢了。其实看不看他的样子,又有什么要紧呢?她其实……并不多关心他究竟是谁,与他面具下的样貌相比,还是扶夏这条线索更加重要。 江辞舟见青唯沉默不言,温声道:“你若当真想看,等我了结一些事,自会……尽力把这面具摘了。” 青唯抬眼看他:“君子一诺?” “决不食言。” 青唯颔首:“好,那你把扶夏的线索告诉我。” 江辞舟道:“先一起去书房看看朝天。” 青唯想了想,取了妆奁,在桌前坐下,“你先去,我过会儿就来。” 朝天一宿没睡,如果练一夜的功夫倒也罢了,他一个武卫,平生最恨诗书,抄《论语》抄到蜡炬成灰,实在是熬不下去,看人都是重影儿的。 又听闻主子与少夫人今早是一起回的府,忍不住道,“公子要去那庄子,少夫人恐怕早也知道,公子想用缓兵之计拖住她,还不如将她制住,让属下扮作公子抄书,瞒也没能瞒住。” 江辞舟坐在书案前,正一张一张地看朝天抄的论语,闻言看朝天一眼,“是我打得过她还是你打得过她?” 朝天不吭声,江辞舟将一沓宣纸往桌上一放,“你这字写成这样,抄一夜算便宜你了。” 朝天正欲辩解,青唯过来了。 她左眼上已重新画了斑,目光落到桌上的白宣,料到这就是昨晚朝天扮成江辞舟诓她的杰作,拿起来看。 前头几张抄得还算勉强,到后面,偏旁部首全部分家,横竖撇捺反目成仇。 青唯把白宣放下,直言不讳:“字真难看。” 江辞舟看向青唯,见她上了“新妆”,一身清爽,“收拾好了?”转头吩咐德荣,“你去帮少夫人取帷帽,朝天,你去套马车。” “要出门?”青唯问,她看了眼天色,还不到午时,立刻警惕起来,“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江辞舟起身:“饿不饿?” 青唯愣了愣,此前不觉得,折腾了一夜,什么都没吃,他这么一提,倒是真的觉得饿了。 德荣很快取来帷帽,青唯戴上,跟着江辞舟上了马车,“随便吃点填饱肚子就行了,我想知道扶夏的事。” “去东来顺说。”江辞舟在车室里坐好,德荣与朝天很快驱车,江辞舟对青唯道,“此前你我在东来顺当街一通大吵,不少人都看出是做戏,做戏不要紧,不做全套才会落人口舌,眼下我悔过,跟你和好如初,自然要带你去吃烧鹅。” “先说好,”青唯坐在“风雅涧”的竹舍内,经一番深思熟虑,对江辞舟道,“你此前说不占我的便宜,我也不会占你的便宜。我受人之托,所查旧案与洗襟台有关,十分凶险。眼下我既知道加害徐述白、替换洗襟台木料的人是何家父子,那么我接下来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查明此事。 “此前在折枝居,何鸿云已经对我起了杀心,对你却只是试探,你眼下知道了扶冬上京的缘由,不必涉险相帮于我。同样,待会儿我听了扶夏的线索,不会干涉你行事。” 江辞舟问得直白:“那个让你跟我打听宁州瘟疫案的人,你不肯告诉我他是谁?” 青唯不吭声。 江辞舟也没强求,又问:“你要帮扶冬寻找徐述白么?” 青唯思忖一番,“如果能找到他,了却扶冬姑娘的心愿,自然最好。但我本事有限,势单力薄,只能尽力去查,别的不敢多允诺。” 江辞舟笑了笑:“你怎么就知道你我的目标不一致?说不定我们是同路人呢?” 他很快收了笑容,平静道:“说回瘟疫案,昨晚跟扶冬聊得仓促,如果你没忘,扶冬最后说,她虽怀疑真正替换木料牟取暴利的人是何家父子,但五年前洗襟台初建,何拾青在京中养病,何鸿云去了宁州督办一桩瘟疫案,没有一个人在陵川。” 这正是青唯最挂心的。 曹昆德这个人,面上不显,但被他盯上的案子,其中必有蹊跷。小小的一桩瘟疫案,究竟有什么内情? 青唯这么想,就这么问了,“这桩瘟疫案,与洗襟台有什么关系吗?” “德荣。”江辞舟唤道。 德荣会意,提起一旁的桂花茶,给青唯添了一盏,“少夫人,您吃茶,容小的慢慢说。” “这瘟疫案说是‘案’,其实最开始,是一桩很小的小事……” 差不多是洗襟台刚修建那会儿,宁州一带的一个小镇上闹了瘟疫。疫症虽厉害,好在症状非常好分辨,医书上也有治病的古方记载。 有了方子,一切就好办了。只要把病患集中起来,及时隔离,尽早给药,病情很快就散了。 “唯一的难点,那药方子里有味药材有点昂贵,宁州一带没有,官府也没屯,叫缠茎夜交藤,于是宁州官府便把这事禀给了朝廷,希望朝廷帮忙筹集药材。” 当时正是昭化帝在位的第十二年。 大周建国,起初羸弱,后来渐渐富强,关键在于民富。尤其昭化帝继位后,还商予民,朝廷除了把控盐与金银矿,许多物资买卖都放给了民间,包括茶叶瓷器、木料药材等等,民富了,征纳的税便足,国库便充盈了。 所以朝廷接到宁州的邸报,发现太医院的库存并不多,就选派了一个户部郎官,让他负责从民间药商里以正当银价购买这种夜交藤,早点给宁州发去。 这个差事好办得很,所以谁没想到正是这个郎官收购夜交藤时,出了事。 “当时市面上的夜交藤所剩无几,郎官里外忙了七八日,才收来十来斤。宁州那边为了治疫,等不及,只好先出高价跟其他的州府与药商收。虽然收得慢,价格高,好歹收到了一些。但耽搁了这么一阵,宁州的瘟疫也扩散了,宁州的府官不忿,心道是郎官堂堂一个户部办事大员,身在京城重地,怎么可能连点药材都收不到,一怒之下,一封奏疏把他告上朝廷。” “瘟疫这事,说小也小,要是闹大了,那可不得了,朝廷自然要彻查。就在这个时候,何鸿云请缨了。” 何鸿云那年刚入仕不久,领的也是个荫补闲差,太常寺七品奉礼郎。 按说他的职衔,与治疫这差事八竿子打不着,但他爹何拾青是当朝中书令,他既然请缨,朝廷自然愿给他一个机会。 第37章 何鸿云领了差事,第一个查的就是药商。 “此前不是说,宁州府官等不及,以高价收了一些夜交藤么?” 宁州紧挨着京城,宁州收的药材,多半来自附近几个州府,何鸿云从药商查起,拔出萝卜带出泥,发现兜售夜交藤的商贩,货源大都来自京城一家大药铺。 这家药铺的东家姓林,叫作林叩春,京城市面上为什么很难找到缠茎夜交藤?夜交藤的银价为什么一夜高涨?正是因为他提前斩断货源。 他早就收到宁州瘟疫的消息,先一步囤药,打算以高价卖出,以此牟利。 何鸿云于是立刻将此事上奏朝廷。 按照大周律法,所有商家是不得在战乱、时疫、饥荒、洪流等时期哄抬相关银价,发国难财的。林叩春这么做,很显然触犯了条例。且当时宁州的瘟疫因为耽搁用药,已经闹大了,附近几个镇县都生了疫情,甚至还死了人。 昭化帝震怒,下令捉拿林叩春。林叩春或许是知道自己死罪难逃,连夜在铺舍里放了把火,畏罪自焚。 “那铺舍正是林叩春屯夜交藤的地方。他这么一把火烧下去,烧了自己倒也罢了,要是把夜交藤烧没了,那才真的不得了。 “好在何鸿云一直派人盯着他,火一起,何鸿云就赶到了,他带人冲入火中,非但将夜交藤抢了出来,还亲自将药材押送至宁州,与宁州府官一起祛除瘟疫。 “至于后来么,朝廷在林叩春的宅院里搜出两本账册,上头收购夜交藤的数目与何鸿云查出来的都对得上。宁州瘟疫之前,一共有五家药商售卖夜交藤给林叩春,这五家药商里,除了一家畏罪自尽,其他四家供认不讳。宁州的疫情本来不重,因为这夜交藤,死了一些人,下头民怨难平,朝廷为了安抚宁州百姓,只好将最早那个户部办事郎官革职查办。 “不过何鸿云倒是因为立功平步青云,不到半年,就被调任入工部,成了今天的工部水部司郎中。” 德荣道:“少夫人听到这里,是不是觉得这案子毫无漏洞?” 青唯没吭声。 起初她觉得林叩春能先朝廷一步囤药,这事不合理。然而转念一想,林叩春是那么大一间药行的东家,一定有自己的门路。瘟疫么,总是先在民间蜚短流长地闹起来,而官府办事严谨,真正上报朝廷,总要等确定了以后。 德荣道:“非但少夫人觉得这案子没漏洞,案情一结,朝廷上除了恭喜何鸿云升官,也没几个人记得这事了。” 那年是什么时候?是昭化帝在位的第十二年。 朝中的头等大事可是修筑洗襟台,宫里宫外一双双眼睛都盯着陵川呢,至于旁的事务,除了年前的一桩流放案一再被翰林提起,掀了点儿水花,旁的案子但凡是解决了,归档了,就跟泥牛入海一样,再没人多提一句了。 直到一年多以后。 “一年多以后,有人给朝廷写了信。” “什么信?”青唯问。 “一封求救信。”德荣道,“信上说,死去的林叩春,只是一只替罪羊罢了。当初真正决定买断夜交藤,哄抬药价的是何鸿云。是何鸿云,提前获悉瘟疫的消息,让林叩春出面,帮自己做这笔买卖。他后来主动请缨彻查此案,不过是眼见东窗事发,贼喊捉贼罢了。” “还有一点非常重要,”德荣一顿,说道,“这揭发何鸿云的求救信,是……写给小昭王的。” 青唯愣了一下:“小昭王?” 德荣点点头:“不过小昭王当时并没有收到这封信。” 那时已经是昭化十三年的深冬了。 昭化十三年七月初九,洗襟台塌,朝局一下子就乱了。昭化帝身子本来就不好,接到这个消息,心中大恸,夜不成寐。三日后,他御驾前往柏杨山,看到满目疮痍人间地狱,更是一病不起。 “先帝是个英明的君主,他知道自己这一病,底下的人看着皇权更迭,必将兴风作浪,于是在京中各个驿站暗中增派人手,想着只要言路没断,他就还能执政清明。 “也是多亏先帝慧达,这封写给小昭王的信,才没有被歹人半路拦截,而是平安送进了宫中。” 只可惜,彼时小昭王伤重,到底没能看信。这封信被长公主看过后,最终转呈至先帝的病榻前。 有些话德荣没提,提来无用。 瘟疫案与洗襟台南辕北辙,谁能猜到它们之间竟有关联? 然而先帝看过信后,瞬间就了悟了。 其时已是洗襟台坍塌的大半年后,先帝病入膏肓,已似风中秉烛。 君王垂危,下头储君却年轻羸弱,深宫之下永远埋藏着汹汹权势,只待狂风一起,涛澜浪潮便会吞噬卷来。 朝中各党相争,尤以几个手握重兵的将军分裂成派,先帝唯恐他们扶那位襁褓中的小皇子上位,挟天子以令诸侯,虽然知道了何家的肮脏龌龊,仍是晋何妃为贵妃,在玉牒上把她记为嘉宁帝生母,又亲自下令嘉宁帝迎娶章氏女,盼望着集合章何二人之力,将动荡的朝局平复下去。 昭化帝临终前,把嘉宁帝招来榻前,握着他的手说: “疏儿,留了这样一个烂摊子给你,满盘皆输,是朕这个做父亲的对不起你。” 嘉宁帝当时只有十七岁,他跪在龙榻前,垂泪摇头:“父亲是最好的父亲,最好的皇帝,儿臣不能为父皇分忧,是儿臣无能。” 昭化帝看着他,缓缓笑了笑:“你虽是皇帝,可双肩太单薄了,下头撑着你的臣子各怀心思,你看似坐主江山,实际不过在一个空中楼阁之上,以后父亲不在了,切记要韬光养晦。” 他颤巍巍地从龙枕下取出两封信,递给嘉宁帝:“这两封信,有一封是外头的人写给清执的,里头列了何家的罪状。你看过后,便将它们束之高阁,不等时机成熟,不要开启。” 青云台 第36节 嘉宁帝将信收好:“儿臣记住了。” “若是时机到了,”昭化帝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你也千万不要放过。你是朕最寄予厚望的太子,双肩再薄,也要养出承担起这山川的力量。你要擅决断,有魄力,清明仁德,果决无畏,到那时,让清执帮你。” “朕还盼着你,还有清执,有朝一日,能够让所有被掩埋的真相,都重见天日……” 一代帝王故去,年轻的君主奉天命,登上陛台。 可他高坐于陛台龙椅之上,下头却被架得空空如也,身边甚至没有可用之人。 他不急也不躁,始终记得昭化帝临终前的嘱托,他像一只蛰伏的温煦的兽,在这深宫里捱过漫漫长日,一直到嘉宁三年,章鹤书上书重建洗襟台,年轻的皇帝伺机而动,下旨复用玄鹰司。 而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当朝中大员正为了一桩劫狱案焦头烂额,嘉宁帝忽然一道旨意传江家公子入宫,将这封当初被先帝扣下的求救信,交给面具之下的小昭王。 青唯问:“这封求救信既然揭发的是宁州瘟疫案,为何要写给小昭王?瘟疫案发生之时,小昭王不是在修筑洗襟台吗?” “少夫人说的是。”德荣道,“按说这写信之人被何鸿云追杀,就是去敲登闻鼓,也比写信给小昭王强。但是信上有两条很重要的线索,是朝廷一直没有查出来的,或者说,查不出来。 “朱红缠茎夜交藤名贵,少夫人可知道,要买下当时市面上所有的夜交藤,需要多少银子?” “多少?” “五十万两。”德荣道,“林叩春虽是巨贾,可一时间拿出五十万两,对他而言绝非易事。” 青唯道:“事后账面上没查么?” “查了,但少夫人莫要忘了,这笔账是何鸿云查的,连账本都是何鸿云呈交上来的。”德荣道,“第二点,也是最重要的,写信的人称,林叩春当时没有这么多银子,何鸿云其实没有,而何鸿云之所以能在短时间拿出五十万两白银,因为他前不久接了一辆来自陵川方向的镖车,镖箱里满是金银,正好五十万两。” 陵川方向……洗襟台,就在陵川。 “说到这里,少夫人应该已经能猜到,这个写信给小昭王的人,究竟是谁了吧?” 青唯道:“扶夏?” “对,正是扶夏姑娘。”德荣道,“扶夏是祝宁庄五年前的花魁,而这个林叩春,那时正是祝宁庄的常客。扶夏称,当时疫情刚发,正是她为何鸿云与林叩春牵线搭桥,才促成了夜交藤的买卖。后来林叩春的死,八成就是被何鸿云灭口,还有那五家兜售给林叩春夜交藤的药商,有一家畏罪自尽,也是何鸿云干的。 “那家药商的商铺原本开在东来顺附近,少夫人想必知道,正是后来的折枝居。 “洗襟台坍塌,扶夏因知道内情,担心被灭口,连夜出逃,她在信上最后称,她为了保命,暗中留有何鸿云与林叩春之间的账本,便是何鸿云找到她,只要罪证在,暂不敢杀她,还请小昭王尽快救她。” 扶冬和扶夏的名字为什么会这么像? 不是巧合,因为扶夏是祝宁庄五年前的花魁,而扶冬是五年后的。 扶冬开的酒馆为什么会在折枝居? 也不是巧合,何鸿云当初灭口药商后,为了抹平罪证,买下了折枝居,扶冬上京本来就是为了接近何鸿云,自然要盘何鸿云的铺子,所以她选了五年前,死过人的折枝居。 扶冬扶夏两条线索终于拼凑完整,青唯道:“也就是说,当初洗襟台初建,何鸿云得知了瘟疫的消息,希望通过夜交藤发一笔横财,手上银子不够,打起了洗襟台木料的主意。他通过何忠良与魏升,联系到贩卖木料的徐途,徐途以次充好,将利用差价赚取的银子凑给何鸿云,借此攀附上何家?” 江辞舟道:“此前我尚不确定,眼下有了扶冬的证实,极有可能是这样。” 他沉默了一下,又道,“何鸿云这个人不简单,扶冬接近他的缘由,他未必不知道。” 青唯看着他,“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当初扶夏的信是写给小昭王的,照理非常机密,小昭王的信的内容,你怎么会知道?” 第38章 小二进来竹舍布菜,很快退了出去。 江辞舟看了眼满桌佳肴,没动筷子,他轻描淡写道:“当初我跟小昭王同去洗襟台督工,很得他的信赖,眼下他在宫中养病,官家无人可用,将这差事交给了我。” “这么重要且凶险的差事,官家交给了你?”青唯道。 她继续追问,步步紧逼,“退一步说,官家当真无人可用,只好用了你,还让你担任玄鹰司都虞侯。可是玄鹰司里,卫玦与章禄之看似敬你,实际上并不服你,官家对你委以重任,不会想看到一个一盘散沙的玄鹰司,何鸿云的案子迫在眉睫,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你要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令玄鹰司上下信服?” “我不需要让卫玦信我。”江辞舟淡淡道,“一盘散沙自有一盘散沙的好处,娘子很快就会明白。至于旁的问题——” 他笑了笑,看向青唯,“娘子这么刨根问底,对我很好奇?” 青唯一顿。 是了,他们有言在先,交换线索,互不干涉,这话还是她先提出来的,眼下这么再三迫问,倒是她自己先越界了。 青唯抿抿唇,收回自己由来莫名的好奇心,把话头拽回正题,“你方才说,何鸿云知道扶冬接近他的目的?” “扶冬的底细,我查出来只用了三天,扶冬是三个多月来到京城的,她究竟是谁,何鸿云会不知道?既然知道她出生飘香庄,是徐述白与徐途的旧识,何鸿云把她留在身边,让她做祝宁庄的花魁,必然有他的目的。” “什么目的?” “何拾青身居高位太久,想要动何家的,外头有的是,那些才是何鸿云要找的大鱼。扶冬一个弱女子,对何鸿云能有什么威胁?钓鱼还要用鱼饵呢,将扶冬放在身边,正是最好的饵,譬如你我这样的鱼,不就上钩显形了么?”江辞舟道,他站起身,揭开桌上一个瓷盖,鲜美的热气腾腾扑来,东来顺也有鱼来鲜,虽不如祝宁庄的正宗,单这么一闻,就知道味道可口,江辞舟帮青唯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却也不必急,江中有鲟,海里有鲨,咬饵咬得紧,能将钓鱼人一齐掀翻进水里,孰生孰死,且待风浪过后。” “等等。”他捉住青唯拿筷子的手,温声道,“还烫,晾温了吃。” 五日后,何府。 “砰——” 青瓷瓶摔在地上碎裂成瓣,何拾青负手在厅里来回踱步: “这个江辞舟,他究竟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那是小昭王,小昭王!!我再三告诫你不要去招惹江家,你倒好,背着我干出这么一桩石破天惊的事!眼下痛快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何拾青难得发这么大脾气。 他此前不在京城,接到邹平获罪、邹公阳被革职的消息,火急火燎地往京城赶,从沥州回到家中,仅用了不到十日。 何鸿云的禁足刚解,早上进宫跟太后请安,受了几句责骂,眼下回府撞上何拾青,当着人又是一通训斥,他脸上也挂不住,忍不住道:“他这两年在江府无所事事,谁能猜到他是小昭王,父亲不也是才知道么?若不是官家忽然让他做了玄鹰司的当家,我们恐怕至今都被他蒙在鼓里,起初儿子也只是起疑,跟邹平说找机会试试,不过是在宴席上放几根弩箭罢了,没想到被他抓住了机会……” 抓住机会,利用火药,反戈一击,把何家最倚仗的巡检司与卫尉寺全都拖下水。 “当日章兰若让他拆除酒庄,不也是试他?谢容与和江辞舟,判若云泥的两个人,说他们调换身份,不是眼见为实,谁敢下定论?”何鸿云道,“且我也不明白,便是小昭王又怎么样?他都不姓赵!不过是驸马爷的儿子,得先帝看重,才封了王罢了。” “小昭王又怎么样?这话亏你问的出口!”何拾青抬手指着外头,“当初修筑洗襟台,先帝为什么派他去?当年祭天大典,他的席次为什么仅此于太子之后,你不明白吗?大周重士重文,沧浪江投河的士子就是满朝士大夫胸口的一把诛心刀!小昭王被封王仅仅因为他有皇家血脉吗?不,因为他的父亲是当年的状元郎,是那几年最被看重又痛失的士子,是为大周国运兴衰甘愿陨落的一条命!小昭王的长成,承袭了他父亲的遗泽、满朝文臣的厚望!不说小昭王,就说张家的二公子张远岫,祖上不过务农出生,因为他的父亲是沧浪江投河的张遇初,眼下比你们这些贵胄子弟还金贵! “后来先帝危重,朝纲紊乱,几个将军弄权,文士翰林不擅权争,又哀叹于洗襟台下丧生太多,尽皆息声自苦。可眼下官家复用玄鹰司,渐有抬头之象,朝局渐稳,那些文臣从伤痛中走出来,你还当他们会做喑声的马?你在这个时候,不低调行事罢了,还去招惹小昭王,叫我怎么说你才好!” 何鸿云听了何拾青的教诲,自觉有错。其实他并非不知道小昭王在文士心中的地位,适才那么说,多是赌气罢了,眼下回缓过来,诚恳道:“父亲教训的是,儿子记住了。” 何拾青看他一眼,他的子女众多,要说最聪慧,最像他的,还是何鸿云,虽然老四自小是个生意经,凡事看重钱财,只消好好培养,日后成就不在他之下。 “好在眼下的朝廷,和从前也大不一样了,不再是文士翰林的一家之言。派系多,分化得厉害,这样也好,谢容与尚未取信于玄鹰司,要动你,总得掂量着来,我们的时间很够。”何拾青道,他将语锋一转,问何鸿云,“你今日进宫见你姑母,她怎么说?” 何鸿云垂眸道:“还跟从前一样,话说半截,模棱两可的。” 他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父亲,你说姑母在宫中,是不是早就知道江辞舟是小昭王,不然怎么对他这么恩宠呢?她早知道,却不告诉我们……” “她必然也是猜的。”何拾青道,“官家是荣华长公主教养长大的,你姑母只不过是他玉牒上的母亲,母慈子孝,那是做给外人看的。就算官家知道小昭王顶了江辞舟的身份,不可能告诉她。不过么,她在宫里,能瞧出的东西总比外头的人多些,早就起了疑必然不假,至于从不对外泄露……” 何拾青冷笑一声:“你还当眼下是前几年,你姑母事事都倚仗我们?早不一样了。” 当年先帝登位,朝纲动乱,何太后作为嘉宁帝的“生母”,要凭靠着何拾青稳住朝局,才能稳坐西宫之位。可眼下不一样了,眼下朝局渐稳,嘉宁帝对何太后虽没几分真心,好歹愿意做样子,何太后一个平妃出身,到了今日的荣华地位,还企盼什么呢?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何太后一心帮着何家,甚至帮着他们反了嘉宁帝,把何鸿云扶上皇帝的位置,她的地位,能比眼下这个西宫太后更高么? 所以她开始为自己打算,有些事,心里有数,里外瞒着罢了。 何拾青凉凉道:“你姑母那里,你这几日不必去了。张家的二公子快从宁州试守回来了,那是当年你督办瘟疫案的地方,莫要在这个时候被人拿了把柄。” “父亲提醒的是。”何鸿云俯首揖道。 何鸿云从正厅里出来,刚走到回廊,刘阊疾步迎上来:“四公子。” “说。”何鸿云阴沉着脸,没止步,继续往后院走。 刘阊跟在身后:“是扶冬,她这几日,总是有意无意地跟庄上的人打听扶夏。” 何鸿云“嗯”一声,此事他早有预料,只问,“她为什么跟人打听扶夏?” “这……”刘阊有点犹豫,“庄上的人说不知,可能……可能因为扶夏是五年前的花魁,而扶冬姑娘是眼下的……” “不知?”何鸿云愠恼道,“这个扶冬,千里迢迢来到京城,百般接近我,为的不就是徐家!她此前一直小心谨慎,说话滴水不漏,眼下忽然打听起扶夏,问为什么,庄子上居然不知?我养的是帮饭桶吗?都没带脑子是吗?!” 刘阊连忙拱手赔罪道:“四公子息怒,属下这就分派人去查。” “不必查了。”何鸿云拂袖道,“庄上来过人了。” “来过人?”何鸿云这话说得莫名,刘阊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四公子的意思是,那个‘女贼’已经暗中接近过扶冬姑娘了?” “不然扶冬是从哪儿知道扶夏的消息?必然是这做贼的又来过,让她帮忙打听扶夏,她才照做的。”何鸿云道。 刘阊自责道:“这女贼功夫太高,来这么一遭,庄上居然没一个人发现。” “也不全怪他们,”何鸿云稍稍平复,“巡检司与卫尉寺的人撤走,庄上本来就疏于防范,且我提前把扶冬从京兆府里捞出来,扔在这个疏于防范的庄子里,就是为了钓鱼上钩。” 他问:“我让你去查崔青唯,你查好了吗?” “查了。”刘阊道,“这个崔青唯,似乎的确是崔原义之女。此前跟江家有婚约的其实是崔弘义之女崔芝芸,崔芝芸跟高家的二少爷有情,所以崔青唯替她嫁去了江家。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属下打听到,崔原义的小女,从小身子就不好,后来找人学功夫,多是为了强身健体,这个崔青唯,功夫好成这样,实在匪夷所思。就像此前四公子怀疑的,江辞舟并非江辞舟,很可能是小昭王,属下怀疑,崔青唯也非崔青唯,而是旁的什么人,这两个人是机缘巧合,才凑成了一双。” 第39章 何鸿云问:“那你觉得她是什么人?” “猜不出。”刘阊道,“这些只是属下的揣测罢了,真相究竟如何,还待细查。” “罢了。”何鸿云道,“她的身份藏得这么严实,必然有不小的人物暗中助她,不是一时半会儿弄得清的,你打发几个人物去她乡里问问,不必把心思都花在这上头。” “是。” 何鸿云过了垂花门,进了自己院落,一掀袍摆在正堂上首坐下,接过仆从奉来的茶盏,有一搭没一搭的拨着茶碗盖:“找扶夏……” 这个崔青唯,先是闯扶夏馆,尔后又跟扶冬接头,托她打听扶夏,竟像要逮住他不放了。 也罢,左右她跟谢容与是假夫妻,寻个干净的办法把人除掉,难不成谢容与还能闹到宣室殿上去? 况且,眼下的玄鹰司一盘散沙,卫玦章禄之明摆着不服这个新来的当家,谢容与也没半点透露身份的意思,要动手,正是最好的时机。 青云台 第37节 倒是要想个法子把崔青唯骗来。 何鸿云把茶盏往手旁一搁:“扶冬不是要见扶夏吗?让她去见。” “四公子的意思是,让扶冬去暗牢?”刘阊愣道,“可是扶夏手里还握着当年药材买卖的账册,一旦她将账册的下落透露给扶冬,多一个人知道,多一分危险。依属下的意思,见是可以见,随便找个妓子顶包……” “怎么顶?扶夏长什么样,不少人都知道,扶冬如果没有见到真人,崔青唯如何甘心来庄上?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左右人已半疯了,到时你派人从旁盯着,不让她多嘴便是。”何鸿云的声音悠悠的,“等扶冬见过扶夏,这个人便没大用了,到时候她把崔青唯引来,你将梅娘一并扔进暗牢,三个人一起——” 何鸿云并指比了个手势。 刘阊拱手称是,“属下知道了,属下这就去办。” “看好了吗?” 青唯将绳索缠在自己手上,往对面檐头抛去,往回一拽,见是缠稳了,原地一个纵跃,秋风鼓动衣衫,整个人像一只凌空的鸟,下一刻就落在了檐顶,一点儿响动也没有。 朝天点点头,握了握缠着绳索的手,心中回响着适才青唯教自己的话:“你要用它,就要信它,要把它想成有形之物。” 他朝后退了几步,同样往檐头抛了绳索,借着绳索飞跃上檐顶。檐上有秋霜,他站上去,稍微滑了几步,很快借着绳索稳住身形。 青唯一点头:“悟性不错。” 朝天得了夸奖,很高兴,正欲再试,江辞舟带着德荣从回廊那头过来,见朝天站在屋顶,德荣喊道:“天儿,在做什么?” 朝天跃下来,“我反思了一下,我的功夫太硬了,如果不是遇上明刀明枪,容易吃亏,少夫人轻功奇好,我跟少夫人讨教一二。” 他是个实心眼,上回在祝宁庄坑坏了青唯,心中也过意不去,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自己轻功不好不能逃得利落,便到青唯这里来加勉求教了。 江辞舟看了眼仍然站在屋檐上的青唯,对朝天道:“你是武卫,不是贼,我平时交给你的差事都是打家劫舍么?学这么多软功夫做什么?” “公子教训的是,属下只是觉得——” “软功夫没意思,直来直去就有意思?”青唯收了绳索,从房梁上下来。江辞舟这话或许无所指,青唯却是听者有意,“之前刚做了贼,眼下又变成正人君子,自己守纲常,把我拘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什么意思?就这么等下去,黄花菜都等凉了。” 江辞舟道:“娘子这么喜欢上房翻墙,府上十七个屋檐,三十九道围墙,娘子尽可以翻个够,如果还不过瘾,上京城外二十里有座摘星塔,娘子这功夫,半盏茶就可以飞到塔顶摘月亮,为夫带你去?” 青唯冷笑一声:“免了,城外一来一去至少两个时辰,我摘月亮事小,耽误官人去东来顺吃席事大,官人守株待兔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时赖我摘月亮把兔子放跑了,再拘我七日,我可没这耐心。” 德荣愣了愣地听这夫妇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问一旁的留芳驻云:“公子与少夫人这是怎么了,昨日不好好好的么?” 留芳与驻云对视一眼,掩唇偷偷笑了,留芳道:“少夫人夜里想出门,公子不让。” 驻云道:“少夫人昨晚都溜出去了,被公子半路捉了回来,少夫人不高兴,两人折腾到了半夜……” 德荣了悟。 少夫人和公子也不是头一回折腾了,比这打得厉害的时候他还见过呢。可甭管闹成什么样,之后还不是亲得跟什么似的,怪不得留芳和驻云偷笑呢。 德荣遂没再管这事,跟朝天招招手,“天儿,过来看公子给你带什么了。” 朝天这才注意到立在墙根边上的长匣,三两步过去:“这是……公子给我打的新刀?” 青唯也注意到那木匣子了,她懒得再理江辞舟,此前江辞舟说什么何鸿云还会下饵,只需等着扶冬来找即可,可她随他去东来顺吃了七日席,连扶冬的影儿都没瞧见。 她做事不喜太被动,总想着出门再去打听打听消息,便是不去祝宁庄,去京兆府、大理寺也好,谁知道昨夜还没溜出巷子口,就被江辞舟半路拦了回来,说再等等。 自从她离开家,快六年了,就没过过这么安稳的日子。 成日除了去东来顺吃席,就是练武,再就是平安睡大觉。她不习惯,越安稳越心慌,恨不能枕着匕首入眠,江辞舟却拖着她养耐心。 青唯把长匣拿过来:“我看看。” 匣子里是一柄环首刀,刃光如水,锋芒逼人。 青唯握在手里试了试,她拎着稍重了些,可对于朝天这种用惯钝刀的应该刚刚好,可见江辞舟花了心思。 “刀不错。”青唯将刀抛给朝天。 朝天凌空接了,正欲谢,则见江逐年一脸严肃地踱进院门。 还没进院子,老远瞧见院中老树上挂了几根绳,下头扎了梅花桩,进到院子中,一抬头,眼前飞过一把钢刀。 江逐年指着西边院墙:“明天雇几个匠人,干脆把这墙拆了,造个演武场,这么大点地方,哪够你们几个霍霍?到时候招点学徒,建派立帮,这样才够威风不是?” 青唯平日里虽我行我素,江逐年到底是长辈,听到他训斥,把手上绳索往身后藏了藏,垂头立在原地,不动了。 江逐年又指着江辞舟:“你也是,前头新婚休沐,后头养病又休沐,眼下请罪帖递上去,官家体恤,让你养好再上值,当真就是撑死胆大的,你一日都不去衙门?” 江辞舟道:“父亲教训的是,儿子再休养几日就去了。” 江逐年板着脸,又看他和青唯各一眼,儿子虽然不是亲儿子,可江逐年与当年的驸马爷是至交,便是小昭王没顶这张面具,他也把他当半个亲生的看待的。 起初小昭王说想借用婚约,娶回崔氏女以保崔家,江逐年不同意,觉得他这样太委屈自己,百般阻挠,最后还是拗不过他。 眼下人娶回来了,虽然此崔氏女非彼崔氏女,好在小两口看着竟似恩爱,他也就不多说什么了。眼下看看这鸡飞狗跳的院子,这叫什么话? 到底隔了一层亲缘,江逐年不好多训斥,朝江辞舟招招手:“你过来。” 江辞舟颔首,来到江逐年跟前,江逐年犹豫了一下,思及青唯耳力非常,一直走到回廊拐角,才回头悄声问江辞舟:“我在后院栽了一片湘妃竹,里头有一根被砍了,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被砍了?”江辞舟愣了下,“我不知道。” 他又问:“什么时候被砍的?” 江逐年道:“我此前不是去庆明府办差了么,回来就发现被砍了。” 江逐年去办差的那几日,江辞舟刚好在宫中养病,府里的主人家,只有青唯一个人在。 江逐年越过江辞舟的肩,看向院中:“会不会是……你这娘子干的?” “不是吧,她没事砍您竹子做什么?”江辞舟顺着江逐年的目光,也朝院中看了一眼。青唯还在院中立规矩,或许是知道他们没走远,负手在身后,站得笔直,江辞舟收回目光,“回头我问问她。” “也不是个大事。”江逐年点头,“你问问原因就好,要真是她,砍了就砍了,她从前总是寄人篱下,问的时候温和点,别拿她当外人,别吓着她。” 江逐年一走,德荣很快套好了马车。 青唯虽心急,但她其实认可江辞舟说的——等到何鸿云禁足一解,必定会再下饵,到时候扶冬一定会来东来顺寻他们,只管耐心等着就好。 马车熟门熟路到了酒楼,江辞舟刚掀帘,掌柜的就在外头迎:“江小爷与少夫人到了。” 江辞舟就着他的手下了马车,回头扶青唯,“酒菜都备好了吗?” “老规矩,鱼来鲜、烧鹅、秋露白,其余荤素各配了点,终归苦不了二位的五脏庙。”掌柜的把人往风雅涧迎,笑盈盈的,“且江小爷今日有口福大了。” 江辞舟问:“怎么说?” 掌柜的在风雅涧门口顿住步子,看了一旁的青唯一眼,“祝宁庄的扶冬姑娘来了,说是要为此前折枝居的意外赔罪,特地带了祝宁庄的菜肴和她亲自酿的酒水,今天开张时分就到了,已在里头等了一早上。” 第40章 扶冬早已等在风雅涧内,见到江辞舟与青唯,立刻迎上来道:“公子,姑娘。” 她稍停了停,等到掌柜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说道:“我见到扶夏姑娘了。” 青唯看了江辞舟一眼,他说何鸿云十日内会下饵,果然如此。 “确定是她?” 扶冬点点头,“她的样貌和江公子描绘的一模一样,祝宁庄也有她的画像,我仔细看了,确定是她。” 扶冬回想起扶夏如今的模样,觉得可怜,“她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人也半疯了,身边虽说有一个照顾丫鬟,更像是盯着她的,我去的时候,她正在吃药,丫鬟说,她身子早不行了,这药汤就是为吊着她的命。扶夏姑娘不爱吃这药,一见我,扑上来就打翻这药汤,还拼命让我救她。 “我身边跟着人,不敢和她多说,想着先问过江公子与姑娘的意思,好在眼下庄上看得不严,我借口跟东来顺送酒,他们就允我来了。” 青唯问:“扶夏被关在哪里?” “就在扶夏馆。”扶冬道,“不过不在楼阁中,扶夏馆院子的假山里有道暗门,通向一间暗牢。庄上嬷嬷的说法是,扶夏姑娘五年前就疯了,何鸿云念旧情,一直派人照顾她,把她关在暗牢,是怕她出去吓着人。” 青唯颔首:“好,我知道了,改日我去找你,你带我会一会这个扶夏。” “二位要去?”扶冬愣道,她看了江辞舟一眼,“可是,这么轻易地见到扶夏,我总觉得其中有诈,如果中了何鸿云的诱敌之计,岂不等同于自投罗网?那暗牢位置隐秘,对外只有一扇门,陷在里头,犹如瓮中捉鳖,太危险了。” 青唯道:“这你不必顾忌,届时我们自有应对之策。” 扶冬听了青唯的话,细一思索,暗牢的危险,她都意识到了,江公子与青唯姑娘本事过人,岂能没有察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一定有他们的缘由,扶冬福了福身:“奴家知道了,二位既然决定要去见扶夏姑娘,奴家等在祝宁庄,随时恭候。” 桌上摊开着一张祝宁庄的地图,青唯与江辞舟从东来顺回来,隔桌而坐,从午过一直僵持到黄昏时分。 天边鳞云覆上彤彩,像染着金辉的鲲翅,屋门敞着,片片烁光照在青唯清透的右颊,江辞舟看她一眼,收拾好耐心,再度跟她解释:“扶夏藏着何鸿云的账册,这是何鸿云的罪证,也是他至今没法杀扶夏的原因。也因此,为防账册落入他人之手,何鸿云不会轻易让外人见到扶夏,一定会将扶夏掉包。 “我们的目标是扶夏,既然她人在祝宁庄的消息已经泄露,只要把人从庄里逼出来,我们就有可能劫下她。 “眼下的难点是,想要把扶夏逼出来,必须有一个人假装中计,先进暗牢,迫使何鸿云掉包,否则凭何鸿云谨慎的脾气,无论迫于什么样的压力,哪怕就地杀了扶夏,都不会将人送出庄。 “你我兵分两路,我去暗牢见掉包后的‘扶夏’,之后吴曾和祁铭会带人到祝宁庄,以协查大理寺办案,查检庄上卫尉寺箭弩为由,进一步逼出扶夏,到时候我把朝天交给你,你带人去拦送扶夏出庄的马车。” “不行。”青唯道,“上回朝天把闯扶夏馆的过失赖给我,何鸿云一直以为想找扶夏的人是我,包括后来接近扶冬,他也认为我是为了扶夏。他虽然怀疑你,却并不确定你想做什么。眼下在他的预计中,会跟着扶冬去见扶夏的人是我。只有我去暗牢,他才会卸下防备,才会放心将扶夏送出庄。如果去暗牢的人是你,他一旦起疑,很快就能猜到我们声东击西,去暗牢见‘扶夏’是假,把扶夏逼出庄子是真,以他的手段,说不定会立刻杀了扶夏。” 江辞舟道:“你一个人去暗牢太危险,何鸿云设下这个请君入瓮之计,就是为了诱你前去,甚至灭你之口。若去的是我,何鸿云好歹有所顾忌,不会随便取我性命。” “他是不会随便取你性命,可是这个计划如果失败了,我们这一通排兵布阵又有何意义?”青唯直视着江辞舟,反问道,“其实你心里很清楚,要救扶夏,只有这么一个办法,就是我下暗牢。那日我问你,你执掌玄鹰司,如何令卫玦与章禄之信服你,你说你不需要他们信服,一盘散沙自有一盘散沙的好处,当时我不解你这话的意思,眼下我想明白了,其实早在折枝居的火药爆炸时,甚至在朝天探扶夏馆失败时,你就想好怎么把扶夏逼出来了是吗?” 江辞舟不语。 青唯吐出三个字:“薛长兴。” “城南暗牢劫狱,你知道是我干的,卫玦章禄之对我耿耿于怀,你心里也很清楚。你自担任玄鹰司都虞侯,故意玩忽职守,成日里不去上值,就是为了避开与卫章二人接触,这样人人都能看出玄鹰司眼下分化成派,一派以吴曾为首,听命于你,一派是老玄鹰司的人马,听命于卫章。也只有这样,卫章二人的兵马才能成为一个奇招,一个制胜的关键。 “邹平身家性命都系在何拾青身上,他不可能招出藏在祝宁庄的弩箭,你适才说,要让吴曾带人去祝宁庄,以协查大理寺办案,查检庄上卫尉寺箭弩,只是虚晃一招,先给何鸿云施压罢了,你真正的计谋在后头,是卫玦。 “你的确不需要取信于卫玦,因为你只要把那个劫囚女贼的线索稍稍透露给卫玦,他跟章禄之便会指哪儿打哪儿。” “扶夏太重要了,你不能在这条线索上面失手。所以你真正的计划是,由我下暗牢,见掉包的扶夏,让何鸿云把扶夏转移出来,尔后吴曾到庄上,先一步给何鸿云压力,迫使何鸿云产生送扶夏出庄的想法,尔后卫玦与章禄之带着玄鹰卫大部人马赶到,以祝宁庄窝藏重犯为由,强制搜庄,这样何鸿云必会把扶夏转移出庄。而从头到尾,你只需要到庄上做客,绊住何鸿云即可。 “我认可你的计策,也认为眼下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我甚至可以去高府寻我妹妹芝芸帮忙,让她去跟玄鹰司揭发我,没有你的人插手,卫玦带人来祝宁庄搜庄,何鸿云哪怕后面能反应过来,一瞬之间很难把卫玦跟扶夏联想在一块儿。这一连串的计划,你明明早就想到了,为何眼下忽然改主意了呢?” 青唯说完这一大番话,忍不住胸口起伏。 时不我待,拖得越久,何鸿云越有可能勘破他们的计划,他们一定要趁何鸿云反应过来前行动,而最好的时机,就是今晚。 她本来一回江府就打算去高府找崔芝芸,随后天一黑,便潜入祝宁庄下暗牢,没成想却被江辞舟拦住了。 “你说的都有道理,这个计划,我的确早也想到了。”良久,江辞舟道,“但是……” 青唯凝神,等着他说“但是”。 江辞舟从桌上地图上抬起眼,看向青唯。 青云台 第38节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很早就想好了对策,可是渐渐地,心中却有个不可名状的念头,总也拦着他,让他不要这么做。 万般有道理,说来全是上上策,但是,“你是我娘子,我不能让你涉险。” 青唯愣了下,没成想说到头来,他居然是这个理由。 他们是假夫妻,她很清楚,他必然也清楚,既然是假的,实不该为这些虚无缥缈的身份所累。 但他这话到底是好意,她没多说什么,只是道:“这个暗牢,无论你我谁去,皆是涉险,其实没有分别。” 她见江辞舟不语,又道:“再说你也不必多担心,城南暗牢我都劫的,还怕这庄子上一个暗牢么? “眼下邹家获罪,何鸿云被拔出巡检司、卫尉寺两颗毒牙,这么草木皆兵的时候,他为防手牵连,必不敢在自己的地盘上动用弩矢、火药。没了这些致命之物,一个暗牢,我想保命并不困难。 “再有,其实我也不用撑太久,我只要下到暗牢,扶夏就已经掉包了,这时候你带人到庄上,尽快逼出扶夏,我也就平安了。” 青唯看着江辞舟,最后道:“我虽不知道你最终想做什么,单就何鸿云这一桩事上,你我的目的是一样的,皆是为了那洗襟台。” “既是为了那洗襟台,当知此行凶险,不可能事事周全。” “当年洗襟台下丧生百余,徐述白一干士子杳无音讯,洗襟台为何坍塌至今成谜,可何鸿云却借着这座楼台,贪墨栽赃,扭转黑白,升官立功,眼下既有这么一个机会揭发他的罪状,你我都知道,这个险,不犯也得犯。” 江辞舟移目看向屋外,只这么一会儿功夫,云端的霞彩就散了,暮色浮上来,流墨一般,将最后的日色一寸寸吞没。 “一个时辰。”他说。握了握垂在身侧的手,“不是从你下暗牢算起,从你进祝宁庄,到我看到你平安无恙,一共一个时辰。超过这个时间,无论事成与否,我会立刻派人去暗牢。” 青唯立刻点头:“好。” 她不愿耽搁,随即便要出发,刚要收拾,一回头,却见江辞舟仍旧沉默地坐在桌前。 她知道他大概是在担心,想想也是,他们虽互不知根底,好歹在折枝居同生共死过了,今日下暗牢的换作是他,她应该也会担心。 青唯问江辞舟:“你那个玉坠子,带在身上吗?” 江辞舟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指的是他的扇坠子,“嗯”一声,起身拉开一旁多宝槅子的抽屉,把坠子取出来。 青唯打开自己的嫁妆箱子,拿出一柄扇子。 “给你。”青唯道:“此前在折枝居毁了你一把扇子,赔给你。” 扇子是竹篾片做的,上头覆了白绢,很干净,也很简朴,不像是在外头买的。 江辞舟愣了许久,“这是,你自己做的?” “你那几日不是去宫里了么,我闲着没事,去外头逛了逛,你那扇子名贵,差不多样子的,我都买不起。想着左右是个竹扇子,不如自己做一柄。后院的竹子看起来不错,上头有点紫斑,韧劲也足,做扇子怪好看的,就砍了一根。早就做好了,一直忘了拿给你。” 她不认得什么湘妃竹,也不喜欢做东西。 但她是温阡之女,她的父亲能平地起高楼,雕窗刻灵兽,她天生手巧,用心做出来的扇子,自是外头比不上的。 青唯又回头收东西,把暗器揣好,解毒的药粉放进荷包,绳索缠在腰间,匕首藏进靴子里,罩上黑袍,内兜里还有断匕,软玉剑布囊捆在手腕,塞入袖子。 青唯理着袖口,跟江辞舟道:“我走了,我先去高府找我妹妹,然后直接去祝宁庄,就不折回来了。” 说着,朝屋门口走去。 “等等。”江辞舟唤住她。 他将扇坠子递给她,“大慈恩开过光。” 供在长明灯前三百个日夜,让他终于从洗襟台坍塌暗无天日的梦魇里走出来,虽然最后带上了面具。 青唯愣道:“这不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很重要不是吗?” 是很重要,但也不是那么重要。 “你拿着,保平安。”江辞舟顿了顿,“我母亲留给我的扇坠子还有。” 青唯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很是,那日在折枝居那般危急,这玉坠子落地不碎,而他们最后化险为夷,的确像能保平安了,一手拿过玉坠子,“谢了,那我借它的光用用,回头还给你。” 青唯步入院中。 院中暮色正起。 薛长兴投崖那天,是个方兴未艾的晨,天色与眼下很像,她得了木匣子,被薛长兴催使着走上这一条路,眼前迷雾障目,摸索许久也没辨出方向,可今日不一样了,今日如果事成,她能切切实实地往前迈出一步,哪怕要涉险,这一纵跃,能看见高峰。 青唯想到这里,心中高兴。 她这些年,数度离开原点,单枪匹马地往前走。 离家出走的那一日,洗襟台坍塌的那一日,拖着崔芝芸上京的那一日,劫囚后,被巡检司追杀的那一日,还有站在薛长兴跌落的断崖,投崖而下的那一日。 可这一回有点不一样。 这一回前头有希望,身后—— 青唯一个纵身跃上墙顶,回过身,跟江辞舟挥挥手:“走了!” 身后还有人可以道别。 第41章 戌时末,城中快要宵禁,街上的行人已渐稀少,崔芝芸拢紧氅衣,提着灯,快步往衙门走去。 自来了京城,她从没这么晚出过门,心中不是不怕的,一段路黑漆漆的,寒风砭骨,吹得她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这么久了,她什么都瞧明白了。自从父亲获罪,真心待她好的,只有阿姐,是阿姐护她上京,替她嫁去江家,眼下她对高子瑜万念俱灰,惊觉身遭只剩下阿姐这一个亲人,所以只要是阿姐的托付,无论什么,她都会尽力去办。 崔芝芸谨记着青唯叮嘱她的话—— “玄鹰司有个在城西有个值所,你务必在亥初赶到那里,见到卫玦。” 崔芝芸到了值所前,深深吁了口气,拍了拍门。 “什么人?”很快有玄鹰卫出来应门。 “官爷,我有要案要禀报,求见卫大人。” 玄鹰司在外的值所,与巡检司、京兆府等衙门不同,并不接报案。玄鹰卫上下打量崔芝芸一眼,指了一下钉在值所墙外的铁皮桶,“案帖写了吗?写好了就投进去,如果没写,回去请个会写字的先生,把基本案情、姓名籍贯写成帖,明日投过来,玄鹰司筛过信,帮你转投给办事衙门。” “不是的官爷。”崔芝芸见玄鹰卫要关门,连忙扶住门扉,“我说的要案,是此前城南的劫狱案,线索很重要,我想亲自禀明卫大人。” 玄鹰卫听了这话,却是一愣。 玄鹰司自复用,所领差事仅有一桩,正是城南的劫狱案。 “那你等等。”玄鹰卫把门掩上,等复完命出来,对崔芝芸道,“姑娘,卫大人让你进去。” 这间值所很小,统共就一进,说是值所,实际上就是个歇脚的小院。崔芝芸到了值房,章禄之也在。 卫玦记得崔芝芸,他将笔搁在案头,还没说话,章禄之先一个忍不住,急问:“你当真有劫犯的线索?” 崔芝芸点了点头,蓦地跪下:“大人,请大人恕罪!” 她泣声道:“当日、当日在京兆府的公堂上,民女太害怕了,所以对大人撒了谎。” 卫玦一双鹰眼黑曜似的,灼灼逼人,“你撒什么谎了?” “城南暗牢被劫那日,我的阿姐崔青唯她……她根本不是午时回来的,她回来的时候,已近深夜了。她也没有杀袁文光,袁文光是我刺伤的……” 不等崔芝芸说完,卫玦冷哼一声:“可笑,当日在公堂,你二人振振有词,说那袁文光是崔青唯所伤。眼下风平浪静,你却忽然翻供,你可知戏弄朝廷命官是要担罪责的?” “公堂上的说辞是阿姐教我的,至于我为何翻供……”崔芝芸咬唇道,“我当时以为阿姐是出于好意,帮我顶罪,后来才发现,原来阿姐竟是借着袁文光案,掩盖她在城南劫狱的事实。我眼看着她与贼人谋皮,误入歧途,想要拦阻却是不能,再者,她眼下已贵为玄鹰司都虞侯之妻,我不得已,只好找来大人这里,请大人帮我!” 章禄之问:“你说她和贼人谋皮,她背后的人是谁?” 当日城南暗牢被劫,杀入其中的死士足有数十名,要说那崔青唯没有同党,他压根不信。可查了这么久了,这同党竟是掩藏得好,半点蛛丝马迹都找不着。 “我……”崔芝芸犹豫着道,“我也不确定,不过阿姐近日总是暗中前往祝宁庄,听说,那是朝堂上一个何什么大人的地方。阿姐此前也提过,她在位朝中的一位大人办事,我还以为她只是帮捕快、衙役什么的跑个腿,没成想是这么大一个人物。” 她见卫玦目露疑色,说道,“大人如果不信,眼下便可前往祝宁庄一探,阿姐今夜来过高府,此后便去了祝宁庄。” “你怎么知道她去了祝宁庄?” “我们姐妹二人亲密无间,阿姐凡事不会瞒着我,她亲口说的,绝不会假。” “大人!”章禄之是个急脾气,听了这话,立刻对卫玦道,“属下请命带兵前往祝宁庄一查!” 卫玦没应声,他盯着崔芝芸,语气平缓:“本官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 “民女所言,皆是事实。大人若不信,那袁文光还在京中养伤,大人自可以寻他逼问,看看当日刺伤他的,究竟是民女还是阿姐。” “大人,”章禄之也道,“您还犹豫什么?我们追查城南劫狱案,这是官家的圣命,有了这崔氏女的证词,就有了最好的证据,我们便可以对那崔青唯所在之地下搜查令。您不是一直都怀疑这个崔青唯吗?她嫁了江虞侯,我们不好上江府问话,眼下真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如果跟她合谋的当真是何家,我们正正当当地去搜祝宁庄,拔出萝卜带出泥,说不定这案子就破了!大人,机不可失,快走吧!” 卫玦仍没吭声。 章禄之的话自然有理,玄鹰司奉命办事,只要有证据,什么地方搜不得?祝宁庄虽是何鸿云的地盘,到底不是何府。 但他也不能就这么草率地信了崔芝芸。 卫玦想了想,唤来门口一名玄鹰卫,吩咐道:“你留在这里,让她把适才的话再说一遍,写好供词让她画押。” 又吩咐章禄之:“随我去寻袁文光,如果能确定崔青唯在公堂上作假,再带人去缉拿她不迟。” 桌上蜡炬燃了大半,渐渐只剩短短一截。 扶冬揪着手帕,在房里来回走着,这根蜡是她日暮时分点上的,一根燃尽,统共要四个时辰。 她不知青唯与江辞舟何时会来,一直在心里算着时辰。 窗口拂来一阵风,把烛火扑弱了些,扶冬心不在焉地拾起铜签,想要把烛火拨亮,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扶冬姑娘。” 扶冬手一颤,乍然回身,屋中不知何时立了个罩着黑斗篷的女子,若不是扶冬心中早有准备,只怕要将她当成精怪鬼魅。 “姑娘,只有您一人?” 青唯“嗯”一声,“我跟他分头行动,时间紧迫,我们这就去暗牢。” 夜静悄悄的,虽然知道这是何鸿云的请君入瓮之计,为了争取更多撤离的时间,青唯还是带扶冬尽量避开庄上的巡卫与暗哨。 上回来扶夏馆,青唯跟着朝天没走正路,一路顺着檐头,直接落在馆外,今夜从阁楼小院绕过来,才发现扶夏馆与庄中诸多院落不同。它被一道围墙隔开,几乎是独立的,院子很大,楼阁也造得宏伟宽敞,巡卫比起别处,多出三倍有余。 院中有苑,苑里假山奇石,草木扶疏,扶冬领着青唯,绕过一片小竹林,来到一座高大的假山前,低声道:“就是这里了。” 假山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进到里头,才发现别有洞天。 假山左侧有一道被藤蔓掩住的洞口,撩开藤蔓,顺着潮湿的甬道往下走,越走越宽阔,甬道尽头有一扇铁门,两名守卫守在铁门口,他们早知道近日有人会闯暗牢,见了青唯与扶冬,仍是惊诧——院中巡卫诸多,贼人都到门口了,适才为何无人戒备? 两名守卫正欲出声警示,青唯快一步掠到这二人跟前,她有备而来,斗篷掩住鼻口,手中药粉往前一洒,两名守卫立刻晕倒在地。 青唯从他们身上摸出铜匙,打开暗牢的门,一个手刀劈晕里头看守的丫鬟,四下环顾。 青云台 第39节 这间暗牢不大,四面皆是石壁,铁门在南侧,上头开了一个很小的高窗,大约是平时送饭用的,牢中药味很重,东北角有一张小榻,上头躺着一人。 扶冬试探着喊:“扶夏姑娘?” 榻上的人没有应声。 青唯唯恐有诈,将扶冬一拦,“你在这里等着。”独自走上前去,掀开被衾,卧榻上的人云鬓散乱,双目紧闭,耳后自颈处,隐约有一道鞭痕,竟是梅娘。 青唯俯下身,轻声唤:“梅娘?” 梅娘似乎听到了青唯的呼喊,眉头紧蹙,额角也渗出汗液,但她身上的伤太多,起了高热,一时竟睁不开眼。 榻头的小案上有清水,扶冬见状,立刻斟了一杯为梅娘递去。 青唯闻了闻,确定这水并无异样,喂梅娘吃下,又解下腰间的牛皮囊子,送去梅娘唇边。牛皮囊子里装的都是烧刀子,木塞一打开,气味呛人得很,都不必吃,梅娘尝到这气味,便已醒神,连咳了好几声,朦胧睁开眼,看清眼前的人,“阿野姑娘?你怎么来了?” 她又四下望去:“这是哪里?” 青唯道:“这是扶夏馆的一间暗牢,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吗?” 梅娘摇了摇头:“何鸿云便命人将我禁足房中,日日里逼问薛官人的下落,我撑了多日,此前……似乎晕了过去,等醒来就在这里了。” 她说着,又看向扶冬:“扶冬姑娘,你怎么也在这里?” 青唯明白了,何鸿云正是用梅娘跟扶夏掉的包。 他担心她无声潜入暗牢,连庄上的人都没觉察就全身而退,放梅娘在此,便是算准她花时间会救人。 眼下扶冬对何鸿云没了用处,梅娘又是个什么都问不出的硬骨头,而她,她成日揪着何鸿云不放,把她们三个一齐困在这里,互相拖累,岂不正好一网打尽? 青唯一人离开暗牢不难,拖着扶冬出去,可以试试,再带上一个伤重的梅娘,只怕就很困难了。 青唯只觉形势比她想象得严峻,对梅娘道:“有什么话出去再说,这里太危险,恐怕很快就会有杀手过来,你身上的伤怎么样,还能走吗?” 梅娘立刻点头,她身上鞭痕无数,下了榻,双足落地,腿都是软的,好在扶冬从旁扶住她,她咬紧牙,往前走了几步:“阿野姑娘,我撑得住。” 青唯一点头,带着她二人,还没走到暗牢门口,只听外头一声:“扶夏馆有贼人闯入——” 甬道里随即响起密密匝匝地脚步声。 到底还是被发现了。 青唯把梅娘交给扶冬,“刀剑无眼,你们两个躲好。”拔出腰间双刃,先一步朝冲进暗牢的第一波杀手迎了上去。 第42章 暗牢地势好,外高内低,甬道狭窄,杀手想坑杀她们,不能靠放箭,只能近身肉搏,适才青唯进来已经观察过了,四面石壁都没有可设机关之处,她堵在门口,不必担心身后,一时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但她不敢掉以轻心,虽然江辞舟说了一个时辰必会派人来救她,这暗牢三面皆无退路,等同于绝壁,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谁知道何鸿云又会出什么幺蛾子,青唯想,饶是拖着扶冬和梅娘,她还是得杀出去。 双刃已吸饱了血,青唯稍退了一步,正预备变换守势,没想到面前杀手似乎瞧出她的意图,忽然不要命地直扑过来。 与此同时,外头喊杀声更密,青唯借着甬道中的火光望去,外间不知是巡卫还是杀手,一茬接着一茬,黑压压地往里迫近,竟像是要把她们困在这暗牢里。 青唯觉得不妙,这暗牢一定不能呆下去了! 她回过身,对扶冬与梅娘道:“跟紧我。” 然而杀手们似乎看出她的软肋,一旦她杀出暗牢,他们困不住她,便借机袭向梅娘与扶冬,青唯不能不管她们,不得已,又被逼退回来。 混乱中,忽然听到一声轻微的脆响。 青唯耳廓微微一动,目光随即落在响动处,门前一名巡卫摸出了铜匙。 青唯立刻猜到他要做什么,疾步上前,举刃欲劈门锁,就在这时,两名杀手不顾她手中双刃,径自扑上来,以肉躯拦下她。 牢门“砰”一声被合上,外头接连传来三声上锁的声音,两具尸体从青唯刃前倒地,牢门一刹那间被关得严丝合缝。 “他们、他们这是要做什么?”扶冬愣道。 青唯抬袖揩了把脸上的血:“打不过我们,要困死我们。” “那我们……眼下怎么办?” 青唯没说话,四下看去,暗牢中除了她们三个,几具尸身,另还有个原先看守扶夏的,适才被她一个手刀劈晕的丫鬟。丫鬟早就醒了,似是亲睹她方才杀敌的悍然,畏惧地望着她。 青唯走过去:“这间暗牢有什么蹊跷吗?” 丫鬟抱膝缩在墙角,摇摇头:“我、我不知道……” 罢了,她这样的人物,便是有什么,何鸿云也不会透露给她。 虽然观察过石壁,为防遗漏,青唯还是道:“四处找找看,要是有机关,尽早拆了。” 梅娘与扶冬点点头,顺着石壁一寸寸寻起来。 屋中的陈设很简单,青唯检查过小榻与案几,来到东墙前,牢中只点着一盏烛灯,光线太暗了,起先粗略望去没什么,眼下走近了,顺手摸去,墙根上布满一道道划痕。 青唯一愣,从怀里取出一个火折子,凑近细看,墙上划痕之多,大概算下来,尽有千余条。 这些划痕不是没有章法的,或四竖一横成组,或三竖一横单独列出,居然有规律可循。 青唯疑惑道:“这是什么?” 扶冬与梅娘闻言过来,借着火光看清墙上的划痕,梅娘道:“这……这应该是在计数。” “计数?” “是。”梅娘数了数这墙上的划痕,“应该是在记日子,可能是此前在这暗牢里的人被关得太久了,所以每过一日,在墙上记一道痕,记了千余日。” 青唯听了这话,心中思忖,如果扶夏是洗襟台坍塌后被何鸿云关进暗牢,大概四五年,的确有千余日之多。 青唯问:“她要记日子,为什么不直接不直接写字,这么一道一道划下来,回头还要数,岂不麻烦?” 梅娘道:“识字的人终究是少数,便说我的莳芳阁,里头数十妓子,能认得几个字的,不超过五人。” “梅娘说的是。”扶冬应和道,“当初我在飘香庄,庄上的嬷嬷教歌教舞,哪怕教诗词小曲儿,全都以口授,若不是跟先生念了半年书,恐怕至今不能识文断字。扶夏姑娘用这划痕来记日子,已算很聪明了。” 扶冬这话说来寻常,可青唯听后,却寒意遍生。 好半晌,她抓住重点,问道:“你这意思是……扶夏她,不识字?” 江辞舟说,在洗襟台坍塌的后,宫中的小昭王收到一封求救信。 信上非但揭发了何鸿云是宁州瘟疫案的罪魁,还称何鸿云利用木料差价,贪墨朝廷拨给洗襟台的官银,买断夜交藤,哄抬银价。 最重要的是,这封条理分明,字句清晰的信的写信人,是祝宁庄彼时的花魁,扶夏。 可是,眼下看来,扶夏似乎是不识字的。 一个不识字的人,怎么写信呢? 青唯疾步来到丫鬟跟前,握紧她的手臂:“这几年,关在这暗牢里的,你确定是扶夏?” 丫鬟眼下命都握在青唯手里,她问话,她哪有不答的,点点头道:“奴婢……奴婢很早就在庄上伺候,起初只是个打杂的,但也是见过当年的花魁娘子的,暗牢里的这个,虽然后来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确就是扶夏姑娘。” 青唯又问:“扶夏她可识字?” 丫鬟细细回想一番,摇了摇头,“奴婢不知,但奴婢被派来照顾姑娘的这几年,从没见过她写字。” 青唯愣愣地撒开手。 江辞舟不可能骗她。 那么问题只能出在当年的写信人。 如果那封信不是扶夏写的,写信人究竟是谁? 青唯心中迅速排除两个最危险的可能:何鸿云不可能写信揭发自己,所以这封信不会是另一个饵;这封信也不可能出自何家的政敌,因为写信的时候,正是朝廷彻查洗襟台坍塌的时候,政敌手上握着这样的把柄,早该用了,何必写信给伤重的小昭王? 既然不是来自朝中,那么必然来自民间。 所以这封信,应该出自另一个落难的知情人。 照何鸿云这几年对扶夏的态度来看,信上称扶夏手中握有何鸿云哄抬银价的账册,这事极有可能是真的,否则何鸿云早该把扶夏灭口,不可能任她多活这么多年,知道这桩事的人,又有谁呢? 换言之,当年的知情人,除了扶夏,还有谁呢? 青唯正思索,身后梅娘忽然道:“阿野姑娘,我听你的意思……这些年被关在这暗牢里的,竟是从前祝宁庄的花魁,扶夏姑娘?” 青唯来时仓促,没有和梅娘细说闯这暗牢的原因,眼下落得如斯境地,她也不必瞒着了。 青唯言简意赅:“是,实不相瞒,扶夏姑娘手上握有何鸿云的罪证,我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找这罪证。” “可是,”梅娘十分诧异,“扶夏姑娘不该住在旁边的楼阁里吗?” “那扶夏馆只是个机关遍布的幌子,我也是吃了一回亏才——” 青唯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心中一个念头顿生。 错了。 她好像,从头到尾,都猜错了。 当初朝天闯扶夏馆时,扶夏馆内机关重重,如果真正的扶夏一直住在暗牢中,扶夏馆里,何必设这么多机关? 青唯抿了抿唇,问梅娘:“你为什么说,扶夏应该住在扶夏馆里的楼阁里?” 梅娘见青唯的神色紧张异常,整理了一下思绪,才开口:“莳芳阁的姐妹们刚到祝宁庄的头几日,以为不过是换个地方伺候人,有些散漫。阁楼小院这地儿,住的不都是红牌花魁么?我手底下有个小姑娘,叫彤奴,长得好看,又有野心,说也想做这庄子的红牌,所以到祝宁庄的第二日,她就离开封翠院,去阁楼小院逛了一遭。 “阁楼小院太大了,她无意中走到了扶夏馆附近,回来后,她和我说,庄上的主子对扶夏姑娘真好,她过去的时候,正好撞见有人往扶夏楼里送饭菜,那些菜式,恐怕三个人都吃不完。” “这事我本没有放在心上。”梅娘说到这里,有些神伤,“可是彤奴说完这话的第二日,就不见了,再也没有找到。眼下想来,她应该是看到了不该看的,被灭口了吧……” 往扶夏馆里送菜肴。 如果照青唯以前的想法,扶夏馆是一座空楼,那么那些菜肴,究竟是送给谁吃的? 青唯转头问丫鬟:“扶夏馆里住着别人是吗?” 丫鬟摇摇头:“奴婢不知,但是……”片刻,她又道,“扶夏馆一直把守森严,里头似乎……的确住着什么人。” 青唯听了这话,心底一寒。 她忽然生出了一个可怖的揣测,而这个揣测,让所有的问题一下子迎刃而解。 扶夏明明被关在暗牢里,扶夏馆为什么机关遍布? 扶夏一个掌握着何鸿云罪证的重要证人,何鸿云为什么肯用她下饵? 扶夏馆为什么跟阁楼小院分开修建,院中为什么加派三倍人马把守? 祝宁庄不过一个狎妓的私人园子,何鸿云为什么冒着获罪的风险,不惜动用巡检司的人守庄,甚至配备卫尉寺的弩矢机关? 青云台 第40节 ——因为这里的扶夏馆,根本不是一座馆阁,它真正的用途,或许是一座囚牢! 宁州瘟疫案,发生在洗襟台坍塌的一年前,当初就是一桩小案,若不是洗襟台的木料问题被翻了出来,根本都不会有人去查。所以何鸿云在买卖夜交藤之初,一定没有那么小心的。出面替他抬高物价,收购夜交藤的是商贾林叩春,但何鸿云在东窗事发之前,就一点面都露过吗?这么大的买卖,没有他这个当官的何家公子坐镇,那些药商,就真的肯把手上的夜交藤全都出售给林叩春? 只要他露过面,必然会留下罪证,那么除了扶夏,说不定还有能证明他巨贪的证人。 至今一点风声没露,不过是因为这零星几个证人,或碍于他的权势不敢出声,或被他藏起来了,就像扶夏一样。 而这座扶夏馆,里头或许囚禁着的,正是这些证人,其中或许就有当初真正的写信人。 这个写信人,在写信时,不敢用自己的真实姓名,便冒用了扶夏之名。 这些人,才是何鸿云因为种种原因不能放又不能杀的。 而扶夏,却是最无足轻重的一个。 她手里有何鸿云的账本又怎么样,反正那账本她不说,谁也找不到,她的命都在何鸿云手里,何鸿云随时可以杀她灭口。 扶夏馆不是幌子。 扶夏这个人,才是扶夏馆这座囚牢的幌子。 何鸿云这些年之所以不杀扶夏,甚至对外宣称她只是在养病,不是因为她手里握有他的账册,而是因为她是他用来试探危机的,最好的探路石! 青唯一念及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何鸿云此人,笑面虎一个,看似平易近人,实则心狠手辣,今夜以扶夏为饵,布下这一局,他一定还有更深的目的。 青唯觉得懊恼,她和江辞舟都没有低估何鸿云,可是无论是洗襟台还是瘟疫案,对他们而言,都是一团迷雾,而何鸿云不是,何鸿云站在高处,俯瞰全局,清楚地知道证人在哪里,威胁又在哪里。 所以他们凭什么认为能算得过何鸿云! 青唯明白任由事态这么发展下去,一定没法收拾,她必须立刻出去,把在这里所发现的一切告诉江辞舟,甚至真正闯一次扶夏馆,看看自己的揣测是否属实,看看那馆阁里,究竟关的是谁。 她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朝牢门走去。 牢门关得严实,外头一共上了三道锁,小窗很窄,铁栅得从外拉开,眼下挡在窗口,一只手都伸不出去。 青唯正想辙,忽听“唰”的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拉开了。 声音来自上方,青唯抬头望去,暗幽幽的牢顶不知何时开了一个洞口,一根空心的,阔大的木管从洞口探进牢中,悬在上方。 不等青唯反应,下一刻,哗啦的流水声倏忽而至,木管里水流急浇而下,流泻在暗牢中。 青唯、梅娘,还有扶冬都愣住了。 适才青唯让人检查暗牢里的机关,却被墙脚的划痕打断,眼下看来,四壁的确没有机关,真正的机关在牢顶。 青唯立刻看向丫鬟。 丫鬟惶然摇头:“我、我不知道,我从没见过这个……” 牢门的地势很高,唯一排水口是牢门上的小窗,可它太狭小了,根本排不了许多水,整个牢房是几乎密闭的,最终会被淹没,她们如果出不去,必然会溺死在这。 水浇泄得很快,片刻已没过青唯的脚背。 眼下离与江辞舟定好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她等不了他了。 青唯听了丫鬟的话,拖过小几,站上高处,仔细朝放木管的洞口看了看,泥土很新,是这两日才挖的,应该是知道她会来,特意造的放水口。 青唯简直咬牙切齿:“这个何鸿云,他是真地想弄死我。” 第43章 半个时辰前。 祝宁庄,凤瀛阁。 何鸿云看完账本,靠在圈椅里闭目养神,刘阊推门而入,禀报道:“四公子,那个女贼来了。” 何鸿云“嗯”一声,“动作倒是快。” “她来得悄无声息,下了暗牢,我们的人才发现。属下已经吩咐下去了,让那些死士无论如何把她困在牢里,门一关严实,就开闸放水。” “这事你盯着就行了。”何鸿云推开手边账本,“扶夏馆的那几个人质,送走了吗?” “送走了。那天大理寺那个孙什么的大人去药商家打探的时候,属下就开始安排了。今天早上走的,都挤一辆马车,眼下想必已到了阳坡校场。” 刘阊说到这里,迟疑着问道:“四公子,待会儿那个小昭王,当真会带着那个大理寺的大人,还有玄鹰卫来咱们庄子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何鸿云道,“谢容与可用的人就这么多,除了一个不怎么服他的玄鹰司,另就是一个被先帝提拔起来的孙艾。待会儿他来了,瞧清他手里的筹码,那些人质该不该留,你就知道了。” 刘阊道:“四公子说的是,左右我们有扶夏做幌子,哪怕他是小昭王,也不可能这么快反应过来,人质杀不杀,全凭四公子的意思。” 刘阊想到一事,“哦,对了,属下还命阳坡校场的人准备了干草柴禾,今夜彻夜候着,只要四公子一到,阳坡校场开锅烧饭,权当是个意外。” 屋外传来叩门声,一名仆从在屋外禀道:“四公子,玄鹰司都虞侯、大理寺的孙大人带着人到了。” 何鸿云起身,等了一夜,总算到了。 他穿着绀紫常服,推开门,步入夜色之中,老远见到江辞舟,瞬间换上一副笑颜,迎上去道:“子陵,这么晚,你怎么到我这庄上来了?” 江辞舟身边除了朝天、祁铭,与几名玄鹰卫,还跟着一名宽额阔鼻、年逾四十的官员,正是大理寺丞,孙艾。 孙艾是咸和年间的进士,早年因为脾气冲,不懂官场曲直,考评总是中下,外放了十年都没能提拔。到了昭化年,他偶然一次回京述职,被昭化帝看中,这才调入了大理寺。 昭化帝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也对昭化帝忠直不二,这份忠贞,随着先帝的驾崩,移植到现嘉宁帝身上,成为嘉宁帝为数不多可用的人之一。 大约七八日前,江辞舟猜到查瘟疫案,可能会用上这个大理寺丞,托嘉宁帝把当年瘟疫案的大致案情与孙艾说了一番。 江辞舟笑道:“夜深接到消息,说邹平招了,称是在你这庄上存了弩,专门用来对付我。我和邹平的恩怨,他把你扯进来算什么?我怕你为难,就跟着大理寺一起过来了。” 何鸿云慨然道:“子陵你真是,何必如此费心?这事说来原是我的不对,我若能早瞧出那邹怀忠对你嫉妒成疯,不惜雇杀手杀你,当日在折枝居,你根本不至于陷入险境。我还担心你因此事疏远我,总想要登门道歉,你却先来了,我真是惭愧。” 又把江辞舟和孙艾一起往凤瀛阁迎,问道:“孙大人这是得了邹怀忠的证词,前来查证的吧?” 孙艾合袖一揖:“正是。” 何鸿云唤来刘阊,吩咐道:“带孙大人到几间库房里一一看过。” 祝宁庄前院是宴饮之地,没有正院,只因何鸿云平日宿在凤瀛阁,庄中来了正经贵客,便往这里请。 何鸿云把江辞舟引进堂屋,两人说了会儿无关紧要的寒暄话,末了,何鸿云道:“眼下我禁足出来,被姑母、父亲狠狠数落一通,姑母疼爱你,你是知道的,出了这事,她非说我结交不善,心不在正业,让我把这庄子关了。我没法子,只能照做,今晚我算了笔账,只这么几日,亏了我千余两。我能怎么办?只能把养不起的都打发了,眼下东西南院都封了,正在遣散人,乱糟糟的……” 何鸿云坐在灯色里,秾丽的眉眼有点艳,甚至有点女气,很好地掩饰住鹰钩鼻的精明,他稍一皱眉,看上去分外真挚,似乎他的愁是真的愁,他的忧也是真的忧。 正说着,刘阊又引着孙艾回来了。 “四公子,孙大人说还想去后院看过。” 后院就是何鸿云适才说的东西南院,与前院以一片樟木林相隔。 何鸿云有些为难,“后院乱糟糟的,住的又都是些……怕污了孙大人的眼。” “这不妨事。”江辞舟道,“来前我已与孙大人打过招呼,走个过场罢了,念昔不必顾虑。” “好,既然子陵这么说了,”何鸿云将热茶放下,站起身,步至孙艾身边,刚亲自引着孙艾去后院,忽然一拍脑门,“哎,瞧我这记性!寺丞大人来查的是卫尉寺的弩矢?前几日已经查过了啊。” “查过了?”孙艾愣了愣,不由看向江辞舟。 江辞舟没作声。 何鸿云道:“孙大人有所不知,那伏杀子陵的邹怀忠,与我素来走得近,常把他身边的巡卫往我庄子上带,折枝居案发后,我一来自责,二来,也是担心被这邹怀忠牵连,前几日已经去御史台自请查检。御史台的御史已经来过庄上,还留下了一纸凭证,证明我的清白。刘阊,我的凭证呢,速速取来给孙大人看过。” 刘阊道:“四公子,您忘了?那凭证您自己藏着,说改日去江府,要拿给江虞侯看的。” 何鸿云笑道:“是有这事。”再次跟孙艾比了个“请”姿,“那便请孙大人随何某去书房一趟,何某把御史台的凭证交由大人过目。” 何鸿云一走,刘阊知道江辞舟要避着自己说话,办法多的是,干脆也不留着碍眼,寻了个借口也走了。 堂屋中,除了江辞舟一行人,还剩了个常跟在孙艾身边的胥吏。 江辞舟确定不相干的人都撤了出去,问胥吏:“怎么回事?” 他的原计划是以邹平之案和玄鹰司搜庄两重施压,迫使何鸿云送扶夏出庄。 眼下看来,何鸿云似乎早知道大理寺会来,提前就跟御史台要了凭证。 他是怎么料到的? “回虞侯,这……小的也不知道。” “不知道?”江辞舟问,“你们在大理寺,没有盯着邹平案子的动向吗?何鸿云跟御史台自请查检,你们怎么不知道?” 御史台与大理寺是兄弟衙门,倘是为了同一桩案子办差,相互之间通常会通个气,再说查检这等事,瞒又瞒不住。 胥吏道:“孙大人近日在跟当年瘟疫的案子,可能没注意御史台的动向。” 江辞舟愣了愣,“你们去查瘟疫案了?” 胥吏听出江辞舟这话的责备之意,小心翼翼地问:“虞侯,这案子不能查吗?” 大理寺的职责就是查案,宁州瘟疫案是官家交代给孙艾的,孙艾便以为该追查。 自然官家也吩咐了,让孙艾一切听江辞舟指示,不可轻举妄动。 可孙艾哪知道,不可轻举妄动的意思,居然是碰都不能碰这案子一下。 胥吏解释道:“官家交代了案子,大人等了好几日,虞侯您都没动静,大人心中也是着急,怕到时候虞侯过问起来,大人一问三不知,就带着小的去当年那几户药商家里打听了打听。” “当年售卖夜交藤给林叩春的药商?” “是。” 江辞舟闭了闭眼,他这些时日把青唯困在府中,哪儿也不让她去,就是担心打草惊蛇,没想到青唯倒是规矩,这个大理寺丞却先把蛇给惊了。 当年何鸿云哄抬夜交藤银价,让林叩春从五家药商手中收购夜交藤,大理寺在这种时候,贸然去这些药商家查探,何鸿云想不察觉都难。 木已成舟,江辞舟也来不及责备胥吏,“你们是哪一日去药商家打听的?” 胥吏想了想,“初八、初九。虞侯放心,我们扮作寻常买家,只是稍微问了问夜交藤的事,这些药商似乎警觉得很,一提到五年前就……” 或许是自责,吏胥的声音渐弱,江辞舟不等他说完,吩咐祁铭:“出去问问,何鸿云是哪一日去的御史台?” 祁铭得了令,很快去而复返:“虞侯,是初十。” 和孙艾查案的日子刚好连着。 江辞舟心中一沉。 青云台 第41节 他知道何鸿云为什么准备得这么充分了。 江辞舟道:“朝天,你去庄外看看,从玄鹰司到祝宁庄的路上,有没有人蹲守,速去速回,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是。” 如果何鸿云派了人在路上蹲守卫玦的玄鹰卫,说明了什么? 非但说明他料到江辞舟的计划,玄鹰司是天子近臣,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个真正想要查办他的人,也许就是当今天子。 江辞舟又吩咐祁铭:“你去书房问问,这么久了,孙艾的凭证还没看好吗?” 祁铭应了,不一会儿回来,“虞侯,小何大人说凭证找不着了,孙大人正等着他找。” 这时,朝天也回来了,言简意赅:“公子,有。” 江辞舟心中一个非常不好的念头生了起来。 不是因为何鸿云的澄思渺虑,而是……何鸿云在算到这一切后,仍决定用扶夏下饵。 倘若扶夏手中当真握着那么重要的证据,他怎么会敢把扶夏放出庄?若换了是他,非得把证人藏得严严实实得不可。 还是说,扶夏只是一片障目的叶,一个掩人耳目的幌子? 如果扶夏只是一个幌子,那么今夜,何鸿云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江辞舟手上的线索太少了,他甚至来不及多想,只知如果按原计划走,今夜一定会一败涂地。 他立刻起身:“祁铭。” “在。” “你去庄外,让吴曾把埋伏人手撤了,留两个人守着即可,送扶夏出庄的马车上,应该是具尸体。再派个人快马去堵卫玦,就说是我吩咐,让他到了庄上,直接来后庄,查什么案子不必对何鸿云交代,只需出示搜查令即可,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是。” “朝天。” “公子。” 江辞舟一掀袍摆,大步往后庄走去,“随我去扶夏馆。” 他眼下身边跟着的人太少,祁铭一走,除了朝天,能打的只有四名玄鹰卫。 祁铭见状,忍不住追上去,“虞侯,您如果硬闯后庄,定然会跟小何大人撕破脸,庄上的守卫太多,杀手也埋伏了不少,不如等属下和吴校尉回来,再起冲突不迟。” 江辞步子没停:“不必了,卫玦很快就会到,你和吴曾不要回来,我另有要务交给你们。” “什么要务?” 江辞舟略一思索,低声交代了几句。 祁铭一愣,立刻拱手道:“是。” 江辞舟刚走到樟木林外,身后忽然传来何鸿云的声音: “子陵,你要去哪儿?” 他的声音仍是和气的,甚至是温煦的。 “不去哪儿。”江辞舟回过头,“只是想起很久没看到扶冬姑娘了,想过去一见。” 何鸿云听了这话,似是意外,他很快笑了:“子陵想见扶冬,我差人把她唤来便是,子陵只管前庄等着。” 江辞舟担心青唯,懒得再与何鸿云做面子功夫,吩咐:“朝天,开路!” 何鸿云目色冷下来,刘阊立刻抬手一挥,数十巡卫迅速自樟木林两侧涌出,拦阻在江辞舟前方。 “若是子陵执意要去后庄,便是不给我颜面了。” 江辞舟没吭声,只管往前走。 下一刻,朝天拔刀而出,刀光如水,瞬间将眼前两名巡卫的刀连带着刀柄一齐斩断。 他功夫硬,但硬也有硬的好处,最不怕这种正面冲撞。 四截刀身落在地上,其余数十巡卫立刻亮了兵器。 就在这时,庄门处忽然火把大亮,密集的脚步声传来,卫玦与章禄之骑着马率先破庄而入,身后玄鹰卫如潮水般涌进庄中。 卫玦半路得了令,到江辞舟跟前才马,拱手行了个礼:“虞侯。” 随后她拿出一份搜查令,对何鸿云道:“小何大人,玄鹰司有要务在身,要立刻搜庄。” “什么要务?”何鸿云问。 卫玦只道:“这是玄鹰司的案子,还望小何大人莫要多过问。” “不要多过问?”何鸿云道,“玄鹰司能有什么案子?不过就是城南的劫囚案,怎么,我庄上藏着什么劫匪吗?” “不管什么案子,左右与你不相干。”江辞舟语气一寒,“搜庄!” 这一声令下,数百玄鹰卫如网一般,以樟木林为中心,迅速张开,火光夜色中,衣摆上的雄鹰怒目圆睁,庄上的巡卫竟被这气势摄住,不敢再作拦阻。 其实此刻离与青唯约定的时间还有小半个时辰,但江辞舟的心却高高悬着。 他疾步往扶夏馆赶去,一刻也不敢慢下来。 直到来到院舍外,他听到奔流的,令人心惊的水流声。 第44章 水源很好找,扶夏馆花苑的池塘下挖了渠,水流被引入假山之下的暗牢,江辞舟急步往假山走去,一名逻卒很快来报:“虞侯,暗牢已被水淹了大半,里头没有活人,只有几具尸身。” 江辞舟听到“尸身”二字,心往下狠狠一沉,一丝沁凉浮上背脊。 可没见到青唯,他什么都不愿信,踩着漫到地面的水进入假山,刚要下暗牢,身后传来熟悉一声: “喂!” 江辞舟蓦地回头,青唯正站在扶夏楼外,她的脸庞被满院火把映得透亮,手里拎着一个被绑住手脚的守卫,梅娘和扶冬也跟着她。 看到江辞舟,青唯还有点意外:“来这么早!” 江辞舟愣了一下,疾步过去,见她脸上有血,伸手想为她揩,指尖都要触到她脸颊了,停了停,又收回去,“你是怎么从暗牢出来的?” 青唯抬袖揩了一把脸,把血抹去,她没消气,大骂道:“何鸿云这个狗东西,想放水淹死我,让人把牢门锁了,还好我父亲是工匠,当年我跟他学了一两招,那门困不住我。” 说到底,还是铁门上那一扇小窗救了青唯的命。 当年温阡当着崔原义一众工匠筑高楼,千斤重的巨石,吊上铁架,一根绳子一人之力就可以举到半空,那时工匠中流行一种绳结,原理和举石差不多,用绳结代替铁架,系在物件上,随后拧紧,别说挣断几道铜锁了,山口的巨石都能挪动(注)。 青唯见玄鹰卫还在往水牢外打捞尸体,跟他们说道:“这些都是何鸿云请的死士,另外还有个小丫鬟,从前照顾扶夏的,被我绑在扶夏楼里头,很多人都跑了,我就抓到一个守卫。” 她敏锐得很,很快觉察到不对劲,问江辞舟:“你提前过来,是不是发现什么异样了?” 江辞舟“嗯”一声,“大理寺的孙艾碰了瘟疫案,何鸿云反应过来,猜到朝中有人在查他。” 青唯道:“怪不得他拿梅娘拖住我,还把暗牢改成水牢,他是打定主意要灭我的口。” “不止,”江辞舟道,“何鸿云是个谨慎的人,如果扶夏当真是当年瘟疫案的重要证人,他知道朝中有人要动他,不会拿扶夏下饵,这个扶夏,可能只是个幌子。” “这我知道。” “你知道?” 青唯弯下身,将匕首塞进靴筒里,“我在暗牢里,发现了点线索,扶夏其实不识字,当初写信给小昭王的,并不是她。然后我逼问那小丫鬟,才知道原来扶夏馆里,还关着几个人。你想想,扶夏馆机关重重,又跟其他地方隔绝开,派了这么多人把守,要说是座空楼,这不合理。再说,当年那些卖夜交藤的药商,一个都不知道林叩春背后的何鸿云么?东窗事发是后来的事儿,那会儿风平浪静的,何鸿云没必要藏那么严实。这些药商如果知道,他们就是对何鸿云有威胁证人。所以我从水牢里出来,立刻来了扶夏楼。” “何鸿云反应快,该撤的人早就撤走了,我只逮了个守卫,就是那个,”青唯往墙根边,被她捆住手脚的人一指,“他说,扶夏馆里这几年关的几个人质,的确是那些药商家的。当年不是统共有五家药商卖夜交藤给林叩春么,这五家里,一户死了,另外四户怕惹上灭门之祸,只好各出一个人质给何鸿云。所以,当初写信给小昭王的,应该是这几个人质中的一人,也正因为他们是人质,担心信一旦落到何鸿云手上,牵连家人,才冒用扶夏之名,平白害我们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青唯恼道:“不过何鸿云今晚的目的,我没问出来,这守卫给你,你亲自审审,看能不能问出什么。” 江辞舟静静听青唯说完,略一思索,却道:“我知道何鸿云的目的了。” 他问青唯:“当初你查他,这对何鸿云来说没什么,他恶事做惯了,谁查他,他灭谁的口便罢。可朝中有人查他,这个人还是大理寺的孙艾,何鸿云会怎么办?” 单凭孙艾一个人,不可能忽然知悉当年瘟疫案的蹊跷,所以孙艾背后,一定另有人要对付何鸿云。 何鸿云的目的,就是要找到这个人是谁。 如果这个人只是一个寻常人物,那么照旧灭口即可。然而孙艾太不一样了,他是被先帝亲自提拔起来的,是在如今这个党派分化的朝廷中,肉眼可见对嘉宁帝忠直不二的。 何鸿云于是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真正想要对付他的,是当今天子。 所以他拿扶夏做饵,真正要试的是天子之意。 而今夜无论是孙艾的出现,还是玄鹰司,小昭王的出现,都证实何鸿云的猜测没有错。 如果对付他的是天子,何鸿云在这个当口,不可能选择弑君,所以他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消灭证据。 这些关在扶夏馆里的药商,正是能置他死地的证据。 至于为何早不杀这些药商,诚如他当年没有杀绝五户药商一样,死的人太多,一定会引人注意,反而有招来祸事的可能。今晚如果不是证实嘉宁帝要查他,他并不会出此下策。 青唯经江辞舟这么一点拨,细细一想,忽然道:“坏了,今夜玄鹰司一到,何鸿云必然知道官家要对付他,那些人质恐怕已经死了,我们还是中计了。” “未必。”江辞舟道,“这么重要的人质,何鸿云五年都没杀,他性情如此谨慎,如果不是当面下诛杀令,他不会让任何人碰他们。” 青唯道:“可他早就把人质撤走,眼下他的人也不知道哪儿去了。” 江辞舟道:“我知道他在哪里。” “你知道?” 这时,只闻一阵疾马之声,一名玄鹰卫直接把马骑到扶夏馆中,到了近前,匆匆下马跟江辞舟禀报:“虞侯,小何大人的马车出城后,往西行了十多里,属下折回来,他正到西郊驿站附近,看着没有要停的意思。” 原来适才祁铭离开时,江辞舟交给他和吴曾的任务便是暗中跟着何鸿云。 江辞舟彼时虽不知道何鸿云的目的是什么,但何鸿云今夜这么一番铺排布局,事后一定有异动,派人跟着他,总没错。 今夜还没结束,他们陷于迷雾,失了先机,然而后发制人,也是制胜之道! 青唯黯下去的眸色骤然亮起,立刻问:“他要去哪里?” 禀事的玄鹰卫道:“西郊驿站附近,除了一片密林,顺着官道走,就到庆明县了。” 可何鸿云不可能去庆明县。 而且照道理,何鸿云根本没必要把人质送这么远,他往西走,一定有别的目的。 青云台 第42节 一个念头霎时从江辞舟脑海闪过,他道:“阳坡校场。” “阳坡校场?”禀事的玄鹰卫道,“可是阳坡校场,是巡检司的地方。” “正因为是巡检司的地方,何鸿云才要把人质放在那儿。” 邹平获罪,邹公阳革职,巡检司对于何鸿云来说,已无任何意义,反倒成了会牵连他的负累,而今何鸿云要杀人质,送到巡检司的地盘做成意外,非但能把自己撇干净,连带着别的后续罪名,也能一并推到邹家身上,反正邹平罪重,左右都是个死,死前多担待些,也算为何家效忠了。 青唯听是校场,立刻跨上玄鹰卫的马,问江辞舟:“怎么走?” 江辞舟也知道事不宜迟,很快也上了马,路过院子门口,看了一眼卫玦和章禄之,似是没瞧见他们眼中的迟疑,只吩咐:“都跟上。” 卫玦沉默一下,正要折身牵马,章禄之一把拽住他。 章禄之愤慨道:“你还看不出么?那个崔氏女,好端端的忽然来找我们报案,就是虞侯指使的!他是借擒贼之名,把我们当猴耍,他跟那个小何大人,都不是好东西!” 卫玦说道:“这事他确实不对,但适才你也听到了,阳坡校场那里关着人质,虞侯把我们找来,或许另有隐情。” 卫玦上了马,神色还和以往一样肃然,看了章禄之一眼,“今夜先随他去,若他当真把查案当儿戏,我事后我禀明官家,带着鸮部分开办案。” 黎明之前,天地深暗,月隐去了云层之后,人几乎要靠着直觉才能在夜色里辨别方向。 秋夜的寒风吹过脸颊,如针芒一般,可青唯策马狂奔,一刻都不敢慢下来。 眼下被困在阳坡校场的,不仅仅是几条人命,那是事关瘟疫案,事关洗襟台坍塌的最有力的证据,只有救下他们,才能把何鸿云犯下的恶事彻底揭开。 穿过密林,往西再走半个时辰,天际渐渐浮白,随着阳坡校场入目,遥遥只见一段火色,还有震天动地的拼杀声。 青唯正疑惑,迎面一人打马而来。祁铭见了江辞舟,根本来不及行礼,立刻道:“虞侯,何鸿云到了校场,没一会儿就起了火,我在高处看了看,火是从炊房那头烧起来的,可能是故意做成意外。吴校尉担心人质有危险,已经带人冲进去了,但巡检司不听我们解释,我们手上又没有文书,两边起了冲突。眼下何鸿云可能已经走了,人质还没救出来。” 青唯问:“人质被关在哪里?” “应该在西南角那座箭楼里。”祁铭道,他目力好,擅观察,盯准了就不会错,“箭楼外围守着的人不少,校场内更有几百号巡检司兵卫,两边打起来,我们的人少,根本突不进去。” 青唯立刻道:“救人质重要,我试着突进去。” 江辞舟吩咐祁铭:“你留在这里,等卫玦的人到,让章禄之去附近的望火楼搬人手。” 两人带着朝天和余下玄鹰卫一齐奔入巡检司,青唯根本懒得跟那些兵卫周旋,她轻功好,纵身一跃,在围墙上几步借力,便上了门前塔楼,随后借着备好的绳索,又跃上另一座。吴曾在下头拼杀,见江辞舟等人到了,奋力绊住眼前的巡卫,以至青唯落到箭楼前方的草垛子上方,都没遇到多少阻力。 火势借着晨风,从炊房一路烧过来,只这么一会儿工夫,箭楼附近已然弥漫起呛人的烟味。 刘阊带人守在箭楼之前,见青唯落在草垛子上,握着剑柄的掌心瞬间渗出了汗,然而他看到她身旁的江辞舟,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何鸿云走前,跟刘阊交代了几句很重要的话: “当初在折枝居,章兰若试谢容与的法子提醒了我,谢容与这个人,心里有一个永远都过不去的坎。这个‘坎’,只要用好了,对付谢容与,无论何时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何鸿云走了,可是刘阊留了下来。 小何大人这个人,无论旁人怎么看,对于刘阊来说,他是他的主子,这些年厚待于他,对他有恩,今日成败在此一举,他甘愿留下为他卖命。 人质的呜咽与求救声从箭楼顶传来,外头守着的兵卫却太多,青唯和江辞舟根本不欲和他们纠缠,却被他们绊得脱不开身,好在就是这时,卫玦的人马也到了,有了他们加入,吴曾与祁铭很快带着玄鹰卫支援江辞舟这里。 火蔓延得太快,眼看就要燎着箭楼,青唯,江辞舟,和朝天几乎同时跃上楼去。 下一刻,他们却愣住了。 何鸿云就是何鸿云,不可能留活口给他们。 箭楼顶上,躺着四具人质的尸身,而适才求救的,不过是两名扮作人质的祝宁庄巡卫。 青唯简直着恼至极,到了这最后一步,还是功亏一篑。 她抬脚把两名巡卫踹下箭楼,正要转身走,脚脖子忽然被人握住。 “救、救我……” 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青唯蓦地回头看去,只见一名模样年轻的人质吃力地睁开眼,他腹部有一计贯穿刀伤,也许因为玄鹰司来得太快,巡卫杀得太急,所以这计刀伤并没能立刻取走他的性命,让他支撑到现在。 江辞舟立刻吩咐:“朝天,背他离开,寻大夫为他看伤。” 朝天应了,将人质扛在双肩,先一步下了箭楼。有了刚才的疏忽,青唯和江辞舟又一一检查过余下人质,确定他们都没了声息,正要离开,就在这时,忽然一股热浪袭来,原来是烈火已顺着木梁卷进楼里。 他们上箭楼上得太急了,以至于两人都没来得及仔细观察,那根支撑着箭楼的木梁早已木纹皲裂,颤巍巍地杵在楼底,梁木的最上方,还系了一根绳索,紧紧连着着楼外的木桩。 刘阊见烈火已卷进楼里,心道时机到了。 他不敢想一败涂地的后果,只觉得如果这样,还不如牺牲他一个。 眼前的玄鹰卫太凶悍,吴曾还在殿前司时就是良将,刘阊拼不过他,千钧一发之刻,忽然撤了招,不防也不攻,而是迅速掠至箭楼后方,一剑斩断系着木桩的绳索,与此同时,身后刀芒突进,“噗”一声,吴曾的刀锋自刘阊背脊扎入,从胸口贯伸出来。 早已朽坏的梁木失了支撑,刹那间便断裂下折,青唯还没来得及跃出塔楼,便觉得足下地板往下陷去。 江辞舟却愣住了。 巨木坠地,地动山摇,这是他这辈子最深的梦魇。 他甚至能听到楼台快要坍塌前,熟悉的,悲怆的嗡鸣声。 这是埋藏在他心中最深的恐惧。 他的一句“拆吧”,究竟葬送了多少条性命,他在梦里数也数不清。 足底往下陷落,火舌狂卷而来,箭楼坍塌只在一刻,江辞舟的眼神却逐渐涣散,立在原地,动也不能动。 青唯回过头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江辞舟,神魂刹那寂静,没有一丝鲜活气,但她并不意外,她知道他怎么了,当日折枝居被拆毁,他是什么样的,她都看到了。 江辞舟心中冰冷一片,他睁着眼,静待当年洗襟台的烟尘重新席卷他的视野,然而,就在下一刻,那些忽然烟尘不见了,他的眼前覆上了一只手。 这只手紧紧遮住他的视野,遮住屋梁上震落的灰,也似乎挡去了坍塌时的嗡鸣声。 时间太紧迫了,生死只在一瞬之间,江辞舟几乎觉到青唯是往他身上撞来,一手覆在他的眼上,一手扣在他的腰间,紧贴着他,把他撞下高台。 两人都在半空中失了重心,江辞舟下意识伸手去捞她。 可就在这一刻,失去梁柱的箭楼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坍塌,江辞舟在落地的一瞬,感觉有什么东西也从高空坠下,狠狠砸落在伏在他上方的青唯身上。江辞舟在黑暗中,听到她闷哼一声,紧紧覆在他眼上的手蓦地松了,紧接着,似乎有什么黏腻的东西顺着她的脸颊,流淌进他脖颈。 在青唯松开的指缝中,江辞舟看到彻底亮起来的天。 江辞舟喊:“娘子。” 没有人回应。 他又唤她:“青唯。” 身上的人安静地趴着,没有动。 江辞舟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很快翻身坐起,把青唯揽进怀里。砸下来的是一段木梁,她耳后有伤,正在淌血,可要命的却不是这血,是后脑浓密发间可触摸的肿胀。 江辞舟最后哑声唤:“小野。” 温小野从没有这么安静过,像没了声息。 这些年,江辞舟无数次在梦里回到昭化十三年的七月初九,每次从梦里醒来,伴着他的都是剧烈的咳嗽,溺水般的窒息,与之后长达数日的神思涣散,一如此前折枝居拆毁时一样。 而这一回,久违的咳嗽与窒息都没能如期而至,有的只是一只能遮住他双眼的手。 可是江辞舟看着青唯,并没有觉得更好受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揪心之感,和害怕失去的恐惧。 他抱着她坐在这里,像是坐在孤岛之上。 海涛壮阔拍岸,阳光被烟尘掩去,不肯落下,而他怀里的她,是这无妄海上终于驶来的一叶扁舟。 他不能失去她。 第45章 戌时,宫中点起灯火。荣华长公主从佛堂出来,到了昭允殿,德荣已候在殿外了。 殿中很冷清,长公主屏退了宫婢,免去德荣的礼,问道:“与儿怎么样了?” 德荣立在下首,应答道:“回长公主的话,殿下从阳坡校场回来,两日了,几乎没怎么合眼,昨日医官一走,殿下守了少夫人一夜。” 长公主目中隐隐浮起忧色:“那姑娘,伤得这么重?” 德荣道:“是,医官看过,说淤血在头颅里,没法药到病除,只能开些化瘀的药方,等着淤块自行化散。也有化不散的,据说有人就这么躺一辈子。 “殿下听后,大约难过,昨天夜里一句话也没说,不过医官也安慰殿下,说少夫人身子底子好,人也年轻,指不定躺几日就醒了。 “今早殿下瞧着精神还好,午间还用了点粥食,少夫人的三道药,都是殿下亲自煎,亲自喂着吃的,奴婢进宫前,殿下正传了祁铭到府上,问阳坡校场救回来的人质情况。” 荣华长公主听后,眉头稍稍舒展,她的五官非常漂亮,只是稍稍有一点硬气,这点硬气放到女子身上,或许不够柔美,但是被小昭王承袭,便是恰到好处的俊逸清朗。 “照你看,与儿这是当真把这姑娘看作自己的结发妻?” 德荣低垂着双眸,“当初殿下娶妻时,只称是想救崔家,娶回崔氏女,便把她送往大慈恩寺。可是……”德荣迟疑了一下,“长公主也知道,当年洗襟台坍塌,在殿下心中烙下的阴影实在太深了,几年下来,殿下自责自苦,几乎从没有开心过。殿下本性内敛,并不常展露心绪,带上面具后,又学得江小爷半副不羁的性情,有时候说话半假半真,连奴才和朝天也猜不透。不过,就算如此,有些事也是藏不住的,少夫人进府后,殿下比以往开怀了许多,两人偶尔吵闹,但意气难得。奴才不敢说殿下就把少夫人看作结发妻,但是少夫人,一定是被殿下放在心上的。” 长公主点点头:“那这事,温小野她知道吗?” “应该不知。殿下惯于自苦,当年温筑匠去建洗襟台,说到底还是被殿下请出山的,后来温筑匠的定罪文书上,也有殿下的署名,虽然事出有因,但殿下知道她是温阡之女,反而不会坦白了。” 当年洗襟台初建,正逢岳红英病逝,温阡回家为发妻守丧,所以洗襟台最初督工的筑匠并非温阡。直到后来改了图纸,温阡才被小昭王请去柏杨山。 长公主听了这话,悠悠一叹,这是容与的心结,诚如坍塌的洗襟台一般,单靠劝说,是解不开的。 长公主于是不再过问这事,问德荣:“你和朝天,近来可好?” 德荣听了这话,诚惶诚恐地拜下:“劳长公主挂念,奴才和朝天都好。” 他知道长公主不止要问这个,顿了顿道:“朝天近来学武成痴,殿下督促他习文,他不愿学,但练字还练得规矩,能在书房里坐足一夜。奴才还跟以往一样,操持些琐碎。顾叔几日前来信了,朝天回的,殿下听说,还让人捎了身毛皮氅子过去,劼北酷寒,赶在入冬前,让顾叔穿上。” 顾叔名唤顾逢音,原本是往来劼北和中州的一名茶商。 十七年前,长渡河一役虽胜,但战况惨烈,劼北一带遗留下许多无人抚养的孤儿,顾逢音生性慈悲,不忍见这些孩童流离失所,便从其中挑了二三十,接回中州抚养,这事后来一传十,十传百,甚至被朝廷听闻,一时引为佳话。以至中州一带民商纷纷效仿,也从劼北收养孩童,大大减轻了朝廷与地方州府的负担。 朝天和德荣就是当年跟着顾逢音,从劼北到中州的孤儿,他们长大后,被公主府挑去,转眼已跟了江辞舟近六年。 他们身世凄苦,又是长渡河遗孤,所以这些年,无论是长公主还是江辞舟,都没把他们当真正的奴仆看待。 正说着,外头有人来报:“长公主,官家到了。” 昭允殿的殿门本就敞着,话音落,一名身着朱色冕袍,眉眼清秀的男子迈入殿中。 赵疏不等长公主行礼,先行唤了声:“姑姑。”随后亲自扶起要行礼的德荣,对长公主道:“我听说德荣到了,过来问问表兄怎么样了。” 他是长公主抚养长大的,在她面前从不自称“朕”。 德荣道:“多谢官家挂怀,殿下一切都好,今日奴才进宫前,殿下让奴才带话,说大理寺的孙大人此番虽有点莽撞,却是难得忠心不二,请官家不要多斥责。” 赵疏在朝中可用的人太少,他知道江辞舟这是在为他考虑,说道:“朕明白,表兄此番辛苦,朝中的事朕会处理,你回去只管让他放心。”又问,“从巡检司救回来的证人怎么样了?” 青云台 第43节 “证人伤重,眼下尚未从昏迷中苏醒,殿下把他交给了玄鹰司的卫玦看顾。” 这事其实赵疏已经知道了,再听德荣说一遍,他到底要放心些,心道这决定是好,卫玦章禄之虽不服江辞舟这个虞侯,对待差务却是一等一的认真细致,把人质交给他们,就不可能出差错。 眼下江辞舟就是小昭王的秘密泄露,朝中真正知道他身份的毕竟是少数,他不常回宫,也不怎么打发身边的人来宫里,今夜难得德荣到昭允殿,赵疏便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出来时居然下起夜雨,曹昆德早早带着墩子来接,他候在昭允殿外的甬道口,见了赵疏,为他披上厚氅,弓着身,把伞高举在赵疏头顶,说道:“官家,秋夜冷,这雨里带着寒气,仔细沾上了。” 赵疏平日里面对的都是朝中那些心思各异的大臣与堆积如山的奏帖,被压得透不过气,今夜难得见到长公主和德荣,他心境疏阔,笑了笑说:“朕的身子没这么娇弱。” “是,瞧奴婢这嘴,官家龙体安康,便是在雨里淋上一场,隔日照样跟初升的朝阳似的,光芒万丈哩。”曹昆德假作掴嘴,要逗赵疏开怀,见赵疏果然又是一笑,他往后望一眼,说,“官家,适才从昭允殿出来的那位,是江府小爷身边的厮役吧?” 江逐年与驸马爷是故交,江家跟长公主原本就走得近,当年江辞舟受伤,跟小昭王一起送来宫中养病,所以德荣出现在昭允殿,这没什么。 赵疏“嗯”一声,“江子陵的发妻病了,他也受了点伤,怕姑姑担心,派厮役进宫报平安。你见过他?” 曹昆德笑着说:“见过,上回官家召见江小爷,宫门下钥了,是奴婢去角门开的锁,除了这个厮役,奴婢还瞧见一个细眼武卫。” 细眼武卫就是朝天。 深宫的夜里本来就静,下了寒雨就更静了,似乎天地之间只余下这淅沥声,赵疏任曹昆德举着伞,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说话解闷,快到会宁殿时,他抬眼一望,步子忽然慢下来。 会宁殿外,候着一名身着朱色宫装,眉眼端庄柔美的女子。 正是当朝皇后,章元嘉。 会宁殿是皇帝的寝殿,赵疏沉默了一下,步去殿门口,任章元嘉跟自己行过礼,问:“你怎么过来了?” 章元嘉道:“今夜天凉,臣妾煨了驱寒的姜汤,给官家送来。” 赵疏“嗯”一声:“进来吧。” 会宁殿早已烧起了取暖的小炉子,炉中的碳一点烟子都没有,将里头烘得跟暖阁似的,赵疏一进内殿,便让墩子为他去了氅衣。内殿宽阔,右侧靠窗是一个长塌,塌上搁着龙纹平头小案,上头堆放着许多奏疏,这是赵疏去昭允殿前,让人从御书房取回的,无数个夜晚,他都卧在这长塌上,独自看奏疏看到深夜,不知何时倒头睡去。 内殿最靠里还有一张四角雕龙的床,上头垂着明黄的帐幔。 赵疏在榻前坐下,几乎是习惯性地从手边拿起奏帖,还没翻开,见跟着章元嘉的宫婢把姜汤端了进来,才忆起今夜是十五。 每逢初一和十五,皇帝都该到皇后宫中歇息的。 他失期这么多回,快忘了。 赵疏握着奏帖的手顿了顿,半晌,将奏帖放下。 曹昆德见状,左右看了一眼,一殿侍婢除了更衣宫女,皆无声地朝帝后二人拜了拜,退出殿外。 赵疏默坐了一会儿,章元嘉就立在他身前不远。其实两人都知道她到会宁殿来,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谁也没先张口。 赵疏又看章元嘉一眼,他们一起长大,他很熟悉她的样子,清淡若菊,端庄柔雅。但有日子不见,她又有些不一样了,灯色里,她垂着的双眸宛若梨花,皮肤非常非常白,远看如雪,近看似瓷。 赵疏道:“更衣吧。” 这是决定要留下她的意思了。 更衣宫女会意,很快打来水为二人洗漱,随后熄了两盏龙烛,退了出去,章元嘉在半昏半明的寝殿内为赵疏更衣,她仍垂着眸,解下他襟口的内扣,她说:“官家,臣妾备了些名贵药材与一颗夜明珠,明天想托人送出宫去。” 赵疏垂眸看她,他没怎么在意,只是顺便问:“送去章府为你的祖母祝寿?” “不是。”章元嘉顿了顿,这才抬眸看赵疏一眼,“江家。” 那头一阵沉默。 再开口时,赵疏的语气已比适才凉了三分:“为什么要送去江家。” “臣妾听闻,江虞侯的娘子病了,她是朝廷命官的发妻,臣妾想着……自己身为皇后,关心她,乃是分内应当的。” 赵疏却道:“你听谁说的?” 章元嘉有些疑惑,“臣妾自然……” 可她话未说完,忽然明白赵疏为什么这么问了。 她是简居深宫的皇后,江辞舟发妻病了这事,朝中都没什么人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是她的哥哥章庭,亦或她的父亲章鹤书托人稍信告诉她的? 他在怀疑她。 章元嘉心中微拧,语气平静:“今早怀淑到臣妾宫里,说昨天官家忽然召了医官,臣妾担心官家病了,托人去太医院打听,听闻医官被官家派去了江家府上,还带上了宫中医婆,这才知生病的是江家娘子。” 她不知青唯因何生病,只以为是受寒,想着这时节寒气重,他成日案牍操劳,担心他也病了。 否则她今日何必劳什子地冒雨送姜汤来。 她也知道今日是十五,他都不去她宫里,她何必来讨嫌。 赵疏听了这话,也知自己是误会了章元嘉,见她立在原地不动,伸手去解她的束腰,章元嘉却蓦地退后一步:“官家觉得臣妾管这事不好,那江家的礼便不送了。” 她的余光里有龙纹案上,堆积如山的奏帖,太后敦促多回,他都当耳旁风,其实他本来就没想过要去她宫中,“官家既然还有政务要忙,臣妾也不该多耽搁官家。”她说,“臣妾告退了。” 赵疏立在那里,什么也没说。 章元嘉于是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第46章 “小昭王的动作很快,阳坡校场被烧当日,他就派玄鹰司把那几户药商彻底保护起来,他手上有证人,师出有名,我们安排的人手不好拦阻,眼下那四户药商,都落在了他手上。” 深夜,何鸿云坐在何府的书房里,听来人禀报。 他统共有四个贴身扈从,刘阊死了,眼下屋里立着的这个叫单连,四个扈从里,论功夫,论才智,单连才是最高的,但刘阊的忠心,是没人能比的。 “……好在四公子早有防备,提前在这四户药商里埋了暗桩,眼下这四户人家的家主听闻交给四公子的人质没了,本来想要交代实情,被这几个暗桩一搅合,而今倒是没声息了。” 何鸿云“嗯”一声,这些他都料到了。 这四户药商家,人口少的,十来口,人口多的,有近三十口。一大家子么,关系总有亲疏远近,有跟人质亲的,也有人跟人质关系不那么亲。五年前他们送人质给何鸿云,就是为了保平安,眼下人质死了,这平安就不保了么?自然要保的。跟人质亲的豁出去想跟何家对着干,不那么亲的怕受拖累,就会跳出来拦阻,何鸿云早就想到了这一点,这五年派人盯着这四户人家,策反其中几个,让他们在必要的时候,说些危言耸听的话,一点都不困难,譬如,“何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们手里没实证,告了以后,最后何家还是找我们麻烦”,又譬如,“巡检司都没了,何家害怕守着我们的几个兵么,谁敢出这个头,谁就是要把一大家子送往死路上送”。 人都是求生不求死的,为了一个五年没见的亲人拿命犯险,除了至亲,没人愿意。 “可惜这两日的情况属下探不出来了,玄鹰司的吴曾是带兵出身的良将,后来又在殿前司领差,防我们很有一套。不过,属下料想,这些药商不足为惧,他们只知当年真正买药的是四公子您,别的证据一概没有,倘他们一直内讧,不能形成一股势头来状告四公子,就是落在小昭王手上,也难以化腐朽为神奇。哪怕有一两个人跟玄鹰招了,四公子您退一步,承认当初是您授意林叩春买药的,但您买药,不是为了牟利,而是为了早日筹集治疗瘟疫的药材,是林叩春瞒着您,私下抬高药价,这案子也说得通。说到底,有老爷在朝中为您撑着,只要案子没跟洗襟台扯上干系,后果就不会严重。关键还是那个被小昭王带走的证人,他究竟知道多少,知不知道那个遗落在外的账本。” 单连说的,何鸿云深以为然,可是谢容与太会用人了,他让卫玦看着证人,吴曾盯着药商,他一点可钻空子的地方都没有。 何鸿云揉了揉眉心,想想都头疼。 “朝中呢?” “阳坡校场烧了以后,事情闹大了,邹平在牢里关了几日,眼下倒是想明白了,想着左右死他一个,邹家能活命,把该认的不该认的罪名都认下了。眼下朝中的风向都在指责巡检司,加上老爷在朝中斡旋,几名大员帮腔,倒是没人提四公子您。” 何鸿云近日称病,没去上朝,听了单连的话,却觉得不对劲,当夜大理寺的孙艾和玄鹰司先来了他的庄子,随后才赶去阳坡校场救人。就没人好奇这其中的关联? 何鸿云问:“孙艾也没提?我爹怎么说?” “没有。”单连道,“老爷说,这可能是官家,或者……小昭王的授意。” 何鸿云狠一皱眉:“我就知道是他。” 眼下人质和药商那里一点风声不露,何鸿云唯一的法子,就是从朝中类似孙艾的忠直大臣身上辨别动向,只要有动向,他就能瞧出机会,从容应对,可是这零星几人,连提他都不提,这肯定是谢容与的主意! 何鸿云这几年都过得风平浪静,直到谢容与做了这个虞侯,他也没当回事。 然而他做了虞侯后,先是接近扶冬,又是夜探扶夏馆,邹平不过在宴上放弩箭试他一试,他立刻将计就计,以火药炸毁折枝居,一力将何家最忠实的拥趸邹家拖下水。短短不到一月,把他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那夜在祝宁庄,何鸿云终于反应过来,虽然要对付他的是皇帝,卫玦也好,孙艾也罢,乃或是官家,只要没有小昭王,玄鹰司在皇帝手上,就是一块废铁,可有了小昭王,就成了利剑。 他想斩草除根,除了杀证人,更要杀的,就是这个小昭王。 所以他临时决定把人质放在箭楼,等着谢容与来,利用箭楼坍塌,置他于死地。 可惜半路杀出一个崔青唯,拿命把谢容与救了。 上回刘阊说这二人是假夫妻,眼下看来,何鸿云却不信他们是假夫妻了。 “此前我让刘阊追查崔青唯的身世,是你跟他一起追查的?” 单连道:“是,不过属下无能,至今没能查出任何蹊跷。” “我给你条线索。”何鸿云到,“谢容与没有跟卫玦透露身份,所以卫玦并不知道他是小昭王,也并不服他。当日卫玦以那么大阵仗到我的庄子上,应该是被小昭王诓来的。能诓住卫玦,让他指哪儿打哪儿的,只有一桩事,初秋城南暗牢的劫狱案。我这两日找人打听了一下这案子,当时卫玦的确怀疑过崔青唯,但没拿着实证,而薛长兴出逃那夜,崔青唯也曾在流水巷附近现身。城南暗牢把守重重,有本事劫囚的人本来就少,崔青唯功夫好,她算一个。暗牢里关着的要犯是薛长兴,肯犯命去劫他的人,一定和洗襟台大有关联。所以你从这个方向查,和洗襟台有极深的渊源,崔原义、薛长兴等人的故人之女,十九岁上下的,都有谁。” 何鸿云十指相抵,语气悠悠的:“我眼下有种直觉,拿到崔青唯的把柄,也许就能找到谢容与真正的症结所在。” 三日后,江府。 “公子看好了。”驻云抬起青唯的手臂,先正着屈伸六下,随后反着屈伸六下,随后将手臂放平,一寸一寸按压过去,“人躺久了不动,容易痉挛不适,这不是好事,这是奴婢从前跟着公主府的医婆学医时,医婆教的,像奴婢这样,每日为少夫人屈伸按压三回,少夫人才能躺得舒服。” 今早医官又来看过青唯,说她脉象已平稳许多。 前两日不让动,是怕伤着她颅内淤块,眼下却该多动动了。 江辞舟看得认真,随后道:“明白了。” 留芳听他语气依旧沉然,安慰道:“公子您且放宽心,医官不是说了么,少夫人这两日总是皱眉,出汗,手指也常动,这是要醒的征兆,您耐心等着,指不定您明早起身,少夫人还先您一步起了。” 江辞舟听了这话,紧抿的嘴角微微舒展,“嗯”一声。 等驻云为青唯做完屈伸,他俯下身一看,青唯的额上果然又覆上一层细汗,不知怎么,明明天这么凉,她这两日却这么爱出汗,他以为这是盗汗,是身子不好的缘故,医官却说不是,青唯身子很好,频繁出汗,可能因为梦魇。 不知道她有什么梦魇。 他吩咐:“打水为她沐浴吧。” 第47章 为青唯沐浴很费功夫。天凉了,她又在病中,得先拿炭盆把屋子烘暖了,才敢为她宽衣。 江辞舟耐心地等屋子变热,把青唯抱去浴房。沐浴的时候,他并不守在一旁,将青唯交给留芳和驻云,就退回屋中了。 浴房那头传来水声,黄昏的光顺着门隙一寸寸消退,等到天彻底暗下来,浴房那头传来一声:“好了。” 江辞舟拿着被衾去接,青唯已经穿好了中衣,他把她裹在被衾里,抱回榻上。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江辞舟顺手捞了条布巾,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点一点为她擦干。 他是金尊玉贵的出身,这辈子还没照顾过人,近日学起来,觉得并不太困难。 青唯的头发非常多,密且柔韧,常言道青丝如瀑,大概就是她这个样子。 但她这几日却肉眼可见地瘦了,除了每日一小碗清粥,医官不让喂食,水也喂得少,说是怕病人噎着,江辞舟总担心她这样下去撑不住,等到夜里近旁无人了,他便要唤她小野,想把她喊醒。 青云台 第44节 头发擦干了,江辞舟让青唯靠坐在塌边,轻声唤:“小野?” 青唯没反应。 江辞舟于是去打了盆水,温声道:“你那小瓶,里头不知装了什么,我担心你这斑久了不洗,会伤着你的脸,今早医官过来,便请他看了看。” 他从槅子上把小瓶取来,将青灰倒在水里,随后拿布巾沾了水,一寸一寸为她擦去,笑着说:“这医官是这几年照顾我的,口风很紧,你放心,他不会把你的小秘密说出去。” 屋中只点着一盏灯,床边垂着纱幔,里头有些昏暗。 青唯一张干净的脸在这片昏色里露出来,江辞舟安静看着,笑容慢慢便收住了。 其实那回在东来顺外,她撞洒他的酒,并不是他第一回 遇见她。 江辞舟隐约记得青唯十三四岁的样子,干干净净的,就和眼下一样,好几年了,她竟没怎么变。 当时是昭化十二年的秋,洗襟台刚改了图纸,他领差去辰阳请温阡出山。 说起洗襟台的选址,其实是有点由头的。 长渡河一役战亡的将军岳翀,出生草莽,一开始只是个山贼头子。咸和年间,他不忍见生民离乱,于是带着手下投了正规军。咸和十七年,苍弩十三部入侵,沧浪江士子死谏,岳翀请缨御敌于劼北长渡河外,最终以血躯守住了山河。 是故昭化十二年要修的这个洗襟台,既然取了士子投江的“洗襟”二字,选址就选在了岳氏出身的柏杨山。 洗襟台最初并不是楼台,它唤作洗襟祠。昭化年间,国力日渐强盛,到处百废待兴,修一个祠堂么,又不是造宫楼,朝廷便没把温阡往柏杨山派。 但是没过多久,昭化帝改主意了。 自古文死谏,武死战,洗襟之祠喻意深远,昭化帝盼着后人能承先人遗志,决定在原先的屋架上加盖一层,将洗襟祠改作洗襟台,责令来年七月初九完工,到时还要在各地甄选士子,在楼台建好之日,以登高台。 有了士子登台这一说,洗襟台的修建一下子变得意义非凡,原先的筑匠不便用了,朝廷要另请高明,昭化帝于是将这差事交给了一直以来给予厚望的小昭王。 那年谢容与刚满十七,看了工部新改的图纸,第一个想到人就是温阡。 彼时温阡正在中州督造一座行宫,谢容与给他去了亲笔信,可是久久没等来回音,派人一打听,才知温阡已于数日前忽然请辞,回了辰阳故居。 从京城去陵川,途中会路过辰阳,谢容与于是给辰阳去了一封拜帖,很快带齐人马上路。 温阡的家在辰阳近郊的一座小镇上,这是温氏出生的地方,镇上人多为匠人,镇子傍山而建,跟青山融为一体,灵韵十足。 侍卫指着山腰上,一户门前有溪流的人家,对谢容与道,“殿下,就是这里了。” 听到叩门声,温阡是亲自出来应的门。他早就接到谢容与的拜帖,一直在等他,一见到他,立刻辨出他的身份。 等把人请进堂屋坐下,温阡搓手立在屋中,几度开口,又几度把话头咽下。 谢容与于是谦和道:“温先生如果有难处,不妨与晚辈直说,说不定晚辈可以帮忙。” “难处也说不上。”温阡有些迟疑,“殿下有所不知,拙荆四个月前病故了,温某此前在中州请辞,就是为了这个,眼下回家守丧尚不足一月,实在不好离开。” 谢容与愣住:“竟有这样的事。” “是啊。”温阡满目愧色,“拙荆一年前就病了,怕我在外牵挂,一直让小女瞒着我。半年前她病势式微,小女才匆忙写信给我。只是那中州行宫建在深山中,路不通,信在路上耽搁了许久,等我看到,拙荆已病逝多时。” 谢容与听了这话,起身对温阡一揖,自责道:“此前不知温先生断弦,冒昧拜访,是晚辈唐突了。既然如此,晚辈便不多打扰,今日回到驿站,晚辈会急信禀明官家,请旨另择洗襟台筑匠。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还望温先生节哀。” “不,殿下误会了。”温阡见谢容与要告辞,连忙拦阻道,“殿下误会温某的意思了。殿下有所不知,拙荆正是岳翀之女岳氏红英,诚如殿下所言,逝者已矣,温某身为生者,若还能竭尽所能,为她尽些心,做些事,这是温某梦寐难求的。洗襟台既然是为了长渡河战亡的将士而建,温某自然愿意去督工。” 温阡朝屋后看了一眼,踯躅道:“温某是担心小野难过。” 谢容与听到“小野”二字,愣了愣,“温先生是指令千金?” “是,正是小女。”温阡道,“拙荆过世后,她跟着她师父为拙荆下了葬,一个人在家等了我三月,我才赶回来。她当时对我说,她只一个要求,我这些年奔忙在外,没怎么陪过拙荆,让我为拙荆守丧三个月,眼下三月之期尚未满……殿下,实不相瞒,早在听闻朝廷要洗襟祠改为洗襟台时,温某就想过自请督工,那时温某与小女商量过这事,但她似乎失望,并不理解温某的决定。” 谢容与想了一想,说:“或者把工期往后推两个月?” “不行。”温阡斩钉截铁道,“这楼台在山腰,本来就不好建,加之柏杨山入夏后雨水繁多,怎么挖渠,怎么排洪,都要重新丈量过,工期已经很赶了,如果往后推,一定来不及完工。” 正左右为难,一名学徒忽然自后院奔进屋中,对温阡道:“先生,不好了,小野听说朝廷的人来请您了,收拾了行囊,说是要离开这个家!” 温阡脸色大变,匆匆对谢容与道:“我过去看看。” 金尊玉贵的小昭王哪里遇过这样的事,他总觉得父女二人的争执是因自己而起,在堂屋里如坐针毡。 过了一会儿,后院果然传来父女俩的争吵声—— “你去找你师父?鱼七住在深山老林里,你一个人去,不知危险么!” “那也好过这里!阿娘走了,你又要去修你的高台广厦,家不成家,我何必守着!” 身旁的侍卫唤了声:“殿下?” 谢容与立刻起身,跟去后院。 时值午过,秋光清淡地洒落而下,谢容与一到院门口,就看到温阡形单影只地站在院中,院子后门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背身立着,她穿着一身守孝的素衣,长发如瀑,梳着高高的马尾,身子明明纤细,却背着一柄宽大的重剑。 “你走!走了以后,你就再也不要回来!”温阡气恼道。 小野有执念,他也有执念,他错失了见红英的最后一面,心中悲悔,这个洗襟台,在他心中,就是为红英建的。 可是她不理解他。 青唯微别过脸,语气涩然:“我也没想过要回来。” “好。从今往后——”温阡愤然又难过,“从今往后,你就再也不要认我这个父亲,从今往后,你就不再姓温!” 青唯听了这话,背着身,抬袖揩了揩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学徒见状,作势要去追,温阡却道:“让她走,不必追!” 可是学徒不追,谢容与不能不追,他总觉得这事是因他而起,非常自责,追出门,喊了青唯一声:“姑娘!” 温家在山腰,青唯走得很快,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快到山下老榕了。 她在碧水青山中回过头来。 唤住她的少年很好看,但她不认得他,所以她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而是越过他,望向他身后的山居。 谢容与的目光却停在了温小野身上。 这是一个非常明丽的小姑娘,五官的线条干干净净,增一笔嫌多,减一笔嫌少。 山风猎猎,吹拂她的青丝素衣。 谢容与想要开口与她说些什么,然而就在这一刻,他看清她的望着山居的目光,那是一种异常伶仃的寂寥,与支离破碎的倔强。 他忽然意识到,在母亲去世后,是这个小姑娘亲手为母亲下的葬,随后一个人在丧母的悲恸中,等了父亲三个月。 所有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失声,谢容与忽然意识到,如果伤痛不曾亲身经历,所有劝慰都是隔岸观火。 只是温小野的这个眼神,自此烙在了谢容与的心中,即便后来温阡劝他:“小野她只是看起来脾气倔,其实是个懂事讲道理的孩子,等洗襟台建好,她一定高兴,也会来看的。”谢容与都无法释怀。 而很后来,洗襟台塌了,他陷在楼台之下,心中想的也只是,那个小姑娘,可千万不要来啊,如果……她当真来了,我也只管和人说,我见过她,她已经死了…… 第48章 江辞舟不知是何时睡去的,他近日太累了,这一觉竟睡得很沉,等早上醒来,外间天已大亮。 何鸿云的案子未结,江辞舟白日里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好在眼下青唯的药已减到一日只吃一回,他不必一直守在塌边照顾。 刚披好外衫,德荣在外间禀道:“公子,祁铭到了。” 江辞舟应了一声,他今日是起晚了,穿好衣衫,很快拿了木盆去外间打水。 他有点匆忙,以至于出门时没有回头看一眼,床榻上,青唯长睫轻颤,微微隙开。 江辞舟打水回来,俯身为青唯擦了脸,看她依旧安静躺着,心中担心,忍不住低声又唤:“小野?” 可惜青唯没有任何反应。 江辞舟于是放下纱幔,出门去了。 门刚被掩上,青唯一下子坐起身,奈何她躺久了,进食又少,猛地坐起,经不住一阵头晕眼花,随即又重重躺下。 然而比这更头疼的是—— 他刚刚,叫她什么? 青唯平躺着定了定神,等目眩过去,立刻翻身下榻,嫁妆箱子好好锁着,挪都没挪一寸,他应该没有动过。哪怕动了,单凭箱子里的东西,不可能辨出她的身份。 青唯又预备去翻箱子暗格里木匣,那是薛长兴留给她的,里头有洗襟台的图纸。还没找到铜匙,院子里,忽然传来说话声,是江辞舟又折回来了,正吩咐留芳和驻云:“床前落了纱帘,你们不要掀开,守在屋中就好。中午她还要吃一道药,药煎好了叫我,我亲自喂。” 青唯尚未病愈,耳力也不如从前,听是驻云和留芳要来房中,她才匆忙回到榻上,将纱帘放下,平躺假寐。 她其实昨天半夜就醒过来一回,迷蒙中,看到江辞舟躺在自己身边,无奈她实在太乏太累,很快又睡了过去。 青唯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记忆还停留在箭楼坍塌的一瞬,直到今早被他的动静吵醒,还没来得及分辨今夕何夕,就听到他喊她,小野。 留芳和驻云到了房中,将屋子细细收拾了一遍,途中,驻云似乎想要敞开门为屋中透气,留芳将她拦住,说:“这时节少夫人受不得凉,开扇小窗吧,万若少夫人染了风寒,公子担心,夫人就要跟着担心了。” 青唯心道,夫人是谁? 然而江辞舟似乎叮嘱过留芳和驻云不要吵着她,这两个婢子守在屋中,几乎不怎么说话。 青唯不知江辞舟是怎么认出自己的,难不成是从前认识? 可洗襟台坍塌后,她孤身流落,几乎不与人结交,就是在洗襟台坍塌前,她也不认得什么京里的人。 青唯知道,想要查明白想要查明白这一点,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江辞舟并不知道她醒了,说话做事几乎是不设防的,他今日就在家中处理公务,哪怕只言片语上有疏漏,她都能找到线索。 青唯这么想,便这么做了。 她很快坐起身,唤道:“留芳,驻云。” 留芳驻云愕然别过脸来:“少夫人,您醒了?”她二人都欣喜至极,想着江辞舟不让她们撩纱帘,驻云随即便道:“奴婢这就去告诉公子!” “等等。”青唯唤住她,“我有点渴,留芳,你帮我倒杯水来。驻云,槅子上有一只紫檀木做的小匣,你帮我取来。” 两人皆称是,很快取来水和小匣,留芳掀开帘,还没把杯盏第到青唯手上,一见她的脸,忽然怔住:“少夫人,您……” 然而她话未说完,青唯接过小匣的手蓦地一翻,匣子中的迷香粉顺着她的掌风,被推入驻云和留芳鼻息之间。 下一刻,两人就昏晕过去。 这迷香粉末对人无害,只不过会睡足半日。 青唯随即起身,穿好衣裳,将留芳和驻云挪到桌前趴好,很快出了屋。 江辞舟议事的地方应该在书房,青唯贴墙出了东跨院,一个纵身跃上房顶,悄无声息地到了书房上房,下头果然传来说话声: “眼下这事的关键还是从箭楼救回来的证人,卫玦那边的人传话说,他的伤势有好转之势,高热也在退了,人可能很快就醒。” “官家的人都没动作,孙艾这几日在朝上,连何鸿云的名字都没提,何家似乎有点急了,决定断臂自救,什么罪名都往巡检司身上扣,邹公阳一样跑不了。可惜那四户药商没一户肯配合,否则何鸿云一定立不住。” 青云台 第45节 江辞舟却道:“未必,何鸿云这个人,没那么好扳倒。” “公子。”德荣道,“官家又派人带话了,说何鸿云这个时候或许会祸水东引,指不定还会拿您的身份,甚至过去的事做文章。” “我的身份?”江辞舟语气微凝,似在思索。 青唯在房顶上,直觉听到紧要处,也屏住呼吸。 然而正是这时,只见一名医官匆匆自东院赶来,还没叩书房的门,就在外头急匆匆喊道:“公子!公子不好了,少夫人不见了!” 青唯:“……” 江辞舟很快推门而出:“你说什么?” “是这样,下官照旧午前到公子房中为少夫人看诊,没想到叩门没人应,推门进去,留芳和驻云都昏晕在桌前,榻上早已没了人!” 这话出,非是江辞舟,书房里,连祁铭和朝天等人都愣了。 祁铭立刻跟江辞舟拱手:“虞侯,属下这就带兵去府外找。” 江辞舟“嗯”一声,随后一言不发地往疾步往东跨院去了。 青唯趴在屋顶上,一阵头疼,她并不知这几日还有个医官日日来为她瞧病,早晓得是这样,她该当心些的。 他们这么尽心照顾她,眼下闹大了,这事说到底是她理亏。 青唯左思右想,眼下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只能假作躺乏了,醒来后,出去转了一圈,等到找她的人都从东跨院撤走了,她再溜回屋中。 江辞舟回到屋里,青唯果然不在,朝天在院中搜了一遭,很快来禀:“公子,院子里没人,属下去前院找。” 江辞舟心急如焚,好端端地怎么人没了,他“嗯”了一声,正要跨出屋,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看留芳和驻云呼吸平稳的样子,不像是中了毒,只是吸了些迷香,睡过去了。青唯身上的小玩意儿多,不乏有迷香这样的事物,那日她去祝宁庄,还说要先用迷香迷晕巡卫,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去。 江辞舟又去床榻边看了看,他为她搁在床头的干净衣裳不见了,如果人是被劫走的,那个劫匪这么好,还记得捎带衣裳? 所以,人应该是自己离开的。 装烧刀子的牛皮囊子还在,嫁妆箱子也没有开启的痕迹,所以人应该没有走远,很快就会回来。 江辞舟不急了,等在屋中。 青唯紧贴着后墙的墙根,等到找她的人散了,院中再没了动静,她悄无声息地来到屋前,正要推门,门一下子被拉开,江辞舟站在门前,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青唯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江辞舟问:“你去哪儿了?” “……刚醒,出去随便走了走。” “走前顺便把人给放倒了?”江辞舟问,他没跟她计较这个,语气微沉,“这么冷的天,你又病着,就这么出去,不怕染上病,再躺个四五日?” 青唯又是一愣,“我都愣了四五日了?” 她知道她在箭楼受了伤,但究竟怎么伤的,她不大记得了,印象中,她似乎把他撞下了箭楼。 江辞舟刚要开口,忽听院外又传来脚步声,江逐年匆匆进得院中,“子陵我听说——” 青唯不知脸上斑纹已被擦去,听是江逐年到了,正要回头看,江辞舟一把拽住她,也来不及作它想,把她拉入自己怀中,低头拥住她。 江逐年进到院中,见青唯找到了,本来高兴,可撞见这一幕,一时间好不尴尬,咳了两声,将手中扇子往前递去,“那什么,我在书房里,看到你落下的扇子,给你送来。” “多谢爹。”江辞舟仍然紧紧揽着青唯。 青唯觉得到底在长辈面前,本想挣开,但江辞舟把她按得死死的,她直觉他此举有深意,慢慢也就放弃了挣扎。 江逐年看江辞舟一眼:“你这扇子不错,工艺严谨,扇骨是湘妃竹吧,怎么没提字?” 江辞舟顿了顿,伸出一手,面不改色地将扇子接过,“故友送的,来没想好要提什么。” 他们两人这样,江逐年也不好多说,指了指青唯,“你娘子醒了,那什么,你好好照顾她,我先走了。” 江逐年一走,青唯立刻从江辞舟怀里挣脱开:“你做什么?” 江辞舟看着她:“你醒来没照镜子么?” 青唯听了这话,似觉察到什么,立刻进屋,打开妆奁。 脸上的斑早被擦去了,铜镜里的面容非常干净。 “你给我擦的?” “我担心那斑留久了伤你的脸,只能擦了。”江辞舟道,“你放心,没人瞧见。” 江辞舟说着,看着青唯,她的脸色并不好,几日没进食,看上去消瘦苍白,听说大病后不能立即大补,刚好医官在,待会儿问问他该怎么为她调养。 青唯倒没在意斑纹的事,他都知道她是温小野了,见到她的真容又有什么关系? 这么说,他是通过她的样子认出她的,她从前见过他吗? 青唯盯着江辞舟的面具,也不知这面具底下,究竟藏的是谁? 两人相互看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 青唯道:“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江辞舟道:“你盯着我又是要做什么?” 青唯不是第一回 想揭江辞舟的面具,知道在他那里,来硬的不行,绕弯子也走不通,唯一没试过的,不知道他吃不吃软。 青唯看着江辞舟,忽然笑了笑,唤了声:“官人。” 江辞舟心中微微一顿,“嗯”一声。 青唯靠近了些:“官人,我想看看你的样子,好不好?” 第49章 江辞舟看着青唯。 她很规矩,没有像上回一样张牙舞爪。 他知道她在试探,在暗度陈仓,但看着她大病初愈的苍白面色,他没办法就这么拒绝她。 江辞舟问:“为什么?” 青唯道:“我们都成亲这么久了,我什么样子你见过,可我却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他们就立在多宝槅子前,秋光被窗纸滤得很干净,落下一地辉华。 江辞舟没吭声。 青唯见他动摇,心中也是诧异,没想到这一招竟然管用。 她接着道:“以后你将这面具摘了,我都不认得你,美也好,丑也罢,我就看看你长什么样,别的什么都不问,好不好?” 江辞舟仍旧没吭声,然而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移开了,移向一旁的地面。 这竟是个默许的意思。 青唯于是不迟疑,慢慢靠得更近。指尖触及他面具边缘,他没有阻拦,喉结上下动了动。 屋中静得落针可闻,青唯也觉得不自在,像是在做什么违禁之事。 他们明明是假夫妻,只要脸上有面具,你来我往虚情假意,都可以不放在心上,可一旦将面具摘下,似乎就有什么不一样了。 系在耳后的绳索被解开,江辞舟把目光收回来。 他注视着青唯。 当年在碧水青山里回头的小姑娘长大了,成了一个清丽动人的女子,阴差阳错,成了他的妻。 青唯听到江辞舟沉沉的呼吸声,随着面具下移,入目的是干净的额头,一对修长好看的眉。 眉下就是眼了。青唯的动作慢了些。不知怎么,她有点心慌,有一瞬间几乎忘记初衷,只想看清他的模样。 他是垂着眸的,映入眼帘的是葳蕤的长睫,温柔又凌厉的眼尾,青唯微微一愣,尚未将面具彻底拿下,外间忽然传来一声:“公子——” 德荣迈入屋中,说道:“公子,祁铭去外头搜了一圈,没找到少夫人,小的打算让朝天……” 一语未尽,他忽然看到少夫人就在屋中,与主子几乎是贴身站着,瞬间息了声。 江辞舟如梦初醒,伸手扶住面具,将面具带回脸上,青唯也似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居然是朝后退了两步。 德荣见两位主子刹那间分开,只觉自己又打扰了他们。他非常自责,立刻退了出去,咽了口唾沫道:“少夫人醒了,那小的这就让朝天祁铭他们不找了。” “回来。”江辞舟在屋中唤道。 “公子?” “请吴医官过来,为……青唯看诊。” “可能是从小习武的缘故,少夫人的身子底子很好,病痛散得也快,眼下从这脉象上看,已没什么事了。” 床前垂了纱帘,青唯倚在榻上,伸出一只手让吴医官诊脉。 吴医官撤了手枕,又问:“少夫人可还觉得头晕?” 青唯想了想:“刚醒来是有点晕,眼下已好了。” 吴医官笑道:“这个正常,少夫人躺久了,几乎没怎么进食,乍然下榻走动,必然会头重脚轻。眼下少夫人虽已大好,饮食上还是要忌口,吃些清淡的粥食为上,待调理两日,再滋补不迟。” 吴医官这话是对江辞舟说的,江辞舟颔首道:“知道了,多谢。” 吴医官揖道:“公子客气。”随即收拾好药箱辞去了。 他一走,德荣很快就把备好的清粥和药汤送进房中,留芳和驻云已被扶去自己屋中休息了,等到德荣退出去,江辞舟对青唯道:“过来吃点东西。” 青唯“嗯”了一声,掀了被衾,从榻上下来。 屋中搁了炉子,暖烘烘的,粥还有点烫,她安静地用着,没有出声。其实她刚才并没有完全看清他的样子,只瞧见他的眉,以及非常清冷的眼尾,很好看,几乎堪称惊鸿一瞥。 可是不知为何,有了方才那一出,那种不自在的感觉残留于心,她竟觉得不好再揭他的面具了。 青唯心思辗转,最终落在了正经事上。 粥吃一半,她抬目看向江辞舟,还没开口,江辞舟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证人还活着,他伤势重,前几日起了高热,一直昏迷。我让卫玦照看他,人就在玄鹰司衙门里。” 青唯点点头,心道交给卫玦好,卫玦这个人讲规矩,软硬不吃,谁的面子都不卖。 她问:“那几户药商呢?眼下何鸿云把人质杀了,他们没有状告何家么?” 青云台 第46节 江辞舟道:“正是因为人质没了,他们反而什么都不敢说。”他没多解释,心知青唯一定能听明白,紧接着又道,“扶冬和梅娘我也安顿在玄鹰司衙里,她们都是证人,将来能够派上用场。我这几日尚没去衙署看过,想来那个人质高热退了,应该快醒了。” 青唯愣道:“你没去衙门?那你近日都做什么了?” 江辞舟看着她。 近日都照顾你了。 他别开眼,“邹平的刑期已定了,他罪名重,三日后就要处斩。朝廷上没动静,何鸿云一定着急,未必没有行动,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所谓朝廷上没动静,并不是真正平静,巡检司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邹平处斩的旨意一下,卫尉寺的邹公阳立刻就病倒了。 可这些都是表面风浪。 表面风浪不足为惧,令人心惊是底下藏着的暗涌。 他们从阳坡校场救回来的人质,正是要卷起这股暗涌的水里涡。 江辞舟道:“眼下只等这人质醒来。” 粥不烫了,青唯嫌一勺一勺舀着麻烦,捧着粥碗,闷头把粥吃完,随后将碗往桌上一放,不耐道:“我脑子被砸了那么重一下,睡几日也就醒了,这个人质,不就是肚皮上被剖了道口子么,居然睡得比我还久!” 江辞舟不由笑了,“他被何鸿云软禁了五年,身子骨哪赶得上你?” 也是巧了,两人正说着,外头朝天忽然叩门:“公子,卫玦派人来禀,说人质醒了,问您是否要去衙门问话。” 这话出,江辞舟还没说什么,青唯霎时站起身:“那我们立刻——” “不行。”江辞舟打断道,他从木衣架上取下玄鹰袍,“你就在家等着,问完话,我回来与你详说。” “官人。” 还没走到屏风后,袖口就被人从后方拽住了。 江辞舟回过身,青唯就站在她身后,目光楚楚:“官人,我就跟去看一眼。” 她尝到了甜头,知道这招好用,学会举一反三了。 江辞舟眼下却不吃这一套了:“不行,你身子刚好,不能受风,要见证人改日再见,今日你就在家里歇着。” 青唯听他语气坚决,回到屋中坐下,她也懒得装了,恼道:“你这人,怎么忽然软硬不吃了?我就是去见个证人罢了,又不是要跟人动手,病不病的有什么要紧?瘟疫案这案子,除了你,还有谁比我更清楚,待会儿你问话,有我从旁兜着,也好防着疏漏不是? “我跟这案子跟了这么久,几回和人拼命,好不容易从阳坡校场救回来一个证人,眼下临门一脚,你不让我迈了,你把我放在家中,我要是着急上火,仔细明天一大早,你还要请吴医官来为我瞧病。” 江辞舟从竹屏后出来,将看到青唯气恼地坐在桌前,一手撑着下颌,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一物。 那是他的竹扇。在她灵巧的指间一开一合。 是她砍了后院的湘妃竹,在他昏迷的那几日,做好送给他。 江辞舟步去桌前:“去换衣裳。” 青唯只当他是让她换衣裳去榻上躺着,别开脸:“不换,都睡了好几日了,睡不着。” “你就这么跟我去?”江辞舟的目光落在她的裙裳上,“玄鹰司衙门重地,扮成厮役跟着我。” 青唯一愣,立刻展颜一笑,将扇子往江辞舟手里一塞:“行,等着!” 第50章 青唯动作很快,不一会儿从屏风后出来,非但换好了衣裳,连左眼上的斑纹都画好了。江辞舟见她斗篷单薄,为她挑了一身厚的披上。 外间天寒,秋光渐渐消退,高空积起云团子,德荣担心下雨,去后房取了伞,刚回到东院,看到青唯跟着江辞舟一块儿出了屋,迎上去问:“公子,少夫人也去?” 江辞舟“嗯”一声。德荣甚是乖觉,不待吩咐,立刻道:“那小的这就把暖炉抬到车室里。” 从阳坡校场救回来的人质被安顿在玄鹰司的内衙,这地儿青唯上回来过,连正门都摸着。到了衙门,卫玦过来向江辞舟禀道:“人质醒过来后,属下已问过他的姓名籍贯,他姓王,名元敞,京里人,家中是做药材生意的。” 江辞舟应了一声,推开值房的门。 王元敞的身子还很虚弱,他吃过药,听说有大官要过来问话,也不敢睡,靠坐在榻上。 见江辞舟进来,王元敞眸色微微一亮,吃力地掀开被衾,作势就要拜见。 祁铭先一步上前拦住他,说道:“你伤势未愈,不必行此大礼,这位是我们玄鹰司的江虞侯,他有事要问你。” 王元敞听是虞侯,愣了愣,目光里有明显的失望。 他等的不是江虞侯,他在等小昭王,此前见来人气度清华,极为不凡,还以为是小昭王到了。 王元敞在榻上向江辞舟一揖:“见过虞侯。” 屋中除了江辞舟一行人,再有就是卫玦章禄之了。 青唯一进屋就把帷帽摘了,卫玦看到是她,并不好多说什么,她是虞侯带进来的,眼前这个人质能活着,也是她竭力救下的。 在外人看来,如今的玄鹰司分化成派,一派以卫玦为首,手下是玄鹰司旧部,另一派以江辞舟为首,手下是吴曾祁铭等从殿前司并过来的新部。旧部人多,新部人少,是以卫玦的职衔虽在江辞舟之下,玄鹰卫中,许多人还是以他马首是瞻的。 玄鹰司被雪藏了五年,眼下复用,立稳脚跟才是重中之重,其实在卫玦心中,并没有要与江辞舟分庭抗礼的意思,但江辞舟资荫做上都虞侯的位子,名不副实是事实,双方心中芥蒂难消,办起案来,难免束手束脚。 卫玦见江辞舟要问话,正预备退出去避嫌,这时,江辞舟出声唤道:“章禄之。” “在。” 江辞舟回头,看他一眼,“过去把门掩上。” 章禄之呆了一下,半晌,“哦”一声。 江辞舟这才问王元敞:“当年给小昭王写信的人就是你?” 王元敞他戒备得很,并不回答,只问,“小昭王殿下呢?他不愿见我?” 他被软禁多年,双耳不闻窗外事,并不知道洗襟台坍塌后,小昭王至今不曾在人前露面。 但江辞舟提到信,他脸上半点疑色不露,还问起小昭王,足以证明写信的人就是他。 祁铭道:“当年洗襟台塌,小昭王殿下伤重未愈,你的信正是殿下转交给虞侯的,你放心,你的难处,虞侯都能体谅,你忘了,当日在箭楼上,正是虞侯救的你。” 是不是虞侯救的,王元敞不记得了,当时箭楼上有个姑娘,看身形,和虞侯身边的这位很像。 王元敞听祁铭这么说,果然卸下防备,“写信的人是我,虞侯想知道什么,只管问来。” 江辞舟道:“你的信上说,宁州瘟疫时,真正收购夜交藤的,不是林叩春,而是何鸿云。何鸿云本来拿不出这么多银子,他是连夜接到了来自陵川方向的镖车,才忽然有了二十万两白银,确有其事?” 王元敞颔首:“确有其事。因为数额巨大,一开始,林叩春找我们五家收购夜交藤,也是赊账的,我们本来不愿赊给他,但是何家的人出面,我们这些商贩,哪敢得罪当官的?这才应了。林叩春给了我们一家一张字据,说是不日就会付银子给我们。果然没过几日,林叩春说银子到了,让我们带上字据,到林家的库房里取。 “数额太大了,为防引人注意,一次只拿能走一小箱,拿了好多回。每拿一回,就要在林家的账册上画押,因为这银子本来是何鸿云的,所以何家有个扈从,叫刘,刘什么来着……” 青唯道:“刘阊。” “对,刘阊,他也在一旁守着,银子每出一回库,他还要在账册上头署名盖印。可能因为那时洗襟台还没出事,宁州的瘟疫也没扩散,何鸿云并不小心,所以留下了罪证。” 江辞舟道:“你在信上说,扶夏手里有本账册,能够证明何鸿云的罪行,就是这本银子出库的账册?” “是。出库的账册一共有三本,两本被烧了,余下就是被藏起来的这本。其实这账册起先不是扶夏藏的,是林叩春藏的。林叩春是扶夏的恩客,对她情根深种,有回醉酒,他跟扶夏说,他交给何鸿云的三本账册里,有一本是假的,真账本被他昧下了,就是为了保命。 “何鸿云这个人,心狠手辣,后来瘟疫案东窗事发,林家起火起得突然,林叩春还没来得及拿账本跟何鸿云交涉,就被他灭口了。扶夏知道了这事,心惊胆战,也起了自保的念头,这才藏了账本。” “不过瘟疫案说到底,就是桩小案,何鸿云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扶夏那会儿还是祝宁庄的花魁,何鸿云知道她不敢对外胡言乱语,还放着她接客,我么,”王元敞苦笑了一下,“因为夜交藤的买卖,手里有了些钱财,偶尔也去祝宁庄,与扶夏姑娘成了风月之交。直到后来,洗襟台塌了,才算真正出事了。” “洗襟台一塌,天也塌了,扶夏连夜找到我,说我们都会被何鸿云灭口。我那时还不知道她这话的意思,没想到扶夏说,当年何鸿云买夜交藤的银子,是从洗襟台贪墨的,就在林叩春赊账的几日后,林家接到从陵川方向来的镖车,这趟镖说是运药材,箱子一揭开,里头全是真金白银。接镖的也不是林叩春,而是刘阊。扶夏亲耳听到刘阊提什么‘木材’,又说什么‘洗襟祠’,早先林叩春没死的时候,也跟扶夏说,何鸿云用来买药的银子不干净,是脏的。” 青唯道:“你的意思是,当年何鸿云利用木料差价,从洗襟台昧下的银子,是借用运送药材的名义,从陵川一路运去宁州的?” “是。” 江辞舟看祁铭一眼,祁铭立刻会意,步去门口,唤来一名玄鹰卫,嘱他去查当年的这趟镖车。 青唯又问:“那账本现在何处?” 王元敞却是一愣:“你们没有救下扶夏吗?” 祁铭道:“没有,扶夏姑娘已经不在了。” 那夜在祝宁庄,送扶夏出庄的马车一出现,便被江辞舟的人截下来了。扶夏已经死了,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何鸿云不会留这么一个活口给他们。 王元敞听了这话,稍稍一怔,心中漫起几许为时已晚的兔死狐悲,“那账册,眼下就在我的家中。” “扶夏是祝宁庄的人,她担心藏不住账册,当年带着账册找到我,是想跟我一起活命的。我把账册藏在家中祠堂的匾额后,我父亲是个孝子,无论出了什么事,一定不会让人动祠堂,只要何鸿云的人没有觉察,虞侯眼下派人去找,应该能够找到。” 第51章 青唯问完话,从值房里出来,心情并不见好。 扶夏留下的账册,是记录银子出库的,至多只能证明当年指使林叩春买药的是何鸿云。 而那趟运送白银的镖车,打的是药材买卖的旗号,除非找到当年的发镖人,这趟镖很难跟洗襟台扯上干系。 当年的发镖人会是谁呢?除了与何鸿云勾结的魏升、何忠良,以及木料商徐途,不做他人想。 可是这三个人都已经死了。 何鸿云做事太干净了,时隔五年,他们能找到一个苟活下来的王元敞,几乎堪称天意,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活口。 王元敞能给出的证据只有这么多。 他被软禁得太久,将人情看得很透,也许当初他被一大家子挑出来,送到祝宁庄当人质时,心就凉了,等江辞舟问完话,他也没打听自己何时能回家,只托付玄鹰卫给他的父亲带话,说自己尚好。 江辞舟多日没来衙门,还有点急务要处理,这边忙完,很快赶去外衙,祁铭正要引着青唯去另一间值房里歇息,身后,章禄之忽然唤道:“少……夫人,留步。” 这一声“少夫人”,他喊得不情愿,在他眼中,青唯始终是个劫囚的贼。 但是阳坡校场杀得那么厉害,虞侯信任他们,把后背交给他们,适才问证,虞侯也没让他们避嫌。 他章禄之绝非一个小肚鸡肠的人,至少在公事上,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那两个证人听说少夫人来了,称是想见少夫人。” 青唯知道他指的是扶冬和梅娘,“她们在哪儿?” “就在隔壁院子。”章禄之道,原地杵了一会儿,“我带你过去。” 扶冬和梅娘住在一个单独的院落,青唯一到,她们听到动静,立刻迎了出来,青唯疾步上前:“梅娘,您的伤怎么样了?” “玄鹰司请大夫看过,眼下已大好了。”梅娘说着,便要与扶冬一起拜下,“阿野姑娘侠肝义胆,祝宁庄一遭,多谢姑娘相救。” 青唯扶起她们:“二位客气了,我闯祝宁庄,亦是有所求,谈不上一个救字,倒是二位助我良多,我尚未谢过。” 青云台 第47节 梅娘笑道:“好在眼下平安了,我扶冬说,何家的案子尚未结,不知阿野姑娘近日可有闲暇?” “怎么?” 梅娘看了一眼不远处立着的章禄之,没将请求说出口,只福了福身。 青唯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薛长兴堕崖后,一直杳无音讯,要说梅娘还牵挂谁,只能是他了,只是薛长兴这三个字,不能当着章禄之说。 青唯道:“此事您不必多虑,我自会放在心上。” 扶冬见青唯与梅娘叙完话,学着梅娘喊了声“阿野姑娘”,她问,“今日阿野姑娘可是去见祝宁庄救回来的人质了?” 青唯点头“嗯”一声。 “那这些人质里,可有……可有先生?” 她问的是徐述白。 青唯道:“那些人质都是药商,多数已经死了,尸身玄鹰司已经辨认过,当中没有徐先生。” 青唯其实知道扶冬为何要这么问。 徐述白的叔父徐途,就是当年帮何鸿云牟利奸商,洗襟台坍塌后,徐途一家被灭口,徐述白上京告御状,自此杳无音讯,极有可能落在了何鸿云手上。 起初得知扶夏馆关着人质,青唯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徐述白。 可是,倘若徐述白落在了何鸿云手里,怎么可能活着? 扶冬眼中浮起明显的失望,她欠了欠身:“我知道了,多谢姑娘。” 这里是衙门重地,青唯一个家眷,不好多留,正好外头传话说江辞舟的差务办好了,章禄之便引着她出去。 到了内衙门口,章禄之忽又顿住步子。 他生得五大三粗,一对浓眉,双目炯炯,瞪着人看时,有点露凶相,可他这会儿看着青唯,眼神却有点儿飘忽,他咳了一声,一副不愿跟她说话又不得不说的样子,“你们……刚才提到的徐先生,是谁?” 徐述白的事,说来就话长了。 青唯跟章禄之是敌非友,笼统道:“是扶冬姑娘从前的教书先生。” 章禄之心道,原来只是一个妓子的先生。 他“哦”了一声,冷着一张脸,带青唯去见江辞舟了。 话分两头,却说江辞舟办理完公务,正等着青唯,祁铭过来道:“虞侯,曹公公来了。” 江辞舟一愣:“曹昆德?” 曹昆德是入内省的都知,他到的地儿,没有不相迎的。 江辞舟迎到院中,曹昆德端着拂尘,一脸悦色地迈进衙里:“虞侯,咱家给虞侯道喜了。” 江辞舟笑道:“公公这话把我给说糊涂了,什么喜?” “贵府少夫人醒了,不是喜么?”曹昆德也笑,声音细沉,“午前儿太医院的吴医官来跟官家禀的,说少夫人是一早就醒了,眼下康健着呢,他行医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身子底子这么好的。官家听了高兴,命人备礼,还有皇后前些日子备下的礼,一并送去府上了。” 江辞舟看了眼天色,说:“那公公来得迟了,早点儿来,叫我知道官家这么看重我,我好进宣室殿叩谢去,眼下天晚了,不便去了。” 他这是句玩笑话,曹昆德听得明白,笑说:“不急,再等两日,虞侯不进宫也得进了。翰林诗会,虞侯忘了?” 小雪之日的翰林诗会,这在前朝是大日子。 昭化年间,受士子投江的影响,翰林文士在朝廷上地位极高。每年小雪日,昭化帝必要令翰林设宴,邀请年轻的士子及家眷,以文会友,畅谈切磋。 “官家孝顺,登极后,每逢小雪日,忆起先帝,怅惘神伤,所以这头两年,诗会没怎么办。但今年不一样,今年官家及冠了,诗会的宴请是传统,不办说不过去,太后那边呢,也是该办的意思,不仅办,还要好好办,要将这年轻一辈的翘楚都请来。” 江辞舟道:“这么说,小章大人和小何大人都会来。” “且不止呢。”曹昆德笑道,“还有张二公子。” 江辞舟怔了一下:“张远岫回京了?” “是,本来说要等立春,约莫半个月前,张二公子忽然请旨,说想提早回来。他试守的地方不远,就在宁州,官家觉得早一月晚一月,并不妨碍什么,就恩准了。昨儿晚上就到了,把老太傅高兴的,冬夜里掀了被衾,亲自赶去城门口接,听说小章大人也赶去了。早上张二公子进宫复命,也是小章大人陪着的,他们陪官家说话,还提起虞侯您呢。” 江辞舟笑问:“他们提我什么?” “也没什么。”曹昆德道,“中途吴医官来跟官家复命,说贵府的少夫人病好了,张二公子便问您是不是成亲了,娶的哪家姑娘。” 曹昆德说完这话,那头,章禄之就引着青唯从内衙过来了。 青唯一身厮役打扮,罩着绒氅,还戴着一顶黑纱帷帽,如果不是熟悉的人,很难看出她是谁。 曹昆德于是也只看了一眼,很快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笑着道:“左右再等几日吧,等几日就是诗会了,到时少夫人的病彻底好了,虞侯把她带来,该跟官家叩谢,该跟皇后引见,甭管什么事儿,凑一块儿能解决个齐全。” 第52章 “张远岫,这是谁?” 青唯坐在桌前拆礼匣,翻到一张帖子,上头“安平无疾”四个字写得工整锦绣。 她这一病愈,短短几日,收到的礼帖如冬日雪花,礼箱礼匣在屋中堆放不下,江辞舟把书斋劈了半边给她,方便她将礼单誊写成册。 送礼的人她大都识得,再不济也听说过,只这一张生名字生字迹,她全然不晓得来由。 江辞舟在书斋的另一侧看账本,听了这话,顺口应她一句:“是张家的二公子。” 这句等同于没说,德荣接过话头:“当年领着士子投江的士大夫张遇初,少夫人可听说过?” 青唯道:“听过。” “正是张远岫之父。”德荣道:“说起这个张远岫,其实是个苦命人。张遇初投江死谏那年,他尚是四岁稚儿,上头还有个兄长叫张正清。昭化十二年,先帝修筑洗襟台,张正清因为出身,被翰林钦点登台,后来洗襟台塌,张正清陷在残垣下,没能救出来。张远岫母亲早逝,先后丧父丧兄,着实可怜,也正因为此,翰林的老太傅觉得愧对他,把他接到身边教养。他也争气,嘉宁年间,朝廷就开过一次科考,他二甲登科,入翰林做了半年编修,之后被发去宁州试守,听说前几日刚回来。” 青唯听了这话,点了点头,跟桌前执笔的留芳道:“记下吧。” 送她的礼她没细看,左右这些礼说是给她,实际上是借她名义送给江辞舟的。巡检司案子刚结,翰林诗会将近,朝中人盯着新风向,前几日帝后的礼一到,江府门前的礼车就络绎不绝了。 青唯的心思在江辞舟手里的账本上,她对留芳和驻云道:“这礼单你们记就好了,不必再报给我。”随即绕去书房另一侧,问江辞舟,“怎么样?” 江辞舟手里的账本正是何鸿云买卖夜交藤的那本。 他几日前就从药商王家拿到了,这几日翻来覆去看了数遍,唯恐有遗漏,但无论怎么看,这本账册只能证明何鸿云授意林叩春囤药,不能证明他从洗襟台昧银子。 江辞舟将账本放下,问朝天:“镖局那边怎么说?” “还在查。”朝天道,“跑马到陵川要些时候,早上属下去找祁铭打听,说什么还要看当年何鸿云走的是明镖还是暗镖,不一样的镖,查法也不一样。” “明镖暗镖?” “这我知道。”青唯道,“说白了,明镖价格低一些,光明正大地发货,运镖人可以查验货物;暗镖价格很高,运镖人也不能验货,货物一到,拿银子走人,从此封口,绝不对人提起此事。何鸿云发银子这趟镖,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暗镖。不过他这暗镖,可能还有点不一样。” 明镖暗镖是行话,行外人很少知道,但岳氏祖上草莽出生,做过各种营生,岳鱼七早年干过最正经的事就是帮人护镖,青唯拜他为师,从小耳濡目染,自然也通晓门道。 她拿过江辞舟的笔,在桌前抹平一张纸,“这事儿你们该早问我啊,省得兜一个圈子。”她在纸上写下一个“京”字,一个“徐”字,“你看,当初买木料的银子,是由京里拨去陵川的,共计五十万两,这是买好木料的钱,是官银。但是徐途卖的是次等木料,他的木料可能只值一半价钱,所以他拿到五十万两,刨开盈利,把余下的二十万两给何鸿云,这是不是就等于帮何鸿云洗过一回银子了?” 朝天道:“这我们都知道啊。” “不止呢。”青唯道,“只洗过一回的银子,太好查了,所以有的暗镖,还帮人做洗钱的生意。就是匀出的这二十万两,拿去别的买卖里搅合一通,等彻底干净了,才到镖局里装箱。暗镖通常都是些不干净的勾当,帮忙洗钱的和发镖的一般是同一人,就是为了东窗事发方便封口。 “何鸿云这趟镖,肯定是暗镖,洗襟台这事儿这么大,当年的发镖人早就被灭口了。你们要想查出点什么,不能找镖局——” “要去查那笔洗钱的买卖。”江辞舟听明白她的话,拿过她手中的笔,在纸上又写下一个“何”字,在“徐”与“何”之间连上一条线,将笔一搁,指尖点了点这条线,“得找找这里头有什么。” 青唯道:“对。” 朝天感慨道:“少夫人懂得真多。” 江辞舟十指相抵,注视着纸上的线:“五年前的买卖,不好查啊。” “是不好查。”青唯往江辞舟桌的沿上一坐,“不过天网恢恢么,只要做了,一定会留下痕迹,不说别的,何鸿云肯定清楚他自己究竟干了什么勾当。” “少夫人。” 青唯与江辞舟这边说完,那头驻云唤道。 青唯跃下桌沿,:“怎么?” 驻云打开两只礼箱,将里头的物件儿一样一样取出来,“别的礼少夫人可以不放在心上,这两份是官家与皇后赏赐的,少夫人可一定记好了。今夜翰林诗会,少夫人是女眷,要跟皇后与诸位夫人另坐一席的。” 青唯怔了怔:“那些女眷,我一个都不认识,到时候席次在哪儿都找不着。” 留芳笑道:“少夫人不必担忧,少夫人到了曲池苑,自有宫婢相迎引路。” 驻云说是,“奴婢帮少夫人打听过了,翰林诗会相邀的都是朝廷年轻一辈的官员与士子,家眷并不多,少夫人吃完席,如果觉得待不惯,是可以跟皇后先请辞去的。” 青唯仍觉得不好,说到底,她肯跟着江辞舟去诗会,是因为在诗会上,她能够见到何鸿云。但是要把她的席次分开,跟女眷们打交道,她既非出生名门,礼数举止也不够端正,只怕要闹笑话。 江辞舟看青唯一眼,对德荣道:“把宫里送来的赴宴名录拿给她看。” 德荣应是,不一会儿取了名录来,青唯一一看过,赴宴的女眷果然不多,宫里只有一个中宫,余下七八人,大都是官员士人之妻,青唯指着最末一行,问驻云,“这怎么有个单独列出来的?” 最末一行写着两个字“佘氏”。 驻云一看这两个字,愣了愣,先看了江辞舟一眼,尔后笑说:“少夫人有所不知,这位佘氏是皇后的远房表姐,兵部尚书家嫡出千金,眼下已二十有三,早年她因为心气高,一心想要嫁给——” 一语未尽,那头江辞舟忽然将笔搁下。 驻云顿了顿,“总之后来是耽搁了,眼下她年纪大了,家中正在为她和刑部高家的二少爷说亲,听说高家已下了聘,今夜来,算是跟高二少爷一块儿来的。” 青唯听了这话,倒是没怎么在意驻云没说完的后半句。 刑部高家的二少爷,还有哪户高家? 青唯愣道:“高子瑜要娶这个佘氏了?” 第53章 青唯这话问完,驻云和留芳对视一眼,这才忆起少夫人初到京城是寄住在高家的。 这个高子瑜,似乎还与少夫人的表妹有些牵扯。 “佘氏年纪大了,亲事艰难,所以……媒媪就把她说给了高二少爷。” 驻云和留芳都是正经出生的宫女,平素里非常规矩,等闲不说人闲话,只因高子瑜与少夫人有瓜葛,所以多提一句。 留芳这句话虽简单,隐含的意思却不少。 青云台 第48节 佘氏系尚书府千金,嫁给高子瑜算是下嫁。但是高子瑜家中还有个怀有身孕的通房,没过门就有个庶子,哪户高门贵女能忍下这口气? 佘氏纵然年纪大了,也不至于要这样委曲求全,她愿嫁给高子瑜,可能还有什么旁的原因吧。 青唯并不关心佘氏,她只是想到了崔芝芸。 嫁来江府后,她只见过芝芸两回,她一回比一回瘦,性子一回比一回沉静,再也不是那个跟着她上京,懵懂娇气的小表妹了。 驻云见青唯目色黯然,欲为她解忧,打开一只礼匣,笑说:“奴婢瞧着少夫人没有随身佩戴的玉坠,正好曲家小五爷送了一枚,羊脂玉的,少夫人看喜不喜欢,奴婢帮您打络子。” 青唯领她好意,过去一看,说:“玉坠子,我有啊,这个看着没有我的好。” “少夫人有?” 青唯“嗯”一声,从腰囊里取出一物,当空一抛接在手里,“这枚,你家公子给我的,我挺喜欢。” 她是真的喜欢。 当时江辞舟送给她的时候,就说这枚玉坠子在大慈恩寺开过光,能保平安。 后来她被禁闭在水牢,被箭楼落下的木梁砸了脑袋,最终都是逢凶化吉。 前几日她醒来,要把这玉坠子还给他,但他不要。不要她就留着,搁在身边,病好得也快! 然而,待看清青唯手里的玉坠子,一屋子的人除了江辞舟都愣了。 殿下伤重的那一年,长公主从西域高僧手里祈来的稀世宝玉,供在大慈恩寺长明灯下三百个日夜,直到殿下从暗无天日的梦魇里走出来。 那日被江辞舟偶然当扇坠挂着,不过是担心做腰佩太引人注意罢了。 “怎么了?”青唯见屋中人神色各异,看了一眼手里的玉坠,愣道,“这枚玉当真很重要?” 她想了想,把它向江辞舟递去,“那我不能要,还给你。” 一屋子人眼观鼻,鼻观心,只有朝天立刻应:“好。”他疾步上前,生怕青唯一个不小心把玉摔了,捧了双手去接,这时,江辞舟道:“不重要,你收好就是。” 他步出书案,推窗看了眼天色,“不早了,你去换衣吧,我们该进宫了。朝天,你留下。” 留芳和驻云陪着青唯回房了,德荣低眉退出书斋,顺道还掩上了门,看都不看朝天一眼。 朝天扶刀而立,问:“公子,什么事?” 江辞舟湘妃竹扇在手,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他腰间的刀上,问:“新刀好用吗?” 翰林诗会设在翰林的曲池苑中,日暮一至,江辞舟就带着青唯到了,宫门口很早就有小黄门来迎,他们来得早,苑中除了几名士子,再有就是曲家的小五爷。 这些士子大都是各地的解元,送入京里准备明年的春闱,对江辞舟而言都是生面孔,倒是曲茂一见江辞舟,很快迎上来,说:“子陵,你总算来了,我都快闷死了!” 他仍穿着蓝袍衫子,有日子不见,人居然长胖了许多。 江辞舟见到他,有点诧异:“你怎么来诗会了?” 曲茂这个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当酒桌上的狐朋狗友那是一等一的投契,要让他谈诗论文,不啻对牛弹琴。他也有自知之明,上回家里要给他谋个资荫闲差,他给拒了,说自己大字识不全,不白拿朝廷俸禄,还是当个逍遥公子哥,散家中钱财就好。 “你以为我想来?”曲茂心里有气,“邹平那厮,上回在折枝居伏杀你,我不是仗义执言,帮你说了几句话么?你也知道我爹那个人,最是胆小怕事,我一回家,他就斥我强出头,瞎搅和,罚我跪了三日祠堂,又把我禁足快一个月,要不是赶上这诗会,我只怕眼下都不能出来呢!” 他说着,上下仔细打量了江辞舟一眼,关切地问:“你怎么样?” 江辞舟觉得他这话问得莫名,“我能怎么样?” 曲茂更来气了,他说:“我跟你说,你肯忍让那个章兰若,我曲茂不怵他!不就是个国舅么,还能不讲理了?你跟我说老实话,那日在折枝居,我走以后,是不是他让你去盯着拆酒舍的?他知道你在洗襟台下受过伤,根本就没安好心!我听说你被他害的大病一场,把我给气的,就差找他干仗了!但我被禁足,又出不来,半夜爬墙还给摔了,你说我今日为什么来这诗会,我就是专门来找章兰若,给你出这口恶气的!” 青唯在一旁听曲茂说话,觉得他这人义气又好笑。 江辞舟听他说完,先没答他的话,展目一望,见几名后到的女眷已被宫婢引着往曲池苑西侧去了,温声与青唯道:“想是皇后到了,你先去皇后那边。” 青唯点头:“好。” 曲茂沉浸在自己的侠肝义胆里,直到这时,才发现江辞舟身侧的青唯,见青唯被宫婢引走,他犹自困惑地问:“不是说你俩要闹和离么,眼下怎么看着恩爱?哎,我听说,前几日她病了,你日日贴身照顾,连衙门都没去,真的假的……” 青唯尚未走到西侧的席院,忽听身后有人唤道:“青唯表妹留步。” 青唯回身一看,假山后步出一人,正是高子瑜。 身旁的宫婢甚是乖觉,立刻低眉垂手,退到十步开外去了。 青唯并不意外在这里见到高子瑜,德荣给她看过赴宴名录,她知道他会来,但她没想到他会在这里专程等她。 “表妹久日不见,近来可安好?” “还好。”青唯道。 他二人说起来并不相熟,高子瑜无事不登三宝殿,在这里等着,必然有事相商。 青唯道:“有什么话,直说吧。” 高子瑜仍是踌躇,但青唯都开门见山了,他也不好遮掩,“是这样,家父近日为我议了一门亲,女家是……” “是兵部尚书家的千金,我知道。” “不错,正是兵部尚书家的。”高子瑜道,“这门亲事我原本不愿,我心中一直只有芝芸一人,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聘礼都下了,我实在推拒不了。芝芸眼下知道了这事,郁郁寡欢,这几日关在屋里,连见我都不愿。芝芸她一向最听表妹你的话,表妹你改日得闲,能不能帮我劝劝芝芸?” 青唯问:“你让我劝芝芸什么?” 高子瑜道:“我今早听母亲说,芝芸不想留在京城,想回岳州了。岳州那是什么地方?崔姨父获罪后,周遭亲邻没一个肯相帮的,人情凉薄至斯,芝芸一个弱女子,如何自处,我实在担心,还不如留在高家。” “留在高家,你就能把她照顾得很好吗?”青唯问,这是别人的事,她本来不想多说,眼下却是忍不住,“芝芸上京,你说你心里只有她一个,可你还是任惜霜大了肚子;芝芸为你悔了婚约,你说你心里只有她一个,可你任她留在高家,什么名分都不给她;眼下你里边一个通房怀着身孕,外边一个即将进门的高门正妻,你还是说你心里只有她一个。你让我劝她,我劝她什么?劝她说你心里只有她一个么?你说岳州人情凉薄,但那些人,亲则亲,疏则疏,明明白白都在丈量之间,哪里赶得上你凉薄?” “青唯表妹,你这话实在是误会我了。”高子瑜听青唯说完,急着道,“其实这个佘氏心中本也没有我,她早已心有……” 青唯却懒得听他解释,看向候在不远处的宫婢,径自道:“带路!” 第54章 女眷的席摆在西侧的竹影榭中,与曲池苑隔水相望。水榭四面垂着珠纱帘,并不避风,因而每一座下都搁着暖炉。 青唯到了竹影榭,身侧的小宫婢就退下了,栈桥边迎候的大宫女上来见礼,说:“奴婢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芷薇,虞侯夫人且随奴婢来。” 竹影榭中,皇后早也到了,席上另还坐了几名女眷,听是青唯进来,纷纷移目望来。 青唯在芷薇的指引下,向章元嘉拜下。 章元嘉温声道:“虞侯夫人不必多礼,今日翰林诗会,本宫能与诸位在此小聚,实在难得,夫人只当是自家吃席,不要拘束。” 青唯听她声音柔和,不由抬目看她。 章元嘉与青唯想象中的皇后不太一样,她非常年轻,端庄柔美,若不是身穿中宫袆衣,还当是哪家未出阁的姑娘。 章元嘉又问:“听闻虞侯夫人此前病了,眼下已康泰了么?” “已好多了。”青唯道,想起留芳和驻云教她的,说“近日收到娘娘的礼,多谢娘娘厚爱。” 章元嘉笑了笑。 今次赴会的多是朝中的后起之秀,品阶大都不高,青唯是三品虞侯夫人,座次就设在章元嘉的左下首,刚落座,只听外头有人来报:“娘娘,佘家大姑娘到了。” 一众女眷原本还在畅谈,听是佘氏到了,齐齐息声,朝水榭外望去。 青唯循着她们的目光朝往看,见到来人,不由一愣。 翰林诗会于她们这些女眷而言并非正经宫宴,可到底皇后在,便是像青唯这样不喜盛装的,也披裘着裳,戴环佩钗,没成想这个佘氏竟一身素服就到了诗会,云鬓上除了一根白玉簪,什么佩饰也无。 她生得细眉长眼,神情十分孤冷,进到竹影榭,规规矩矩地朝章元嘉伏地拜下:“皇后。” 这是个大礼。 青唯听德荣提过,佘氏是兵部尚书的千金,似乎还是皇后的表姐,照理今日这种场合,她不必如此行礼的。 堂上其他妇人亦是神色各异,章元嘉道:“表姐不必多礼,起身吧。”说着,温声又道,“冬夜寒凉,表姐穿得太单薄,芷薇,去把本宫的裘氅取来。” “不必了。”佘氏却道,“臣女多谢娘娘美意,娘娘是知道臣女的,一年四季皆是如此着装,还望娘娘体谅臣女的执念。” 章元嘉听她这么说,神情微顿,半晌,唤来芷薇:“传人布菜吧。” 翰林诗会在曲池苑摆的是流觞席,日暮时分,酒水肴馔就顺着曲水流至了,竹影榭这里设的却是正经筵席,要等皇后传令才开席。 在座的臣妇大都是名门贵女出身,席间清谈除了绣工花样,便是诗文名画,绣工青唯一窍不通,诗文画技从前温阡倒是教过她,但她不感兴趣,便也与她们说不到一块儿去,倒是章元嘉柔声问青唯,“本宫听太后说,虞侯夫人并不是京里人,今次嫁给虞侯,实则是头一回上京?” 青唯放下玉箸回话:“娘娘说得不错,臣妇的父亲是工匠,小时候臣妇随他去过许多地方,唯独没来过京里。” 章元嘉笑着道:“虞侯夫人去过的地方多,见识广博,实在叫本宫羡慕。” 下头又有宫婢上来布菜,佘氏掀开盅盖一看,见是鲙鱼羹,不禁蹙了眉,她唤来一名宫婢,冷声道:“帮我把荤腥与酒水都撤了吧。” 话音落,在坐几名妇人的目光均是异样起来。 邻座一名穿着紫襦的年轻妇人不由劝道:“佘姐姐这又是何必,姐姐吃斋五年,也算是尽了心意。” “是啊。”另一名妇人附和道,“殿下他吉人自有天相,听闻姐姐与高家二少爷的亲事已定,喜事当前,何必耽于过往?” 这两名女眷说来都是出于好心,也许是她们的话太直,佘氏听后,竟觉不快。 她握着玉箸的手微微收紧,别过脸来:“我的事,与你们何干?” 筵上一时尴尬,青唯适才听得“殿下”二字,怔了怔,正有所悟,这时,一名小黄门匆匆自曲池苑那头赶来:“娘娘不好了,曲家的小五爷和小章大人起了冲突,闹起来了!” 章元嘉一愣:“为何竟起了冲突?” “回娘娘的话,前一阵江虞侯病过一场,曲家小五爷执意称是小章大人害的,要找小章大人说理,他吃了酒,人不清醒,被小章大人几句堵了回去,就动了手,高家的二少爷要劝,不慎受了伤,眼下人分成两拨,吵得厉害,江虞侯、张二公子想拦,根本拦不住,官家也还没到,娘娘快过去看看吧!” 章庭正是章元嘉的亲兄长,章元嘉听了这话,倏然起身,径自便朝曲池苑那头去了。 青唯目力好,耳力也好,跟着章元嘉,还没到曲池苑,老远就见小桥另一头乱哄哄的,人的确分成了两拨,周围有劝架的,有看戏的,章庭的襟口已经被扯开了,他强压着恼怒,指着曲茂道:“曲停岚,我告诉你,今日是官家的诗会,我不和你计较,倘你再这么胡搅蛮缠,明日我上书一封,将你行止不端告到御前去!” “我行止不端,好过你背后玩阴的!怎么,一个大理寺少卿金贵得很了,那酒舍你拆不得,非要指着子陵去拆!往人的伤口上撒盐挺在行啊你?”曲茂说着,又要挽袖子,“都起开,我曲五爷别的不会,就会教训他这样的阴损竖子!” “你——”他话说得太难听,章庭勃然而怒。 “不过一个撒酒疯的败家子,小章大人何必跟他置气?”身旁有人拉住章庭,劝道。 “说得是,小章大人要是理会他,那才是拉低了自己身份。” 章庭于是冷哼一声,负手道:“曲停岚,你要在这与我分说道理,我便与你仔细分说分说。今秋八月,你在通合赌坊欠下三百两赌钱,赌坊掌柜得罪不起你父亲,托人告到我这里来,这事儿你解决了么?上个月,你瞧上了明月楼的画栋姑娘,许诺老鸨五百两银子买她一夜,老鸨得了你的银票,去钱庄一兑,银票是假的。老鸨没法,先是告到京兆府,后来找到大理寺,只怕这老鸨再这么被你坑下去,都快找御史台登闻鼓了。你一个劣迹斑斑的纨绔子弟,不过是仗着你父亲的面子,才来了这翰林诗会,居然也好意思来找我的麻烦,我要是你,混到眼下这个境地,恨不能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哪敢出来抛头露面?” 曲茂被章庭这么当众揭短,一时间气血上涌,大骂道:“章兰若,你瞧不起谁!你我都是凭老子,还给你凭出体面来了?我曲停岚败家好歹败得光明正大,你靠老子当了官,非要自诩文人雅士。士子到京,你巴巴地摆席。几日前张远岫回京,你马不停蹄去接。怎么着,跟士人多打交道,就能掩饰你胸无点墨么?我还是那句话,要么,你就跟小昭王一样,别说考中进士,考个举人我都服你,要么你就跟我一样,省得面上清高,背地里尽干些龌龊事。哦,是了——”曲茂说到这里,忽然古怪一笑,“我险些忘了,你章兰若不单靠老子,你还要靠妹妹——” 章庭听了这话,再忍不住,掀开面前拦着的人,径自朝曲茂走去,两人正要扭打在一块儿,这时,只听小黄门扯着嗓子高唱,“皇后驾到——” 一众人先才的注意力都在曲茂与章庭身上,没往竹影榭这边看,眼下听是皇后到了,纷纷撒开手,朝后退去。 青云台 第49节 曲池苑顾名思义,池水弯曲围绕,此前众人为了劝架,拥簇在一块儿还不觉得什么,眼下散开,被挤在后方的难免脚下踩空。 青唯跟在章元嘉身边,她眼疾手快,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一脚滑落池塘,顺手捞了身边小黄门的拂尘,手持尘丝,尘柄在他后背一推,助他站稳。 书生于是回过身来,见了青唯,他稍稍一怔,合袖拜下:“多谢夫人。” 青唯见了他,也有点意外。 此人穿着襕衫,眉目清朗,气度淡雅悠远,一身缭绕着的温润气泽几乎是她平生仅见,如白云出岫的晨间之雾。 这是在筵上,皇后在,诸多朝臣也在,青唯并不好出头,她摇了摇头,将拂尘扔回给小黄门,退回皇后身边了。 第55章 曲池苑一众官员士子退到小桥下,朝章元嘉行礼。 章元嘉冷声道:“本宫执掌后宫,管不得你们什么,但今夜这诗会,是官家邀你们来的。你等若要争,若要闹,自去外头辨说分明,否则坏了官家的兴致事小,坏了诗会的礼制,你等自去跟官家请罪交代。” 这话一出,章庭先一步越众而出,作揖道:“娘娘垂训得是,适才是臣等意气用事,不知轻重了。” 章庭这话,原意是息事宁人,但适才起争执的人当中,有人恼怒未消,当即就要告曲茂的状,“娘娘说得正是,今夜诗会,是官家登极后第一场诗会,臣等受邀前来,感恩戴德,诚惶诚恐,偏偏那曲停岚不知这个理!若非他先跟小章大人胡搅蛮缠,臣等何至于闹起来?他吃了酒,说不通还要动手,高大人想要拦他,竟被他打伤了,高大人好歹是京兆府的通判大人,他一介白衣打伤朝廷命官,这说得过去么?还请娘娘为此事评理!” 方才曲池苑这边乱哄哄的,青唯没瞧见高子瑜,眼下人散开了,才发现高子瑜被人掺着,捂着鼻子就立在章庭身后,他鼻头的血刚止,脸上也有淤青。 曲茂被告了这么一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今日来,就是为了找章庭的麻烦,但他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他做事本来就冲动,加之吃了酒,又被章兰若当众揭短,一时间气血上涌,冒犯的话冲口而出,行径也不怎么受控。打了高子瑜没什么,要命的是他似乎连带着骂了皇后。眼下清醒过来,心里虽然懊悔,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往回找补已经来不及,不如破罐子破摔,还能占个直言不讳的理儿。 曲茂道:“翰林诗会是怎么来的?当年沧浪江士子死谏投江,先帝感怀于心,于小雪之日敦促翰林筹办诗会,就是为了鼓励年轻文士畅所欲言,有什么说什么!我打高子瑜怎么了?我打的就是他!他那点破事儿,还当谁不知道么?早年信誓旦旦说要娶他表妹,眼下表妹家获罪,一个弱女子,千里迢迢来投奔他,他担心影响仕途,出尔反尔,又不愿娶了!把人晾在一旁,这头一个通房大了肚子,那头更好,攀上兵部尚书的千金了!我曲停岚再怎么荒唐,最多也就败家散财,好过这种背信弃义、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他梗着脖子:“娘娘,今夜草民吃了酒,做事冲动,有些话没过脑子,可能冒犯了,娘娘要罚,草民便认,绝不会有半句怨言,但娘娘要让草民跟高子瑜道歉,对不住,草民做不到,草民虽为一介白衣,最瞧不上的就是这种人!” 曲茂这一番话说完,给了自己十足的台阶下,倒是把章元嘉几人给架住了。高子瑜被他说得颜面扫地,佘氏刚与高子瑜定了亲,眼下紧捏着手绢,目色羞愤难当,脸上是一点血色也无了。 这时,江辞舟道:“娘娘,停岚找小章大人论理,是为了臣。日前臣病过一场,他以为是拆卸酒舍之故,所以与小章大人起了争端。他意气用事,这是不对,但起论初衷,却没什么可指摘的。今夜是翰林诗会,若为此等小事扰了诸位兴致,岂非本末倒置?不如待事后,臣与停岚一起向官家请罪,娘娘看可行否?” 章元嘉听后,深以为是,正颔首,只听曲池苑口的小黄门唱道:“官家驾到——” 或许是为了诗会,赵疏没有着冕,一身绀青云纹常服配着龙纹白玉佩,乍一看去,几乎不像皇帝,像个贵公子。 他今日身边只跟着墩子一人,信步走来,见众人聚在一处,问:“何事?” 章元嘉与他福了福身:“回官家,适才几位士子因见解不和,起了争端,眼下已经化干戈为玉帛了。” 赵疏颔首,他的目光在受伤的高子瑜身上掠过,没多作停留,声音十分温和:“能化解是好事,既然如此,你带着诸位臣眷先回竹影榭吧。” 章元嘉应是,带着人欲走,然而佘氏竟不动。 青唯看佘氏一眼,她似乎还沉浸在适才曲茂的羞辱里,脸色煞白,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双唇几乎崩成了一条线。 章元嘉直觉不好,低声唤了句:“表姐。” 佘氏恍若未闻,她看着嘉宁帝,刹那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迈前几步,在嘉宁帝身前跪下:“官家。” “官家,臣女尝闻,翰林诗会,无论士子白衣,官员百姓,皆可畅所欲言,有疑答疑,有惑解惑。臣女心中有一惑,困扰多时,不知官家可否赐臣女一解?” 赵疏看着她,“你且说来。” “臣女近来听到一个传闻。”佘氏垂着眸,抿了抿唇,“说是小昭王殿下早也病愈,眼下已康泰无恙,臣女想问官家,这则传闻是真是假,若是真的,殿下他为何至今不曾露面?” 这话一出,在场诸人神色各异。青唯心中微微一沉,目光不由落在佘氏身上的素衣上。 赵疏没吭声。 佘氏继而拜下:“官家,当年家父为殿下所救,臣女一直感念在心。洗襟台坍塌,殿下遇劫,臣女报恩无门,多年来难以释怀。而今臣女家中强为臣女与高府的二少爷定亲,臣女心中不愿,但也知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臣女反抗。臣女自知声名狼藉,并不求什么好的归宿,唯这一个心愿,还望官家成全!” 当年佘父没有做上尚书前,遇到一桩案子,辩说无门,佘氏是个烈脾气,情急之下,写了血书,等在宫门口,拦了小昭王的轿子。 那是个雨天,小昭王落轿,撑伞立在雨里,看过佘氏的血书,说:“好,我帮你转呈给舅父。” 这事对小昭王来说就是个举手之劳,佘氏却记在心里。 事后佘父平冤,佘氏一家登公主府致谢,便捎上了佘氏的庚帖。 庚帖长公主没有收,那年小昭王才十七,即将启程去洗襟台督工,长公主以一句:“容与年纪尚轻,且等他回来,问过他的心意。”婉拒了佘氏。 佘氏听出了这话的辞拒之意,仍旧执意等小昭王回来,直到等来洗襟台坍塌的噩耗。 赵疏看着佘氏,沉默许久,说道:“当年洗襟台塌,表兄伤重,你为他素衣斋戒,祈福五年,再大的恩情,已算是还清了。他今日若是没醒,那只能是天道不公,医术有失,绝非福泽不至;反之,他今日若是病愈,上天有道,庇佑苍生,那只能是人心殊途了。” 赵疏这话说得委婉,佘氏却听得明白。 小昭王醒来与否,病愈与否,都与她无关。 嘉宁帝与小昭王最是亲近,他的意思,便该是小昭王的意思了。 佘氏的目色黯然下来,她朝赵疏拜下:“多谢官家,臣女明白了。扰了诸位的兴致,臣女在这跟诸位赔不是了。”她行完大礼,又起身,朝章元嘉福了福身:“娘娘,臣女今日不该来。” 她请辞离去,章元嘉自也不拦她,唤来一名宫婢为她引路,由着她往曲池苑外去了。 青唯看着佘氏的背影,目光不由地移向不远处的江辞舟。 江辞舟就立在人群当中,他似乎并没有在意刚才发生了什么,唇角带笑,正低声与身旁一人说着话。 月色洒银一般,混在灯色里,流泻在他的身遭,将他的身姿衬得无暇,似乎那张掩藏在面具下,传闻中被火燎着的脸,也该无暇。 青唯想起来,那张脸本就无暇。 曲池苑的诗会章程繁复,听说席到一半,还要听士子畅谈策论。青唯跟章元嘉回到竹影榭,吃完席,想起留芳说过可以提前与皇后请辞,起身说要先走。 章元嘉并不留她,温声道:“虞侯夫人大病初愈,是该早些回府。夫人病好后,若觉得烦闷,不拘着时辰日子,进宫来与本宫说话就是。” 青唯谢过她的好意,由宫婢引着,到了曲池苑外,只见墩子迎上来道:“虞侯夫人要走了?” 青唯称是。 墩子于是扫了扫拂尘,任引路的小宫婢退下,自行领着青唯往宫外去了。 曲池苑离曹昆德歇脚的东舍很近,拐过两条甬道就到。 墩子引着青唯出了苑,来到寂无人的甬道里,这才低声问:“姑娘的病可大好了?” “好多了。” “日前公公听闻姑娘病了,十分担忧,几日不能睡好,那日姑娘一醒,公公听闻姑娘去了玄鹰司,立刻借口过去探望。姑娘今日进宫也好,让公公仔细瞧一眼,他好放心。” 墩子说着,见东院到了,上前叩了叩门,“公公,姑娘到了。” 门被推开,曹昆德一见青唯,声音仍是细沉悠缓,“可怜见儿的,瘦了这么多。”他指着一旁的椅凳,“站着做什么,快坐吧。” 青唯谢过,自去椅凳上坐下。曹昆德细细打量着她,片刻,笑道,“瘦是瘦了些,气色瞧着倒好,这个江府,倒是不曾亏待你。” 青唯道:“是,江家上下把我照顾得很好。” “可不?”曹昆德道,“咱家在宫里都听说了,什么名贵的药材都紧着你用,连宫里的太医都给你请了去。你可知道给你看病的吴医官,医术高明得很,他在宫里,只看疑难杂症,当年洗襟台下受伤的小昭王,就是他医治的。” “义父。”青唯唤了曹昆德一声。 她垂着眸,心中非常犹豫,“当年洗襟台下,小昭王他,伤得重吗?” “重?”曹昆德似乎意外,“你这话问的,陷在那楼台下,哪有伤得不重的?都是九死一生,能活下来,便是撞大运。不过要说身上的伤,小昭王不算最重的,他真正伤的地方,”曹昆德抬起一手,抚住胸口,“在这儿呢。” 曹昆德盯着青唯,语气悠悠的,“怎么问起他?” 青唯仍垂着眸:“没什么,只是方才在宴上,听佘氏提起他,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人,所以问一句。” “原来是这样。”曹昆德道,随即一笑,“说起这个小昭王,你该是见过他的。当年你父亲回去为你母亲守丧,不就是他亲自到辰阳,请你父亲出山的么?你对他可有印象?” 第56章 “没什么印象了。” 青唯沉默许久,说道。 曹昆德笑道:“你适才提的那个佘氏,对小昭王倒是难得的一往情深,不过这不稀奇,当年上京城中,想嫁小昭王的,可不止她一个。咱家记得小昭王十五岁那年,跟着长公主去大慈恩寺诵经,寺中新到的主持见了他,只觉清恣如玉,恍如天人,还当是观音大士莲花座畔的侍立童子现了形,闹了一场笑话。多么难得的一个人物,可惜……”曹昆德扫青唯一眼,“你竟对他没印象。” 青唯没吭声。 曹昆德见她不愿接这话头,改了口,问道:“宁州瘟疫的案子,你查得怎么样了?” 青唯起身,拱手禀道:“回义父的话,已快水落石出了。” 她顿了一下,思及此前江辞舟主动把扶夏的线索告诉她,就是为了让她交差,便也不瞒着曹昆德,“当年林叩春屯药,是何鸿云授意的。何鸿云从五户药商手里收购夜交藤,东窗事发后,他为防消息走漏,灭了林叩春的口,又杀了一家药商以儆效尤。他从余下四户里各挑了一个人质软禁起来,祝宁庄的扶夏馆,就是他关人质的地方。后来事情败露,他把人质转移到阳坡校场,诛杀灭口,好在天网恢恢,四个人质中,我们救下来了一个。这个人质手里有本账本,似乎可以证明何鸿云囤药的恶行,不过瘟疫案明面上还是由玄鹰司追查,我是暗中跟的,至于玄鹰司眼下为何隐而不发,我就不知道了。” 她隐去了账本与洗襟台的关联,这条线索事关重大,她不知该不该告诉曹昆德。 然而曹昆德盯着她,径自就道:“那账册上,用来囤药的银子,是当年何家从洗襟台昧下的吧?” “你不必瞒着咱家。”曹昆德悠然道,“咱家让你查瘟疫案,就是为了洗襟台。咱家也知道,如果这案子不是跟洗襟台有瓜葛,你不会这么卖力。” 青唯抿了抿唇,解释道:“青唯不是瞒着义父,只因这银子由来不明,我也没找到实证,不敢贸贸然揣测。” 她心中疑窦丛生,只道是此事机密,曹昆德为何会知道何家从洗襟台昧银子? 她这么想,就这么问了,“这事义父是怎么知道的?” 他怎么知道的? 曹昆德笑了笑。 原本也不知道,但他在宫中这么多年,瞧不清旁人,难不成还瞧不清赵疏么?嘉宁帝跟昭化帝一样,心中最大的结就是这个洗襟台。他韬光养晦了这么久,除了复用玄鹰司,就是任命小昭王为虞侯,能劳动小昭王查的案子,怎么可能与洗襟台无关? 自然曹昆德还有别的门路,但他何须与她多提。 曹昆德对青唯道:“江辞舟将这案子隐下不发是对的。区区一个瘟疫案,哪能制得住何鸿云?就说此前折枝居,阳坡校场,闹得这么大,罪名不都一股脑儿让巡检司担了么?这是何家的本事,当年先帝病危,要靠何拾青辅政,眼下就得自食这个恶果。你不在朝堂,所以你没感觉,但你这个官人肯定知道,要是这会儿拿瘟疫案去治何鸿云,何鸿云退一步,认个错,缓个小半年,这事儿就跟落入海中的石子儿,一点声响都听不到了。除非找到它与洗襟台的关联。” 青唯也以为然。 且眼下江辞舟正是这么做的,何鸿云买药的银子通过一趟暗镖运来京城,只有查到这趟暗镖是怎么洗的钱,才能真正治何鸿云的罪。 曹昆德不疾不徐道:“要查银子的由来,太难了,五年过去,当初那些洗银子的人,谁知道活的死的?咱家呢,有个更快的法子。” 青唯一愣:“义父有办法?” 曹昆德含笑点了一下头,“过来,咱家教你。” 青唯依言凑得更近了些,曹昆德于是以手掩唇,低语了几句。 青云台 第50节 青唯听着听着,脸色随即一变,她退后几步,拱手道:“义父,此事不可行,那些药商都是无辜之人。” “不将事情闹得沸反盈天,何家哪这么好动?”曹昆德道,为青唯指点迷津,“欲成大事者,心得狠呐。” 他端详着青唯的神色,见她垂眸不语,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玉坠子,竟似有点意外:“你这坠子哪儿来的?成色这样好,从前怎么不见你佩戴过?” 青唯没提江辞舟,只说:“记不清了,应该是这回受伤,别人送的。” 曹昆德道:“拿得出此等好玉,那该是个身份极尊极贵的人吧。” 青唯不便在东舍多留,与曹昆德一席话叙完,很快辞去。 青唯一走,墩子掩上门,问:“公公适才为何不告诉姑娘,那江家小爷正是小昭王?” 屋中灯色发昏,曹昆德一张脸上的笑意已尽褪了,他垂着眼,目光浑浊又苍老,慢悠悠掀开桌上的楠木匣子,“你以为她不知道?她不傻,凡事一点即通,否则她一个温氏女,怎么能安稳地活过这么多年?那都是她的本事。今夜佘氏在筵上质问小昭王是否病愈,你当她瞧不出来这是谁设的局呢?她早瞧出来了,否则今夜她不会到我这来。” 小昭王的病情,这在禁中一直是秘密。就算折枝居拆毁后,朝中极少数人猜到了江辞舟的身份,因为尚不确定,并没有对外言说。 眼下秘密尚未流传开,佘氏一个闺中女忽然听闻小昭王病愈了,这不蹊跷么? 青唯正是觉察到这点蹊跷,才到了曹昆德这里。 “她知道这是何鸿云干的,却不知道何鸿云的目的,想到咱家这儿来试探究竟。可是咱家呢,”曹昆德捞起匣子里的糕石,剃了些碎末在金碟子里,“别的事可以帮她,只这一桩,要任她落在这江海里才好。” 小昭王想要起势,利用姻亲是最快的法子。佘氏是兵部尚书的千金,佘谷鸣一直记着当年小昭王的相救之恩,如果江辞舟能在此刻认下身份,拦下佘氏与高子瑜的亲事,并且迎娶佘氏,假以时日以他的才智,必把兵部大权统揽在怀。 但他没有这么做,这说明什么? 说明至少在谢容与心中,他和温青唯,并不是假夫妻。 墩子道:“既然如此,何鸿云追查姑娘的身份,公公何必帮她隐下,将麻烦扔给小昭王不是更好?” 曹昆德冷笑一声,“咱家当年费这么大工夫保下她,岂是为了一时痛快?饵扔进江海里,是为了引大鱼上钩,不是什么虾蟹咱家都能瞧得上眼的。”糕末被小炉熏得灼热,散发出阵阵青烟,曹昆德捉住细竹管一吸,缓缓闭上眼,“你且去吧,何鸿云没来,官家在诗会上呆不长久,你还得伺候呢。” 青唯从东舍出来,到了宫门口,还没寻到自家马车,身后便传来一声:“去哪儿了?” 她回身一看,江辞舟正立在不远处,身旁德荣提着风灯。 “跟皇后请辞,在竹影榭西面的林子里迷路了。”青唯道,跟着江辞舟步至马车前,又问,“你怎么这么早就离席了?” 江辞舟没答,挑帘上了马车,伸出手将青唯拉上来,将备好的汤婆子递给她暖手,等到马车辘辘行起来,才说:“何鸿云没来,诗会的意义不大,就先离席了。” 他似乎有点累,靠在车壁上养神。 佘氏在诗会上询问嘉宁帝的那一席话一石激起千层浪,自然有好事者来询问江辞舟小昭王的病情。 青唯想起曹昆德的话:说起这个小昭王,当年就是他请你父亲出山的,你对他可有印象? 玉坠子握在掌心温润沁凉,要说当真没印象么? 也不是。 她记得离家那日,她在山间看到过一个异常好看的少年,清恣如霜,像这玉一样。只是模样记不清了。 江辞舟不是江辞舟,青唯嫁去江府后几日后就知道了。 她从前并不关心他是谁,所以不曾多想。 那日他唤她小野,面具半摘,眉眼之间惊鸿初现,却由不得她不往深处想。 车室里烛灯昏昏,马车颠簸了半路,江辞舟养好神,睁开眼,入目的就是青唯一双灼亮的眸子,“看着我做什么?” 青唯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官人从前跟小昭王很熟悉么?” 江辞舟语气如常:“怎么提起这个?” “今日在筵上,佘氏说,小昭王的病已好了。病既好了,不见佘氏,难道连外人也不见?”青唯道,“无端好奇,所以问问。” 第57章 “无端好奇?”江辞舟重复着这四个字,倚着车壁,“凡事有因就有果,哪来无端?” 他问:“娘子与小昭王有渊源?” 青唯看着江辞舟,心想,他都知道她是温小野了。 “是有一点。” 然而江辞舟听了这话,竟是不吭声了。 他似乎又在养神,车室太昏沉,他带着面具,她连他的目色都看不清。 很快到了江府,江辞舟挑开帘子,拉着青唯下了马车。 这几日天寒,青唯刚病愈,江辞舟担心她受凉,命人在浴房里添了只浴桶。他二人夜间惯常不让人伺候,回到屋中,炉子已将室内熏得如暖春一般,两桶沐浴的水也备好了。 青唯站在妆奁前解发饰。她今夜的发饰看似简单,实则十分繁复,留芳为了帮她掩饰左眼的斑纹,在额前挽了小髻。青唯解不好,到后来几乎是胡乱拉扯一通。 江辞舟看她这样,觉得好笑,说:“过来,我帮你。” 青唯点了点头,抱着妆奁在桌前坐下。江辞舟立在她身后,帮她将髻中的发针一支一支摘出来。其实要解这发饰并不困难,只是需要点耐心,青唯对她这一头长发惯来没有耐心,如非必要,平日里只草草梳一个马尾。 可她的头发竟这样多。 可能这世上的事便是如此,越是无心插柳,越能碧树成荫。 江辞舟握着青唯的发,问道:“你和小昭王,有什么渊源?” 青唯在铜镜中看着自己的头发一点一点疏散下来,说:“一面之缘。” “何时见过?” “……好几年前吧。” 江辞舟“嗯”一声,“那你如今见了他,能认得他吗?” 青唯仔细想了想,记忆中只残存一抹青山中的玉影,要说模样,实在记不清了。 青唯如实道:“不认得。” 他就知道。 江辞舟解开青唯的发,“去沐浴吧,仔细一会儿水凉了。” 两只浴桶下都支了铜板,底下还熏着暖炉,浴水分明热气腾腾的,哪这么容易凉?他分明是为了打发她。 他瞧出她的心思,明摆着不愿意多提。 青唯应了一声,径自去了浴房,他不愿提,她也不能硬问,本来可以揭他的面具看看,但上回揭了一半,心中便觉得不自在,眼下要再揭,竟有点束手束脚了。青唯左思右想,忽然忆起曹昆德说,“陷在那楼台下,哪有伤得不重的”。 是了,倘不揭面具,看看身上是否有伤也是可行的。 青唯沐浴完,很快出来,江辞舟正要去浴房,这时,青唯唤道:“官人。” 江辞舟“嗯”一声。 青唯道:“官人,我伺候你沐浴吧。” 江辞舟动作顿了顿,回过头来:“你要做什么?” 上回为了夜探祝宁庄,她也说过要伺候他沐浴,但青唯今日的语气,明显与上回的虚情假意不一样。 江辞舟的外衫解到一半,撤开手:“那你过来。” 浴房比屋中还要热些,四下都氤氲着水汽,青唯只着中衣,半干的发就披散在肩头,她镇定自若地为江辞舟取下腰封,宽去外衣,指尖刚触及他的内衫,忽然闻到一股酒香。 今夜翰林诗会,他在筵上吃了点酒,这很正常。 青唯记得刚嫁来江府时,他也是日日喝得酩酊,身上的酒气终日不曾消散。 要让酗酒的人戒酒,其实是很难的,但江辞舟这酒,几乎是说不嗜就不嗜了,就连今夜,他也只是浅酌了几口,身上的酒味非常淡,融在他周身原有的清冽里,像霜雪一般。 这样隐约的,几乎带着克制的酒气,让青唯忽然觉得不自在。 她适才说要伺候他沐浴,根本就没多想,眼下才发觉自己真是糊涂。 哪怕他身上有伤,又能说明什么呢? 小昭王在洗襟台下受过伤,江辞舟就不曾受过吗?那么多人受过伤,她褪下他的衣衫,又能辨明什么? 浴房里静得落针可闻,江辞舟一直没吭声,他低眉看着青唯,她的手就停在他襟前的内扣。浴房很热,所以她穿得单薄,青丝也没擦干,几缕鬓发粘在颊边。透过氤氲的水雾,他从她的目色里,看出她辗转的心思。 江辞舟于是握住青唯的手,从自己的襟口撤开,“不会伺候沐浴,伺候出浴会么?” 他顺手从木架上取下一块布巾,罩在青唯肩头,“去外头等着。” 青唯“嗯”一声,转身就走。 江辞舟也没让青唯伺候出浴,他从浴房出来,中衣已经穿好了,青唯擦干了头发,早已歇在榻上,见他掀开纱帐进来,又闻到很淡的酒气。 房中留着一盏灯,阑珊的灯色泼洒进帐中,虚无且朦胧。 青唯一点不困,她这几日休息得很好,待江辞舟在身边躺实了,呼吸平稳均匀,她转过身,在昏暗里看着他的侧影。 她有点后悔,说来说去该怪德荣,若不是那日他进屋打扰,她一鼓作气就把江辞舟的面具揭了。 她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这么裹足不前,实在不像平日的她。 青唯悄无声息地撑起身,凑近了些,见江辞舟似乎已睡沉了,心中又道,不就是揭个面具么,认个身份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青唯的手刚伸到半空,忽然就被江辞舟握住了。 他睁开眼,蓦地翻身撑在她上方,语气几乎是不耐:“你到底要做什么?” 青唯:“嗯?” 江辞舟紧盯着她。 这一夜,从坐上回府的马车起,她就开始意图不轨,适才躺在他身边,像只屏息凝神、蓄势待发的猫一样,这让他怎么睡?受不了。 “要揭面具还是脱我衣裳?”江辞舟道,“选一个。” 青唯也看着他:“你选。” 江辞舟沉默须臾,一手撑在她身侧,抬起一手,径自扶上自己的襟口,扯开一枚内扣。他身上的酒气明明很淡,眼下忽然萦绕过来,泼霜撒雪一般,青唯却觉得这酒气是热的。 青唯觉得这不对劲,究竟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她一下子有点乱,见江辞舟襟前三枚内扣全解,锁骨乍然间袒露眼前,她蓦地想起自己早先嫁过来,是打算寻到簪子的线索就立刻离开的。 青云台 第51节 她怎么留下了呢? 还跟这个人夜里同榻了这么久呢? 青唯十九年来,脑子从没有这么糊涂过,见江辞舟衣衫已要褪下,她想也不想便坐起身,拽住他的手:“还是算了。” 江辞舟注视着她,“真算了?” “真算了。” 江辞舟问:“为什么?” 青唯也不知道为什么,想了想,“眼下这个时机不对,改日咱们另挑时候。” 江辞舟沉默不言地看了她许久,随后躺下,语气居然有点凉:“还要择吉时。” 青唯的话就是信口糊弄的,被他这么一说,反倒像成亲要挑好日子一样。 今夜因为佘氏筵上一问,两人都有些不自在,这么折腾一番,反倒放松了许多。 青唯默躺了一会儿,转过身,问江辞舟:“今夜何鸿云没来诗会,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江辞舟道:“你知道他为何没来么?” “为何?” 江辞舟道:“倒不是他不想来。” 眼下几乎药商被玄鹰司守着,人质也在江辞舟手中,何鸿云巴不得能借着诗会,从江辞舟这里打探线索。 但他不来,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张远岫回京了。 “你还记得当年宁州瘟疫初发,朝廷起先让户部的一名郎官收购夜交藤?后来因为这郎官没有把差事办好,宁州的府官状告他,郎官就被革了职。” 青唯“嗯”一声。 江辞舟道:“说来也巧,这郎官后来去了宁州一个县城,成了一名笔帖,宁州的府官因为误判一桩案子,被下放成了当地县令,两人凑在一块儿,把当年的事一说,才知是误会了对方,他二人冰释前嫌,因此结成莫逆之交。 “此前张远岫不是在宁州试守么?他此番回京,县令便找到他,说想帮自己的好友翻案,朝廷什么责罚他都认。还辞了官,随张远岫一块儿回京。因为这县令与郎官眼下都是白衣,张远岫昨日将这案子报给了京兆府,这是瘟疫案,与何鸿云有瓜葛,所以何鸿云今夜没来,是被京兆府传去了。” 青唯道:“这不是很好?眼下我们正愁没好的契机重提瘟疫案,那张二公子把这案子一报,我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重翻旧案了。” 江辞舟“嗯”一声,“不止,我夜里已派人去何府,邀何鸿云明早在京兆府一叙。” 青唯愣了愣,恍然悟道:“你要把账本的线索告诉他?” 账本这个证据重要,但是单靠这一个账本,朝廷治不了何鸿云的罪。 还是那句话,除非找到账册上的银两与洗襟台的关联。 何鸿云当年从洗襟台昧下的银子是靠暗镖运来京城的。时隔经年,线索几乎都被抹干净了,如果顺着源头一点一点查,未必能有结果,时间也不来及。 但是银子究竟怎么洗的,别人不知道,何鸿云难道也不知道么? 何鸿云得知江辞舟手里有了这么一个账本,一定会有动作。 纵虎归山,顺藤摸瓜虽然冒险,却是最快能见到成效的办法。 江辞舟道:“明早京兆府一叙,你与我同去?” 青唯眼神一亮:“好!” 江辞舟看着她,赭粉说到底还是伤肤的,自从被他见了真容,她夜里便会将斑纹卸了。躺在他身侧的女子很好看,太好看了,所以这些日子她瘦了些,又没了斑纹掩饰,他便会觉得她单薄易碎。 他也知道她没那么娇弱。 可他一想起那日她躺在自己怀里,没有声息的样子,心中便是空芜的。 江辞舟拉过被衾,仔细为她掖好,伸手很轻地抚了抚她的脑后,说:“这里还疼么?” “不疼。”青唯道。 吴医官医术高明,她病中被人照顾得很好,醒来后就没疼过。 江辞舟“嗯”一声,声音也很轻,“睡吧。” 第58章 早上,德荣端着碗汤食,往院外走去。 刚到府门口,看到朝天一脸神伤地立在马车前,问道:“天儿,怎么了?” 朝天道:“我刀没了。” 德荣往他腰间一看,佩刀果然不见了,“刀呢?” 朝天痛心道:“老爷在后院栽了一片湘妃竹,也不知怎么,日前被砍了一根,老爷让公子查,公子懒得查,打发我去跟老爷认错,说是我得了新刀,高兴忘形,失手砍了一根。老爷听了,二话不说,把我刀扔后院枯井里去了。” 德荣眨了眨眼:“昨天公子把你留在书斋,就说这事?” 朝天点了点头。 德荣觉得他该,嘴上敷衍着安慰:“没事,公子你还不知道么?几曾亏待过你,过几天你又有新刀了。” 话虽这么说,但刀处久了,也是有感情的,不防着他神伤。 巷子外近日来了几只夜猫,冬来了,它们找不着吃的,瞧着怪可怜的,德荣发现后,每天早晚端着汤食来喂。他将汤碗搁在府门口,不一会儿,野猫就寻着味来了。德荣看它们吃完,摸了摸其中一只黑猫的脑袋,收了碗,温声说:“去吧。” 正往府里走,迎面看到江辞舟从东院过来了。 主子今早要去京兆府,德荣知道。瞧见江辞舟身侧,罩着厚氅,带着帷帽的青唯,德荣见怪不怪。左右主子自从成亲后,上哪儿都要带着少夫人,少夫人也粘着主子,两个人像是一刻都不能离分似的,德荣擦了手,很快过来,对江辞舟道:“公子,汤婆子已经给少夫人备好,搁车室里了。” 江辞舟“嗯”一声,“走吧。” 京兆府在城西,与江府隔着大半个上京城,到了府衙,已经快辰时了,青唯下了马车,老远瞧见京兆府尹迎着一名穿着襕衫的书生从衙里出来。 瞧这书生的身影,有点眼熟。 待他转过脸来,眉眼温润如远山之雾,青唯愣了一下,竟然是昨夜她在诗会上扶过的那个人。 初见是在夜里,眼下再看去,他倒不尽然像个书生,神情里没有书生的青涩,与京兆府的齐府尹并行,举止十分稳重。 齐府尹与书生也看到江辞舟了,两人一同揖道:“虞侯。” 江辞舟回了个礼,问书生:“张二公子到京兆府来,是为了宁州的案子?” 原来这就是张远岫。 张远岫道:“是,证人另写了供状,下官拿过来给齐大人过目。” 张远岫在宁州时,任的是地方节度推官,眼下提前结束试守,回到京里,朝廷尚没来得及给他安排差事,他近日不挂职,由老太傅带着,在翰林修书,因此朝中人见了他,便称一声张二公子。 江辞舟问:“跟张二公子回京的两位大人,住处已安排好了?” 张远岫说好了,“那主薄本就是京里人,有自己的住所。” 江辞舟颔首,待迈入衙署,张远岫又唤道:“虞侯。” 他立在衙门口的冬日清光里,目光微微落在青唯身上,很快移开,“下官回京是仓促间的决定,到京以后,听闻令夫人生病,匆匆备礼,礼不周,还望莫怪。” 江辞舟道:“张二公子客气了。” 江辞舟带着青唯在公堂里稍等了片刻,齐府尹送完张远岫,很快回来了。近日京兆府诸事繁杂,齐府尹也忙得焦头烂额,只这么一会儿工夫,他的额头就出了一层薄汗,提着袍,引着江辞舟往衙里走,“今日虞侯过来,也是为了宁州的案子吧。” 江辞舟称是,“我约了小何大人在此相见。” “小何大人一早就到了。”齐府尹说,“下官让景泰,就是高子瑜在偏堂陪着。他是通判么,行走各个衙门到底方便些,宁州瘟疫的案子,涉及从前的朝官府官,最后不一定就是京兆府审,此前张二公子把诉状递来衙门,下官也是让高通判接的。虞侯不是在阳坡校场找到一个证人么,要有什么想知道的,尽可以问高通判,到时两边把证据一整合,一齐上报给朝廷。” 江辞舟道:“齐大人说的是,就是玄鹰司地方敏感,我想找小何大人问话,又要避嫌,只能借用贵宝地了。” 齐府尹连忙拱手:“虞侯实在客气。” 偏堂的门是敞着的,高子瑜正在里头陪何鸿云说话,他昨夜刚被曲茂打过,脸上还有淤青,见了江辞舟,想到他是芝芸的姐夫,不免有点难堪。 江辞舟要跟何鸿云叙话,高子瑜自知不便多留,说道:“下官先出去了,虞侯待会儿要过问案情,差人唤下官一声便是。” 高子瑜一走,何鸿云搁下茶盏,很快迎上前来:“子陵,别来无恙。” 他穿着浅紫常服,衬得他的眉眼有些清艳,数日不见,他身旁的扈从换了一个方脸短眉的,这人青唯知道,叫单连,她跟他交过手,是何鸿云一众扈从里,功夫最好的一个。 何鸿云对江辞舟道:“日前祝宁庄上那点摩擦,在我心里早就过去了,我担心你因此与我生了嫌隙,心中正是懊悔!玄鹰司要查庄,说到底是为了办差,我不该意气用事将你拦着的。昨夜接到你的口信,我实在高兴,一宿没怎么睡,早上竟还很精神。” 江辞舟道:“念昔这话实在言重了,公是公,私是私,何况玄鹰司后来也没查出什么,真要论过错,该我跟你赔不是。”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甚是和睦,仿佛何鸿云没有设计将青唯禁闭在水牢,江辞舟也没有去阳坡校场抢夺过人质。 何鸿云关心地问:“听说弟妹日前病了,她眼下身子可好?” “已好多了。”江辞舟道,“言归正传,我今日约念昔到此,是有要事与你相谈。” 何鸿云比了个“请”姿,撩袍先一步在左首坐下,“子陵且快快说来。” 江辞舟道:“我日前在阳坡校场救下个人质,念昔可曾听闻?” 何鸿云点了一下头。 “五年前,宁州有一场瘟疫案,正是念昔督办的。这案子中,有个巨贾叫林叩春,他哄抬药价,耽误遏制瘟疫的时机,后来畏罪自焚。 “当年京城有几家药商出售夜交藤给林叩春,我找到的人质,就是其中一户。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人质向我招供,说他手里有一本账册,正是当年囤药时,银子出库的记录。” 何鸿云吃茶的动作一顿:“子陵找到了账册?” 江辞舟道:“瘟疫案是陈年旧案,一本旧案的账册,我原也没当一回事。前日一翻,才知是不得了,这账册明明是林叩春的,可每每银子出库,上头署名的都是刘阊。京里的人,谁不知道刘阊是念昔你的人,且不止,刘阊的署名旁,还有何家的私印。” 江辞舟说到这里,语气沉然:“念昔,你与我说实话,这是怎么回事?” 何鸿云垂下眼,没回答。 江辞舟继而道:“总不至于当初屯夜交藤的银子是你出的?我粗略算了一下,要屯那些夜交藤,至少要二十万两,这么一大笔银子,林叩春这样的巨贾都难以拿出,念昔你是怎么弄到的?” 何鸿云沉默许久,问江辞舟:“那这案子,子陵眼下预备怎么办?” “正是不知道怎么办,才来问念昔。”江辞舟道,“念昔的人品,我向来是信得过的,哪怕这案子眼下指向你,我绝不信是你做的。我原想暂且压下去,待细查过后再说,但是张远岫回京,从宁州带回了当年被冤的户部郎官,上报给了朝廷。瘟疫案眼看是要重审,我正是着急,才坏了规矩,先来问一问念昔你。” 何鸿云听了这话,将茶盏放下:“子陵你真是——你待我这样诚心,教我以后该如何报答才好!” 他倏地起身,负着手,来回踱了几步,像是下了什么很大的决心,长叹一声,“事到如今,子陵我也不瞒你了,我与你说实话!当初囤药材,的确是我授意林叩春干的。我那会儿初入仕,年轻气盛,听闻宁州镇上闹了瘟疫,授意林叩春囤药,一是因为我想升官,其二,也是想为国为民,做点实事。囤药的银子,我掏空家底,凑了大概五万两,全部交给了林叩春。我原本想着宁州市面上缠茎夜交藤稀缺,让林叩春早日收购了,给宁州发去,后来朝廷将这案子交给了户部的贺郎中,我以为林叩春会跟贺郎中接洽,就没管这事了。没想到这个林叩春,掉钱眼子里了,非但没把夜交藤给贺郎中,还暗自哄抬物价,高价出售。我事后得知这事,懊悔不已,只觉是自己错信了人,这才向朝廷请旨,督办此案,以便亡羊补牢。 青云台 第52节 “子陵我与你说实话,那时为了将这案子办好,我成宿睡不好觉,投进去的几万两,我一个铜板儿没要回来,正是因为于心有愧!我觉得纵然囤药的是林叩春,纵然是他与邹家勾结,牟取暴利,但这事的起因在我。这案子藏在我心中,这么多年了一直是个结,没成想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眼下竟被翻出来了。翻出来了也好,真相大白,我也能得以解脱。既然如此,子陵,那你这就将你找到的证据上报朝廷吧。” 第59章 江辞舟听了何鸿云的话,思量片刻,说道:“念昔当初既然是好意,这事的过错不在你,朝廷问起来,把事情说清楚不就行了?” 何鸿云道:“你说得容易,这案子我当年没说实话,就有隐瞒之过,再者,我拿给林叩春买药的银子,是从我私库里出的,我那时极其信任林叩春,什么字据、账本都没留,朝廷如果问起银子是怎么来的,我作何解释?” 江辞舟道:“你不必急,左右这事急也急不来。当年瘟疫一发,朝廷让户部的贺郎中买药,他没买到药,被宁州的府官一纸诉状告到御前,眼下这案子重审,旨在为贺郎中平冤,并不在银子的由来上。这样,账本在我手里,我帮你压一阵,你趁这些日子,赶紧去找能证明清白的证据。” 何鸿云感慨万千:“子陵你是真心为我着想!” 这里到底是京兆府的地盘,不是说私话的好地方,两人把事情捋清楚,何鸿云便与江辞舟辞去,赶着“自证清白”去了。 高子瑜就候在公堂里,见江辞舟出来,知道他还要过问案情,把他引到自己值房,从镇纸下取出一份诉状,递给江辞舟,“当年那位宁州府官姓常,后来在宁州宿县做县令,贺郎中被革职后,不能入流,就成了他的主薄。两个人说起来都是好官,因为瘟疫案,这两年他们一起走访了被这案子波及的百姓与药商,请求他们原谅,常县令送来的诉状里,后头也附上了这些百姓的供词。” 高子瑜见江辞舟看状子看得认真,又道:“当年朝廷革贺郎中的职,本来就是为了平息民怨,他到底有没有罪,状面上其实很清楚。眼下要为贺郎中平冤,不难,只要把案情重新梳理一遍即可,只是下官听说,虞侯在阳坡校场救下的证人,手里似乎有新的线索,不知……” 高子瑜话未说完,忽听外头有衙役亟亟叩门:“高大人,您家里似乎出了点事,府上来人,说是——” 一语未尽,门被推开,一名高府厮役几乎是绊了进来:“二少爷,府上出事了,您快回去看看吧!” 高家近来乱作一团,江辞舟与青唯都有耳闻,府上的厮役这么闯进值房中,若是寻常倒也罢了,今日恰好有高官在,高子瑜神色难堪,他立着没动,斥道:“慌慌张张不成体统,什么大不了的事竟然找来衙门!” 厮役急道:“早上大夫来为小夫人诊脉,说她动了胎气,腹中胎儿有恙,后来也不知怎么,小夫人就与表姑娘吵了起来,眼下愈吵愈厉害,一个闹着要上吊自尽,一个收拾了行囊,说要搬去尼姑庵住,大娘子根本拦不住,二少爷您快回去看看吧,要是再惊动了老爷,事情可就了不得了!” 高子瑜一听这话,脸色也变了。他不好请辞,看向江辞舟,江辞舟搁下诉状,“既然家中有要紧事,通判还是先回去看看,案子不急,择日再议也行。” 高子瑜遂点头,与江辞舟拱了拱手,疾步出了值房。 高子瑜一走,青唯径自跟了几步,她直觉此事不小,心中担心芝芸,回头与江辞舟道:“我也得去看看。” 江辞舟“嗯”一声,看她一身厮役打扮,走过来,把她身上素氅褪了,将自己的绒氅裹在她肩头,“让德荣把马卸了给你。” 青唯翻身上马,疾跑了没几步,看到街口高府的马车,纵马奔过去,鞭子挑开马车的侧帘,斥说:“家里都闹成这样了,还乘什么马车?换马啊!” 说着,也不等高子瑜,亟亟扬鞭,朝高府的方向奔去。 高府果然闹得厉害,府门口居然没人守着,青唯还没下马,府中就传来惜霜的哭诉声: “自从表姑娘住进府中,妾身何时不忍,何时不让?妾身母子二人,自知身份低微,一直委曲求全,可我自己委屈便罢了,这事关系到妾身腹中孩儿的安危,叫妾身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昨晚那晚羹汤,分明是表姑娘端给妾身的,妾身吃过后,就觉得不舒服,早上大夫来看,才知……才知那羹汤有异,许是伤到了胎儿,眼下妾身不过是问问表姑娘加害妾身的原因,要真是妾身哪里做错了,妾身日后再忍让便是,表姑娘却恶人先告状……” “那羹汤是我要端给你的吗?”这时,崔芝芸道,她声音哽咽带着泪意,“这些日子,我哪日不是避着你走?昨晚你离那膳房只有几步,非说身子不适,让我帮你取羹汤,我若不是见你身子沉,不好走路,何须理会你!” 罗氏道:“好了,事情还没闹清楚,你何必责怪芝芸。那羹汤若是真有异,找厨子来一问便是,你是有身子的人,最忌心绪起伏!” 或许是因为惜霜腹中有子,又或许是惜霜是自幼就跟在罗氏身边的丫鬟,罗氏并不像从前那般向着崔芝芸。 惜霜道:“大娘子这话说得正是了。日前大娘子领妾身上庙宇,那庙中住持便说,妾身腹中的孩子,是个小福人儿,若仔细养大,必能助少爷平步青云,仕途亨通。我得知此事,哪一日不在精心照顾这孩子,我平日里吃的用的,都有由贴身的萍如精心准备的,昨晚那羹汤也不例外,萍如会害我么?哪只能是旁的动了这羹汤的人。” 青唯立在府外听了一阵,惜霜说到这里,她只觉得是没法忍了,刚要推门,身后高子瑜也到了,他上前一把推开府门,阔步来到堂中,将崔芝芸掩去身后,对惜霜道:“没有凭据的事,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芝芸人品如何,我最是清楚明白,她不可能害你腹中的孩子!” 罗氏一见高子瑜,愣了:“子瑜,你怎么回来了?” 高子瑜目色难堪:“你们在家中闹成这样,我不回来,难道让爹回来?” 崔芝芸瞧见高子瑜身后的青唯,黯淡的目色稍稍有了些神采,唤了声:“阿姐。” 青唯这时才将高府堂中的乱象尽收眼底,地上摊着条白绫,一旁还有踩翻的小杌子,惜霜被好几个丫鬟掺着立在左首,她有了身子,多日不见,体态丰腴了许多,衣饰也不是从前的丫鬟样子了,反是崔芝芸提着行囊,形销骨立,看上去十分憔悴。 惜霜听了高子瑜的话,抽噎着道:“少爷说什么我腹中的孩子,难道这孩子就不是少爷的么?他若有恙,少爷就一点不心疼么?再说表姑娘是主子,妾身一个下人,哪敢冤枉了她,早上大夫为妾身诊过脉,原话是妾身昨晚吃坏了身子。妾身昨日胃口不适,一整日,只吃了一碗羹汤,若不是那碗羹汤出了问题,还能是什么!”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缓下来,抬起手绢拭了拭泪:“且眼下是妾身在吵么?是妾身在胡搅蛮缠么?妾身不过是问了表姑娘几句,表姑娘便说这家容不下她,收拾了行囊要走。” 惜霜看向罗氏,倏地跪下,泪水涟涟:“大娘子,你得为妾身做主啊,妾身追到这前堂来,都是为了拦下表姑娘,少爷刚回来,不知情,还当是妾身在逼着表姑娘走!” 罗氏听了惜霜的话,只道是事实如此。 这事的确是芝芸先闹起来的,眼下不肯息事宁人的也是芝芸。 自然罗氏也知道惜霜未必安了多少好心,途中因为争执,也说气话,甚至闹过自尽,到底家丑不可外扬。 罗氏对崔芝芸道:“芝芸,算了,她一个下人,又有了身子,你何必与她斤斤计较。” 崔芝芸看着罗氏,目中尽是失望,“姨母也觉得我是在跟她计较?” 惜霜抹着眼泪,“且眼下二少爷已与兵部的千金定了亲,表姑娘这么三天两头地闹着离家出走,等真正的少夫人过了门,家宅岂有——” 她话未说完,倏地一声尖叫,青唯几步上前,捉住她手腕,将她往一旁的倚凳上一带,让她几乎是跌坐在凳子上。 青唯将她的手腕牢牢按在案几上,俯下身:“羹汤伤了你肚子是吗?” 不待惜霜回答,青唯高声道:“高子瑜!找大夫来给她诊脉!一个不行找十个,十个不行,把上京城中所有大夫都找来!只要一个能诊出毛病,我立刻让芝芸给她赔不是!” 她盯着惜霜:“要是你肚子没毛病,你现在跪下跟芝芸道歉,你敢吗!” “你不敢。”青唯道,“因为这孩子是你在高府安身立命的根本,你不敢让他有任何闪失。那碗羹汤有无异样,你拿它做了多少文章,又或者给为你看诊的大夫塞没塞银子,你心里最清楚!你知道我妹妹早生了离家的心思,想拿这孩子做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我也奉劝你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府上的人紧着你肚子里的孩子,由着你折腾,但对不住,我妹妹不是高府的人,不伺候了!” 当初青唯住在高府,便治过惜霜一回,惜霜一直怵她。眼下看她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脸色一下惨白,泪珠断线似滑落而下,凄楚地唤了声:“二少爷……” 青唯见她这副模样,只觉厌恶,松开她的手,看向崔芝芸:“愣着做什么,还想留在这,跟这样的人周旋么?” 崔芝芸含泪点了点头,追着青唯,径自往府外走去。 快到府门口,她顿住步子,唤了声:“阿姐,等等。” 崔芝芸垂着眼,快步回到廊下,摊开手里的行囊,也不知是对罗氏说,还是对高子瑜说,“当初上京,一路坎坷,身上几无长物,来到高府后,承蒙姨母与表哥照顾,这行囊里,多半是二位所赠。眼下芝芸已想明白了,既然要走,就该走得干净,二位所赠,芝芸尽数归还,收留之恩,还待来日再报。” 她从行囊里拣了一枚香囊,这枚香囊是崔弘义给她的,其余物件一概没动,随后起身,紧握着香囊,垂泪朝高子瑜与罗氏福了福身,回到青唯身边,低声说:“阿姐,走吧。” 高子瑜听崔芝芸语气决然,心一下慌了。他匆匆步至府门口,抬手拦在崔芝芸面前:“芝芸,你要去哪儿?你、你总不能跟着她去江家!” 当初要嫁去江府的本该是崔芝芸,青唯是替嫁,这事无论是江逐年还是江辞舟,都心知肚明。眼下芝芸在高府待不下去,又要跟着青唯去江府,那江家父子岂肯情愿?这叫什么话! 崔芝芸听明白高子瑜话中深意,含泪愤然看着他:“天大地大,难道还没有我的去处么?我便是寄住去尼姑庵,也好过呆在你府上!” “你——”住去尼姑庵,难不成要剃头成姑子?高子瑜觉得自己心里是真有崔芝芸,也是真地为她着想,他拂袖道,“不行,你哪儿也不能去,你若在高府住不惯,我为你另找住处,总之……” 高子瑜话未说完,街口忽然传来粼粼车马声。 他抬目望去,只见德荣驱着一辆马车往这里赶来,后头跟着的几匹骏马上,居然是祁铭几人。 到了近前,德荣下了马车,朝青唯行礼,“少夫人,公子听闻表姑娘在高府受了委屈,少夫人要带她回家,特地让小的与祁大人来接。” 祁铭道:“是,属下几人今日休沐,听闻表姑娘要回府,不知可有行装,属下可代为搬送。” 青唯道:“她没什么行装。”带着崔芝芸下了府前石阶,步子一顿,回过头,看向高子瑜,“高大人,今日一走,来日你我恐怕再无交集了。当初承蒙收留,容我提醒你一句,上京城中的公子少爷里,家中有三妻四妾的,不止您一户,有的人外室通房齐全,也不见得闹出什么幺蛾子,怎么独独您一家这么鸡飞狗跳呢?问题究竟出在哪儿,您追本溯源,一桩一件仔细想清楚了,否则来日您的千金娘子进了门,日子只怕更不安生。” 说罢这话,青唯将崔芝芸拽上车室,落了帘,“我们走!” 第60章 夜深,书斋里点着一盏灯。 何鸿云坐在桌案前,听单连回话。 “……已经查清了,小昭王的话不假,玄鹰司此前的确从药商王家取走一本账册,正是扶夏这几年的保命符。” 何鸿云冷笑一声:“还真有这本账册。” “是。这账册原是由林叩春昧下的,林叩春对扶夏用情至深,死前将账册的下落告诉了她。后来洗襟台事发,扶夏带着账册去找王元敞,王元敞将它藏在了自家祠堂里。如果属下记得不错,账册上,除了刘阊的署名,还盖着何家的私印,这是铁证,一旦小昭王将它递呈朝廷,囤积药材的罪名,四公子必然跑不了。属下不明白,小昭王手上已有了这样的证据,怎么都能压四公子一头,为何按下不表,还要将线索透露给四公子。” “为何将线索透露给我?”何鸿云的语气凉凉的,“你适才不也说了,他眼下将证据呈递朝廷,只能压我一头,但他要的不止于此。他是要我伏诛,他是想要我死。” “死”之一字出口,何鸿云的神情无波无澜,继续说道:“把线索告诉我,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了,他不好查买药的银子和洗襟台的关联,故意卖个破绽给我,等着我亲自去抹除证据。他的人正盯着我呢,只要我一有异动,他立刻闻风而至。” “照四公子这么说,我们眼下按兵不动岂不最好?” “如何按兵不动?”何鸿云反问道。 倘若银子的由来被查清楚,等着他的只有“伏诛”二字。阳坡校场的一场火烧得旺盛,似乎烧干净了他与谢容与之间的所有争端,但他心里清楚,风平浪静只是假象,暗涌已似离弦之箭,只待一声金鸣,就要振风而发。 他按兵不动,谢容与也能按兵不动么?玄鹰司的人恐怕早已奔赴在去往陵川的路上。 “查,必须查。”何鸿云道。 那趟暗镖由魏升与何忠良所发,运送了整整二十万两白银,便是五年过去,就能确保万无一失?何鸿云赌不起,任何一个疏漏被抓住,他都万劫不复。 “就从当年的暗镖查起,只要碰过这趟镖的人,但凡有活口,你知道当怎么做。” 单连拱手称是。 书斋里静了片刻,何鸿云倚在椅背上,十指相抵,忽地问:“崔青唯的身世,你查明白了吗?” “回四公子的话,属下无能,仅仅查到崔青唯是今秋八月,城南暗牢的劫匪。至于她的身世,她背后似有大人物,属下每每查到紧要处,线索便被抹去了。”单连道,“不过属下已找到昔日尾随崔青唯上京的袁文光,他能证明崔青唯初到京城,在京兆府公堂上说了谎。只要他作证,崔青唯劫匪的罪名跑不了。” 单连说到这里,想到日前何鸿云拿佘氏试谢容与,“四公子,小昭王不愿与兵部联姻,甚至不肯在佘氏面前认下自己的身份,足以说明崔青唯在他心中是有分量的,既然如此,何不将崔青唯的罪证呈报朝廷,打乱小昭王的阵脚?” “不急。”何鸿云悠悠说道,“我近日听说,今年夏天,朝廷在各地捕获的洗襟台嫌犯近来被押送上京了。” 今年开春,章鹤书提出重建洗襟台,得到嘉宁帝应允。朝廷为防重蹈覆辙,重启洗襟台卷宗,命钦差奔赴各地,将与案件相关的一应漏网之鱼通通抓获审查。 “薛长兴是当年洗襟台下工匠,崔青唯费这么大工夫救他,定然也是只漏网之鱼。左右这些嫌犯快到京城了,过几日等他们到了,再把证据拿出来,顺道拖几个垫背的,这样才能让谢容与内外交困。” 崔芝芸在江府住了几日。少了惜霜搅扰,少了许多闲言碎语,她的心静了,吃睡也都安康,把气色养好了许多。 这日一早,天地间落了雪,雪很细,沾地即化,崔芝芸站在廊下,伸手去接雪,青唯路过,见她竟有这样的闲情逸致,知道她已缓过来,说道:“芝芸,你跟我来一趟。” 青唯将芝芸带到东院的花厅,掩上门,在上首坐下:“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 崔芝芸眼下十分敬重这位阿姐,见她神色肃然,立刻道:“阿姐只管问。” “当日你离开高府,究竟是自己情愿,还是厌烦惜霜,与高子瑜赌气?” 崔芝芸听了这话,苦笑了一下,说道:“我不比阿姐,感情上到底有些优柔寡断,阿姐这话若问的是我对表哥还有没有情意,我一时间恐怕难以回答,但阿姐问我是否还想回到高府,阿姐放心,我早就想走了,眼下既已离开,绝没有想过回去。” 青唯颔首。 她遇事不会拐弯抹角,虽然知道接下来的话有些残忍,但有的利害,还是得趁早说清楚,拖久了,对谁都不好。 “既然如此,以后要怎么办,你得自己打算好。江家不是你的久留之地,可以收留你一时,不可能任你长居于此。” 其实当日青唯带崔芝芸离开高府,是打算为她另寻住处的,最后会带着她回江家,只因为江辞舟派了德荣来接。 江府上下待青唯无微不至,青唯感念在心,但她与江辞舟这一对夫妻是真是假,彼此心中都很清楚,有一天她会离开,他……应该也会离开,所以她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为他增添这么一个负担。 青云台 第53节 崔芝芸听了青唯的话,只当是江家介意替嫁的事,连忙起身回道:“这一点不需阿姐说,我也明白的。阿姐出嫁那日,教过我一句话,我一直铭记在心。阿姐说,未能自立前,擅自依附于人,那人反会成为我的附骨之疽。而今我食髓知味,是再不敢凭靠他人而活了。 “不瞒阿姐,早在高家跟那佘氏提亲前,我就动了回岳州的念头。我在心中盘算过,纵然家里被查封,但爹爹的老铺子还是在的,我回去学着打理铺子,再不济也能养活自己。后来留在高家,只因为听说爹爹被押解上京了,想着再等一等,等爹爹的案子审结了,指不定能与爹爹一起回呢。” 青唯听了这话,一愣:“叔父被押解上京了?” 如果她记得不错,崔弘义被疑的罪名纵是与洗襟台有关,一点不重,为何竟会被押解上京审查? 崔芝芸点了点头:“我初闻这事,也是不解。阿爹是个老实人,洗襟台坍塌之前,他只是河道码头的工长,连大字都不识一个,后来到岳州做买卖,发了家,那也是因为本分不贪便宜。他这么一个人,能犯下什么罪,值得被押上京审问呢?” 崔原义和崔弘义是两兄弟,都是陵川生人。崔原义是木匠,后来跟着温阡各地务工。崔弘义是工长,因为不识字,带着几个人,成日蹲在河道码头,帮人跑腿卸货。 要问崔弘义为什么会获罪,说起来实在是冤。 当年徐途采买的那批次等木料运到陵川时,是崔弘义帮忙从船上卸的。洗襟台坍塌后,朝廷还找崔弘义过问过此事,但他就是跑个腿,卸个货,别说徐途了,连徐家管事的都不认得,朝廷知他清白,也就放了他。 而今洗襟台风波再起,钦差赶到岳州,重新缉拿了崔弘义倒也罢了,而今这是审出了什么,竟要押解来京城。 青唯问崔芝芸:“你知道叔父为何会被押送上京吗?” 崔芝芸摇头:“不知,我此前托表哥去问过,表哥倒是问到了一些,说爹爹在招供时,招出了一个魏什么的大人。” 青唯心中一凝:“魏升?” 当年的陵川府尹。 利用木料差价贪墨银子,就是魏升与何忠良的手笔。 崔芝芸道:“那大人叫什么名,我并不知道,我印象中,爹爹并不认得什么朝廷命官,不知他究竟招了这个魏大人什么。” 青唯听了崔芝芸的话,回到房中,心绪难宁。 她在崔家好歹寄住了两年,与崔弘义称得上熟识。 崔弘义不过一名普通商人,连字都不识几个,怎么会认得魏升这样的人物?且当年洗襟台坍塌,朝廷就传崔弘义问过话,怎么那时平安无事,眼下就被押解上京了呢? 青唯直觉此事有异,想找江辞舟商量,但江辞舟这几日都去衙门上值,最早要申末才回来。青唯不愿去寻曹昆德,强迫自己耐心,一直等到戌正,远天暮色渐起,江辞舟连影子都不见。 青唯步去前院,正要打发人去衙门问问,府门口忽然传来车马声。 马车是空的,青唯问跃下前座的德荣:“官人呢?” 德荣道:“公子今夜被曲家的小五爷拽去东来顺吃酒了,特意让小的回来与少夫人说一声。” 青唯愣了一下,折枝居一事后,江辞舟几乎不怎么出去吃酒,怎么今日破例了? 德荣瞧出她的心思,解释道:“是这样,近日曲侯爷为小五爷谋了份差事,小五爷受了,今日是小五爷的莺迁之喜,又只请了公子一个,公子推不掉,这才去的。” 青唯道:“好,那过会儿你到了东来顺,告诉你家公子,别吃得太醉,多晚我都等他。” 德荣听了这话,也愣了一下,想起公子今日去东来顺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早点去接,不就是担心少夫人等久了么。 东来顺么,又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儿,若少夫人肯亲自去接,指不定公子还高兴呢。 德荣看了眼天色,说道:“少夫人若是急着见公子,不如跟小的一并前去,等到了那儿,公子大约已吃好了。” 青唯想了想,觉得自己等在家中也是消磨耐心,遂点头道:“也好。”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很快到了东来顺。此时天已黑透了,愈发显得酒楼里灯火通明,喧嚣不绝于耳。 东来顺的掌柜的对德荣十分熟悉,眼下见他引着青唯前来,面色有些奇怪,似乎想拦,又不怎么敢拦。 青唯不曾在意他,径自到了江辞舟常去的风雅涧,刚要叩门,忽听里头传来靡靡丝竹之音,间或夹杂着娇滴滴一声:“公子,你掐疼奴家了……” 青唯手上动作一顿,脸色倏地凉下来,几乎是下意识,并指为掌,“砰”一声把门震开。 第61章 管弦声戛然而止,四下望去,竹舍里岂止曲茂与江辞舟两人?左下首坐着两名怀抱琵琶的歌姬,曲茂环臂,左右各揽着一名衣着清凉的女子,江辞舟身边也有个姑娘,正在为他斟酒。 江辞舟看到青唯,稍稍怔了一下。 曲茂吃酒吃得酩酊大醉,见来了人,端着酒盏,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凑近细看一阵,乍然笑了:“哟,这不是弟妹么?”他回头看江辞舟一眼,含糊不清地说醉话,“弟妹——弟妹这是捉奸来了?” 青唯适才拍门拍得急,几乎用了蛮力,眼下立在门前,意识到自己是不请自来,竟觉得困窘。 她握了握火辣辣的手掌,目光落在江辞舟身上,见他身边的妓子还在给他递酒,想起曲茂的“捉奸”二字,心中没由来着恼,转身就走。 江辞舟追出竹舍,在后头唤了声:“娘子。” 青唯不为所动。 江辞舟又唤:“青唯。” 他甚少叫她的名字,青唯听到这一声,顿了顿,停下步子。 江辞舟问:“青唯,你怎么来了?” 青唯回过身,冷眼看着他:“我不能来吗?这东来顺许你来,就不许我来?我来吃席不成么?” 她心中窝火,却不知这火气从何而来,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她倏地越过江辞舟,折返竹舍里,在江辞舟适才的位子上坐下,对一旁的妓子道:“倒酒!” 她这一声掷地铿锵。 一旁的妓子吓了一跳,握着酒壶的手一抖,酒水洒出来几滴。 青唯凉凉道:“怎么,适才斟酒斟得娴熟,眼下换个人,连奉酒都不会了?” 妓子低声道:“姑娘哪里的话。”心惊胆战地为青唯满上杯盏。 青唯又看向角落里的两名琵琶女,“愣着做什么,不是要唱曲么?什么仙曲旁人听得,我听不得?” 她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两名琵琶女怵她怵得紧,喏喏应是,拨弹琵琶,颤巍巍地唱起来。 德荣拴好马车,赶到风雅涧,看到公子立在院中,竹舍席上已换了少夫人,人顿时傻了。 他怯生生地步去江辞舟身边,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公子。” 德荣解释道:“公子,少夫人似在家中等了您一整日,小的回家时,她正着急寻您,小的想着,左右您近日去哪儿都带着她,所以……” “所以你就把她带到这来了?”江辞舟问。 德荣自知有错,将头垂得很低,如果不是在外面,他恨不能立刻跪下,把头磕进地缝里,低声道:“公子,殿下——小的错了。” “去备马吧。”江辞舟吩咐道。 德荣“啊?”一声,指着一屋子衣香鬓影,美食肴馔,“公子不吃酒了?” 这还怎么吃? 他原本也没想着吃! 江辞舟无言以对地看德荣一眼,德荣心知自己又说错话了,低垂着眼,不敢再多嘴,“小的知道了,小的这就去。”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江辞舟再回到竹舍,大醉酩酊的曲茂已经更青唯攀谈上了,“弟妹,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管子陵管得也太严了!就说今日,他死活不肯跟我去明月楼,非得我把人请到这东来顺来!你是不知道,当年你江小爷,也是纵横流水巷一匹野马,打从沿河大道上一过,香粉帕子不知要被砸多少条!后来他去了那什么……洗襟台,回来后受了点伤,不知怎么好起了洁净,但也不是不近女色啊!就说两年前,他跟我去明月楼,面具都不用摘,明月楼的画栋姑娘,光听他声音,光看他身姿,就喜欢上他了。那姑娘我买一夜,还得花五百两银子,可你猜怎么着?画栋姑娘放话,说只要恩客是你江家小爷,一个铜子儿不用出!你说说,这是多大的艳福,常人做梦都不敢想!常言道,哪家少年不风流,哪家公子不好色,你不能这么——” 不待曲茂说完,江辞舟大步跨上来,拽着曲茂的后领,径自将他拎去一边,对青唯道:“娘子,回家吧。” 青唯听了曲茂的话,心中正是不快。但眼下是在外头,江辞舟又是三品虞侯,她纵然不痛快,也得给他留些颜面,她不看他,“嗯”一声,站起身就往外走。 江辞舟将氅衣搭在手腕,正要走,袖口忽地被曲茂拽住了,“子陵,你要回家了?” 曲茂吃醉酒便是这样,忽喜忽悲,话也多,一个不慎就闹脾气。 他生得一张圆脸,眼形也圆,双眼皮很宽,此刻瞪大眼,目光凄楚又迷离,“说好了今夜要和我不醉不归,你怎么扔下我不管了?” 江辞舟觉得头疼,问赶来风雅涧的掌柜:“派人去侯府通禀了么?赶紧让人来把他接走。” 掌柜的为难道:“去是去了,不过江公子,曲侯爷在营中,回不来,小五爷的脾气您是知道的,除了侯爷,谁也管不住他,他打定主意要缠着您,就算侯府的人来了,未必弄得走他。” 曲茂在一旁迷迷糊糊地听了一阵,明白江辞舟这是要打发自己走,彻底犯了浑,指着江辞舟道:“江子陵,你变了!从洗襟台回来,我就觉得你跟从前不一样,可你那时好歹还陪我逛一逛花楼,眼下有了娘子,你彻底变了!” 他说着,忽地委屈起来,“小时候我们说好都不做官,一辈子一起当浪荡公子哥。你说话不算话,当上了什么玄鹰司虞侯。这事我不怪你,你有个好前程,我也高兴。可我眼下痛下决心,做了这个校尉,一半都是因为你,你却连一顿酒都不陪我吃完。”他拽着江辞舟的袖子不撒手,“我不管,你要回家,要么带上我一起回,否则我就上街上闹去——” 曲茂见江辞舟不说话,直愣愣地就往外冲,刚走到门口,后领又被青唯拽住。 青唯把曲茂扔给赶过来的德荣:“把他塞马车里去。” 他吃醉了,嘴上没个把门,任他这么上街上闹去,一晚上什么都能说出来。 曲茂上了马车,醉意丝毫不减,被车轱辘颠得一忽儿乐,一忽儿悲,喋喋不休,说什么他平生最看不惯章兰若,眼下巡检司几个掌事的被革职问罪,他趁机补缺,当上这个校尉,就是为了假公济私,他要在巡街时,专找章兰若的麻烦,他要气死他。 青唯被曲茂吵得脑仁疼,下了马车,江辞舟便也没把他往东院带,吩咐人在西跨院收拾出一间厢房。 曲茂到了西院,拽着江辞舟的袖子,四下张望,觉得此地陌生得很,“不是要带我回江府吗?你又骗我!” 江辞舟将他掺到屋中榻上坐下,唤跟着的德荣朝天去打水为他擦脸,说道:“没骗你,这是江家的西院。” 曲茂呆了一下,忽地福至心灵:“我知道了,这是你金屋藏娇的地方!” 江辞舟:“……” 曲茂提醒他:“你忘了,你去修那个台子前,和我说过的,等你回来,你要纳十八房小妾,全都安置在西院里,左右西院空着!” 青唯听了这话,转身就走。 江辞舟把曲茂扔给德荣,说:“给我盯紧了。”随即跟出去,唤了声:“娘子。” 他也不知说什么才好,金屋藏娇这事,他今日也是头一次听闻。 半晌,只道,“娘子,你要回房了?” “不回房又怎么,这是你藏娇的地方,我怎么好多留?” 青唯回过头来,看着江辞舟:“哪家少年不风流,哪家公子不好色?” 江辞舟:“……” “当年的江小爷,纵横流水巷,香粉帕子不知要被砸多少条?” 江辞舟:“……” “还有明月楼的画栋姑娘——” “朝天。”不待青唯说完,江辞舟唤道。 朝天扶刀而立,“公子?” 青云台 第54节 江辞舟吩咐:“明早请匠人来,把西院拆了。” 青唯听了这话,愣了一下,“你拆院子做什么?” 江辞舟淡淡道:“为夫没甚本事,成亲这么久了,金屋没修成,娇也没藏进来半个。这西院要来,有什么用处,不如拆了,给我娘子修个演武场。” 留芳和驻云给曲茂送了醒酒汤来,曲茂吃过,精神又好了许多,在屋中嚷嚷道:“他们俩在外头说什么悄悄话呢?德荣,你起开,我必须去看看,今夜我语重心长地劝你家主子,说兄弟是手足,女人如衣服,问他手足和衣服,哪个重要,你猜他怎么回我的,他说他娘子重要,你摁着我做什么,走开走开,我必须得敲打敲打他!” 曲茂说着,挣扎起来,德荣死命摁住他:“祖宗,求您了,给小的一条活路吧!” 曲茂的话落到青唯耳里,青唯稍稍一愣。 她与江辞舟在外人面前一贯恩爱,纵然知道江辞舟说这话,大约是为了敷衍曲茂,心头的无名火竟消去许多。 她别过脸,低声道:“你真要藏娇,在哪儿不能藏,无端拆个院子,不是白费工夫是什么,到时候公公知道了,又要责骂我。” 她话里话外仍在责怪,但语气中的恼意却没有了,只余了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嗔意。 江辞舟看着她,没说话,勾唇很淡地笑了笑。 月亮悄悄地从层云里探出头,驻云留芳无声退回房中,朝天本来地笔挺地立在一旁,等候拆院的吩咐,被德荣一个拖拽,拽进房中,“吱呀”一声掩上门。 院中本来冬意萧条,几乎是一夜之间,枝头红梅竟绽开一朵。 院子里只剩了江辞舟与青唯两人,江辞舟走到青唯面前,温声道:“让我看看你的手。” 她的手是习武人的手,不似一般女子的柔嫩,手指纤长,指腹和掌心却有厚厚的茧。 掌心早不疼了,但手掌还是微微发红,这一路上握拳握出来的。 江辞舟道:“以后我都不出去吃酒了,好不好?” 青唯眼下也冷静下来了,其实他身上并没有什么酒味,她知道他是硬被曲茂拽去的。 她一本正经道:“倒也不必。曲茂待你诚心,数度为你出头,是个讲义气的人,他若邀你吃酒,你偶尔也是该去的。只一点,你眼下有正经差事,吃酒就去正经地方,做正经事,不要带什么不正经的人。” 江辞舟险些被她这一连串的正经不正经绕进去,片刻,笑了笑:“好,听娘子的。” 青唯欲抽回手,却被他握紧。 他低垂着眼看她,声音几乎带着一点魅惑,唤她:“青唯。” 青唯顿了顿,“嗯”一声。 “最后一个问。”他道,“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 “你今夜,为什么这么生气?是不是——” 江辞舟唇角噙着一个很淡的笑,笑意在月色下流转,“吃味了?” 第62章 ——你是不是吃味了? 青唯的脑子懵了一瞬,回过神来,想也不想就道:“不是,你想错了。” 吃味?她吃什么味?她才不会吃味,他们又不是真夫妻,她没有任何理由吃味。 青唯思索了一番事由,非常认真地解释:“我有很要紧的事找你,在家中等了你大半日,到了东来顺,你却招了妓子吃酒,我这才生气的。” “真的?”江辞舟问。 青唯听他这一问,不知怎么,有点心慌,就好像那日被他取走青瓷小瓶,见了真容,“真的,是我叔父的事,我听芝芸说的。你知道的,我这人性子急,遇到大事,一刻都等不得。” 江辞舟听她说完,没说什么,伸手又去牵她的手。 青唯下意识往回一缩,警惕地看着他:“你做什么?” “带你回房啊。”江辞舟笑了笑,温声道:“不是有事要与我商量?” 青唯:“……哦。” “……事情就是这样,我叔父早年就是陵川河道码头的一个工长,大字不识几个,怎么可能认识什么高官?他眼下招供,却招出了一个魏大人,这不奇怪么?当年的陵川除了魏升,还有哪个魏大人?” 青唯随江辞舟回到房中,洗漱完,盘腿坐在床上,把崔弘义被押解上京的事与江辞舟说来。 江辞舟也洗好了,他留了一盏烛灯,掀帐进床中,见青唯中衣单薄,将一件干净袄衫罩在她肩头,“崔弘义的案子,我此前派人问过,徐途那批次等木料运到陵川,是他带着人搬送去洗襟台的。后来台子塌了,木料的问题暴露,朝廷很快传审了他。审他的原因有二,其一,那批木料是他搬送的,朝廷找他问事情的枝节;其二,他和工匠崔原义是兄弟,朝廷怀疑,崔弘义、崔原义,还有徐途三个人勾结,偷换木料。不过后来,魏升与何忠良的罪证很快被找到,当即被先帝斩首,朝廷也就放了崔弘义。至于眼下崔弘义为何获罪——” 江辞舟靠着引枕,略微沉吟,“今春章鹤书提出重建洗襟台,朝廷担心覆车继轨,所以将此前案子的遗漏重新审查。偷换木料这桩案子中,崔原义不在了,魏升、何忠良,还有徐途也伏诛了,所以没人能证明崔弘义与这案子无关。我和你一样,都相信他的清白,不过有一桩事,你可能不曾听闻。” “什么?” 江辞舟道:“崔弘义认识魏升,这不奇怪。当年木料运到陵川,是魏升让崔弘义搬送的。” 江辞舟说着,见青唯困惑,解释道:“那批木料虽然是徐途的,朝廷当时已经跟徐途订下了,怎么搬送,自然由朝廷说了算。魏升那时是陵川府尹,他职责所在,督办此事。崔弘义未必见过他本人,一定见过他的手下,应该是魏升命他的手下,雇崔弘义搬送木料的。” 崔弘义常年在码头跑腿卸货,哪条路好走,怎么运送东西,他很有经验,魏升出钱雇他,这在情理之中。 然而江辞舟说着,语气不由迟疑起来,“照道理,钦差去岳州提审崔弘义,应该是知道魏升雇崔弘义搬送木料这事的,眼下忽然要把崔弘义押解上京,应该不仅仅为此。” “还能因为什么?”青唯连忙问。 江辞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洗襟台的案宗,是由大理寺与御史台重启的,钦差办案,等闲不会对外透露,明早我让孙艾去打听。” 青唯点点头,说:“多谢。” 江辞舟看着她。 她眼下乖乖坐着,已没有适才张牙舞爪地样子了,或许是因为心中装着事,她此刻很静,去了斑纹的脸在这幽色显得格外明净。 江辞舟温声问:“在想什么?” 青唯抬眼看他,过了会儿,才问:“你……当初为什么要娶芝芸?” 崔弘义的案子他这么清楚,一定不是眼下才查的,早在章鹤书提出重建洗襟台的时候,他就知道崔家会出事。那不正是他写信给崔家议亲的时候? 青唯又问:“我嫁过来,和芝芸嫁过来,有什么不一样吗?” 江辞舟听了这一问,顿了顿,稍稍倾身,靠近了青唯一些,在幽色里注视着她的双眸:“你想知道?” “你会说?” 青唯忆起成亲那日,挑盖头时,他手里那支犹豫不决的玉如意。 涉及到他身份,他一直讳莫如深。 江辞舟道:“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他沉默许久,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好半晌,才道:“我……” 青唯一下子伸手掩住他的口。 静夜里,她挨他很近,借着房中的残灯,她能看清他清浅的眸色。 其实此前对他的身份有诸多揣测,她也大概知道他是何人。 然而这一刻,青唯忽然不想知道答案了。 虽然不想承认,洗襟台坍塌后,她寄住过好几户人家,在江家的这段日子虽然短暂,却是她最开心的,有一天他做回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她也该离开了。 一个人自由自在,没什么不好,可她私心里,希望这段日子能长一些。 “别说了,我不听了。” 江辞舟低眉看她:“真不听了?” 青唯撤开手,垂眸摇了摇头:“不听了。” 江辞舟仔细看着她,过了会儿,声音很轻地问:“又吃味了?这回是因为你妹妹?” 青唯:“……” 江辞舟:“娘子,你怎么总是吃味?” 他语气带着半分调侃,青唯知道他是在逗她。 她张嘴要辩,算了,辩什么,辩多了他也不听,直接动手吧。 左右温小野就是这样,嘴上要是讨不着便宜,那就靠拳头! 几乎是一瞬之间,江辞舟就见青唯朝自己扑来,他抬手去挡已经晚了,堪堪捉住她一只手腕,就被她扑倒在榻上。青唯一手揪着江辞舟襟口,跨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声音泠泠:“我最后告诫你一次,以后不许说我吃味。” 江辞舟不由笑,笑声很温柔:“我这不是见你不开心,想要让你开心些么?” 他又道:“好,不提了。” “记住了?”青唯俯下身,揪在江辞舟襟口的手不放,语气狠厉,像个女土匪。 “……记住了。” 他最后这三个字带着一丝暗哑,青唯紧盯着他,总觉得他语气有异。 两个人对看了那么一会儿,江辞舟忽然开口:“娘子,你……是不打算下去了么?” 青唯经这么一提醒,忽然发现自己正跨坐在他小腹上,适才她扑他扑得急,他为防她摔了,有只手还揽在她后腰。 青唯愣了一瞬,刹那间翻下身去,拉过被衾,径自盖住自己的头:“睡觉!” 翌日江辞舟起得很早,天不亮便亲自赶去大理寺,询问崔弘义的案子。他没让青唯等太久,不到午时便回到家中,还带回了祁铭。 祁铭立在书斋中,向青唯禀道:“当年崔弘义是怎么在岳州做的生意,少夫人还记得吗?” 青唯道:“没什么印象了,我只记得叔父开的是渠茶铺子。” “正是。”祁铭道,“渠茶这种茶,生长在劼北,中州一带有的人很喜欢,愿意出高价钱买,所以只要有门路,卖渠茶发家,一点不难。什么是门路呢?说白了,就是进货的渠道与商路。徐途当年买卖做得大,大周各地都有他的熟人,崔弘义当时不过是一个工长,他能发家,能到岳州做渠茶生意,最初用的正是徐途的门路。” 青唯愣了愣:“可我叔父并不认识徐途。” “是,崔弘义也是这么说的。”祁铭道,“今日属下跟随虞侯去大理寺问案,大理寺称,崔弘义招供,当年介绍给他商路的人,是魏升的手下。” 青唯听了这话,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 徐途那批木料到陵川时,是魏升雇崔弘义搬送的。崔弘义因此结识了魏升手下,后来正是这个手下,把渠茶的门路介绍给崔弘义,崔弘义于是迁居到岳州,做起了买卖。 “崔弘义这么一招供,朝廷自然要疑他是否与魏升、徐途,甚至崔原义勾结,一起替换洗襟台木料,毕竟他从中得了好处不是?这案子钦差在岳州审不下来,故而把崔弘义押解上京。” 青唯听祁铭说完,问道:“我叔父哪日到京中?” 青云台 第55节 “应该就这一两日了。”祁铭道,“等他到了,少夫人若想见他,大理寺的孙大人……” 祁铭话未说完,只听外头一阵喧哗,曲茂一路从西院过来,嘴上念叨着:“坏了,坏了坏了!”径自推开书斋的门,问,“子陵,这都日上三竿了,你怎么不叫我起身?” 江辞舟愣了一下,道:“你哪一日不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可是今日与往日不同了!”曲茂急得团团转,“你忘了,我有了官职,眼下已是巡检司的新任校尉了!” 江辞舟道:“你今日有差事在身?” “正是!”曲茂道,他一拍脑门,“也怪我,吃酒吃糊涂了,忘了跟你提这茬!”他步来书案,撑着案头,说道:“早前老章说要重建洗襟台,朝廷不是在各地捕了一批犯人么?眼下这批犯人里,有几个要被押解上京,昨日枢密院将差事交给我,让我今天一早去校场点兵,准备这两日带人出城,去接这帮犯人!” 第63章 曲茂这话说完,一屋子的人全都转头看他。 曲茂怔道:“怎、怎么了?” 江辞舟道:“为何让你去?” “我哪儿知道?我昨日到衙门点卯,他们就跟我交代了这事儿。哦,有个叫吴什么的掌事说,他请示过官家,官家的意思就是让我去。” 江辞舟明白了。 赵疏知道崔弘义是青唯的叔父,顺口行的方便。兼之洗襟台的嫌犯么,到了上京地界,押送章程都由大理寺负责,巡检司跟去,主要起个护卫作用,这差事简单,交给曲茂,也是看在曲侯爷的颜面。 曲茂焦急道:“不说了,德荣,你去套马车,快快把我送去校场,要让我爹知道我误了差事,能扒下我一层皮!” 他提袍要走,江辞舟在他身后道:“你眼下去校场已经晚了,兵中法纪严苛,说几时点兵就几时点兵,难不成还会等你?再者,你初到任,便是去了校场,那些兵你也不认识,交给你,你能点出个丁卯?上头把这差事给你,说白了,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给你个机会,你今日没到,兵肯定有人帮你点好了,过两日你带兵出城,仔细护卫着就是。” 曲茂听江辞舟说完,眨眨眼:“那、那我现在怎么办?继续歇个午觉去?” 江辞舟道:“去巡检司衙门。祁铭,你陪他一起去,到了以后,跟他们掌事的说,昨夜停岚吃完酒,受了点寒,歇在我这里,早上我给他请大夫看病,他因此误了点兵。” “好好好,这样好!”曲茂搓着手,“你眼下是玄鹰司虞侯,有你帮我打马虎眼,巡检司那帮孙子不敢找我麻烦!” 他说着,催促祁铭快走,江辞舟把他唤住,道:“你到了衙门,哪一日出城接人,接的犯人是谁,还有接人的章程,弄清楚后与我说一声。” 曲茂满口答应。 他觉得江子陵简直救了自己的命,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一时间想起自己昨夜邀子陵吃酒,立刻就要报恩。 “弟妹。”曲茂唤住青唯,说道,“昨晚我吃醉了,没说什么胡话吧?我这个人,一吃醉,话尤其多,但是,半句都不能当真!我跟你说,子陵自幼就是一个上进好学的人,两耳不闻窗外事,我往常叫他吃酒,叫十回,他能来一回就很不错了!他这样的人,从流水巷路过,不穿官袍,还当是哪家清白书生,明月楼外提起江家小爷,那些姑娘却要奇怪,这是谁呀?听都没听说过!” 青唯:“……” 江辞舟:“……快走吧你。” 曲茂到了衙门,诚如江辞舟所言,底下的人已经帮他点好兵了。点兵的人叫史凉,是一名巡卫长,在巡检司干了十年,十分有经验。除此之外,曲茂还自带一名贴身护卫,叫尤绍,尤绍出身正经军营,从前在曲侯爷麾下,很能打。 史凉将兵士名录呈给曲茂看,“属下一共点了一百二十人,明天傍晚整军,后天天不亮就出城,届时,大理寺有高官领行,我们随行,首要的职责是护卫。另外,交接犯人时,为防地方州府调换嫌犯,我们还要比对犯人的指印、模样。待会儿大理寺会把犯人的画像与指印送来,出城当日,大人记得带上就行。接犯人的地方不远,就在京郊五十里外,吉蒲镇驿站。” 曲茂靠在官椅上,稀里糊涂地听他说着,半晌,只抓住了一个重点:“大理寺有高官领行?谁啊?” “正是章庭,小章大人。” “章兰若?”曲茂一下清醒了,坐直身,有点气恼,“怎么让我跟他一起?” “校尉大人有所不知,洗襟台案重启后,本来就是由大理寺主审,御史台督查的,眼下嫌犯到京,小章大人是大理寺少卿,自该由他领人去接。” 曲茂听了这话,非常不快,什么叫由章庭领人去接,难不成他还成了给章庭打下手的了? 可他早上已误了点兵,眼下要是撂挑子不干了,说不过去。曲茂烦闷地摆摆手,将史凉打发走,在椅子上默坐了一会儿,忽地灵机一动,是了,他当这个巡检司校尉,不就是为了借着巡查之责,假公济私,找章庭麻烦么? 他朝身旁的尤绍招招手,让他附耳过来,低声道:“你去找几个地痞流氓,随便塞点银子,到时候我们出城了……” 尤绍听完,愣道:“五爷,这样不大好吧……” “怕什么,吓他一吓罢了!等把他吓住了,我们就把那些地痞打发走,指不定到时我爹还夸我护卫有功呢!” 曲茂一想到章庭惊慌落马的模样,心里头美滋滋的,催促尤绍:“快走快走,把这事办好,到时候爷赏你个大的!” 尤绍走了没多久,史凉便把交接嫌犯的章程送来了。曲茂惯来不学无术,平生看的最多的书就是暗坊里卖的春宫册子,眼下密密匝匝的字一下铺开在眼前,他读了两行就觉得头晕眼花,靠着椅背,将章文往脸上一罩,心道子陵不是想知道这案子的枝节么,到时候将这些玩意儿拿给他看就是。 长日漫漫,无酒无花,曲茂在公堂里坐了没一会儿,又瞌睡上了。 他说睡就睡,一梦白云间,画栋姑娘拉着他的手,正要与他共进春帐,外头忽然有人叩门:“校尉,校尉大人——” 曲茂陡然惊醒,勃然大怒:“谁啊!” 坏了老子的好梦! 外头史凉的声音小了些:“校尉大人,是属下。刑部来了位大人,说是有要事要见您。” 曲茂抬袖揩了一把哈喇子,自行消了会儿气,“让他进来吧。” 来人是张熟面孔,应该是哪回吃酒见过,自称是刑部的底下典隶,姓刘。 刘典隶拿出一张指印,说道:“是这样,刑部清查旧案,在一份案宗里,找到这样几枚指印,与今春的案子一比对,发现这指印似乎属于被押解上京的嫌犯,劳烦校尉大人帮忙分辨分辨,看看是哪个嫌犯的?” 曲茂觉得麻烦,不想帮这个忙,“你们刑部怎么不去找大理寺啊?” 刘典隶赔笑道:“大理寺说,嫌犯的指印与画像已经送来巡检司了,纵然他们那里留了底,但是小章大人不在,他们不好随意拿出来。校尉大人您是知道的,小章大人这个人,办事非常刻板,半点都不通容。” 曲茂深以为然地点头。 他在公事上没概念,反正谁骂章兰若,他就跟谁投契。 他指着史凉:“你去把嫌犯的画像和指印取来,这是小事么,给人行个方便。” 史凉道:“大人,大理寺的文书尚没到,应该还在路上。” 曲茂愣了下,正想大骂章兰若的动作怎么这么慢,一旁的刘典隶连忙作揖,“哦,不急的,那下官便去衙门外等着,等过会儿文书到了,下官再来就好。” 史凉一路把刘典隶送到衙门外,刘典隶对他千恩万谢过,称是先去附近的茶楼,径自拐入一旁的岔口了。绕过一条暗巷,他左右一看,见是无人,提袍上了一辆无人驱使的马车。 马车里坐着一个方连短眉的武卫,正是何鸿云身边扈从,单连。 单连一见刘典隶,立刻问:“怎么样?” “那曲五爷厌恶章庭厌恶得厉害,小的一提章庭,他立刻就答应帮忙验指印了。只是指印眼下还没送到,单护卫恐怕要再等等。” 刘典隶说到这里,不由地问:“单护卫,小何大人为何这么急着要验这指印,有这指印的嫌犯……是牵扯了什么了不得的案子么? 第64章 单连没吭声。 刘典隶见他这副模样,知道此事不小,在马车里稍坐了一会儿,很快出去了。 单连沉在车室的暗色里,眉头渐渐皱起来。 说起来这事十分奇怪,此前何鸿云不是让他查运银子的暗镖么? 暗镖的“暗”,是暗度陈仓的意思,银子从陵川运到京城,表面上还是有个由头的,当年何鸿云运银子,打的就是买药材的名义。 是林叩春从陵川一家大药铺子采买了药材,雇镖局运到京城。 那么照道理,这趟镖明面上的发镖人就该是这大药铺子的掌柜不是? 何鸿云手上有张单据,正是当年这趟镖的凭证,上头还有发镖人的指印。 何鸿云当年没在意这张单据,留下它,只是因为他谨慎惯了,为防事出有异,以备不患。 眼下单连重查这趟暗镖,一一比对指印,才发现这指印竟不属于大药铺子的任何一个人!彼时他还不着急,毕竟这趟镖,真正的发镖人是魏升不是? 可是魏升本人,包括他当年所有的手下与家眷,也没有这样的指印。 后来单连是在哪儿找到这指印的呢? 在当年洗襟台案发后,一本审问名录上,洗襟台坍塌,朝廷审问过的人实在太多了,所以这本名录上翻到后面,名字与手印对不上号。 换言之,当年暗镖的真正发镖人,是一个与魏升、大药铺子皆无关,却在洗襟台坍塌后,被朝廷审问过的人。 眼下朝廷重启洗襟台案,将当年有疑的人、有疑的地方重新审查,单连于是起了意,决定先从即将被押解上京几个犯人查起,如果找不到,再去地方州府。 毕竟这个发镖人若活着,那么他手里极可能握着何鸿云最大的罪证。 单连在马车里等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外头急匆匆的脚步声。 刘典隶一下掀了车帘,还没坐进车室中,气喘吁吁地就到:“知道了,知道了!” 真有这么一个人? “谁?”单连紧盯着他,问。 “叫崔、崔什么来着?”刘典隶一拍脑门,“哎,我这一着急,把名字给忘了!” “……崔弘义?” “对对对,就是他!崔弘义!” “你确定?” “确定!”刘典隶点头道,“曲五爷派他身边的史巡卫跟我一起查的,那巡卫做事细致,我俩一起比对了好几遍呢!” 单连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崔弘义?怎么会是他?他与替换木料的案子没有任何瓜葛,魏升怎么会让他发镖? 单连的心中又困惑又惶然,他只知道,崔弘义一旦上京,那么不光是何鸿云,连他也要死无葬身之地。 刘典隶见单连脸色苍白,小心翼翼地问:“单护卫,您怎么了?” 单连一摇头,说:“你下去吧,我今日还有要事,就不送你了。” 何鸿云今夜在会云庐摆席。 他惯来长袖善舞,此前事出有因,没去成翰林诗会,得知张二公子已回京几日了,便在会云庐设宴,邀了张远岫与数名文士。 单连驾车疾行,到了会云庐,已是暮色四合,他匆匆上了二楼雅间,也顾不得合适不合适,推门而入,拜道:“四公子,老爷有要紧事交代。” 青云台 第56节 何鸿云搁箸,对张远岫几人笑道:“诸位,我去去就来。” 两人一起步出酒楼,到了一条四下无人的暗巷,何鸿云问:“查到了?” “查到了。”单连道,“四公子,那发镖人的确还活着。正是……崔弘义。” 暗巷里极静,好半晌,只听何鸿云道:“怎么回事!”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却不难听出语气里隐含的怒火。 他负手,来回走了几步:“不是说都杀完了吗?银子是暗镖洗的,镖是魏升发的,收银子的是林叩春!” 灭口灭得无隙可乘,何家摘得干干净净,怎么会凭空出现一个崔弘义! 单连也急,他拱手躬身:“是,属下也觉得奇怪,照道理,崔弘义跟运银子、换木料,毫无关系,这镖怎么可能是他发的呢?不过,属下在来路上倒是想起些枝节,不知道与这事有没有关系。” “快说!” “四公子此前不是让属下查崔青唯么?这个崔弘义,是崔青唯的叔父,属下就顺道查了查他。崔弘义最初只是陵川河道码头的一个工长,帮人跑腿搬货。他勤快,路也熟,所以无论商船、官船,都爱雇他。但是洗襟台修筑后,他就不做工长了,他去了岳州做买卖。他卖的是渠茶,起初很艰难,好在有些门路,过了一两年,到底还是发家了。属下查了查他的门路,发现……原来他用的是徐途留下的人脉。” 单连说到这里,看了何鸿云一眼,见他沉着脸,似在思索,继续道:“至于他眼下被押解上京的原因——崔弘义跟朝廷承认,他做买卖的门路,最初是魏升的手下介绍的,所以朝廷怀疑他与魏升徐途等人勾结,一起替换洗襟台的木料,毕竟他从中拿了好处,又是崔原义的弟弟。”” 单连抿抿唇:“其实五年前,洗襟台坍塌那会儿,官府也怀疑过崔氏兄弟,不过,当时崔弘义还没发家,魏升手下给他介绍买卖这事被揭过去了。” 何鸿云听单连说完,咂摸着“崔原义”这三个字。 温阡是洗襟台的图纸修改以后,被小昭王请去当总督工的,但崔原义一开始就在。 何鸿云来回走了几步,忽地顿住,他振袖一拂,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道:“这个魏升,我着了他的道了!” 单连听了这话,十分莫名。 魏升都死了快五年了,且还是帮四公子背罪死的,四公子怎么会着他的道? 何鸿云一时间按捺不住怒火,再没了在人前言笑晏晏的模样的模样,“我为什么不知道崔弘义参与其中?当年,从魏升帮我替换木料开始,他压根就没打算让我知道这个人! “这个崔弘义,他是魏升的替罪羊!” 单连听了这话,原本有些不明白,可“替罪羊”三个字一入耳,他蓦地大悟。 这事说白了非常可笑。 魏升与何忠良两名官员,只是何鸿云与商人徐途之间的桥梁罢了,银子明明不是他们贪的,他们为什么会死? 因为他们是何鸿云的替罪羊。 木料被替换的内情被爆出,何家把官商勾结的罪名往他二人身上一推,何家就能摘得干干净净。魏升与何忠良当年为什么那么快被处斩?背后正是何家在推波助澜。 同理,何鸿云会找替罪羊,魏升难道不找吗? 那时的何家如日中天,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何鸿云何拾青眼里,魏升与何忠良这样的人是蝼蚁,死不足惜。但是在魏升眼中呢?在他的眼里,崔弘义这样的平头百姓,就成了蝼蚁。 魏升的主意,是一旦事发,就把替换木料、贪昧钱财的罪行全都推到徐途与崔弘义身上——贪银子的是徐途,是他拿次等木料欺瞒官府,他与洗襟台的工匠崔原义勾结,崔弘义从中斡旋,官府也是被他们骗了——只要这么说,魏升就能保住自己。 他给了自己留了这么一手,他从一开始就筹划好了。 所以次等木料一到陵川,他故意让崔弘义搬送,不是因为崔弘义勤快,而是因为他跟崔原义的兄弟关系;不仅如此,崔弘义不识字,他便让打发他去发镖,随后把徐途的商路介绍给崔弘义,让他去岳州做买卖,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拿出来作为证据,保住自己一命。 到那时,魏升可以辩说,你看,崔弘义与徐途是认识的,徐途还给他介绍生意呢?你们看,镖银的事我根本不知道;发镖的又不是我,一定是徐途把银子交给崔弘义的;崔弘义的哥哥不就是修筑洗襟台的工匠么?他们三人勾结,替换个木料,很容易的。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单连想到这里,一时间觉得心里凉飕飕的。 魏升最终死在了这一场强弱角逐里。 在他不把崔弘义的命当做一回事的时候,上头自也有人看轻他的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洗襟台坍塌得太突然,突然到魏升与何忠良还没来得及抬出崔弘义,便被赶来的何家推到明面上,当场斩首。 而崔弘义,竟就这么隐匿又不自知地逃过大劫,活了下来。 他是被螳螂保下来的蝉,是螳螂藏在一片叶下盘中餐,黄雀目视太高,灭了螳螂的口,没有看到他。 而今叶落蝉出,黄雀惊枝而起,竟要防着被蝉咬了尾巴。 暗巷中静得几乎没有声息,过了许久,何鸿云似乎终于冷静下来,问道:“这个崔弘义眼下在什么地方?” “上京路上,这一两日应该就到了。”单连道,“四公子,我们可要立刻——” “不行。”何鸿云沉吟片刻,“这事还有多少人知情?” “除了属下与四公子,应该没有任何人知道,崔弘义恐怕也被蒙在鼓里。只是今日属下为查此事,托刘典隶去曲五爷那里比对了指印,这个曲五爷是个不省事的,应该不至于到小昭王那里胡言乱语,哪怕说了,小昭王也不至于联想到这么多。” 何鸿云冷哼一声:“你可别小看了谢容与,如果不是他,巡检司还是邹家的,我们在巡检司打听个消息,何至于费这许多周折?” 他思忖着道:“谢容与把账册的线索告诉我,就是为了盯着我的动向,你动得太明显,反而会引起他的警觉。”他顿了顿,“不过崔弘义不能不杀,你去安排,先打听出巡检司接人的章程,只要躲过谢容与的耳目,即刻派杀手出城。” “是。” “还有一点。”何鸿云道,“袁文光不是在你手上么?你明日一早,便去刑部告发崔青唯,说她正是此前城南劫狱的在逃劫匪。一旦朝廷派人拿她,告诉我,我亲自——” 话未说完,身后忽然传来清润一声:“念昔。” 何鸿云蓦地回头望去,只见巷子口立着一个白衣襕衫,眉目温润的人。 何鸿云顿了一顿,适才目中的肃杀一扫而空,笑盈盈走过去:“忘尘,你怎么到这来了?” 张远岫道:“没什么,念昔出来太久,有些担心罢了,如何?家中没什么事吧?” 他语气温和,听之让人如沐春风,说到末了,还看了单连一眼。 单连不比何鸿云,压抑不住心绪,满目郁色被张远岫瞧见,倏地垂下头。 何鸿云笑道:“没什么,一些琐碎小事罢了,走,继续吃酒去。” 第65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入夜时分,江辞舟坐在书斋里,听祁铭禀事,青唯也在一旁。 “那几户药商,还是不愿意揭发何鸿云扣押人质的恶行,其中有户姓祝的人家,反对得十分厉害,应该是拿过何家的好处。我们的人在宅子附近守着,何鸿云的手下就扮作小贩,流连在街口,他们并不滋事,我们也不好捉拿。” 江辞舟思忖一番,吩咐道:“明天一早,让章禄之把王元敞送回家。” 王元敞是他们闯火场,好不容易救下的人质。 祁铭听了这话,愣道:“王元敞太重要了,他是何鸿云案子的关键证人,就这么让他回家,只怕……” 话未说完,外头德荣禀道:“公子,曲五爷来了。” 江辞舟抬手截住祁铭的话头。 几人在书斋里等了一会儿,曲茂很快进来了,他把几份文书搁在江辞舟的书案上,往圈椅里一瘫,“你看着,我先补个觉。” 这些文书是巡检司接犯人的章程,白天曲茂去衙门,江辞舟问过他这事儿,曲茂懒得翻看,连带着嫌犯的案录一并送来了。 江辞舟看了文书一眼,道:“你怎么把案宗带出衙门了?” 曲茂“啊?”了一声,“你不是想知道吗?” 洗襟台是大案,嫌犯案录是最机密的卷宗,便是江辞舟亲自去大理寺过问,孙艾也只敢口述案情,断不敢直接将文书拿给江辞舟看的。 祁铭问:“小五爷把案宗带出衙门,有谁知道吗?” “没谁啊,就一个跟我办事的巡卫长,叫史……史什么来着……”曲茂靠在椅背上,有些气恼,“都怪那个章兰若,说好了后日去接嫌犯,他非要改成明天一早,明日接后日接,不都一样么?凭的多跑三十里路。我眼下睡不了多久了,过会儿要去营里,天不亮就得出城。” 他这话说完,江辞舟几人竟没有应声。 曲茂觉出不对劲来了,“怎么了?这、这文书,真不能带出衙门?” 祁铭道:“小五爷有所不知,这是大案案宗,与案情无关的人,等闲是不能翻阅的。” “这不对啊。下午刑部来了个人,还找我比对嫌犯指印呢,他也没说不能看文书。” 青唯在一旁听到这里,倏地警觉,刑部的人又不负责这案子,她问:“谁?” “……好像姓刘。”曲茂敲敲脑子,“哎,记不清了,这事我让史凉办的,要不你们找他问问去?” 江辞舟看祁铭一眼,祁铭会意,立刻离开书斋。 曲茂见江辞舟没发话,只道是自己没犯错,他心大,闭上眼瞌睡起来,没一会儿就打起呼噜。 江辞舟把崔弘义的案录挑出来,单独拿给青唯看。案录上,崔弘义被押解上京的原因大致与江辞舟说的差不多,只是细节更详尽一些。 青唯还没看完,外头德荣又在叩门:“公子,少夫人,高家的二少爷来了。” 高子瑜来了? 青唯拉开门:“他来做什么?” “称是堂姑娘遗留了一个十分重要的东西在高家,他专程送来,顺便还有几句话,”德荣看江辞舟一眼,跟青唯揖了揖,“他想单独跟少夫人说。” 江辞舟没拦阻,青唯想了想,她和高子瑜之间,没什么深仇大怨,并不到登门不见的地步,便问:“他人呢?” “就等在府外,小的请过,但是高二少爷辞说不进府。” 青唯一点头:“行,我去会会他。” 丑时近末,夜色很深,青唯出了府,见高子瑜正等在巷子口,独自提灯走过去,开门见山道:“什么事,说吧。” 高子瑜手上握着一只匣子,踌躇半刻才道:“敢问青唯表妹,芝芸她……近日可好?” 青唯如实道:“你不在身边,她好多了。” 高子瑜苦笑了一下,把手中匣子递给青唯:“还请表妹代为转交。”顿了顿又说,“表妹,借一步说话。” 青唯皱了下眉,这巷口四下无人,有什么话,大可以在这里说,她本想拒绝,见高子瑜神色沉肃,似乎话里有话,稍一思忖,跟了过去。 两人到了一条背巷,高子瑜回过身,忽地跟青唯一揖,他没说话,默不作声地朝巷末退去,与此同时,巷子的另一端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青唯没动,她提着灯,紧盯着另一端巷口,暗色里,慢慢行来一道身影,离得近了,只见来人身着襕衫,温润清朗,正是张远岫。 “姑娘。”张远岫唤青唯,“事出突然,不得不以这样的方式请姑娘相见,还请姑娘恕在下冒昧。” 青唯蹙了蹙眉。 她明白了,什么芝芸落了东西在高府,那都是幌子。 今夜不是高子瑜找芝芸,是张远岫托了高子瑜,来江府找她。 青云台 第57节 她盯着张远岫:“你见我做什么?” 张远岫道:“敢问姑娘,近日可是在追查何鸿云的案子?” 青唯没吭声。 张远岫继续道:“在下知道这案子牵扯重大,眼下手上有条线索,不知对姑娘是否有用。 “今夜在下与何鸿云同在会云庐吃席,途中,何鸿云身边扈从单连来找,像是有非常要紧的事。在下担心惊动何鸿云,没能听到他二人说了什么,事后,在下让人去查了查单连,发现他似乎是从巡检司的方向来的。” 青唯听张远岫说完,沉默半晌,却问:“这么重要的线索,你为何要告诉我?” 她并不认得他,阳坡校场大火过后,瘟疫案明面上是玄鹰司在跟,张远岫有任何线索,都应该去找江辞舟而非是她。 何况听张远岫这话的意思,他竟像是这知道瘟疫案与洗襟台的关系的。 张远岫没答,他笑了笑,只问:“日前听说姑娘在洗襟台下受伤,不知伤势可好些了?” 青唯道:“……好多了。” 张远岫道:“在下回京得突然,听闻这事,匆匆备礼,礼不周,还请姑娘莫怪。” 说罢这话,他朝青唯揖了揖,“太晚了,今日不便多叨扰,改日再叙。” 青唯回到书斋,曲茂已经离开了,他还要去营里,再过一个时辰就得带兵出城。 江辞舟见青唯面色沉沉,温声问:“怎么了?” 青唯摇了摇头,她倒不是不想与江辞舟提张远岫,只是目下有更重要的事,没必要将精力放在旁人身上,她只问:“你让人去查单连了吗?” 江辞舟道:“吴曾的人盯着他,他有异动,玄鹰司应该会来回禀。” 正说着,祁铭很快回来了,他目中有急色,再没了素日的温和,一进书斋,便向江辞舟禀道:“虞侯,属下已去问过巡检司的史凉,他说,今日去对指印的是刑部的刘典隶,他查的指印……是崔弘义的。” 江辞舟与青唯的脸色同时一变。 有人去比对崔弘义的指印? 祁铭接着道:“回来的路上,属下还碰到了吴校尉,吴让属下帮忙回禀,今日申时末,单连曾在巡检司附近出现过。属下粗略算了算,虽然并不确定,单连出现的时间,与刘典隶离开的时间差不多。” 青唯心中一顿,张远岫倒是没骗她,单连今日果然有异动。 江辞舟问:“吴曾呢?” “吴校尉说,今日单连动向有异,他不放心,打算赶去几户药商那里看看。” 如果刘典隶与单连出现在同一地点不是巧合,也就是说,比对崔弘义指印,是何鸿云授意的。 何鸿云做事一贯谨慎,能让他这么冒险的,必然与洗襟台有关。 可崔弘义身上,还有什么与洗襟台有关呢?江辞舟只能想到一桩案子。 他看向青唯,还没开口,青唯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立刻道:“我去唤我妹妹过来。” 崔芝芸到了书斋,见里头除了青唯,还有江辞舟与几名玄鹰卫,被这阵仗镇住,半晌,怯生生地唤了声:“阿姐、姐夫……” 江辞舟道:“我有事要问你,你如实说,莫要害怕。” 崔芝芸点了点头:“姐夫只管问就是。” “我听青唯说,当年叔父在陵川,本来是河道码头的工长,后来才迁居到岳州,做起了渠茶买卖,你还记得他为何忽然做起了买卖吗?” 崔弘义迁居去岳州时,崔芝芸大概十一二岁,已经是记事的年纪。 她道:“记得,爹爹说,他受了高官指点。” “那高官是谁?”青唯问,“可是魏升?” “不,不是。”崔芝芸竟是知道魏升是谁,“魏大人是陵川府尹,爹爹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物?我记得,似乎是……卫大人手下的一名吏胥。” 江辞舟顺着她的话往下问:“魏升手下的吏胥为何愿意把商路介绍给叔父?” 崔芝芸道:“因为爹爹帮他跑过腿,搬送过货物,他感激在心,所以指点爹爹做买卖。” 案宗上也是这么说的,钦差问崔弘义魏升为何给他介绍买卖,崔弘义也说,因为他帮魏升手下跑过腿。 崔芝芸见青唯与江辞舟俱是沉肃,意识到自己交代的话十分重要,眼下爹爹就要被押解上京,指不定阿姐和姐夫能够救他呢?她仔细回想,一点细节都不敢漏掉,“我记得……当时爹爹,好像帮那名吏胥搬送的是一批……一批药材。” “你说什么?”青唯愕然问,“叔父搬的是药材?” 她顿了顿,“不是木料吗?” 崔芝芸听了这话也是诧异,想明白以后说道:“阿姐弄混了,木料是官府让爹爹去搬送的,洗襟台刚修建那会儿,有批木料送来陵川,爹爹接了这个活,因此才结识了魏大人的吏胥。后来这个吏胥似乎有什么事走不开,托爹爹帮忙办了一批药材。” 她绞尽脑汁地回想,“好多箱呢,每一箱都很沉,那吏胥告诉爹爹,那是因为药铺子担心药材不新鲜,在箱子里装了泥。” 青唯怔住了。 她没有弄混,她只是不知还有这一层因果罢了。正如她千算万算都想不到,何鸿云这案子的症结,到最后竟在崔弘义身上。 江辞舟问:“当时叔父可是把那些药材送去了镖局?” “姐夫怎么知道?”崔芝芸点点头,“正是镖局,因为这些药材似乎是京中商人买的,镖局收了药材,还要送来京里呢。” 江辞舟心下一沉。 原来何鸿云从洗襟台贪墨的银子,在洗干净以后,竟是经崔弘义之手,送到镖局手上的。 崔芝芸见江辞舟不吭声了,不由地问青唯:“阿姐,是不是爹爹他出什么事了?” 青唯也不知说什么好。 崔弘义摊上的事太大了,她总不能骗芝芸。 崔芝芸看青唯神情复杂,一下子也急了,眼泪涌上眼眶,她蓦地跟青唯跪下:“阿姐,姐夫,求求你们救救爹爹,爹爹他就是个老实人,什么都不知道,后来做买卖发家,靠的也是诚信。” 他说着,一咬牙,摘下腰间的香囊,递给青唯:“我眼下身无长物,这枚香囊是母亲临终前给我的,可以保平安,给人带来好运,还请阿姐收下,一定、一定帮我救救爹爹。” 青唯原本不想收,但不收崔芝芸便不能放心。崔弘义待她有恩,加之他眼下是何鸿云贪墨银子最重要的证人,她不可能不管他。 青唯接了香囊,对崔芝芸道:“你安心,我一定会救叔父的。” 江辞舟吩咐道:“德荣,让留芳和驻云送堂姑娘回房歇息。” 子时已过了大半,但是青唯丝毫没有睡意,崔芝芸一走,她立刻问:“那批镖银为何竟是我叔父发的?” 江辞舟闭了闭眼:“这个崔弘义,他是魏升的替罪羊。” 青唯不懂官场那一套,然而“替罪羊”三个字入耳,她蓦地明白过来。 诚如何鸿云的替罪羊是魏升一样,魏升也给自己拉了个垫背的。 青唯急问:“那何鸿云他——” 正是这时,朝天忽然进得书斋:“公子,吴校尉底下来人了,说有急事要禀报。” 话音落,只见一名玄鹰卫紧跟着朝天进屋,“虞侯,属下是从药商家里过来的,何家安插在街口的眼线,今夜换班时,忽然少了一小部分人,吴校尉称此事不对劲,让属下来禀明虞侯。” 换班调人,这其实是一个微乎其微的变化,但吴曾从前是带兵的良将,在调度、用兵上非常敏感,可以管中窥豹。 邹家没了以后,何鸿云能用的人马少了大半。 眼下在药商家附近盯梢的人虽然撤走了一小部分,说明—— 江辞舟语气一凝:“何鸿云动了。” 他回过身,从木架上取过绒氅,径自推门而出,一看天色,丑时了,曲茂应该已经带兵出城了。 “朝天,你去找吴曾,让他从大营调一半人手回玄鹰司,守好王元敞与扶冬梅娘几名证人。” “祁铭,你立刻回玄鹰司,调卫玦、章禄之及鸮部手下随我出城,人不必多,都要精锐,一个时辰之内跟我在城南驿站汇合,快,何鸿云要劫囚车!” 第66章 “怎么还不来啊?” 子时末,曲茂坐在城南的官驿外,吃下第三杯浓茶,“说好了丑时正刻,你瞧瞧,眼下都什么时辰了?改日子的是他,眼下晚到的又是他。” 曲茂气不打一处来,从来都是旁人等他曲五爷,哪有曲五爷等别人的? 一旁的尤绍道:“五爷,丑时还没到呢,小章大人应该快来了。” 史凉也道:“是,小的跟小章大人办过几回差,大人他向来守时,等闲不会迟的。”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马蹄声,曲茂打眼望去,章庭果然到了。 夜色很暗,曲茂身后的巡卫高举火把,来人除了章庭,还有两个大理寺的办事大员。 提早一日出城接人,是因为除了崔弘义,他们还要到近郊的驿馆接另一名犯人,章庭只道是左右出城了,干脆多走三十里,把崔弘义一并接了。 章庭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扫曲茂一眼,并不理会他,问旁边跟着的史凉:“兵点好了吗?” “回小章大人,已点好了。” 章庭点点头,高声对一众巡卫道:“诸位,我等今日要接的嫌犯一共两名,分别来自陵川与岳州,岳州的这个,与洗襟台重犯有牵扯,待会儿你们比对嫌犯画像与指印,必须瞧仔细了。” 一众巡卫称是,章庭于是吩咐:“起行吧。”很快翻身上马。 冬夜很黑,从城南官驿走到第一个驿站,要一个来时辰。 曲茂没吃过苦,平常出行都是乘马车,眼下掐着时辰赶路,一众人几乎是跑马前行,他在马背上颠久了,发觉原来骑马是桩苦差事,走到半程,夜空还飘起雪来,雪很细,几粒落入他后襟,激得他哆嗦。 都这么辛苦了,到了地方,还不能闲着。 押送嫌犯的囚车已经等在驿馆外了,章庭立刻带着办事大员交接审查,又吩咐巡检司比对指印,章程十分繁琐。 好在有史凉这个老巡卫在,这些都不用曲茂操心。 曲茂下了马,连连叫苦,说:“曲爷爷我这辈子都不想骑马了。” 尤绍连忙解下腰间的羊皮囊子,递给曲茂:“五爷,您吃点水。” 曲茂“哎”一声,扶着腰在驿馆外坐下,吃了几口水,抬头看天。天乌漆嘛黑的,雪粒子像是从一个偌大的黑洞里洒下,曲茂一想到眼下寅时才过半,往常这个时候,他不是在睡大觉,就是在春帐里登人间极乐,觉得后悔极了,闲着没事,做什么官呢?这会儿又累又困,骨头都快散架了。 曲茂叫来尤绍:“我吃不消了,你去跟章兰若说,让大伙儿歇一会儿。” 尤绍是曲茂的贴身护卫,章庭见他来请示,便知道这是谁的主意。 他的目光落在曲茂身上,见他一副没骨头的样子,十分不齿,别过脸问史凉:“指印比对好了吗?” 青云台 第58节 “回小章大人,比对好了。” 章庭甩袖往回走,“比对好就上马。既然想要享乐,何必出来带兵,跑个十几里路就要歇着,不如趁早回家去!” 他这话明眼人一听就知道在骂谁,曲茂登时恼火,站起身,将水囊子扔回给尤绍,“怎么着?你五爷大半夜送你出城,还给你脸了,你以为——” 话未说完,尤绍就劝道:“五爷,算了,这是您头一份差事,要是办砸了,仔细老爷责罚。” 史凉也道:“校尉大人,小章大人急着赶路,是为了能早点回,这雪一看就没个消歇的意思,要是路上慢了,回程的时候雪大了,在外头耗一日,人都得冻坏。” 这话曲茂虽然听进去了,但他并不能消气,他还不明白了,歇一会儿怎么了,能耽误多久?他看章庭一眼,翻身上马,心道罢了,先忍他一时,尤绍不是找了几个地痞流氓么,待会儿有他好受的。 雪一落,天亮得也比寻常晚,接到头一个嫌犯,章庭让一名办事大员与数名巡卫先送囚车回京里了。 交接崔弘义的地方,原定在京郊五十里的吉蒲镇驿站,眼下提早了一日,要顺着官道,往岳州方向再走三十里,一直到樊州的界碑处。这是一片开阔地带,遥遥望去,官道两旁,零星分布着几个土丘与矮山。 到了界碑,已经是早上了,冬日的清晨,四下里没什么人,雪大了些,天际浮白,因为头顶上坠着一团厚厚的云霾,天地间是很暗的水蓝色。 这一路上虽然很赶,章庭却把时辰掐得准,一到界碑,官道另一头也出现了押解犯人的囚车。 曲茂这回倒是没瞌睡,等章庭审查的嫌犯,立刻亲自上去比对指印。 崔弘义就在囚车里。他年近不惑,穿着单薄的裘袄,带着颈枷,或许是遭受牢狱之灾,人很瘦,单看眉眼,倒是十分端正。曲茂仔细瞧了瞧他,眼上也没斑啊。也不知道弟妹那斑是怎么长的,可惜了子陵喽。 曲茂眼下已知道崔弘义是青唯的叔父。他这个人,有一点好,就是绝不扒高踩低,上至高官望族,下至平头百姓,他既不阿谀奉承,也不摆贵公子的架子,只要投契就结交,反之,像章庭这样自恃清高的,他就讨厌。 曲茂一面比对着指印,一面跟崔弘义搭腔:“冷么?京里这天儿就这样,说凉就凉了。你放心,也就野外这么冷,等回了京里,我让人给你囚室里送个炉子去。” 崔弘义反应了半晌,才惊觉眼前这个高官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惶恐得很,且惊且疑地问:“官、官爷,小的是又犯了什么事么?” 曲茂摆摆手,只道是这会儿不宜跟崔弘义寒暄。 他心里头的主意厉害着呢,看那头章庭马不停蹄地催促着返程,一刻也不让人多歇,他也不恼火,看了尤绍一眼,意示是时候了。 俄顷,官道一头走来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看到这里有一行官兵,顷刻涌上来,说:“官爷,行行好吧!” “官爷,草民是从劼北来的,家乡遭了灾,一路流落到京,还望官爷行行好,给点吃的。” 章庭身边的吏胥道:“大人,这几个流民不对劲,哪有流民大早上走官道赶路的?” 史凉也警觉,正要喝令巡检司拦人,曲茂将手一抬,说:“不就是几个要饭的么?让他们过来,天寒地冻的,行个好么。尤绍,我包袱里有点干粮,你去拿出来,分给他们。” 今日出城虽然是章庭领行,但曲茂才是这帮巡卫的头,他这么吩咐了,底下的也不敢拦阻,只好放这几个“流民”到曲茂身前。 “流民”掬着手,一副讨吃的模样,就在尤绍取出干粮的一刻,他们目光忽然一转,居然同时不要命地向一侧的章庭撞去。 这个变动来得突然,以至于就连最近的史凉都来不及反应,章庭与他身边的吏胥被一齐撞到在地,衣摆上登时拂上了脏泥。 曲茂见状,幸灾乐祸的同时又有点遗憾,这几个地痞时机把握得不够精准,要是等章庭上了马再出现就更好了。 他面上做惊异状,吩咐道:“愣着做什么?快保护小章大人!” 可旁人岂是没长眼的,离得近的史凉瞧出曲茂这是在拿小章大人寻开心,心中十分气恼,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匆匆带着人把章庭扶起,又吩咐人去追那几个“流民”。 这头正是一团乱,只见附近的几个土丘上,忽然窜出数十道黑衣身影。 曲茂只道这是尤绍的布置,讶异地挑眉,低声道,“你安排得还周到,人分成两拨来,只怕要吓坏了章兰若。回去五爷有的赏!” 尤绍的脸色却变了,他张了张口,说:“五爷,这、这些人不是小的安排的,小的请的,只有适才那一拨。” 曲茂还没听明白这话的意思,只见黑衣人速度极快,从四面八方掠到官道上,手中刃光一闪,顷刻割断了当先一人的喉咙。 曲茂就站在这人身后,鲜血迸溅出来,直直浇了他一身。 他看着面前倒下的人,脑中一片空白。 这人……这就死了? 他这是……真遇上劫匪了? 曲茂瞬间跌坐在地,与此同时,尤绍拔刀飞扑上来,格挡开黑衣人的下一招,拽着曲茂的胳膊,径自把他后拖十数步,将他扔在章庭身边,再度飞身而上。 史凉摘下长矛,高声吩咐:“快!保护两位大人,保护嫌犯——” 巡检司今日来的人不多,适才送回头先一名嫌犯,人已撤去小半,眼下余下百余,还要分神保护崔弘义与曲茂章庭,而杀手尽管只有数十,他们只管攻,不必守,巡检司与他们交手,很快落了下风。 尤绍杀了此前突袭的杀手,很快回到曲茂身边,他军营出身,功夫好,见曲茂这里有人保护,观察了一下局势,只道不好,“五爷,我去帮他们!” 曲茂哪里见过这阵仗,先讷讷地点点头,等反应过来,惊慌失措,“不、不行!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我又打不过这些杀手……” “尤护卫。”这时,章庭道。他和曲茂一样,脸色已被骇得煞白,但他到底比曲茂冷静一些,说道:“这里有巡卫,有……我,这些杀手看样子是冲着嫌犯来的,还请尤护卫一定帮忙保住嫌犯。” 尤绍只当一切以大局为重,立刻点头:“好。” 巡检司的巡卫在囚车周围列阵,形成一道道盾墙,可惜他们并非久历沙场的兵将,这道盾墙并不坚实,饶是有尤绍的加入,很快被杀手的利刃破开。 这些杀手似乎深知此地不宜久留,他们分出一小部分人去突袭曲茂与章庭,分散巡检司的兵力,余下的人专攻囚车车头。尤绍看出他们的目的,巡检司的人墙再不坚实,人数到底放在那里,杀手要彻底刺穿,到底需要些时候,不如夺了车头的马,让囚车跑起来,这样他们有足够的空隙对嫌犯下杀手。 杀手招招致命,不多时,已在车头撕出一道口子,尤绍要拦却来不及,眼见着一名杀手在同伴的掩护下跃上马背,正是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奔马之声。 尤绍蓦地转头望去,漫天雪粒子里,数十人策着骏马狂奔而来,身上的玄鹰袍在这暗白世界里格外醒目,明明隔得很远,尤绍似乎瞧见了他们衣摆上的雄鹰暗纹,在玄鹰司最鼎盛之时,雄鹰的怒视足以令任何一个人望之畏然。 祁铭目力好,最擅观察,遥遥瞧见一名杀手已攀上囚车的马背,高声道:“卫掌使!” 卫玦点头,在马背上张弓搭箭,隔着纷纷扬扬的雪,箭矢破风而出,一下子扎入杀手的胸口。 杀手闷哼一声,当即摔落马下。 巡检司见玄鹰司到了,气势大震,趁着空档,重新补上车前缺漏,可惜黑衣杀手的动作更快,见形势突变,立刻更改对策,几乎不顾防守,以血躯开路,从四面八方直袭囚车。 青唯带着朝天亟亟打马,还没到近前,手中软剑挥掷而出,当先缠住一个杀手的脖子,她借着这股力道,腾空跃起,拔出腰间的弯刀,身形快如一道残影,掠至马车前,斩断一条袭向崔弘义的胳膊。与此同时,朝天单手扼住马前一名杀手的咽喉,径自将他飞抛出去,撞开袭来再度袭来的一干杀手。 江辞舟见局势已得到控制,在曲茂边上停下马,提剑顺手帮他挡去杀手袭来的一刀,调度道:“卫玦,你带人去保护嫌犯,章禄之,今日劫杀囚车对何鸿云太重要,他不可能任这些杀手单独前来,单连一定在附近,你带着几名逻卒去附近找一找。” 两人同声应道:“是。” 雪愈下愈大,玄鹰司到来,杀手顷刻间落了下风,兼之江辞舟调度有方,崔弘义很快被保护下来,杀手们见劫杀无望,撤退的撤退,撤退不了的,咬破后槽牙的毒自尽。 今日玄鹰司虽然来得及时,巡检司还是有少许伤亡,祁铭领着一众玄鹰卫打扫战场,青唯来到囚车前,将兜帽掀了,“叔父,是我,您没事吧?” 崔弘义历经一场生死之劫,心中慌乱难平,见是青唯,怔然道:“青唯,怎么……怎么是你?” 他知道她会功夫,没成想功夫好成了这样,好在他只是个普通商人,看不出她本事真正高低,只问:“你在这,那芝芸呢?” “芝芸在家,这里太危险,我没让她跟来。”青唯道。 她语焉不详,崔弘义听不出个所以然,但他知道此处不是叙旧的地方,随即问:“怎么来了这么多杀手?” “此事说来话长。”青唯道,“我们先回京里,还有许多事,我得跟叔父求证。” 崔弘义连连点头:“好。” 见了青唯,崔弘义到底放心了些,这个小丫头虽然只在崔府住了两年,话也少,但崔弘义看得出,她主意很正,关键时候十分可靠,否则彼时钦差上门,他不会将芝芸托付给她。 玄鹰司很快打扫完战场,与巡检司一起匀出几匹马来驮尸身,不多时,章禄之也回来了,他向江辞舟回禀道:“虞侯,属下带人在四处找了找,附近果然有人监视这些杀手的行动,这人警惕得很,见杀手失手,早跑了,不知是不是单连。” 江辞舟颔首,回身步至章庭面前:“小章大人,此地不宜久留,既然接到人质,还请速速回京。” 章庭沉默一下,没过问玄鹰司为何能预知危险,及时赶来。左右玄鹰司这个衙门一直这样,只听天子一人之命,有些内应,也不是他该问的。 他合袖朝江辞舟俯身一揖:“今日实在多谢虞侯了。” 曲茂这会儿已缓过来些许了,他被尤绍掺着,灰头土脸地立在一旁,听江辞舟与章庭说完话,咽了口唾沫,“子陵,我刚刚看你……” 他的目光落在江辞舟腰间的剑上。 这是玄鹰司都虞侯的佩剑,他知道。 可是,在他的印象中,江子陵和他一样不学无术,既不会文也不会武,更不会调度用兵,可是适才,他策马到他身前,从容帮他挡开杀手的一招,绝不是一个不会功夫的人用得出的。 曲茂自认在武学上是个废物,但他出身将门世家,他看得出。 江辞舟顿了顿,只道:“这事回头再说。” 这会儿天已彻底亮了,雪粒子纷扬不止,一行人上了马,沿着官道刚走了一程,忽然齐齐顿住。 只见官道上,迎面一行官兵行来,当先一人竟是刑部郎中,而他身侧除了何鸿云,还跟着左骁卫的中郎将即左骁卫轻骑。 到了近前,刑部郎中下马,先跟江辞舟与章庭行了个礼:“江虞侯,小章大人。” 章庭也下了马:“不知梁大人到此,有何贵干?” “是这样,刑部一大早接到报案,称是……”梁郎中犹豫着看了江辞舟一眼,“称是江虞侯的夫人崔氏,是日前城南劫狱案的劫匪。目下刑部已查实,崔氏确系劫匪无疑,且有证人袁文光供状证词,小何大人也提供了崔氏日前闯祝宁庄的证据。因为事关朝廷命官的家眷,此事在下已请示三司,奏明朝廷,朝廷疑玄鹰司与崔氏有勾结,又听闻玄鹰司异动,着令左骁卫中郎将率轻骑,与在下一起出城,缉捕崔氏。” 江辞舟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他知道何鸿云不好对付,今日来救崔弘义前,他就猜到他备了后招,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可是青唯劫囚是事实,谁都无法帮她抹去罪证。 这时,祁铭道:“城南的劫囚案,一向是由玄鹰司负责的,刑部既然要管,也该与卫掌使交接,就这么把人带走,不合适吧。” 左骁卫的中郎将是个直脾气:“祁护卫这话说得很是,那么就请卫掌使解释解释,明明嫌犯就在跟前,玄鹰司为何就是不拿?莫不是看在是自家人,故意袒护吧?” “不拿嫌犯,是因为没有实证,绝非玄鹰司故意袒护。”卫玦道,他历经了阳坡校场一场大火,看得出何鸿云一行人的目的绝非带走青唯这么简单,“梁大人既然称是有了罪证,敢问梁大人可知,这个袁文光在公堂上再三更改证词,他的供状,朝廷可用得?再者,梁大人说,手上还有小何大人提供的,崔氏闯祝宁庄的证据?敢问崔氏闯祝宁庄,说明了什么?到底是她功夫好,足以劫狱,还是说明祝宁庄本身有异,梁大人查实了吗?既然是三司的意思,刑部要管劫狱的案子,不是不行,但是要把袒护嫌犯的罪名扣在玄鹰司身上,还等回京后,请刑部到玄鹰司把事由说清楚。” 这时,何鸿云道:“卫掌使说的是,没有实证,谁都不好贸然拿人。”他一顿,目光掠至青唯与她身边的囚车,忽地诧异道,“这不是弟妹么?这可奇怪了,今日本该是巡检司出城接人,玄鹰司莫名出现倒也罢了,怎么连弟妹也跟着?”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马匹上驮着的尸身上:“怎么还死了人?诸位莫不是在诸位起了冲突,又有人劫囚车?” “正是!”左骁卫中郎将接过话头,“还请玄鹰司解释解释,这些尸身是怎么回事?” 章庭略作一顿,先行答道:“是这样,适才的确有杀手劫囚车,巡检司兵力不足,嫌犯险些为杀手所杀,好在玄鹰司及时赶到,助我等转危为安。” “及时赶到?”中郎将道,“怎么会这么巧?莫不是贼喊捉贼,有人跟杀手是一起的吧?否则怎么可能这么及时?倒也是,左右劫囚这事,一回生,二回熟么?诸位也不是第一次做了,怎么,如果我等没来,玄鹰司预备在哪儿把人放了?” 这话一出,俨然是把青唯一人的罪过推到整个玄鹰司身上。 章禄之不忿,立刻道:“为何这么巧!小何大人不如问问自己,你当初到底做了什么,又是为何要雇杀手杀掉嫌犯,分明是你——” 不待他说完,江辞舟抬手,截住了他的话头。 眼下崔弘义尚未审过,一切事由都是他们的推测,虽然八九不离十,但是没有实证,说得越多,曝露得越多,反倒会给何鸿云可趁之机。 且他也看出来了,何鸿云是打定主意用青唯挟制玄鹰司,绝不可能将崔弘义交到他们手中。 他盯着何鸿云:“小何大人想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何鸿云一笑,“我只是随行前来,至于捉贼拿人,那是刑部与中郎将的差事。” 梁郎中再度朝江辞舟拜道:“虞侯。下官此番缉拿劫匪,是奉命行事,还望虞侯莫要拦阻。” 与之同时,中郎将下令:“拿人!” 青云台 第59节 江辞舟策马在青唯跟前一拦,齿间冷冷吐出两个字:“不行。” “虞侯再三阻止,只能说明玄鹰司袒护嫌犯,甚至当初劫狱,指不定就是玄鹰司与崔氏共同所为!” 江辞舟道:“我不管你们怎么想,要带走她,我便要拦阻。” 青唯如果落到何鸿云手上,他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何鸿云这个人心狠手辣,手上鲜血无数,他不在乎多添一条,更会利用她,挟制她,看看最后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扶夏就知道了。 中郎将动了怒:“玄鹰司便是替天子行事,可天子头上还有天理,你们这么枉顾王法,当真无法无天了吗?难道你们还当玄鹰司是从前的玄鹰司?!” 他一挥手,径自下令:“轻骑兵!” “在——”身后数百骑兵同时拔剑,荒野之上,只闻铿锵一声剑名。 江辞舟也道:“玄鹰司!” “在!” 玄鹰司毫不退缩,同时拔剑,纵然他们人数少,气势不输,雪纷扬,朔风烈烈,扬起雄鹰袍摆。 梁郎中一见双方竟是要打起来,连忙下了马,到两方中间拦阻道:“虞侯,当初洗襟台下,多少人伤亡?这个崔氏,她劫走的是洗襟台下重犯,罪行太重,倘若不审,朝廷上定然异声难平,还望虞侯让下官把人带走,下官向您保证,只要崔氏无罪,下官定然将她完好无损地还给虞侯。” 到了这时,青唯也看出此间利害了。 如果她不跟着刑部走,那么何鸿云必然会将袒护嫌犯,甚至共谋劫狱的罪名扣在玄鹰司身上。倘是这样,玄鹰司今日就没了一同押送崔弘义回京的资格,这不正是何鸿云想要的吗? 她怎么样不重要,事情到了这一步,只要叔父在江辞舟手上,何鸿云的罪行迟早都能昭示天下,她这一路险难走来,要的不正是这个结果吗? 当初薛长兴投崖,她在断崖前立下誓言,早已做好了付出一切的准备。 青唯翻身下马,在江辞舟面前顿住:“我可以……” 江辞舟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他也下了马,“你不能。” 中郎将见了这情形,在一旁讥诮道:“江虞侯,看来你这娘子倒是比你识大体,大局如此,人证据在,你拦不住——” 一语未尽,江辞舟蓦地转头看他。 隔了茫茫雪,隔了一张面具,中郎将竟是被这一侧目的气势摄住,到了嘴边的话全都咽去喉咙里。 江辞舟沉默了许久,随后转过身,面向何鸿云一众人。 “你们说得对,江辞舟是拦不住。” 他声线泠然,久立在荒原上,抬起手,慢慢扶上自己的面具。 这一刻天地很静,似乎只余落雪声。 这张面具是怎么带上的,江辞舟已快忘了。 他只记得洗襟台坍塌那日的漭漭急雨,与残垣之下的暗无天日。在伤重回宫的一年时间里,他无论清醒还是昏睡,每一日都反复陷在铺天盖地的烟尘里,耳畔不断地回响着自己的那一声“拆吧”,那是这世上最深重的诅咒。 他无法踏出昭允殿,甚至不能立在这朗朗乾坤之下。 直到一年后,他带上了这张面具,作为另一个人而活,才头一回立在这白日青天里。 但这也不是他。至少不是从前的谢容与。 江辞舟以为他会终身藏在这张面具之下,收敛起自己的性情与锋芒,活得不再那么像自己,可是,世事真是难料啊。 落雪无声,谢容与此刻的心也很静。 静得像成亲那日,他拿玉如意掀去她盖头,像阳坡校场的大火里,她在箭楼坍塌时,抬手遮住他的眼,他抱着她,一起跌落高台。 像一束光穿透暗无天日的烟尘,抵达残垣断壁的深渊。 从此,他的生命里就有了更重要的。 他知道,江辞舟拦不住兵马,可是,如果—— 谢容与伸手,扶住面具,缓缓摘下。纷扬的大雪洗去天地尘烟,日色挣破云层,他也该试着自深渊挣脱而出。 时隔五年,眉目初现。 “如果是本王呢?” 第67章 雪纷纷而下,天地在这一刻几乎是寂静的。 所有人,无论是左骁卫还是巡检司,甚至玄鹰司都怔住了。他们当中,不是没有人知道江辞舟就是谢容与,翰林诗会以后,朝廷上多多少少有些流言,但是谁都没想到,这张小昭王带了五年的面具,竟是这样摘了下来。 片刻,还是章庭先反应过来,下了马,朝谢容与躬身揖下:“见过小昭王殿下。” 其余人等随即下马,在雪天荒原里,齐齐向谢容与拜下:“见过小昭王殿下。” 所有人,除了青唯。 青唯看着谢容与。 那日她摘下他的面具,依稀见过他的眉眼,可惜她没看清,只记得他低眸时的温柔,而今再见,才发现他的眼尾是清冷的,甚至有些凛冽,像霜雪。 这一刻,青唯竟想起一些不相干的。 十七年前,士大夫张遇初带着一众士子投河死谏,小昭王之父谢桢也在其中,谢桢过世后,昭化帝就把谢容与接回宫中,放在身边亲自教养,是故在之后的许多年里,禁中的宗室中,最尊贵的既非公主也非皇子,甚至不是当今官家,而是这个自小就被赐予王衔的昭王殿下。 青唯看着他,他的五官没有丝毫瑕疵,像误入人间的仙,却又不尽然,因为仙人是出世的,而他周身的清贵之气,只有那座巍峨深宫才能蕴养得出。 他是这样的人,这样的出身。 风扬起青唯的发丝,虽然早有预料,直到此刻,青唯才真正意识到他究竟是谁。 谢容与道:“梁大人,敢问今早刑部接到报案后,除了袁文光的证词,还有什么其他证据吗?” “这……”梁郎中有些犹疑,“回殿下,要说有力证据,刑部除了证词,确实没有别的了。只是,这份证词不是寻常证词,它证明了崔氏在公堂上说谎,不惜以杀人罪来掩饰劫狱罪,十分可疑。何况崔氏是崔原义之女,她救薛长兴的动机是有的,劫狱当日,也确实行踪不明,单是这些,足够刑部缉捕崔氏了。不瞒殿下,刑部在来前,已传审了府上寄住的崔芝芸,之后只要把袁文光的证词与崔芝芸的比对,真相如何,自然明了。” 一旁的中郎将也朝谢容与拱了拱手:“殿下,下官心眼子直,适才说话多有冒犯,还望殿下勿怪。只是下官今日出来,乃是奉了三司、中书、与枢密院的命令,这是今早廷议的结果,官家也应允了的,还请殿下行个方便。” 中郎将这话倒是不假,他此前怀疑玄鹰司,无非是因为江辞舟一介纨绔子弟做了玄鹰司都虞侯,又多次不按规矩办事。眼下发现都虞侯原来是小昭王,便没什么可质疑的了。 谢容与听他提及中书,明白过来,青唯这案子,必然是何拾青在廷议上发难,以玄鹰司办案不利为由,当众要求三司接手,赵疏势单力薄,无力相争,调梁郎中与左骁卫这两名纯臣过来,已是他能争取到得极致了。 这是此消彼长的弄权之术,谢容与很清楚。 而今他的软肋被敌方勘破,一味求进不是上策,但他可以退而求其次。 谢容与道:“二位大人所述确系事实,本王不是不理解。但是——”他一顿,语锋一转,“城南劫狱案是事实,今日崔姓嫌犯被刺杀,难道不是事实?如果二位记得,本王日前在阳坡校场就回了一名人质,掌握了当年瘟疫案的证据,这名崔姓嫌犯与瘟疫案息息相关,本王不愿将他假手与案情无关的人,谁知道你们是否被人利用,声东击西呢?” 他这话意有所指,梁郎中二人听得明白,皆是垂下眼。 “本王不愿意将崔氏交给任何人,也是这个原因,她与崔姓嫌犯有亲缘,被人利用的可能性很大,一旦本王因此失了证人,你们拿什么作赔?难道劫狱案要审,瘟疫案就不审了吗?” 最后一句掷地铿锵,梁郎中二人齐称不敢。 谢容与继续道:“你们不信任本王,本王也不信任你们,那么只剩一个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何鸿云身上。 他的软肋被他用计试了出来,难道何家的把柄没有握在他的手上? 此时此刻落于下风濒临深渊的又不是他! “朝廷既然派了小章大人与曲校尉来接嫌犯,必是对他二人深信不疑。本王提议,此番护送嫌犯回京的差事就交回他二人手中。待到了京里,从各个执法衙门,即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与各个禁中军司,各抽出三人看管嫌犯,相互监督,以确保嫌犯安危。至于崔氏的劫狱案,此事梁大人不必管,回宫后,本王自会给朝廷一个交代,届时如果朝廷要令玄鹰司停职待审,本王自甘认罚。二位以为如何?” 梁郎中与中郎将互看一眼,片刻,一同向谢容与揖下:“就按殿下的意思。” 从樊州回到京城,要走大半日,到了城门口,已近申时了。 小昭王在京郊出现,左骁卫早派了人回宫禀报,城门口有御史官相迎,见了谢容与,疾步赶上来:“午前听闻殿下办完差,今日回京,官家高兴得很,命下官早早来迎,可算把殿下盼回来了。” 他们这话说得很漂亮,既没提谢容与扮作江辞舟的秘闻,也没提玄鹰司出城的因果,只当是寻常办差,把人迎回来就是。 “殿下有所不知,早上廷议上议了桩案子,与殿下的身边人有关,虽然下官等已向官家禀明殿下回宫的喜讯,但中书那头还是坚持请——”御史官的目光移向青唯,竟是不知称呼什么才好,说是王妃吧,可一介工匠之女,哪能做昭王妃呢?这二人明摆着是假夫妻,“请姑娘入刑部受……” “她哪里都不去。”不等他说完,谢容与打断道,“她回江府。” “刑部与中书有任何疑虑,让他们来昭允殿寻本王。” 言罢,他看向青唯:“你先回家,最迟明日,我让人把你妹妹从刑部放出来。” 青唯也看着他,她的眼眸非常清澈,目光里透露着一丝不肯躲在任何人身后的倔强。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谢容与笑了一下,她这副样子,就像多年前,他在山间初见的那个小姑娘。 她怎么一直都不变。不像他。 他道:“回吧。我把朝天留给你。” 言罢,他没再多说什么,径自走向停歇在城门口的马车。 谢容与坐上马车,德荣早已等在车室内,身边还有昭允殿的姑姑阿岑与吴医官。 马车粼粼起行,谢容与靠上车壁,缓缓闭上眼,一口一口地吸气吐气。 渐渐地,他的呼吸一次比一次急促,明明是寒冬,豆大的汗液不断地从他的额角滑落。 旧伤易解,深影难消,五年岁月,足以将深渊拓成天堑,这是时隔经年,他第一回 摘下面具,以谢容与的身份立在白日青天里,说是要释怀,可是哪这么容易释怀。 德荣拧干帕子,为他揩去额角的汗,轻声唤:“殿下?” 半晌,谢容与才“嗯”了一声。 吴医官松了一口气,忍不住责备道:“殿下也太心急了,便是想要摘面具,何必挑在这样的时候。眼下宫中一团乱,殿下还把案子独自抗下,只怕回了宫,几日都没得歇,对殿下的病情百害而无一利。” 谢容与闭着眼,哑声回道:“我是心急了些,但那时……”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反是道,“左右我知道,我是病在心里。” “哪怕病在心里,病了五年想要根治也是难上加难!”吴医官轻斥道,见他额稍与手背已是细汗淋漓,默了默,自药箱里取出半碗药,“殿下把这药吃了,好歹能安神。” 极苦的药味扑鼻而来,谢容与微微张开眼,看了药汤一眼,半晌,抬手挡开了,“不了,我得自己好起来。” 第68章 青云台 第60节 青唯回到家中,天已经暗了。 江府静极了,明明朝天在,驻云留芳也在,她就是觉得空旷。 “昨晚公子临行前交代过,少夫人只管安心住在江府,别的什么都不必担心。”驻云把晚膳送入房中,说道,“奴婢与留芳也留在这陪着少夫人呢。” 青唯“嗯”一声,埋头吃东西。 原来他昨晚出城前,就把什么都安排好了,青唯想。 其实不用解释太多。 谢容与待她怎么样,她是知道的,哪怕不是夫妻了,她要住在江府,没人会赶她走。 他们在阳坡校场共历生死,今日是他保她,但是,若换他陷于这样的境地,她也会想尽办法救他的。 青唯用完晚膳,很快停了箸,驻云知道她有心事,本想留下陪她说话,见她一副不愿开腔的样子,将碟碗收了,福了福身:“少夫人,那奴婢出去了。” 青唯倒不是不愿多说,只是她想打听的事,驻云并不知道。 眼下谢容与虽然保下了崔弘义,何拾青一党拿住她的把柄,必将利用这一点打压玄鹰司,两方相持不下,反倒会给何鸿云可趁之机。瘟疫案这案子,拖得愈久,能钻的空子就愈多,怕就怕崔弘义一个不慎死在牢里。 青唯不是朝廷里的人,谢容与这一回宫,她两眼一抹黑,什么局势都看不清,虽然可以找曹昆德问问,她并不那么信任他。 她眼下是嫌犯的身份,更不能接触玄鹰司中的任何人。 除此之外,青唯就只认识一个高子瑜了。 想到高子瑜,青唯的思绪蓦地一顿,是了,还有一个人。 青唯推开门,唤来留芳:“此前我受伤,那些人给我送的礼呢?” 留芳道:“回少夫人,奴婢帮少夫人收去后院库房了。” “带我过去,顺便把礼单拿给我。” 青唯到了库房,屏退了留芳,对照礼单,翻出张远岫送的那一份。 张远岫回京后,她跟他一共见了三回,抛开翰林诗会的初遇不提,余下两回他都说自己备礼匆匆,还望莫怪。 他这样的人,一看就是细致沉稳的,凡事提过一次,若非有异,应该不会再提第二次,何况他昨夜为了何鸿云的案子,特意来找她,言语间称呼她“姑娘”,难不成他知道她和谢容与是假成亲? 张远岫的礼箱里,除了一些名贵药材,还搁着一只木匣子。青唯拨亮灯芯,将木匣取出看了看,没什么异处。她又将木匣子打开,里头只有一个锦囊。 然而,待她将锦囊取出,下一刻,她便愣住了。 锦囊里的东西摸着有些硌手,像是……簪子? 青唯很快打开锦囊,里头果真是一支簪子,且还是支飞燕玉簪。 当初薛长兴投崖,将这些年查得的线索留给了她,断崖下的木匣中,除了几张洗襟台图纸,余下便是一枚玉簪。后来,青唯就是凭着这支玉簪,找到了扶冬,查到了洗襟台与瘟疫案的蹊跷。 眼前张远岫所赠的这支玉簪,与薛长兴留给她的十分相像。 这不可能是巧合。 青唯根本来不及多想,她疾步出门,拿了斗篷与帷帽,唤道:“朝天,备马车,我要去会云庐!” 昨晚张远岫离开前,最后说了一句“改日再叙”,她跟他不熟,几乎堪称陌生人,寥寥几句言语中,他只提过一个地点,便是会云庐,所以“再叙”还能在哪里叙?只能是会云庐。 此刻天已很晚了,好在会云庐通宵挂牌,到了这会儿,正是客似云来。青唯下了马车,罩上帷帽,叮嘱朝天在外等着,独自进了楼中,对堂前掌柜的道:“掌柜的,我来赴张二公子的席。” 掌柜的拨算珠的手一顿,从堂后绕出来,跟她拱了拱手:“客官这边请。” 他把青唯带至酒楼二层的一间雅舍前,“客官,就是这里了。” 青唯推开门。 雅舍里很宽敞,当中以一道竹帘相隔,分成里外两间。张远岫正坐在外间的棋盘前跟自己对弈,见青唯来了,他起了身,十分有礼地跟她一揖:“姑娘。” 青唯盯着他,片刻,从斗篷的内兜里取出木匣,摊开放在桌上:“这是怎么回事?” 张远岫微微一笑:“姑娘果然聪慧。” 话音落,只听雅舍里间一阵动静,竹帘一下被掀开,薛长兴拄着杖,疾步出来:“小野。” 青唯一愣,立刻迎上去掺住他:“薛叔?” 她看了看张远岫,又看回薛长兴,目光最后落在他跛了的腿上:“薛叔,您怎么在这儿?你这腿,是落崖时伤的?” 他二人说话间,张远岫已收了棋盘,斟上三杯清茶,温声道:“二位久别重逢,不如坐下来一叙。” “……事情就是这样,我这几年能这么顺利地逃脱朝廷的追捕,全赖忘尘相助。那日我的行踪被玄鹰司发现,我选择在孤山跳崖,也是因为忘尘在宁州试守,他听说我从狱中逃出来,应该会派人接应我。” 张远岫道:“薛工匠说得是,我一听闻薛工匠被玄鹰司追捕,便派人在宁州与京城的交界地带等待,好在有惊无险。” “到了宁州后,我告诉忘尘,我把洗襟台的线索留给你了,他派人去一打听,发现你居然嫁去了江家。我当时就想了,你瞧着也没个想嫁人的意思,后来忘尘跟我说,那个江辞舟,是新任的玄鹰司都虞侯,我就明白了,你应该是为了洗襟台的线索,嫁过去与他做假夫妻的,左右天大地大,你本事高,想要走,没什么人拦得住你。 “其实那时忘尘就跟朝廷递了帖子,想要提前结束试守,早些回京,可惜我的伤没好,暂没法上路,直到阳坡校场起火的消息传来,我们才发现你在查瘟疫案。何家势大,你不可能无缘无故找他们麻烦,那么只有一个可能,瘟疫案与洗襟台有关。” 张远岫道:“当初的瘟疫案就发生在宁州,想要把这案子掀到台面上,必须得有个站得住脚的理由,恰好我在宁州当差,便寻到了当年被瘟疫案祸及的户部郎官。” 青唯听了这话,愣了愣:“所以那郎官与府官,是张二公子故意带回京城的?” 她当时还道怎么这么巧,他们一找到人质,当年因为瘟疫案被革职的户部郎官便上京平冤来了。 “倒也不是。”张远岫笑了笑,“这郎官确实无辜,五年前,宁州府尹冤了他是事实,而今想要昭雪,也是他们自己的意思,我做的,只不过是在这个时机说服他们随我回京。” 他说着,站起身,再度与青唯深揖一礼,“其实一回到上京,在下便想去寻姑娘,奈何姑娘明面上已嫁了人,在下不好叨扰,只得备礼一份,暗示姑娘相见。昨晚事出突然,在下不得不托高兄相邀,实在是冒昧了。” 青唯摇头:“这倒没什么。” 她看着他,片刻说道:“我知道薛叔十分信赖你,否则不会把我的真正身份与洗襟台的线索告诉你。我有一问,可能说出口不太中听,甚至非常无礼,但是我这个人谨慎,如果存有疑虑,我便不能对公子放心。” “温姑娘只管问。” 青唯手握茶盏,目光注视着张远岫,分毫不移,“当年洗襟台坍塌,公子的兄长张正清丧生楼台之下,而朝廷的海捕文书上,我的父亲与薛叔皆是重犯,我也是总督工之女,身上有牵连之罪,按照文书,我们就是害了你兄长的人,你为何如此信任我们,不遗余力出手相助?” 哪怕他眼下知道了何鸿云的恶行,在此之前呢? 薛长兴说了,他这些年能够顺利逃脱追捕,离不开张二公子的帮忙。 张远岫道:“姑娘也说了,按照海捕文书,温督工与薛工匠才是害了我兄长的人,是故在下也有一问,那份海捕文书,真的值得信服吗?” 他说到这里,垂下眸,样子很静,整个人像浸在一片月色里,“姑娘不是朝中人,是以不知当年事。先帝大病以后,朝廷繁乱,余后定罪,多是为了给那时义愤填膺的士子与百姓们一个交代。但是我们这些局中人,谁人不知洗襟台修成前,雨水急浇三天三夜,温督工不止一次喊停;洗襟台建成那日,温督工莫名不在,那根支撑木桩,最后是小昭王下令拆除。种种疑点,究竟查清与否,尚未有解,我怎么能就这么轻易怀疑他人?” “自然我知道,单是这一点,不足以让我相助薛工匠。我相助诸位的原因还有一个。”他说着,安静一笑,“老太傅。” 即前东宫太傅,昭化帝的恩师,当年士子投江时的翰林掌院。 此人在士人心中地位极高,几乎是一言九鼎。 “老太傅?”青唯问。 “我儿时丧父,后来丧兄,是老太傅教养长大的。洗襟台坍塌时,老太傅与我说,他相信洗襟台坍塌,绝非令尊与诸位工匠之过。昭化年间,百废待兴,令尊在京城时,老太傅曾见过他一面,称他举止儒雅,清谈畅和,谦恭有礼,乃当世大筑匠之风。” 青唯愣了愣。 印象中,父亲只是个会念书的工匠,常年在外奔波,不成想他竟有这样的名望。 她道:“我知道了,多谢张二公子。” 既然都弄明白了,那么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青唯道:“不瞒张二公子,我今日前来,除了见薛叔,另外还有两个目的,其中之一……”青唯沉默一下,“我想问问,小昭王怎么样了?” “当初劫狱的人是我,罪过也是我犯下的,他将案子揽下,把我保下来,回宫后,必然会受人挟制。但是我生在民间,朝中没什么可信赖的人,所以我不得已,只能跟张二公子打听。” 第69章 张远岫听了这话,步去门前,唤道:“白泉,你进来。” 不一会儿,雅舍里进来一个扎着方巾,身穿短袄的人,看样子,应该是张远岫的书童。 张远岫吩咐道:“把朝廷的情况告诉温姑娘。” 白泉称是,对青唯道:“小昭王回宫后,崔弘义已按照他的意思关押起来,由各个衙门调人看守。因为小昭王揽下了城南劫狱案,中书令何大人在朝堂上发难,要求彻查玄鹰司。尽管朝中有人深信小昭王绝非劫狱案的主使,但……温姑娘劫狱的证据摆在那,玄鹰司必然会因此受到牵连,整个衙门可能会被搁浅彻查。” 青唯问:“搁浅彻查会怎么样?” 张远岫道:“倘若单论玄鹰司这个衙门,应该不会怎么样,小昭王保住得它。但姑娘是知道的,何家的目的并不在此,他们想要的,只是崔弘义罢了。眼下崔弘义由各个衙门看守,何家暂动不了他,可是玄鹰司负责的案件全部搁浅,不能接触任何嫌犯,也就意味着他们无法从崔弘义手上取得证据。朝廷每个衙门都有自己的差事,不可能一直这么费时费力地守着一个犯人,短则三日,长则七日,如果崔弘义什么都招不出来,又或是只有供词,没有证据,朝廷必然会将崔弘义转移去普通刑牢看守,那时,就是何家的灭口之机。” 薛长兴听了这话,着急道:“那怎么办?我们辛苦查了这么久,到了最后这一步,如果证人被灭口,前头的工夫不都白费了么?” 他知道青唯已找到何鸿云药材出库的账册,当年瘟疫案的证人,然而只有崔弘义,才能把瘟疫案与洗襟台联系起来,他是整桩案子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张远岫道:“我也在想办法,但我刚回京,尚且没有正经官职,便是利用老太傅的人脉,找人通融,暂进到牢里,崔弘义没见过我,未必肯信任我,我没有把握从他口中问出事由。浪费了这有且仅有一次的机会还是其次,就怕打草惊蛇。” 青唯略一沉吟,说道:“让我去。” “温姑娘?” 青唯道:“张二公子说得很是,我叔父这个人,十分小心谨慎,这一点,公子从钦差的案宗上便可窥得一二,他意识到是因为招出魏升,才被押解上京,余下的枝节,他怎么都不肯详说了。何况昨日杀手劫囚车,他受了惊,如果见他的人不是他信任的人,这么短的时间内,他恐怕一个字都不会吐露。 “再者,城南的劫狱案,本来就是我做的,若我此行成功,从叔父那里取得证据,这是最好的结果;若我此行失败,大不了两桩案子一起招了,把玄鹰司彻底摘出来,这样小昭王就不必受何家挟制,有充分的时间接触嫌犯、寻找证据。我成败与否,于大局而言都是有利的,我去见叔父,是当下唯一稳妥的决定。” 张远岫道:“可是这样一来,姑娘背负的风险太大,一旦被发现,两桩大案缠身,姑娘怕是死罪难逃。” 青唯道:“当年朝廷的海捕文书,早就给我定了死罪。我这几年,可说是从刀尖上捡回来的命。我若想苟活,便不会去碰洗襟台这案子,既然碰了,做什么值得什么不值得,我心里自有横梁。” 她这话说得十分平静,张远岫听了,心中却是微微一震。 他看着青唯,灯色里,她左眼上斑纹狰狞。 他不知道这块斑是不是她用来掩饰身份的,但这一刻,他近乎能略过这斑,看清她真正的样子。 张远岫退后一步,朝青唯揖下:“温姑娘放心,两日之内,在下一定为姑娘安排妥当。”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也请姑娘相信在下,在下虽然力量微薄,定然会竭力护姑娘周全。” 夜深,青唯回到江府,才发现自己忘了跟薛长兴打听徐述白的下落了。 事端千丝万缕,她心神不宁,独自躺在榻上,竟觉得这屋子十分空旷。后来闭上眼,也不知何时睡去,隔日醒来,只记得梦里荒原落雪纷纷。 天还很早,屋外雪积了三寸厚,青唯踩着雪,去正屋跟江逐年请安,到了才发现江逐年已早早上值去了,正屋伺候的厮役说:“小昭王回宫,今晚宫中设宴为他洗尘,老爷被邀在列,所以一早就去衙门了。” 宫宴这事青唯知道,昨日张远岫跟她提过。 小昭王回宫,宫中隐下了他这些年扮作江辞舟的秘闻,只称他年初病愈,随后外出办案,近日方归,是故为他设了接风宴。 青云台 第61节 青唯一面着急去见崔弘义,一面又说服自己要耐心,左右张远岫已去安排,急是急不来的,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该静下心来养精蓄锐。 到了下午,她正倚着榻边小憩,忽然听到外间有动静。 留芳很快来禀:“少夫人,堂姑娘回来了。” 青唯愣了愣,谢容与说,最迟一日,便把崔芝芸从刑部放出来,竟是做到了。 青唯立刻从榻上翻身而下,拉开门,迎面见驻云将崔芝芸扶入院中。 崔芝芸见了青唯,哽咽着唤了声:“阿姐。” 青唯快步上前,“刑部没为难你吧?” 崔芝芸摇了摇头:“刑部把我带去,问的是阿姐的事。”她眼眶已红了,却是拼命忍着泪没有落下,末了,还竭力笑了笑,“阿姐,我什么都没说,真的,我这回撑住了。他们无论问我什么,我都说不知道。问我伤没伤袁文光,我说我太怕了,不记得了,问我你是何时回来的,我说我晕过去了,醒来就见到了你,当时天还亮着,我这回什么都没说错,对吗?” 青唯“嗯”一声,“多谢。” 雪只停了半日,这会儿又细细地落下了,留芳在一旁温声道:“外头凉,少夫人与堂姑娘不如回屋里说话,奴婢给堂姑娘备了参汤,这就端来。” 自从青唯在阳坡校场受伤,她屋中的暖炉一日都不曾断过,崔芝芸随青唯回到屋里,没来得及吃参汤便急问:“阿姐,我爹爹眼下怎么样了?” 青唯将汤婆子递给她暖手,只道:“叔父尚好,你不必担心。”她问,“你今日刑部是哪位大人放你出来的?” 青唯这一问,原本没期待崔芝芸能回答,只是抱着一试的心态。 没想到崔芝芸竟知道答案:“是刑部一位姓梁的郎中。” 梁郎中,那就是出城缉捕她的那位了。 青唯立刻问:“这位梁郎中可跟你提过什么吗?譬如为何会放你出来。” 崔芝芸点了点头:“我也正疑惑呢,他说,放我离开,是小昭王的意思。小昭王称这案子与我和阿姐都无关,让他们去找他。哦,对了,梁郎中还说,刑部因要去审查玄鹰司的案宗,很缺人手,所以不审我了。” 崔芝芸道:“阿姐,玄鹰司不是此前拿我的衙门么,眼下怎么要被审查了?姐夫呢?他知道这事吗?还有小昭王,他平白无故为何要帮我们?” 青唯听了这话,却是沉吟。 这个梁郎中,无端与芝芸说这许多,恐怕不单单是试探,还有怀疑之意。 他们还是认为她是真正的劫匪。 梁郎中的话,未必全然可信,毕竟玄鹰司这个衙门,想要彻查,风浪应该不会这么小。然而可以确信的是,崔芝芸被放了出来,玄鹰司必然已陷了进去,诚如张远岫所说,玄鹰司职能被搁浅,这正是何家想要的,不能再拖了,她必须尽快见到崔弘义。 青唯打发崔芝芸回房,换好夜行衣罩上斗篷,正预备直接去会云庐等消息,这时,朝天在外叩了叩门,说:“少夫人,有您的信。” 青唯快步将门拉开,默不作声地将信看完,信是张远岫的,上头只写着一句话:“今夜宫宴,时机正好,望姑娘于戌时之前来会云庐一叙。” 青唯看了眼天色,回屋将信函烧了,快步往外走:“朝天,送我去会云庐。” 朝天应诺,把青唯送至楼馆,青唯下了马车,抛下一句:“你回吧。”快步入楼中。 朝天没回,他在纷纷雪中扶刀而立,一脸困惑地望着眼前楼馆。 会云庐究竟是什么地方,青唯不知道,但朝天是知道的,如果说东来顺是流水巷最大的酒楼,那么会云庐就是上京城文人雅士最爱聚集的地方,楼里雅舍分布,宽敞清静,士子们若有余钱,在此订下一间,邀三五旧友清谈畅饮,也是人间美事一桩。早年曲茂附庸过一阵风雅,邀江辞舟前来,朝天是跟着来过的。 后来曲茂烦了,原因无他,只因雅舍里不能招流水巷的姑娘。 换言之,雅舍里多是男子,很少有姑娘。 这样的地方,少夫人昨晚来了一回,眼下又来一回。回回都去雅舍,这是怎么回事? 朝天在雪中立了两个时辰,见少夫人一直没出来,心中一个诡异的念头浮出水面,越来越清晰。 他垂目,在望向新刀的瞬间,那个念头在脑中轰然炸开。 第70章 青唯到了雅舍,张远岫已经等候在内了。 他一改平日的清雅模样,穿着士大夫的宽袍,脚踏白靴,发髻高束,整个人十分轩朗。 见到青唯,张远岫略作一揖:“温姑娘,今夜戌时正刻,刑部囚牢由御史台看守,负责的郑监察,正是在下的同年,待会儿姑娘扮作厮役,随在下进宫,郑监察会安排姑娘与崔弘义相见。” 青唯道:“今夜宫中不是摆宴么,张二公子不必赴宴?” “要赴的,不过去晚一些应是无妨。姑娘到了刑牢,在下会等在外间,方便接应姑娘。” 青唯想了想,摇头道:“不必,张二公子把我带入宫门,自去赴宴,千万不要一同来刑部,左右我如果落难,谁都救不了,公子不如撇清干系,保全自己与您的同年,这样才能与何鸿云周旋到底。 青唯这话将利害说得清晰明了,张远岫听了,心中虽踌躇,只能默允。 少倾,青唯在隔间换好厮役服出来,她擦去了斑,一身男装非常利落,明丽的五官带着一丝秋冷之意,微翘的眼尾却似桃花。 张远岫稍怔了一下。 原来没了那斑纹遮掩,她看上去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姑娘罢了。 他很快移开眼,步去门前:“温姑娘,请。” 冬日的天暗得很早,两人从会云庐的后院离开,由白泉驱车,途中在一座府邸稍停,接上郑监察,往紫霄城驶去。 外间落雪茫茫,车室内,郑监察对青唯道:“崔弘义是重要嫌犯,眼下单独关押在刑部西牢,待会儿到了刑部,姑娘需再换一身杂役服,以送牢饭的名义去见他。本官届时会支开牢前看守,姑娘见到崔弘义,要问什么尽快问,切记,你只有半炷香的时间,半炷香后,左骁卫的中郎将就该回来了。” 青唯颔首:“知道了,多谢郑大人。” 今夜紫霄城西侧门十分繁忙,这个时辰,多是上下值与前来赴宴的,守卫见来人是张二公子与郑监察,验过鱼袋,很快放他们入内。青唯到了刑部,照计划扮作杂役,等郑监察把看守支走,立刻下了甬道。 西牢不大,两侧的囚室已经空置了,只有尽头一间还掌着烛灯。 青唯来到囚室前,搁下食盒,低声唤道:“叔父,是我。” 崔弘义正蜷在牢门边,听到这声音,他愣了愣,立刻回过身来,“……青唯,怎么会是你?你、你脸上的斑怎么……” “这个日后再说。”青唯深知时间紧迫,打断道,“叔父,我有要事要问你,当年你帮魏升搬送过一批药材是吗?” “这事你怎么知道?”崔弘义一怔,警觉地朝四下望去,见是无人,扶着木栏急切道,“青唯,你在京里是不是打听到什么了?我正是因为招出了魏大人,才被押送上京的,但他这样的大官,我怎么可能认得!我是受他底下师爷所托去搬药材的,那药材搁在木箱里,我都没掀开看过,我、我是冤枉的啊!” 青唯道:“叔父,您先别着急,您还记得让您送药材的师爷叫什么名字吗?” 崔弘义摇了摇头:“我只记得他姓刘。” 他又问:“青唯,是不是这批药材有问题?我当时只负责把药箱从药铺子搬去镖局,别的什么都没做,真的。你不是认得京里的官爷么?你帮我跟他们解释,好不好?你说叔父是个老实人,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 青唯见他仍在为自己辩解,心中着急,郑监察只给了她半炷香的时间,她并非不近人情,可眼下实在是没工夫听他剖白,她当机立断道:“叔父,我实话告诉您,当初您帮那师爷搬送的不是药材,而是一批赃银。这是滔天大案,倘若不能昭雪,结果您应该猜得到,我眼下有且仅有这一次机会来见您,这会儿只剩下盏茶时间,所以我问什么,您答什么,别的什么都不必多说,行吗?” 崔弘义听得“赃银”二字,脸色一下白了。 他咽了口唾沫:“你、你问……” 青唯道:“您说让你搬送药材的师爷姓刘,后来您去岳州做渠茶生意,那生意门路也是刘师爷介绍给您的对不对?” 崔弘义点点头:“对,是他。他说是为了答谢我搬送药材。” “您还拿过他别的什么好处没有?又或者有别的证据,能够证明那药材是他指使您搬送的。” “没有,我什么好处都没拿。”崔弘义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眶一下红了,“青唯,你的意思是,这批赃银是刘师爷故意让我搬送的?他们是不是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冤枉我,让我帮他们背黑锅?这么大的罪,全都推到我身上,会不会、会不会牵连芝芸……” “叔父!”青唯打断道,“您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您手上究竟有没有证据,信函、银票、字据,再不济您当年回过他什么礼没有?” 崔弘义道:“真没有了,迁去岳州前,我的确想要回礼给他,但他不收,我只好作罢。字据信函就更不可能了,你是知道的,我字都不识几个。” 青唯道:“又或者不是刘师爷,镖局、药铺子、其他行商,他们可曾给过你任何凭证?” 崔弘义正是冥思苦想,外间忽然传来一声动静。 郑监察迎出院外,高声道:“中郎将,这么快就吃完席了?” 青唯暗道不好,左骁卫提前回来了! 罢了,半炷香的工夫,原本也问不出什么,今夜是她没把握好时机,还是回去另想法子吧。 青唯拿佩巾遮住口鼻,正欲提了食盒离开,这时,崔弘义蓦地道:“有、有!” 青唯步子一顿,回身急问:“什么?” “有一个东西,我也不知算不算得上证据,当初我帮忙搬送药材,卖药的掌柜不想看我白辛苦,给我另结了一份工钱,还留给我一张存根。我觉得这掌柜的做事厚道仔细,后来迁去岳州,时时引他为楷模,加之我是因为搬送药材才发了家,那存根被我留了下来,当作发财符,送给芝芸的母亲。我记得她母亲把存根收在一只香囊里,去世那年,转赠给了芝芸……” 青唯听到后面,只觉震诧无比。 香囊? 崔芝芸日前不是刚送了她一只香囊,她说那香囊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求青唯救她的父亲。 青唯很快从袖囊里取出一只香囊,“可是这只?” 不待崔弘义回答,她立刻扯开绸绳,将香囊中的东西全部倒在手心,里头果然有一张叠得小小的存根。 崔弘义不识字,所以这张存根,他这些年没怎么看过。 借着昏黄的烛光,青唯展开存根一看,上头的内容很少,只说明了崔弘义的工钱几何,为何要拿工钱,以及他搬送的这批药材,是有京中林叩春采买,于昭化十二年三月,装箱百余,一路从陵川送往京城。 但是够了,足够了。 加上他们此前找到的账册,足以证明这批药材正是何鸿云贪墨的官银! 原来一直以来,最重要的证据竟然就在她的身边。 郑监察拦不住中郎将,身后,中郎将带着骁卫巡视的脚步已渐渐迫近,青唯默不作声地将香囊收好,提起食盒,低垂着头转身,与中郎将擦肩而过。 就在她快到牢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站住。” 中郎将转过身,声音如有实质,直直击在青唯的后背,“怎么瞧着面生得很?你过来。” 青唯只道是不好,她眼下虽作杂役打扮,因为时间急迫,并未过多修饰,只要摘了佩巾,这中郎将一眼就能瞧出蹊跷。 她身上还有重要证据,这是深宫,如果被困在这四方牢里,她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见到谢容与。可是除了他,她不敢将证据交给任何人。 要离开只有趁现在! 中郎将见“杂役”的步子顿了顿,没有回头,反是快步往牢门走去,立刻反应过来:“左骁卫,给我擒住她!” 刑牢门口,两名左骁卫手持长矛直面来袭,青唯一个偏身避开矛锋,踩着矛头往下一压,矛尾直直弹起,她顺手夺了矛,左右横扫,将另赶来的三名左骁卫击退。 她用不惯矛,除了软玉鞭与一柄短匕,身上也没有称手的兵器,好在囚牢外的左骁卫尚未成势,青唯很快突围,径自掠上宫墙。 可惜前来围捕她的左骁卫只是最小的一拨,刑牢进匪的消息很快在这深衙宫院里传开,几乎是顷刻之间,两重宫门外,数十甬道齐齐亮起火把,火色将漫天纷扬的雪粒子照得清晰毕现,无数禁卫朝刑部这里涌来。 青唯立在高墙上,见到这一幕,心中冰凉一片。 她不是没来过这宫禁,但她所能到的地方,仅限于第三重宫门外的东舍小院。眼下她行踪曝露,凭她本事再高,绝无可能逃出去了。 青云台 第62节 青唯的目光从宫外移向禁中。 也罢,既然逃不去,就往里走,今夜不是有宫宴么,大不了在路上劫个人,逼他带她去宫宴,只要能把这证据交到谢容与手中,她怎么样都行。 青唯说做就做,借着夜雪掩护,飞身往宫禁内掠去。她不敢走甬道,担心腹背受敌,只能落足于高墙与宫檐之上,这样一来,她的行踪更易曝露不说,这深宫越往里走,越是曲折迂回,她甚至辨不清方向。 短短一刻之间,她都不知自己身后追了几波兵卫,抬头往前看,不远处几个岔口,还有禁卫堵过来拦截她。 身后的喝令声肃杀冷凛,青唯想,她今夜可能见不到谢容与了。 她正预备将腕间的软玉鞭摘下,与香囊一起藏在某一个地方,待来日他来发现,正是这时,余光里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青唯微怔,侧目一看,宫檐下疾步走来一人。 夜色混着纷扬的雪,太昏沉,她看不清的他的样子,依稀只分辨出他衣饰十分清贵,应该地位不低。 就是他了。 劫了他,然后逼他带自己去宫宴,见小昭王一面。 青唯匍匐在宫檐上,一动不动,等着猎物逼近。直到他近到足以入网,短匕出鞘,青唯蓦地从高檐上跃下,就在这时,猎物也似有所察觉,倏然退后一步,抬目看向她。 四目相对,青唯怔了一下,他也怔了一下。 青唯在半空中将短匕一收:“官人?” 谢容与几乎没有犹豫,抬手接住他,任她撞入自己怀中,随后握住她的手腕,带她折入宫墙后,压低声音道:“你胆子也太大了!” 他的语气没有半分意外,似乎早已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追兵声已经迫近,这里的宫墙是死角,青唯根本来不及问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立刻将香囊塞给他:“拿好。” “什么?” “何鸿云贪银子的罪证。” 谢容与有些意外,朝天来向他禀报时,他只猜到她去见了崔弘义,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她真地找到了证据。 青唯见他将香囊收了,借着雪光,看了他一眼,转身便往宫墙外走,谢容与立刻拽住她:“你做什么?” “我听说玄鹰司被彻查,你动不了。”她道,“我去认罪,把你摘出来,你一定要让何鸿云去九泉之下跟我爹磕头赔罪。” 这案子拖得越久越不利,她束手就擒,这是最快的办法。 何况她这一身杂役打扮解释不清,若被人发现与他一起,还会牵连他。 然而谢容与执意不肯让她走,追兵的脚步声就在宫墙后,似乎下一刻就要拐入死角,另一侧的甬道口也出现一列身着锁子甲的殿前司禁卫。 火光蔓延迫近,谢容与看着青唯,说:“别乱动,也别反抗。” 青唯不知他要做什么,下意识“嗯”一声。 谢容与抬手,摘下她束发的方巾,让长发披散下来,随后握住她的襟口,微顿了顿,狠狠一撕,他的动作几乎堪称粗暴,外衫被撕褪,连中衣的襟口都被拽开了些,隐约可见她单薄的锁骨。 他任撕碎的衣衫落在地上,被落雪掩埋,钳住她的手腕,把她抵在宫墙上,垂下眼看她。 火光逼近的前一刻,天地都浸在一片昏沉沉的霜色中,青唯抬眸对上他的眸,他的眸色清浅,也像盛着半碗清冷温柔的雪。 她听见他沉沉的呼吸声。 听见有人喊:“找到了,在这——” 然而下一刻,她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烈烈火光终于来袭,他抬手勾起她的下颌,闭上眼,俯下脸来。 第71章 唇上贴上一片柔软。 青唯睁着眼,只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葳蕤的长睫,火色映在他清冷的眼尾,像缀着月光。 “这里有人——” “中郎将,在这边——” 脚步声在耳畔停下,谢容与顿了顿,稍离了寸许。他看着她,目光似月下波涛,可惜还不待青唯看清,那波涛已歇止,覆上从容。 他别过脸,眉心微蹙:“你们做什么?” 中郎将认出谢容与,立刻后撤三步,“小昭王殿下。” 跟来的左骁卫与不远处的殿前司听到这一声称呼,齐齐顿住步子,拱手而拜:“殿下——” 谢容与没吭声,褪下自己的绒氅为青唯裹上,这才问:“怎么回事?” 他语气凛然,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责备之意。 中郎将自知撞破小昭王的好事,十分困窘,但是贼人的确是往这里跑了,此处除了小昭王,只余一个被他护在身后的女子,单是这一幕,并不能打消中郎将的怀疑。 “回殿下,适才有人扮作送饭杂役,接近囚在刑部西牢的嫌犯,下官发现后,联合殿前司禁卫,追到了这里。”中郎将道,顿了顿说,“殿下,下官职责所在,不知殿下能否让下官认一认您的身边人?”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小昭王如果拒绝,便是欲盖弥彰。 谢容与没应声,让了一步,中郎将立刻手持火把上前,待看清眼前人,他竟是愣了一愣。 眼前女子长发如瀑,明丽干净得像这霜雪天一般,若不是日前见过一回,他险些认不出她。 小昭王回宫,其余人只道他是外出办案近日方归。 中郎将却是知道内情的——那日他跟着刑部去缉捕城南劫狱案的嫌犯,小昭王为了保住崔青唯,亲自摘了面具。 中郎将后退一步,将火把交给身旁兵卫,拱手赔罪:“原来是夫人,下官冒犯了。” 谢容与道:“既知冒犯,还不赶紧退下?” 中郎将犹豫了一下,却道:“殿下恕罪,只是那送饭的杂役,下官并不知她是男是女,倘那杂役是夫人,未尝没有这个可能,夫人功夫过人,从刑牢的兵卫手中突围不在话下。”他随即揖得更深,言语中虽有歉意,却分毫不让,“下官实在罪过,能否请夫人脱去氅衣,让下官看看夫人是否穿着杂役服,又或是在这附近找找有无碎衣、藏衣的佐证。下官记得,今夜宫宴,夫人并没有被邀在列,忽然出现在宫中,未免可疑……” “中郎将想要的凭证,明日一早,长公主会命人送到左骁卫衙门。” 这时,甬道那头传来一个持重沉稳的声音。 中郎将循声望去,只见此人一副宫中姑姑的打扮,四十上下年纪,正是长公主身边的阿岑。 阿岑早先是伺候先皇后的,先皇后过世后,又到了长公主身边,她在宫婢中地位极高,底下的见了她,无不尊称一声“阿岑姑姑”。 阿岑身后跟了数名内侍,到了近前,她先与中郎将行了个礼,随后双手交叠而垂,不紧不慢地道:“今夜的宫宴,被邀在列的都是朝中大员。中郎将要查夫人为何进宫,难道不该问后宫?实不相瞒,夫人受长公主之邀进宫的,中郎将要查,明早长公主会差人将昭允殿的客访录亲自送到您的手上。” 中郎将道:“多谢姑姑,只是在下循着贼人的踪迹一路追到这里,再往里就是禁中,禁中把守森严,她没有别的地方可逃,还请——”他顿了顿,朝谢容与揖下,“殿下行个方便,只要确认夫人并非贼人,在下立刻请罪认罚。” 阿岑道:“中郎将既知道再往里就是禁中,便该晓得哪怕眼下这个地方,也是左骁卫不该来的。宫中明令,两重宫门内,皆有禁卫把守,除殿前司外,其余兵卫不得出现在禁中。奴婢一个后宫中人,今日见到左骁卫已是逾矩,不过奴婢老了,从前又随长公主出过宫,见了便见了,回头跟皇后请个罪即可。但中郎将一个男子,口口声声要验长公主贵客的衣衫,究竟是不把昭允殿放在眼里,还是不把你眼前的昭王殿下放在眼里?” 中郎将被她说得一震,立刻朝谢容与拱手:“殿下,下官绝非这个意思。” 阿岑道:“再者,夫人虽是受长公主之邀来到宫禁,后宫女眷的出入,皇后那里都是知道的,中郎将信不过昭允殿,难道连皇后都信不过?” “在下不敢。” 话说到这个份上,中郎将要查青唯已是不能了。虽然心中疑虑未除,只得作罢,他赔罪道,“殿下,今夜冒犯,实乃职责所致,还望殿下勿怪。”言罢,带着左骁卫往外宫撤走了。 左骁卫一离开,被他们请来帮忙的殿前司亦去别处搜寻了。 阿岑待他们走远,唤来几名跟着的内侍,“把这里收拾了吧。” 随即与谢容与福了福身,“殿下,长公主已帮殿下在宫宴上请了辞,眼下正等在昭允殿,说想见一见——”阿岑看了青唯一眼,“姑娘。” 此处接近禁中,离昭允殿很近,徒步过去,不到一刻便至。 到了正殿前,谢容与顿住步子,对青唯道:“我陪你把衣裳换了,再一起见过母亲。” 青唯看他一眼。 其实直到中郎将找到他们,她都有些没反应过来,他稍触及分,可那柔软的感觉却一直留存,让她很不自在。 眼下在雪里走了一程,倒是冷静些了。 青唯道:“不必,别让长公主等久了,你先过去,我换好衣裳很快就来。” 他们不是一回两回利用假夫妻的身份了,比个武还时时有摩擦呢,这没什么。 对,没什么。 阿岑早已把衣裳备好了,她在青唯的两侧鬓边挑了几缕发,挽了一个很简单的发饰。这是未嫁女的发饰,青唯在铜镜中看得很明白。 昭允殿很大,宫室内,荣华长公主早已屏退了侍婢。 青唯四下望去,只见长公主端坐于一面山海屏风前,右侧的七星宫灯将整座深殿照得通明透彻。 她不知怎么,莫名有些紧张,见阿岑跟长公主行礼,也跟着见礼:“拜见长公主。” 荣华长公主没吭声,看着青唯。 是好看,若仔细打扮了,该是个少有的美人,可要论倾国绝色,却也谈不上。 青唯被看得有些无措,谢容与见状,起身道:“母亲,小野第一回 进宫,对宫中的礼数不熟悉,母亲勿怪。” 长公主看他一眼,这才悠悠道:“坐吧。” “听说你出生在辰阳?”待阿岑为青唯沏好茶,长公主问道。 “是。”青唯道,谢容与早就知道她是温小野了,她没必要在长公主面前隐瞒自己的身份,“我生在辰阳的一个小镇上,那里的人大都姓温,多是匠人出身。” 长公主道:“本宫知道,你父亲正是其中翘楚。本宫听闻他年轻时其实考中过举人,但因志不在仕,放弃春闱,一心钻研营造之术。” 青唯道:“是,父亲既是匠人,也是读书人。” “你呢?”长公主问,“你念过书么?” 青唯握着杯盏,垂眸道:“念过,就是念得很少。儿时只学了《论语》与《诗三百》,《孟子》仅会诵几篇,我……不爱念书,父亲便不逼着我学,他说只要读过这几本,通晓事理,便足够用了。后来……”青唯抿抿唇,“后来我喜欢练武,父亲便由着我跟师父和母亲学武去了。” “小野这个小名,就是岳红英给你取的?” “是我师父取的,就是岳鱼七。因为我很小的时候,挠坏过他的脸,他便叫我小野。” 长公主点点头,语锋蓦地一转:“你可知道眼下无论是温阡、岳红英、还是岳鱼七,都是海捕文书上的重犯?” “我知道。”青唯道,“可是我相信他们是清白的。” “单是你相信没有用。”长公主道,“你能让天下人相信吗?” “母亲。”这时,谢容与道,“此事错不在她,让天下人相信,也不该是她的责任。” 青云台 第63节 第72章 长公主又看谢容与一眼。 她端起茶盏,收回适才的话头,问青唯:“在京里还住得惯吗?” “住得惯。” “以后呢?打算在京中长住下去吗?” 青唯沉默一下,行了个礼,“回长公主,我到京里来,一是为了寻找师父,其二,也是为了洗襟台的案子。待一切尘埃落定,我应该会继续去寻师父,上京繁华肃穆,不适合我,我生于江野,也只属于江野。” 长公主看着她:“不忘初心,倒是难得。” 她道:“你二人且去吧,今晚夜闯刑牢,本宫虽助你们瞒过一时,来日左骁卫上奏朝廷,朝中当有人借此发难,该怎么应对,与儿,你要未雨绸缪才是。” 谢容与起身称是,作了个揖:“今夜多谢母亲为小野解围。” 言罢,带青唯离开殿中。 谢容与一走,一旁的阿岑将长公主扶起,两人一起往内殿走,“那温小野好不容易到昭允殿来,长公主怎么只问了几句?” 荣华长公主摇了摇头:“你且看看与儿都把她护成什么样了,生怕本宫为难了温小野,本宫还能说什么?” “这倒是。”阿岑听了这话,掺着她在妆奁前坐下,笑了笑,“奴婢从未见过殿下这么在乎一个人。” 长公主沉默须臾,“这样也好,有了在乎的人,才有了真性情。当年士子投江后,皇兄将他养在身边,对他给予厚望,让他习文学武,到底太严苛了些。其实他父亲本不是这么拘束的人,他是个慕逍遥的性子,为与儿取名容与,也是希望他长大后逍遥自在。” “乘舟辞江去,容与翩然。”阿岑念道,“连奴婢都记得驸马爷高中那年,在酒楼上凭栏写下的唱词。可惜先帝把殿下教得束心束情,洗襟台出事以后,殿下太过自苦,哪怕扮作江辞舟这几年,也不过是表面逍遥,心中冷寂,而今遇上这个温小野,终于放开了些,倒是有些驸马爷希望的样子了。” 长公主叹道:“不是本宫非要提洗襟台这案子,有的警钟,必须敲在前面,真相一日未明,温小野便仍是重犯,但是这真相,真的那么好找吗?楼台坍塌了,烟尘太大,掩埋的东西太多太多,容与该知道,他与温小野之间,横着一道天堑。” 阿岑也道:“是,殿下心病未愈,近来执意不肯用药,病势时好时坏,这温小野若是个普通姑娘倒也罢了,接来宫里,陪着殿下也好,偏生她这么与众不同,奴婢看她的性子,与这深宫真是南辕北辙。” “罢了。”长公主道,“且看他们自己造化吧。” 昭允殿很大,除了正殿,还有东西偏殿。 谢容与住在东偏殿,青唯一路跟着他步下宫阶,穿过回廊,起先各处还有值守的侍婢与护卫,入得东殿院中,竟瞧不见什么人了。 “今夜你……”谢容与回过身,欲问青唯夜闯刑牢的事,见她正左顾右盼,不由疑惑,“你在看什么?” 青唯问:“这怎么没人?正殿那边不是有很多人守着么?” 谢容与道:“这是我住的地方,我……不太想见外人,所以禁卫都在殿外。” 青唯点点头,“嗯”一声,把目光收回来,蓦地出了手。 谢容与根本没防着她,见她欺身过来,后撤两步,下一刻便被她横臂抵在廊柱上,“说!” 谢容与:“……” 谢容与:“说什么?” “说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青唯问,他在长公主面前那么自然地唤她小野,一定早就知道她是谁了,近来诸事繁杂,她险些忘了跟他算这笔账,“是不是那日在扶冬的浴桶里,你故意取走我的小瓶,就是为了洗掉我的斑,确定我的身份?” 谢容与听了这话,不由失笑。 她怎么还觉得这事是他故意的? “不是。”谢容与道,顿了顿,“在那之前。” 还在那之前? 青唯语气冷厉:“什么时候?” “洗襟台修成之前,他家小女急病,他为了赶回家见她最后一面,跟你父亲请辞,这事旁人不知道,我却是知道的。且我一直知道你还活着,所以……” “所以早在我上京之前,你就知道我是谁了对吗?” “这倒不是。”谢容与道,“此前我并不确定你是谁,你是不是忘了,那日你为了躲避玄鹰司追查,故意撞洒我的酒,我揭开你的斗篷,看过一眼。” 青唯的脑子嗡鸣一声。 那夜长街深巷,一身醉意的贵公子挑扇掀起她的兜帽。 ——“几个铜板是不值钱,加上这一眼,够了。” ——“银货两讫,放人吧。” 难怪他当时那么轻易就放了她! “那就是你骗我!” 谢容与又失笑:“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你、你明知道我是谁,故意不揭穿我,还和我相互试探,”青唯道,她心中滋味复杂难言,一时间又困窘又无措,“你分明什么都知道!” 谢容与道:“我知道你是谁,却不知道你上京的目的,最初的确对你有所试探。” 他垂目看着她,“后来我想和你说实话,不是你不让我说的么?” 他的声音一旦放低,像清泉淌过山涧,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温柔,青唯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离他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清冽的吐息。 宫墙火色里轻柔一触,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回潮似的,一下涌至她心间。 青唯蓦地后撤一步,不说话了。 谢容与温声问:“生气了?” 青唯看他一眼,“你今夜是怎么找到我的?” “是朝天。”谢容与道,“他今夜忽然进宫……与我说了些有的没的,我猜到你若有异动,只能是见崔弘义,便往刑部的方向寻,后来就碰见你了。” 他说到这,想起青唯辛苦找来的证据,将香囊从袖囊里取出,翻出存根看过,随即一愣,“这么重要的证物,你是怎么找到的?” “说来真是凑巧。”青唯有点自得,“当年魏升让叔父搬药材,没给他结工钱,就是为了事后作为答谢,把徐途的商路介绍给他。但那大药铺子的掌柜是个老实人,他见叔父辛苦,自掏腰包,非但给了叔父辛苦费,还给了他这张存根。叔父后来发家,把这张存根当做发财符,送给芝芸的母女,被芝芸一路带上京中。” 眼下有了这存根,加上此前的账册,以及王元敞、扶冬、崔弘义三名证人,已足以证明何鸿云的罪行了。 青唯问:“我听说玄鹰司被停职了,那几户售卖夜交藤的药商,还由玄鹰司保护吗?” “已换成巡检司了。”谢容与道,“眼下这个时机,何鸿云应该不会妄动,崔弘义被押解上京,他的命门被套牢在这一步,如果这时对药商下手,事情闹得太大,对他不会有好处。今夜我便将奏疏写好,明天一早呈奏朝廷。” 两人说着话,转眼已到了东偏殿,青唯见德荣带着几个侍婢迎出殿外,对谢容与道:“行,那你忙着,我先走了。” 谢容与一愣,拽住她的手:“你去哪里?” 青唯道:“这是宫里,我一个宫外人,总不好待在这儿。” “你刚闯了刑部你忘了,眼下出宫,是不要命了么?”谢容与道,一顿,温声说,“今夜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去。” 德荣刚走过来,听到这一句,蓦地退后三步,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自己这个人儿。 青唯倒是不曾多想,她知道自己呆在宫里于礼不合,但比起小命,别的都不重要,指不定明早谢容与就把何鸿云参了,她有取证之功,还能将功补过呢,青唯点头:“也行。” 昭允殿寝殿的陈设与他们在江家的寝屋差不多,只是格外轩敞清冷些,青唯沐完浴回来,谢容与已坐在矮几前,执笔写奏帖了。 他披着外衣,宫灯映照着他的侧颜,如月一般,分外好看,可是他的脸色却不大好,隐约可见病色,青唯知道他的宿疾在心里,没多问。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的蒲团屈膝坐下,问道:“这就是明早要呈给官家的奏帖?” 谢容与“嗯”一声。 青唯问:“这奏帖呈上去,朝廷便可以定何鸿云的罪了么?” 谢容与的笔锋顿了顿,“难说,纵使人证物证俱全,一层一层彻查下来,当中还会遇到许多阻碍,何家的势力不是说说而已,何况无论是洗襟台还是瘟疫案,距今已过去了数年,当中有许多地方可以辩白。” 青唯道:“可是何鸿云的罪行不是明摆着么?朝廷为何还要给他机会?” “倒不是给他机会。”谢容与别过脸来,温声与她解释,“认真彻查,正反兼听,也是为了执法清明。昭化年间先帝勤勉图治,朝廷的底子好,三个法司中多是纯臣,还是值得信赖的。再者,像何家这样的世家,如果要定罪,不能只看一桩案子,昔年官家继位,他们有辅政之功,这两年也有政绩,虽然功过不相两抵,办他们的案子,朝廷会尤其慎重。” 青唯明白了。 此前曹昆德也说过,何家势大,不将事情闹得沸反盈天,哪那么好动? 青唯道:“何鸿云这个狗贼做事一点底线都没有,身上一定背着其他罪名,要不我们再找几个证人,一起参?” 谢容与没吭声,看着她。 说起来可笑,他们相识这么久了,这还是他二人第一回 彼此都以真容相见,宫灯融融将他们包围,菱格窗外落雪纷纷。 红泥暖炉,静夜霜雪。 只差一壶新醅酒了。 青唯被他看得莫名,道:“怎么了?你是不是想到别的证人了,是谁?要是时间来不及,我先去捆了他。” 谢容与不禁笑了:“是,左右旁人是债多不压身,你是罪多不压身。” 重犯之女、城南劫狱、夜闯刑牢,也不在乎多绑个人回来了。 都道是红袖添香,她在身旁,大约只能添一泓刀光。 他的笑在灯色下漾开,青唯看着,觉得有点晃眼,她揉了揉眼,谢容与于是低声问:“困了?”他停了笔,站起身,“困了先去睡。” 青唯的确有些犯困,但她的心思还在何鸿云这个狗贼身上,见谢容与也上了榻,落下帘,靠坐在她身边引枕上,不由问:“你呢?那奏疏你不写了吗?” “看你睡着了我再写。” 她第一回 来宫里,他担心她住不惯。 青唯顿了顿,刚想说不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殿下,殿下您已歇了吗?” 是德荣的声音。 他不敢进屋,却不得不打扰,“殿下,不好了,出事了——” 第73章 谢容与披衣下榻,拉开门:“出什么事了?” “是药商。”德荣道,“那几户药商里,有几个人被杀了。” 谢容与一愣。 王元敞被救出后,几户药商为了自保,一直不肯状告何鸿云囤积药材的恶行,玄鹰司费了许多工夫,没能说动他们,眼下玄鹰司被停职,差事交接给了巡检司,怎么才一日就出事了? 青云台 第64节 谢容与快步回到房中,拿了外袍,一边穿一边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夜。”德荣道,“巡检司那边,守着这帮药商的正是曲五爷。眼下死了人,曲五爷阵脚大乱,除了跟京兆府报案,只派人跟殿下您送了消息,殿下可是要立刻赶去?” 谢容与“嗯”一声,吩咐道:“叫上祁铭。”与青唯一起出了殿。 夜里落雪纷扬,药商被杀的地方在城郊,谢容与到时,曲茂正披着衣,脸色苍白地坐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他身边就是停放尸身的草席。 京兆府的齐府尹带人在附近搜查了一圈,见到谢容与,迎上前来:“殿下,您怎么过来了?” 谢容与翻身下马,从衙差的手里接过火把,在尸身前蹲下身:“怎么死的?” “割喉。”一旁的仵作道,“应该是在出逃的路上,被人从后方一刀毙命。” 谢容与展眼望去,统共四具尸身,前颈上的刀伤如出一辙,的确是杀手所为。 他问曲茂:“巡检司不是看着这些药商吗?” 曲茂这是第二回 见这么血腥的场面,整个人像丢了半幅魂,被谢容与这么一问,他艰难回神,“看、看着,是看着啊……” 齐府尹急道:“小五爷,您既然看着,这几个人怎么会出现在城外呢?” 曲茂道:“……我怎么知道?” 他看谢容与一眼,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他莫逆之交摇身一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王,他被蒙在鼓里好几年,又气恼又彷徨,可偏偏,他摊上事了只能找他,上回去接崔弘义,他闯了祸,朝廷正是看在小昭王的颜面才没有重惩他的。 “……是真的”曲茂道,“我为了看着这些药商,夜里都没敢睡……” 一旁的史凉看他解释不清,拱了拱手:“殿下、齐大人,卑职姓史,是曲校尉麾下巡卫长,校尉大人的话不假,巡检司今夜确实不曾玩忽职守。只是这几户药商并非嫌犯,而是证人,卑职等奉命保护他们,却不能如犯人一般严加看管,这几个人是从背巷溜走的,卑职等夜巡时,发现搭在墙根的木梯,循踪追出城外,他们已经被杀了。” 谢容与问:“尸身辨认了吗?” 史凉道:“回殿下,死的这几个人姓祝,乃宝芝药铺大房一家,卑职记得大房还有一个小女儿,不在其中。” 这时,一名捕头来报:“殿下、大人,巡检司已经祝家人与余下药商带来了,可要安排认人。” 齐府尹展眼一望,只见几户药商黑压压来了一大片人,登时皱了眉。 这是案发地点,哪怕要认尸身,在祝姓里挑两人即可,这曲五爷真是不会办差,找这么多人,也不怕闹起来。 齐府尹本欲发作,见小昭王都没说什么,将火气压了下去。 谢容与道:“祝家人来了吗?” “祝家只来了老太爷与一个小姑娘。”捕头说着,招手示意,让衙差把这二人带过来。 青唯看过去,心中蓦地一紧。 老叟双鬓斑白,背脊佝偻,他身边的小姑娘才十一二岁,牵着她阿翁的手,立在远处又惊又惶看着他们——她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谢容与也是不忍,然而人死灯灭,还能怎么办呢,“让他们去跟亲人道个别,脖上的伤就不必露给他们看了。” 他沉默须臾,对齐府尹道:“齐大人,今夜这事蹊跷,几名药商为何忽然出城,出城之后何以被杀,一定得查个分明。巡检司既已把其余药商带来了,依本王看,不如眼下就审。” 齐府尹立刻道:“就照殿下的意思。” 一众药商被京兆府拦在外围,他们瞧不清这边的情形,正是着急,见祁铭引着两名衣饰清贵的大人过来,其中有个身穿褐袄的问:“祁护卫,祝家大哥他们……他们真的死了吗?” 早前玄鹰司奉命保护药商,正是由吴曾与祁铭带兵轮班,是以这些药商认得祁铭。 祁铭看谢容与一眼,沉默片刻,点了一下头。 药商们的脸色一下变了,“他们、他们怎么死的?” “是不是……被人杀了?” 祁铭虽然没吭声,众人已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几个时辰前还活生生的人,眼下忽然成了尸身,其中一个蓄着短须,头戴棉帽的绷不住,“我就说了,我早就说了,五年前,他灭口林叩春的时候就没安好心!我们是把夜交藤卖给林叩春的人,他怎么可能留我们的命!阳坡校场,他把人质一杀,我们就该去告他的,早就该去告他的!” “叶家大哥,你眼下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初阳坡校场出事,王家要去敲登闻鼓,不是你第一个畏惧何家权势,打退堂鼓的么?” “王家为什么愿意去告?那是因为他们只有王元敞这一个独子!王元敞活了下来!可我们叶家,上上下下三十口人,我赌不起啊!”被唤作叶家大哥的棉帽男子急声说道。 “几位不要吵了。”这时,起先那名褐袄道,“祁护卫带着大人过来,定是为了给我等做主,你们在这吵嚷不休,让大人们怎么断案?”他朝祁铭拱了拱手,“祁护卫,敢问这二人是?” 祁铭道:“我身边这位,乃京兆府尹齐大人,眼下宁州瘟疫案已重审,正是由齐大人接手,你们有什么冤情,都可以向他诉明。”他顿了顿,“至于另外这位,正是此前阳坡校场,涉险救出王元敞的昭王殿下。” 这话一出,一众药商都愣了。 “昭王殿下?” “真的是小昭王?” 然而看他伫立在雪夜中,恍若天人的眉眼,除了那个名动京城的小昭王,再不能是旁人了。 “殿下——”叶家大哥先一步在雪地里跪下,紧接着余下药商纷纷跪倒在地,“殿下,求殿下为我等做主啊!” 谢容与道:“关于你等贩售夜交藤的枝节,本王已经知晓,证据也拿到了,本王眼下有一问,还望你们如实道来。” “殿下尽管问。” “你们来到城郊,问祁护卫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官府为何会带你们来此,你们甚至不曾对死者的身份起疑,而是直接问,祝家几人是不是死了,可见他们出现在城外,你们并不意外,你们甚至预料到他们会遭遇毒手。”谢容与的声音有些冷,“怎么,祝家今夜一行,是你们一起计划好的么?” 他这一问来势缓缓,收势却锋芒毕露。 一众药商听后,面面相觑,竟是一个也不敢接话。 半晌,还是此前的褐袄男子叹了一声,“还是草民来说吧。”他朝谢容与拜了拜,“殿下,草民姓王,正是王元敞之父。 “殿下是知道的,当年卖夜交藤给何家的人,就是我们,何家担心我们把这事说出去,就从我们各家挑了一个人质软禁起来。前阵子阳坡校场出事,除了元敞,其余人质都死了,我们几家,为了要不要状告何家,一直争论不休。不告么,亲人死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可是告么,何家势大,我等如何得罪的起,眼下死的只是一个,往后要是死得更多,我等岂不是没活路了? “说来惭愧,我们权衡利弊,最终还是决定不告。可是昨日,一直保护我们玄鹰司忽然撤走了,换成了巡检司。草民自然不是说巡检司不好,只是这样的调换,让草民等意识到一个问题,朝廷不可能一直派兵保护我们,有朝一日,风声过去了,这些兵撤了,我们这样的人活着,对何家而言,始终是一个威胁,到那时,何家要对我们下手,便轻而易举了。所以我们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离开京城,从此隐姓埋名。 “既然决定要离开,那么越早离开越好,我们人太多,一起行动,太易被人发现,于是决定分成几拨出城。顺序……是我们抓阄选出来的,祝家大哥挑了‘一’,临行,他担心遇到危险,把小女与祝家老太爷留给我们照顾,没想到,没想到……” 话未说完,只听草棚子那边,忽地传来凄厉一声:“娘亲——” 青唯循声望去,竟是适才的那个小姑娘伏倒在一具尸身前,流泪呜咽出声。 小姑娘的身影在这暗夜里单薄似飘零的雪片,而她身后的阿翁早已跌坐在地,不断地抬手揩泪。 青唯见了这一幕,不知怎么心中一阵荒芜,握着剑的手渐渐收紧。 王元敞之父见状,狠一咬牙,对谢容与道:“殿下,我们知道错了,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该畏惧何家的权势!为虎作伥,最后只能被虎反噬!我们愿意敲登闻鼓,联合起来状告何鸿云的恶行,求殿下为我们做主!” “殿下!”余下的药商也道,“明日一早,我们就到宫门口状告何家,求殿下为我们做主!” “求殿下为我们做主——” 谢容与立在雪里,听到这声震四野的恳请,却是一动不动。 好半晌,他道:“本王还有一个问。” “殿下尽管问。” “你们……”谢容与的声音比方才还要凉一些,“除了何家……还有什么别的仇家吗?” 一众药商面面相觑,棉袄男子接话道:“殿下,草民都是做买卖的老实人,从不曾与谁结仇结怨,若不是五年前卖了夜交藤给何家,何至于有今天?除了何家,不会有人想要杀我们灭口。” 是,他们手里有何家的把柄,除了何家,不会有人想杀他们。 可是今夜这场惨案,真的是何鸿云做的吗? 看看今夜的结果—— 所有药商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选择铤而走险,将何家状告御前。 这是何鸿云想要的吗? 眼下这个时机,崔弘义被小昭王保下关在刑部,但凡他供出一点枝节,对何鸿云而言都是莫大的威胁,幸而何家势大,他们可以从容不迫地应对以后漫长的审讯,找准每一个机会化险为夷。但这一切,都必须在暗中进行,在平静无波地海面下,以暗涌抚平暗涌,所以他们最怕的是什么?怕万丈涛澜,怕掀天海浪,怕小心渡舟一夕倾覆,怕涉水而行水聚成涡,而所有的民怨、闹事,对他们而言,正是一发不可收拾的风浪。 几个祝家人死了,药商之怒凝结成怨,涌至御前,这是何鸿云最不想看到的。 所以这个时候,最不可能杀这些药商的,就是何鸿云。 青唯在小姑娘跟前蹲下身,半晌,哑声劝道:“小姑娘,别哭了……” 他们已经死了,哭也哭不回来的。 可是那姑娘恍若未闻,反而抽噎得更加厉害。 也是,年少丧父丧母的悲恸,哪是一两句安慰能够缓解的。 她明白的。 青唯看着小姑娘伏在母亲身上的身影,忽然觉得这身影似曾相识,似乎在记忆中的某一处看到过,又似乎从不曾亲眼得见。 她倏地一下握紧手中的剑,站起身,在谢容与发现之前,疾步遁入夜色中。 中夜的雪已细了很多,青唯在寒夜里打马而行,觉得非常冷,刺骨的冷,寒风如刀刮过她的面颊,她的耳畔浮响起翰林诗会那一夜,她去见曹昆德时,曹昆德与她说的话—— “要拿瘟疫案去治何鸿云,何鸿云退一步,认个错,缓个小半年,这事儿就跟落入还重的石子儿,一点声响都听不到了。” “咱家呢,有个更快的法子。过来,咱家教你。” “不将事情闹得沸反盈天,何家哪这么好动?心得狠呐。” 青唯到了东舍小院,几乎没有停顿,疾步跨入院中,墩子正守在院门口,见青唯不知从何处而来,震诧道:“姑娘,您今夜怎么忽然过来了?” 青唯没理他,她到了屋舍前,一把推开门扉,冷目注视着曹昆德。 风雪在这一刻灌入屋中,她的长发与斗篷在这风中狂卷翻飞: “那些药商,是不是你派人杀的?!” 第74章 雪粒子飘洒入户,几乎扑灭桌上的灯,冷风刀子似的,寸寸割在面颊。 曹昆德却不在意,漫不经心地吩咐:“墩子,把门掩上。” 随后,他从木匣里取出一只剃指甲的锉子,连眼皮都没掀,“怎么?药商死了?” “不是你派人做的吗?”青唯道,“翰林诗会当夜,你说何家势大,难以连根拔起,除非民怨沸腾人人得而诛之,你教我杀几个药商,迫使他们闹起来、告御状,今夜发生的一切,不正如你预期的一般?!” “法子是咱家教你的,可你为什么认为是咱家做的呢?”曹昆德慢条斯理地道,“再说了,百余药商状告何家,这不是好事么?何家偷梁换柱,牟取牟利,何拾青何鸿云父子行事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早就该有此下场了。药商不死,你想等朝廷慢慢儿查,慢慢儿审?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何家视人命如草芥,今夜滥杀药商之所为,难道不是视人命如草芥?药商何其辜,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样与何家有什么分别!” 青云台 第65节 “可是人死都死了,你眼下来找咱家,有什么用呢?咱家又没有起死回生之术。”曹昆德道,“不过你说得对,这几个药商,死得确实可惜了,尸身怎么先被巡检司发现了呢?若换了咱家,咱家可不这么干。” 青唯听了这话,沉默须臾,“义父这意思,今夜药商之死,确实不是您做的?” “若是咱家做的,咱家可不在那荒郊野外动手,咱家会命人把药商们堵在流水巷,将尸身抛在最繁华的沿河大道,待明早天一亮,千百人一起发现惨案,岂不更好?既然要把事情闹大,何必局限于药商,不如将整个上京搅得人心惶惶。”曹昆德道。 他看青唯一眼,语气和缓,“虽然你误会了咱家,咱家呢,不会怨你。你出生江野,朝中的局势看不分明,何家在高处立得太久了,难免不把下头的人当人看,到了何拾青何鸿云这两辈,寡义狠性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朝中有人看不惯他们,自然会在恰当的时机出手。那些都是老狐狸,想法么,难免会跟咱家不谋而合。” 青唯听曹昆德说完,一时不言。 她不信曹昆德与药商的死全然无关,但有句话他说得对,做事做绝,这案子若换他做主谋,手腕必然更狠。 青唯问:“如果不是义父,那么是谁?” 这一问掷于浓夜的幽暗里,无人回答。 她与曹昆德之间的信任本就脆如薄冰,在几年岁月里寸寸皲裂,适才她破开门的那一瞬,薄冰瓦解支离,她知道,他什么都不会告诉她。 青唯垂下眸:“我先走了。” “等等。”曹昆德唤住她,他翻开两个茶盏,提起瓷壶,“茶还温,坐下来,陪义父再说几句话吧。” “……咱家捡到你时,你才十四岁,半大的小姑娘,在废墟的碎瓦砾里翻了一夜,脸上全是脏灰,咱家走过去,问,‘小姑娘,你找什么呀’,你说你找你爹,他被埋在下面了。咱家当时看着你,那么单薄一个小人儿,眼眶通红,十根手指挖出了血,那是真心疼呐。咱家把你捡回去,让你唤咱家‘义父’,你就乖乖喊了一声,你说咱家救了你的命,你会跟着咱家,咱家那时只当你乖巧,后来才知道,温小野就是温小野,一直有自己的主意,其实你哪里是想跟着咱家呢,你知道咱家是朝中人,想跟着咱家找鱼七。” 冬夜太冷了,茶放在桌上,搁了一会儿就凉了,青唯没饮,只说:“我的确是想找师父,可那时义父救下我,帮我隐去身份,我说跟着义父,想要报答义父,亦是出于真心。” “罢了,过去的事了,不提了,或许这就是你我的缘分吧。”曹昆德道,“缘分这东西,谁说得准呢?当年小昭王亲赴辰阳,请你父亲出山修筑洗襟台,你不也没想到多年以后,你与他会在上京相逢么?” 曹昆德说到这里,语锋一转,“说起来,温阡赶回辰阳,是给你母亲守丧的,若不是小昭王相邀,他后来恐怕不会死在洗襟台下,而今义父瞧着……你竟不怎么记恨这位小昭王?” 青唯沉默须臾,“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前往修筑洗襟台,如果不是他心中所愿,谁都请不走他。我少时天真,总把自己的想法加诸他人身上,以为父亲就应该留在辰阳为母亲守丧,殊不知我有我的执念,父亲也有父亲的执念,他错失了见母亲的最后一面,心中悲悔,这个楼台,在他心里,或许就是为母亲而建的。父亲前去修筑洗襟台,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怪不到小昭王身上,我这些年,亦从未因此事怨怪过他。” “难得你能想得透彻。”曹昆德长叹一声,“既然如此,有桩事,义父也不瞒着你了。其实洗襟台修成前,谁都知道温阡屡屡喊停,甚至楼台修成当日,温阡因被玄鹰司掳走,起初是不在的。后来洗襟台塌,玄鹰司的指挥使、点检均被问斩,朝廷对于温阡是否有罪,却是争论不休。最终,你能猜到温阡的罪名是怎么定下的吗?是小昭王。是他,亲自在温阡的定罪文书上署了名。” “义父这意思,”青唯问,“是想告诉我,我父亲背负冤名,是小昭王的过错?” “义父此前有句话说得不错,我出生江野,朝中的局势看不分明。可我身为温阡之女,跟了洗襟台这案子这么久了,当年上至朝堂,下至民间,究竟是什么样的,我却是清楚的。当年洗襟台塌,死伤士子百姓数以百计,先帝一病不起,皇位即将更迭,朝局动荡不稳,民间更是怨声四起,甚至有人聚众于宫门前,以请降罪参与修筑洗襟台的所有工匠。这样的情况下,总督工如果不定罪,难以平众怒。换任何一个人在小昭王的位置上,恐怕都没有别的选择。是小昭王让我父亲背负冤名的吗?他只是不得不在定罪文书上署名罢了。真正让我父亲背负冤名的,是那些让真相掩埋在烟尘下的人,是何鸿云、何拾青、魏升、徐途,还有我尚未揪出来将来一定会揪出来的罪人。” 青唯说着,垂下眸,沉默良久,“话既说到这了,有桩事,我心中一直好奇,想跟义父打听。当年海捕文书下来,我的名字上被打了红圈,后来我去打听,那是因为朝中有人说,我已经死在洗襟台下了。我想问义父,这个人,”青唯抿了抿唇,“是不是就是谢容与?” 屋外夜雪声声。 曹昆德听得这一问,倒是想起来一些无关紧要的枝节。 说起来,海捕文书拟好那日,还是他拿去昭允殿,给小昭王过目的。 那时谢容与身上的伤好了些,可惜心疾成灾,几乎是不能见外人的。 殿外落着雨,曹昆德躬身在榻前,将海捕文书呈上。 年轻的王倚在引枕上,面色苍白如纸,神情寂然地掠过文书上一个又一个的名字,直至在某一处停下,他的眸色稍稍一动。 片刻,他提起一支朱笔,在海捕文书上,“温氏女”三个字上画了一道圈,哑声道:“这个小姑娘,洗襟台坍塌那天,我见过她,她……已经死在洗襟台下了……” 第75章 …… 曹昆德悠悠笑了笑:“正是呢,说起来,那份文书还是咱家呈给小昭王的,亲眼瞧见他在你的名字上画了红圈,只是,他到底给温阡定罪的人,这事咱家便没与你提。” 他在烛色下端详着青唯的神色,忽地另起话头:“对了,等何家定了罪,崔弘义也该平冤了,你那妹妹,今后是个什么打算呢?” 青唯道:“这是芝芸的事,我尚不曾过问。” “叫咱家说,她一个弱女子,最终还是要嫁人的,她是貌美,可这天底下,貌美的女子不止她一个,哪那么多如意郎君让她挑呢?不如跟了高子瑜。左右佘氏已跟高家解亲了,崔芝芸嫁过去,指不定能做正妻。” 青唯愣道:“佘氏解亲了?” “可不么?佘氏是兵部尚书家的嫡出千金,五年前,她的庚帖可是递到了荣华长公主手上,若不是小昭王在洗襟台出了事,这门亲指不定成了呢。高家什么门户,哪配得上她?再说了,眼下小昭王执掌玄鹰司,他想干什么,朝中那些老狐狸都观望着呢。嘉宁朝到底不比昭化朝,小昭王能走到什么地步,尚没有定数,好在他年轻,也没有真正成亲,还是有捷径可挑的,若是跟哪家高门权户强强联姻,这朝中的格局,很快就要改写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青唯沉默许久:“……这是小昭王的事,义父与我提来做什么?” “人老了,闲谈么,难免扯得远了些。”曹昆德一叹,“适才与你说话,恍惚觉得你还是当年那个小姑娘,可你到底已经长大了,风霜雨雪,都想自己去闯。罢了,再说下去,天都快亮了,你且去吧,仔细天黑路滑……” 青唯离开后不久,墩子推门进屋。 他将洗脚水搁在榻前,将烛灯拨亮了些许,俯下身为曹昆德脱靴:“姑娘是个聪明人,公公适才离间她与小昭王,她看得出来。” 曹昆德悠悠道:“咱家为何要离间她跟小昭王?咱家只不过是想试试温小野和谢容与之间的羁绊有多深罢了。” “可是姑娘对小昭王十分信赖,往后只怕不会真心实意地为公公办差了。” “她几曾真心为咱家办过差?”曹昆德道,双足浸到水里,他喟叹一声,“从咱家捡到她,她一直有自己的主意。愿意跟着咱家,一方面,是念及咱家救她,一方面,是想从咱家这里打听消息,她清醒着哩,在心里把账算得明明白白。不过呢,咱家眼下也不需要她事事听从咱家了。 “人么,这样可以用,那样也可以用,只要有弱点,不一定非得攥在手里。你瞧瞧,温小野、谢容与,多聪慧澄明的两个人,可他们太在乎洗襟台,太在乎真相本身,反而忽略了他们周围的神神鬼鬼,人心鬼蜮啊,这不,他们今夜不就中计了么?” 墩子道:“公公这意思,去缉拿温氏女的兵卫,已经出动了?” “温小野在左骁卫跟前露了脸,谢容与以为只要把她留在身边,就护得住她。他想得不错,只是他们一个是王,一个是重犯,久而久之,只能相互拖累彼此。咱家呢,从前的确是盼着温氏女能查清洗襟台的真相,盼着她能告诉世人,这座楼台,根本就不该建,而今时移世易,小昭王总算露面了,要查洗襟台,还有比这位殿下更合适的人选么?咱家今夜把温氏女的画像递去刑部,正是为了帮小昭王一把,毕竟留这么一个牵绊在身边,束手束脚的,不如就此割舍了。” 墩子道:“海捕文书上,对温氏女的判决只有四个字,格杀勿论。公公把姑娘的画像递去刑部,朝廷那些人伺机而动,姑娘恐怕自身难保了。小昭王宿疾未愈,而今摘下面具,不过勉力支撑,倘得知姑娘出事,只怕会心病复发。” “正是因为他宿疾未愈,才该来一剂猛药。心病在心,爱恨悲欢,皆是良药。”曹昆德道,“朝廷那些人啊,贪心不足蛇吞象。看着何家倒了,又不想看小昭王起势,利用药商之死把温小野逼出宫,打算擒住她,往小昭王身上泼脏水?未免心急了些。咱家呢,多留温小野这么一会儿,让她赶不及去城西,不至于牵连昭王殿下,算是全了我们所有人的心愿。且咱家不是没提醒过她,如果是为了扳倒何家,这些药商最好是死在流水巷,而今死在城外,那么杀人者的目标,究竟仅仅是何家,还是包括了她? “是死是活,且看她的造化了。” 破晓时分,天色尚是昏沉,青唯取了马,正外城外走,忽然觉得不对劲。 四周太静了,除了落雪声,几乎什么都听不到。 眼下接近卯初,寻常这个时候,哪怕落着雪,也该有早食铺子张罗着买卖了,而她眼下驱马走在大道上,四下铺门紧闭,楼舍里连一点晨起的光亮都没有。 青唯几乎本能地勒停了马,朝周遭望去。骏马不耐地在雪地里蹭了蹭蹄子,呼哧出几口热气。 下一刻,她调转马头,往一旁的深巷走去。 她的心是悬着的,就在她停下马的瞬间,她听见了缓慢的拔刀声,声音极其细微,近乎要与簌簌落雪混在一起,但是瞒不过她的耳朵。 有人跟着她。为什么? 青唯耳畔忽然浮响起曹昆德适才说的话: “你且去吧,仔细天黑路滑。” “适才与你说话,恍惚觉得你还是当年那个小姑娘,可你到底已经长大了,风霜雨雪,都想自己去闯。” “若换了咱家,咱家可不在那荒郊野地里动手……要将事情闹大,将上京城搅得人心惶惶才好。” 是啊,如果仅仅是为了对付何鸿云,大可不必将药商杀在城郊,这一点曹昆德能想到,朝中那些老狐狸难道想不到吗? 既然想到了,他们依旧决定让巡检司第一时间发现尸身的目的是什么? 青唯一念及此,心中蓦地一寒。 药商之死事发突然,她看见那个丧失双亲的小姑娘,不管不顾闯来东舍,却忘了多想想,自己如今处于何种境地。 是,哪怕她露了脸,时隔经年,朝廷想要查出她的真正身份,多少要些日子。 可她怎么忘了呢?在这座上京城中,还有一个人,可以随时随地置她死地。 或许是五年前,她在洗襟台下得他相救,五年时日,他尽心尽力地帮她隐瞒身份,甚至连何鸿云都不能在他的遮掩下取得分毫线索,让她误以为他不会轻易害她。 所以她忘了,她在曹昆德手中,自始至终只是一枚棋子,一枚只要有更好的选择,就可以随时抛弃的棋子。 青唯第一反应是往城外赶,驱马没两步,她立刻顿住。 来不及了,曹昆德既然决定绊住她,不可能留时间让她寻求的庇护。而她与谢容与相识太短,她念及曹昆德的救命之恩,甚至没在谢容与面前提及过他。 今夜这一关,只能靠自己。 青唯若无其事从深巷里打马而过,走到巷角盲区,她以迅雷之势飞身下马,折入墙后草棚之下。 青唯并指捻着一枚石子,往街头另一端的高窗掷去,石子击在窗棂,发出一声闷响,刹那间,只闻长矢如破风,几乎是同一时间射向窗棂之处。 埋伏在街巷中的兵卫齐齐拔刀,青唯立刻就向巷子另一头奔去。 她将身法提到极致,盼望着昏沉的黎明能掩去自己身形,腕间缠绕着的布囊已经解下,软玉剑握在手中,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青唯逃出深巷的一瞬,前方火光乍然亮起,几乎要灼透天光。 左骁卫轻骑在巷口列阵,中郎将高坐于骏马上,冷目注视着她:“原来足下竟是温阡之女,久仰。” 第76章 半个时辰前,城门西郊。 药商在荒野里跪了满地,伴着祝家小女一声接着一声的啜泣,愈来愈义愤填膺,“殿下,齐大人,今日死的是祝家,来日死的就是我们,何家人心狠手辣,五年前的林叩春,就是被他们灭口的,他们不会放过我们!我们豁出去了,现下就去宫门口跪着,哪怕冻死在这雪天里,也好过死在何家手上!” 齐府尹见局势难以控制,劝解道:“诸位,诸位听本官一言,你们若想告御状,不可如此莽撞,你等推选出一人,将冤情写成状书,明日卯时到紫霄城外敲登闻鼓即可,届时,会有御史带你们到宣室殿上,官家问什么,你们答什么。” “我们到了宣室殿,官家便能治何家的罪么?” “倘若官家不定何家的罪,何家事后报复我们,我们的安危如何保证?” “今夜祝家人的死,殿下与齐大人乃亲眼所见,明早我们到了殿上,二位会帮我们说话么?” 齐府尹道:“诸位放心,倘何家真是罪大恶极,朝廷定会派人保护你们,本官与昭王殿下也会站在你们这边。” 药商们还有问题要问,一时间吵嚷不休,祁铭立在一旁,见谢容与脸色十分不好,上前来低声道:“殿下,这里有齐大人,您去草棚下歇一会儿吧。” 今日出宫得急,谢容与没带什么人,眼下身边可信赖的只有祁铭一个。他“嗯”一声,到了草棚里,说:“帮我找点水。” 雪天的荒郊地里,找点水并不容易,兵卫们身上倒是带着水囊子,但那是粗鄙之物,哪配给昭王殿下用呢?祁铭正预备打马去附近的驿站取水,一旁的史凉心明眼亮,摘下腰间的扁铜壶,呈给谢容与:“殿下,这铜壶里的水是小的为曲校尉备的,壶也是新的,殿下若不嫌弃,将就着先吃一些。” 谢容与接过,道了声“多谢”。 他自摘下面具回到禁中,几日下来几乎是连轴转,寻常人都撑不住,何况他有宿疾。 宿疾虽在心,病了五年,到底十分伤身,况且他乍然停了药,整个人难免不适,今夜惊闻药商之死,雪夜里往来这么一程,到了这会儿,浑身上下已是细汗涔涔,连呼吸都粗重起来。 几口凉水并不能缓解多少,他沉了口气:“她呢?” 祁铭想着青唯独来独往惯了,没多想,“属下适才见少夫人打马离开,兴许过会儿就会回来。” 青云台 第66节 谢容与稍蹙了蹙眉,不知怎么,他心中感觉有些不好,正想吩咐祁铭去找青唯,一张口,经不住一阵咳嗽。 咳嗽声沉闷迟缓,一声接着一声,像没个歇止,连一旁的曲茂都忍不住问:“你、你怎么了?”他见谢容与面色苍白如纸,“你……这是病了?” 谢容与还没答,正这时,一名巡卫过来禀道:“校尉大人,左骁卫卫队长求见。” 曲茂忍不住皱眉:“左骁卫来这里做什么?”他这人最烦公务,今夜摊上药商这事儿已经够折腾的了,左骁卫过来搅合什么? “听说是巡逻到此,瞧这边像是出了事,过来看看。” 史凉道:“校尉大人,左骁卫这个衙门没有巡逻之责,他们如果出巡,通常是配合六部三司办案,既然到了城西,兴许是有要事,还是当见上一见的。” 曲茂只好道:“哦,那就让他们过来吧。” 不一会儿,巡卫便引着左骁卫的卫队长过来了。卫队长见到谢容与与曲茂,见完礼,随后解释:“下官带逻卒巡逻到此,听是吵嚷不止,担心出乱子,所以过来看看,没想到昭王殿下与齐大人已在此主持大局,下官这就退下了。” 曲茂困惑道:“你们左骁卫不是来办案的么?” “……校尉大人误会了,没什么案子。”卫队长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在周遭搜寻一圈,“不过是近日大案频发,中郎将担心上京城治安,给底下各卫队添了夜巡任务。” 言罢,他再朝谢容与和曲茂拜了拜,后撤几步便要离开。 “等等。”这时,谢容与道,他将铜壶递给祁铭,站起身,“你们当真只是夜巡至此。” “回殿下,小的不敢欺瞒殿下。” 谢容与道:“若是担心上京治安,左骁卫大可以禀明朝廷,由巡检司、京兆府等衙门加强防卫,再不济武德司、殿前司也比你们合适,你们中郎将是个做事守规矩的人,他把底下人手调来夜巡,就不怕六部三司突生急案,左骁卫中无人可用么?” 他说着,语气一凉,“你们到此,究竟想查什么案子?” “……回殿下,小的当真不是为查案而来。” 谢容与冷目注视着卫队长,他今夜心中一直有不好的预感,或许是因为药商吵嚷不休,或许是宿疾复发,直到眼下,他都分不出神去思考这感觉缘何而来。适才剧烈的咳嗽伤及肺腑,每一下呼吸都粗重而迟缓,出的汗太多,铜壶里的水只是杯水车薪,晕眩与耳鸣姗姗来迟,谢容与甚至开始后悔自己那么仓促地停了药,吴医官说得对,饶是病在心里,病了五年也难以根治,他不该那么急于求成的,他不欲再与卫队长纠缠下去,“你想瞒着本王?” 卫队长垂首不言。 谢容与一拂袖,动了怒:“本王命你说!” 这一声如金石掷地,连曲茂都吓了一条。雪夜骤静,巡检司巡卫与京兆府衙差通通拜下,卫队长伏倒在地,半晌,道:“殿下恕罪,不是小的不愿透露,实在是……实在是左骁卫所办之案与殿下有关,不能透露……” 这话一出,谢容与就愣住了。 与他有关?有什么案子能与他有关? 他这五年都藏在一张面具之下,身边之人皆是清白,除了……小野。 这个念头闪过,谢容与心中蓦地一空。他终于意识到在他心上盘桓不去的云霾是什么了——她是温阡之女罪名缠身,他为了护她,无论走到哪里,都把她带在身边,可他们太执着于洗襟台的真相,今夜药商之死事发突然,他匆匆带她来此,却忘了多想想他们今夜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是啊,如果仅仅是为了扳倒何家,何必将这些药商杀在城外呢,让他们死得昭然若揭些不是更好? 谢容与回过身,问曲茂:“你们今夜,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惶然,脸上连一点血色都没有了。曲茂不由道:“你、你究竟怎么了,是不是病了?不然我请大夫帮你看看——” “回答我!” “我……”不待曲茂开口,史凉道:“回殿下,巡检司等得知药商出逃,一路循踪找到城西的。”他说到这里,也回过味来了,药商出逃得隐秘,他们这一路,怎么轻易就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呢,难不成是有人故意引他们发现的? “殿下,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谢容与刚开口,冷风涌入肺腑,激起又一阵剧烈的咳嗽,曲茂从旁扶住他,才发现他浑身上下几乎要被汗液浸湿了,可寻常出汗,额角也罢,后颈也罢,哪有手背出汗的? “你……怎么会病成这样?”曲茂呆了片刻,随即吩咐,“史凉,快去请大夫——” 然而不等史凉应声,谢容与一把推开曲茂,折身便往拴马桩走去。他卸马的时候,手指几乎在颤抖,但他的动作很快,匆匆上了马,扬鞭便往城里奔去。 曲茂并不知他在担心什么,见了这情形,只能凭直觉吩咐:“快,带齐人手,追上他!” 谢容与不知青唯去了哪儿,直到眼下,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一直以来都跟一名朝中人有往来的,而那个人,当初既然可以救她,而今也可以害她。 否则今夜,左骁卫怎么会忽然出动呢? 城南劫狱案被他揽下了,但是她的真正身份,他揽不下来。 五年前海捕文书上的一道红圈,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致了。 而今夜,左骁卫找的已经不是城南劫案的劫匪,而是早已定下格杀勿论的温氏女。 天色已经浮白,青唯的踪迹并不难找,钦犯出现,城中各街道戒严,每个路口都有兵卫把守。 快到紫霄城时,谢容与望见一处深巷守备重重,似乎还有逻卒在附近探寻,他的心倏地一紧,仓促间下了马,疾步上前。 周遭兵卫见了他,纷纷拜下唤道:“殿下。” 谢容与恍若未闻,只管往深巷里走。 深巷里没有青唯的踪迹,只有数滩血迹,与打斗过的痕迹。 巷中的中郎将与几名刑部大员回过头来,见了谢容与,皆是一愣:“昭王殿下。” 谢容与的目光落在雪地上最黏稠的一滩血上,哑声问:“她人呢?” 几名大员面面相觑,均是不敢作答。不知道内情的,只当是大案不能透露,知道内情的,小昭王与温氏女的渊源摆在那里,这个时候,哪能多嘴半句。 半晌,还是中郎将道:“回殿下,刑部接到线索,发现今秋上京的崔氏女,实则是多年前出逃的温阡之女,朝廷已派重兵追捕钦犯,无奈她功夫高强,逃脱重围,好在……” 谢容与的目光仍在那滩血上,静得寂然,“好在什么……” “好在她身受重伤,难以支撑,一时半刻定然跑不远,下官等已下令全城戒严,定能将钦犯缉捕归案。” “你胡说八道!”曲茂好不容易挤进巷子,听到这里,忍不住道,“弟妹她分明姓崔,功夫高是高了些,但她定然不是、定然不是什么钦犯!” “曲校尉有所不知,适才温氏女为了逃脱追捕,祭出了软玉剑。软玉剑原本是岳鱼七的兵器,十分特别,虽为剑,软韧如蛇,我等习武之人一见便知。岳鱼七是温氏女的舅父,也是她的师父,倘要在这世间寻一软玉剑传人,只能是……” “殿下——” 话未说完,只听祁铭一声疾呼。 谢容与注视着那滩血,再撑不住,跌跪在地,空芜的寒意灌入心肺,丝丝抽出最后的气力,耳畔再次浮响起坍塌时的嗡鸣声,一声比一声震耳欲聋,可这一次,他却不知道坍塌的是什么,他明明在繁华无恙的上京城中。 雪在膝下融成水,渗入肌理,砭肤刺骨一般,宿疾彻底复发,他在这片雪里闭上眼,往前倒去。 第77章 “……登闻鼓一响,何家囤积药材的恶行想不传开都难。眼下京中药商闹得沸沸扬扬,昨日上街游行,打油诗写了好几首,连小儿都会传唱。加之明年开春就是科考,到京贡生听闻瘟疫案与洗襟台有关,最是不忿,昨日他们中已有人撰写檄文,请求朝廷全面彻查何氏一党。” 宣室殿上,刑部尚书一面揩着额汗一面禀道,“外头闹成这样,压都压不下去,为今之计,只能防着不出乱子,今日廷议过后,臣跟枢密院商量,看能否调兵严守京中街巷。不过调兵是大事,臣是故偕同章大人、曲侯一起来请示官家。” 赵疏听了刑部的禀报,抬手往下压了压,意示他稍安,随后问章庭:“何家的案子,大理寺查得如何了?” 章庭道:“回官家,臣这几日已连续传审了证人崔弘义、扶冬、梅娘,与王元敞,加上昭王殿下早先查到的证据,已足以给何鸿云定罪。只是,何家所涉罪名之重,一旦昭示天下,定会引起轩然大波,臣不敢这么轻易地拟定罪书,只好暂将何鸿云关押,一切还待御史台复核过案件,再行承禀官家。” 赵疏点了点头:“那就催促御史台快些办吧。洗襟台下死伤无数,明明白白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才是朝廷应该做的。你等查明事由,拟好告示,即可将何家罪行如实张贴于城门口,切记不可遮遮掩掩,不可因担心生乱畏手畏脚。” 一众臣子作揖称是。 赵疏续道:“不过刑部担心得很是,而今京中群情沸腾,增兵戒严势在必行。”他看向章鹤书与曲不惟:“章卿与曲侯随刑部一同前来,是已有应对之策了么?” 章鹤书道:“回官家,五年前洗襟台塌,京中也闹过这么一回,当时先帝把戒严的差事交给了曲侯爷。自然曲侯爷所率征西军乃沙场精锐,放在今日场合,难免大材小用,但适才大理寺说了,待告示张贴出来,京中恐怕还会乱一阵,能者多劳,未雨绸缪,枢密院的意思,仍是希望曲侯爷能接手此事。” 赵疏问:“曲侯以为呢?” 曲不惟道:“官家,末将一介武夫,放在哪儿不是用?只要是为朝廷办事,末将甘之如饴。” “那便这样定下吧。”赵疏道,“近日数案并行,诸事繁杂,辛苦诸位了。” 下列臣子皆称不敢,俯身作揖:“是官家辛苦。” 待一干臣子退出殿外,赵疏倚上椅背,长长舒了口气。 自从药商敲了登闻鼓,连着好几日了,廷议一结束,前来禀事的官员一茬接着一茬,连个喘气的机会都没有。今日算结束得早的,从殿门的缝隙望出去,天竟还没暗,赵疏闭目养了会儿神,唤来曹昆德,问:“外头还候着人么?” “回官家,没人了。”曹昆德道,跟赵疏打趣,“今儿可真早,太阳才落山,他们就各忙各的去了,官家回会宁殿,能赶上口热乎饭。” 赵疏笑了笑,说:“回吧。” 天的确还没暗,不过太阳落山是瞧不见的,雪下了好几日,上京城的云霾也不见散,昼夜的分割只能靠天光晦明分辨,有时候不知怎么的,一个转身就入夜了,赵疏在一片昏色里迈入会宁殿,瞧见殿中立着端丽身影,他怔了怔:“你来了?” 章元嘉已在殿中候了一时,上前来福了福身:“官家近日辛苦,臣妾为官家送参汤来。” 赵疏微颔首,“外殿冷,到里面说话。” 进到内殿,赵疏任墩子为自己去了龙氅,他在长塌前坐下,双手撑着膝头,迟疑了一会儿才问:“你近日……去看过母后吗?” 章元嘉正将参汤搁在龙纹小案上,听了这话,她退后两步,欠身道:“去过。母后她听闻何家出事,很伤心,何家……到底是她的母家,小何大人更是她最疼爱的侄子,臣妾瞧着,母后似乎有话想亲自对官家说,可官家近日总也不去西坤宫。” 赵疏沉默了一会儿,道:“不是朕不愿去,何家罪重,即便朕是皇帝,也无法网开一面。你近日得空,多去西坤宫陪母后,帮朕劝解劝解她。” 章元嘉点了点头:“臣妾知道的。” 她见赵疏目色沉郁,疲态尽显,知他近日操劳,于是将语锋一转,温声道:“殿下,臣妾适才其实是从昭允殿过来的,午过臣妾去探望姑母,表兄已醒过来了。” 赵疏听了这话,眸中果然染上一抹神采:“表兄眼下怎么样?” “臣妾不曾亲眼探望,是以不敢确定,但是臣妾离开前,姑母让臣妾带话,称是官家辛苦,许多事,她知道官家已尽了心。”章元嘉说到这里,笑了笑,“左右官家今夜得闲,不如亲自去昭允殿看看,也算散心了。” 然而赵疏闻言,眸中刚浮起的神采又隐去了。 他垂眸坐着,手仍撑在膝头,握紧又松开,半晌,安静地道:“不了,朕就不去了。” 赵疏心中其实是愧疚的。 他知道洗襟台在谢容与心上烙下的阴影有多深,可他虽高坐于九霄之上,力量实在太薄弱了,以至于他想要查一个瘟疫案,都不得不假手小昭王,把一个残缺不全的玄鹰司交给他,任他在外出生入死。那夜刑部发现温氏女踪迹的奏禀来得太突然,各部衙司震动,当年海捕文书急调而出,他甚至来不及多辩说一句什么,眼睁睁看着左骁卫出了兵——虽然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没用。 小昭王的宿疾复发得突然,但赵疏知道,这宿疾究竟是因何复发的。 责任在他。 他身为九五之尊,三年了,他忍辱负重,勤勉克己,本来以为一切都在好起来,到头来,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章元嘉立在一旁,将赵疏目中的愧色尽收眼底,她有点心疼,都道是高处不胜寒,但他们一起长大,她这些年,只看到他独立云端的无助。 章元嘉轻声道:“今夜,臣妾陪着官家吧。” 赵疏听了这话,愕然抬头。 她是个极其自矜的人,甚少说出这样的话。 章元嘉知道他会误会,别过脸,也不看他,只道:“臣妾知道官家政务繁忙,陪着官家,不必做什么,官家要看奏章,看就是。” 赵疏没吭声,顺手拿过头一份奏疏,目光顿了顿,竟是章鹤书的。 青云台 第67节 他又看向章元嘉,迟疑了一下,本想说“不必了”,然而话到了嘴边,竟变成温声一句:“过来坐吧。” 章元嘉听了这话也似意外,半晌,她才挪了步子,在龙纹小案的另一侧坐下,垂眸时,眸底竟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悦色。 赵疏瞧见这抹悦色,心一下就软了,他笑了笑:“朕看奏疏通常要看到天际浮白,只怕你要熬不住。” “官家怎么知道臣妾熬不住?”章元嘉道,“官家忘了,小时候我们在角楼顶上等日出,官家总是比臣妾先睡着,等官家醒来,臣妾的云纹帕都绣好了。” 她说着,吩咐:“芷薇,把本宫的绣绷取来。” 第78章 天更晚一些,谢容与的第二道药煎好了。 吴医官亲自端着药,往东偏殿走,还未进到殿中,隐约听到里头传来说话声,他皱了眉,问候在外间的小宫婢:“怎么回事?” 不是说了要静养吗? 小宫婢怯怯地答:“回医官,适才您一走,殿下执意要传祁护卫,殿里的人拗不过,只得应了,眼下祁护卫刚到。” 吴医官的目光冷下来:“我看殿下是不想好了!” 他板着脸,迈入内殿,祁铭一见他,顷刻息声,吴医官将药碗递给德荣,寒声道:“老夫老了,劝不动殿下,连这大殿里的人都把老夫的话当耳旁风。适才老夫去煎药,都是怎么叮嘱你们的?” 他这话看似在斥责德荣几人,句句指向谢容与。 谢容与听得明白,低声道:“医官莫怪,人是本王让传的。” 他刚清醒不久,气色很不好,这会儿倚在引枕上说话,姿态倒是放得很低。 吴医官见他这副形容,火气慢慢散了,他在病榻边坐下,为谢容与把了脉,语重心长道:“老夫知道殿下忧心,但事已至此,急是急不来的,上回殿下执意停药,亏了身子,眼下宿疾复发,耐心将养才是最要紧的。” 他说着,看谢容低垂着眼不吭声,终于还是让了步,“便是殿下真想打听什么,好歹把药吃过再说。” 那药一闻便知极苦,但谢容与吃得急,药汤过喉,几乎没尝出滋味。 用完药,他对祁铭道:“继续说吧。” “是。眼下可以确定的是,药商死在城外,是有心人设的局。他们见何家倒了,担心殿下起势,想利用少夫人打压殿下。” 青唯是温氏女,若她被擒,小昭王只要相帮,便会惹上包庇重犯的嫌疑。 “那些人的计划,应该是趁殿下不备,当着殿下的面擒下少夫人。不过,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插手,少夫人当夜落单,殿下反而独善其身。” “……那她呢?”谢容与听完,安静地问,“你们找到她了吗?” 这话他刚醒来就问过一遍,德荣告诉他不曾。可他想着德荣在宫中,消息或许没那么灵通,祁铭在外奔波了几日,说不定有她的踪迹。 “不曾。”祁铭道,“少夫人自逃脱后,一点踪迹也没有,朝廷的人马四处搜寻,什么都没搜到。” 谢容与握着药碗的手微微收紧。 吴医官道:“没消息就是好消息,那温氏女是钦犯,如果被找着了,是生是死,朝廷怎么都有个说法,那些人还想利用这一点来拿捏殿下呢。” 谢容与哑声问:“那日她逃脱重围,受了重伤,你……可去左骁卫问过,她是怎么受伤的?” “……问了。”祁铭看吴医官一眼,有些犹豫,“听闻是寡不敌众,追逃时受伤的,左臂、后背中了几刀,腰间还中了箭,照理应该跑不远,除非得人相救……” 谢容与闭上眼,脸色比适才刚白三分,握在手里的药碗几乎要碎裂开来。 祁铭立刻拜下:“殿下,属下与吴校尉已在暗中追寻少夫人的踪迹,朝天这几日也去会云庐查访了,只是此前与少夫人在会云庐相见的人手脚太干净,朝天暂是没查出他的身份,相信假以时日……” “不要查了。”不等祁铭说完,谢容与道。 他仍闭着眼,语气却分外清醒。 吴医官说得对,就眼下的局势而言,没消息才是好消息,有人想用她拿捏他,必然会派人盯着玄鹰司与朝天。 他在明,那些人在暗,他已经吃过一次亏,痛定思痛只能冷下心做利弊权衡。 “哪怕要找,也只能暗中找,万不可让人看出端倪。”谢容与吩咐道。 “是。” 谢容与再问:“三日后,是不是就是冬祭了?” 德荣道:“回殿下,正是,不过冬祭在大慈恩寺,距上京有大半日路程,殿下病势未缓,长公主已帮殿下请了辞。” “不,你去告诉官家,今年大慈恩寺的冬祭,本王会去。”谢容与道,“从今以后,昭允殿要做什么,想做什么,通通来请示本王,绝不可再让任何人看出昭允殿的意图。” 得了谢容与的吩咐,祁铭当夜回到衙门值守,哪儿也没去,隔日一早打马回营,路过宫门口,溅起一地雪粒子。 宫门口正好立着几人,雪粒子飞溅起来,拂脏一人的衣摆。 另一人拉着他后退几步,瞥一眼祁铭的背影,凉声说:“那是祁护卫,早年跟着吴曾在殿前司当差,眼下调去玄鹰司,听说很得小昭王重用,年纪轻轻,升了一等护卫,连张二公子都不放在眼里了。” 张远岫笑了笑:“瘟疫案的大半证据都是玄鹰司递上去的,祁护卫行色匆匆,或许有急事吧。” 适才说话的人是翰林一名编撰,姓刘,他见张远岫并不计较,便不多提祁铭,后退两步,对张远岫与高子瑜俯身作揖:“这两日真是多谢忘尘兄与景泰兄了。” 他们三人是嘉宁元年春闱的同年,交情非同一般,眼下何家罪行败露,到京贡生群情沸腾,檄文递到刑部,刑部忙不过来,转交给翰林。士子的需要安抚,翰林让刘编撰写回函,可檄文太多了,刘编撰一人难以应付,便拉来高子瑜与张远岫帮忙。 高子瑜道:“客气什么,瘟疫案本来是京兆府的,眼下转交给大理寺,我反倒清闲。” 张远岫道:“我与景泰一样,闲人一个,眼下京里闹成这样,总不好白拿朝廷俸禄,能帮得上忙,我反而心安。” 刘编撰称是二位高义,又说府上备了薄酒,请两人过府一叙,高子瑜应下了,张远岫却道:“刘兄的好意,忘尘心领了,今日初五,我还得回城西草庐一趟。” 城西草庐是老太傅的旧邸,不大,统共只有两进院子,现如今虽然空置了,张远岫如在京城,每旬都会回去打扫。 刘编撰听他要回草庐,便不多邀,张远岫与他作了别,很快上了马车。 马车跑了小半个时辰,在城西一处僻巷里停下。白泉听到动静,迎出来道:“二公子回来了?” 张远岫“嗯”一声。 待他进到府内,门口阍人也不肖他吩咐,匆匆把府门掩上。 冬日天寒,紧闭府门也正常。 张远岫往里院走,这才问:“怎么样了?” 白泉道:“姑娘的高热退得很快,昨日清早醒来,白大夫为她把脉,说她身子底子十分好,身上的伤看着虽重,没有伤及要害,只要养上两月,就能痊愈了。” 张远岫听了这话,稍稍松了口气。 那夜缉捕温氏女的命令下得太急,若非他擅作主张,驱着老太傅的马车找过去,只怕无法帮她避开追兵。她后背、手臂都中了刀,流了许多血,为防行迹败露,后腰的长矢还是被她自己折断的,饶是这样,她上了马车,吭都不曾吭一声,知道危机尚未解除,连草庐都是她自己走进去的,直到看到薛长兴,她才闭上眼,昏晕过去。 张远岫道:“我去看看她。” 第79章 张远岫到了里间,没有直接进屋,叩了叩门:“温姑娘,是我。” “张公子进来吧。”青唯很快应了声。 张远岫进到屋中,却是一愣,青唯倚在塌边,已经穿戴齐整了。 她刚到草庐还伤重虚弱,将养了几日,脸色竟不算难看,看来大夫说得不错,她的身子底子果真很好。 见张远岫诧异,青唯解释道:“我眼下是朝廷钦犯,在哪儿都不安全,收拾好,随时能够离开,这样也不会给张公子招来麻烦。” 张远岫道:“姑娘不必担心,这间宅子是老太傅的旧邸,老太傅德高望重,朝廷的人马等闲不会找来此处。” 青唯“嗯”一声,“张公子有心了。”她道:“外间的事,薛叔已经跟我说了,听闻京中药商闹得厉害,朝廷已下令彻查瘟疫案与洗襟台的关联,敢问张公子,何鸿云当真被拿了么?” 张远岫在桌畔坐下,沉默片刻道:“几名药商死得无辜,眼下不单是京中药商,连士子贡生也闹了起来,大势所趋,何家不查也得查了。” 薛长兴叹道:“这样也好,我本来还担心凭何家的本事,哪怕证据递上去,何鸿云想要逃脱死罪不难,照眼下的情形看,药商之死蹊跷,何家经此,也要彻底败落了。” 可是药商的死何止蹊跷,原本就是有人刻意为之。 青唯一念及此,问张远岫:“敢问张公子,小昭王眼下怎么样了?他可曾……因我受牵连?” 张远岫摇了摇头:“倒是不曾。昭王殿下旧疾复发,这几日都不曾露面,他身边的人似乎在找姑娘,那名叫朝天的护卫还去会云庐打听过几回,不过……在下并未把姑娘的行踪透露给他。” 至于他为什么不透露,青唯没问。 各人有各人的因果缘由,张远岫犯险救她,她已经欠下一份恩情,哪能要求他做得更多? 何况她眼下背着钦犯之名,甚至见不得光,任何人沾上她,只会惹上麻烦。 张远岫道:“有桩事,在下想问一问姑娘的意思。” 青唯道:“张公子尽管问。” “姑娘可曾想过离开京城?” 青唯一愣:“离开?” 张远岫道:“近日京中到处都是闹事游行的人,兼之几桩大案并发,朝廷一时间应接不暇,只能将姑娘的案子往后压。街巷中虽张贴着姑娘的通缉画像,朝中能分出追捕姑娘的人马只有左骁卫,恕在下直言,姑娘要逃,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倘错过了这几日,京中闹事平定,瘟疫案审结,三司中,至少刑部的主要精力便会回到姑娘身上,姑娘那时再想离开,怕是难上加难了。” 青唯听了这话,沉默下来。 薛长兴看她不接话,说道:“忘尘这话有理,左右何家已经落网,偷换木料这案子,总算真相大白,你保住自己才是要紧。即便你还想往更深一步追查,想为你父亲洗清冤屈,也不能急于一时,左右京中还有忘尘,还有我,宫中还有小昭王,我们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张远岫看着青唯,“温姑娘是有什么顾虑吗?” 青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张远岫说出“离开”的瞬间,她心中竟没由来的一阵空芜。 大概是在江家过得太好了吧。驻云留芳待她好,朝天德荣待她好,江逐年也待她好,还有谢容与,他待她很好,所以她险些忘了,自从洗襟台坍塌的那一日起,她就该是漂泊无依的宿命。 走至一处,轻轻地扎下根,随时准备连根拔起,奔走利落。 只是这一次,根扎得稍微深了一些,拔起时,也要用力一些罢了。 青唯道:“……我没什么顾虑,敢问张二公子,我该如何出城?” 张远岫道:“两日后是朝廷的冬祭大典,宗亲朝臣们会跟着皇辇去大慈恩寺行祭天礼,我眼下暂无官职在身,这个祭天礼是可以不去的,届时我可以用送辇之名,免去城门武卫搜查,将姑娘平安送至城外。” 他说着,稍顿了顿,“我知道姑娘伤势未愈,眼下出城十分勉强,我会为姑娘备好马车,打点好行装,沿途请大夫照顾,定然将姑娘送至安全之所。” 青唯却道:“不必。我此行是去逃命的,跟着的人越少越好,张公子只需帮我备一匹马即可。若说一定要麻烦公子什么,”青唯垂着眸,手不自觉,抚上垂在腰间的玉坠子,“我想见一个人一面。” “是谁?” 青云台 第68节 玉坠子裹在掌心,温凉清润,青唯松开手,“我的妹妹,芝芸。” “好,我为姑娘安排。” 青唯的伤势不轻,此后两日,她没再打听外头的事,甚至不再过问何鸿云的案子,仔细休养,及至第三日天色未明,张远岫一到,她很快跟他上了送辇的马车。 “崔芝芸等在城外二十里的驿站,我不得已,只能托景泰将她约出来。为姑娘备好的马也拴在附近。姑娘离开驿站,看形势挑方向走,这份名录,姑娘收着。”张远岫递给青唯一张白笺,“名录上的人,都是我这些年结交的可信赖之人,姑娘这一路若遇上困难,尽可以找他们相帮。” 青唯将白笺收好,点头道:“多谢。” “待会儿马车到了朱雀大道,会稍停片刻。这是冬祭的规矩,当年太祖皇帝定都上京,朱雀大道的中段,他是亲自下马,在雪中走过的,所以每年冬祭,皇辇出城,到了朱雀大道中段,天子宗室都需下马步行。届时我们的马车从街巷里绕行即可,等官家重新上了辇,我们就可以出城了。” 青唯点点头。 马车很快到了朱雀大道,跟随皇辇行了一程,及至中段,车夫调转车头,往一旁的深巷驶去。 青唯原本倚着车壁闭目养神,正这时,忽听车外有奔去看热闹的百姓道: “跟在御辇后的那个,是小昭王的辇车么?” “小昭王来了?小昭王不是五年都不去冬祭了么?” “正是呢,正是小昭王的辇车!” 青唯陡然睁开眼,撩开马车的后帘,朝街口望去。只见朱红的御辇后,跟着一辆玄色的宽阔辇乘,她出生江野,不认得车马的规格仪制,可她直觉那辆辇乘就是他的。 他不是病了么?怎么会来? 青唯缓缓放下车帘,垂眸端坐回车室内。 心中一个念头犹如浪潮翻涌而至,她坐得笔直,拉扯后背的刀伤,垂在两侧的手不断握紧松开,可这念头扶风而上,惊涛拍岸,怎么都压不下去。 下一刻,青唯动了。 她忽然离座,掀开车帘便往下跳。 张远岫怔道:“温姑娘?” 薛长兴伸手就拦:“丫头,你做什么!” 可青唯的动作太快了,简直不像一个受伤的人,薛长兴根本没来得及拦住她,眼睁睁就看她跳下了马车,在雪地里踉跄几步,顺着人群就往巷口奔去。 薛长兴急得大喊:“丫头,回来!你要干什么!” 你不要命了吗?! 冬祭是一年一回的祭天礼,御辇出行,百姓们争相到街口仰瞻天颜,加之近日药商士子闹得沸沸扬扬,人心难免浮躁,今年朱雀街的人格外多。 青唯挤在人群里,被推攘着浑浑噩噩往前走,伤处牵动,浑身上下哪里都疼。 她知道薛长兴追着她下了马车,张远岫也下了马车。 他们想问她到底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 道个别不成么? 她要走了,他不知道。 好歹、好歹假夫妻一场。 第80章 朱雀大道十分宽阔,御辇已经在中段停下了。 殿前司禁卫先行,在长道两旁列阵,挡开前来瞻仰天颜的百姓。青唯藏在人群里,天色未明,四下熙攘拥挤,禁卫并没有发现她。 不远处有人喊了声“官家”,青唯循声望去,赵疏与章元嘉已下了御辇。 谢容与就跟在他们身后,他披着绒氅,发束玉冠,不苟言笑的样子显得有些凛冽,但那姿容依旧如玉似霜。 过长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礼制,宗亲们下了辇乘,侍从驱车跟随其后。青唯看清为谢容与驱辇的正是朝天,握紧手中碎石,趁殿前司不备,并指一掷。 碎石击中轮轴,发出细微的“喀嚓”一声。 朝天愣了一下,立刻勒停了辇乘。前方,谢容与的眉心微微一蹙,他竟在鼎沸的人声中辨出这声异响,向人群看过来。 就是这一刻了。 青唯抬手要掀兜帽,正这时,只听一旁激昂一声:“官家!” 十数名身着襕衫的贡生不知何时聚在了一起,“敢问官家,何家偷换洗襟台木料,贪墨官银的传闻确系属实吗?” “洗襟台坍塌,何氏是否就是罪魁?!” “当年洗襟台下死伤无数,朝廷何时会治何氏的罪?!” 贡生们诘问声声,带动周遭的百姓一起往长街上涌,禁卫们见此处群情激奋,集合兵力朝这里赶来,层层挡在百姓与宗室之间,青唯见状,握住帽沿的手一松,兜帽重新垂下。 禁卫们人高马大,青唯被推攘着阻在后方,她的视线被遮挡,刹那间望不见长街,但她没有立刻离开,拨开人群,又欲往前方人少的地方去。 身后巷口忽然传来低询:“见过这个人吗?” “十九岁,姓温。” 青唯心中霎时一凉,她回头望去,居然是左骁卫拿着她的画像正在人群里搜寻。 是了,她怎么忘了呢? 左骁卫是知道她和小昭王的关系的,今日小昭王出现在长街,左骁卫算准她会来,必然会在此守株待兔。 那日药商死在城外,那些人打的就是当着谢容与的面擒下她的主意。 今日的朱雀大道,宗室在,朝臣也在,更有为了洗襟台愤慨难安的士子药商,她若被擒,谢容与一旦保她就会惹上包庇之嫌,脏水沾上就洗不掉了,她不敢想到时会发生什么。 青唯一念及此,心中只恨自己冲动,她立刻后撤,所幸张远岫就跟在身后不远处,她借着他的掩护,避开左骁卫的搜寻,重新回到马车上。 薛长兴一见她,气不打一处来:“你是欺负你薛叔跛了腿,追不上你!今日这场合,你要是被拿住,九条命都活不下来!” 青唯自知理亏:“对不住,我……” 她不知当怎么解释,半晌道:“给张二公子添麻烦了。” 张远岫看着她,温声道:“姑娘伤势未愈,适才人群拥攘,姑娘可有再受伤?” 青唯垂下眼,摇了摇头。 张远岫于是没再说什么,青唯跳下马车,究竟想要做什么,适才他跟在她身后,看得很明白。 他撩开车帘,朝外望去,快到城门了,“虽然姑娘再三说什么都不要,城外的马匹上,在下给姑娘备了行囊,里面除了衣物与盘缠,还搁了些伤药,姑娘此去天涯,养好身上的伤固然重要,”他说着一顿,放下帘,看向青唯,“万望心安。” 近日城中戒严,城门口也增派了人手,并不是所有的送辇马车都不搜,只不过张远岫这一辆挂着老太傅的牌子,城门守卫是故轻易放行。 很快到了二十里外的驿站,崔芝芸与高子瑜已等官道外了。 青唯与张远岫薛长兴作别,来到驿站外,崔芝芸立刻迎上来唤道:“阿姐。” 高子瑜对青唯作了个揖:“表妹的马就在驿站的马厩里,在下已与驿丞打过招呼了,他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表妹的行踪。” 青唯颔首:“多谢。” 高子瑜摇了摇头,对崔芝芸道:“我回马车上等你。”说着,先行一步离开了。 青唯看着他的背影,回过头来与芝芸道:“抱歉,我眼下是钦犯,想见你一面,只能通过高子瑜的名义将你约到此处。” 崔芝芸垂下眸,安静地笑了笑:“……适才表哥与我说,佘氏与他解亲了。他说,惜霜这小半年折腾得厉害,背地里……做了许多腌臜事,眼下无论是他,还是姨母姨父,都十分厌弃她。他说他心里只有我,仍希望我能嫁给他,他会让我做正妻,待惜霜的孩子生下来,也只会认我一个母亲。” 青唯看着崔芝芸。 说起来,她比她小一岁,眼下还不到十八。 “不过我拒绝了。”崔芝芸顿了顿,说道,“阿姐,我这几日在江府等你,看明白了许多事,我知道了你究竟是谁,小昭王究竟是谁,我爹爹为何获罪,当年江家一封状书递到御前让钦差来岳州捉拿爹爹,不过是为了先一步保住崔家。我才知道许多事的好坏,并不如表面看到的那般,而我之前被这表象蒙蔽了太久,以为他人许诺我的,便会是真的。我若应了表哥,嫁给他做妻,或许会安乐个一两年,可是今后,谁知会不会有第二个惜霜呢?我出生低微,不过是商户之女,以后表哥若仕途鹏程,谁知会不会有第二个佘氏呢?” 寄住在高家的数月,或许在外人看起来没什么,于崔芝芸而言,却是铭心刻骨的。 “我不想在回到那样的日子了。我想像阿姐一样,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凭靠自己站稳。我已打算好了,等案子审结,我就和爹爹一起回岳州,跟着他学着做买卖,打理铺子,等我能撑住家业,到那时再寻一个良人不迟。” 崔芝芸说着,抬手挽了一下鬓发,她生得美,模样还和初上京是一般明艳,但她看上去又有些不一样了,或许是那份从小娇养的柔弱终于在这一路风霜里洗去了吧。 人就是这样长大的。 每一个人都一样。 “我之前一直害怕见到表哥,我喜欢他,我担心见到他就动摇了,就不想回岳州了。可是我今日看到他,发现其实释然以后,割舍并没有那么难,所以我要多谢阿姐,多谢阿姐一路带着我这个负累上京,又替我嫁去江家,多谢阿姐把我从高家接出来,让我见高子瑜最后一面,明白原来我也可以这么坚定。” 青唯道:“你不该谢我,你应该多谢你自己。” 她这么一说,崔芝芸就笑了:“嗯,还有我自己。” 青唯道:“你既然决定彻底离开高家,当初我嫁去江府,罗姨母给我准备了一箱嫁妆,你把它还了吧。那嫁妆我没动过,不过箱子的暗格里,有个小木匣,里面有几张图纸,那是我自己的东西,你把它收好。” 崔芝芸点了点头:“好。” “还有,”青唯说着,从斗篷的内兜里取出一封信,“何鸿云的案子里,有个叫扶冬的证人,她这些年一直在寻找她的教书先生,那先生唤作徐述白,关于他的下落,我已经跟人打听分明写在信里了,你收好,来日转交给她。” 崔芝芸接过信:“我是要把这信交给玄鹰司吗?” “不是玄鹰司。”青唯道,“交给小昭王。那只木匣,还有信,等你见到小昭王,都给他。” “还有……”青唯沉默许久,解下腰间的玉坠,递出去,“还有这块玉。” 玉的水色很好,被青唯小心握在指间,触及生温。 深宫波云诡谲,步步机锋,一封信、一只木匣,未必能取信谢容与,加上这枚玉,应该够了。 他知道她喜欢这块玉,总是带在身边。 “你告诉他,我一切都好,记得帮我跟他道别,跟他说,我走了。” 崔芝芸点点头,伸手接过玉。 玉石离手,指间只余下荒芜的风。 颊边覆上点点寒意,青唯仰头一看,竟是又落雪了。 就这样吧。 再耽搁一会儿,雪变大了,她怕是赶不到下一个镇子了。 青云台 第69节 青唯于是去马厩里卸了马,牵着马,最后跟崔芝芸道:“我走了,你多保重。” “阿姐。”崔芝芸追了两步,“阿姐,不管你姓崔还是姓温,你永远都是我的阿姐。我……我一定会在岳州立住脚跟,岳州的崔宅,一直都是你的家。” 青唯听了这话,很淡地笑了一下。 她回头望去,目光从崔芝芸,移向不远处的城。 雪倏忽间就大了,上京城在这雪中只余下一个寥落的轮廓。 青唯看不清,于是牵着马,往前走。 家么? 这个字于她而言已经有些陌生了。 辰阳故居是梦中旧景,洗襟台坍塌后,成了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适才芝芸提到家,她第一个想到的竟是江府。 红烛满眼,他挑开盖头—— “所以我嫁过来,实在是天上月老牵线,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你我这哪里是月老牵线?你我简直是月老拿捆仙绳绑在了一起,外还加了十二道姻缘锁,借来蓬莱的昆吾刀都斩不断……就怕到了阴曹地府,十殿阎罗也把你我的名字写在三生石上……” 虚情假意,两厢试探,到后来竟成了她风雨兼程这一路的片刻皈依。 可惜那样的日子太短了。 红烛褪色过往斑驳,他是高高在上的王,她是无法见光的重犯,那座巍峨的深宫,她永远也进不去,诚如人群熙攘她被层层阻隔,他独立远街却看不见她。 这才是被烛色掩去的真相。 风声苍茫,青唯往前走。 一如她从前辗转漂泊的每一回一样。 一个人,罩着斗篷,遮着脸,向着天涯,不再回头。 第81章 夜深,宣室殿中灯火通明。 赵疏倚在龙椅上,伸手揉着眉心:“何鸿云怎么说?” “大理寺草拟的罪条,臣已经一一念给何鸿云听了。”刑部尚书道,“何鸿云没有抵赖,但他不肯画押,直言要见小昭王。臣让人去昭允殿请示,昭王殿下说……不见。臣不得已,只好命狱卒用了刑。” 赵疏叹了一声:“他眼下是重犯,受刑也是应该。”他顿了顿,站起身往殿外走,“事已至此,不必再给何氏任何优待,案子该怎么办怎么办吧。” 清晨冬祭的路上,士子的声声诘问言犹在耳,赵疏回到宫中,立时催促六部三司加紧办案,眼下各衙门点灯熬油,都快子时了,竟没几个回的。 见赵疏往殿外去,章鹤书几名大员立刻跟上,低声道:“官家,何大人还在雪地里跪着呢。” 何拾青已在拂衣台跪了一整日。他发须被雪染得苍白,人似乎一夕间就老了,见赵疏拾级而下,他高声道:“官家,官家!请听老臣说两句吧!老臣自知犬子罪大恶极,不求官家宽恕他,但求官家看在老臣这么些年尽心辅政的份上,哪怕把他剥皮抽筋,好歹留他一条性命!” “官家!陛下!”看着赵疏走近,何拾青在雪地里膝行数步,佝偻着背去扶他的袍摆,“再不济,求您看在太后的颜面,太后与官家母子一场,官家知道的,念昔是太后最疼爱的侄子啊!” 何拾青老泪浑浊,“念昔是有过,被贪欲蒙眼,一步错,步步错,可他的初衷,绝非令洗襟台坍塌,官家让他游街、受刑,老臣都认了,可是何家历经数朝,也曾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出过多少文臣良将,那么多桩功绩,难道在官家眼里一文不值吗?” 赵疏静默地立在雪里,听到这,垂下眼去看何拾青。 这个在朝廷屹立多年的中书令,而今褪下官袍,摘去发冠,看上去只是个寻常老叟罢了。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赵疏轻声道,“何念昔手上的血债太多,只能以命偿命。何大人既与朕论功绩,便该知道,自古功过不相抵。” 言罢,他不再停留,吩咐道:“来人,拂衣台上不为十恶不赦的人鸣冤,把何大人请下去。” 小黄门听令上前,扶起何拾青,掺着他往宫门去了。 章鹤书在雪里看着他的背影,唤来一名提灯内侍,也往小角门走去。 夜很静,章府的驾车厮役在角门外等候,车室内明灯已搁好了,章鹤书养了片刻神,很快就着明灯,翻开一页书。 这是他的习惯,章氏虽也是名门望族,章鹤书却是正儿八经考功名升上来的官,早年念书风檐寸晷,而今做了重臣也不敢懈怠,章府去皇城远,大半个时辰路途,他多半都用来苦读,及至马车停下,车外厮役低声喊了句:“老爷。”章鹤书才将书搁下。 夜深了,府外十分安静,章鹤书绕过照壁,却见正堂里掌着灯。 “兰若回来了?”章鹤书问。 “哪能呢?大理寺公务繁忙,大少爷一早就让人捎信儿,说近几日都宿在衙门。”跟在身旁的老仆道,“是张二公子。” “忘尘?”章鹤书稍顿了顿,不动声色地让老仆退下了。 他独自步入堂中,带进来一身寒露,“忘尘,你怎么等到这时?” 张远岫起身作揖:“傍晚听说先生有事寻我,左右闲着,便过府来了,静夜听雪,闲茶佐月,谈不上等。” 早年张远岫入仕前,受章鹤书指点过文章,故而私下称他一声先生。 正堂里焚着炉子,章鹤书脱了外氅,他虽已年逾不惑,鬓发微霜,看上去仍是个清癯书生,“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洗襟台,官家已定好重建的日子了。” 张远岫拨着茶盖的手一顿:“果真?” 章鹤书颔首:“眼下天寒地冻,尚不是时候,待明年开春三月,官家便要派工匠去柏杨山。” 张远岫垂眸看着茶水,半晌,缓缓道:“能重建就好。” “是啊,能重建,便不枉费你这么一番工夫。”章鹤书道,“千辛万苦救下薛长兴,又说动当年的宁州府官到京平冤,要求彻查瘟疫案,眼下何家这么快被问罪,也与上京、宁州药商士子联名上书脱不开干系。” 张远岫起身,对着章鹤书又施一揖:“朝廷能这么快定下重建洗襟台,忘尘实在没想到,此番还得多谢先生筹谋了。” “忘尘何必多礼?”章鹤书道,“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洗襟台本就为士人而建,何氏偷换木料的罪行被揭露,士人定然不忿,朝廷为了安抚他们,自然会答应重建楼台。” 章鹤书笑了笑,“当年你父亲率士子投身沧浪江,而今楼台既建,后世都会铭记他们英魂,你也能安心了。” 然而张远岫听了这话,不由沉默。 半晌,他撩起眼皮看向章鹤书:“有桩事,忘尘心中一直困惑,不知先生这里可有答案?” 他生得白净,眼睑十分单薄,这么乍然盯着人看,仿佛淡泊春光里藏了细芒,让人觉得不安生。 章鹤书似乎无所觉:“你问。” “几日前,上京西郊几名药商死得蹊跷,先生可知道,这事——究竟是谁做的?” “不知。”章鹤书悠悠然道,“朝廷不是正着人查么?怎么,你觉得这案子不对劲?” 张远岫道:“太巧了。祝姓药商不死,那些被何鸿云胁迫的药商未必会敲登闻鼓,登闻鼓不响,何家的罪行不至于败露,京中的贡生士子便闹不起来,他们不闹,朝廷便不会为了安抚士人情绪,这么快应下重建洗襟台。我担心此事因我而起,故而有此一问。” 他说着,不等章鹤书回答,“不过这些只是忘尘私底下的揣度,先生当玩笑听听便罢,不必当真。今夜太晚了,忘尘不叨扰,这便告辞了。” “忘尘留步。” 见张远岫步至堂门口,章鹤书唤道。 “忘尘近日,可有见过那温氏女?” 张远岫微蹙了蹙眉,回过身:“不曾,先生怎么会这么问?” “没什么,想着你既出手救了薛长兴,保住温氏女,只怕不是什么难事。老太傅视你如子,连太傅府的马车都任你驱使,那马车,谁敢去搜呢?你说可是?” 张远岫道:“先生想多了,温氏女是钦犯,朝廷查得紧,借忘尘一百个胆,也不敢保她。” 言罢,他再度一揖,推开堂门,往外走去。 第82章 雪一停,天地就起了雾,清晨的天亮得缓慢,谢容与撩开冷雾,匆匆往正殿走去。 崔芝芸等在殿中,见谢容与到了,怯生生喊了句:“姐夫。” 这是她第一回 来宫里,心中惶恐得紧,“姐夫”喊出声,才意识到称呼错了,想改口,谢容与已“嗯”着应下了,他意示她坐,温声道:“近日在江府怎么样?” 崔芝芸道:“多谢姐夫,江家上下很照顾我。” 她迟疑片刻,“姐夫,我昨日……见到阿姐了。” 谢容与听了这话,并不意外。 他与崔芝芸之间谈不上熟识,崔芝芸能进宫来见他,只能是为了青唯。 “……她还好吗?” “阿姐一切都好,虽然受了伤,看上去已经好多了,只是,京城危机重重,阿姐她不能多留。” 谢容与“嗯”一声,好半晌才道:“她走了?” 崔芝芸点了点头。 她拿过手边布囊,“阿姐有东西让我转交给姐夫。” 布囊打开,入目的是一枚水色通透的玉,谢容与的目光微微一滞,“她……没有话带给我吗?” “阿姐只说,等见到您,代她跟您道别。”崔芝芸道,“何家的案子里,有个叫扶冬的证人,阿姐帮她打听到了徐先生的下落,已写在信中,阿姐说,让我把信、木匣里的图纸、还有玉,一并交给姐夫。” 谢容与道:“多谢。” 深殿寂然,崔芝芸办完青唯交代的事,又局促起来,她很快请辞,谢容与没多留她,差人将她送回江府。 日色穿过薄雾照进殿中,谢容与在案前静坐良久,修长的双指捞起玉,收入掌心。 京城大雪封天,追兵重重,她应该是一个人走的吧。 眼下离开是最正确的决定,温小野辗转经年,遇事从来果决利落。 所以他没问她去了哪里。 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她这些年,不就是这么过来的么。 谢容与看过洗襟台的图纸,收入木匣,随后拿起信。 信是青唯写给扶冬的,都是白话,就像她平时闲谈时的口吻: “扶冬,关于徐先生的下落,我近日略有所获。我有位薛姓叔父,这些年一直在追查洗襟台坍塌真相,他对照丧生的士子名录,暗中造访过许多人家,徐先生的双飞燕玉簪,他是在庆明府一户冯姓老夫妇家中寻到的。 “这对老夫妇有个举人儿子,五年前被选中登洗襟台,洗襟台坍塌后,老夫妇惊闻噩耗,赶赴陵川。路上,他们遇到一名书生。这名书生自称姓徐,应该正是徐述白。他听闻老夫妇有亲人丧生洗襟台下,称自己此行上京,正是为告御状而去,他要揭发修筑洗襟台的真相,让事实大白于天下。徐述白说,自己此行艰险,恐会遭遇不测,身上有一珍贵之物无人托付,希望老夫妇代为保管,即薛叔后来在老夫妇家中找到的双飞燕玉簪。 “依照老夫妇的说法,徐先生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上京附近,这与扶冬姑娘此前的说法不谋而合,可见徐先生并没有死在洗襟台下,他会出现在洗襟台丧生士子名录之上,定是有人故意弄虚造假。 青云台 第70节 “薛叔这些年汲汲追查洗襟台坍塌真相,得知徐先生或知晓内情,他苦寻他的下落,可惜一无所获。后来他到了陵川,辗转打听到徐先生与姑娘熟识,循着姑娘的踪迹,于几月前找来上京,彼时姑娘为接近何鸿云,刚在流水巷开了折枝居酒舍。薛叔后来遇险,无奈藏匿行踪,将双飞燕玉簪转交给我,这正是我凭玉簪找到姑娘的缘由。 “对不住,关于徐先生的下落,所述已是我能打听到的全部,恕我直言,时隔经年,先生只怕凶多吉少。万望你勿要耽于过往旧事,前路漫漫,但请珍重。勿念。 “青唯·嘉宁三年十一月廿八。” 谢容与看完信,沉默片刻,唤来德荣,吩咐道:“把这封信带去玄鹰司,交给扶冬。” 德荣称是,接了信正要走,身后谢容与忽道:“等等。”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的节点,起身离案,从德荣手里拿回信,将其中一行反复看了数遍—— “这名书生自称姓徐,应该正是徐述白……称自己此行上京,正是为告御状而去,他要揭发修筑洗襟台的真相,让事实大白于天下……” 揭发修筑洗襟台的真相,让事实大白于天下。 修筑洗襟台的真相。 什么叫……修筑的真相? 徐途贩卖次等木料,何鸿云从中牟取暴利,致使洗襟台塌。 这不该是洗襟台坍塌的真相吗? 而修筑洗襟台,是昭化帝提议,朝廷明令颁布,臣工士子乃至天下人拥护的决策,这其中,能有什么真相? 修筑在前,坍塌在后,短短几字之差微乎其微,说不定只是青唯的笔误,只是老夫妇或者薛长兴在转述时的口误,但不知怎么,谢容与就是直觉这几笔看似谬误的措辞事关重大。 他握紧信纸,问德荣:“何鸿云是不是至今不肯画押?” 德荣道:“是,狱卒已用了刑,但他拒不画押,直言要见殿下您,刑部昨日还来昭允殿请过,但是殿下您回绝了。” 谢容与想到一种可能。 如果……只是如果,徐述白上京要告的御状,不是针对何家呢? 徐述白是徐途的侄子,徐途就是贩卖次等木料的人,所以所有人都会理所当然地想到,徐述白上京告御状,是为了揭发何鸿云偷梁换柱牟取暴利的恶行。 可是徐述白决定上京是在洗襟台修成之前,他若在那时得知木料被换,是来得及阻止士子登台的,他为什么不阻止呢? 还是说,他另有要事,才不得不马不停蹄地上京? 思绪仿佛开了闸,谢容与蓦地忆起徐述白在临上京前,对扶冬说的话—— “这个洗襟台,不登也罢!” “我上京为的就是洗襟台!是要敲登闻鼓告御状的!” 洗襟台是为士子而建的,在天底下每一个士人心中,都象征着尊荣,哪怕徐途换了木料,徐述白恨的也该是徐途,是利用洗襟台立功升官的何鸿云,而不是洗襟台本身,可当他说出“洗襟台不登也罢”时,分明是带着对这座楼台的憎恶的。 徐述白一个士人,为何会憎恶洗襟台? 他上京要告的御状,究竟是何家,还是另有其人? 他最后与冯姓老夫妇说,揭发修筑洗襟台的真相,“修筑”二字,指的到底是被偷换的木料,还是楼台修筑的缘由? 谢容与将信函一收,一刻不停地往天牢走:“让刑部把洗襟台的重审案宗拿给本王,本王要见何鸿云,快!” 如果……如果当年徐述白上京,不是为了状告何家,那么何家哪怕杀了徐述白,大可以说他是畏罪失踪,何必做出他死在洗襟台下的假象? 还是说,何家当年并没有杀徐述白。 徐述白的失踪,也与何家无关? 三司定罪,要将草拟的罪条一一念给嫌犯听过,包括所有被害人的名录,何鸿云迟迟不肯画押,是因为这个徐述白吗?他要见他,是在这短短的三个字中听出了什么被掩埋在昔年尘埃下的真相吗? “调玄鹰司所有在衙兵马到刑部天牢!” “何鸿云可能有危险!” 长道上深雪未扫,晨雾被日光冲淡,谢容与穿廊过径,一路从昭允殿赶往刑部,走得又急又快,玄鹰司的动作亦快,谢容与到时,卫玦与章禄之也带着鸮部赶到了。 然而,还是晚了。 刑部尚书脸色惨白地立在天牢前,见了谢容与,怯乏地喊了声:“殿下。” 天牢外还立着许多禁卫,所有人,俱是静默无声。 谢容与怔了片刻,心凉下来:“……他死了?” “半刻前死的。”刑部尚书咽了口唾沫,“不知怎么回事,何鸿云是重犯,这里明明……明明有禁卫严加看管的,老夫……”他脱下官帽,颤手抱在怀里,“老夫这便去向官家磕头认罪。” 半刻前死的,那就是他决定来天牢之后。 适才在赶来的路上,谢容与恨自己为何昨夜为何对何鸿云拒之不见。 他明明知道的,那些被烟尘掩埋的真相,远不是几根被替换的梁柱那么简单。 可这一刻,谢容与忽然明白了,或许早在一切的伊始,在朝廷决定要重新彻查洗襟台之案的时候,甚至更早,在昭化帝病亡,赵嘉宁继位的时候,就有人一直蛰伏在暗处。 他们伺机而动,静观其变,以至于何鸿云落网,无论他什么时候来见他,他都会那么刚巧地早半刻命丧天牢。 “我……去里面看看他。”谢容与道。 重犯骤亡,本来幽暗的天牢火把四明,将里头照得如白昼一般,吏胥将谢容与引到最深处一间,何鸿云的尸身就在地上。 他是被一名守卫强行灌下毒药身亡的,身上有受刑后的鞭伤,在牢里苦了几日,原本秾丽的眉眼竟没什么变化,甚至嘴角还残留一抹嘲弄的笑。 也不知他在嘲笑什么。 是在笑自己聪明一世,最后却落得如此荒唐又潦草的下场么? 又或是在嘲笑世人眼盲,皆被浮眼云烟遮去真相? 谢容与问:“这间牢房,你们搜过了吗?” “搜过了。”牢外候着的刑部郎官答道,“灌毒的守卫已经自尽了,什么都没留下,牢里除了一份小何大人自己誊抄的罪书,其他什么都没有。” “罪书?” “是这样,小何大人看了大理寺的草拟罪条,不愿画押,称是要将罪书自行誊抄一遍,仔细斟酌后再作决定。尚书大人……念他是何氏人,便应了,小何大人将誊抄后的罪书搁在草席后的墙缝之中,下官也是适才才搜到。” 郎官说完,立刻将罪书呈给谢容与过目。 罪书誊抄得一丝不苟,上头除了几滴血,甚至堪称干净。 何鸿云受刑后受了伤,罪书上有血很正常。 一条一条的罪状过后,便是受害人的名录。 而那几滴血,似是不经意,恰好滴在了“徐述白”三个字上,将这一个名字,染得触目惊心。 第83章 重犯死在天牢,这是大过,刑部尚书去宣室殿请罪了。 一旁的郎官再度看了眼谢容与,想着官家与小昭王手足兄弟,昭王的意思,多多少少就是官家的意思了。 郎官于是问:“殿下,何鸿云的死因已经验明,眼下可要安排收尸?” 谢容与没应声。 深牢阴寂,他不知怎么,想到了些别的—— 他还是江辞舟的时候,与何鸿云走得很近,有一回二人一起吃酒,酒过三巡,何鸿云握着杯盏,漫不经心地说了句话: “我们世家子弟,也有世家子弟的辛苦,同辈中那么多人,想要出类拔萃,总要牺牲点什么。” 谢容与于是问,牺牲什么? 何鸿云笑了,看着杯盏里水波流转的佳酿,“子陵,你儿时可偷尝过烈酒?还记得那滋味吗?” 那滋味,辛辣浓烈,入喉如同火烧。 “可酒这东西,吃一口甘烈,吃多了成瘾,年岁一久,千杯下肚,反而没滋味了。”何鸿云淡笑一声,“别的事,也一样。” 他是何家行四的公子,母亲是平妻,故而他既非长子也非嫡孙,可他到最后,竟成了何拾青最得意的儿子,牺牲掉的是什么呢? 那是何鸿云唯一一回跟谢容与说真心话。 一路杀伐养成冷硬肝肠,或许第一回 害人尚且心颤,到后来,血见得太多,诚如他所说,反而没了滋味。 他是这么清醒自知地视人命如草芥。 谢容与问:“为何要收尸?” 死囚哪怕枉死,也是死囚,他的尸身,是该扔去乱葬岗一把火烧了的。 郎官道:“照理是不该收的,但老中书令为了小何大人,听说在拂衣台上跪了一日夜,何鸿云到底姓何……” “姓何如何?”谢容与问。 巨舰入海,亦有倾覆之日,树生千年,也会一夕枯败。何拾青在拂衣台上跪的是何鸿云吗?他跪的是他自己,是大厦将倾的何氏。 谢容与道,“不必收尸,扔去乱葬岗吧。” 谢容与离开天牢。 何鸿云死了,最后只留下一张罪书,与染着血的“徐述白”的名字。 他是个早已剔除了悲悯心肠的人,最后要见谢容与,未必出于对真相的探究亦或善意的提醒,他只是想过这一个名字,与名字背后藏着的线索,为自己与何氏博取一线生机罢了。 他不值得丝毫同情。 只可惜线索断在这里。 谢容与见卫玦、章禄之仍率玄鹰卫等在天牢外,说道:“你们回衙门吧,这里已无事了。” 然而卫章二人竟没听他的吩咐,一路跟着谢容与来到刑部外的回廊,两人拱手拜道:“殿下,属下有事要禀。” “敢问殿下,您可是在查一个叫徐述白的秀才?殿下想要的线索……玄鹰司或许知道。” 谢容与蓦地回过身来。 他看了卫玦与章禄之一眼,没出声,抬目看向后头跟着的玄鹰卫,玄鹰卫们会意,立刻把守住回廊前后出入口。 谢容与问:“你们知道徐述白?” 卫玦道:“知道,他是陵川木商徐途的侄子,秀才出身,洗襟台修成之前,他被遴选为登台士子,后来洗襟台塌,他……失踪在了上京的路上。” 谢容与眉心微蹙。 青云台 第71节 徐述白的出身籍贯并不难查,但他上京一事却是个秘密,玄鹰司是怎么知道的? 谢容与不动声色地在廊椅上坐下:“说吧。” “是。”卫玦拱手道,“殿下该有印象,洗襟台最初只是洗襟祠,改为楼台,是因为先帝决定,在昭化十三年的七月初九,遴选士子登台,以纪念当年投身沧浪江的士子。 “改建楼台的圣令一下,虞侯前往辰阳,请温工匠出山督建楼台,七个月后,即昭化十三年的二月,玄鹰司接到调令,由指挥使、都点检带领隼部前往陵川,执行楼台建成前后的护卫之责。” 谢容与颔首:“这些事本王记得。” “玄鹰司到陵川,是昭化十三年的三月,此后近四个月的时间里,除了最后连日暴雨,温督工喊过几次停工,几乎没出什么岔子。但是在昭化十三年的七月初八,即洗襟台建成的前一天,出了一桩意外。” “什么意外?” “柏杨山,来了一名书生。” 那时洗襟台已快建成,第二日士子就要登台,柏杨山中有书生到来很正常,甚至有士人为了一睹登台祭先烈的风采,于五月就到了崇阳县上等候。 然而这名书生不是别人,正是徐述白。 “指挥使大人负责洗襟台周遭的护卫,所以有士人来柏杨山,都是由都点检接待的。徐述白到了以后,直言要见温督工,因为当时暴雨连日,温督工正忙着验查排水渠道,点检大人便回绝了他,跟他说明日登台后再见也是一样,没想到徐述白却说自己不登台了,他称自己另有要事要往京里去,又问能否求见小昭王。 “而今回过头来想,或许正是这个求见殿下的请求令点检大人起了疑,他告诉徐述白,殿下跟着温督工一起检验水渠去了,他还说,‘你有什么要事,不如写成信函,等温督工回来,我一定代为转交’,徐述白心思单纯,当时便信了点检大人,他匆匆写了信,很快动身上京。 “点检大人得了信,大概是因为隼部老掌使与几个校尉都在,他没有立刻拆开看,直到当夜温督工回来,玄鹰司轮班了,老掌使与校尉们撤去,他才将信交给温督工。 “后来的事,殿下都知道了,温督工被点检大人软禁一夜,七月初九清晨,暴雨如注,士子在洗襟台下等候登台,他都不曾出现。” 直至士子登上楼台,隼部的老掌使才带着卫玦、章禄之几人在点检的值房里找到温阡,他听闻士子已经登台,脸色顿时煞白,根本来不及多解释什么,只颤声道:“不能登,会塌的……会塌的!”一路奔至洗襟台下。 可惜他到得太晚了,仰头看去,天地嗡鸣,烟尘石砾伴着暴雨簌簌落下,扑面来袭。 谢容与听到这里,神情几乎是寂然的。 他问:“你们点检,当时为何要软禁温督工。” 玄鹰司后来被问罪,自然是玄鹰司护卫失职,以至众多士子百姓丧生楼台之下,至于点检软禁温阡一事,因两人都死在了洗襟台下,无可追查,而事实上知道片许内情的老掌使与卫章等人一直三缄其口,对外只称不知。 章禄之道:“回殿下,我们当时确实不知,只猜测与徐述白留下的信函有关。直到多日后,朝廷彻查洗襟台坍塌缘由,发现木料的问题,斩了魏升、何忠良,我们才想到,徐述白是徐途的侄子,也许他留给温阡的信中,揭发的正是木料的问题。” 早在洗襟台建成之前,因为连日暴雨,赶工排洪等问题,温阡就不止一次喊过停工,如果他得知在洗襟祠修建之初,支撑楼台的上等铁梨木是次品,无论如何都会阻止士子登台。 “点检或许希望士子们无论如何都能在七月初九当日登上洗襟台,而温督工意图阻止此事,这应该就是点检大人软禁温阡的缘由。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至今未能查明。” “你们没查明的不止于此。”谢容与道,“如果徐述白在洗襟台修成的前一日,已将替换木料的内情写信告诉了温督工,那么他后来急赶着上京是为什么呢?” 倘他只是为了揭发何家的恶行,大可以留在柏杨山,等温阡、小昭王回来,一起查明木料问题,拿到证据再行上京,可他没有这么做,他甚至没有在柏杨山多留一晚。 卫玦与章禄之的话,真正证实了谢容与此前的揣测—— 徐述白上京要状告的并非何家,而是另有其人,另有其案。 “回殿下,这正是属下要向殿下禀报的最重要的一点。”卫玦道,“洗襟台坍塌后,老掌使也有过同样的困惑,如果徐述白留下信函是为了揭发徐途替换木料,那么他上京又是为何呢?是故就在魏升与何忠良被问斩的几日后,老掌使为属下与禄之作保,令我二人平安脱罪,立刻循着徐述白的踪迹追往京城。” “你们……找到他了吗?” 卫玦与章禄之沉默许久:“找到了……但也可以说,没有找到。” “徐述白消失在了上京的路上。后来……我们多方打听,在庆明府附近听闻了一桩焚尸案,据说死者是一名年轻书生,死前,像是要往京城去的,种种线索表明,他应该就是徐述白。” 虽然早有预料,谢容与听到这里,心中仍是沁凉一片:“徐述白真的死了。” 卫玦“嗯”一声,“洗襟台下丧生的人太多了,玄鹰司护卫失责,当时被推上了风尖浪口,先帝彻查玄鹰司,点检已经死在了楼台之下,老指挥使见是满目疮痍人间地狱,自责不已,甘愿枭首谢罪,为属下与禄之脱罪的老掌使被处以杖刑,玄鹰司自此被朝廷雪藏。故而属下与禄之也不能在外逗留太久,很快回到了京中。没想到……” “没想到半年后,洗襟台案审结,属下与卫掌使再度前往庆明府,当初那桩焚尸案,竟从官府的案录上抹去了,抹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剩,而徐述白这个人,反而出现在了洗襟台丧生的士子名录中。”章禄之接过话头,握紧拳头说道,“属下不甘心,本想立刻上报朝廷,但是卫掌使拦住属下,称是无凭无证,消息泄露出去,反而会令有心人再度警惕。但也自此,我们知道了徐述白这个人身上大有文章。 “他清清白白一个秀才,查来查去就那么些东西,太干净了。故而我们又回头查起了徐途,徐途这个人,攀高踩低,生意人势利眼一个,说实在,也没什么好查的,但有一个疑点。” “什么?” “跟徐途来往的人,非富即贵,但在洗襟台修建的那一年,他跟陵川的一个山匪寨子来往过许多回。自然这也不是什么异事,可能是匪寨子要新修楼舍,跟他买木头呢?属下与卫掌使之所以会起疑,是因为在洗襟台坍塌不久后,这匪寨子忽然就被官府剿了。” 谢容与道:“洗襟台塌民生不安,多地都闹过匪患,一个匪寨被剿,这没什么。” 章禄之道:“是,可是土匪生在山里,长在山里,朝廷的兵来了,总有那么几个漏网之鱼。但是这个匪寨子被搅得太干净了,属下与卫掌使想往下查,竟然没找到什么活口。后来我们回到京中,将这事禀给老掌使,想要带些兵马前往陵川,但老掌使却阻止了我们。” 卫玦垂眸道:“老掌使说,这案子太大了,我们不该再查下去,便是查得真相,事已至此,未必能扭转乾坤,反会招来杀身之祸。老掌使说,他希望我们能把所知道的一切藏在心里,再也不要对外言说,随着坍塌的洗襟台尘归尘,土归土。 “彼时先帝病重,朝纲不稳,老掌使也因为受过刑,养了一年,仍是病入膏肓,我们不忍看他担忧,只能听从他的叮嘱,再也没对任何人提过彼时洗襟台下的种种。” “殿下——”卫玦说到这里,凝声唤道,与章禄之一起拱手单膝向谢容与拜下,与此同时,守在回廊内外的玄鹰卫尽皆拜下,“殿下,今秋您初任玄鹰司都虞侯,属下等不知您的身份,不知您为查洗襟台真相用心良苦,一直对您多有猜疑,请殿下恕罪。 “然昔年洗襟台塌,点检大人纵然有过不假,指挥使大人、老掌使、各部校尉及隶下玄鹰卫,未曾有过半分擅离职守,楼台坍塌丧生无数,指挥使担罪身死,玄鹰折翅衙司雪藏,我们认了,可要论甘心与否,我等绝不甘心! “是故哪怕老掌使临终叮咛再三,让我们再对任何人提及洗襟台,不要再碰这个案子,我们亦愿将所知线索告诉殿下,唯愿殿下等带领玄鹰司令真相大白于天下,有朝一日若能见雄鹰再度翱翔天际,玄鹰司列下当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第84章 长风拂过回廊,谢容与沉默良久,想起何鸿云的罪书上,染着血的“徐述白”三个字,问道:“徐述白的线索,你们除了我,确实不曾与任何人提过?” 卫玦与章禄之对看一眼,“回殿下,确实不曾。只是此前官家问起洗襟台,我二人不敢欺瞒圣听,与官家提过徐述白这个人。” “官家?”谢容与眉心微微一蹙,“什么时候?” “年初章大人提出要重建洗襟台,朝中有人说,重建可以,但是要将洗襟台坍塌的疑点通通查明,以免重蹈覆辙。彼时官家单独召见过玄鹰司一回,问我们可有提议。因为老掌使的叮嘱,我们不敢细说徐述白的案子,只提议说,朝廷可以从当年被遴选登台的士子身上开始查,毕竟洗襟台塌得突然,许多士子的尸身都没找到,其中有个叫徐述白的,当日似乎没有登台。但官家并没有采纳我们的意见,还提醒我们暂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此人,此后不久,因为朝中诸臣提议,官家最终还是决定从当年的在逃工匠、可疑人员查起,派钦差去各地重新审查崔弘义等人。” 谢容与听了这话,不由愣住了。 换言之,早在年初决定重审洗襟台案伊始,赵疏就有两个选择:一是直接从士子,甚至徐述白身上查起;二是按照当初查案的步骤,依旧去查工匠、查与木料相关的崔弘义等人。 他选择了后者。 选择后者无可厚非,当初王元敞写信到宫中,揭发何鸿云囤积夜交藤的罪行,赵疏是知情的,他猜到何鸿云种种罪行或与洗襟台有关,想要揪出这个罪魁祸首,这没什么好质疑的。 可为什么,在谢容与和青唯找到徐述白的线索后,这位年轻的皇帝依旧对所知的一切按下不表,甚至不曾多过问玄鹰司一句徐述白究竟去了哪里,甚至不愿派上一两个暗卫去寻一寻这名士子的踪迹,反而全力支持玄鹰司将何家查到底呢? 谢容与默然片刻,说道:“我知道了,你们回衙门吧。” 待一干玄鹰卫撤去,谢容与在回廊里静坐良久,忽地站起身,疾步往宣室殿走去。 今日没有廷议,奈何政务繁多,晨间面圣的人依旧络绎不绝,谢容与到的时候,正见刑部尚书躬身从殿里退出来。 天牢里意外死了人,这是大过,但赵疏似乎并没有怪罪这位老尚书,刑部尚书的目中依旧有愧色,官帽倒是重新戴上了,见了谢容与,他拱手作揖:“殿下。” 谢容与没应声,拂袖径自迈入宣室殿。 赵疏正在问翰林贡生闹事的事,见谢容与一脸霜色地进来,稍稍一滞,摆摆手,让殿中诸人都退下了。 赵疏道:“表兄是从刑部过来的?” “臣是从哪里过来的,官家难道不知?”谢容与凉声道,“官家没有治刑部的罪,是因为你早就料到何鸿云会死,是吗?” 赵疏垂下眼不吭声。 “洗襟台丧生士子名录中,有个叫徐述白的书生,官家早就知道他的死有蹊跷,可当臣查到徐述白时,官家非但不告诉臣此事背后另有隐情,还叮嘱玄鹰司也将线索按下不表呢?” 谢容与道,“让臣来猜一猜好了。” “何家屹立朝堂太久,朝中早就有人看他们不顺眼,章鹤书提出重建洗襟台,只是一个契机,官家利用这个契机,顺势而为,心照不宣地做了一个或许能够对付何家的决策,即借用瘟疫案,重查木料问题。这个决策,天知、地知、你知,毕竟那封写给我揭发何鸿云哄抬药价的信,彼时只有你知道,是故在最开始,众朝臣包括何家都没有警觉。而作为顺势而为的酬劳,官家换取了一部分大臣的支持,借机复用玄鹰司。” 赵疏静坐于龙椅上,“这一点表兄早就猜到了不是吗?否则这半年来,表兄如非必要,绝不前来见朕,初秋你进宫养病,朕原本要去昭允殿探望,你养好病后匆匆离去,不正是因此才对朕避而不见。” 以至于日前青唯重伤脱逃,谢容与旧疾复发,章元嘉提议赵疏探望,赵疏犹疑再三却称不去,真的是因为没有保住温小野心中有愧么?他是知道表兄不愿见他。 “我是猜到了,但我没想到官家能把这笔交易做得这么纯粹。徐述白之死官家按下不表,不正是为了让玄鹰司全力彻查瘟疫案直至将何氏彻底连根拔起吗?官家要的何止是复用玄鹰司?官家要的是没有何家以后,那个残缺不全的朝廷!巨木枯倒却能滋润大地,荒野上养出一个个肥沃的空槽,何家没了,邹家没了,还有许许多多依附何家的大小官职通通出缺,官家尽可以把自己人填进去,今日何鸿云之死,不正是官家想要的结果,官家满意了吗?” 谢容与看着赵疏,声音冷下来,“可官家这么做的时候,可曾想过几日前无辜枉死的药商?官家不把这条线索隐下来,起码我会知道徐述白之死背后另有其人,起码在药商死的时候,我们不会这么被动,不会来不及阻止。” 赵疏听谢容与提起药商,眼眶不由慢慢红了,他哑声道:“三年了,三年……朕高坐于这个龙椅上,下头空空如也,这个龙椅,朕哪里是坐上来的,朕是被人硬架上来的。双手被缚,足不能行,张口无声,身边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好不容易等到这么一个机会,朕……不得不伺机而动,药商之死朕亦不曾想到,近日想到他们被害有我之过,也曾夜夜梦魇,表兄是觉得这权术肮脏吗,朕也觉得脏,但是朕……没有办法……” “我憎恶的不是权术。”谢容与看着赵疏,“权术在这朝堂之中本就是司空见惯的东西,我长在深宫,谈何憎恶?” 他穿着玄色亲王袍服立在殿中,一身侵染风霜。 “官家要我说实话吗?”谢容与的声音是寂寥的,“那座楼台,是为投身江河、战死边疆的英烈而建,它本该是无垢的。所以——” 谢容与笑了笑,“所有拿洗襟台做文章的人,都不是东西。” “何鸿云不是东西,章鹤书不是东西,如今看来,”谢容与望着赵疏,“官家,也不是个东西。” 赵疏听了这话,愕然抬头看向谢容与。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嘲弄的笑,清冷的眼尾微微上挑,目光竟似不羁。 这么看上去,他竟不像谢容与了,反而做回了那个未曾摘下面具的江辞舟。 可是真正的谢容与又是怎样的呢? 只有赵疏还依稀记得,在士子投江之前,那个常常伴在自己身边的表兄是如何逍遥自在,便如他那个醉意栏杆,写下“乘舟辞江去,容与翩然”的父亲一样。 只可惜谢桢故去,谢容与被接来深宫,自此肩负重担,不得不承载所有人的希冀长大。 带上面具后,谢容与做江辞舟做得淋漓尽致,昭允殿的人都叹,小昭王是心疾未愈,可赵疏却觉得,或许这样,才是谢容与真正的样子,误入深宫,将那份天生自在收进骨子里,所以忽逢劫难堕入深渊,也许只有做回自己,才能真正治愈心疾。 摘下面具不是他,带上面具才是他。 谢容与这副讥诮的语气,忽然把赵疏拽回了两兄弟时时吵闹的儿时,他忍不住道:“表兄说不要拿洗襟台做文章,朕可愿拿洗襟台做文章!洗襟台除了是表兄的心结,亦是父皇的心结,朕的心结!但朕没有办法,朕不能一直这么无能为力,朕除了是皇帝,也是个人,朕除了天下苍生,也有想要完成的心愿,想要实践的诺言,想要守住的初心,想要保护的人……” 他倏地站起身,清秀的颊边透着一丝苍白,看向谢容与,一字一句道:“朕之心,天地可鉴。” 谢容与看着赵疏,片刻垂眸:“臣不是不理解官家,臣或许只是……” 或许,对于洗襟台,他总是草木皆兵。 他笑了笑,低声道:“有桩事,官家不觉得异样吗?我不姓赵,我姓谢,深宫该是帝王的居所,可我一个异姓王,却在这宫里住了二十年。” 这话听上去不过一句喟叹,若往深处忖度,其中喻意令人不寒而栗。 赵疏愣了愣:“朕并不觉得异样,也从未怀疑过什么,多想过什么,你我兄弟一同长大,对朕而言,任何揣度都是无稽之谈。” 谢容与道:“我知道官家至今未曾怀疑什么,只是……” 他没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合袖朝赵疏一揖,往殿外退去。 赵疏见状,不由追了两步,“表兄这样说,是不愿再追查洗襟台的真相了么?” 谢容与的步子一顿,“查,怎么不查?查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才好。” 这个楼台,有人欲建,有人欲毁,有人在烟尘下苦心经营,有人立于尘嚣独看风浪。 谢容与道:“这半年来,我看明白了一桩事,在这场事故中,没有一个人能独善其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我自然也有。我还盼着有朝一日,官家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呢。” 青云台 第72节 “表兄的请求是什么?” 谢容与却没回答,他笑了笑,迎着淡泊的日光,转身离殿:“等真相大白的那天再说。” 谢容与离开后,赵疏一人在宣室殿中独坐良久,随后站起身,出了殿。 正午已经过后,雪停雾散,冬晖刺目,曹昆德端着拂尘迎上来,唤了声:“官家。” 赵疏却摆了摆手,“你退下吧,朕独自走走。” 他往后宫走,却在通往会宁殿的第一个甬道顿住步子,半晌,他折转步子,入了甬道头的岔口,穿过回廊,沿着花苑一条无人打理的荒芜小径,来到一个宫所门口。 宫所名叫“听春”,早年是昭化帝一位贵人的居所,贵人早逝,宫所就此荒芜,已许多年无人打理。 然而当年轻的皇帝推开宫所的门,荒凉的院中竟立着数名披甲执锐的禁卫,他们见了赵疏,尽皆拜道:“官家。” 赵疏“嗯”了一声,吩咐道:“把门敞开吧。” “听春”的宫门其实没上锁,或许是久住其内的人僻居惯了,终日掩扉而已。 禁卫听命上前,把门推开,一股辛辣的酒气霎时飘出,覆过荒凉的宫院。 是烧刀子。 日晖鲜亮极了,将浮在半空的尘埃照得粒粒可见,赵疏没进屋,他立在门扉外,对里头倾壶而饮的人说道:“温小野已经平安离开京城了,前辈可以放心。” 那人吃酒吃得正酣,听了这话,含糊地应了一声。 赵疏又道:“前辈如果想离开,朕也可以安排。” 屋中人听了这话,笑了笑问:“官家掌权了?” 赵疏垂下眸,“嗯”了一声,“朕为了拔出何家,让满朝同仇敌忾,隐下了一条线索,暂将洗襟台的过错,全推到何家身上,何家倾覆,朕大概……可以掌一点权了。” “官家这么做,只怕有朝一日,您的亲近之人会恨您吧。” 赵疏静了好半晌:“朕只知道,朕尚有诺言要践,尚有真相要寻。” “朕将永远记得当初在父皇病榻前立下的誓言,永远记得为何会做这个皇帝。朕之心,无需向任何人证明——” 他回过身,抬目看向天地。 风雪退潮,远处却有云层奔涌,似乎天边还在积蓄着更大的霾,但有什么要紧呢? 待到春来雪化,流风自散。 赵疏轻声道:“朕之心,天地自鉴。” (上卷完) 第85章 (五个月后) 傍晚,暴雨急浇而下,前方一段山路在滂沱的雨水中模糊不清,虽然太阳才落山,四下里已暗得如夜晚一般了。 绣绣赶着驴车,缀在人群后方艰难前行,山路是泥石铺就的,平日走着还好,这会儿一脚深一脚浅地踩下去,冷不防就是一个水洼。隐约间,她听见喝止声,抬目望去,前方山驿外似乎立着许多官兵,火把的光在暮色里漫开几丈,被大雨截断。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是啊,怎么这么多官差呢?” 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 “都停一停——”见状,前方领路的皂衣汉子道,“我先过去问问。” 这一行同路的上山人,都是陵川上溪县人。陵川多山,尤以上溪为最。上溪这个地方,就坐落在群山之中。闭塞注定了它的穷苦,尤其在纷乱的咸和年间,上溪几乎人人落草为寇,后来昭化帝继位,大力整治匪患,上溪才还田予民,有了县城的模样。可惜那时匪患并未得到根治,六年前洗襟台塌,陵川一带人心惶惶,上溪山匪趁机作恶,下山洗劫了几户人家,朝廷于是痛定思痛,出兵围剿山匪。 当时死得匪贼可太多了,听说那山寨子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才歇,太多血流进深山中,后来县城里还闹过一阵鬼,搅得人心不宁。上溪人自此有了习惯,不管是出山还是进山,总要在山脚下等一等,等到十来人结成伴了,才一起上路——活人多,就不怕鬼气了么。 绣绣这一行人,正是一道回乡的上溪人。 不一会儿,去山驿打听的皂衣汉子回来了,他神情有点异样,对一众人道:“官爷封路了,这里过不去,驿站也住满了,大伙儿往回走吧,到十里外的旧庙凑合一夜,等明早再回来山驿。” 有人问:“出了什么事要封路啊?” 汉子犹豫了一下,只含糊道:“好像是命案,跟山匪有关。” 听是山匪,众人脸色皆是一变,很快噤声,调头往来路的旧庙走。 绣绣也赶着驴车调头,那倔驴拉了一日的车,没吃东西尽淋雨了,这会儿居然有点撂挑子不干的意思。驴车上还坐着绣绣的跛腿阿翁,被驴带着在原地转了几圈,险些摔下去,他拿起木拐,哀叹一声:“罢了罢了,我自己下来走。” 正是这时,适才的皂衣大汉看他们没跟上,逆着人群往这里来了。 他从绣绣手里拿过鞭,三鞭将驴打服了,说,“绣妹子,你去车上坐着,这驴让我来赶。” 绣绣道:“刘大哥,多谢您,不过雨太大了,大伙儿还等着您领路呢,这驴我自己能赶,再说还有阿姐呢。” 刘大栓听这话,朝驴车边,掺着叶老伯的女子看了一眼。 风横雨斜,这女子黑衣黑袍,罩着一顶黑纱帷帽,几乎要与零落的夜色融在一起。 大伙儿都是上溪人,虽然只同行了三两日,彼此之间还是亲切的,唯独这女子跟他们格格不入——虽然绣绣说,她阿姐有宿疾,平日见不得风,但总不至于一路下来一句话都不说吧。 刘大栓犹豫了一下,本想坚持帮绣绣赶驴车,抬目一望,只见一行人见他没在前头引路,都停下步子等他,只好道:“行吧。” 所幸旧庙不远,沿山路往回走七八里,顺着岔口小径拐进去就到。 旧庙统共只有一间,因在深山,受不到什么香火,守庙的和尚早跑路了。瓦梁经年失修,甚至还有点漏雨。这样的破庙,深夜住进来,难免有些渗人。不过刘大栓他们倒不怕,他们人多,足足二十来号儿呢,阳气很足。 到了庙里,刘大栓很快帮绣绣三人找了块干燥地方,铺好草席,其余人生火的生火,整行装的整行装,他们都带了干粮,倒是不用格外找吃的,待火生好,众人围着光明坐下来,有人就问了,“刘大哥,你适才说山里是因为命案封路,究竟什么命案啊?” “是啊,还说与山匪有关,上溪的山匪,不是五六年前就杀尽了么?眼下怎么又闹匪患了?” 刘大栓啃了一口手里的窝头,就着水咽下,“其实……也不是真的山匪。” “不是真的山匪,那是什么?” 刘大栓有点犹豫,好一会儿才实话说道:“……是鬼。闹鬼了。” 庙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片刻之间,众人只能听见急雨山风的呼啸声。 “大概十来日前,山里听说出现了鬼影。没过多久,山下就死人了。死的是谁,那些官爷没跟我说,但……都说是鬼杀的。官差们查得紧,所以在山驿设了关卡,不是不让人走,只是进出山里要严查,到了晚上有宵禁,说是等案子破了再说。” 众人听了这话,面面相觑,半晌,一人怯生生地道:“这怎么……又闹鬼了?” “又”之一字心照不宣——六年前朝廷出兵剿匪,杀戮太多,山上也闹过鬼,不过不到半年,这事就不了了之了。上溪人只道这鬼投胎转世去了,没成想竟出了鬼杀人的案子。 众人心中都有些发毛,围着火,再没心思说其他。 他们这些人,多数是大户人家的护卫、仆从。上溪闭塞,并非没有富户,有些物件儿上溪买不到,主子们便要打发下头的人去府城采买。这些下人出了事,生了乱,都得自己来扛,听是上溪山里又闹鬼,只觉得泥菩萨过河。 赶了一天的路,一行人也累了,既然没了说话的心思,便各自安睡下来。 绣绣安顿好叶老伯,见阿姐不在身边,轻手轻脚地起了身,来到旧庙外。 庙檐下倚墙立着一名黑纱的女子,绣绣见了她,轻声唤了句:“阿姐。” 黑纱女子别过脸看她一眼,抬手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将她带到庙外矮墙的檐下,问:“怎么了?”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年轻,似乎并不比绣绣大多少。 绣绣很快改了称呼,说道:“江姑娘,阿翁让我来问问您的意思,看是要今夜留宿寺庙,明早跟着刘大哥他们过山驿进上溪,还是……还是辛苦一些,走附近的一条山径小路,绕回上溪?” 黑纱女子听了这话,沉默须臾:“上溪我不熟,你们的意思呢?” 她二人说起话来,彼此之间尚是疏远,似乎刚认识没几天,并非什么姐妹。 而事实的确如此,因这黑纱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青唯。 却说青唯离开京城后,辗转来到陵川。数日前,她在东安府逗留,遇到叶绣儿被一家富家公子刁难,于是出手相助。 事后,青唯为掩藏自己身份,假称自己姓江名唯,是陵川崇阳县人。她说她被家中人逼着嫁入东安一户殷实人家,因这家的少爷是个混不吝,她被迫逃婚,想去闭塞的上溪躲上一阵。 叶绣儿正巧就是上溪人,她得青唯相救,于是决定暂以姐妹相称,帮青唯掩藏身份,躲过“夫家”追踪。 叶绣儿抬目看了眼滂沱的雨势,说道:“我跟阿翁觉得,我们还走小路,绕回上溪为好,一来江姑娘说过,您的夫家认识官府的人,若您的行踪被官府发现,指不定会告诉您夫家;二来……”叶绣儿犹豫了一下,“鬼神本就是以讹传讹的邪说,我跟阿翁都不信的,眼下山驿那边守着那么多官差,进山出山要一个一个盘查,指不定要拖到什么时候。我此番去上溪,是帮家中女主子采买胭脂水粉的,她是个急脾气,多等一日,往后都有我好受的。” 青唯看着她,过了会儿,颔首道:“那好,你先回去睡,等后半夜,人都睡沉了,我们再离开不迟。” 叶绣儿问:“江姑娘不睡么?” 青唯摇了摇头。 她是朝廷海捕文书上的通缉重犯,这半年来,她的画像虽不至于张贴出来,但左骁卫擒她未果,捉拿她的文书包括她的人像画必然传到了各个地方衙门,孤身在外赶路,附近就有官差,比起小命,睡觉太奢侈了,倚墙闭目养半宿神即可。 青唯在墙根边靠坐到了后半夜,确定庙中众人都睡熟了,悄无声息地进了庙中,拍醒叶绣儿与叶老伯,悄声道:“我们走。” 第86章 山间的小径是被人踩出来的,不是正经道路,崎岖难行,所幸到了后半夜,雨势渐小,三人走了一个来时辰,望见不远处星星点点的光亮,知道这就进县城了。 叶绣儿驱着驴车,正欲朝那光亮走,青唯转念一想,觉得不对,眼下子时已过,山郊县镇,怎么可能点着这么多火把。 夜太暗了,雨丝如雾,她仔细看去,那些举着火把往来的人个个身穿盔甲,更远处还有一个临时搭建的草棚——此处俨然是另一个关卡! 且看那些官兵整顿有素的样子,俨然与山驿外的地方衙差不同,更像是朝廷派来的。 朝廷怎么会派兵来这样的地方? 青唯直觉不好,正欲调头隐去山林间,正是这时,身后竟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居然是刘大栓一行人。 叶绣儿一愣:“刘大哥,你……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刘大栓责备道:“后半夜醒来,发现你们两姊妹跟叶老伯都不在,叫大伙儿一通好找。” 还好这条山径他也知道,一路循着驴车的踪迹过来,眼下见到人,总算放心了。 说话间,关卡几名官兵也到了近前,青唯看清其中一人的脸,立刻隐去刘大栓一行人身后,京中官兵青唯大都不认得,但当年在上京城中搜捕她的左骁卫,尤其是跟着那名孙姓中郎将的武卫,青唯却是认得的。 而眼前这人,正是中郎将身边的武卫! 武卫高举火把,掠过众人,寒声问道:“你们是回乡的上溪人?怎么走这条路?” 一众人中,刘大栓往来陵川各地,早年还去过一回京里,算是见过世面的,他见眼前武卫气度不凡,拱了拱手:“回官爷的话,我等正是上溪人,因急赶着回家,山驿封路,所以走小径回上溪。”他稍稍一顿,“敢问官爷,听口音你们是京里来的吧?上溪……这是出了什么事么,怎么把京中官兵都惊动了?” 青云台 第73节 他这一问,武卫本可不答,但见他姿态恭谦,想了想,言简意赅道:“上溪又闹匪患,我等绕道过来看看。” 武卫这么一说,青唯就明白了。 今年初春,洗襟台重建动工,这是大事,朝廷于是从各司拨兵至陵川崇阳县暂驻,是故武卫口中的绕道,不是从京里绕道,而是从崇阳县绕道至上溪。毕竟当年上溪的匪患是因洗襟台坍塌而起,后来也是由朝廷出兵平定的。 只是拨来陵川的这一批官兵中,居然有左骁卫的人,不知是不是巧合。 回上溪的山中小径不是秘密,看来这些官兵守住这条路口,是不想遗漏任何进山出山的疑点。 眼下再走来不及了,青唯只能跟随着人群,由适才的武卫引着,到关卡处查验身份。 “叫什么?” “姓江……江氏,家里没起大名。” “籍贯?” “陵川崇阳县。” “崇阳县人?”草棚下,持笔的官兵不由抬目看向青唯,洗襟台正是建在崇阳县,“外乡人,来上溪做什么?” 这时,一旁的叶绣儿道:“回官爷,她是我的表姐,来上溪是投奔民女和阿翁的。” 官兵点点头,指了指青唯的帷帽:“摘了,让人看看。” 黑纱之下,青唯并非没有易容,可她再不能像从前一样在左眼上画上斑,只能将脸色涂得蜡黄一些,再扑上些脏灰,只见过她画像的人未必认得出她,可若是见过她本人的左骁卫,必定能一眼认出她。 而此刻,那名左骁卫武卫正立在官兵身后,目如鹰隼地盯着她。 青唯低声应说:“好。”似是不经意,扶上自己的左腕。 左腕的布囊里缠绕着的软玉剑在这一刻积蓄足了力量。 今时不同往日,她已不再是海捕文书“死去”的温氏女,她是朝廷的通缉重犯,任何一次露面,于她而言都是生死之危。 事已至此,只能一搏,青唯并未打算立刻就用软玉剑,目光落在身边官兵腰间的佩刀,正要出手,这时,只闻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衙差翻身下马,对左骁卫武卫禀道:“校尉大人,县衙的人巡山时发现了‘鬼影’,请您过去看看!” 那武卫闻言,脸色立刻一变,他扔下一句:“去客舍请曲校尉到关卡来。”匆匆翻身上马,打马而去。 左骁卫武卫一走,青唯暗自松了口气,余下官兵验查过她的模样,似乎并未发现异样之处,很快放行。 上溪县说是县城,因占地广,人家稀稀落落,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大镇。刘大栓离开关卡,听是叶绣儿的家在城西靠山的地方,本欲送他们回,被叶绣儿谢绝了。 叶绣儿赶着驴车在夜中慢行,等到同路人都各回各家了,这才对青唯道:“江姑娘,我此前没对你说实话。” 她犹豫了片刻,“我之前不是说,我和阿翁,是一家大户人家的下人么?其实不是,我们是在城西庄子上伺候的,那庄子里……住着的是,县令大人的小夫人。” 青唯听了这话,愣了愣,有点没反应过来:“小夫人?” 她上一个听说被人唤作小夫人的,还是京城高家的丫鬟惜霜。 不过话一出口,青唯就明白了,说白了就是当地县令养在外头的外室。 “江姑娘于我和阿翁有恩,我们本该为您另行找地方住,不过……”小夫人的庄子说到底见不得光,叶绣儿觉得难以启齿,“一时找不着地方,只能委屈江姑娘了。” 青唯却觉得这庄子好。 眼下上溪闹鬼,又生了命案,到处都是官兵搜查,她住去客栈未必能平安,若能藏身去县令小夫人的庄子,倒是免了她一通麻烦。 “不委屈,倒是麻烦你了。”青唯应道。 回到庄上已是丑时,天地最暗的时刻,庄上居然还点着灯火,似乎所有人都未安歇。叶绣儿的驴车在侧门一停,立刻就有人来应门,来人唤作吴婶儿,一见叶绣儿便埋怨道:“三更半夜的回来,仔细惊着小夫人。”说着,又打量青唯两眼。 叶绣儿道:“这是我远房表姐,我在东安遇着了,过来投奔我,在庄上谋个差事的。夫人不是嫌庄子里伺候她的人少么。”她问,“夫人还没睡呢?” 然而这话一出,吴婶儿却讳莫如深地看她一眼,抛下一句:“出事了,你自己去正屋里瞧瞧去吧。” 正屋里亮着灯火,青唯跟着叶绣儿一到,只见屋子里环立着七八名下人,当中有一身着绫罗绣衣的女子,手里握着一只绢帕,正捂着胸口来回地走,似乎惊魂未定。 她生得其实好看,眉如新月,一双吊梢眼媚中带了点嗔,只可惜脸上的粉抹了大概有半寸厚,唇色过艳,倒像是台子上的戏子似的。 一见叶绣儿,余菡疾步过来,抬指狠狠一点她的额头:“死丫头,半夜里敲门,也不怕惊着你家姑奶奶!” 说着,也上下打量青唯一眼,见她面色蜡黄发灰,俨然一脸病色,“啧”一声嫌弃道,“这谁啊,怎么什么人都往庄子上带?” 第87章 “这是我远房表姐,崇阳县过来的,姓江。夫人不是嫌伺候您的人少么,我在东安遇着她,好不容易才说动她到庄上来。”叶绣儿惯来伺候这位,熟知她的脾气,一顿又道,“夫人,我这表姐会功夫,根底也干净,您可以打发人去查。” 余菡斜乜她一眼,一甩绢帕,扭身往正屋里走,“查什么根底,姑奶奶哪有这份闲心?罢了,你带回来的人,我信得过。”她在上首坐下,“左右是个会喘气儿的就行,给这庄上添点活人气。” 她把这话说完,适才被拍门声惊扰的怒火也就压下去了,可惜余悸未退,她很快叮嘱下人将正屋的门掩上,门闩插紧。 叶绣儿上前,提壶为余菡斟了盏热茶,“夫人,出了什么事,您怎么这么晚不睡?” 余菡没接茶,往一旁扫一眼,意示叶绣儿将茶搁在案几上,随后紧紧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我跟你说,我适才——撞见鬼了!” “撞见鬼了?”叶绣儿愣了愣,“在庄子上?” “可不就是在庄子上么!”余菡甩开她的手,“那鬼杀人哩!” 余菡贫贱戏子出身,得县老爷看中,到庄上当了主子,但她这个主子,只有众星拱月的骄纵,却没有高人一等的自觉。庄上几个下人里,她最信任的就是叶绣儿,这姑娘虽然年纪不大,样貌平平,胜在伶俐稳妥,所以她有什么事,都爱交给她办,有什么话,也爱与她说。 叶绣儿劝道:“夫人莫要怕,上溪这几年偶尔也闹鬼,从不曾听说鬼杀人,这雨夜风大,指不定是夫人看走眼,将树影看成鬼影了呢。” “怎么不杀人?你知道近日为什么封山么,就是鬼杀人!”余菡的声音尖细,“且你知道死的是谁么?家里府上的绸绸!你家小姐身边的大丫鬟,杀人杀到了县老爷边上!” 余菡口中的家里,倒不是眼下这个庄子,而是上溪县令的正经家里。 县令夫人不待见她,不允她进门,不妨碍她将县令府当作自个儿家。 “死相可惨哩!肚子被剖开,肠子被扒出来,眼珠子也被挖走了,不是鬼做的是什么!”余菡道,“你说这鬼,前脚去了家里,后脚就来庄子上,它是怎么着,死盯着一户下手么?我这是招了谁!” 余菡目色里惊惧交加,她已熬了半宿了,眼下脑子昏沉沉的,却不敢睡,端起浓茶一口饮尽,意示叶绣儿再斟。 叶绣儿劝道:“夫人去睡吧,这么坐着,难不成要等天亮么?” “等天亮怎么着?我打的就是等天亮的主意,戏文里都唱呢,‘待天明,枯骨化尽,红尘葬黄泉’,鬼怕大天亮,天阳下一站,它就化成气儿了。” 余菡说着,看叶绣儿一眼,“罢了,你赶了几日路,先去睡会儿,带你这个表姐也去。”她盯着青唯,“我告诉你,到了庄子上可不兴偷懒,你会功夫,今日歇好了,待明晚,你可要守夜盯鬼的!” 庄上的屋子多,叶绣儿给青唯在正屋后的菜园子边找了一间,说是庄上的下人都住在园子附近。 到了后院,青唯才发现这庄子并不能真正称为庄子,更不能叫作宅院,庄中几间屋舍零星分布,中间菜畦花圃错落。看来此处早先是山脚下几家散户的住处,后来人去屋空,几份地契被县老爷一并买下,拆了屋宅间的篱栅栏,在最外围修一圈墙,权且充作庄宅。 青唯冒雨赶了半宿的路,到了眼下,确实有些累了。 她洗漱完,合衣躺在榻上,却有些睡不着。 闹鬼的上溪,山径外守着的朝廷官兵,还有庄子上惊魂未定的人们,都让青唯觉得怪异。 诚然,不是因为这一点怪异,她也不会到上溪来。 却说几个月前,青唯离开京城,本来想去富庶的中州暂避一阵,路都走到半程了,她却忽然掉头折往陵川,原因无他,只因她也想到了徐述白上京告御状另有其因。 青唯到了陵川,先是在崇阳与东安两地徘徊,打听徐述白与徐途二人。徐述白就是一个清白书生,没什么好查的,反是徐途身上有一个疑点——洗襟台修成之前,跟徐途频繁接触的人中,有一个山匪,而这个山匪,正是上溪县竹固山上的大当家。 外乡人或许觉得这一点没什么好质疑的,徐途生意人么,必然三教九流都有结交。可是只有到了陵川,亲自体会了上溪的闭塞,才知其中蹊跷。加之洗襟台塌,竹固山的山匪紧接着被剿,一个活口也不剩,青唯便生了来东安的心思。 当时青唯还在东安,她是重犯,往来各地都需格外小心,尤其听闻上溪闹了鬼,山驿有官兵把守,更不敢贸然前往。 她于是在东安逗留几日,往来各家有上溪人出入的商铺,这才挑中了叶绣儿与叶老伯接近。 至于为何接近这两人,一是有富家公子刁难叶绣儿,便于她出手相助;其二么,叶绣儿分明是来帮主子采买胭脂水粉的,可她买到货物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频繁地,甚至谨慎地出入几间药铺,可见她有事瞒着她家主子。这么一个人,行事会更加小心不提,万一以后出事,青唯行迹败露,也拿得住她的把柄,不怕她说出去。 只是……此刻让青唯不安的,不是叶绣儿也不是余菡,甚至不是那些在上溪徘徊的朝廷官兵。 青唯不信鬼,在她心中,鬼神之说都乃无稽之谈,可自从进入上溪,似乎处处都透着诡异——人人都觉得,这里真的有鬼,人人都认为,真的是鬼在杀人,是鬼在作恶。 这一点实在太古怪了。 青唯闭上眼,将睡未睡时,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她陡然翻身坐起,循着尖叫声绕过菜畦,只见正屋廊外,惊魂不定的余菡由三四个下人掺着,不断地抚着胸口,这几个下人的脸色也白了。更远处的花圃边立着叶绣儿与叶老伯几人,叶绣儿鬓发微乱,她手里的风灯光亮太弱,神情瞧不清,只能听见她的喘气声。 “怎么了?”青唯问。 “……鬼。”好半晌,余菡身边的一个小丫鬟答,“那鬼又来了……” “岂止又来了!”余菡跺脚道,“它还要杀人,它要杀绣儿!” 青唯闻言,朝叶绣儿走近,“你见到那鬼了?” 叶绣儿脸色苍白,似乎说不出话,一旁的吴婶儿道,“适才夫人要在正屋里等天亮,绣儿帮夫人取褥子,夫人接着改主意了,说还是回寝屋睡,刚到廊边,就看到那鬼又来了,要掐绣儿的脖子。” 青唯闻言,朝叶绣儿的脖间一看,果然有一圈红痕。 她又四下看去,“鬼呢?” 余菡抬手,往几间屋舍后的荒院一指,“往、往那边去了……” 似乎就为了证实她的说法似的,正是这时,荒院传来一阵微弱的“沙沙”声。 雨早已停了,周围一点风也无,这样寂静的夜里,莫名的“沙沙”声几乎让院中所有人汗毛竖立。 青唯纵然不信鬼神,此刻心中也有些发紧。 余菡望向她:“你……不是会功夫么?那你……会治鬼么?” 青唯回看她一眼。 当年上溪山匪被剿杀后,就闹过一回鬼,那时人人都说那鬼是山匪的冤魂所化。而青唯来到上溪,就是为了查这些山匪,查那名与徐途有过往来的竹固山大当家。 眼下上溪有朝廷官兵,青唯不能逗留太久,她必须尽快确定当年山匪之死到底与洗襟台有无关系。 是故哪怕整个上溪都透露着诡异,山匪的“冤魂”再现,她不能错过这条线索。 青唯没应声,抬手拿过一名下人手上的风灯,一言不发地就往屋舍后荒院走去。 这庄子里的人本来就少,加上杂役,统共只有七八个,眼下全都聚在正屋外不敢跟来,加之荒院常年无人打理,草木旺盛婆娑,盘桓在夜色里,像张牙舞爪的鬼影,一点儿人气也无。 青唯提着灯刚绕进荒院,适才的“沙沙”声就停了。 四周静得一点声息也没有,风灯的光圈出的几尺光亮,似乎反倒把她曝露在重重鬼目之中。 青云台 第74节 青唯握着木柄的手稍紧了紧,微一思忖,没有扔开风灯。 她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往更深处走,算着自己与围墙、屋舍、菜畦的距离,以便真出了意外避身躲藏。 正是这时,身旁的高槐下传来一声窸窣声。 青唯立刻提灯往旁边一照,一个虚虚的影一闪而过,除了荒草木,什么都没有。 青唯顿了顿,她相信自己的目力,确定自己绝没有看错。 她提着灯,朝虚影掠向的照去。 半丈之内除了荒草什么都没有。 然而当她把灯举得再高一些,直至靠近院墙的地方—— 只见一片昏色里,有一只穿着灰白长袍,长发遮住半张脸的“鬼”静静立着,他的目光掩藏在发丝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第88章 见青唯望来,几乎是一瞬之间,那“鬼”便消失在了这片微弱的光亮里。 青唯愣了一下。 适才一瞬虽然极为短暂,她确定自己看到了鬼的影子。 这鬼不是鬼,是人! 下一刻,青唯立即循着鬼遁去的方向追去。 雨已停了,月色十分明亮,鬼翻墙而出,逃跑的速度极快,几乎要与有功夫在身的青唯不相上下,青唯原本紧随其后,无奈她对上溪太过陌生,渐渐还是被鬼落下一段距离。 上溪说大也大,若说小,因四面环山,城镇统共也就那么一丁点地方。这鬼不知在忌惮什么,并不敢贸然进山,见甩不掉青唯,他一咬牙,竟是往出城的山间小径狂奔。他似乎并不知道那小径外已设了严查关卡,待看到前方隐隐有亮光,他才猛地刹住脚。 时机正好,青唯正欲上前擒住鬼,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橐橐的马蹄声,青唯立刻隐去暗处,朝后一看,竟是一辆马车正朝关卡这边驶来。 与此同时,那鬼飞身往道边一扑,避去山道另一侧。 他晚了一步,马车的光亮捕捉到他转瞬即逝的身影。 “什么人——”车前当即有人喝问。 山道静极了,青唯不敢动,那鬼似乎也不敢动。 借着车前的灯笼,青唯看清驱车人穿着的锁子甲——朝廷的官兵。 官兵将马车停下,拎着风灯往这处照了照,没照着人。他下了马车,欲往山道搜寻,这时,车帘被人一掀,一个不耐的声音道:“干什么啊,怎么不走了?” 青唯一愣,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她朝马车望去,灯笼映照下,掀帘人圆脸圆眼,一副纨绔公子哥模样,不是曲茂又是谁。 此前她过关卡,便听那左骁卫吩咐,说唤曲校尉过来轮值,没成想这曲校尉还真是曲茂。 官兵禀道:“回校尉大人的话,属下适才瞧见山间掠过一道虚影,恐是官府要捉拿的凶鬼,想过去查探一番。” “凶……凶鬼?”曲茂一听这话,声音就发起虚来,“可、可适才你们传话不是说,那鬼影不是出现在竹固山么?” 竹固山在城西,离这二三十里呢,怎么这鬼一会儿在山上,一会儿在山外,总不至于这上溪有两只鬼? “正是因为不确定,属下才想过去看看。” 这名与曲茂说话的官兵是左骁卫的人,除他以外,马车后还跟着曲茂几名护卫。 深山老林闹鬼城镇,曲茂身边少一个人都不愿意,但他没办法,他跟左骁卫那名姓伍的校尉被调过来,就是为了捉鬼的,只有早日捉到鬼,他才能早日脱身。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倒霉催的差事,怎么就落到他头上了呢?他爹也不帮他说说话。 曲茂咽了口唾沫:“那、那你去看看吧。” “哎——”官兵刚走了没几步,曲茂又唤住他,“那个关卡,是不是就在前面不远了?” “是,顺着这条道直走,前面有光亮的地方便是,适才伍校尉离开,县令大人应该已到关卡轮值了。” 曲茂“哦”一声,随便点了身边一名护卫,“你去关卡找他们县老爷,让他多派几个兵过来接我。” 官兵渐渐逼近,在适才虚影消失的地方停下。 若是从白日高空看去,他的两侧都有人。 青唯避身于左侧一个草垛子后,那只鬼正蜷身于右侧山道草木间。 鬼的位子并不好,稍一动,足下的碎枝就会发出声响,是以直至此时,他都未曾挪动半寸。 官兵记得虚影消失的方向,他没有思考,很快朝山道边的草木林里寻去。 下一刻,山间一个灰影忽然暴起,张手成爪,直直袭向官兵的脖颈,官兵心中一突,立刻后撤,无奈这鬼动作太凌厉,刹那间便将官兵袭倒在地。 曲茂身边几个护卫见状,随即赶来帮忙,然而鬼袭倒官兵后,一刻也没有多逗留,很快往林间逃去。 不多时,县令得闻此间异状,也带着官差们赶来了。 这县令看上去近不惑之龄,身形干瘦,蓄着一对八字胡,身边还跟着一名慈眉善目的师爷。 师爷检查了官兵的伤势,看是不重,很快让随行的官差们去追遁入山间的鬼,县令提着袍来到马车前,对拱了拱手:“五爷,您受惊了。” 曲茂的确受惊了。 他瘫坐在马车前,额上细汗淋漓,张了几次口,没能说出句完整的话来:“找、找几个人……保护我。你们这、这地方,到处都是鬼。我……那关卡,我不守了……回客栈。” “这……”县令有些犹豫。 可是这山径外的关卡,是左骁卫的伍校尉亲自设下的,盖因几日前,有人走这条捷径进上溪,后来一入城中,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伍校尉似乎不怎么信任县上的人,明令示下,说这关卡只由他和曲校尉轮班看守。 不过任谁不知道呢,曲茂官职虽不高,他爹可是当朝堂堂三品侯爷,县令哪敢得罪了他,当即道:“曲校尉受惊,是该回去歇着,这关卡,不如就由在下帮校尉守着。” 说着,让人送曲茂回客栈去了。 待青唯回到庄子,天已大亮了。 余菡这会儿困劲儿早过去了,听人叩门,带着一干丫鬟仆从迎到屋门口,就见青唯只身朝正屋这里走来。 余菡惊讶极了,拈着手帕指她:“你……你没被那鬼害死啊?” 青唯没应这话,径自进了屋中,在下首坐下,“有水吗?” 余菡点点头,忙让绣儿给青唯斟上水。 青唯连吃了两盏,才说:“我把那鬼追丢了。” 这话出,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昨晚他们听到荒院异样的动静,虽知道青唯遇着“鬼”了,一个也不敢跟去帮忙。今早鼓足勇气去荒院一看,只见青唯的风灯掉落在地,人消失无踪,还当时她被鬼卷跑了。没想到,不是鬼卷她,是她追鬼。 常人看到鬼都是跑的,哪有直接追上去的? 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姑娘胆也忒大了! 余菡矮下身去看青唯,问:“你真瞧见那鬼了?” 青唯点了下头,将茶盏往手边搁了,“灰袍,长发,瞧不清脸,应该是男的,但个头不高,和我差不多。” 余菡一愣,当即拍手:“是了是了,就是这一只,我这几日在庄上瞧见的,就是这只老鬼!” 青唯听得“老鬼”二字,一时又想起昨晚曲茂说山上还另出现过鬼影,不由问道:“你们上溪,是不是不止一只鬼?” 除了“老鬼”,还有“新鬼”。 “是啊。”余菡道,“本来是只有一只的,就是你昨晚看到的那个。但最近也不知道为什么,出现了三只鬼。一只是昨晚灰袍的那个,一只是最近常出现在山里的,一个穿着红衣的鬼,大概前几日吧,城里还出现了一个‘鬼公子’,传得很邪乎,眼下我们夜里都不敢出门呢。”余菡说着,又遗憾道,“不出门,鬼还找上门来!你说昨晚找上门来的,怎么是灰的这个呢,要是那‘鬼公子’,我就是死在他手里也甘愿啊!” 第89章 青唯听余菡说完,有点糊涂了。 怎么这么多鬼? 她问:“那鬼杀人又是怎么回事?” 余菡这个人,有点我行我素,这几年又被县老爷惯坏了,不是你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的,但青唯不一样,她敢追鬼,她就佩服她! 余菡笑眯眯的,“厨房里有蜜饯儿,你吃不吃,我叫人去拿?” 青唯摇了摇头。 余菡于是吩咐:“绣儿,去拿蜜饯儿。”她看青唯一眼,一甩绢帕,扭身往正屋外走,“跟我过来,我全须全尾地说给你听。” “这事儿呀,得从头说起。” 到了自己屋里,余菡往妆奁前一坐,语气唱戏似的,拖着长长的调子。 “上溪这地儿呢,山多,闭塞,早年是很穷的,大伙儿吃不饱、穿不暖,走投无路了,怎么办呢?难保就要落草为寇。当时上溪出了这么个人,他叫耿常。他年少时父母早亡,靠着小偷小摸混日子,咸和年间,世道不是乱么,他就跟上溪那些日子过不下去的人说,只要大伙儿愿意跟他上山,他保管大伙儿今后饿不着。” 当时还真有不少人信了他,跟着他,先将竹固山那些七零八落的匪寨逐一吞并,然后再山上建起自己的寨子,时日一久,渐成气候。 “这个耿常,打的是劫富济贫的旗号。在最困苦的时候,什么叫劫富济贫呢?就是有余粮的人家就抢。但他有一点好,讲究万事留一线,抢了别人,多少还给人留一点口粮,且他脑子好使,后来到了昭化年间,日子好了起来,他就不干这种营生了,他从劫人,变成了劫道。” 竹固山的位子好,山脚下,有条商家镖局常走的路段。耿常带人劫道,倒也不把事情做绝,最初抢货物,跟过路商家熟一些了,就收点路钱,待更熟一些了,偶尔他还会大手一挥,说这回路钱就免了。 余菡道:“人呐,都是贱胚子!一开始他抢你货物,你恨他恨得牙痒痒,后来他不抢货物了,说给你行方便,收点银子当路钱就好,你便觉得他没那么讨厌了,到再后来,他偶尔免你的路钱,还说什么‘这回的路钱,权当洒家给你们买酒了’,什么‘出来做营生都不容易,今儿你们打这道上过,洒家只当没瞧见’,你就会觉得他非但不坏,还是大好人一个!” 加之耿常为人豪爽,与谁相交都分外投契,久而久之,他非但没被这些过道商贾恨上,反而还跟陵川一带的不少商贾结下交情。 陵川匪患由来已久,今日灭了东山头,明日还有西山头,简直就像山上荒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是以像竹固山耿常这样的,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朝廷真正下令剿除匪患是什么时候呢? 是昭化十二年。 昭化十二年初,朝廷决定修筑洗襟台。因昭化帝格外看重这座楼台,这在当时,几乎是当朝第一要务。洗襟台修在陵川,朝廷自然要剿当地的匪。 不过剿匪虽是“剿”,并不是指诛杀。 青云台 第75节 昭化帝是个励精图治的盛世君主,对敌手腕铁血,治世堪称柔仁。 所以朝廷的意思还是以劝服为主。 “规劝能起什么作用?”余菡对镜摘下一对耳环,回身看着青唯,“咱们这位县老爷,跟那竹固山的耿常可熟了,那会儿我还没嫁给这冤家做小,有几次,我们戏班子被请去山上唱戏,我还见他来吃酒呢。让他劝耿常?只怕耿常三两杯酒就能把他堵回去。” 青唯问:“那时竹固山的县令,就是眼下这位?” “是呀。”余菡道,“这么穷的地方,谁爱来当官?只有我这冤家。” 后来是什么时候出的事? 余菡记不大清了,只记得洗襟台塌了以后,整个陵川都乱了,朝廷大军入驻,匪患四起,恍惚间像是又回到咸和年间的离乱日子,甚至就连闭塞的上溪也人心惶惶。 “上溪虽然穷,背靠大山好吃饭,不是没有商户的。后来有一天,有家姓蒋的商人着急忙慌地跑去县衙告状——他们家做什么买卖来着……我忘了——总之他们说,他们运去东安的二十多箱货物,到了竹固山山脚,被耿常带人劫了,且那耿常不但劫了货,还杀了他们的人!” 青唯听到这里,蹙眉道:“你不是说这耿常做事留一线,不害人性命么?” “是呀,所以这事才离奇么。”余菡道,“不过事有例外,山匪就是匪,你还指望着他们都能像那柏杨山的岳氏?匪要立住脚跟,多少都得伤人,当时乱成那样,杀几个人么,也是有可能的。” “官府将信将疑,刚想查,”余菡双手一摊,“又出事了。” 耿常有个义弟,叫寇唤山,是竹固山的二当家。蒋姓商人报官还没一日,这个寇唤山也带着十数山匪下了山,一连劫了三户人家,也杀了人。 这样的事一而再,官府定然不能坐视不理,加之朝廷早就说要剿匪,洗襟台修建期间,就有官兵驻守在山外,县老爷见死了人,唯恐再生乱,快马将事由禀给了几十里外的驻军将领。 将领于是连夜带着官兵赶到,上山剿匪。 “杀得可狠哩!半夜都能听到鬼哭狼嚎,有住得近的,胆儿大的,半夜把头探出窗去望,说整座竹固山都是红的,血染红的!” 耿常虽然在竹固山上吃得开,但他手下左不过数百人,都是草寇,怎么能跟训练有素的朝廷官兵较量。 从蒋姓商人报官,到二当家下山劫户,再到县衙将案子报给驻军,最后到驻军赶来,统共也就一日光景。 一日过后,天亮了,竹固山上便再也没有山匪了。 “人杀干净,尸身堆在一起,跟寨子一起烧了。”余菡道,“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大伙儿都懵了,有人还可怜起那些山匪。不过官府说了,山匪可怜,那些因山匪死去的人不可怜么?他们已经犯下了杀孽,以后行事会更加肆无忌惮,县城里这么多人,难道以后要日日活在提心吊胆之中,随时随地等着被作恶的山匪害死?官府不是没给过这些匪贼机会的。我后来想了想,觉得官府说得也有道理。” “不过我觉得有道理,旁人未必觉得有道理。朝廷官兵撤去不久,竹固山就闹鬼了。就你昨夜去追的那只灰袍,县上的人都说,他是竹固山死去山匪的冤魂,还有个说法——”余菡说到这里,压低声音,以手掩唇地对青唯道,“有人说啊,竹固山山匪的死,其实和洗襟台有关。” 青唯心底一紧,“为何有这样的说法?” “不知道。不过我猜呀——”余菡的声音神神秘秘,“是洗襟台下的人死得太冤了,想要回魂,就得拉人间的生魂来替代,所以朝廷杀了这些作恶的贼匪,就是想让阎王爷改一改生死簿,以命换命,让洗襟台下的那些重回阳间呢。” 青唯:“……” 算了,她是真的不知道。 “哎你知道么?”余菡这会儿又乐了,“我能嫁给县老爷,还亏得朝廷剿杀这些山匪呢。山匪没了,戏班子生意也少了,人太多养不活,当家的就打算把我卖了。结果你猜怎么着?早在耿常请戏班子上山唱戏,县老爷就瞧上我了。这冤家,听说我要被卖,火急火燎地拿着银子来给我赎身。他夫人瞧不上我,不让我进门,他就给我找了这宅子,还把绣儿发来伺候我。” 她说着,一抚额稍:“哎呀,扯远了。我这人,除了唱戏,就爱说点儿话,我们该说什么来着?鬼杀人。你怎么不提醒我?” 青唯道:“没事,你接着说。” “适才说到哪儿了?哦,县上闹鬼。自从闹了那灰袍鬼,那官府铁定得抓呀,可是呢,没抓着。” 青唯的眉心不着痕迹的一蹙,“没抓着?”那鬼分明是人,怎么会抓不着? “它消失了。官兵山上山下能搜的地方都搜过了,就是找不着。”余菡道,“鬼么,又不是自由身,都是给阎王爷当差的,指不定阎王爷有差使,把它们招回去,等事儿办完了,又能回到老地方转悠。所以这几年,这鬼也不是完全消失,出现过几回,每回都是在坟头附近,就你瞧见的那个灰影,一下子就不见了。” 青唯道:“既然这几年都是同一只灰鬼,眼下上溪怎么这么多鬼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地府改朝换代了,眼下这个阎王是个庸碌的,不爱办正事,把今年鬼节提早了吧?”余菡道,又说,“鬼节提早了,鬼不就都出来了么。上溪这地儿,冤魂聚集,本来就招鬼,也就半个月前,有好几个人到官府报案,说在山中撞见了鬼,一身红衣,样子可吓人哩,接着不到一日,县上就死人了,死相太惨,都说是鬼杀的。还有那个鬼公子——” 余菡凑近,悄声问:“我听绣儿说,你们回上溪,走的是山里的那条捷径吧?你知道那捷径是怎么设下的么?” 青唯没答,等着她往下说。 “大概几日前,上溪有人回乡,为了赶时辰,走了山间的捷径,半道上遇到一个公子。跟他打听进上溪的路。这个公子,怎么说呢?虽说拿帽纱遮着脸,听说单看身姿,单听声音,那简直是天人下凡,整个人间寻不着第二个了。他予了乡人点银钱,请他带他进上溪,乡人自是应了,谁知刚走出那条山径,一个转身的功夫,这公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乡人再找不着了,你说这事奇不奇?乡人也觉得奇!他回到家,听闻上溪近日闹鬼,愈想愈不安生,隔日就到官府报了官,说夜里在山间遇到了一名鬼公子,转眼就不见了。官府就是接了乡人的报官,才在捷径外另设关卡的。” 青唯问:“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余菡得意洋洋,“我那冤家告诉我的。我那冤家的夫人是只母老虎,他成日在府里憋得慌,有什么话,就爱与我说。” 余菡说到这里,再次遗憾道:“昨晚找上门来的,怎么不是那鬼公子呢?你说,他会不会不是鬼,是狐妖化的,不然他怎么遮着脸呢?听说狐妖的眼瞳与常人不一样,一眼就能瞧出异样,看得久了,还能摄人魂魄,能陷进去,被他迷得五迷三道。要真是鬼公子,我就把我那冤家踹了,今夜敞着门,撩着床帘等他来!” 第90章 青唯听完余菡的话,若有所思。 照这么看,上溪这几年出没的只有一只鬼,余下的无论红衣鬼还是鬼公子,都是最近一月出现的。 尤其是那红衣鬼,他出现以后,朝廷的官兵就到了,竹固山也封了山。 这整桩事,倒像一个有意为之的局。 追本溯源,症结应该就在她昨晚见过的灰袍鬼身上。 青唯觉得自己有必要再见这只灰袍鬼一面。 从洗襟台塌,到山匪被剿,再到他的出现,明明之中一定有缘由。 眼下正值辰初,青唯这边低头思索,那边余菡便好奇地盯着她看。晨光鲜亮,青唯的肤色虽然暗沉发黄,肤质其实很好,在日色下堪称润泽,五官像是画师画出来的,乍一看秀丽,细看去,才发现每一笔都耐人寻味,尤其是那双眼,眸子干净得像用春水洗过似的。 余菡不禁道:“昨儿怎么没发现,你还挺好看的。”她又问,“哎,你嫁人了么?我听绣儿说,你其实许过人家,可惜不登对,夫家待你也不好,所以你自己跑了?” 青唯听了这话,没吭声。 她这张脸在官府有通缉画像,不惯被人这么盯着看。 她很快起身:“夫人一夜未睡,眼下想必累了,我也去歇一会儿,养足精神夜里帮夫人盯鬼。” 余菡听她这么说,一时间果真困意来袭,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青唯洗漱完,回到屋中,在榻前坐下。 她已经很倦了,却没有立刻睡,心中不知怎么,想起余菡适才问她的话。 “哎,你嫁人了么?” “我听绣儿说,你许过人家,不登对,夫家对你不好,自己跑了。” 陵川这里的姑娘嫁人都早,她要是连人家都没许过,说不过去,她遇到绣儿时,假称自己是逃婚出来的,绣儿用同样的说法应付余菡,这没什么。 何况她也不算骗人。 她应该……算是许过人家。 他们身份天差地别,的确不登对。 后来她走了,甚至来不及跟他道别。 都是真的,除了对她不好这一点。 离开京城后,青唯其实辗转打听过京里的事。何鸿云死在牢狱,何家很快被降罪,何拾青虽仍领中书令的衔,却已久不居朝野之上。瘟疫案告破,朝廷没有迟疑,很快洗襟台替换木料的真相告昭天下,在各地士人之间引起轩然大波。及至今年开春,朝廷一纸令下,决定重建洗襟台,召集工匠,并派张远岫、章庭等人前往督工,才平息士人之怒。 这么多消息里,有关小昭王的只有一条,说他为查清何氏罪状不辞辛劳,以至旧疾复发,开春至今都在宫中养病。 青唯知道他病了,深冬她闯深宫遇到他,他已是一脸病色。 其实在离开京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青唯夜里总是难以入眠,她反复想起在江家的短暂时光,除了最初相互试探的日子,她一直能睡得稳妥,到后来,甚至连辰阳旧事都不入梦了,而今再度漂泊,日日枕戈待旦。 回忆无用,青唯从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 随着离京城愈来愈远,在江家的时光,便如辰阳故居一样,变得如梦一样,她很快再度适应这种没有根的日子,往来奔走,十分利落。 青唯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 外间天阳大亮,已近正午了,奴仆们都在往前院赶,似乎正屋那边来了人,急着过去伺候。 青唯寄居庄上,不敢怠慢,匆匆起了身,等她赶到前院,还没进正屋,就听里头传来娇嗔一声:“真是冤家!” 正屋里除了余菡,上首还坐着一个蓄着八字胡,穿着官袍的男子,正是青唯昨晚见过的县令孙谊年。 青唯驻足在门口,她没做过下人,见叶绣儿已在里间伺候,不知该不该进去,所幸余菡已经看到她了,跟她招招手:“哎,你进来。” 余菡有些得意地对孙谊年道:“这是我昨儿刚招的,还会功夫哩,你瞧瞧,可人不?” 孙谊年粗略地扫了青唯一眼,没怎么在意。余菡是在戏班子里长大的,自小身边就热热闹闹的,来了庄子上,她嫌人丁单薄,总琢磨着给自己招人,是故庄上除了叶绣儿祖孙与吴婶,其余都是她自己雇的。 见孙谊年没接这茬儿,余菡提起壶,为他把茶水满上,娇声细气地说:“来都来了,午间这顿就提早在这儿用吧,前几天他们捉了条肥鱼,我叫人养在水缸里,就等着你来。” 孙谊年却摆摆手:“鱼留着你自己吃罢,衙门里忙,我呆不了多久。” 余菡听了这话,不高兴了。她扭身往在侧首坐下,“老爷往常有差事,不都交给秦师爷办么?眼下好不容易来了,却拿衙门忙来敷衍,分明是故意冷落人家!” 孙谊年道:“往常是往常,近日能跟往常比么?那个曲——” 话未说完,他似是意识到什么,摆了摆手,对周遭侍立的人道,“你们都下去吧。” 青唯出了正屋,没有立刻离开。 孙谊年适才提到“曲”,指的应该是曲茂。朝廷官兵来上溪这事蹊跷,如果有线索,她不能错过。 她趁人不注意,跃上正屋屋顶,借着屋后大树掩藏住自己身形,悄无声息地揭开一片瓦。 “……你是不知道这曲五爷有多难伺候。他来了,我给他在府上安排得好好儿的,他住了几日,忽然说不住了,说我府上死了人,他害怕,硬要搬去客栈。绸绸是在家里死的吗?她分明死在外头!东边客栈他住得不满意,要搬去西边,西边住了两日,又说吵,非要把城中的云去楼包下。那么大一个云去楼,他一个人住,倒是住舒坦了,可眼下城中闹鬼呢!官府要捉鬼,这两日得在城中布置,你道我有什么差事?我得去云去楼一趟,劝他明晚前从那客栈里搬出来!”孙谊年负着手,一边来回踱步,一边抱怨道。 余菡道:“奇了,他住他的客栈,官府捉官府的鬼,非要他搬出来做什么?” 孙谊年道:“这是衙门的事,跟你无关。” 余菡心道怎么无关,昨晚那灰袍鬼可是在她庄子荒院出现了。 这事他一来,她就跟他提过,但他似乎觉得这只是意外,当耳旁风过去了。 她于是另起了个话头:“我听说那曲五爷可是京中的贵公子,爹是当朝军候,还认得官家!” 孙谊年听她语气里有向往之意,冷哼一声:“是认得,那又怎么样?等你见了他就知道了,凡夫俗子一个!” 他说着,觉得留得够久了,站起身往外走,“你不是说昨晚在庄上瞧见鬼了么?我带了几个衙差来给你守庄子。外面捉鬼呢,这两日你跟你府上的下人甭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去。” 余菡听了这话,挡在屋门前把孙谊年拦下,“你什么意思?你这是要禁我的足?” 她的语气本来着恼,到末了,瞧见孙谊年面色不悦,猜到他是吃那句“贵公子”的味,脸上跟变天儿似的,先时阴,一下子就晴了。她捏着手帕,手指在他心口一点,柔声细气地说:“冤家,你禁我足,好歹给点好处呀?我这么苦等着你来,你也不多留一会儿。” 孙谊年就吃她这一套,当下骨头软了三分,回屋坐下:“禁你的足,也是为了你着想,等到捉起鬼来,谁知外头有多乱呢?”他叹一声,“是有几日不见了,好吧,我就再留一会儿。” 余菡听了这话,喜上眉梢。屋门掩着,屋里也没旁人,她扭身过去,径自往他腿上一坐,蹬掉绣鞋,拿净袜去蹭他,在他耳畔悄声道:“一会儿是多久一会儿呀?” 青云台 第76节 孙谊年受不了她这样,稍一顿,撩开她的衣摆,把她往自己身上摁。 余菡被他的胡须蹭得发痒,笑说:“适才还说要走,冤家,怎么不走了?” 孙谊年不管了,“衙门里还有秦师爷守着,让他去跟那姓曲的打交道算了!左右衙门那档子事,他比我熟。” 余菡笑得更欢了:“什么脏活累活你都交给他干,也不怕累坏了他!”她说着,忽地推开孙谊年些许,“我知道了,你知道我喜欢俊俏的哥儿,这几日捉鬼,你叫衙差守着庄子,是担心我跟那鬼公子互通有无吧?” 她望着孙谊年,笑盈盈的,眼波如水,嗔道:“冤家,我心里只有你!” 孙谊年一时间觉得俗世纷扰皆可抛却,只愿溺在情海里,喘气扑了上去。 青唯伏在房顶上,本想再听一听官府究竟打算如何擒下灰袍鬼,可到末了,屋子里只剩绵绵密密的喘息声,无奈之下,只得将瓦片遮回,跃下屋檐。 红尘浪里翻云覆雨一番,再在美人怀里睡足一小会儿,孙谊年餍足地系紧裤带,神清气爽地往外走。 暮色四合,刚到庄门口,孙谊年便看到一个穿着长袍,清瘦儒雅的身影,正是秦师爷。 暮春入夏的时节,虽然是傍晚,天儿还有有点热,秦师爷似乎刚到不久,正拿着帕子拭额汗,孙谊年见他如此,多少有点愧疚,“咳”了一声,“过来了?” 秦师爷一听这声,连忙走过来,一脸愧色地道,“大人,景山没能劝动曲校尉,校尉他说什么都要住在云去喽。” “为何没劝动?”孙谊年疑道。 昨晚在山道,曲茂分明被那灰袍鬼吓得魂飞魄散,怎么眼下一回客栈,又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了呢? 整个县城都在闹鬼,难不成那云去楼还有佛光普照? 孙谊年上了马车:“我去看看。” 余菡的庄子虽在城郊,上溪统共就那么大,去城里也快,孙谊年很快到了云去楼,楼外守着的官兵见是县令,没拦。 整个云去楼都被曲茂包下了,一楼住官兵,他独一人住在二层。二层屋外,另两个官兵站在门前把守。 曲茂刚打发走秦师爷,不知孙县令紧接着就到,是以没防备。 他在屋中来回踱步,跟桌前坐着的另一人道:“我跟你说,这个上溪实在太古怪了,我觉得他们让我搬去县令府上,这话还是得听,你是不知道,昨晚在山道上——” 桌前坐着的人不等他说完,修长的手指竖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眸光微微一动,往屋门扫去。 片刻,屋外果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县令一边上楼一边唤:“曲校尉,曲校尉?” 第91章 孙谊年走到楼梯拐角,被曲茂屋前的护卫拦下,“县令大人且稍候。” 好一会儿,曲茂的声音才从屋门里传出来:“又有什么事啊?” 孙谊年的语气十分客气:“是这样,敝人听说曲校尉不愿搬出云去楼,特来问问缘由。” 他隔着半截楼梯和一道门与曲茂说话,有点费嗓子,解释了一通,等了良久,才听那屋里传出“哦”一声。 片刻,门开了,曲茂立在屋门口整整袍衫,往一楼走,“下去说。” “在下已让秦师爷回衙门请伍校尉与邱护卫了。”到了一楼,孙谊年给曲茂斟上茶,小心翼翼地看他脸色,“捉鬼这计划,是他二人拟定的,还是让他们来跟曲校尉解释更好。” 秦师爷此前已来当过一回说客,孙谊年生怕再来一回,曲茂会不快,没想到这位爷非但不怪罪,看上去还挺耐心的。 没过一会儿,秦师爷就把伍校尉、邱护卫请到了。 伍校尉就是左骁卫的校尉。 朝廷重建洗襟台,从各军衙抽调百人卫队派往陵川,左骁卫的百人队由伍聪率领,巡检司的就由曲茂率领。 各卫队加在一起,统共五千余人,这样的兵力对洗襟台来说绰绰有余,正好上溪这边缺人捉“鬼”,曲茂与左骁卫这两支就被调了过来。 曲茂是个四体不勤的公子哥,半年下来没甚长进,曲不惟担心他应付不了差事,从下头提了一个能干的护卫跟着他,就是眼下过来的邱茗。曲茂也没有愧对自己“纨绔公子”的名声,到了上溪,双手一摊,除了偶尔守一守关卡,捉鬼的差事全交给邱茗奔波。 几人一到,伍校尉先一步问道:“在下听秦师爷说,曲校尉想知道明晚捉鬼的布置?” 曲茂点了点头,回忆了一下适才屋中人教自己的话:“你们让我搬出去,多少得有个说法,此前孙大人提到要在云去楼附近捉鬼,这鬼到底怎么捉,谁来捉,难道连个章程都没有?” 他难得关心一回公务,几人听了这话俱是一怔。 伍校尉也不含糊,在桌上摊开一张上溪县的地图,地图上三个黑圈,曲茂定睛一看,圈出的全是药铺子。 “眼下城里的鬼中,红衣鬼、灰袍鬼出没最为频繁,曲校尉如果还记得,这两处,”伍校尉点了点地图上两间药铺,“就是此前灰袍鬼出现过的地方。在下这几日与邱护卫、孙大人多番查证,发现一个疑点——灰袍鬼每回出现,都是药铺采买回药材的后一日,在下由此推断,这灰袍鬼,或许是在找某一味药材,又或是它会被某一种药香所吸引。” 伍校尉的手指在地图上平移,移到离云去楼最近的月禾药铺,敲了敲,“如果在下的推断没错,这间铺子采买了同样的药材,应该就是灰袍鬼下一个出现的地方。” 曲茂道:“我明白了,你们是不是让这间药铺也采买同样一批药材,引那鬼过来?” “曲校尉说得正是。”伍校尉颔首,“只是引鬼的法子简单,捉鬼却很难。一来,我们都是凡夫俗子,谁也没捉过鬼,只能倚仗道士;二来,眼下我们捉的只是灰鬼,红鬼尚无法缉拿,镇上已出现了‘鬼杀人’事件,常言道请神容易送神难,谁也不知道把鬼招来,这事到最后是好是坏。” “敝人请校尉回敝府上住也是这个理。”孙谊年接过伍校尉的话头,劝说曲茂,“这间月禾药铺离云去楼实在太近,若到时真招了鬼,只怕凭几个护卫难以保护校尉,此其一;其二,月禾药铺只是其中一个捉鬼的地点,为防鬼逃脱,附近各个街口还得埋伏官兵,县衙目下想征用云去楼,作为调度指派的点,可如果曲校尉住在这里……”孙谊年迟疑了一下,“总不大方便……” 曲茂听他二人说完,咽了一口唾沫。 其实早在秦师爷第一次来劝他时,他就动摇了。 云去楼说到底就是一家客栈,冷冷清清的,哪比得上县令府上人气旺,可县令府上什么都好,只有一点,藏不了人。 曲茂的余光扫了一眼二楼,没听县令的劝,“不行,你府上我不去住,我好歹是当朝堂堂七品校尉,哦,你们都去捉鬼逞英雄了,叫我躲去你家,这叫什么道理?我……我就住在云去楼。” “如果……”这时,一旁的秦师爷道,“曲校尉实在不愿住去孙大人府上,去县衙住如何?” 这是他们几人商议出的妥协对策。 “县衙?”曲茂有些犹豫。 县衙他到上溪后就去过一次,有兵和衙差守着,是比云去楼更好些,只是,还是难藏人。 秦师爷道:“校尉大人住去县衙,明晚捉鬼,临时有什么调度,下头的人方便请示大人。再者,县衙与这里月禾药铺两条街,捉鬼时若真出了意外,校尉大人不被殃及,军心也能稳住。其三,县衙后面就是城隍庙,有城隍庙镇着,那一带鬼从不敢去,就说我们明晚捉鬼的道士,还是从县衙请出来的。” 孙谊年道:“除了住得不如云去楼舒坦,县衙算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邱护卫也劝道:“五爷,便听伍校尉和孙大人的,这就搬去县衙住吧。” 曲茂迟疑了一会儿:“这样,你们先回衙门忙去,我再想想。” 曲茂回了房,天已黑尽了。二楼的天字号房左右各有隔间,眼下两个隔间的竹门都敞着,屋中除了先才坐着的青衣人,又多出两个穿黑衣的。曲茂见怪不怪,立在窗前看着孙谊年、伍聪等人陆续走远了,才回到屋内,说道:“殿下,祖宗,求您了,搬吧!” 屋里坐着青衣人正是谢容与。 而他身边侍立的两个黑衣人,曲茂也十分熟悉,一个是朝天,另一个乃玄鹰司鸮部校尉章禄之。 谢容与听了这话,不置可否,手中竹扇缓缓敲击着掌心:“他们怎么说?真要捉鬼?” 第92章 “捉啊!怎么不捉!”曲茂道。 就上楼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已在心里盘算明白了。 “这县城闹鬼闹成这样,再不捉,说不定还要死更多人!祖宗,算我求您了,咱搬出去吧!你要觉得县令府藏不住人,那我搬去县衙。我适才打听清楚了,县衙后就是城隍庙,你能带着朝天禄之藏那儿!” 谢容与究竟是怎么到上溪的,曲茂也说不清。 数日前,他在孙谊年府上住得好好的,有天夜里回房,他忽然就出现在他房里了。 他说他是为查案而来的,让曲茂帮忙里外瞒着。 要不是为了这个,曲茂才不来这个劳什子的客栈呢,这个云去楼,寒碜得跟什么似的,和京里的东来顺会云庐,根本没法比! “那些捉鬼的道士,县衙就是从城隍庙请的,等明晚捉起鬼了,道士都不在,你们藏进去也容易。祖宗,你就去庙里将就一夜行不行?等他们捉到鬼,后日一早,我立刻来接你,到时整个上溪,你哪儿觉得舒坦我带你上哪儿住去,再不济等回上京了,五爷到昭允殿伺候您!” 谢容与听了这话,不置可否,反是跟曲茂打听县衙明晚捉鬼的计划。 待曲茂说完,他才道:“这个城隍庙,我此前并没有去过,究竟能不能藏人,只怕难说。” 曲茂见他终于动摇,当下饮下一碗茶:“行,五爷先替你瞧瞧去!” 待曲茂离开,章禄之立刻问:“虞侯,县衙明晚布下天罗地网擒那灰鬼,我们可要想法子先将他拿住?” 谢容与想了想:“不拿,把他撵走就好。” “为何不拿?”章禄之道,“我们到上溪,不就是为了这灰鬼么?” 这小半年时间,无论是玄鹰司还是谢容与都没闲着。 他们顺着当年与徐途往来的竹固山山匪往下查,发现一条重要线索—— 竹固山山匪之死,极有可能与洗襟台有关,而这几年徘徊在上溪的灰鬼,很可能就是山匪中唯一的幸存人。 章禄之见谢容与不语,忍不住道:“我们费了这么大工夫,红衣鬼、鬼公子,什么都扮了,千方百计才把这灰鬼逼出来,眼下县衙、朝廷官兵,都要捉这灰鬼,我们却不捉了,这不是徒为他人作嫁么?当年山匪被杀得那么干净,一定是被灭口的,那些作恶的人得知其中有幸存,必然会想法子再灭口!我们要是晚他们一步,只怕这唯一的知情人……” 章禄之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蓦地顿住。 谢容与看着他:“你也说了,那些作恶之人得知山匪有幸存,一定会想法子再灭口。那么我且问你,眼下在上溪,所有要捉鬼的人当中,他们真的只是为了捉鬼吗?” “这……”章禄之犹豫着道,“自然不是。” 灰鬼出现,意味着当年山匪之死的内情有可能败露,那么眼下的上溪…… 章禄之道:“一定有人不是为了捉鬼而来,他是为了灭口而来的。” 谢容与点了一下头,在桌上翻出一个茶碗盖,拿竹扇敲了敲,“我们且称这个人为‘杀手’。” “我们再来看看上溪官府近日做了什么。”谢容与接着道,指尖沾了点茶水渍,在木桌上圈出一道圈,“封山、宵禁、设下关卡、严查城中人员出入,以及在月禾药铺布下天罗地网捉鬼。我们且不说因闹鬼而将整个县城封锁,这个举措本身合不合理,单看官府所有的决策,是不是每一步都合‘杀手’的意?” 章禄之看着桌上以水渍画成的圈。 是了,官府眼下所有的举动,都是画地为牢,想将那灰鬼圈禁在上溪中! 而鬼神是方外之物,寻常地方闹鬼,都是巴不得鬼赶紧走,哪有想着把鬼圈起来的? 章禄之似是了悟,抬目看向谢容与:“所以……” 谢容与清冷的眼梢微微上挑,引他往下想:“所以?” “所以那个来灭灰鬼口的杀手,一定是官府的人!”朝天得出结论。 青云台 第77节 “不单是官府的人,还是一个能影响官府决策的人。”章禄之恍然大悟,“这就是虞侯让曲五爷坚持住在云去楼,让官府的人再三来劝的目的?” 谢容与颔首,他在桌上翻出四个茶盏,一一挪进茶水渍画的圈中,“适才停岚下楼与他们交涉,想必你们已看清了,孙县令、秦师爷、伍校尉、邱护卫,他们四个,正是整个捉鬼计划包括封山举措的决策人,也就是说,这四个人中——”谢容与拿起适才的茶碗盖,落在其中一个茶盏上,“一定藏着真正的‘杀手’。” 朝天问:“公子的意思,是想找出这个真正的杀手?” 谢容与“嗯”一声,洗襟台坍塌已过去六年,许多证据已在经年的烟尘中消散,眼下好不容易得来一条线索,一定要物尽其用。 灰鬼只是山匪的幸存,当年竹固山上几百号山匪,便是他们真找到了灰鬼,他又能知道多少呢?真正握着有价值的信息的,是那个前来灭口灰鬼的‘杀手’。 虽然冒险,谢容与想要一石二鸟。 章禄之问:“可是我们怎么才能找出这个‘杀手’呢?” “利用城隍庙。”谢容与道。 “城隍庙?” 县衙的人千方百计让曲茂搬出云去楼,当真只是为了他的平安着想么? 还是说有人知道楼里藏了鬼公子? “杀手”不傻,这么久了,应当知道红衣鬼与鬼公子先后出现,必然是为了洗襟台而来。 他杀灰鬼都要干净利落地封山诛之,这两个要查洗襟台线索的“鬼”,他能让他们活着么? 是故清空云去楼,让曲茂搬去县衙,空出城隍庙来请君入瓮的人,必然就是真正的杀手。 谢容与说到这里,没有多解释,只吩咐道:“朝天,明晚县衙在月禾药铺布好局后,你一定要在灰鬼被引过来前,在县衙附近制造混乱,随后将官兵引开。记得灰鬼也是我们要找的证人,如果他没有因混乱离开,依旧陷入危险,保护好他。” “是。” “章禄之,待朝天把官兵引走后,你留守在县衙附近,看看今日的四个人中,究竟是谁回来指挥调度,过来禀我,然后随我一起去城隍庙。” “是。” 翌日傍晚,城郊庄园。 “怎么样,找着了吗?” 余菡在正屋里来回踱步,一见吴婶儿进来,急忙上去问道。 吴婶儿道:“没有,前院、后院、各个屋里都找过了,连人影都没瞧见。” 余菡听了这话,紧捏绢帕狠狠一跺脚:“这个绣儿真是,怎么偏生这时不见了!就是要买胭脂,也不必赶着今日出去,那冤家又不是日日都来,我这脸,一日不涂有什么要紧!” 今日一早,叶绣儿伺候余菡起身,不慎将她的胭脂盒给摔坏了,绣儿内疚得很,提了好几回要出去买一盒作赔,余菡虽不快,但也没与她计较,哪里知道绣儿这倔脾气,竟偷溜着出去了。 今夜捉鬼,外头不安生得很,庄子外也有官兵守着呢! 不多时,青唯也从荒院回来了,她递给余菡一个贝壳做的珠串,“老槐下捡到的,绣儿应该是钻院墙下的狗洞溜出去的。” 那狗洞小,也只有叶绣儿这样瘦弱的身躯能往外钻。 余菡一看那珠串,不是绣儿的又是谁的?她更急了,在侧首坐下,却又坐不住,倏地站起身,“罢了!我去跟庄口的衙差说,让他们去告诉老爷,叫老爷派兵把这死丫头逮回来!” 一旁的叶老伯一听这话,杵着拐连走几步,将余菡拦住:“算了,你去跟官兵多什么嘴,仔细老爷知道了这事,不让绣儿伺候你了,怎么办?” 余菡听了这话却闹了,捏着手帕指着他:“那可是你的亲孙女儿,今夜外头闹鬼,姑奶奶这么着急找她,你却不急!我告诉你,她要出了事,我可不收尸!” 第93章 屋子里没外人,余菡与叶老伯你一言我一语地吵着,青唯看了眼天色,这么一会儿工夫,太阳已快落到山下头去了。 其实叶绣儿的异样,青唯昨晚就觉察到了。 昨天孙谊年一走,绣儿见庄门口站了衙差,接连打听了两回能否出庄,今早她摔坏余菡的胭脂盒,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外面要捉鬼。 青唯眼下其实很不安。自从余菡跟她说了竹固山耿常的事迹后,她十分怀疑当年山匪之死,与坍塌的洗襟台有关,而这几年在上溪游荡的灰袍鬼,也许就是山匪的唯一幸存。 青唯很想出去看看,可是一来,她不知道官府的计划,担心误中陷阱;二来,她是逃犯,除非确定此行能取得重要线索,任何一次露面,于她而言都是生死博弈。 余菡嘴毒,吵到末了,激得叶老伯心里头一团火,他连连拄杖,“一个小丫头片子,不过溜出去这么一会儿,小夫人就要咒她死,还说糟老头子不心疼她!”叶老伯狠狠一叹,径自往屋门走,“罢了,老奴亲自出去找,等把这丫头片子揪回来,小夫人要打要罚,看着办罢!” “你去!你且快去!”余菡的嗓子又尖又细,“我可告诉你,那山里头的鬼,可都是冤鬼!冤鬼到人间来,那是要跟人索命的,前晚绣儿刚被那灰鬼掐了脖子,你们是一个也不长记性!眼下好了,上赶着送命去,快些去,大不了姑奶奶多备两口棺材!” 叶老伯回过头来:“什么冤鬼索命!小夫人要咒我们爷孙死在外头就直说!” 余菡叉着腰,冷声说:“这话我还真不是咒你,消息真真儿的,只有我知道!鬼是冤鬼,死是枉死,当年竹固山山匪被杀,里头另有内情!泼天的血从上溪这么巴掌大的地方渗进十八层地狱,整个阎罗殿里挤满的都是冤魂,你现在出去,就是要从这血上淌过去,神仙下凡都救不了你!” 她戏班子出身,吊高了嗓子说这鬼鬼神神,一字一句都冷进人骨子里,外间暮色侵人,屋中几人听她说完,全都息了声,连叶老伯都哑了嗓子没敢挪步子。 半晌,还是青唯问:“什么内情?” 此前余菡提起竹固山山匪,可没这么提他们是冤死的。 余菡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一甩帕子在侧边的椅子坐下,“你们别管,反正,是我那冤家告诉我的。” 然而她这句话并不能搪塞屋中几人。 竹固山山匪之死,对外人来说,只是朝廷的一次剿匪,可对土生土长的上溪人来说,他们中,有些人的亲人、故友,也许就死在那次剿匪中。 屋中静悄悄的,众人都等着余菡往下说。 余菡也憋不住,她环顾周遭,伺候的丫鬟、吴婶儿、叶老伯,除了一个江唯,都是自家人,江唯是绣儿她表姐,也算半个自家人。 罢了,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余菡不打算瞒着了,“我从前不是跟你们说,洗襟台下的人死的太冤了,所以朝廷杀了山匪,想要以命换命,请阎王爷改一改生死簿,让洗襟台那些士子们重回阳间么?” 青唯点了一下头,这话她记得。 “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是我那冤家早几年告诉我的。”余菡道,“昨儿那冤家不是来瞧我么?我听说外头要捉鬼,就顺道问了问这事,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其实余菡问起这事,也就图个新鲜好奇,然而孙谊年情到浓时,什么都顾不得了,听余菡这么一问,他就把什么都说了。 余菡问:“当年朝廷建洗襟台,在各地遴选士子登台,这事你们知道么?” 这事没人不知道。 余菡接着问:“那你们可知道,咱们上溪,也有读书人被选中登台了?” 这话出,众人面面相觑,半晌,还是吴婶儿道:“这事我好像听说过,是不是……一个商户的儿子?” “正是了!”余菡合掌一拍,“登上洗襟台,这是多大的荣光?每个地方的名额就那么些个,要是家中有人被选中登台,那可是祖坟上冒了青烟,要敲锣打鼓摆宴庆贺的!可咱们上溪,就这么悄么声的出了个登台士子,你们说这事奇不奇?还有更奇的呢!你们道那士子姓什么,他姓蒋!” 青唯听到这个蒋姓,脑子嗡鸣一声。 她才跟余菡打听了竹固山山匪的事,记忆清醒得很——当年洗襟台塌,头一个将山匪告到官府的,就是一户姓蒋的商家。 吴婶儿也想起来了,“城东头有个做买卖的蒋家,前几年他们家大儿子死了,后来都不怎么跟外人来往。敢情他们家大儿子,是死在洗襟台下了?” 青唯道:“这户蒋家人,就是当年把竹固山山匪告到官府的的蒋家人?” 余菡捏着帕子指她:“你可问到点子上了!昨儿老爷跟我提起这事,我也是这么问的。” 彼时孙谊年刚从余菡身上下来,敞着袍子餍足地躺在地上,听余菡这么问,他直勾勾地看着顶梁,哼笑一声:“这个蒋家,谁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实话呢?那耿常擅结交,讲义气,当年那些常在竹固山下往来的商家,哪个跟他不是拜把子的兄弟?洗襟台坍塌前,蒋家老爷还上山跟他吃过几回酒呢,结果洗襟台一塌,蒋家人翻脸不认人,转头就把耿常告到官府了。他说耿常劫了他的货物,杀了他的家丁,其实官府根本没找到切实证据。不过呢,他家儿子死在洗襟台下了么。洗襟台塌,这在当时跟天塌了似的,连先帝爷都亲自到了陵川来,所以官府对这些伤亡的士子家眷,难免偏听偏信一些,加上后来竹固山的二当家下山作乱是真的,县衙就去禀了驻在附近的官兵……” 孙谊年说到这里,连声音都飘忽起来,“没请诛杀,真的,只是请他们帮忙管管。不知道为什么,黑压压的官兵一夜之间就来了,我到现在都记得耿常当时死不瞑目的眼,他好像在告诉我,他是冤枉的……” …… 青唯听完余菡的转述,心中愈来愈沉。 蒋家人的儿子被遴选登洗襟台,徐述白当年也被选上登洗襟台。 洗襟台修成前,蒋家人常上竹固山吃酒,徐途在生前,也与耿常往来甚密。 青唯虽不确定这些线索都指向什么,但她知道,蒋徐二家这几个雷同的地方,绝不可能是巧合。 她眼下几乎可以确定,竹固山山匪之死,确实与洗襟台坍塌有关。 她来上溪,没有来错地方。 余菡道:“眼下你们知道了吧,今夜官府要捉的鬼,那可都是冤鬼厉鬼,一旦绣儿撞见它们,有命回来必然是路上遇到了菩萨,可这深更半夜的,哪这么多菩萨!不说了,吴婶儿,你这就把绣儿失踪的事告诉门口的官差,让他们去找,回头老爷要罚——”余菡狠一咬牙,“活该她挨板子!” 吴婶儿“哎”一声,还没走到门口,青唯道:“我出去找她。” 余菡一愣:“你说什么?” 青唯话说出口,心思也定了,“我适才在荒院附近仔细看过,脚印很新,她应该刚出去不久,我脚程快,我出去找她,一个时辰内,必定能把她寻回来。” 言罢,她不等余菡答应,离开正屋,径自回了后院自己的屋舍。 余菡跟屋中几人面面相觑,片刻跟出来,在青唯屋舍前问:“你找她?天这么黑,你怎么找她啊?” 青唯很快从屋里出来,她换了一身男装,茂密的长发束成髻,腕间还搭着个黑衣斗篷,“我有我的办法。” 余菡不是不信她,那日灰鬼出现,这个江唯非但去追了,隔日一早还能平平安安回来,是个有本事的人。她能去找绣儿最好了,她把她找回来,绣儿非但不用受罚,等这封山的禁令一解,还能立刻去东安府帮她挑新到的布匹和首饰,绣儿的眼光,她最信得过。 余菡又问:“门口守着官差,你怎么出去啊?” 青唯将斗篷罩在身上,只道是没有趁手的兵器,勾手将门前挂着的桃木剑摘下,压低帽檐往荒院走,扔下一句:“翻墙。” 天还没全黑,但暮色已经很浓了。 青唯借着风灯的光,在荒道上辨认叶绣儿的脚印。 其实她此番出来,并不是为了叶绣儿,而是为了灰鬼。 官府布下天罗地网要擒他,青唯不知道他能不能逃脱,一旦他被捕获甚至擒杀,那么她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就断了。 青唯并不盼着今晚就能从灰鬼嘴里套出山匪之死的真相,只要阻止官府擒住他,一切就能从长计议。 虽然冒险,但很值得。 庄子后的山道只有一条,绣儿的足迹在道上一直有迹可循,上溪除去环立的深山,统共就那么大一丁点地方,青唯循着叶绣儿的踪迹,不多时就到了城中。 上溪近日设了宵禁,到了这个时辰,许多铺子都摘牌关张了,街上静悄悄的,青唯唯恐引来巡逻的官兵,扔了风灯,跃上一处屋顶,朝四下望去。 这里是城中偏西的地方,县衙就在不远处。 叶绣儿出来前,自称是摔坏了余菡的胭脂,心里愧疚,不买盒胭脂回去,她没法交差。 青唯很快找到胭脂铺子,跃下屋檐,尚未靠近,果然看到叶绣儿拎着一只竹篮,从铺子里出来。 青唯想了想,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放轻步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青云台 第78节 第94章 天已经很暗了,天上云层蓄积,胭脂铺子一关,街上又少一盏灯火。 叶绣儿的风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她没有立刻回庄子,而是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里是上溪城中地带,青唯适才在高处观察过,县衙在西侧,如果往东走,楼舍比较密集,上溪的客栈与大商铺大多在那里。 叶绣儿哪儿也没去,在街口的一株老槐前停住步子。 她四下看去,见是无人,在地上捡了块石头,俯身在树皮上刻了几道印记。 她看上去古怪极了,似乎整个人都鬼森森的。 不过叶绣儿的古怪,不是从今夜才开始的。此前在东安,她与叶老伯如果没有在采买完胭脂后,频繁鬼祟地往来药铺,青唯不会选择跟着他二人来上溪。 叶绣儿刻完印记,从一旁的竹篮里取出一只香囊,想要挂在树上。她似乎想要将它挂高一些,无奈个头矮,原地跳了几次,才够着一条高枝。 一时传来梆子声,对街巡逻的脚步渐近了,叶绣儿匆匆将香囊系好,提起竹篮,刚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声:“站住。” 两名官兵举着火把走近,“你是哪家的,怎么这个时辰还在街上,不知道城里近日宵禁么?” 叶绣儿神色赧然:“官爷,草民是城西庄子上的伺候的下人,家里的女主子姓余,今早主子的胭脂匣摔了,打发草民出来买一个。”她说着,似乎想证明自己的话不假,从竹篮子取出胭脂给官差看。 城西庄子,女主子姓余,除了孙县令那位外室,还能是谁? 两名官差对视一眼,打发叶绣儿,“买好了别磨蹭,赶紧回去,近日城中闹鬼没听说么?” 叶绣儿连声应是,很快顺着街口离开了。 等到绣儿与官差都走了,青唯从暗巷绕出,来到槐树前,仔细辨别叶绣儿适才刻下的印记。 印记非字非图,两横一折,有点像指引方向。 立在槐树下,青唯闻到一股异香,她皱了皱眉,纵身将高枝上系着的香囊拽下一闻,异香果真是从这香囊里传出来的。 青唯不明所以,略一思索,将香囊系回原处。 天际云团未散,夜色并不明朗,青唯不知该上哪儿去找那灰鬼,想了想,仍是跃上附近一处屋檐,决定在高处再观察观察形势。 只这么一会儿工夫,四下里更暗了,街上除了有例行巡逻的官差,唯一有动静的地方就是两条街外的药铺。 这间药铺似乎刚采买了药材,掌柜的一边拿帕子拭着额汗,一边指使着厮役们把药材一篮一篮地往药仓里抬。 青唯趴着的这处视野并不好,只能瞧见厮役们把药材从铺子侧门抬入,天井后的药仓被更高的屋舍遮住,她望不见了。 青唯直觉这间药铺怪异,心中正思索缘由,忽然间,背后一阵恶寒。 她蓦地转头看去,只见适才空无一人的老槐上,眼下正伏着一只灰影。他的四肢如兽一般,蓄势待发地撑在枝桠上,瞳孔掩藏在发丝间,充满敌意地盯着她。 正是那只灰鬼! 青唯一愣,她不知这灰鬼是如何出现的,这么乍然与他对上,饶是胆大如她,身上也窜起一股凉意。 夜风送来阵阵异香,青唯的目光移向灰鬼的左手,他手心里握着的,不是绣儿此前留下的香囊又是什么? 青唯似有所悟,正要开口,只听这时,不远处的药铺忽然一人尖叫:“鬼啊——” “鬼、鬼来了——” 药篮子翻倒在地,几名正搬药材的厮役连滚带爬地从药仓里逃出来。 尖叫声如鸣镝刺破夜空,月禾药铺周围,一瞬间灯火齐亮,各街巡视的官兵立时往药铺奔去,连带着附近的民舍也有人惊醒。 青唯怔了怔,灰鬼分明藏在老槐上,眼下出现在药铺的鬼又是谁?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思索,下一刻,灰鬼也意识到了前方的危险,飞身窜下树,往相反的方向逃去。 青唯今夜出来就是为找这灰鬼,见他逃窜,毫不迟疑追了上去。 两人此前有过一回追逃,青唯没追上他,并不是因为他速度快,而是因为他对上溪更加熟悉。 这会儿两人均被拘在这城里做困兽之斗,青唯借着轻功,在楼檐间纵跃,很快跟上了他。 灰鬼眼下只能往县衙的方向逃,只是县衙并非安全之所,隔街捉鬼,县衙里灯火通明,青唯在高处,甚至能看见近街巡视的官兵。 不过,如果从小巷绕行,县衙背后的城隍庙倒像可以藏身。 灰鬼似乎也做如此打算,一个闪身入了小巷。 青唯也欲落身小巷中,正这时,她忽然听到奔马声。她回头一看,也是奇了,药铺那边捉鬼,眼下官兵都是从县衙往药铺那边去,左骁卫的伍聪却独自带着一列官兵,往城隍庙这里狂奔而来。 城中统共就几条街巷,步行恐怕要些时候,如果走马,几乎能即达各处。 左骁卫转瞬即至,灰鬼尚没反应过来,刚窜出小巷,瞬间就曝露在了左骁卫的灯火里,伍聪高喝:“什么人?!” 灰鬼立刻退回小巷。 不过此刻的小巷已不如刚才安全了,听到伍聪的高喝,县衙很快也有官兵从小巷的另一头寻进来。 青唯在高处看得一清二楚,如果灰鬼再往前走,必然是进退维谷。 她立即从屋檐上跃下,一把捉住灰鬼的肩:“跟我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县衙后方闹得沸反盈天,县衙侧门外,有一辆马车却静静停着,似乎外间的一切纷争都与它无关。 不多时巷子口出现一名衙役,他左右一看,见是无人,迅速来到马车前,低声道:“虞侯,不好了。” 此人正是假扮衙役的章禄之。 马车里没有动静,章禄之继续道:“适才不知为何,朝天尚没把药铺附近的官差引走,灰鬼就往县衙这边来了,他被赶来的左骁卫发现,适才忽然消失在了巷子中。” 谢容与听了这话,竹扇将车帘一挑,“消失?怎么消失的?” “说不清。适才左骁卫分明瞧见他往巷子里躲了,眼下县衙衙差与左骁卫把巷子搜了个遍,却没找着他。”章禄之道,“还有左骁卫,他们来得也很古怪,朝天扮鬼在药铺那头出现,左骁卫本该被朝天引走,那个伍聪忽然接到消息,说适才县令府上的什么人在街上出现了,不管不顾就带着人往这边找来了。” 谢容与听了这话,想起昨日曲茂也提过,伍聪似乎想查孙县令家里的什么人。 照这么看,伍聪过来应该不是为查鬼,而是为查人。 谢容与问:“眼下左骁卫来了多少人?” “大概三四十人,加上县衙的官兵,统共有近百人,人数远在玄鹰司之上。”城隍庙里的玄鹰卫,统共只有十来人,章禄之道,“虞侯,就算那伍聪不是为了灰鬼而来,可他已见了灰鬼,必定是要抓的,虞侯,我们眼下该怎么办?” 玄鹰司潜藏在上溪的人数终究太少了,灰鬼的踪迹已经曝露,十有八九会被擒住。当年竹固山的山匪就是被灭口的,眼下上溪中,应该也潜藏了不少想灭灰鬼口的人,如果灰鬼注定被擒,谢容与一定要做那个唯一擒住灰鬼的人,否则他的一切布置便将功亏一篑。 他朝县衙背后的深巷看了一眼,那处四面屋楼林立,不过片刻,官兵几乎增了一倍,火把的光将四下照得如白昼一般。这样的重重搜索下,哪怕灰鬼有本事逃出小巷,也必然会被封锁在这四方街巷中。 他必然就在附近,跑不了。 谢容与当机立断:“你立刻放信号给朝天,让他引着追他的官兵往这边来。” 几方官兵目的不一,撞在一起,必然会混乱。 他们人少,浑水摸鱼,才有胜算。 章禄之立刻道:“是。” 第95章 青唯挟住灰鬼躲在草棚子下,看着门隙外,搜寻的官兵来来去去。 这里是县衙后的马厩,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适才青唯眼看灰鬼就要被擒住,千钧一发之计,带他从县衙的后门掠进了马厩。 可惜眼下在附近搜寻的官兵突增了一倍,黑夜被火把照得如白昼一般,她不能再上房顶,眼下是哪儿也不能去了。 马厩的马早就被牵走了,身边传来粗重的喘息声。灰鬼在害怕,他似乎十分抗拒与生人接触,眼下被青唯制住,整个身躯几乎是僵直的。 青唯借着门隙外时时掠过的灯火,这才发现这灰鬼并非面目狰狞,而是一个模样年轻,身形瘦弱的少年。 她压低声音问:“你是竹固山的山匪吗?” 灰鬼根本不应她,听她问话,他盯着她的目光更加凶狠,呲牙发出“嘶——嘶——”声,似乎下一刻就要袭向她。 青唯冷声提醒:“引来官兵你我都会没命!” 灰鬼竟像是听得懂人言,青唯这话一出,他犹豫了一下,闭了嘴,只是目光依旧凶狠。 青唯本想跟他打听打听竹固山山匪之死的真相,然而今夜明显不是好时机,她于是不再理会灰鬼,独自想逃出生天的办法。 上溪就是这点不好,太闭塞了,困在这么巴掌大的地方,周围全是官兵,简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自然她也可以先行逃走引开官兵,可那些官兵并不知道她在这里,便是瞧见了她,也不可能放弃搜查灰鬼。 怎么才能让官兵放弃搜查灰鬼呢? 这时,马厩外忽然传来巡逻官兵的声音:“县衙重新搜查了吗?” “还没有?” “怎么搞得?立刻派人搜查县衙,那灰鬼狡猾得很,难保他不会藏进去。柴房、马厩,任何一处都不能放过!” 青唯听了这话,心中蓦地一紧。 形势急转直下,困守此处已是画地为牢,如果被左骁卫发现,灰鬼还好说,她这个重犯只怕是第一个把命交出去的。 搜寻官兵的脚步声在木扉外响起,青唯的目光落在灰鬼身上,灵光忽地一现! 是了,她跟灰鬼的身高一样,身形也差不多,且她今夜为防被官兵认出,穿的是男装,斗篷下也是一身粗布袍子,如果就地在地上一滚,八成跟灰鬼身上的灰袍差不多。 无论如何,一个遇险总比两个都死强! 青唯一念及此,当机立断,她将发髻松开,拨了几缕到面颊,将斗篷与桃木剑一并塞到灰鬼手里,寒声道:“记住了,你欠我一个人情。” 说着,转眼间掠去马厩,逼近门扉,在官兵们推门而入的一刻,飞一般抢了出去。 夜间灯火彻亮,四方巷口都是前来追堵的官兵。 突围还不是最难的,难的是她眼下不能用太多功夫,一旦她的身手曝露,官兵们发现她是假的灰鬼,掉头又回县衙,她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青云台 第79节 好在她这么被一群官兵追捕已不是一回两回了,逃命堪称熟手,数月前,她在京城被左骁卫百余精兵围捕,形势比眼下还危急百倍。 青唯临危不乱,出得县衙,迅速分析形势。上溪是山城,这里的马匹应该很少,适才躲在马厩,为数不多的马早就被牵走了,因此眼下左骁卫轻骑座下,应该就是上溪几乎所有的马。 没有什么能比马快,只要她抢到马,就能在官兵放箭前,以最快速度逃走。 青唯想到此,当即朝离她最近的一名官兵奔去。她将身法提到极致,几乎成一道鬼影,以至那名官兵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就被青唯躲去了腰间的刀。青唯得了刀,立刻掉头朝离她最近的左骁卫轻骑袭去。 众人都被她这东奔西顾的逃法搅得一头雾水,一瞬间连伍聪都停止了调度。 其实青唯的目的很简单,抢兵器夺马而已。 只是人抢马容易想到,青唯眼下是灰鬼,鬼会抢马,这就有些离奇了。 青唯尚未逼近左骁卫轻骑,正是这时,只听一声鸣镝冲上天空,夜空中蓦地炸开一团斑斓的华彩。 说时迟那时快,眼前的左骁卫分神之计,青唯已掠到近前,一刀斩去他手里的缰绳,径自攀上马,策马狂奔而逃。 鸣镝不知是谁放的,但这一声鸣镝提醒了青唯——眼下在上溪,混乱的不止县衙这里,几条街外的药铺,也有官兵在捉鬼。 上溪一共三只鬼。 眼下灰鬼是她,那么那边的官兵追的不是红衣鬼就是鬼公子。 青唯立刻有了决策,双腿一夹马肚,朝药铺那边奔去。 既然这些官兵都是想捉鬼,那么红鬼灰鬼,捉哪只不是一样的捉么?眼下她有马,红鬼没马,把官兵们都引向红鬼那处,等他们都去捉红鬼了,她就反其道而行之,趁乱往竹固山跑。 青唯还没到药铺,只见对街居然掠过来一只红衣身影。 正是那红衣鬼。 青唯一愣,定睛一看,只见这红衣鬼的面颊也被青丝遮着,额前束着一根血色额带,单看身形,一点鬼气没有,在灯色映照下,显得人高马大。 他二人身后都是追兵,青唯不想理会红衣鬼,驱马绕开他欲逃,没想到红衣鬼不打算放过她,就在她掠过他身边的一刻,他勾手揪住马鬃,翻身就要上她的马。 青唯反应很快,红衣鬼上来的一刹,她的身姿如一只轻盈的飞鸟,除了左手还握着缰绳,整个身体几乎腾空而起,借着红衣鬼上马的这股气势,借力打力,把他狠狠往马下踹去。 红衣鬼也灵活,虽然被青唯踹到了马下,握着马鬃的手却不放,足尖在地上微微一顿,再度飞身而上。 两人在马上缠斗一番,倒是给四周追捕的官兵可趁之机,左骁卫轻骑很快赶了上来,两侧亦有衙差持刀袭来。 青唯与红衣鬼也不含糊,同时逼退衙差,正以为危机化解,下一刻,她忽然听到张弓搭弦的声音。 原来是左骁卫轻骑为了逼她下马,已让县衙从兵械库里调来长弓了。 青唯见势不好,一咬牙,只能对跟她抢马的红衣鬼下了狠手。 握着长刀的手腕一抖,刀刃铮铮出鞘,青唯挽刀如月,径自袭向红衣鬼的脖间,红衣鬼一愣,闪身退避,正是他这一退避,给了青唯可趁之机,青唯当即握住他的右腕反手一折,抬脚再度将他踹下马去。 马背上目标太大,左骁卫训练有素,要取她的命,太容易了。 红衣鬼虽然被青唯扔下了马,可这匹马到底不能再骑了。 好在竹固山的关卡已近在眼前,今夜城中捉鬼,关卡这里反倒少了许多人把守。 就在利箭离弦的一刻,青唯勒转马头,弃马而下,手中长刀在马背狠一扎刺,任马匹疯了一般,朝后方左骁卫轻骑奔去。 轻骑一时间被疯马拦住,可适才被青唯扔下马的红衣鬼却陷入官兵的围捕,正是这时,只见长街另一处的巷口,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到得近前,马车内坐着的人掀开帘,朝红衣鬼伸出手:“上来!” 红衣鬼就势而起,借力一下跃进马车,对着车中的人唤了声:“公子。” 却说这红衣鬼不是别人,正是朝天。 谢容与借着车外火色看他一眼,见他嘴角擦破,腕间似乎有淤伤:“怎么回事?” “公子,属下无能,没擒住那灰鬼,这灰鬼路子太野了,把我恶打了一通,直接踹下马,属下都来不及跟他交涉!” 谢容与愣了一下:“你都不是他的对手?” “不知道,总之他招招下狠手制我,公子说要生擒他,我也不敢以牙还牙,一来二去十分吃亏。” 谢容与听了这话,没多说什么,他朝后看了一眼,此前被疯马冲乱的左骁卫已重新追上来了。 他此番用的马车是曲茂的马车,半个时辰前,章禄之已以玄鹰司的名义去县衙请曲茂了往这边赶了,可单凭一个曲茂,未必能拦住这些心思各异的官兵,如果让官兵追上来,与他一起擒捕灰鬼,那么更不妥,除了自己以外,他不能让这么重要的证人落在任何人手里。 再者说,今夜的这只灰鬼……谢容与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古怪。 谢容与对朝天道:“你下马车,等曲茂过来,也不必瞒着身份了,帮他一起尽量拖住所有官兵。” “那这灰鬼……” 谢容与道:“我去追。” 青唯从竹固山的关卡很快突围,拼了命往山上跑。 还没跑到半山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辚辚的行马之声,她回头一看,马车前挂着一只灯笼,上书一个“曲”字。 是曲茂的马车。 青唯简直有些恼了。 这还有完没完?县衙官兵擒她,左骁卫擒她,红衣鬼也擒她,怎么连曲茂这个酒囊饭袋也派人来捉她了? 双腿快不过四蹄,天明以后不知还会不会有更多追兵,竹固深山之深,更不知逃到哪里才能真正平安,她必须保存体力。 既然这样,她就不客气了。 听着身后的马车渐渐逼近,青唯忽然停住步子,随后一个折身蓦地跃上马车,在驾车的玄鹰卫反应过来前,径自将他踹下山道,随后掀开车帘, 深山里黑黢黢的,灯笼的光太微弱,什么都照不清,车帘一落下,整个车室陷入更深的暗中。 青唯一个掌风劈出去,欲把车室里的人也扔下马车,车里坐着的人反应竟出乎意料地快,就在青唯的掌风袭来时,他横手为刃,挡去她这一招的凌厉。 第96章 青唯一式不成,很快变化招数。她除了软玉剑,没带别的兵器,屈指成爪,再度袭向车里人的脖间。 车室里暗极了,没了驾车的玄鹰卫,车前的骏马不辨方向,在山野中横冲直撞。 车里人身法如风,一个侧身四两拨千斤,避开青唯再度袭来的一式,颠簸之间,马车的车帘微微扬起,漏进来一缕月光,青唯借着月光,只见马车里坐着的人带着帷帽,青衫翩然,身姿如玉一样。 青唯愣了愣,曲茂什么时候养了这样的手下? 车里人与她过了几招,似乎也迟疑起来,招式里收了锋芒,反倒多了试探之意。 青唯觉察出他对自己没有杀机,正欲直接与他交涉,这时,山野里忽然响起奔马声,远处隐隐可见火光——竟是追兵快赶到了! 青唯再不敢犹豫,拨开腕间囊扣,半尺软玉剑头顺着她的手背直直斩向车中人的脖间,在离他喉骨的寸前停住,青唯膝头抵着他的双腿,几乎强压在他身上,恶狠狠地说:“敢反抗,当心自己的性命!” 车里人本来就没想伤她,然而她这话一出,他一下子便愣住了。 青唯直觉他这反应怪异,刚想再开口,这时,马车外忽然传来破风之音。 十数箭矢擦破夜色飞袭而来,青唯矮身躲避,车里人反应比她更快,拨开她抵在自己喉间的软玉剑,瞬间将她掩在自己身下。 下一刻,只见两道箭矢穿过车窗,径自扎在车壁上。 两人堪堪避过一险,不料车外很快又有飞矢袭来,直直刺中车前骏马。这马原本就不辨方向,眼下受了惊,居然在山间陡坡失了前蹄,要将车里的两人甩飞出去。 车里人似乎早有准备,在车室倾向陡坡的瞬间,揽着青唯飞身掠出,顺着山坡翻滚而下,撑在她的上方,看着她。 天上的层云不知何时散了,月色明亮极了,透过树隙漏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帷帽的纱,他背着光,青唯明明看不清他的模样,但这目光她太熟悉了。 像新婚那夜,像静夜的海一样。 青唯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她蓦地伸出手,揭开他的帷帽,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模样便脱口而出:“官人?” 谢容与看着她。 月光歇在他的眼尾,似薄霜,清冷的眸里却掺了夜色,搅动着他望着她的目光流转如涛。 片刻,他的唇边漾开一丝笑,声音微沉:“嗯,娘子。” 青唯听得这一声“娘子”,才意识到自己适才的称呼似乎错了。 他们之间假夫妻的日子早就结束了,他重返深宫做回了高高在上的王,她也回到江野四海为家。 她张了张口,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喊他“官人”的,因为……因为他们相识以来,她从没称呼过他别的,她只是习惯这么唤他了。 谢容与将她颊边的发丝拂去耳后,安静地看着她。 虽然稍微易了容,但她的憔悴是肉眼可见的,气色也不大好,这小半年,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照顾自己的,搂在怀里的身躯也比之前瘦了。 谢容与问:“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 青唯愣了愣,以为他在说自己扮灰鬼弄得满脸脏污,抬袖揩了两把脸,“干净点了没?” 谢容与一下笑了。 她的眼眸浸在月色里,像清泉一样。 她哪里有什么不干净的? 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他总是后悔别离匆匆,他没能保护好她。 他哑声道:“你离开京城后,我让人到处找过你,这么久了,你都去哪儿了?” 青唯又愣了一下,她能去哪儿?她一个逃犯,不就是走到哪儿便算哪儿么?后来查到竹固山山匪的异样,又听说上溪闹了鬼,她就过来看看。 此前她还觉得巧,怎么她刚想查竹固山山匪,上溪这边就再度闹鬼了,一念及此,她终于明白过来了,“这城里闹鬼,是你撒的网?” 谢容与刚要答,山间忽然传来搜寻的脚步声。 官兵早就追到了山野,他们落下陡坡避了一时,然而马痕很好寻,山道上已然亮起火色。 谢容与立刻将青唯拉起身,四下望去,见伤马就匍匐在不远处,它身后的马车尚是完好,拉着青唯走过去,让她躲入车室中,温声道:“藏好别走,这里交给我。” 青唯“嗯”了一声。 谢容与放下车帘,刚走了没两步,忽然折回身,重新撩开帘。 火光与月色交织在他身后,他背着光,青唯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望见他在车前非常安静地立了片刻,然后唤她:“小野。” 他说:“别再走了。” 青云台 第80节 青唯稍怔了怔,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话他要交代两回,点了下头:“好。” 陡坡下山林并不茂密,官兵很快寻来,火把将四野照得彻亮。 伍聪与章禄之等人率兵在前,看清坡下站着的人,上前一步拜道:“昭王殿下。” 孙谊年跟在其后,听到这一声“昭王殿下”,吓了一大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陡坡,还没彻底站起身,就跟谢容与跪下了:“昭、昭王殿下,下官不知殿下竟真地屈尊来了上溪,接待不周,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他岂止接待不周? 今日之前,他不知谢容与在上溪便罢了,刚才曲茂为了拦追兵,都跟他说了眼下山中追灰鬼的是小昭王的马车,他犹自不信,甚至不曾派人去山里各哨所知会一声。 听闻适才山里有人为了拦下马车,不惜放了箭,孙谊年简直头都想跟谢容与磕破。放箭这事可大可小,稍不甚一个谋害亲王的罪名安上来,赔上他一家的性命都担待不起。 谢容与倒是没跟他计较放箭这事,只道:“不知者不怪,孙大人起吧。” 孙谊年在秦师爷的掺扶下起了身,抬手拭了拭额汗,“不知殿下屈尊到上溪来所为何事,若有下官可效劳的,还请殿下吩咐。” 孙谊年说这话纯属出于礼数,他心道自己区区一个县令,小昭王哪能瞧得上? 不成想谢容与道:“本王还真有差事要交给孙大人。”他顿了顿,“不过诸位捉了一夜的鬼,眼下想必十分疲惫,别的事稍候再说不迟。” 言罢,他看了马车一眼,唤道:“章禄之。” 章禄之会意,正要上前将伤马卸下,换上一匹好马,左骁卫的伍聪忽道:“慢着。” 伍聪朝谢容与一拱手:“殿下,末将适才远远瞧见您到这山野,是为追那灰鬼去的,敢问殿下,灰鬼呢?” 谢容与道:“没追上,他往深山里逃了。” 伍聪并不退让,竹固深山之深,各处为捕捉厉鬼早就安插哨所,且经今夜一番缠斗,他早已看清了,那灰鬼绝不是鬼,而是人,且……似乎是一个他熟悉的在逃钦犯。 有本事只身从重重围剿中突围的人太少,他此前在上京与这么一个人交过手。 既是人,双腿快不过四蹄,绝不可能逃出他们搜捕的范围。 伍聪四下望去,他在来的路上,早已把附近的密林搜得底朝天,要说还漏了哪里—— 伍聪的目光落在了挂着“曲”字灯笼的马车,“不知殿下可否让末将看一看您的马车?” 第97章 这话乍一听有些无礼。 然而左骁卫来上溪捉鬼,奉的是圣命,往大了说,他们领的是钦差之名,眼下鬼跑了,不过看一眼马车确定一下鬼的踪迹罢了。 伍聪说完,正欲欲示意左骁卫上前验查马车,谢容与的目色冷下来:“怎么,伍校尉是在怀疑本王吗?” 伍聪连忙拱手:“末将不敢,末将不过是职责所在……” “你的职责,乃协同上溪官府,捉拿近年盘桓当地杀人作恶的恶鬼,而非一意孤行肆意妄为。本王问你,若那灰鬼真在本王的马车里,你待如何?立刻缉拿灰鬼奏明朝廷差事已成?” “这……”伍聪犹豫着道,“若是能拿住这鬼,自然当上表朝廷。” “若是没拿住呢?鬼不在马车里呢?是不是还要让本王派玄鹰卫帮你搜山?”谢容与一拂袖,声色凛然,“鬼都让本王帮你捉了,朝廷还养着你做什么?这点差事都办不好,谈何职责所在?不如趁早卸甲还刀,何必留在上溪!” 小昭王在深宫二十余年,甚少如此严词厉色,这话出,周遭众人心中俱是一颤,孙谊年刚直起的膝盖头瞬间又弯下去了。 伍聪其实并没有请小昭王代劳差事的意思,然而回头想想,他赶到山野,跟谢容与打听的第一桩事就是灰鬼去向,得知灰鬼逃脱,紧接着就要搜他的马车,这番举动,虽合乎章程,确实有些以逸待劳,坐享其成的意思了。 被扣了这顶帽子,伍聪再不敢搜马车,立刻跪地请罪:“殿下恕罪,今夜灰鬼逃脱,系末将倏忽之过,末将会增兵严查,亡羊补牢。殿下远赴上溪,必有要务要办,末将不敢逾越,适才言语冒失,还请殿下责罚。” 谢容与没理他,任章禄之为马车换了好马,进了车室,落下帘:“回云去楼。” 云去楼此前是由曲茂包圆的,眼下谢容与既露了身份,县衙的人就是再傻,也猜到了此前真正要住云去楼的不是曲校尉,而是小昭王。 埋伏在上溪的玄鹰卫有十余人,个个都是精锐,守一个云去楼足够了,是以一回到上溪,孙谊年便十分乖觉让衙差们从附近撤走,随后与伍聪、邱茗等人一并回了衙门,等候小昭王传见。 青唯跟着谢容与回到天字号房,朝天与章禄之已等在内了。 朝天一见青唯,立刻上前,欣喜道:“少夫人,当真是您!” 青唯这会儿已反应过来了,“昨晚那个跟我抢马的红衣鬼就是你?”她在桌前坐下,想想还是解释,“你怎么都不出个声?要知道是你,我下手就不那么重了,那马养得不好,山里的路也不好跑,衙门那帮人死活追我,我担心马驮两个人跑不快,只能把你扔下去。不过这小半年,你的功夫倒是精进了不少。” 她逃了一夜的命,有些口干,说话时声音微哑,谢容与看她一眼,倒了盏水递给她。 青唯吃了一半,又问朝天,“这儿怎么只有你,德荣呢?” 朝天听了青唯的话,很振奋,还在江家时,他就请青唯指点过功夫,那时青唯说他身手太硬,容易吃亏,他这半年苦练不怠,得了这句夸奖,什么都值了。他说:“德荣去中州了,就是为寻少夫人,眼下少夫人终于找到了,他也能来陵川了。” 朝天和德荣都是长渡河一役的遗孤,后来被中州一名叫顾逢音的商人收养,这事谢容与跟青唯提过。 谢容与想找青唯,不能明着找,让德荣去中州,大概是想动用顾逢音商路上的关系。 青唯只是没想到,他竟肯派德荣去办这事。 她道:“我的确打算去中州的,走到一半,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徐述白上京告御状不是告的何家,所以临时改道,来了陵川,想再查一查徐途,你们来陵川,也是为这事?” 青唯本不是一个话多的人,然而今日见到了谢容与与朝天,实在有些高兴,她飘零经年,一直伶仃一人,这还是第一回 ,体会到他乡遇故人的喜悦。 朝天也高兴,那几年住在江府,公子虽然面上不表,一直自苦自责,直到少夫人嫁进来,公子似乎放下了许多,心上阴翳渐祛,与以往实在是不一样了。 是故少夫人一走,他们这些公子的身边人比谁都盼着她能回来。 朝天道:“公子看过少夫人的信,就想到徐述白告御状有异了,赶到牢里想问何鸿云,可惜晚了一步,好在玄鹰司一早就查过徐述白,手上有线索,少夫人可以问问章兄弟。” 章禄之看谢容与一眼,见他没有拦阻的意思,便接着朝天的话头说道:“少夫人既来了上溪一时了,听说过一户姓蒋的商户么?” 青唯颔首:“这户蒋姓人家有个儿子,当年正是死在洗襟台下。后来竹固山山匪被剿,也是因为蒋家人把他们告到了官府。” 若不是觉得这事有蹊跷,她昨夜不会犯险去救那灰鬼。 章禄之道:“是。不过这个蒋家老爷,年轻的时候是个赘婿,他的大儿子并不跟着他姓蒋,而是姓方,唤作方留。” 后来原配过世,蒋家老爷另立家业,方留的姓名与户籍却没有改过来,这也是为何当年玄鹰司明明发现了竹固山山匪的异样,却没能发现那个状告山匪的蒋家老爷,实际上是一名登台士子的父亲。 “好在虞侯细致,从大理寺的案库里,调出了伤亡的士子名录,又从户部与地方官府调族谱,这样挨个排查,才找出这一条线索。” 找出线索后,谢容与立刻派了两名玄鹰卫来上溪,扮作生意人,暗中查访蒋家。 无奈这两名玄鹰卫并没查出更多线索,本来都打算打道回府了,无意中发现有人跟踪他们。 这二人仔细回忆,确定自己在与蒋家交涉时,没有露出任何马脚,若说是何时开始有人跟踪他们,大概是他们掉头回蒋家,跟他们打听了五年前竹固山闹鬼一事之后。 彼时洗襟台已经开始重建了,朝廷正在从各军衙调人派往陵川。两人担心打草惊蛇,先行回京,将上溪查到的线索告诉谢容与,谢容与稍直觉上溪当年闹鬼有异,借着这个时机,从玄鹰司调了十余精锐,埋伏进上溪,然后派让朝天扮红衣鬼,潜入竹固山,试着引蛇出洞。 “每个地方或多或少有些异闻,闹鬼什么的并不稀奇,一开始我们也没打算拿闹鬼这事做文章,谁让那些人因为心里有鬼,别人一查‘鬼’,就露出了端倪呢?”章禄之道,“就是朝天扮红衣鬼的第二日,县上忽然就死了人,随后县衙封山,当年那只灰鬼随后出现。我们直觉症结就在那灰鬼身上,本打算趁着县衙捉捕灰鬼,先一步擒获他,没想到竟把少夫人引了过来。” 章禄之这么一说,青唯就明白了。 去年冬,她和谢容与先后发现徐述白上京告御状的蹊跷,只不过谢容与快她一步,先派人来上溪查证。 他借着闹鬼在上溪布了局,洒了网,而她,正是被这张网引来的有心人。 朝天听到兴头上,心中灵光一现,“少夫人昨晚既然扮作那灰鬼,是不是已经……” 一语未尽,谢容与手里一盏茶饮完,“嗒”一声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 章禄之脾气虽急躁,到底会看脸色,立即拱手道:“虞侯奔波了一夜,眼下想必累了,属下等这便不打扰了。” 说着,拽着朝天退出去,掩上了门。 朝天话虽未说完,青唯知道他要问什么,倒是提醒她了。 青唯起身推了窗四下看了一眼,正想回头跟谢容与交代一句,谢容与已先她一步把窗掩上,“你要做什么?” 青唯道:“我住的地方,有个小丫头应该认得那灰鬼,我得赶紧回去,借她把灰鬼引出来。” 谢容与看着她:“你晚一刻回去,她能跑了。” 第98章 青唯不明所以。 跑是不能跑的,上溪上下都封禁了,换她都难以逃出去,更别提叶绣儿了。 只是她脾气急,想到什么就要立刻去做,生怕晚一刻误事。 青唯道:“我早点回去,我们也能早点查明这竹固山的蹊跷不是?” 谢容与道:“官府刚捉了鬼,外间风声正紧,你眼下回去,那小姑娘谁都提防,你做什么她都不会上当。” 青唯听了这话,觉得他说得在理,绣儿是个机灵的丫头,昨夜出门已十分莽撞,为不惹人生疑,今日她必定会老实呆在庄子里。 不如稍待一日,等风头过去,再设计将灰鬼引出来。 谢容与看了一眼天色,再有一个时辰就天亮了,“饿不饿?” 青唯愣了下,适才不觉得,他这么一问,想起自己大半日没吃东西,顿时饥肠辘辘。 见她点头,谢容与又问:“想吃什么?” 青唯道:“都行,我不挑的。” 她是不挑,经年流离,她几乎从不在吃上讲究,果腹就行。 不过论起出生,青唯其实谈不上贫寒,甚至远在寻常人之上,她的祖父乃将军岳翀,父亲更是当朝第一大筑匠,她有些自幼时植根的习惯,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但在江家时,谢容与仔细观察过。她不喜咸,喜欢鲜香,东来顺的鱼来鲜不如祝宁庄的味道好,胜在鲜美,那羹汤她能喝足三大碗。她也不嗜甜,留芳做的莲子羹本是一绝,加了蜜端给她,她只能勉强吃小半碗,后来驻云把蜜去了,撒了些浸过蜜的桂花瓣,她早上吃过一碗,夜里若再端给她,她还愿意吃。有桩事青唯不知道,去年京里深秋,桂花几乎开败了,德荣一夜间领了自家公子的命,驱着马车满城收桂花瓣。 谢容与推开门,唤来朝天:“让厨房去备菜,烩鱼鲜,桃子羹,时蔬,食材你亲自盯着,不新鲜的不要,鱼要活鱼,没活鱼就换别的。” 朝天“哦”一声应了,犹豫着立在门口没走。 早在跟公子来陵川前,德荣就叮嘱他要学会看公子脸色,“手里敲扇子是深思,搁茶盏是耐心告罄,凡事如果等公子自己开口,那你的刀就不保了。” 德荣还说:“出门在外,不好换刀,要实在惹恼了公子,往回找补也行,想想公子最关心什么。” 适才朝天见到青唯,一时高兴过头,只顾着与她攀谈,等到公子都搁茶盏了,才后知后觉地退出去。 谢容与见朝天不走,“愣着做什么?” 朝天伸手小心翼翼地扶上自己的刀。 好在眼下公子最关心什么,他就是瞎了也能瞧出来。 “公子,等备好了菜,属下去柴房给少夫人烧沐浴的水?” 青云台 第81节 谢容与挑眉,意外地看他一眼,“嗯”一声。 云去楼的厨房备曲茂挑三拣四了几日,备菜备得既快又好,不一会儿菜送来,青唯看着满桌琳琅,没成想这深山县城的菜肴,竟出乎意料地合她胃口。 她奔波了一夜,又累又饿,当下也不二话,很快动了筷子。 肚子里填了点东西,悬着的心也就慢慢放下去一些,叶绣儿昨晚贸然出庄,今日就算不被孙县令禁足,也会被余菡禁足,她眼下回去也做不了什么,不如留在云去楼歇半日,最好能小憩一会儿养精蓄锐,她自来了上溪,就没怎么踏实睡过。 想明白这一点,青唯便不那么着急了,一时用完餐饭,她四下望去,隔间盆架的木盆里倒是有水,还很干净,但这屋里似乎没有镜子。 谢容与正让朝天收了碗筷,听到隔间响动,回身看去,“在找什么?” “找面镜子,把我脸上的黄粉给抹了。”青唯道。她担心被人认出,脸上这妆自来了上溪就不曾卸过,黄粉不比她从前用的赭粉,不能在脸上敷太久。 谢容与看着她。 抹了黄粉的脸有点暗沉,鼻梁两旁刻意点上的几粒白麻子却很俏皮,她这会儿不装鬼了,茂密的发在脑后束了个简单的马尾,奇怪她明明是在易容扮丑,他却觉得她这样也很好看。 “这黄粉拿什么卸?”谢容与问。 “皂角粉就行。” 皂角粉倒是有,就搁在盆架上的木匣里。 谢容与取了布巾,沾了皂角粉,浸水拧干,在盆架前的凳子上坐下,“我这儿没镜子,过来,我帮你卸。” 青唯没觉得什么,依言在他对面椅子上坐下。 他于是看她一眼,沾水了水的指间勾住她的下颌,倾身靠近。 屋子里静极了,天色未明,连灯火都是晦暗的,青唯听到他极轻的呼吸声,他在很认真地帮她擦拭着黄粉,可不知怎么,她忽地觉出一丝异样。 异样得让她的手心一下渗出了汗。 静默里,谢容与忽然开口,声音很沉:“来上溪几日了?” “三日。三日前的夜里来的。” “身上的伤都养好了吗?” 青唯愣了一下,正道是什么伤,尔后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她离开京城前,逃脱左骁卫追捕时受的伤。 “都好了,我的伤看着重,其实没伤到要害,冬天没过就好齐全了。”青唯道,微抿了抿唇,“我离开京城前,想去找你,可是江府被人守着,深宫……我也进不去,后来我还……” 她本想说,后来他随圣驾去大慈恩寺祭天,她还试着去朱雀长街与他道别。 可不知为何,她一想到那日上街上,他们之间层层相阻的兵马人群,她牵马离京,隔雪回望的渺远深宫,她心中就莫名有点难过。 谢容与问:“后来怎么?” “后来见回不去江府,我就走了。” 谢容与“嗯”一声,一边脸颊擦完了,他将布帕重新浸水拧干,勾住她的下颌,微顿了顿,温声道:“其实我没在昭允殿住多久。” 甚至连冬天都没有过去,待到病势稍好一些,他就回了江府。 总觉得…… 谢容与看青唯一眼。 总觉得说不定一梦醒来,你就会回来。 连夜里睡觉时都留着门。 青唯没听出他后半截话的意思,问:“为什么没住太久?是不是宫里太大了,太冷清了,住不习惯?” 谢容与笑了笑:“嗯,不习惯。” 青唯道:“我也觉得那里冷清。” 谢容与又看她一眼,低声提醒:“闭眼,当心皂角水弄进眼睛里。” 奇怪他分明没做过这样的事,卸起黄粉来,比她自己还要细致许多,先擦去两颊的大片,眼周与嘴角留到最后,指间的力道适宜且温柔,可能他天生就是这样做事认真的人。 眼尾的力道撤去,青唯心间微微一动,不由抬眼看他。 他养了半年病,气色明显比在京里时好多了。谢容与其实不是很温和的长相,而是清冷的,尤其是他稍长微挑的眼尾,不笑的时候有些凌厉,鼻梁很高,十分英气,若穿上铠甲,八成就是个年轻将军,但他其实不算习武人,他的父亲是士人,是不羁的才子,是当年名动京城惊才绝艳的状元郎,眸里盛满雪,一笑有微霜。 似乎觉察到青唯的视线,谢容与微微抬眸,两人的目光就撞了个正着。 他的目光如水一样,注视着她,眸色明明清浅,越往里看,越深不见底。 青唯不知怎么,被这目光吸引住,想往最深处探个究竟,却听到他在静夜里,渐渐变沉的呼吸声。 扶在她下颌的他的手指微湿微凉,忽地微烫。 青唯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正不知所措,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公子?” 是朝天。 “公子,沐浴的水备好了。” 第99章 谢容与沉默许久,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拉开门。 朝天分外殷勤地拎了几桶热水进来,哗啦啦地将浴桶填满,退出去的时候还说:“公子,属下就候在楼道口,有事您唤。” 云去楼天字号房的布局与他们江家的寝屋差不多,两侧隔间与正屋是打通的,曲茂一走,谢容与也没客气,将他的隔间改作浴房。 浴水水温正好,青唯昨晚逃命,一身脏汗湿了又干,早就想洗了,然而一入浴房,她忽地意识到什么,拉开浴房的门。 谢容与正在看竹固山的地形图,听到声响别过脸来:“怎么?” “我……”青唯稍一迟疑,“我没换洗的衣裳。” 这话出,谢容与也愣了一下。 片刻,他径自去柜阁取了自己中衣,搁在浴房的竹架上:“穿我的。” 这会儿已近卯时了,云端微微泛白,青唯沐浴完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的计划是在云去楼歇到辰时,跟谢容与商量个引出灰鬼的法子,等到天大亮了,街上巡逻的官兵撤去,她就回到庄子,依计行事。 这个计划没错,可是…… 青唯看了看自己身上谢容与的中衣,又看了看眼前铺好的床榻,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妥了。 她怎么就这么理所应当地留在这里了呢? 他们是故人,是旧识,她留在这里叙会儿旧,用顿饭,这没什么,可他们早就不是夫妻了,她穿他的衣裳,睡他的床榻,还用他的浴水沐浴,这算什么? 谢容与见青唯坐在榻上发呆,倾身过来,为她盖上被衾,然后在塌边坐下:“在想什么?” 青唯看他一眼。 她太习惯这样和他相处了,以至于倏忽间重逢,忘了拿他当外人。 他也真是,怎么都不提醒她?总不至于也习惯了。 床榻很大,青唯看了眼身边空出的大片,试探着问:“你……不睡吗?” 谢容与顿了顿,看着她:“要我陪你?” 青唯连忙摇了摇头。 不知怎么,她有点害怕他陪着她睡。但这种害怕,又不尽然是惧,因为她并不抗拒,她只是心慌,就好像适才他忽然倾身过来为她盖被子,她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心跳险些漏了一拍。 青唯觉得他如果睡在她身边,她可能会整宿睡不着。 真是奇了怪了,去年在江家,他们夜夜同塌而眠,她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受,那时她也没真把他当自己夫君啊。眼下不过回归真正的身份相处,她怎么会这么不适应? 谢容与看着青唯:“说说吧。” “……说什么?” 谢容与笑了笑,只觉她可能是累糊涂了,温声提醒:“你不是说你住的地方有个小丫头,可能认识灰鬼。这小丫头你怎么碰上的?” 青唯听了这话,想起叶绣儿,莫名悬着的心往下一落,“在东安府碰上的。” “我到了陵川,听说徐途认识竹固山的山匪,本来想直接来上溪,上溪不是因为闹鬼封山了么?我在东安府等了几日,打算找几个上溪本地人,带我避开山驿,走捷径进上溪。 “叶绣儿跟叶老伯,就是这么碰上的,他们伺候的主子叫余菡,是孙县令养在城西庄子里的外室,他们到东安府,本来是采买胭脂水粉的,但他们买好东西,并不离开,反而在药铺子逗留了好几日。 “其实我一开始并没有怀疑他们,后来的事实在太巧了,我到上溪的当夜,灰鬼就在庄里出现了,第一个找的就是绣儿。还有昨晚,城中明明在捉鬼,这叶绣儿,溜出庄子不说,还在城中一株老槐上挂了香囊,刻下记号。昨晚我撞见灰鬼时,他就趴在那槐树上。我眼下怀疑,香囊的异香,正是为了吸引灰鬼,树下留下的记号,则是为了告诉灰鬼快跑,叶绣儿与叶老伯认识灰鬼不是一日两日了,指不定这五年来,都是他们在帮着灰鬼躲藏,否则凭那灰鬼一个心智不全的少年,不可能藏得这么好。” 谢容与听了青唯的话,微一思量,“叶家祖孙认得灰鬼,这事你有几分确定?” 青唯想了想:“九分。我不信巧合,灰鬼一而再因叶绣儿出现,其间必然有因果。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官府昨晚是在药铺设局引来灰鬼的,而此前在东安,叶绣儿与叶老伯也在频繁找一种药材。我猜测真正想找药材的不是叶家祖孙,而是灰鬼,叶家祖孙只是在帮他罢了。” 谢容与问:“你可知道他们在找什么药材?” 青唯摇了摇头。 她在东安时,只求叶绣儿与叶老伯能带她进上溪,为防惹人生疑,并没有多打听他们的事。早知这药材这么关键,她该多问一问的。 谢容与听了青唯的话,无声沉吟。 他与青唯虽然都发现了竹固山山匪的线索,入手点却有不同。 青唯是直接从山中闹鬼查起的。 而他实则是先在京中查了当年带兵剿杀山匪的将军,查了一状将山匪告到官府的蒋家,最后才把矛头对准这些年在山中偶尔出现的鬼影,让朝天扮鬼引蛇出洞。 当年剿杀山匪的将军,几年前因一状强抢民女的案子,在流放的途中忽然暴亡;状告山匪、害得山匪被剿杀的商户蒋家,似早被人打过招呼,什么都不肯透露,逼得急了,说不定还会打草惊蛇。 也正是说,这个被谢容与千方百计引出来的灰鬼,是目下他唯一能直接取得的线索。 而他在上溪隐匿这几日,不正是为了赶在所有人之前,将灰鬼擒到手么? 一念及此,谢容与道:“无妨,上溪去东安不远,快马半日就到,你还记得此前叶家祖孙往来的都是哪几家药铺吗?” 然而他话音落,那头却没有回音。 谢容与转头一看,青唯竟已歪倒在软枕上,睡着了。 她太累了,这小半年就没怎么睡好过,茂密的黑发散在枕周,将她的脸颊衬得十分苍白,他的中衣穿在她身上十分宽大,露出襟口一截嶙峋的锁骨。 青云台 第82节 谢容与看着她,不由地又在心中问: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 天已经亮了,不过天气很好,落着雨,阴沉沉的并不会搅扰了人的好眠。谢容与于是抱着青唯在榻上躺好,掩上窗,落下帘,守在榻边,不再出声。 一觉不知云深几何,一点梦都没做,以至于青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竟是不辨晨昏,看着窗纸上晕开大片带着彤彩的日晖,恍惚间以为自己是回到江家了。 还没坐起身,身边传来低沉温润的一声:“醒了?” 青唯别过脸,谢容与就坐在榻边,他似乎出过门,身上换了云色长衫,手里拿着京里送来的信,正在拆看。 青唯还没完全清醒,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谢容与笑了笑:“睡好了吗?” 青唯又点头,“什么时辰了?” 谢容与端了盏清水递给她,“刚戌时。” 青唯一口水吃进去,听是戌时,差点没呛出来。她适才瞧见窗上霞光,还以为天刚亮,没成想转眼竟日暮了。 她怎么会睡了五个多时辰,她这些年飘零在外,心中自有刻漏,说几时起就几时起的。 青唯蓦地翻身下榻,将马尾粗略一束,四下看去,见自己昨晚换下的粗布袍子就搭在竹架上,匆匆换上。 谢容与见她这副态势,愣了愣:“你做什么?” 青唯在百忙之中看他一眼,十分自责,“我坏事了,我得赶紧回庄上。” 谢容与觉得好笑,“你坏什么事了?” 青唯往脸上抹黄粉,借着黄昏的光,打了盆水,照着水往鼻侧点白麻子,,“我今早不是跟你说,叶绣儿去东安,是为了寻一种药材么?我当时还想着要早点回去,问清楚她要什么药材,尽早把灰鬼引出来。这事拖不得,县上这么多捉鬼的,谁知道哪个没安好心,要让旁人抢了先机,我们之前的功夫就白费了。我怎么就睡过去了?” 谢容与却道:“不急,叶绣儿要找的药材,我已让章禄之取回来了。” 第100章 “取回来了?”青唯一愣。 谢容与在桌上摊开一只木匣,里头搁放着几节白色的片状之物。 “海螵蛸。”谢容与道,“专治血疾或外伤。药材不算太名贵,因是海里之物,陵川很少,所以叶绣儿一直没买到。” 青唯虽没见过海螵蛸,听却是听过的。 诚如谢容与所说,这药是治外伤血疾的,叶绣儿与那灰鬼都很康健,用不上这药,叶老伯是老寒腿,也不必拿这药配方子,他们千方百计地寻海螵蛸,究竟是要做什么呢? 难道是另有人急需这味药材? 青唯问谢容与:“你是怎么知道绣儿要找海螵蛸的?” 谢容与道:“上溪人常去的药铺只那么几家,派人过去一打听便知。” 青唯点了点头,拿过药匣,“那小丫头非常机灵,待我想想法子,一定把那灰鬼引出来!”她将药匣往怀里一揣,心道是擒住灰鬼刻不容缓,三两步掠到窗前,推窗便是要跳。 谢容与跟过来,捉住她的手腕:“等等。” 他似乎笑了一声:“你就这么光着脚回去?” 青唯一听这话,目光顺势落在自己搭在床上的脚背,她适才起身起得太急,别说鞋了,连净袜都忘了套。她愣了愣,不知怎么,第一个反应就是转头去看谢容与,见他眸中带笑,目光刚从她的脚背上收回来,青唯脑中空了一瞬。 又不是陌生人,从前还是假夫妻,不就是被看了脚,这有什么? 她从前从不在意这些的。 可她愈这么想,心中愈不自在,睡前那一丝无措的慌乱感又回来了,怎么驱也驱不走,青唯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她抿着唇,匆匆回屋,把靴袜套上,一时间又听得谢容与道:“我陪你一起回去?” 声音又低又沉,非常好听。 青唯连忙摇头:“不必了,那庄子就在城西山脚下,很好认,到时我把绣儿和叶老伯骗出来,你们配合就是。” 言罢,再不看谢容与,身形如一只灵巧的飞鸟,在窗口翩跹跃出,一下子就不见了。 回到庄上已是戌末,门口守庄的衙差已经撤了。 青唯并没有从正门进,而是从东侧翻墙而入,还没靠近正屋,就听到里头有说话声,似乎是吴婶儿正在低声劝说余菡。 没过一会儿,余菡尖细的嗓子就传来出来,“……买了胭脂?买个胭脂就能将功补过?那我昨晚好让她好好歇了一宿呢!她表姐出门找她,眼下都不曾回来,不过是罚她跪一日柴房怎么了?能饿死她不成!” 吴婶道:“那江表姐看着是个有本事的人,绣儿不是说她是逃婚出来的么,夫家像是还认得官府的人。她一日没回来,兴许是躲官府呢?外头风声紧,等天彻底暗了,她指不定就回来了。” “她回不回来可不干我的事,又不是我的表姐!”余菡冷声道,“但若要是闹出了人命,姑奶奶头一个就将绣儿那死丫头撵出去,真是晦气死了!” 青唯听了一阵二人说话,知是叶绣儿昨晚一回家就被关入柴房禁足,心中松了口气。 她没有惊动余菡,先将海螵蛸搁回屋内,在屋中静坐了一会儿,待到余菡终于被吴婶劝动,到后院来解了叶绣儿的禁足,才推门出去。 柴房的门一开,叶绣儿一个骨碌就从草堆上爬起来,上前去拉余菡的袖口:“姑奶奶,好夫人,奴婢知错了,昨晚奴婢不该擅自出府,可奴婢这不是怕夫人没了胭脂,清丽有余明艳不足了么,下回奴婢去东安,就是倒贴银子也要把留脂铺的百合香脂给买回来。” 她嘴甜,句句说到余菡的心坎上,余菡本来就喜欢她,被她这么一哄,十分气焰也消了七分,伸指在她额间一点:“死丫头,姑奶奶是穷得发慌,花得着你那几个塞牙缝的铜子儿!” 几人说着话,回过身来,迎面撞着从屋里过来的青唯,吓了一跳。 余菡抚着心口,朱唇微张:“你、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没被那鬼捉了去啊?” 青唯摇了摇头,说的倒是实话:“刚回来,以为庄上还有官兵守着,从东面矮墙翻进来的。”她的目光落在绣儿身上,佯作意外,“你是何时回来的?我昨晚出去找了你一夜。” “她呀。”余菡冷哼一声,扭身往正屋里走,“你昨晚出去没两个时辰,她就被官差送回来了,买胭脂的路上被人撞见了呗。” 暮夜春风,正是宜人,可自从灰鬼来过庄子,天稍一暗,余菡就不爱在院里呆着,连带着庄中一干下人,她也要一并招进正屋里充人气儿。 “倒是你,你没找着人,怎么也不知回的,大伙儿还当你是……”余菡到正屋里坐下,挥了挥手绢,意示吴婶掩上门,没把后半截话说出来——还当你是死在外头了。 青唯道:“我躲起来了。” “我逃婚出来的,外头官兵太多了,我不敢露面,只好到城隍庙里躲了一夜。”青唯道,“不过在城隍庙里,我撞见了一桩怪事。” “怪事”二字一出,屋中众人都屏住呼吸,眼下上溪的怪事实在太多了,十桩里八桩都和闹鬼有关。 果然青唯道:“我又撞见那灰鬼了。” “你在庙里撞见鬼了?”余菡一愣,似乎觉得匪夷所思,“这怎么可能,那城隍庙的道士就是镇山捉鬼的,那鬼哪儿都会去,就是不会去城隍庙。” “所以我才说这事奇怪。且我发现,”青唯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叶绣儿,“这灰鬼不是鬼,而是人。” “昨晚我本来在城中找绣儿,听到官兵喊‘捉鬼’,便到城隍庙躲了起来。说也奇怪,那些官兵本来在一间药铺子附近设局擒鬼,但他们失手了,让灰鬼趁乱躲来了城隍庙。上溪总共就这么大个地方,官兵在别的地方没找着人,最后当然就到城隍庙来了。 “我就是这样才发现灰鬼是人的,他被官兵发现,逃跑的时候受了伤,流了很多血,鬼哪会流血呢?只有人才会流血。” 叶绣儿起初听青唯提起昨夜的经历,神情没有丝毫异样,直到听是灰鬼受了伤,她的目色才微微一滞,“他受伤了?那……官府的人捉到他了吗?” 青唯摇了摇头:“没有,他应该很年轻,逃得也很快,官府的人没追上他。不过眼下他有没有被捉住,我就不知道了。” 叶绣儿昨晚到城中,只来得及往树梢上挂一只带有异香的香囊,没等到灰鬼来就被官兵发现了。尔后她被强令回府,又被余菡关了一日夜的柴房,府中所有人包括叶老伯在此期间都不曾出府半步,因此对于外面的情况,灰鬼究竟是否被擒,是否受伤,伤势轻重与否,都是不知情的,只凭青唯一人说道。 青唯知道绣儿机灵,她说什么,她未必会信,可这接下来的话,就由不得她不往心里去了。 “其实官府的人,也没把这灰鬼当作鬼来捉。我昨夜躲在城隍庙,听到一个官爷说,若真是鬼,反倒不必捉了,任他上下来去,自有阎王爷管,眼下之所以封山,是因为官府疑这鬼是当年竹固山山匪的余留。” 余菡听了这话,吓了一跳,连忙掩住她的口,“这话你可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青唯道,“小夫人知道的,我一个外乡人,上溪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当年竹固山山匪死得惨,我凭的无事说他们闲话,难道不知祸从口出么?我不过是念在小夫人收留我,心怀感激,想借着这么一点听来的消息,告诉小夫人,竹固山的血如果没流干净,官府封山捉鬼,必然是不擒住那鬼誓不罢休,鬼受了伤,官府趁势追击,两日间该大动作,这几日,我们谁都不要出庄,以免惹祸上身。” “对对对,你说得对。”余菡听了青唯的话,惊疑不定,“不但不能出庄,夜里还要分人守夜,总之管他是鬼是人,等这一茬过去了再说!” 一时言罢,天也彻底黯了,提起竹固山山匪,众人再没了闲话的心思,吃过暮食,困意上头,便回屋各自睡去。余菡被青唯一番话说得心里发毛,担心夜里睡不着,拉着绣儿陪自己。青唯白日里虽然睡得很足,却没有自告奋勇地守夜,她回到屋中闭目养神,待小半个时辰过去,院中果真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极轻极微,踩在院中的泥草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蛙跳虫鸣,但这点声响瞒不过青唯。 青唯悄无声息地推开门,绕去荒院,叶绣儿果然又顺着荒院后的狗洞钻出去了。 青唯没有立时跟上去,狗洞外连着山道,无论是往上走还是往下走统共只有一条路,踪迹很好辨别,且绣儿脚程不快,远比不过青唯,待会儿再跟也是一样的。 确定绣儿已经离开,青唯反是回到屋,拿出谢容与交给自己的海螵蛸,叩开叶老伯的门,说道:“叶伯,我闯祸了,我可能拿了官府的东西,请叶伯帮我。” 第101章 山道上黑黢黢的,叶绣儿顺着林间的路往山上走。 黑夜的风声遮住她的脚步声,手里拎着的风灯如同冥火,重重树影在灯色的映照下,一如凶历的鬼爪,奇怪她一个小姑娘走在这野外山间,竟是一点不怕,她仿佛已走惯了这条路,脚步急匆匆的,似乎正担忧着什么。 青唯无声无息地跟在她身后,直至走了大半个时辰,叶绣儿才稍微慢下脚步。 她似乎走累了,靠在一块山石上稍歇了一会儿,俯身揉了揉腿,随后重新拎起灯,再度上山。 仔细论起来,他们眼下所在的深山,算是竹固山的西段,不过封山不封这里,只封东面那一带,原因有二,其一,当年山匪的寨子建在东面,其二,这边山上住着不少猎户。 上溪环山,总有人靠山糊口,要是把四面山全封了,这些人还怎么过活。 叶绣儿歇过后,脚步明显比适才慢了许多,青唯跟在她身后,正是疑惑,忽见叶绣儿步子一顿,声音不高也不低:“江姑娘,出来吧。” 青唯一怔。 她藏身于黑暗中,自认未曝露一点行踪,她是怎么发现她的? 叶绣儿见是没动静,拎着灯回过身来,看着空无一人山道:“江姑娘,我知道你就在这里,你借口灰鬼受伤,千方百计地把我骗出来,不就是想利用我,找到那灰鬼么?” 她的语气非常笃定,青唯心知再藏下去毫无意义,从树后绕出来,“你是怎么知道我跟着你的?” 然而叶绣儿并不答这话,而是道:“江姑娘到上溪来,只怕不是因为逃婚这么简单吧?你在东安,是故意接近我与阿翁?” 她只有十七岁,个头十分瘦小,貌不惊人,可说起话来,眼神却十分坚定。 “江姑娘,你在东安帮了我,我心怀感激,不管你出于何种目的接近我们,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我不知道是哪里让江姑娘产生误会,觉得我可能认识那灰鬼,但我实话告诉姑娘,不管是我,还是阿翁,乃或是小夫人,我们都与上溪闹鬼这事没有丝毫关系,还请江姑娘不要再做无谓的试探。” 青唯看着她:“你既称你与灰鬼毫无关系,为何今夜我一提他受伤,你便独自到这深山里来了呢?” “我到这山里来,不是为了灰鬼,是因为江姑娘。”叶绣儿道,“江姑娘自来了庄上,无论是对这山里的鬼,还是对当年死在山里的山匪都十分好奇,我与阿翁是县令庄子上的下人不假,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比旁人知道的更多。那灰鬼昨晚分明没有受伤,且早就逃脱官兵的追捕,可是今晚江姑娘回来,偏偏要编一个他受伤流血的谎话来试探庄上的人,不就是为了看看这庄上有没有人与灰鬼串通一气?庄上人多眼杂,我今夜之所以到深山里来,就是想跟姑娘把一切挑明,城西庄子上的人,就是普通人家,庄上装不下姑娘这尊大佛,你在东安帮了我,我也如你所愿带你来了上溪,你我如此算是两清,还请姑娘明早天明后,另谋高就吧。” 青唯道:“我是故意骗了你不假,你说你不曾上当,半夜到这深山来,只是为了把一切与我说清挑明,我不是不愿相信,但你怎么解释昨天晚上,你买完胭脂,在街口槐树上挂的香囊呢?” 叶绣儿听了这话,眉心一蹙:“昨晚你寻到我了?”她很快又道,“不过是往树上挂一枚香囊罢了,这有什么好稀奇的?陵川人逢年节,遇大事,都会在树梢挂香囊祈福,江姑娘不是自称是崇阳县人么,连这都不知道?” 青唯并不理会她的讥诮,再度问:“你是怎么发现我跟着你的?” 不等叶绣儿吭声,她笑了笑:“其实你根本没有发现我跟着你。昨晚你在树上挂了香囊,很快被官差送回庄子,随后你家主子把你关在柴房,直到今夜天黑才放出来,这一日夜间,外面发生了什么,你一点都不知道。你被我骗,就是实实在在被骗,你是真以为灰鬼受了伤,夜半到这深山来,也是为了看看他的安危。只不过你能帮这灰鬼潜藏深山五年,你与他之间必有一套不为人知的,互通消息的法子。” 青云台 第83节 青唯说着,朝来路的林间瞥了一眼,“怎么,适才你歇脚的那块巨石边,是有人留了什么消息给你吗?” 被青唯跟踪,身手高妙如朝天都难以发现,叶绣儿一个半点功夫没有的小姑娘,又是怎么勘破她的行踪呢? 叶绣儿是猜到的。 诚如青唯所说,叶绣儿帮灰鬼潜藏五年,彼此之间自有互通消息的办法。得知灰鬼受伤,叶绣儿夜半出庄,急于确认他的平安,直至路过适才的巨岩,在岩下发现标明“一切平安“的印记,叶绣儿才意识到自己被青唯骗了,也猜到了自己这一路上山,青唯必然跟着自己。 她很聪明,假称自己上山只是为了请青唯离庄,先发制人来掩藏自己的真正目的,可惜,没能糊弄住青唯。 叶绣儿咬了咬唇,拎着风灯径自往山下走,“我言尽于此,江姑娘爱信不信。” 青唯抬手将她一拦:“急着走做什么,我们要等的人还没出现呢。” “我们要等的是谁?难不成江姑娘真以为那灰鬼——” 话未说完,叶绣儿的脸色忽地一变。 夜风渐大,送来一阵阵异香。 而这香味,正是绣儿昨晚系在槐树上香囊的香味。 怎么回事?她分明提醒过灰鬼,每回见到香囊,一定要把香囊取下毁掉的,他此前一次都没有失手过。 这是她与灰鬼之间最隐秘,也最重要的信号,制香的法子只有她知道,且灰鬼鼻子灵得很,必然会闻香而至。 叶绣儿蓦地抬眼看向青唯:“你——” 青唯提醒她道:“身上有这香囊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叶绣儿刹那间反应过来:“你、你还骗了阿翁!你把阿翁也骗上山了!”意识到自己上当,叶绣儿立刻张唇含住三指。 一个鸟哨还未出口,青唯已然捉住她的手腕,反手别去身后,随即掩住她的口,避去一株巨木之后。 夜风渐渐变大,空气里的异香愈来越浓。 没过一会儿,静谧无声的林间就有了动静。这动静像兽,似乎是夜里的孤狼,屏息凝神地感受着这周遭林间可能匍匐着的猎人,一步一步悄悄地逼近自己的目标。 他的目标是山腰一株槐树上高悬着的香囊。 其实他在一刻前就闻到风里送来的异香了,他有些迟疑,绣儿明明说过的,若非是最紧急的情况,她轻易不会用这香囊。 可他又想了,近日这么多人追他、擒他,这几年躲躲藏藏,还有什么时候比眼下更紧急呢。 所以他还是来了。 他想,如果、万一,是绣儿出了什么事呢? 灰鬼实在太敏锐了,敏锐到四下分明寂静无声,但他不曾向从前的每一次一样果决地窜上树,将香囊摘下,他像是在与周遭的静默做这一场声势浩大的对峙,在原地徘徊着,始终不肯走入直觉中,似乎存在的陷阱。 灰鬼的直觉并没有错。 夜林无声,然而重重树影之下,潜藏着的却不止一人。 他左边有一株巨木,青唯与叶绣儿就隐于其后,而他前方不远处,十余玄鹰卫伏在深草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叶老伯被朝天拿布巾堵了嘴,被捆在更远处的树下,谢容与就安静无声地立在他身后。 听见灰鬼逼近,叶老伯目眦欲裂,奈何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懊悔极了,他上了那个姓江的丫头的当! 他被骗了! 入夜的时候,他本来都要睡了,那个丫头忽然拿着一盒药材来找他,说:“叶伯,我闯祸了,我可能拿了官府的东西,请叶伯帮我。” 他的目光落在青唯手里的药匣,这里头装着的不是他们一直以来在找的海螵蛸又是什么? 青唯道:“昨晚我不是在城隍庙撞见那灰鬼了么?后来官府的人来搜庙,我看到他把这匣东西藏了起来,我有点好奇,见他受伤逃走,就把这匣东西收了起来。我……逃婚离家,身上很缺银子,以为是什么名贵之物,想拿去当铺卖掉,结果当铺的人说匣子里的东西是药材,他们不收。” “我也是事后才想起来,”青唯的目色十分惶然,“昨晚官府不是在一间药铺设局捉灰鬼么?八成这盒药材就是引那灰鬼上钩之物,灰鬼一定是为了去药铺子取这药材,才被官差撞破行踪的。叶伯,要早知道这药匣是官府的东西,我说什么都不敢碰的。我想把它还回去,可您知道的,我逃婚出来,夫家认得官府的人,我不好在官差前露面,您……能不能帮个忙,就说这药材您是在山边捡到的,尽早拿给官府?” 海螵蛸是海中之物,在陵川极其少见。叶老伯他们已找了这味药材多日,听青唯说官府昨晚是拿海螵蛸引灰鬼上钩,不疑有他,当即信了青唯。 眼下想想,他们找这药材找得隐秘,官府怎么可能轻易得知呢? 怪只怪那个姓江小丫头说话的时候眼珠子明明净净的,一点杂质都没有,他怎么能知道她这么会骗人! 也赖他,见着海螵蛸好不容易到手,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就驱着驴车上了山,在约定好的树上挂上香囊,引着灰鬼来取,全然不知自己身后早就跟了人。 灰鬼在原地徘徊了良久,直至半炷香的时辰过去,夜里仍是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他于是终于放松警惕,原地一跃,整个身子几乎是腾空而起,张臂如猱,朝树上攀去。 第102章 正是灰鬼这猱身一动,四下潜伏的玄鹰卫当即拽下手里的绳索,夜色里,一张巨网当空洒下。 与此同时,叶绣儿终于挣脱开青唯的束缚,大喊道:“葛娃,快跑!” 其实早在巨网洒下的一刻,灰鬼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足尖在树干上一点,当空倒转身姿,随后勾手揽住一根枝条,径自朝旁侧的树梢荡去。 可惜还是晚了,绣儿这一声叫喊,让他的动作滞了一瞬,大网虽没能罩住他,余下的玄鹰卫已将他团团围住。 林间一下子火色四明,绣儿竭力挣扎着要逃,却被青唯扼住喉间重新缚住,另一侧,朝天拽着叶老伯,跟谢容与步入火色中。 灰鬼见绣儿与叶伯都被制住,极其愤怒,呲牙发出“嘶——嘶——”的怒吟声。 火光映照下,众人都看清了他的脸。 他不是鬼,当真是人,除了左颊一道寸长的刀疤,眉眼堪称清秀,年纪跟绣儿差不多。 叶老伯嘴里塞着的布巾已经被摘掉了,他目色惶恐地看着众人:“你、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章禄之大马金刀地将长刀往地上一插,开门见山道,“我们到这山里来,就是想知道当年竹固山的贼匪究竟是怎么死的,还望几位如实相告。” 他声音粗粝,身形五大三粗,看上去比朝天还壮一圈,就这么站着说几句话,俨然是一副迫人的态势。 灰鬼看着他,目光一下变得阴鸷,微弓身,张手成爪,足尖陷阱泥地里。 叶绣儿连忙提醒:“葛娃别动!” 她随后道:“什么山匪?我们不认得,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死的。我看足下也并非一般人,既是冲着竹固山山匪而来,为何不去跟官府打听,欺负我们几个平头百姓算什么?” 她帮灰鬼潜藏了五年行踪,心智岂是寻常人可比,章禄之见她顾左右而言他,懒得周旋,撩起袖子就要把她揪过来。 绣儿立刻道:“江姑娘!我算是瞧出来了,你跟这些人是一伙儿的吧!日前在山里装神弄鬼,把葛娃引出来的人就是你们!” 灰鬼是怎么被引出来的,常人不知道,叶绣儿却是知道的。 要不是竹固山上莫名其妙来了个身法高妙的红衣鬼,迫得官府封山,灰鬼何至于曝露行踪? 章禄之道:“你既然都瞧出来了,知道什么不如赶紧交代,在这里耗着,对你有什么好处?”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这几年竹固山之所以闹鬼,正是因为葛娃。葛娃的样子,你们也看到了,他生在山里,长在山里,与普通人不一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官府把他当鬼,想要捉他,但我和阿翁知道,葛娃他心地纯良,绝无害人之意,我们这才帮他藏了几年。至于你们问的什么山匪,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死的!” 章禄之耐心告罄,“啧”了一声,回身阔步走向叶老伯。 灰鬼只道是章禄之要伤叶伯,“嘶”一声低吟,顿地一个上窜,飞身扑向章禄之。 章禄之早有防备,侧身闪过灰鬼的扑袭,抽刀回挡,与此同时,青唯收紧扼在叶绣儿脖间的手,高声道:“我知道你听得懂人话,你若再胡来,当心绣儿的性命!” 叶绣儿却道:“葛娃莫怕,你只管逃就是,他们不敢真伤了我和阿翁!” 她说着,冷笑一声,“他们这么费尽周折把我们引出来,就这么把我们杀了,岂不可惜?葛娃你只管走,他们拦你,你就往他们的刀口上撞,他们还指着从你嘴里套东西出来呢,只怕比你还紧着你的性命!” “至于我和阿翁么,”叶绣儿声音清脆,字字清晰,“就陪诸位在这儿耗着,等到天亮了,我家夫人找不着人,官府的人自会寻来,我看届时究竟是我怕见到官差,还是诸位更怕见到官差。你们也瞧见了,葛娃不过是一个野生野长的孩子,他能和竹固山的山匪有什么关系?倒是江姑娘,你出门在外避走官兵,独行深山夜不敢眠,只怕不是逃婚出来这么简单吧?” 话音落,章禄之的脸色就变了。 不成想这个姓叶的小丫头竟是出人意表地机灵,说的话句句都在点子上。 是了,这葛娃看上去不过一个心智不全的少年,只怕与竹固山山匪没有直接关系,反是少夫人……她是温氏女,身上背负重罪,而今左骁卫入驻城中,一旦身份曝露,殿下哪怕能保她,也会因她处处掣肘了。 这时,谢容与凉声开口:“你们是不怕官差,这个葛娃,也未必是竹固山的山匪,但是,”他一顿,“那个真正被你们藏起来的人呢?” 这话出,叶绣儿的目色微微一滞,但她看上去依旧镇定,“什么真正藏起来的人?恕我不知阁下究竟在说什么。” 谢容与淡淡道:“海螵蛸,你们是给谁用的?” “左骁卫与巡检司入驻上溪前,你们明明有机会出城,又知山中捷径,明明性命攸关为何不逃?” “这个葛娃既非山匪遗余,这几年为何又要隐姓埋名地活着,仅仅因为他心智不全?” 谢容与一连三问,叶绣儿听着,面色渐渐白了。 然而谢容与并不给她辩驳的机会,接着道:“这山里藏了第四个人。你们不走,并不是不想走,而是因为走不了。如果我猜得不错,红衣鬼的出现,官兵封山,或多或少阻扰了你们,以至这第四个人忽发疾症,行动不便,急需海螵蛸根治,所以你们此前去东安,频繁出入药铺,正是为寻这味药材。 “还有葛娃,他不是山匪,如果这山中仅仅藏了他一人,你们把他接下山去又何妨?但你们不能,因为这山中还有人需要他照顾。五年以来,山中闹鬼皆是因为葛娃时不时露面,不过葛娃露面无妨,一个野生野长的孩子,官差们并不会往心里去。而因他露面引起的闹鬼传言,正巧合了你们的心意,常人畏惧鬼神,闹鬼之说引得上溪人无事不敢往山中来,更方便你们藏人。更或者这闹鬼之说,原就是借你们之口,推波助澜传开的。” “姑娘适才说得不错,我们是用了些伎俩把你们诓出来,且的确不希望官府的人寻来,不过有一点,你猜错了,我们千方百计地引你们上山,不是为了这个葛娃,”谢容与微顿了顿,“而是为了这五年来,真正隐匿山中,一面都不曾露过的第四人。这个人,才是竹固山山匪的遗余。” “你……”叶绣儿还欲再辩,却见那说话人长身玉立,仿佛是自这静夜里幻化而来的鬼仙,一时竟觉得辩无可辩,咬牙道,“你们便是取走我的性命,我也不会把他的藏身之处相告!” 大不了耗到天亮,看谁拖得过谁! “不需要你相告。”这时,青唯道,“你不好奇我为何要骗你上山吗?引出葛娃,叶伯一人就够了。” 叶绣儿听了这话一愣。 是了,他们已经知道了海螵蛸,那海螵蛸去诓阿翁,香囊是阿翁挂的,葛娃也是阿翁引来的,把她诓上山做什么? 章禄之道:“女娃娃,被你们藏着的这个人既然行动不便,你们和他传递消息的地方,距他的藏身之处又有多远呢?” 报平安的巨石在山腰。 挂香囊的槐树在密林里。 以其中一个点为中心,方圆五里或是十里去找,也能确定那人的藏身之处,不过这样搜索的范围太大,又在夜中,到天亮都未必找到。 好在眼下他们确定了两个地点,就有了两个中心,以这两个中心点画圆,其中的重合的地方,才是他们真正要搜寻的范围。 谢容与和青唯为查竹固山山匪,已经费尽心力,怎么可能只将希望寄于一个小姑娘和心智不全的少年身上,今夜既然出手,就要一击制胜! 很快,一名玄鹰卫自密林里赶来:“虞侯,属下在山间溪边的一处矮檐下发现一个岩洞,洞里似乎有蹊跷,请求增兵去探。” 叶绣儿闻言,脸色骇然大变:“你、你们不能——” 她话未说完,山间忽然响起一阵木杖的橐橐之声,人群后方,无尽的深暗处,传来一声沙哑的长叹:“罢了,绣儿、葛娃,这几个人不是你们能对付的,且让他们寻来吧。” 他说着,在茫茫暗夜里仰天而望:“竹固山的血未流尽,大当家二当家黄泉路上焉可瞑目?阎罗殿里冤魂太多了,终于惊动了九霄,神仙妖鬼都招来了。” 青云台 第84节 玄鹰卫闻声持炬照去,火光幢幢,说话人是一个干瘦的老叟,身上衣衫褴褛,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手里的木杖上,一条裤腿在膝间高高挽起,俨整是没了半条腿,双眼虽浑浊,目光却十分锐利。 他扫了周遭众人一眼,不惧不怯,拄杖转身,慢悠悠地往来路走:“诸位,且随老朽过来吧。” 第103章 山腰的溪涧边有一个岩洞,撩开岩洞尽头的藤蔓往里走,是一条深长的甬道,甬道看似死路,按下岩壁上的凸起,眼前一道石门缓缓落下,一间开阔的石室出现在眼前。 这间石室是离乱年间,猎户们为躲避山间猛兽建的,后来被竹固山山匪据为己有。山匪们死得突然,这几年就成了葛翁与葛娃的藏身之所。 石室宽大,中间以石块圈出一个照明的火堆,贴壁的地方有石台,上头铺着几张干草垫子。 谢容与命玄鹰卫守在岩洞外,只带着青唯、朝天几人进了石室,葛翁让葛娃把草垫子搁在火堆边,意示来客们坐。葛娃这会儿对谢容与几人的敌意少些了,但他依旧不喜欢他们,搁好草垫子,他迅速拉着绣儿避去壁边石台,把她掩在自己身后。 葛翁不能久立,搁下木杖,往草垫子上坐了,“看阁下的样子,京里来的吧?” 谢容与“嗯”一声,十分有礼地揖了揖:“在下对前辈并无恶意,只是竹固山山匪之死,事关在下所查的一桩大案,在下不得已,只能先兵后礼。” 葛翁又问青唯:“我听葛娃说,昨晚官府抓他,是你这个女娃娃引开官兵救了他?” “救他谈不上。”青唯道,“我跟他都躲在马厩里,如果被发现,一个都跑不了。” 葛翁点点头,他在心中权衡一番,叹一声:“说说吧,你们怎么找到这深山来林里来的?为了……你说的什么案子?” “不瞒前辈,在下乃是为了洗襟台之案。”谢容与道。 他既说了要先兵后礼,眼下态度十分诚恳。 “在下因洗襟台,查到陵川一个叫徐途的木料商人。这个徐途,在洗襟台修好之前,多次往来上溪,一度与竹固山的大当家耿常结交密切。后来洗襟台塌,徐途畏罪而死,过后不久,竹固山山匪也在一夜之间被剿杀暴亡。在下直觉此事有异,细查当年上溪卷宗,找到一名蒋姓商人。这名商人,前辈应该认得,他叫蒋万谦,竹固山山匪之所以被杀,正是因为他一状把山匪们告到官府。且这个蒋万谦还有个儿子,叫作方留,当年死在了洗襟台下。 “我本打算从蒋家入手,彻查此案。不日前,我派人来到上溪,但蒋家看上去并无任何异样。之后,我的手下无意中与蒋家人提及竹固山山匪,又问及山中闹鬼是否与山匪枉死有关,当日夜,他们便被人跟踪。他们不敢打草惊蛇,回京将此事禀予我,我便派我的贴身护卫来到上溪,看看能否扮鬼引蛇出洞。没想到正是他扮鬼的第二日,上溪立刻死了人,县衙随后请来附近驻军,封山捉鬼。 “虽然封山捉鬼、引出葛娃,确是我的计策不假,但我只是想查明当年真相,无意给前辈带来麻烦,此前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前辈担待。” 葛翁冷哼一声,“我就说,葛娃一个野孩子,在这山里乱窜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官府怎么忽然这么着急要拿他。原来拿他,根本不是因为闹鬼,是因为有人要借他查蒋家,查山匪之死,查那座塌了的楼台!” 他又打量谢容与一眼,眼前之人看上去非常清贵,想必身份极尊,可适才他与自己说话,言语间谦恭有礼,不曾隐瞒丝毫枝节,想来可以信任。 葛翁于是卸下芥蒂,“那个蒋家,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尤其是蒋万谦,忘恩负义,狼心狗肺,当年竹固山的兄弟,就是被他害死的!” 青唯问:“葛翁,这话从何说起?” 葛翁扫众人一眼:“我先问你们,你们可知道陵川为什么这么多山匪?” 为什么这么多? 咸和年间,生民离乱,陵川太过穷苦,百姓们衣食无着,走投无路了,只能落草为寇。这些青唯初到上溪时,余菡就跟她说过了。是故在早年间,匪患原本不是患,甚至有的匪行事仗义,还被称作义匪。 “竹固山当年的耿常,就是这么一个义匪。”葛翁道,“不过照我看,‘义匪’这两个字,耿常担不上,真正的义匪,是像柏杨山岳翀那样的,乱世救民,战时守疆,一身忠义肝肠,谁不道一声佩服?耿常这个人么,就是聪明些罢了,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不管是跟商客,还是跟官府,交情都不错,你道他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酒肉钱财。 “可能你们这些年轻一辈的,运势好,生在盛世,感受不深,但我们这些老一辈的人,尤其是陵川人,就觉得这大周朝啊,前后分成两截儿。咸和年间的日子,那是真的苦,苦得吃了上顿没下顿,一条裤腿恨不得割成两条来穿,一到冬天,山脚下、田地里,一片片的死人。而变化在哪儿呢?就在十八年前,士子投江。咸和帝老了,畏缩不战,百姓们的日子已经这么苦了,再来外敌跟我们抢粮食,我们还怎么活?好在咸和十七年七月初九以后,一切都变了。沧浪士子投江,天下震动,长渡河一役随之大胜,先昭化帝继位,励精图治,我们这些远在江山边角旮旯的百姓,也能感受到朝廷上下的齐心。” 昭化帝敬士人,重民生,甘听文士谏言,日子一年比一年好,朝廷良策惠及地方,百姓日渐安居乐业,那么从前因贫苦上山的山匪,因成日无所事事,自然就成了患。 有的匪患好解决,县衙上山游说几句,当家就带着小喽啰下山找正事干了;有的匪患不好解决,当家的不肯放弃自己地位,藏在深山野林里成日跟官府对着干,时不时下山打家劫舍。还有的匪患,就是像耿常这样的,舍去点好处,跟官府、商客互惠互利,相安无事反而数年长青。 “耿常上山前,我就是竹固山上一个匪寨子的当家,耿常上山后,整合了竹固山十多个寨子,自己做了新的当家。他这个人,有点本事,对待我们这些老当家,不杀不赶,反而个个敬为长老。” 什么叫长老呢?年纪大,辈分尊。 长老能掌权吗?一座深山也是一方江土,江土都易主了,“前朝皇帝”不杀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放权给你? “十多个旧的匪寨子,就有十多个长老。有的长老咽不下这口气,自己走了,有的长老忍下来,甘心屈居耿常之下,就混个堂主、长使来当。至于我么,我当年上山,就是因为吃不起饭,到了昭化年,日子明明过好了,耿常却不愿下山,照样做竹固山的大当家,还自称是义匪,我就有些瞧不上他。可能因为那时竹固山只剩下我一个吃闲饭不干正事的长老吧,他也瞧不上我,任我一个人在西山里住着自生自灭,连寨子里来了新人、贵客,他也不介绍给我认识。” 或许也正因为此,在日后那一场堪称屠戮的剿匪中,葛翁才得以幸存下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好些年吧,直到昭化十三年初,蒋万谦上山了。” 葛翁说到这里,目色有些茫惘,“耿常结交广,讲义气,其实那年间,与他结交的商人有很多,我几乎都不认识,只一个蒋万谦,因他是上溪本地人,当年打过几回照面,所以我对他有几分印象。 “上溪穷啊,蒋万谦少年时,也就是个穷小子。不过他因为长得好,又有几分头脑,后来去东安谋生,被一户富商家的小姐瞧上了。那小姐姓方,是家中的独女,非要嫁给他,还没成亲,就有了蒋万谦的骨肉。富商无奈,只能应下这门亲事,随后让蒋万谦入赘,手把手教了几年,见他聪明,就把铺子的买卖都交给他打点了。 “蒋万谦有了银子,就染上一个毛病,赌。后来没过几年,他因为流连赌坊,没盯着货,货仓起火,屯着的布料一夜间尽毁,方家两代人的买卖非但砸在他手里,还赔了不少银子。他的老丈人因为此事,落下疾病,没过两年就去世了,之后他的夫人也郁郁寡欢,数月后染疾病逝。蒋万谦痛定思痛,戒了赌,将儿子交给方家那边的亲戚照顾,带着所剩不多的银钱回了上溪。 “他也是时运好,那年上溪山上的桑树丰收,正愁没人来买,他近水楼台,拿手中银子买了桑,雇了十多辆牛车,运去东安转手一卖,赚了几番,自此做起了桑麻生意。” 有了上回的教训,蒋万谦非但戒赌,做事也不再冒进,十来年下来,买卖做得风生水起,成了上溪为数不多的富商,也重新娶了妻,生了子。而这十来年间,当初被他寄养在方家的儿子方留也长大了。 大周虽然开化,对商人不像前朝那么鄙夷,可士人的地位却是无与伦比的,尤其在士子投江后,到了昭化年间,连朝廷上几乎都是文士的一家之言。 人都是往上走的,有了利,就想有名,钱财足够了,就想为自己挣个地位。 商人怎么挣地位呢?蒋万谦彼时已近半百,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好在,他还有个儿子,一个从小入私塾,饱读诗书文章,及冠之年就考中秀才的大儿子方留。 “蒋万谦后来生的几个孩子还小,唯独这个方留,当时已经有秀才功名在身,所以他就动了把方留接回身边的想法,盼着他能入仕、做官,能为蒋家增荣添光。” 青唯听到这里,不由想到了徐途。 徐途也是如此,自己无所出,见亲侄子徐述白学问好,就带着他去巴结魏升、何鸿云,盼着他能去京里做官。 “可惜这个方留资质有限,童生倒是当得早,就是考不中举人。一年不中,年年不中,后来到了而立之年,连他自己都不想考了。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其实而立之年考不中举人也没什么,但是蒋万谦老了,他等不起啊。就算秀才也算功名,一个秀才,能做什么官?蒋万谦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后来,也就是昭化十三年的初春,他就上竹固山来了。” 这话出,几乎所有人都是一愣。 屡试不第,这跟上不上竹固山有什么关系? 竹固山上都是山匪,而方留想考取的功名在朝堂,两者之间,分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葛翁说到这里,也是语锋一转,他看向谢容与:“我观阁下风姿,不该只是个寻常京里人,而是朝堂中人吧?” 谢容与没吭声。 葛翁继续道:“那么我有一问请教阁下。成为士子,金榜题名,是否是天下读书人最向往的事,若名字被写在杏榜之上,是否就意味着他们从此可以平步青云,仕途鹏程?” 谢容与道:“鹏程不至于,但朝廷取仕择官,除了政绩,第一看的就是功名,而今朝堂重臣,除了世家宗室,几乎全是进士出身。前辈说金榜题名乃天下读书人最向往之事,此言不虚。” 一朝及第,天下皆知。 当年谢桢高中状元,微雪凭栏醉作一词,天下雅士争相传抄,乘车自朱雀巷过,男女老少循马竞看,掷果盈车。 葛翁道:“那么我再问阁下,登洗襟台,比之金榜题名又如何呢?” 这问一出,周遭所有人再次怔住了。 石洞静谧,只有火光焚烈灼灼。 良久,谢容与才开口道:“洗襟台的修筑,是为了纪念在沧浪江投河的士子,在长渡河牺牲的将士,其意义非凡重大,是以当年先帝下令在各地遴选登台士子,无一不是文才出众、品性高洁,这……于他们而言,当是无上荣光,甚至……” 甚至连金榜题名都有所不能及。 科举三年一回,时而朝廷还会开恩科,今次不第,来年还能再考。 可是登洗襟台,大周开朝以来,乃或是千百年间,只有这么一回,能被选中登台的士子,他们的名字将被载入史册,传承万年。 “这就是了。”葛翁道,“这个方留,屡试不第,也许他以后还有机会,可蒋万谦等不起啊。一个秀才做官,做官能做到什么地步?可是,如果这个秀才,是一个登过洗襟台的秀才呢?是一个被朝廷遴选,与众多天子骄子一起登过台,名声昭昭的秀才呢?所以——将万谦,他就来了竹固山。” 葛翁盯着众人,声音幽幽的,“他跟耿常做了笔交易,他给了耿常一笔银子,耿常呢,许诺他在洗襟台建成之日,让方留,这个文才平平的秀才,登上洗襟台。” 第104章 石洞里的火色暗了些许。 谢容与的目光凝滞一瞬,随后闭了闭眼。 那座楼台,是他亲眼看着建成,承载着无数逝去士人与将士的赤诚之心,该是无垢的,是不可玷污的,如何……如何竟能拿来做这样的买卖? 但谢容与知道,葛翁说的都是真的,因为那个方留,最后确确实实死在了洗襟台下。 他问:“耿常手里,怎么会有士子登台的名额?” 当年遴选登台士子,是由各地方提交名录,翰林亲自甄选的,这名额,如何会落到一个山匪手上? 葛翁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耿常也没和我说。” 青唯想起了徐途,问:“当时耿常手里,只有一个登台名额么?还是说,他也卖过名额给其他人,其他往来竹固山的商人?” “不知道。”葛翁道,“我适才已经说了,我和耿常的关系并不好,早年间,我一个人住在西山,连寨子里的人都不认得几个,可能因为太孤单了,有回打猎,在山里遇到葛娃,就把他捡回来养。” 葛翁说着,回头看葛娃一眼。 葛娃依旧盘腿坐在石台上,见众人望过来,他的目光立刻变得凶厉,再度把绣儿往身后藏了藏。 “这孩子,也不知是被狼养大的还是猴子养大的,我遇到他的时候,六七岁,听不懂人话,只会吃生肉,为了把他捡回来,费了我好些功夫,后来他总算肯跟着我回西山,我呢,有了这个伴,就愈发不往寨子里去了。 “就这么过了几年吧,就出了你们说的那事,洗襟台塌了。 “上溪这地方,坏在闭塞,好也好在闭塞。洗襟台一塌,上京、东安,包括中州一带,听说全都乱了套,但是上溪么,还是老样子,几乎没有受任何影响,所以我起先也没把那什么塌不塌的当一回事,直到有一天,耿常忽然一个人来了西山。” 这是耿常第一回 ,也是最后一回亲自到竹固西山来。 他叩开木扉,在葛翁的竹屋里坐了良久,搁在膝头的拳头不断张开聚拢,才开口说:“葛叔,我可能做错事了。” “葛叔,我担心,会害了寨子里的兄弟。” 葛翁与耿常的关系并不好,这些年,两人几乎没什么来往,但平心而论,耿常对葛翁并不坏,每回寨子里发粮了,耿常都会按照一人的分例,让小的送来西山。因而这一句“葛叔”,就让葛翁的心一下子软下来,他拄着杖,慢悠悠地在耿常对面坐下,“你做错什么事了?” 耿常却没有说太多,只是词不达意道:“朝廷建了一座楼台,本来是为了纪念投江士子的,前阵子塌了。年初蒋万谦上山,从我手里买走一个登台名额,眼下他儿子,跟很多人一起,死在那楼台下了。” 至于那登台名额是怎么到他手中的,他与蒋万谦的买卖究竟是怎么做的,也许是因为并不那么信任葛翁吧,耿常通通没提。 耿常这个人,虽然唯利是图,但是他有一点好,非常讲义气。洗襟台一塌,他知道自己惹上了事,但他不怕事,甚至不怕死,他怕的,是连累寨子里的兄弟。 那日他亲自到西山的竹扉来,大约也是为此。 耿常走的时候,非常落寞,他对葛翁道:“葛叔,您腿脚不好,寨子里要真出事,您早点走吧。” …… 葛翁说到这里,长叹一声,杵了杵手边的木杖:“我当时没信他的话,我就想了,左不过一个台子塌了,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在竹固山这么多年,改朝换代我都没挪根,他让我走我就走?不过他都这么说了,那阵子我还是长了心眼,葛娃鼻子灵,耳朵也灵,我让他去山口盯着,要是看到什么官兵啊,衙差啊上山,尤其是那个蒋家人,就回来和我说一声。 “谁也没想到出事出得那么快。没过几天,蒋万谦就上山来了。这个蒋万谦,心真是黑啊,到山上来,装好人,装大度,回头就把竹固山给卖了! “他说,虽然他儿子死在了洗襟台下,但那楼台坍塌,只是个意外,他并不怪耿常。再说这卖出来的一个名额,单凭耿常一人,怎么能成?他知道耿常也是被人利用的中间人。他还提醒耿常,说眼下楼台塌,死去的士子太多,朝廷要彻查,说不定就会查到竹固山来,他让耿常赶紧带着山匪们离开,越快越好。 “蒋万谦太了解耿常了,他知道他越是这么说,耿常越不会轻易行动。耿常会怎么做呢?他会立刻下令,让所有人都不要出山,切断与山外的一切联系,然后派一个自己最信任的人,下山打听实情。 “耿常有个义弟,叫作寇唤山,是竹固山的二当家。这个寇唤山,功夫极好,在讲义气这方面,与耿常如出一辙,甚至比耿常还要更重情义。” 山寨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寇唤山自告奋勇,说,“大哥,我带人下山看看吧。”也正是他这么一下山,他们彻底中了蒋万谦的计。 青云台 第85节 当日蒋万谦离开竹固山,见耿常封了匪寨,立刻就向官府报案,称自己的一批货物在过竹固山下商道时,被耿常带人劫走,运货的家丁也被杀了。 寇唤山带人下山打探消息,山下早已埋伏了人。他们一半将寇唤山困住,一半扮作他的手下,到城中抢了几户人家。 “朝廷因为要修筑洗襟台,一年前就下了剿匪令,剿匪的官兵,就驻守在上溪不远的营地。竹固山山匪接连下山作恶,这些驻军自不能坐视不理,当今进山剿匪。不过,这些都是假象,耿常劫货杀人是假的,寇唤山下山抢掠也是假的!真正作恶的,是蒋万谦,还有和他勾结的衙门、将军!是他们干了脏事,要上山来灭口,所以才设下了这样一个局!竹固山的山匪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怎么能和朝廷的官兵相比?” 葛翁说到这里,语气悲凉,几乎要将牙咬碎,“山上一夜间丧生无数,哀鸣响彻整个上溪,除了此前跟寇唤山下山的几个,匪寨中的匪贼们无一幸免,可是那个寇唤山,他可真是个傻子啊!” 寇唤山在山下被十余人围住,就知道自己中计了。好在他的功夫极高,十余人困不住他,他本来有机会逃的,可他看到山上的烈烈火光,第一个反应却是,“完了,我大哥遇害了,我的兄弟们遇害了,我得回去救他们。” 那可真是一个厉害的人物,一个人提刀杀上山,最后看到的却是耿常早已没了声息的尸身,他又提刀自山中乱寻,渴盼着能找到哪怕一个活着的兄弟。 功夫不负有心人,寇唤山在奔到快至西山处时,终于在林间发现了躲藏在一株巨木后的葛翁与葛娃。 葛翁彼时看到寇唤山时,几乎没认出来他来。 这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浑身上下都是血,身上数不清有多少刀伤,背后扎着不知几根箭矢。 但他似乎丝毫不觉得疼,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说:“西山山腰的巨岩下,有一个岩洞,往里走,墙根边上有个机关,里头有一间石室。这是从前猎人留下的,只有我和大哥知道,你们去那里,躲起来,快。” 葛翁与耿常关系不好,与这个竹固山后来的二当家,几乎没有任何交情。 可是在最后,生死攸关的时刻,他把最后一个藏身的地方告诉了他们。 可能他觉得,这两个人,多多少少也算竹固山的兄弟吧。 葛翁问:“那……那你呢?” 山间火光已经逼近,官兵们追来了,寇唤山揩了一把脸上的血,冷笑一声,“这些狗贼们杀了大哥,我跟他们拼了!”他回过头,“县令府上的叶家祖孙,我对他们有恩,你们藏不下去了,找他们,他们该应该会帮忙。” “葛叔,你得活下去,以后如果有机会,为我和大哥,还有竹固山的兄弟们报仇。” 说完这话,寇唤山再不迟疑,提刀迎了下去。 葛翁本是愣怔,可是葛娃却先一步反应过来,背起他,在黑夜中没命地朝西山的猎洞里逃。这也是葛娃长这么大,完完整整地,听懂这么长一段人话。 寇唤山死了,或许在他上山的一刻,他就没想过要活下来。 而被他拿命保下来的,两个似是而非的山匪,葛翁与葛娃,就躲在山间的石室里,在叶老伯与叶绣儿的帮助下,瞒天过海地幸存下来。 直至五年后的今天。 葛翁一番话说完,石洞里静谧得只余烈火焚灼声。 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是沉寂的,似乎尚不能从当年的这场屠戮中回过神来。 良久,还是谢容与开口道:“照这么说,竹固山山匪之死,上溪官府是有参与的。” “是。”葛翁道,“我这几年仔细想过这事,不管是买卖名额,对寇唤山设伏,还是让驻军来山里剿匪,都绕不开上溪县衙。” 如果县衙是干净的,这一连串的计谋不可能成功。县衙不一定人人都脏,里头必然有人不干净。 其实葛翁说的这一点,谢容与很早就想到了。 否则他不会避开官府,秘密来到上溪。 青唯问:“当初上溪县衙里人,就是眼下这几个吗?” 叶绣儿道:“是,孙县令,秦师爷,还有李捕头。上溪穷,没什么人想到这里来当官,县衙里的人几乎没变过。” 青唯想了想,说道:“几位已在这山里藏了几年,又知道蒋家买下登台名额的内情,难道没想过要离开上溪,把此事禀明州府?” 自魏升被斩以后,这几年当任的陵川州官,倒是一个声名在外的清廉好官。 葛翁叹了一声:“自然是想过的。否则姑娘以为,凭老朽这么一个大字不识的草莽,是如何弄明白什么士子朝堂,科举杏榜,秀才举人中的门道的?竹固山山匪死得冤枉,我如何甘心在这深山里躲藏一辈子?初藏起来那一阵,我发了疯也想去东安府状告蒋家,状告县衙,状告那个来剿匪的将军。不过后来,就在我离开竹固山的当天,我遇上了一个人,是他劝我安心躲起来,不要再管此事了。” 葛翁淡淡地笑了一声:“老朽也算是一个顽固之人,如果这话是别人说的,我可能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但我草莽出生,平生最敬重的,唯有一人。这个人虽然不在了,但他后人的话,我一定会听。” 青唯问:“你遇到了谁?” 葛翁看着她:“不知姑娘可听说过柏杨山岳氏?” 青唯愣了愣,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握紧。 “这个人正是岳翀将军义子,岳鱼七。” 第105章 “这个人正是岳翀将军义子,岳鱼七。” 青唯张了张口,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 这些年,她一直在找师父。 洗襟台坍塌的两个月后,朝廷的海捕文书尚未下达,外间已传出要捉捕温氏亲眷的风声,而岳鱼七,正是在这时向昭化帝投案的。 他称自己是温阡的内弟,朝廷若要追责温筑匠,他应承担一份罪责。 玉鞭鱼七功夫过人,当年长渡河一役,他一人一剑便能以一敌百,长渡河幸存的将士不多,其中一半,都隶属鱼七的侧翼,是他带着他们在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生路。 青唯不明白岳鱼七明明可以独善其身,为何要主动投案,当她接到这个消息时,她的师父已坐在囚车中,跟随昭化帝的御辇北上返京了。 岳鱼七后来消失在一场预谋已久的劫囚中。 也不知是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居然敢去劫皇帝的辇行,这事后来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当日黄沙漫天,数十黑衣杀手自道旁跃出,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劈断囚锁,黄沙还未散,囚车上只剩一个裂成两半的颈枷。 不过传言只是传言罢了,说出口,又有多少人会信呢? 帝王辇行上千禁卫随行,几十个杀手,连朵浪花都掀不起。是以后来就有人揣测,岳鱼七其实没有消失,他只是死了。洗襟台坍塌昭化帝震怒,斩了魏升、何忠良还不够,斩了玄鹰司的指挥使也不够,还要将这个与温阡有瓜葛的小将军一并处死。 因为岳鱼七到底是长渡河将士,昭化帝顾忌人言,才安排了一出劫囚掩人耳目。 …… 青唯哑声问道:“你……是何时遇到他的?” “昭化十三年的九月。”葛翁记得很清楚,竹固山被屠后,他几乎是数着日子过的,“九月下旬。” 那就是洗襟台坍塌的两个月后。 这么说,岳鱼七来了上溪,问明山匪之死的缘由,就去向昭化帝投案了。 青唯又问:“你见到他时,他可曾说过什么?” 葛翁摇了摇头:“岳小将军来得匆忙,走前除了嘱咐我等躲起来,只称自己还需寻人。” 寻人?师父还要寻什么人? 青唯的手不由握紧。 还是说,那时师父也在找她?可他既然要找,后来怎么不继续找下去了呢?害的她这些年辗转飘零,总是伶仃一人。 青唯心绪翻覆,却也知道葛翁所知道的只有这么多,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一时言罢,谢容与对葛翁道:“眼下上溪已非安全之所,县衙不干净,外来的官兵也非全是善类,前辈若信得过在下,不如暂由在下安排人护送诸位离开。” 谢容与这话说得十分客气,但葛翁知道,他们其实别无选择。 葛娃已经被发现了,衙差们找来岩洞是迟早的事,他们已在这躲了几年,难道还能躲一辈子不成?与其这么暗无天日地过活,不如搏一把。 葛翁扶杖起身,看着谢容与:“敢问阁下,接下来可是要对付那蒋万谦了?”他一顿,声音又沉又苍老,“那蒋万谦背后的人,可不简单。” 言讫,他并没有等谢容与的回答,拄杖往石室外走去,“那就有劳阁下了。” 外间天色已明,刚出岩洞,一名玄鹰卫立刻来报:“虞侯,左骁卫的伍校尉带兵找去城西庄子了?” “伍聪?”谢容与的眉头微微一蹙,“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一刻前,虞侯上山以后,属下带人在庄外盯着。”玄鹰卫道,“他似乎是为了少夫人而来,眼下已传了那县令外室,询问叶氏祖孙与……江氏。” “江氏”二字一出,谢容与看青唯一眼。 他知道她眼下化名姓江,适才绣儿一声声“江姑娘”地喊,他就注意到了。 青唯似无所觉,她有点恼:“去年在上京,几个追捕我的左骁卫校尉,就有这个姓伍的,日前我来上溪,巧了,山外值守的又是他,他应该自那时就开始怀疑我了。” 她说着,掉头就往山径另一头走。 谢容与捉住她的手腕:“你去哪儿?” “我去林子里躲一阵,等他走了我再出来,这个人简直阴魂不散。” 谢容与没松手,对玄鹰卫道:“你先带人把葛叔和葛娃安顿去云去楼。”随后,看青唯一眼,言简意赅:“跟着我。” 到了山下,老远就瞧见十数左骁卫环立在庄外,余菡带着吴婶儿几人在庄门口翘首以盼。 庄前除了伍聪,县衙的秦师爷也在,一见谢容与,二人立刻迎上来拜道:“殿下。” 谢容与这会儿身边只跟着章禄之与朝天两人,玄鹰卫守着青唯与叶氏祖孙远远等在山脚。 谢容与道:“怎么?” “禀殿下,”伍聪知道小昭王和那温氏女的关系,有点犹豫,“属下……因一桩旧案,前来向城西庄上的叶氏祖孙及其表姐江氏查证,不知殿下可否让属下……见一见这三人?” 谢容与声音很淡:“你不是奉旨来捉鬼的吗?怎么疑起这三人了?” “是这样,因这三人中的一人,与属下近年追捕的一名重犯很像,且很可与前夜殿下追捕的灰鬼是同一人……” “大胆伍聪。”不待伍聪说完,章禄之便打断道,“当夜捉鬼不成,本是你自己疏忽,虞侯已因此训斥过你,怎么,你这是不长记性,反倒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拿此事顶撞虞侯么?” “属下不敢,属下实在是……” 伍聪话到嘴边,只觉怎么说都不合适。 他一个七品校尉,当真是人微言轻,别说亲王殿下,就是单拎出玄鹰司都虞侯这个身份,他都是得罪不起的。 顶撞小昭王非他所愿,但左骁卫这个衙门,由上及下都有点一根筋,温氏女的通缉令未撤,重犯疑似就在眼前,他难道能双目一闭,当做没看见不追捕了么?他不能。 伍聪垂着眼,等着谢容与训斥,然而等了一会儿,谢容与却并没有如日前一般斥责他,反是移目看向秦景山:“秦师爷怎么来了?” 秦景山听得这一问,有些意外:“回殿下,因今早伍校尉跟草民打听起叶家祖孙,草民左右无事,这便带着伍校尉过来。”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哦,这庄子上住的,是孙大人的……孙大人的家人。” 原来是他把人带过来的。 谢容与听了这话,对伍聪道:“你来查案,本王也来查案,你要找的这几个人,正好也是玄鹰卫要找的证人,你可愿予本王一个方便,先将人带走查审?” 他堂堂一个殿下把话说得这样客气,伍聪还能说什么,只得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