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娇矜》 分卷阅读1 《小娇矜(狗血火葬场)》作者:韫枝 【文案】全京城都知道,五公主明微微伶俐可爱,却爱惨了那位年轻有为的柳太傅。 他是高岭之花不可触碰,她追了他许久,换得冷冷一句:“公主与臣,八字相克,天作不合。” 大和二十三年,五公主成婚,驸马却不是太傅。 大婚前一夜,她衣裙迤地,赤着脚跑到太傅府,将穿戴整齐的嫁衣一件件脱下。 “柳奚,微微要嫁人了。” 柳奚背对着她站在桌案前,四肢僵硬,一整夜未转过身。 鸡鸣鼓起,听到她离开的声音,他手中的笔忽然断了。 * 多年后,明微微才知道,自己大婚当晚, 柳奚站在婚房外,静静望着屋内两道人影,守了一夜。 之后,他变成了个眼里只有嫉妒的疯子。 不顾一切地占有她,得到她。 1. 第1章 喜事 太傅火葬场实录 文/韫枝 第一章 四月初四,黄道吉日。 皇城近日迎来了一大一小两件喜事。 “阿姊——” 宫墙之下一点人影,少年立在树荫处,仰着一张白净的小脸,盯着刚爬到墙头的少女。 素软缎,粉对襟,乌眸宝髻,娉娉婷婷。 干得却净是些鸡飞狗跳的事儿。 少年一脸哀怨地望着她。 “阿姊,母妃说你再爬墙,就打断我的腿。” 他这位皇姊,是皇宫里让人又爱又恨的主儿。 爱她聪慧伶俐,爱她娇柔可人。 恨她无法无天、惹是生非。 “放心啦,母妃她不会知道的,” 明微微两手一撑,回望,“明日柳家二公子归京,宫里头都在张罗他回来的事儿,没有人会注意到我的!” 这京城里的两件喜事,其一便是那位柳家的天之骄子从江南返京。 其二呢,就是她,明微微,大堰国折怜公主的十六岁生辰。 为了这两件喜事,整个皇宫都忙碌起来。 明明是春夏之交,宫门前却挂上了大红灯笼。按照大堰国的习俗,十六岁即为女子的成人礼,过了十六岁这一天,她便要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一位大姑娘。 一位待嫁的姑娘。 一位等待着政治联姻的姑娘。 明微微不想嫁人。 她还没有玩够。 “此时旭日方升,我定会赶在日落之前回宫,去母后那边请安。若是父皇来问,就说我在书馆读书,读——” 少女咬牙切齿,“读柳老太傅布置的书。” “欸——” 不等对方挽留,明微微一溜烟儿闪到了墙的另一边。 宫墙之外,柳绿花红,正是令人心驰神往的好风景。 她早就让阿采备好了车马,一个阔步,一个欢快的调儿,“去烟水巷。” 素手抬了车帘,珊瑚串子衬得她手腕愈发雪白。明微微没有听到马车夫的叹息声,乌黑的眸子期待地望向车外。 烟水巷,顾名思义,烟花柳巷之地。 阿采说,这是凡人寻欢作乐的好去处。 明微微自然也是凡人。 轻车熟路地拐到一处阁楼旁,守在门口的妈妈认得她,笑吟吟地摇着扇子上前,“姑娘今儿要听个什么曲儿,可还要阿齐陪着?” 她点过的乐人们,就属阿齐最听话,也是最能猜得她心思的。 但她今日却有些倦了。 既然要成人了,那就干一票大的! 明微微往桌上丢了一袋银子,“把你们馆里,最好看的几个乐人叫过来。” 不一阵儿,屋里头就站满了七名男乐人。 她又往桌上丢了一袋银子,“馆里最好的酒,也给我端上来。” 美曲,美酒,美人。 几杯下肚,让她有些飘飘然。 明微微不会喝酒,却也觉得这酒让人喝得十分上劲,青衫子告诉她,此酒名叫夺魂酿,七杯下肚之时最为夺人魂魄。 她不信。 她从来没见过什么夺人魂魄的玩意儿。 乐人们起着哄,一心要将她灌醉。不乏有急不可耐宽衣解带的,直往明微微身上粘 分卷阅读2 去。 脂粉味儿。 比母妃身上还浓烈的,廉价的脂粉味。 明微微稍稍蹙眉。 阿齐的衫子半挂在小臂处,露出胸前大片的雪白,他在人群之首,又斟了一杯酒,风情万种地递给她。 “官人。”他抛来一个媚眼。 明微微接过,扶着他的肩膀嗔骂,“就你不怕喝死我。” 阿齐立马就笑。 喝不倒她,哪来的银子呢? 他们不知道明微微的身份,却也能看出她非富即贵——虽然是隔好久才来烟水巷一次,次次皆一掷千金,直接把阿齐捧上了头牌。 阿齐在众位乐人中,姿色不算是上上乘,却是最听话的。自明微微来后,他便不再接其他客人,守身如玉,只等着自家官人。 此时,阿齐正在美人榻上给她捶着腿,一人斟酒,一人抚琴,两人起舞。七人里剩下两位便自作主张地给明微微谈起城中的趣事。 “三日后,便是那折怜公主的生辰,皇上为此特意大赦天下呢。” “且说那折怜公主,生得如花似玉,貌美无比。自幼备受敬仰与宠爱,天生娇纵,是一位在蜜糖罐儿里长大的小公主。其生母更是宠冠六宫、皇恩不衰的楚贵妃……” 阿齐凑过来,在少女耳边呵气,“官人爱听?” 明微微弯了弯眸,“爱听。” 她最爱听别人夸她。 阿齐突然变得十分羞涩,扭捏了阵,两手绞着纱衣。 “那阿齐一会儿单独讲给官人听。” “噔”地一声,空水杯作惊堂木,明微微抬头,却闻话锋陡然一转—— “这还有一件事,那柳太傅家的二公子明日也要归京了。这柳二公子呐,也是人中龙凤,昂藏七尺。年纪轻轻离了京,一人在外历练这么多年,修得个文武双全,去年放榜,更是高中了状元。” 此番回京,不知多少女子会将其幻想成梦中情郎。 明微微听着,不屑一顾地笑了笑。 眼前是红绿交织的水袖,耳畔是靡靡琴音。 阿齐一下又一下揉着她的小腿,那力度拿捏得正好,她眯了眯眼,看着阿齐的脸由一个变成了两个…… 她真的醉了。 脑袋晕乎乎的,她拽着阿齐的袖子就要往外走。 “官人要去哪儿?” “外面透透气。” 她晕。 酒气让她晕,脂粉气也闷得她头晕。 见她起身,周围人立马穿好衣服跟了出去。一行人就这般摇摇晃晃地穿过楼阁水榭,来到路口。 明微微看到一辆从巷外驶来的马车。 她停下脚步,那马车也缓缓停下,不过片刻,车上走下来一名男子。 青色氅衣里面一身雪色的衫,衣袖处绣了两只白鹤。他立在马车前,微侧着头与人交谈。 薄薄的云影落在他身上,廊檐滴了些水,砸在他的脚边。 红莲水榭,清风麝衣,烟树香影。 好像所有春天,都停落在他的周遭。 明微微呼吸微滞,“这是何人?” 似乎听见了她的话,对方漫不经心地朝她瞟来。 恰有清风拂过,带起他鬓前的碎发。那一袭春色落在他乌黑的眸中。他显然看见了陈娓,却是目清如水,神色未动。 当真是一位清冷美人。 明微微面色微红,却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第一眼,看见春风吹鼓他宽大的衣摆,他腰间系着的玉佩流苏穗子轻轻晃动。琅琅声愈演愈烈,直将她的的心跳声盖住。 第二眼…… 明微微瞪大了双眼。 她居然看见,那、那氅衣袖摆上的白鹤化了活物,御风游动起来! “丽娘说这个月要从江南调一位头牌乐人,兴许就是他。” 如此一声,明微微猛然回过神。 居然是乐人。 惊艳之余,她的眼底有淡淡的憾意。 所谓乐人,便是以色谋财。 少女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子,趁着酒劲,小手一挥,“把他给我带过来。” 阿齐心存疑虑,“可是不知道他是哪间楼的乐人。”b 分卷阅读3 r 那雪鹤仍在游动,环绕在青氅男子周遭。 魏晋风骨,仙人之姿。 明微微心有悸动,却也咂舌,“说到底,还不都是烟水巷的乐人。若是他不从,那就把他打晕了,绑到我屋子里来。” “这......官人,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全京城,就属她家最有钱。 纵是位列仙班,也得为那几两银子折了风骨。 明微微摇了摇头,脑袋仍是晕晕乎乎的,冷风吹得她受不住,便让人扶着自己往回走。 全然没听到身后那句, “官人,可是他身上还带着刀......” 明微微倚在美人榻上,懒懒地托着腮,打量着男子衣袖上的白鹤。 四下无人,琴声已歇。殿内只余香云缭绕。浓郁的脂粉味还未散,与薄雾一同缭绕着,往芙蓉帐边漫来。 香气缠绕上床帐,吹得她愈发飘飘然。 明微微仰起脸。 美人双手被绑着,粗粗的麻绳,于他手腕处缠了好几圈,留下了几道红红的勒印。 她看着有些心疼,笑眯眯地问道:“那几个后生都是些没脑子的,竟拿这么粗的绳子绑着公子,怎么样,你的手疼不疼呀?”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男子微微蹙眉,没吭声。 一双眼低垂着,似乎不愿意看她。 哟,还真是心高气傲。 不过她也压根儿没想给他把绳子解开。 话本子里说,这是一种情.趣。 明微微觉得十分有趣。 众人待她,向来都是毕恭毕敬,哪怕是虚与委蛇,表面上也是要装装样子的。 唯独他。 “你叫什么名儿?哪间楼里的人?” 对方不理她。 “那...你为何要出来当乐人啊。可是家里有难,有什么需要接济的?” 还是不理她。 明微微一下子来了劲儿。 生平第一次,有人不搭理她,有意思。 她凑近了些,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他。 男子不为所动,只是睫羽轻轻颤动着,遮挡住眸底清平如水的神色。 明微微突然想起一句诗。 雾里看花,花非花。 她突然伸出手。 对方微讶,终于抬起头,却见她的袖子掠过他的头顶,抚平了他鬓角的发丝。 他的头发有些散乱了。 伸出手,岂有收回的道理?明微微硬着头皮,小手一路滑下,放在他坚实的喉结上。 男人一双乌黑的眸定定地看着她。 雾气,娇花,冰魂玉魄。 “莫、莫紧张。”她的手反而轻轻颤抖,“你若是有什么需要接济的,或是受人所迫流落于此,也可以同我说。你跟了我,不必再接其他官人。我...会待你好的,就像待阿齐那样好。” 他无言,半晌,喉结滑动了一下。 像是被烫到一般,明微微猛地收回手来。见状,对方抿唇,轻嗤一声。 似乎在嘲笑她。 “不许笑!” 这是她第一次喜欢上一个男人,不知是不是酒意上涨,她的脸红透了。 不等她支吾出声,对方突然开口,声音清冷: “堂堂公主,竟流连于秦楼楚馆之地,就不怕传出去么?” 明微微一愣。 他怎么知道自己是公主? “不过是烟花柳巷之人。”装什么假清高,“你既然知道我是公主,便也清楚,我公主府自然比烟水巷这种地方好上许多。你跟了我,做个面首,不但不用再伺候其他人,赏银更是少不了你的。” “若是你不从......” 她可是京城里最大的恶势力。 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方欲开口,房门突然被人重重推开,一群人闯了进来。 明微微吓了一大跳。 还未反应,一群人突然在床榻前跪下,那阵势,分明是朝着那男子。 其中一人忽然惊呼出声: “ 分卷阅读4 柳、柳二爷?” 2. 第2章 太傅 明微微是踩着晚霞回到皇宫的。 小皇子在采澜殿外等得心急如焚,见了马车,连忙跑上前。 “阿姊!” 少年抿着唇,说好的在日落之前一起去母妃那里请安,“张嬷嬷来催了两次了,你偷偷溜出宫这件事,差一点就要被母妃发现了。” 他咬着牙,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明澈不明白,同位皇宫里的小公主,三姐温雅四姐娴静,唯独自己家这位五公主上蹿下跳、惹是生非。 她上房揭瓦,留下自己背锅挨打。 也罢,就连柳老太傅也管不住她。 少年叹息一声,“你快去换衣服吧,我同嬷嬷说,你方才在沐浴,晚些再过去母妃那里。” “晃晃,就知道你会替阿姊打圆场!”明微微伸手就要揉他的脸。 明澈一闪。 废话,不打圆场,挨打的可是他。 晃晃,是明澈的乳名。全皇宫,只有明微微这么叫他,也是明微微与他最为亲密。 两个人是同一个屋檐下长大的。 少年似乎还生着闷气,明微微不自讨没趣,欲走进采澜殿准备沐浴。 “欸,”擦肩而过的一瞬,对方突然唤住她。 “怎么了?” “你......一会儿记得擦些香。” 她身上净是酒气。 少女反应过来,眉开眼笑,“知道啦!” 明明就是关心她嘛,却还板着一张脸。 真是个别扭的小孩儿。 明澈早就让人备好了热水,她匆匆沐浴了一番,挑了件看上去十分乖巧的衣裳。 阿采跑来替她梳头,“公主怎么在外面玩了这么久?” 她哪里是玩得久,分明是被关得久。 “我在烟水巷,遇见柳奚了。” “柳奚,”阿采一讶,“可是柳老太傅家的二公子?” 正是。 “阿采,你是没有见过他。我去烟水巷逛了那么多遭,从未见过他这般好看的男子。” 哪种好看? 阿采眨了眨眼睛。她的眼睛圆圆的,头上又梳着两束圆圆的发髻,用藕粉色的发带紧紧扎着,整个人看上去娇小伶俐。 “公主,他可有楚公子好看?” “比楚玠还要好看!” 菱镜中,倒映出少女粉嫩娇俏的脸,还有那眼中熠熠的光亮,“他与楚玠不一样,楚玠是好看,却仅是皮相好看。” 柳奚是骨相美。 “他从车上走下来,就那样远远一望,雪氅、青衣,还有衣袖上的白鹤。阿采,你知道吗,他衣服上的白鹤还会动。一对雪色的鹤,就那样围绕着他,转呀转呀转......就好像仙子,踩着云朵驾着野鹤,穿过那一陂莲花池。” 阿采一下子听得入了迷,“然后呢?” 然后?明微微嘿嘿一笑,“然后我把他绑上了床。” 阿采:...... “公主!”呆愣片刻,小宫女回过神来,“您与柳公子他如何了?!” “还未来得及如何呢,他的侍从冲进来把我绑了,把本宫当作对他图谋不轨的青楼女。” 明微微只好被人绑上马车,有口难言之际,车帘忽然被人抬起,男人垂眸看了她一眼,也坐上来。 一把匕首从他的袖中滑落。 她一闭眼,手上的绳子立马断了。柳奚慢条斯理地将匕首收回袖中,“到二街市时,我再把你带回皇宫。” 柳奚不敢暴露她的身份,大堰公主私服出游烟水巷,传出去是件让人面子上挂不住的事。 他们二人就这样并肩坐在狭小的马车中,柳奚身上的味道很香,那种清幽、冷冽的味道,让她忍不住频频回头。 他的侧脸很好看。 天已经慢慢黑下来了,有了车帘的阻隔,车内更加昏暗。明微微毫不避讳地看着他的侧脸,从眉宇,到鼻翼,再到下颌。 看到他脖子上鼓起的喉结时,明微微的脸有些发红。 他的喉结很坚实,那是一种很有力量的、让人面红耳赤的触感。目光触及此处,她的手指居然还有些发烫。 还有他的唇瓣,软软的,看上去很好亲。b 分卷阅读5 r 明微微的头晕晕乎乎的,此时此刻,她突然很想钻进他的怀里,再用他的雪色氅衣把自己紧紧裹住。 柳奚正阖着眼,闭目养神,没有理她。 他的睫毛也长长的,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淡淡的影。男子只身坐在那里,面色清淡如水,清冷自持。 “柳二公子。” 明微微故意靠近了些,探了探手指,想勾他的下巴。 寒光一闪。 明微微惊愕,回过神来时,锃亮的匕首已从柳奚的袖中滑落,差一点抵上她的喉。 明微微一个激灵,“你知道你拿匕首指得是何人吗?” “知道,大堰公主殿下。” 匕首却未移动分毫。 她一下子清醒了,“那你还敢拿匕首指本宫!” 这人,真不怕掉脑袋的吗! 柳奚未言,片刻后将匕首收起,正当她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对方忽然将她的两手一抓,快速抽出绳子把她的手腕缠住。 “下不为例。” 那个柳奚,真不是个东西! “阿采,是我不够好看吗?” 为什么到这个时候了,还有男子居然可以坐怀不乱。 阿采憋着笑,“公主,是您太好看了。柳公子自知配不上您,不敢唐突了您。” 明微微歪了歪小脑袋。 也是。 她是大堰堂堂正正的五公主。 而他,不过一个小小的太傅之子。 父皇说了,以她的身份,普天之下,随便挑驸马。 明微微勾了勾唇,似乎在下某种决心。 “阿采,本宫一定要把他搞到手。” 说也奇怪,明明是去给母后请安,张嬷嬷却带着她与晃晃去了父皇那里。 “五公主,七殿下。柳老太傅病体抱恙,暂时不能再教您与其他殿下念书。皇上找了位新太傅顶替上柳老太傅的位置,让奴婢带您去拜见新先生。” 明微微根本来不及拒绝,就被带进了明仪宫。 大哥和其他四位公主也在殿内。 “微微!” 大皇子率先看见她,朝她招了招手。 明微微咧了咧嘴。 她欲跑上前,可又看见了其身后的父皇。于是她抚了抚裙摆,一步一步,慢慢来到大殿之前。 “父皇,母妃。” 声音甜甜的,看上去乖顺极了。 楚贵妃眉开眼笑,牵过她的手,“微微,来看看皇上新给你找的先生。” “嗯。”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在大堰,并非一名皇子配有一位老师。而是在皇宫中建有尚学府,所有皇子公主都要去尚学府内,统一授课。 在这之前,都是柳家那个老木头给他们讲课。 新先生来时,自然要先给所有公主皇子一个下马威的。俗话说这枪打出头鸟,对方来的第一天,明微微自然要表现得乖巧、听话些。 刚好,身上这件软糯糯的荷花交领襦裙,称极了她如今“乖巧”“娴静”的气质。 晃晃站在她的身后,更是规矩得很。 父皇母后十分欣慰。 半盏茶后,先生来了。 小太监长长的通报声响起,皇帝欣然抬手,只见一人在宫人的带领之下朝殿内走来。 一身暗紫色官服的男子,配上那件雪白的氅衣,衣袖上仍是熟悉的白鹤——那人规矩地低垂着眼,步履平缓,不疾不徐地朝殿内走来。 是柳奚! 明微微震惊地站在原地。 只见他慢慢转过屏风,宫人识眼色地上前,替他掀起珠帘。对方于一片悦耳的琳琅之声中,抬起眼来。 方一开口,便是萧萧肃肃,君子如竹。 “臣柳奚,见过皇上,见过贵妃娘娘。” 双手一拂官服衣袖,拂得两道清风,他拜下来。 世有柳二公子,文武双全,人中龙凤,奔逸绝尘,矫矫不群。 柳奚自然是当得了他们的老师的。 “爱卿平身。” 皇帝眼中,尽是对他的欣赏之意。他打量了柳奚一眼,而后转过头。 “孩子们,这是你们的新先生,柳家的二公子,柳奚柳平允。” 自幼长在江南,除了明微 分卷阅读6 微,在场的公主皇子没有人曾见过他。 各人眼中皆有惊艳之意。 大皇子率先上前,态度诚恳,“学生明天鉴,见过先生。” 皇帝在一旁道:“这是朕的大皇子,勤勉,踏实。所有皇子中,就属他最为踏实。” 明天鉴连忙道:“父皇过誉。” 接下来是二公主明月光。 明月光的态度也是诚恳,皇帝仍是欢喜,“月光的性子有些清冷,平日不爱说话,爱卿多关照一下。” 柳奚应声点头,又是一拜。 然后是三公主明灼灼,四公主明姿雪。 再然后…… 明微微扯了扯晃晃的衣角,“你先去。” 对方不明所以,“为什么是我先去?” “因为我……害怕他,”她胡诌了个理由,“他看起来就很冷,很凶的样子。” 晃晃“唔”了一声,上前朝柳奚拜,“学生明澈,见过太傅先生。” 柳奚点头,态度温和。 其余所有人都拜了一遍柳奚之后,楚贵妃把一直缩在墙角的明微微拽了出来。 “微微,你怎么不来见先生?” 不等她应声,楚贵妃又转过头,含笑对男子解释道,“柳先生,本宫的这个女儿性子活泼,贪玩得很,平日也不怎么喜欢读书。若是她实在顽劣,惹恼了先生,先生也无需在意她公主的身份,多多教训她才是。” 柳奚听着,目光随之落在缩在墙角的少女身上,声音缓淡,应道: “嗯,臣记下了。” 3. 第3章 柳奚 楚贵妃欣然一笑。 母妃长得很是好看,年轻时曾是名冠京城的大美人。也正是这份美貌,让她进宫这么多年,圣宠不衰。 母妃是父皇这一生最爱的女子。 此时此刻,她正靠在贵妃椅上,美艳的凤眸有些狭长,那眼尾恰到好处地向上轻轻挑起,为其增添了几分凌冽的美感。 柳奚长得也好看。 明微微偷偷比较他们—— 或许美人的骨相都是相通的,他们长得竟有几分相似。两人站一块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柳奚才是母妃的亲儿子。 自己就像是母妃随便生着玩的。 若是她长得像六妹明皎皎那般好看,柳奚或许就会喜欢她了。 粉雕玉琢的少女满脸苦涩,长长叹息一声。 第二日,柳奚正式授课。 再过两天就是明微微的生辰,父皇特意批准,她可以不用去尚学府。 除了她之外,其余所有皇子公主,都早早地到了学堂。 尚学堂前。 柳奚喜鹤,今日所穿得一件紫衫缎袍上也绣了几只白鹤。时辰未到,他亦早早地坐在堂前,双目微垂,安静地研着磨。 眸光清淡如水,全然不顾堂下窃窃私语之声。 坐在第二排的明皎皎偷偷转过身去,“二姐,昨日父皇说,柳太傅会教我们到何时呀?” “不知道,大抵是等柳老太傅身子好吧,”二公主轻瞟了堂上男子一眼,“怎么了?” “没、没什么。” 明皎皎转过头去,不一会儿,又突然兴奋地折过来,“二姐,你有没有觉得,这位柳二公子长得真好看。你看他提笔、翻书,那种书卷气呀......比楚玠公子还要好看呢!” 明月光看着书,不理她。 倒是一旁的四公主明姿雪羞红了脸,连忙制止道,“你小些声!” 莫让太傅给听见了。 堂下两位少女面色微红。 “叮”地一声,堂点钟猝不及防地响起。柳奚将手中书卷一阖,目光淡淡朝堂下望去。 一、二、三、四...... 他问道:“还有谁没来?” 第一排的晃晃往后望了一眼。 同样坐在第一排的大皇子如实回答:“明微微。” 不等柳太傅说话,晃晃连忙解释:“先生,马上就到阿姊生辰了,父皇说让她这几日不用来尚学府。” “可往日也不见她怎么来呀。” 晃晃一愣,回过头去。 开口之人正是明皎皎。 “先生,”她阴阳怪气地一勾唇,语气中尽是讥讽之意,“您无需管她。明微微就是 分卷阅读7 这般,向来不读书的。” “皎皎!”大皇子皱了皱眉。 “皇兄,你拦我做什么。”少女望向堂上,“先生第一天来,怕是不知道明微微性子的顽劣,就连严厉的柳老太傅也管不住她。她逃课是经常的事儿,此刻怕又是在□□,想着跑去哪出玩吧。” “她呀,心思压根儿就不在学习上。莫说是父皇准她不来上课,就算是父皇拿鞭子赶她,她都不一定来学堂呢。先生没必要为她操心,白费力气的。” 座上的柳奚终于抬起头,冷淡地瞥了她一眼。 “六姐,”晃晃忍不住了,“您少说两句。” “怎么了,难道是我说错了么?” 明皎皎盯着少年。 她一向都看不惯明微微。她不明白,为什么明微微做什么都不行,却还独得父皇的宠爱。 只因为明微微是楚贵妃的女儿吗? 如此想着,明皎皎冷哼一声,“若是明微微她今日来——” “若是阿姊来了,你要怎么办?”明澈紧紧盯着她,双手藏于桌下,暗暗握紧。 “若是她来了,本公主就去挑七日的夜香!” 夜香,即粪便。 众人皆惊异地朝明皎皎望去。 不等明天鉴阻止,明皎皎又一扬首,颇为自信地望向晃晃, “你呢,明澈,若是她不来,你也敢去挑七日的夜香么?” 晃晃咬了咬唇。 “罢了,不难为你了。”明皎皎得意地翻开书卷,“我就知道。” “我敢。” 如此一声,清清朗朗,于尚学堂内突然响起。 明皎皎一愣,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我敢,”晃晃咬了咬牙,重复道,“若是明微微她今日不来,我就去挑夜香。此时正是先生授课的时间,还请六姐——” 他一顿,而后狠狠咬着字, “闭、嘴。” 明皎皎一噎。 她没听说吧,这小畜.生竟然还敢凶她?? 唯恐她生气,明姿雪连忙戳了戳她的后背,“六妹,阿澈都这么说了,你也别紧咬着微微不放了,快听先生讲课吧。” 少年回过头,后背挺得笔直,手指轻轻翻动书卷,神色倔强。 柳奚亲眼目睹了一场闹剧。 闹剧结束之后,他淡淡地扫了明皎皎与明澈一眼,修长的手指轻轻夹住被风吹翻的书页。 神色、语调,皆是波澜不惊: “今日我们来学习《战国策》,先来看《赵策》。天鉴,你念一下。” “是,先生。《战国策·赵策一》,刘向。晋阳之孙豫让事知伯,知伯宠之……” 大皇子抑扬顿挫地读完一整页。 字词无误,柳奚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趁着大皇子坐下之际,明皎皎又忍不住轻笑。 “话说,明澈跟他那个不成器的姐姐,感情倒真是好。这一回,他算是逃不了挑七天的夜香咯!”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恰让坐在第一排的少年听了去。 晃晃攥紧了手中的笔杆。 不就是挑夜香吗! 不就是挑七日吗! 不就是...... “太傅——” 突然一声高呼,明皎皎的身子一僵,只见少女一手抱着个小盒子,一手提着裙角,飞快地跑了进殿。 “太、太傅,”明微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来迟了。” 柳奚握着书卷,轻飘飘看她一眼。 “找个地方坐下。” “噢。” 明微微抱着怀里的宝贝。 不知为何,她明显地感觉到,当自己路过明皎皎时,对方的背突然变得僵直。 晃晃回头,激动地朝她招手。 她愣愣地走了过去。 然后扯了扯晃晃的袖子,“晃晃,你先坐到最后一排。” 少年:“......哦。” 晃晃腾出了位置,明微微把手中的盒子放到书桌上。坐在第一排就是好,可以光明正大地看柳奚。 呜呜呜柳公子真好看呀。 他低垂着眼,皮肤白净,睫毛又细又长。睫羽密密地搭 分卷阅读8 垂下来,将眸色稍稍掩住。 不用想,那眸色定是平淡如水、清冷自持。 明微微叹息一声,他如何才能动情。 于她而言,柳奚就像是天上的神仙,她只盼着哪天太阳能打西边出来,让这位神仙动一动凡心。 出神之际,男子突然走下来。 他的身姿颀长,步子也迈得不疾不缓,徐徐一道清风过,先生已站在明微微桌前。 他轻轻敲了敲桌子。 明微微有些懵,怎么了? 柳奚静静地瞧着她,眸底乌黑,书。 自己忘带书了! 她一下子回过神,柳奚抿了抿唇,地将手中书卷扔给她。 “啪嗒”一下,书脊落在书面上,书页正好摊开。明微微顺势低下头,一眼便看到他飘逸的字迹。 战国策的那句。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 柳奚讲完课,外面突然下起了大雨。 明微微故意磨蹭到最后一个走。 柳奚还在桌子前收拾着东西,她小碎步跑上前去。 “先生——” 男子抬了抬头。 “先生,昨日唐突了您,微微向您赔罪。” 少女面不红心不跳,脑袋里想的却是:恨自己昨天没有大胆一点,借着酒劲儿把这朵高岭之花拿下! “喏,”她将怀中的宝贝盒子递给他,“今天第一次来上您的课,想着给您赔个不是。别的我也不会,便做了这盒点心拿来给您。采澜宫有些食材没了,我就让阿采去阿澈那里取了些来,所以...今日来晚了。” 一边说,她一边将手中盒子递上前。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盒子,与柳奚一样漂亮。 一看便是受人精心包装了的。 见他不动,明微微便自己打开盒子的盖子。 “桃花糕。” 五块精致小巧的桂花糕正安静地躺在盒子里,模样粉嫩,十分可爱。 “怎么样,好看嘛?”少女的语调欢快,“我一个人自己做的呢,阿采吃了一块,说是比宫外那家出名的邹记桃花铺子做出来的桃花糕还要好吃呢!” 如愿以偿的,她看到男子的眸光微微一动。 明微微的眼神一亮。 “要尝一尝嘛,很好吃的。” 她快速取来干净的帕子,给他包了一块,“都是新鲜采来的桃花瓣,在冰块水里还泡了好久呢。原本是打算等到生辰再做的,先生今日来了,便先做给你吃啦。” 桃花糕是手掌的一半大小,乳白色的糕体上,能清晰地看到桃花花瓣的纹路。 “先生,给您。” 明微微眼睛亮亮的,将点心捧到他眼前。 柳奚静静地看着她。 “先吃一块儿嘛,就一块,尝尝好不好吃嘛。我做了好久的。” 男子抿了抿唇,却是手指一动,将她的帕子抵住,“我不吃甜食。” 毫不留情地拒绝她,“腻。” 4. 第4章 桃花 喏,他又在拒绝自己了。 明微微撇了撇嘴,又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真的不吃嘛?我亲手做的呢,不是很腻的,晃晃最爱吃这个。” 柳奚低着头,安静地将书本堆好。 桌上正有一张平铺开的宣纸,上面潦草写了些要点,皆是方才他授课的内容。 明微微却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的眼里满是柳奚那张清逸俊秀的脸,还有他那遗世而独立的气质,就像是神仙不小心掉落到了人间,不食烟火,也不沾情爱。 可她偏偏想要染.指神仙。 少女的眼睛弯弯的,“太傅不喜欢吃甜食呀,那我下次做了别的,再给您送过来,好不好?” “不必了,”果不其然,他又在回绝她,这回的语调更平淡了,“我的肠胃不好,只能吃固定的几样东西。” 明微微怔了怔。 神仙也会肠胃不好吗? 还是说,他在嫌弃她做的不干净? 分卷阅读9 她蹙了蹙秀眉,一双直视着对方,企图探究出他眼底的情绪。 哪怕是半分对她的厌恶。 可是他没有。 柳奚的表情永远都是那么平淡,好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调动起他的情绪,就算是第一天见面时她轻.薄了他,对方好像也不曾恼火。 少女看着桌上的糕点叹息,只能拿回去给晃晃吃了。 “太傅!” 吱呀一声,殿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明皎皎折而复返,“咦,明微微?”她一愣,“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来了?”明微微反问。 柳奚轻飘飘看了来者一眼。 “我当然是来问先生问题的,”对方手中抱着一本书,“先生,今天听您讲课时,有一处我没有听懂。欸——” 正说着,她忽然一蹙眉,“这是什么?” 明微微眼皮一跳,连忙把装着桃花糕的盒子藏到身后。 “你躲什么呀,”见她有些慌张的面色。明皎皎一下子来了兴趣,“到底是什么好东西呀,这般藏着掖着,还不让别人看见。” 她直接把书本丢了,截着明微微的身子。 “没、没什么。” “那你还怕什么,别躲嘛......” 明微微向左,她便朝右;明微微朝又,她又向左。 不一会儿,她就看清了那东西。 “哟,原来是桃花糕呀。”明皎皎的脖子伸得老长,“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还藏来藏去。全皇宫都知道,采澜宫有个叫阿采的宫女,做的桃花糕可是一绝。” 末了,对方忽然一顿,而后挤眉弄眼地朝她道:“明微微,你不会跟先生说,这桃花糕是你自己做的吧?” 明微微的面色一变。 柳奚终于抬起头,瞟了她们二人一眼。 明皎皎站在桌前,目光逼仄,盯着着眼前的少女。而被揭穿谎言的明微微明显有些手足无措,双手抱着那盒桃花糕,紧张地朝男子望去。 目光忐忑、小心翼翼...... 见他望来,她又立马将脑袋耷拉下去。 像一只做了坏事的小狐狸。 “明微微,你怎么还是满口胡话呢。”明皎皎继续添油加醋,“平日你骄纵些也就罢了,毕竟有父皇和母后宠你。可今日是柳先生第一次来授课,你怎么可以骗他呢,明微微,你真的太过分了!” “她没有说是她做的。” 柳奚突然出声,让明皎皎一愣。 明微微也愣了。 只见男子用手指压了压书角,稍稍歪了歪头,“六公主,你不是有问题要问吗?” 接下来他们谈论的内容,明微微却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一个人抱着点心盒子,看着柳奚,发着呆。 雨水淅沥。 明皎皎灰头灰脸地抱着书走了。 柳奚也将书一收、笔一搁,从角落里拿过一把伞,欲往外走去。 明微微默不作声地跟着他走过长廊。 雨势不是很大,从廊檐上滴滴答答地落下来,砸成一个个浅浅的水凼。 冷风连同雨丝吹拂在面上,春寒料峭,少女微微瑟缩。 她隐约觉得,柳奚是生气了的。 不然怎么不发一言、自顾自地往前走? 偏偏他又走得不快,恰好让明微微跟上。 “先生。” 斜风细雨之声,她的声音轻轻的,融入一片细密的雨帘中。 柳奚没有理她。 “先生,”她低低道,“那桃花糕,确实不是我做的。” 对方还是不理她。 明微微垂着脑袋,长廊上的路有些湿,她怕踩滑,小心翼翼地踩着他的步子。 “先生,今日来迟......也是我睡过头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起得这般早了,明微微觉得,追逐柳奚的脚步,几乎要耗尽她全身的力气。 然而对方依旧不为所动,缓步向前走着,衣袍磊落。 细雨点在飞鹤的眸中,那东西竟跟活了一般,一双眼直视着她,凌厉得让她头皮发麻。 “先生,我知道错了!” “咚”得一声,她撞上身前那人。 一阵香气扑鼻而来,柳奚终于停住了脚步。他回过头,身后是一层明澈的雨帘。 “我今日教你什么了 分卷阅读10 ?” “士为知己者死,女...女为悦己者容。”她只记得这一句话,还有柳奚那一手漂亮的字。 “还有呢?” 还、还有? 她支支吾吾,不敢言。 “明微微,你是大堰的公主,是天下女子的表率。不光是皇宫里、京城里,乃至整个大堰,都有许多双眼睛盯着你、告诫你、约束你。” 人无信而不立,譬如大车无輗,小车无樾。 今日她可以拿几块桃花糕来唬他,明日便可拿其他的去唬天下人。 明微微吸了吸鼻子,“我知道错了,先生罚我吧。” “我不罚你,”柳奚轻叹,“你走罢,把那盒糕点也带走。” 明微微站着不动。 他又转过头,疑惑,“你怎么还不走?” 少女立在原地,闷着声音:“先生是在讨厌我了。” 讨厌她为迟了到、撒了谎,讨厌她为非作歹、无法无天。 柳奚摇了摇头,“我没有讨厌公主。” 明微微的眼神又恢复色彩,“那先生便是喜欢我了!” 他一顿,觉得有些好笑。 “不讨厌就是喜欢,”她的世界很单纯,“我不喜欢明皎皎,就是讨厌她。我也不喜欢柳老太傅,不喜欢上学,这些我都讨厌。我不讨厌大哥、二姐,还有灼灼姐姐和姿雪姐姐,相反的,我很喜欢大家,很喜欢和大家在一起。” “你为什么不喜欢明皎皎?” “因为她总是说我坏话,最主要的事,她还总是说晃晃坏话,欺负晃晃。” 叫晃晃小破烂。 晃晃跟微微不是同一个妈生的。 晃晃的娘亲,是楚贵妃的宫女。 后来那宫女死了,他便被楚贵妃收入膝下、与明微微一同长大。 “柳老太傅会打我的手心板。” 她手心朝上,卷起袖子给他看,“喏,就是这样,每当我犯了错,他就会拿戒尺打我。” 久而久之,她就不喜欢来学堂了。 “还是先生您好,”她嘻嘻一笑,又将手抬高了些,置于对方眼皮底下,“就是这里,若是刚刚换了他,他肯定会打我这里,呜呜呜,可疼了。” 柳奚垂了垂眼。 小姑娘白白的,软软的,像个小糯米团子,又可怜兮兮地高举着小手。 那小手带了些肉感,软乎乎的,手心正翻上,露出几寸掌纹。 眼神掠过她不甚清晰的生命线,男子目光微顿,嘴唇动了动。 “活该。” 少女立马露出委屈的神色。 “先生。” 他们快走到走廊尽头,柳奚已有了赶客之意。明微微不愿离去,连忙道: “先生,您不要讨厌我!” “先生,我以后会按时来上课的!” “我也会少和您说谎话,成为一个诚信的人。” “先生,我回去就学着做桃花糕,等我做完了,在给您送来!” 柳奚撑开伞。 “您不说话,就当默认了——” 明微微欢天喜地地跳下台阶,一脚踩到雨洼里,雨水啪叽溅了她一腿。 “那就这样说定了!” 她蹦得老高。 “等等。” 突然听到一声,明微微转过头去,“先生要反悔了吗?” 柳奚摇了摇头,“公主知道,方才六公主问了我些什么吗?” 明微微眨了眨眼。 “策论,”他道,“五月底,宫内会有策论笔试,皇子公主,还有各权贵家小公子皆可以参加。夺得头魁者,皇上会有重商赏。” 她了然,低低“哦”了一声,而后歪了歪小脑袋,“怎么了?” 柳奚忽然道:“公主要参加吗?” “我?”她噗嗤一笑,“还是罢了,我就不去自取其辱了。” 她虽然不喜欢明皎皎,可有一点对方说得挺对,她不是块学习的料。 “可是,”柳奚沉吟,“其他公主都会参加。” “那就让他们参加呀,反正又不是非去不可,”明微微将点心盒子抱紧了些,“我连读诗都头疼,莫说是读策论了。” 柳奚轻轻皱眉,“明微微,你难道不想争取一下吗?” “争取? 分卷阅读11 ” 争取什么? ——明微微就是这般,向来不读书的。 ——她性子顽劣,就喜欢疯跑,就连柳老太傅都治不了她。 ——呵,让她读书,还不如杀了她呢。 ——明微微,她就是个榆木脑壳,不成器的。 明微微,她,不、成、器。 她,算不上是好姑娘。 …… 少女忽然有些迷茫。 “争取?争取给谁看呢,父皇吗,母妃吗,还是明皎皎?” “为什么要争取呢,是为了让他们更喜欢我吗?父皇原本就喜欢我,母妃更是疼爱我,至于明皎皎——她看不惯我,我也不喜欢她。既然这般,我又何必为难自己,去讨好她呢?” “或是,我读了几句策论,便是努力、用功的人,便是一个好姑娘?” 对方一时无言。 他站在廊下,撑着一把伞,静静地看着她。在柳奚身后,是微暝的天色,和一层薄薄的水雾。 雾气一点一点,往上攀爬。 她还站在廊檐下,朝他微微一笑。 “我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我为什么非要拿别人的目光,来定义我自己呢?” “二姐善诗,三姐善画,四姐写得一手好字,她们都是好姑娘。而阿采,她什么也不懂,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却能做得一手好菜,还有那些点心、我今日送来的桃花糕,都是她起早贪黑做的。” “她们都是好姑娘,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 清风过廊,将雾气吹散。 柳奚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不认识她了。 “不过,”她也一沉吟,“我要去。” 柳奚惊异抬眼。 只见明微微嘻嘻一笑,“如果我去,先生是不是会给我补课。” 男子无奈笑了笑。 说白了,她还是惦记他。 “其实先生说得也对,我是要争取,要证明,但我不是为了证明给明皎皎看。” “她不配。” …… 走到堂前,没有马车停靠。 柳奚将伞往旁边挪了挪,“我送你过去。” 她有些受宠若惊。 又一次与他挨得极近,他的肩膀就在身侧,又一次闻到了他身上冷冽的清香…… 明微微一紧张,叫一打滑儿。 “当心。” 柳奚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雨水一斜,将他的肩头淋湿。 对方的呼吸,落在她的腮畔。 明微微并没有着急站稳,反而笑了笑,手指抓住柳奚的袖子,“先生,您教我,要做一个诚信的人。” “可是,先生,你刚刚也对明皎皎撒谎了。” 柳奚的手一僵。 少女镇定自若地看着他,目光一寸寸,掠过他的眉宇、双目、唇峰、喉结。 而后凑近在他耳边,“先生脸红了呢,烫烫的,真好玩。” 柳奚一下子松开她。 往后退到雨帘里,他抬眼,对方又是一笑,跳入马车中。 他接过伞,摸了摸脸。明明没有什么温度。 又被这丫头骗了。 5. 第5章 情敌 明微微回到采澜殿后,就像疯了一样一头扎进书房。 天色彻底暗下来,窗外的雨声也停了,少女托着腮,目光久久停驻在书卷之上。 “公主?” 阿采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一眼便看见了正埋着头的明微微。 “公主在看什么呢?” 她走上前,明微微将书的封面展示给她看。 “公主,这是什么书?”阿采只认得后面那个“一”字。 “这本书叫《策:一》,是讲策论的。” 要学策论,首先要看两套书籍,一套为《策》,一套为《论》。每套书的内容很多,其下有许多子本。 如今,她才看到第一本。 “啊?”小宫女更吃惊了,“您看这个做什么?” “参加策论笔试呀,”手指翻过一页,映入眼 分卷阅读12 帘的,又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明微微忽然一叹息, “可是这实在是太多了,别说是一个多月了,给我三个月,我都不一定能看完。” 在这之前,她压根儿就没有碰过策论。学习起来,才知道其中的繁杂与枯燥。明微微有些泄气,想打退堂鼓。 真是美.色误我! 阿采也帮不了她什么忙,只能把热粥又挪近了些,“要不,您问问七殿下?阿澈读书也很用功。或者......” 小宫女的眼睛一亮,“公主,您可以向楚玠公子求助呀!” 楚玠。 京城内有三大世家——柳家、薛家与楚家。 柳奚便是柳家二公子,薛家则是皇后娘娘的母家。至于楚家嘛,其世代经商,在整个皇城,早已是钟鸣鼎食之流。 富家子弟向来都会接受良好的教育,楚玠也不例外。他文质彬彬,一表人才,不知是多少名门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奴婢记得,楚公子去年可是拿了策论笔试的第一呢。” 楚玠长得好,学得好,人也好。 就因为这般,明微微之前老追着他跑。 “不对呀,”阿采明白了问题的症结,“您是为了他,才去参加策论的罢。” 明微微摇摇头,不是。 “我是为了柳奚。” 阿采大吃一惊,“柳、柳太傅?” “阿采,”明微微郑重其事道,“我喜欢上柳奚了。” 是哪种喜欢呢? “也许,比喜欢楚玠还要喜欢他。” 阿采一时无言。 不过明微微还是十六岁的姑娘,十六岁的小姑娘,心思通常变得很快。喜欢一个人和讨厌一个人都很简单。 明微微想,如果喜欢上柳奚是一件令人难过的事的话,那明天醒来、睁开眼,就不要再喜欢他。 十六岁生辰宴如约而至。 明微微一大早便被人叫起来,阿采招呼着众宫娥为她更衣梳妆。今日是她的成人礼,全皇宫的人都不敢懈怠,七皇子明澈也起得极早,早早地来了采澜宫。 许多人都送上生辰贺礼。 明微微还在犯迷糊,妆娘已将她的双眉描好,接下来是桃花腮与口脂。今日她是全场的焦点,妆娘特意为她化了浓艳明烈的妆容,末了,还在她的眉心处点了一朵小桃花。 少女这才抬眼。 菱镜中,倒映出她那张娇艳又清丽的脸。 “我们家公主真是好看极了。”阿采越看自家主子,就越觉得欢喜。 她生得很好看,不同于二公主的冷艳与四公主的柔美,自家五公主则是那般清丽俏皮的容貌,像是干净的泉,灵动的水。 像是春日丽波里,最可爱的一束花。 见阿采这么说,周围人也连忙拥上前,拍明微微的马屁。 一人一句夸得她心花怒放,不一阵下来竟有些飘飘然。 “也不知是哪家郎君这般有福分,日后能娶得我们折怜公主。” “要知道,咱们五公主,可是贵妃娘娘和皇上的心肝儿呢!” 几句插科打诨的玩笑话,却让在场不少小宫娥都红了脸。她们都是些不经人事的小姑娘,谈起男女情爱,各个都有些难为情。 唯独阿采,将背挺得笔直,“那是,公主这般好看伶俐,哪家郎君娶了,可真算是便宜他了。” 众人立马掩嘴轻笑。 明微微直视镜中的自己——平日里,她都不怎么化妆。通常都只是轻轻描眉,而后抹上淡淡的口脂。那是十五岁的明微微,如今她十六岁了,是个大姑娘了,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 听着众宫女的话,她忽然感觉到羞赧,手指轻轻绞了绞袖角,轻咬着下唇: “也不算是便宜他。” 宫女们一愣。 “哎呀,”阿采第一个反应过来,“公主,您是不是心里头有人啦?” 明微微绞着衣服,没出声。片刻,又迎着众人期待的目光,盈盈一笑。 今日她穿得这般好看。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见柳奚。 一切都准备妥当,明微微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来到宴会上。 明晃晃今日替她收了许多里,清点着一个个大小匣子,笑得合不拢嘴。 父皇送了她一颗夜明珠,母后也送了她一块护身符玉 分卷阅读13 。 明微微站在人群最显然的地方,一身娇嫩的粉红色,裙裾被风吹得微动,翘首以盼着那人。 “微微!” 是皇兄他们。 大皇子明天鉴阔步走来,他身后还跟着各位公主。男子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少女的头,眼中似有欣慰之意。 这丫头,一不留神儿居然长这么高了。 他送上礼物,明微微笑吟吟地收下,掂量着估计是一幅字画。 攀谈间,一辆马车缓缓停靠。 “哟,这是哪家贵人来啦!”是小太监阿谀奉承的声音。 循声望去,只见那辆马车正好停稳了,暗紫色的车帘正微垂着,片刻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了出来。 她的呼吸微滞,连忙扯了扯裙角。 柳奚! 少女欢天喜地地迎上前,她就知道对方会来! 率先看到的靴子轻轻落了地,他踩实了,而后掀开车帘的一角。一身素白的袍,腰间坠着一块莹白的玉,动作如行云流水,不紧不慢。 “柳——”她激动地喊他的名字,看见那人面容时,突然又顿住,“楚玠?” 明微微蹙了蹙眉。 怎么是他? 他的身量与柳奚相仿,今日也穿了一身雪白的袍。听见她唤自己,楚阶回过头去,手中捧着一物,朝她走来。 “微微,”他前来庆生宴,还给她带了份礼,“给你的。” 楚玠唇边带笑,眸光温和。 少女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失落。 “不打开看看么?”他道,“应该是你喜欢的。” 换做往日,明微微定然会兴奋得不成样子,可如今,她满脑子都是那人怎么还没有来。 难道,他不愿参加自己的生辰宴吗? 自己与他,虽只有师生之名,可她毕竟也是大堰的五公主,几乎所有朝中算得上名头的官员都来了。 明微微十分懊恼,在楚阶的注视下把包装打开。 一只碧绿色的镯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精致的锦匣子中,玉.体通透,生有清辉。 楚玠又笑了笑,“公主要戴上试试吗?” 一旁的阿采识眼色地取来帕子,那镯子不大不小,戴在她的手上更是不松不紧。莹绿的玉镯衬着素白的手腕,一绿一白,好看得很。 阿采抿抿唇,也笑了,“多谢楚公子,这镯子十分好看。公主配宝镯,宝镯也衬公主。” “微微喜欢就好。” 楚玠笑得一脸宠溺,忽然看到她的发上落了一片叶,忍不住伸出手。 “阿玠哥哥?”少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将绿叶展示给她看,小姑娘伶俐可爱,又有几分虎头虎脑的,让男子心头微动。 “微微,生日快乐呀。” 语调轻快而温柔,却让明微微一下定在原地。 “怎么了?”看着她面上的微怔,对方歪了歪头。 明微微回过神来,“没、没什么。” “就是觉得,玠哥哥,你太好了。” 比柳奚那个冰冷冷的男人好太多了! 一想起柳奚,她就有些委屈。她搞不懂,自己究竟是哪里不好,让对方一直在拒绝自己。 是她不够漂亮吗? 见她突然露出了委屈的小神色,男子心头又是一软,忍不住上前,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公主怎么了,谁欺负您了?” “柳......” 不等她回答,突然一声尖利的传唤声,小太监拖着长长的尾音,“柳大人到——” 明微微回过头,那人一身落拓的衫,站在马车前,一双眼正望向她。 明微微心头一跳,连忙躲开楚阶的手。 “柳奚!” 楚玠的右手一顿,而后亦转过身,只见小姑娘满脸欢喜,蹦蹦跳跳地跑向那人。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还一个人偷偷担心了好久呢! 她带来一阵暖风,让刚走下马车的男子低了低头。她明明是万人瞩目,却不顾形象地横冲直撞到他面前,头上的金步摇.摇摇晃晃,在烈日下闪着亮光。 她就像个小团子一样跑来,脸颊粉扑扑的,还稍稍喘着气。 “柳奚,你终于来了!” 她毫不遮掩地表达自己的开心,眼眸笑得弯起 分卷阅读14 ,像明亮的月牙。 明微微扬起脸,眼里只有他。柳奚薄唇微微抿起,似乎想解释什么,目光触及对方双眸时,却是一顿。 只低低一声,点头道,“嗯,我来了。” 一旁的楚玠眯了眯眼。 “这位是?” 翩翩公子走上前,站在明微微身边,审视着柳奚。 后者身后马车的帷帘之上,有个绣着的柳字。 闻声,柳奚抬眼,淡淡瞧向他。 男子立在少女身侧,锦衣玉袍,佩剑在侧。让人一眼望去,便觉得公子如玉,绝世无双。 柳奚颔首,回答:“江烟柳氏,平允。” 柳奚,字平允。 鼎鼎大名,如雷贯耳。 楚玠更是知道他此番入宫,是为了顶替他父亲,做了那万人敬仰的太傅。 他知晓对方一表人才, 只是没想到,他会如此年轻。 楚玠直视着他,他亦是注视着楚玠 他怎么觉得,这位楚家公子,对自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敌意呢。 6. 第6章 生辰 说也奇怪,楚玠的眼神并不犀利,甚至没有带任何攻击的意味,却让柳奚感到一阵不适。 只闻楚玠道:“早闻太傅先生大名,未想到您竟是这般年轻。” 说这话时,男子一身雪白衣袍,衣袖飘展,神采飞扬。 柳奚亦是站得笔直,身杆不曾弯一下,也淡然道:“不过是替家父分忧罢了。” “听闻先生要教微微策论?” 明微微有些惊讶,他怎么知道? 似乎看出了少女的疑惑,楚玠解释,“方才在殿外遇见阿采,她告诉我的。” “微微,”言罢,男子又低下头,宠溺地看着身侧的少女,“你若是有什么要问的,也可以来找我。我去年是策论笔试的第一,应该——” 他一顿,忽然抬起头来。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柳奚也眯了眯眼。下一刻,便听见前者轻笑道: “我应该,比他有经验一些。” 明微微有些发愣。 不过就是请教一个策论,两个怎么还比起来了? 见气氛有些尴尬,她欲上前去打圆场,柳奚却尽是淡淡一笑,朝后唤了声仆从。 “三余。” “小的在。”立马有个家仆打扮的小后生上前。 “去拜见皇上罢。” 言罢,便拂了拂袖子,眼看着就要转身离去。 明微微慌了,压根不顾楚玠,忙不迭转身跟上。 “先生——” 这一回,他的步子有点快。 明微微追得有些吃力,焦急地喊着,“先生,太傅先生!” “柳奚!!” 她一跺脚,一声娇叱,竟让那人停下步子。 对方转过身,身上穿了件暗紫色的袍,袖摆上一如既往地绣了两只白鹤,正是栩栩如生。 他折过头,一眼便看见她满脸懊恼之状。 “五公主这是怎么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颇有几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意味。 她有些恼了,“你跑什么?!” “我没有跑。” “那你怎么不等等我,”原本还好好的,他却突然转身走了,真是莫名其妙,“我在后面追了半天,还喊了你半天,你就当听不见似的往前走,楚玠他不过就是说了一句话嘛。 “是,他是不知天高地厚了一点儿。但你是谁,你可是赫赫有名、年轻有为的太傅大人呀。” 她呲溜一下钻到柳奚身前,男子一低头,映入的是少女那一张灿烂的笑脸。 她弯着眉眼,嘴角向上翘起,唇边的笑容甜甜的,像是馋了蜜儿一般。 小姑娘的声音也甜甜的: “柳大人,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您是太傅,比他高一辈儿,就不要和他计较了嘛。” 明微微一顿,下一刻,竟直接扯住了他的袖子。 “好不好嘛~” 柳奚的眸光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轻叹道:“我没有要同他计较,只是我有东西想要给你。” “什么东西?”少女一下子来了兴致,“莫不是——生辰礼?” 明微微这才发现,对方的 分卷阅读15 手一直微抬着,宽大的衣袖下,似乎掩了什么东西。 她受宠若惊! 午风有些燥热,扑到明微微的面颊之上,拂起她耳边的碎发,吹得她眼中有明烈的光影摇晃。 正厅之内处处人声鼎沸,她想柳奚应该是喜静的,便拉着他于一处无人处坐下。 眼前是小亭水榭,正式春意祥和。 明微微很喜欢春天,还有春风吹拂在脸上的感觉。 柳奚将那样东西给她,她激动地打开,“咦。” 竟是一本书。 男子解释,“你说要参加策论笔试,我便整理了历年来所考过的题目。” 策论? 她记起来了,方才楚玠也说要教她策论来着。 竟是为了这般......明微微忍不住偷笑,这个柳奚,怎么也这么别扭呢。 这或许,就是男子与男子之间的好胜心? 她摇摇头,将脑袋里的想法驱散。那本书看起来不是很厚,掂在手中却有些分量。 她好奇地翻开一页,还有些墨香未干。 “先生自己手抄的吗?” 距她与柳奚说明自己要学策论之时,不过才两日。 难不成...... 他是连夜抄的吗?! 明微微十分讶异,柳奚却是没有吭声,只将头转过去。 不远处,一丛花开得正好。还未至深夏,花朵的颜色都不是很艳丽。清雅可爱的小花,点点汇集起来,一簇一簇的,与绿叶环抱着。 迎着清风和花香,少女的手指慢慢摩挲过书卷,心底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谢谢先生,”她一顿,盯着他的侧脸,“我很喜欢。” 后面那个“你”字刚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柳奚不讨厌她,已实属不易。她想,自己还不能太心急。 一男一女就这般并肩坐着,正殿里的喧闹声好像与她再无任何关系。清风拂动粼粼水面,将春意吹到柳奚的衣袖上,唤醒了他袖间的白鹤。双鹤一动,宽大的衣袍也随之飘展起来,明微微侧过头,看着自己的袖角与那人的一起,交织翻转。 好似恋人衣袖交叠、十指相握。 明微微还没来得及脸红, “其实,今日也是我的生辰。”柳奚突然低低出声。 明微微一愣,“先生的生辰?” 这么巧,与她在同一天? “嗯。”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眼中也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明微微没有注意捕捉他眼底的情绪, “先生今年几岁?” 男子又是一顿,须臾,如实道:“十六。” “这么说,先生与我是同龄?” 同年同月同日。 十六年前,明微微在皇宫出生。 另一边,柳奚亦是在江南出生。 “这便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么,”明微微自顾自地痴痴笑着,“那我与先生,岂不是天作之合?” 明微微没有看见,当她说出这句话时,对方的面色突然变了一变。 她还沉浸在“天作之合”的畅享里,另一边,柳奚许久未出声。清风又拂动他的袍角,让那两只白鹤动了一动,于他的心头游走起来。 他忽然道:“其实,楚玠的策论,要比我好一些。” 四书五经他皆有涉猎,就策论而言,他却没有楚玠精通。 明微微一愣。 她与男子坐在亭内的长凳上,扑面而来的是清风、日光与花香,一切都是暖融融的。正当她万分舒适之时,对方的一句话,忽然将这惬意打破。 明微微转过头,蹙眉。 “先生是什么意思?” 柳奚只留给她一个侧脸。 “先生,你是要把我推走吗?” 推到楚玠那边去。 他摇着头,神色严肃,“我只是觉得,让他来教你,或许更合适一些。” “可我只想让你来教我,”她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的心声,“我只能听进去你讲的课。” 自他进宫,到今日生辰宴,她难得的没有逃课。 “柳奚。” 她忽然站起身子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见这一句唤,他抬了抬眼,一道日光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觉得有些难以注视对方。 明微微就这般站在烈日之下,身上是珠光宝气,身后是 分卷阅读16 柳绿花红。 光彩,夺目,耀眼。 让人无法从其身上挪开目光。 “柳奚,”她低头看他,一字一字,“我不许你推开我。” 这世上,只有她明微微推开别人的份儿。 男子神色微恍。 见他这般,明微微似乎有些得意,勾了勾唇角朝柳奚一笑。那笑容嚣张而明媚,带了几分占有欲,不等她再耀武扬威,突然脚下一空—— “公主!” 柳奚如离了弦的箭一般快速俯冲进水面。 猛地一池冰凉的水灌来,带着些泥土的腥味。明微微只觉得眼前突然一黑,整个身子毫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柳奚...柳奚,救我......” 口齿、鼻息,皆是冰凉刺骨的池水。 她卖力扑打着池水,却越陷越深,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淹死的前一秒,突然一只大手用力地把她拽出了水面。 柳奚的头发湿透了,目光中第一次有了焦急的情绪。 “公主——” 明微微失去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软软地靠在柳奚的怀里,仿若无骨。 池水冰凉,她的身体却是热烫,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直直地贴向他。 柳奚的身子微僵。 对方却浑然不觉,把他当做救命稻草,狠狠地抱住他。 “救我......” 男子咬着牙,一使劲,把她抱上岸。 明微微面色青白。 不等柳奚喊太医,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立马有宫人朝池边跑来。 “柳太傅——” 只一眼,便看到了一身紫袍的男子。 在他的身前,似乎躺着什么人...... 柳奚正背对着他们,颤抖着手,压着女子的小腹。 让她好把池水吐出来。 她的衣裳也全打湿了。 单薄的衣裙,隐隐约约勾勒出少女曼妙的身形,让柳奚的目光一顿,仓促别开视线。 又试图唤醒她,“公、公主。” 身后传来一阵好奇的议论之声。 众人满腹惊讶地走上前,欲细细查看一番,却突然听到一声: “站住。” 所有人脚步一滞。 柳奚极力克制着语气,让声音冷静下来,“都转过头,不许看。” 7. 第7章 喜欢 听了这话,在场之人连忙规矩地转过头去。 绿枝抽了新芽,白絮雾蒙蒙的,漫天飞舞。水气在池面上升腾,晃晃悠悠的,被日光一照,游走在男子的双眸中。 “三余。” 柳奚唤了声侍仆,取来件干净的外衣。 三余是个极有眼力见的,立马跑到马车边儿。春夏就是多雨,他今天出门时,担心又要下雨,便给主子多带了件干净的衣裳。 谁知,竟派上了这种用场。 明微微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脑袋也昏昏沉沉的。肚子里、喉咙里全都被灌满了池水,一阵干呕,她欲起身往外吐。 可四肢如灌了铅一般,不能动弹。 她难受,难受得要死了! 恍惚之间,忽然有人拨开云雾,将一件外袍搭在了自己的身上。她看不见那衣裳的模样,却能嗅到清清爽爽的衣香。衣服不知洗后是用什么熏干的,带了些干净、清冽的香气。 如柳奚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都是春天的味道呀。 明微微忽然感觉不到头晕了。 她好想抱抱他呀。 “公主?” 她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突然听到一阵极为清楚的脚步声。她感觉采澜殿乌泱泱地站了一大片人,甚至...还听到了阿采的啜泣声。 她不就是失足摔到水里了吗,这还没死呢,他们在哭些什么? 明微微终于睁开眼,许多人正背对着她、站在帘子外,似乎在低语。 晃晃和阿采就站在一边,前者面色微愣,后者早已哭成泪人。 “你们在干什么?” 她的声音居然沙哑成这般。 这一声,让许多人的身子僵了僵。明微微这才看清了,屋里头站着的并不是太医,而是一群道士。 她觉得 分卷阅读17 又气又恼,“谁把他们叫来的,本宫还没死呢,就开始给本宫张罗起法事来了?!” 皇宫里头鲜少看见道士,凡有道士入宫,无外乎是宫里头出了什么糟心的事。 或是有恶灾突临,或是有妃嫔仙逝。 在宫里头见到道士,是不吉利的。 眼前还是一群道士。那一身白衣各个都尖嘴猴腮、阴气飘飘的,看得她莫名地感到厌烦。 “本宫问你们话呢,是谁让你们进来的?” 她从床上坐起来,一头乌发如瀑般落下,散开在她的周遭,“父皇呢,母妃呢,柳奚呢?”她不过是落了水,“还有,太医呢?怎么不见有太医在?” 她的声音沙哑,底音却有几分尖利。 她讨厌道士,晃晃生母离世的时,那群道士也进宫了。说晃晃生母不吉利,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尸.身不能久待在宫中。 皇上听了,连法事都没来得及给她做呢,就叫人连忙把她拖出宫,胡乱找个地方埋了。 生母死的时候,晃晃只有四岁。他很矮,很瘦,像只小猴子。 像只哭着找妈妈的小猴子。 女人的尸体只用席子随便裹着,几个太监推着车往宫外走。他一边哭喊着“阿娘”一边去追那车子。可他实在是太小了,走三步摔一个跟头。有太监不忍,停下来,晃晃就像疯了一般扑上前,死死地扒拉着母亲的手。 “不要带我阿娘走,不要带我阿娘走......” 直到有人上前扇了他一巴掌。 小男孩头一歪,在草席上晕了过去。 醒来后,他愣愣地看着明微微,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阿姊,我好讨厌道士。” “我也讨厌。” 明微微讨厌道士,她向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 一声令下,她将那群讨人厌的道士都赶出去,阿采突然一闪身,迈步上前:“公主。” “怎么了?” “公主,您...已经昏迷七日了。” 明微微兀地一愣,“七日?” 那如今是...... 有宫人小心翼翼地回答:“今天是四月十五。” 她竟然昏睡了七天?!! “那柳奚呢?”她下意识地问。 阿采突然一默。 片刻后,小宫女侧了侧身子,明澈上前,从怀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阿姊,这是那群道士给我的,让我在你醒后,将其转交给你。” 她愣愣地将那东西接过。 是一张符纸,其上用墨色的笔勾勾画画了一些东西,她只认出了自己的八字。 “这是什么?”明微微拧眉,隐约地预料到事情的不对劲。 见状,阿采便走上前,伸出一根食指,于符纸上指划:“这一行,是公主您的八字。” 这她知道的。 阿采一顿,而后又解释:“下面这一行,是柳太傅的八字。” “那,中间这个叉是什么意思?” 小宫娥默了一默。 过了好半晌,她才迎上自家主子的目光,支支吾吾:“那些道士说,您与太傅的八字相克,天......天作不合。” “天作不合,”明微微将眉头皱得更深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她与柳奚明明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怎么会是天作不合呢? “阿姊,他们说,柳奚克你。” 一旁静默许久的明澈终于开口。 似乎是怕打击到了她,少年的声音轻轻的,像是一道和缓的春风,扑到少女面上,轻柔地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将明媚的春日停落在她的裙角。 可如今,明微微却只觉得寒冷。 仿佛自己刚刚才被人从冰凉的池水里打捞上来一般。 明澈道:“道士们说,柳奚的八字克你。你的八字阴气重,而他的阳气极盛,你与他在一起,他会有害于你。” 譬如,二人不过是好端端在水榭里坐着聊天,她却一脚踩空。 虽然只是呛了几口水,却几乎要了她大半条命,整整昏睡了七日,才肯迟迟醒来。 “他们还说什么了?”明微微紧紧攥着手中那张符纸。 符纸不算厚,只是薄薄的一层,却无端让她的手指开始发酸。 “他们说......” 明澈抬起一双眼,静静地瞧向身前的皇姊,目光中有些不忍。在阿姊昏迷之时,阿采曾同自己说了皇姊对柳先生的心意。 如此直接把他们两个人拆开,真是太残忍了。 分卷阅读18 但他又不得不替自家阿姊着想,看着她那张有些发白的小脸,明澈忍不住将目光挪开,轻声道:“他们说,让阿姊你远离柳奚,让你少与他接触,最好......” “不再相见。” “轰隆”一声,天际又响了一声闷雷。 “一派胡言!” 她激动地几乎要从床上站起,见状,阿采连忙上前去扶她。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少女弯了弯腰,直接抓着那张符纸跑到桌案前,将其丢到燃得正旺的灯火里。 “公主!” 宫人愕然! “公主,您不可这般——” 明微微哪里又能听进去她们的话,阿采扑上前,只抢救了符纸的一小角。 小宫娥满脸的懊恼,却不敢去怨自家公主,方欲将这一小部分收起,对方竟直接跟了过来,就连这符纸的一角也不放过。 “诶——” 明微微径直将其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着。 “什么八字!什么道士!” “本宫还偏偏不信这邪门的东西!” 直到将其碾个稀碎,才算解气。 ...... 可令所有人万万没想到的是,五公主白天刚撕了符纸,晚上就发烧了。 她头上覆着一块湿毛巾,整个人缩在被子里。雾色的芙蓉帐被人从外掀起,阿采端着一碗药汤,坐到了床边。 汤汁有些烫,还很苦。 阿采捧着汤,一个劲儿地叹气。 喝完了药,公主终于精神了些,居然让人把她扶起,去镜台前梳妆。 看着宫人眼中的疑惑,明微微道:“一会儿太傅要来,给我讲这些日子落下的课。” 柳奚,又是柳奚。 阿采有些生闷气,“他怎么还能进采澜宫。” “是我让晃晃喊他来的。” 今天早上的事,晃晃觉得有些对不起她。 七殿下没有拦着,阿采也没其他法子,只得闷声为其梳妆。扑上桃花粉后,公主的气色明显好多了,她又取来口脂,一点点为明微微染上。 做完这一切后,明微微看着菱镜中的自己,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你们都退下罢。” 坐到桌前随便写了些东西,她又有些困了。 重新回到床边,她往香炉里又添了些料子,而后将被子一裹,整个人躺上了床。 朦朦胧胧的,有人推开门,朝她走来。 他的步子极缓,极轻,似乎怕打扰到她。每几步,他走到床榻边,停驻片刻后,又朝桌案边走去。 一本书正摊开着,书下垫了一张纸,纸上好像还写了些字,正被那书本遮着。 柳奚抽开椅子,坐在桌前。桌上的那本书正是他给她抄写的,历年来的策论真题。 她还写了一道。 他忽然来了兴致,提笔,审视着她的作答。 她所述的观点,似乎有些幼稚了些。柳奚摇了摇头,又从一边取来笔墨,开始细心地批注。 只是批注着批注着...... 他的笔突然一顿。 “先生?” 身后,少女掀开纱帐,走下了床。 她光着脚,头发也披着,见他坐在那里,便好奇地上前。 “先生在看什么?” 忽然,心里“咯噔”一跳,让明微微慌慌张张地扑上前,连忙将那张纸捂住: “这个你不能看——” 可是为时已晚! 他讲那张纸拿起来,正对着她,素纸的上半部分,写着她作答的策论题,而下半部分...... ——唔,柳奚怎么还不来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策论真的无聊透了! ——可是他真的好好看呀,呜呜呜,我好喜欢柳奚,我好喜欢柳奚,我好喜欢柳奚...... ——我真的,好喜欢他呀!(笑脸) “先生,我、我......” 明微微手足无措地站在桌前,看着纸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恨不得再跳一次河。 太太太、太羞耻了! 她涨红了一张脸,对方耳根似乎也有些发红,却还是装作镇定之状,把她叫来。 “这道题......” 他慢条斯理地讲起了她做的这道策论题。 到了最后—— b 分卷阅读19 r   男子目光往下滑,最终,停留在那一句“我好喜欢柳奚”上。 她的心思早已百转千回。 方欲解释,却见他手指微动,再次将那张纸举了起来。 “错别字,” 他眸光微动, “重写一百遍。” 8. 第8章 郎君 一百遍。 我喜欢柳奚,写一百遍。 男子低垂着眉眼,眸光淡淡落在她歪歪扭扭的字迹上。听见他这么一声,明微微的心头突然一颤,“好呀!” 莫说是写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都行! 只要是他愿意接受她。 不咸不淡的话语与他身上的香气扑面而来,那般清淡、冷冽的气息,却让明微微无端觉得温暖。 她不信道士的鬼神之说,更不信那些八字之言。 所以她也没将今天所发生的事告诉柳奚。 不过,明微微转念又一想,若是那些臭道士说的是真的...... 如果真的能有一个人来治治她,也挺好。 少女抿抿唇,弯眸一笑。 小姑娘的笑容明媚,如同三月春风六月火,明灿灿、暖洋洋的。 直叫人心头发软。 她赤着脚站在那里,似乎一点都不在乎自己乃大堰公主的形象。她脸上的妆有些花了,桃花粉掉了一些,面上依稀露出几分大病初愈的抱恙之态。可她仍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一双眼瞧向他。 身后鸦发乖顺地垂下,她的眸乌沉沉。 “所以,柳奚,我......” “我可以追你吗?” 她毫不避讳地、大声表露着自己的爱意。 “啪嗒”一声,心底里紧绷着的某根弦突然断了。 男子捏着书本的手忽然一紧。 他也是有好几日没有睡好,眼睑之下隐着淡淡的乌黑色。本来是有些疲惫的,可听见她说那句话时,柳奚的心思忽然一凛,让他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应声,望去,小公主正站在自己的身前,眨了眨眼。 “先考完策论笔试。” 居然没有拒绝她? 明微微激动地差点跳起来,却见着他仍是面不改色地坐在桌前,目色淡淡,只是没有再看向她。 神色自若,像是在同她商量一件极不打眼的小事。 却在明微微心头掀起了轩然大波。 她认真地盯着他,与他袖子上的两只白鹤,一咬牙: “好!”一言为定。 反正她之前追过楚玠,有的是经验。 明微微得意地想。 只是...... 让她读书,她着实没有经验啊!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废寝忘食,彻夜苦读策论。 先是参照柳奚归纳整理的习题,将策论大致过了一遍,基本明白考点之后,她这才开始慢慢翻看《策》与《论》。 有了习题做打底,再读策论时,她明显轻松了许多。 课余时间里,她也没有闲下来。 明微微求助阿采,让她教自己做甜点小食。此时已非桃花绚烂之季,采摘不到新鲜的桃花,对方便教她做莲子糕。 她们先选了一日闲暇时间,采摘了一小箩筐的莲子,又花了一阵挑选莲子。 那些小的、不饱满的,还有发黑的都是不能要的。 一番精挑细选过后,她与阿采将其与糯米皆洗净。有宫人见状,忙惶恐上前,手还没碰到盆子呢,就被明微微拦下。 说好了要亲自为柳奚洗手做糕点,这一次,她不能食言。 莲子倒入沸水里,一阵儿便有些泡炸开。明微微搬个小凳,坐在灶台前,看那些莲子翻滚。 莫名其妙的,从心底里涌上一阵满足之感。 阿采道,莲子苦而外甘。所以做出来的莲子糕也不会特别甜腻,正好也是柳奚的口味。 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小莲子在沸水里翻滚许久,阿采在一边守着,见火候到了,便教她把煮烂的莲子肉捞出来,用碾子将其压碎。 “然后再将碎莲子肉与糯米混在一起。” 糯米也是经过她精挑细选的。 皇宫里的食材都是上乘的,但明微微显然不满足,她要给柳奚做的糕点,自然也要用上最好的食材。花了些时间,她如愿以偿地从小厨房要到了朝外进贡的黄金糯米肉,欢天喜地地让人将其抬到采澜宫里去。 分卷阅读20 她想,若是柳奚喜欢吃她做的糕点,那日后她就天天做给他吃。 ...... 一番折腾,莲子糕终于出炉。 此刻已是日薄西山,她端着新做好的莲子糕去晃晃那里,先让他尝尝。 怕莲子苦到他,微微还特意让人带上了蜂蜜。 明澈正站在东梵殿内,被一群宫人簇拥着试衣裳。 “明晃晃——” 隔着一群人,她朝他喊。 “阿姊?”少年连忙放下手里头的事,走了过来,“你怎么不试衣裳?” 明日便是春祭,宫人往每个皇子公主府中都送去了祭神时要穿的衣裳。 明微微却没有其他心思。 春祭年年有,柳奚却是去了不再来。 “尝尝这个!” 她把一块莲子糕强塞进少年嘴里。 晃晃的嘴巴被塞得鼓鼓的,眼睛也一眨一眨。 “好吃吗?我做的。” 明微微做的东西,能说不好吃吗。 明晃晃可惹不起这个祖宗。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她心满意足地回宫。是夜,躺在床上,明微微还在想,明日春祭时要把莲子糕带上,亲手递给柳奚。 只是,收到莲子糕后,他会夸自己吗? 唔,一定会的吧。 今夜的梦,都是莲子糕味儿的。 时至晚春,水榭的莲花都开了。裙裾所到之处皆是一片明媚的春色,少女打扮娇憨,雀跃在春日盛景之上。 “阿姊,你跑慢些......” 刚走到祭台前,就看到了皇兄他们的身影。 他们打扮得也同样很正式,明微微抱着怀中的小盒子,还未来得及出声,明天鉴已然看到了他们。 “微微。” 她提着裙角上前。 “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呀?” 小巧、精致的方盒,里面装着的,是她亲手所做的莲子糕。 就连这盒子,也是明微微的心爱之物。 迎上皇兄好奇的目光,她没有应声,只露出一个俏皮的、神秘莫测的笑。 “皇上驾到——” 忽然一道尖利的传报之声,让众人规规矩矩地低下头去。她也趁此溜到四公主与六公主之间,像其他皇子公主那般按顺序站好。 “哎呀,你干什么!” 明皎皎翻了一个白眼,“明微微,你乱挤什么?!” 她一向与明皎皎不对付,但也懒得同她周旋,只淡淡说了声“抱歉”,而后将腰背挺直。 紧张兮兮地抱着怀里头的东西,在人群中搜索着柳奚。 明皎皎斜着眼睛看她,“哟,这是在找谁呢?” 明微微懒得理她。 见被无视,那人的公主病立马犯了,“喂,明微微,我在和你说话呢,你有没有听见啊!” 她这个皇姐,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不像她,一举一动皆是乖巧规矩,不离任何分寸。 她这样的公主,才应该得到父皇的宠爱。 不像这个明微微,凭借母妃上.位。 如此想着,明皎皎越想越气,忍不住斜着眼上下打量起对方——她是长得可爱了一些,却像个小丫头似的,上不了什么台面,成天喜欢穿藕粉色的裙子,一点都不庄重。 还有那怀里抱着的......明皎皎一顿,眸光一闪。 “明微微,你手里的糕点,不会又是阿采做的吧。” 这一声,终于让明微微转过头来。 她紧紧捧着那小盒子,像抱着什么宝贝一般,让明皎皎不由得嗤笑,“别人的东西,偷来当作自己做的,还当个什么似的供着。明微微,你当太傅先生真的看不出来吗?” 明微微皱了皱眉。 “这是我自己做的。” “你做的?骗鬼呢。”她压根不信,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明微微能亲自下厨,去做这些玩意儿。 “还有哦,”六公主明皎皎又凑近了一些,“听闻你要参加策论笔试,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呢。不过我奉劝你哦,那策论也不是一般人能答得上来的,你若只是想玩玩,那赶紧取消了报名,莫等名次出来了,你再在大家面前丢人现眼。” 她们皇家,也受不起这般折辱。 “六姐!” 明澈显然也听到了她的话,“请你慎言。” 明皎皎又是一嗤。 这个明澈,倒是比一条狗还护着他 分卷阅读21 这个不成器的姐姐。 少年紧抿着唇,直接拽着明微微的袖子把她拉过来。 “阿姊,你莫和她多说话,她就是故意找你的茬儿。”他压低了声音。 明微微却根本没把对方的话放在心里。 她在明澈身侧站着,面色是一片泰然。少年打量她了许久,还是担心明皎皎说过的话会惹她伤心。 “阿姊,离策论笔试还有小半个月,你有什么不懂的,直接来问我。策论算是我较为擅长的领域。”他定会尽自己最大努力去帮助她的。 却不料,阿姊回过头,只是弯眸一笑。 “放心吧。” 她已经做了三四遍,有些经典的策论之说,明微微早已烂熟于心。 少女面上一片春光灿烂,引得少年一时间怔了怔。明澈看着她,神思微恍。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个与自己一同长大的阿姊,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也是在这样明媚的春色中,春祭大典拉开帷幕。 司仪站在祭台之上,手中指着火把,点燃了熊熊圣火。 “铃铃”一声,有人猝然敲响了锣。众人循声朝台上望去,只听司仪拖长了声线:“吉时到——” “拜天地——” 所有人匍匐下去。 唯有皇帝站在高高的祭台上,俯视着脚底下的芸芸众生。 春夏之交,万物恣意生长。 祭拜玩天地,接下来便是春猎。各家子弟轻装上阵,后背皆背有一只箭篓。 此次春猎,每人皆有名次,以所狩猎物数量排次序,狩猎最多者为胜。 这也是权贵子弟们在全京城面前崭露头角的好机会。 能被圣上记住、能被众权贵记住,说不准儿,还能被这里的公主记住。 所有子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皆是朝气蓬勃的、鲜活年轻的面孔,皇帝心中不由得一阵叹惋。 忽然间,明微微看见一人。 “柳奚!” 这一声高呼,立马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柳奚?可是那柳家二爷......” “这京城内,还有几个柳奚,自然是柳平允了。” “听说他能文能武,骑艺、射技皆是上上乘,你说他今日会不会夺得头魁呀。” “十有八九。” 窃窃私语之声落入明微微耳中,莫名其妙的,她竟觉得有些骄傲。 少女扬起头,望向马上——他一改往日仙气飘飘的形象,穿着轻便的束衣,正坐于烈马之上,回望她。 “柳奚!” 明微微又高高一唤,对他做着口型,“一定要拿第一!” 他握着缰绳的手一紧,须臾,竟对她笑了。 清风乍起,吹得他鸦发飞扬,男子高高一喝,扬起星鞭。 明微微一时竟看痴怔了。 如有花香蹄落,原是郎君打马过。 白马玉鞭金辔,少年郎。 9. 第9章 爱意 明微微在猎场外焦急地等着。 这滋味,真比她考试还要焦灼。 皇帝与各妃嫔已在席上歇下了,皇子公主们也乖巧规矩地陪在他们身侧。几人唠着些家常话,一眼看去,尽是一片和气洋洋之状。 唯有明微微紧张地站在猎场外围,朝里面伸着脖子。 “微微。” 忽然有人唤她。 明微微转过头去,正是母妃在朝她招手,女子的一双媚眼依旧美丽动人,“微微,过来。” 她只得走过去。 “不高兴呀?” 母妃递来一片剥了一半皮的橘子,“怎么还垂头丧气的。” “没、没有。”她坐在母妃身侧,心里头还是想着柳奚。 他在猎场如今如何了,打了多少只猎物,有没有受伤? 他会不会得第一名? 他这么厉害,一定会得第一吧。 如此想着,她竟痴痴地笑了,回过神来,发现所有人都在用惊异的目光看着她。 明晃晃连忙替她解释:“阿姊前几日生了病,一直在发生,此刻许是......病情后遗症。” 楚贵妃连忙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没事啦,母妃,”少女宽慰地笑了笑, 分卷阅读22 “我的病已经好啦。只是现在还有些胸闷,想去外面走走。” 楚贵妃愣愣地“喔”了一声,转过头去看皇上,后者点点头,准许明微微离开了。 猎场内。 烈日炽影,高树碧丛。 男子一手勒着马缰,一手握着弓箭。唇线紧抿,目光宛若鹰隼般敏锐。 忽然一道白影从丛林间穿过。 他快速从后背抽出长箭,手指搭弓,对着那物—— “柳奚!” 男子右手一颤。 利箭立马离了弦,却是偏转了方向,“啪嗒”一声打在远处的树干上。他轻叹一声,眼中却无任何懊恼之意,徐徐转过头去。 她不知什么时候竟溜进了猎场,欢天喜地地朝自己这边跑来。 “柳奚,你猎了多少啦?!” 男子收了弓,翻身下马。 方欲朝她那边走,余光处却有什么突然一闪,他心头猛地一凛,飞速朝其扑去—— 明微微只觉眼前一黑,身上一道重力,连带着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后倒下。 好痛! “刺啦”一声,一支箭从他们的头上穿过,深深刺入树干! 睁开眼的一瞬,明微微立马明白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顿时吓得面色煞白。 “公主。” 温热的气息扑到面上,少女眸光轻.颤,看到一双他微愠的眼。 他的眸色低沉,眼中闪过一道凌冽之气,让她忍不住浑身一颤。 “太、太傅......” 她错了。 身下少女露出十分委屈的神色,让柳奚的眸光又是一顿。他垂下眼,迎上微微双目——她瞪圆了双眼,细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光影。她似乎还在害怕,就连呼吸声也有些不稳。一双眼更是湿漉漉的,像只受了惊吓的小鹿。 柳奚叹息,声音却无端温和了下去: “公主不可再这般胡闹了。” 狩猎之地,岂敢让闲人闯入。 一不小心,就会闹出人命。 “此非儿戏。” 他拧着眉,又重复道。 明微微这才找回了七魂六魄,惊惶抬眼,才发现自己居然正被他压着。他的视线落下,呼吸声也落下,散在她的鼻息处,让少女的面色微红。 她难为情地抵了抵对方坚实的胸膛,“太、太傅,我们这般......倒也不算是儿戏了。” 柳奚一愣。 自己明明是在说猎场有多危险,她却在乱想些什么! 柳奚被她有些气笑了,撑着身子从地上站起。落在地上的篓框突然一动,一个小东西从里面蹦了出来。 “兔子,” 明微微扑上前,“是小兔子哎!” 面对她的热情,小白兔却丝毫不领情,拖着腿欲往丛中跑。 明微微眼疾手快地把它抓住,抱着抚摸了一番,然后毫不留情地将其丢回了篓子里。 柳奚疑惑,“公主,你不喜欢它吗?” “喜欢啊。” 有哪个女孩子能拒绝毛毛软软的小动物呢。 “可是这是先生您的猎物呀,”她歪了歪头,眼神飘向背篓,似乎还有些不舍,“先生,您快上马吧。时候不早了,你还要得第一呢。” 自己只是想进来看看他,却不想耽误他。 柳奚却突然站着不动了。 “先生怎么了?” 男子站在那里,一手还拿着未搭箭的弓。日光透过树叶,照耀在他的脸上,同样也照耀在少女的面容之上。 将她的一张小脸,照得粉扑扑的。 他的心思忽然一动。 “公主。” 不等明微微反应,他突然抓了抓她的袖子,“跟我来。” 他居然直接丢了弓箭。 “太傅?” 明微微不明所以地被他拉着,往树丛深处跑去。 “公主!” 他拔高了语调,右手一指——竟是一窝兔子! 毛绒绒、胖乎乎的白团子,正窝在树干下,慵慵懒懒的,可爱极了。 她的眸光一亮。 柳奚在一旁站着看她——少女蹲下身子,轻柔地抚摸兔子的小脑袋。那白兔居然也不躲,任由她挠着头顶、下巴。她的眼睛明亮亮的, 分卷阅读23 窝在那里,也像一只小动物。 男子抿了抿唇,唇角依稀有笑意。 “先生,你不比了吗?” 她突然转过头来。 “嗯,”柳奚点点头,“不比了。” “可是你明明能拿第一——” 正说着,少女的话语突然一顿。她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他明明能拿第一。 却在这里陪着自己...... “先、先生?” 日光忽然又明媚、又温柔了些。 柳奚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不知在望向何处。须臾,轻声道:“那些都不怎么重要的。” 她不也曾同他说过,为什么要争、究竟要争什么呢? 柳奚,你究竟要争什么呢? 男子的眼中闪过茫然之色,正在出神,身前的少女突然站起身子,转过头来朝他一笑。 语调明显欢快了许多:“那——先生,一会要一起去拜佛吗?” 狩猎之后,便只剩了春祭的最后一项。 他们要爬上灵山庙,去那里拜见菩萨。 然后再抽取今年的时运签。 往年,明微微都是上签。 但今年不同。 这一次有柳奚陪着,她有决心可以抽到上上签。 柳奚却是第一次去灵山庙。 二人走进正殿,立马有僧人上前为其指引。明微微听话地跪在蒲团之上,与柳奚一起跪拜。 而后便是献香。 再然后,僧人指挥着,让他们二人从瓶子里各抽出一支签。 “施主。” 僧人垂首,又取来一片叶,在瓶中沾了些水,往签上一撒。 这一项,俗称“开光”。 “施主,请展签。” 不知为何,当听见这句话时,明微微的手竟有些发抖。 她咬了咬牙,心一横,迎着僧人的目光将此签展开。 对方的面色忽然一变。 半晌,他才道:“施主,是......大凶。” 大凶?! 明微微的右眼皮猛地一跳。 “那你看看,柳奚的呢?” 男子手指一动,也将签展开。 僧人突然阖眼。 “怎么了?”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却还是忍不住上前追问,“此签又是什么意思?” 那人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来。 “回施主,此签......” “也是大凶。” “啪嗒”一声,殿上正供着的香柱突然断了。 殿内三人面色皆是一变。 当晚便下起了大雨。 回到采澜宫时,她仍是惊魂未定。 耳畔仍响着那僧人所说的话:“回公主殿下、太傅大人,你们二位,抽到的皆是大凶之签。怕是会遭遇血光之灾。老僧斗胆建议二位,若是最近遇见了什么拿捏不定的事,要......早做了断。” 早做了断。 “轰隆”一道惊雷,照得明微微面色煞白。 “公主?” 阿采看见她突然撑伞,朝外跑去。 “公主,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小宫女放心不下,也连忙从一边取来一把伞,跟着自家主子飞扑入雨帘。 大堰今年,还未下过这般大的雨。 大雨倾盆,雨线如刀子一般急速落下,硬生生刮在少女的面上,只一下,便刮得人生疼。 但明微微却浑然不觉。 她只觉得,自己一颗心莫名其妙跳动得厉害,就这般指使着她,往尚学府的方向奔去。 柳奚来尚学府的第一天便说过,不出意外,他会夜夜留宿在尚学府中,直到大家完成策论笔试。 若是哪位皇子公主遇见了问题,可以随时来这里找她。 迎着雨水,明微微健步如飞。 “公主、公主——” 身后传来呼唤,是阿采焦急地追着她。 她却没有停下。雨越下越大,更是刮起了疾风,将树影吹得婆娑,落在地上,颇有几分阴森感。 明微微低着头,自顾自地向前跑着。 分卷阅读24 “明微微?” 她突然看到了一辆马车。 马车缓缓在少女面前停下,一只素手探出车帘,是明皎皎的声音,“明微微,你怎么在这里?” 对方正是从尚学府的方向来的! 明微微亦是蹙眉,“你怎么在这里?” 对方的脸上立马露出了骄傲之色,“我自然是去太傅那里询问策论题,怎么,难不成,你也要去先生那里问策论?” 明微微沉默不语。 明皎皎又将马车帘掀得更开了些,毫不掩饰眼底的讥讽之意:“明微微,我劝你还是省些工夫,莫再打着询问策论的幌子接近太傅了。你也不想想,他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少女突然抬起头,认真地望向她。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明皎皎一愣。转瞬间,她又将话头一转: “你是什么人,我倒是不了解。不过呀,我是真心来劝你少在太傅身上动心思的。” “对了,你是不是还送给先生了一盒莲子糕?” “我方才在尚学府,可是看见,先生将你送他的那盒糕点扔了呢。” 10. 第10章 告白 明皎皎扬着嘴角,语调欢快。 让明微微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不知是不是雨水的原因,少女的手脚有些发凉,她怔怔地抬眼,对方却得意地将车帘一掩,不愿再搭理她。 “喏,回府,”马车又缓缓开动,那人轻飘飘落下一句,“明微微,我劝你再好好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与先生站在一起。” 马蹄踏落水洼,溅起一地的雨水。明微微下意识地往后一缩,那泥点子已然溅到她的裙角处。藕粉色的裙摆,一点污渍分外醒目。 刺眼。 她怔怔地抬头,那一辆马车已扬长而去。 “公主——” 阿采慌慌张张地赶上来,她俨然听到了方才六公主所说的话。 此时的明微微,面色堪比天色之阴沉。 “公主,”阿采眼底有几分不安,“公主,要不咱们先回采澜宫罢。这雨越下越大了,有什么事,咱们明日上课的时再去问太傅也不迟。” “不。”她摆摆头,听不进去劝,“我现在就要见他。” 她不信,不信柳奚会将她亲手做的莲子糕丢掉。 “明皎皎在胡说八道,”小公主抖了抖手上的雨水,“先生他不可能丢掉莲子糕的,今天下午,他明明还带我捉兔子。” 似乎为了得到某种肯定,她十分坚定地望向阿采。后者迎上她的目光,捏了捏她瘦小的胳膊。 “嗯,都是六公主在挑拨离间。公主不如明日再来......” “不,阿采,” 莫名其妙的,她的右眼竟跳动得厉害,“我不安心。” ...... 雨落得更大了,直接拐过伞面砸到明微微的鞋尖处。寒风凌冽,讲雨伞吹得歪歪斜斜。少女紧抓着伞柄,艰难地朝着尚学府走去。 刚走到府外,一盏灯突然灭了。 “六公主?”侍仆迎上前,她认得这小后生,名字叫三余,是柳奚的心腹。 “六公主,您怎么来了?” “本宫来找柳奚,他走了吗?” “还没有,”三余往里屋探了探脑袋,“里屋的灯刚灭,应是已收拾完东西,估摸着一会儿就出来了。” 果不其然,这头话音刚落,柳奚披着大氅走了出来。 “先生!”她连忙高声呼唤,对方停下脚步,望了过来。 “先生。”明微微气喘吁吁地跑上前,他刚将氅衣的带子系好。一双手修长如玉,正搭在衣领上。 见到她,柳奚偏了偏头。月色昏黑,她有些看不清对方的脸。 “先生,”不等对方开口,她便开门见山地问,“我送您的莲子糕呢?” 男子搭在衣领子上的双手忽然一顿。 见他这般,明微微也愣了愣。下一刻,少女又拔高了声线,“我亲手做的莲子糕,您尝了吗?” “尚未。” 他抿了抿唇,声音清冽,竟如陡峭的寒风一般,让她的身子一抖。 她强撑着笑容,“那...它们现在在何处?” 对方一默。 柳奚的身量颀长,比她足足高了有一个头,此 分卷阅读25 刻又站在台阶之上,让少女不得不抬头仰视着他。 在明微微心里,他清冷,他高傲,他须得让自己时时仰望,如日昭昭、月迢迢。 而今夜落雨,似乎没有月亮。 他的眸光也是晦涩,树影斜斜地落在男子面上,让他的鼻翼恰恰处于星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柳奚就那样站着,一身暗紫色的氅衣,衣袖上仍是绣着两只雪白的鹤,此刻却不游动了。 明微微想,兴许是没有刮风吧。 也是奇怪,明明没有刮风,却让她无端地觉得寒冷。 少女瑟缩了一下,见他仍是静默,便又走上前。 站在台阶之下,抬起头,耐着性子望他:“先生,你是不是......把它们扔了。” 一语成谶。 柳奚突然转过脸去,似乎不敢看他。 这一回,他的面容彻底处在一片阴暗处,就连星光也不曾眷顾。 明微微眼底的光彩一下子暗了下去。 雨水从廊檐上落下,正滴在她的雨伞上,一滴一滴,连接成雨线,汇成了一层薄薄的帘。 雨帘将他们二人隔开。 藏在袖子里的手暗暗攥紧,她咬唇,尽量不让眼泪落下来,“你把它们扔到哪里了?” “后院。” 这一回倒是答得爽快。 “诶,公主——” 眼见着,太傅的话音刚落,一道靓影飞速穿廊而过,朝着后院直直奔去!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雨水重重地拍打在脸上。明微微一手握伞,一手提着裙角,下唇早已被咬出牙印。 “公主、公主!” 三余焦急地在身后唤,“雨下大了,您身子方好,去不得啊!” 她如何去不得? 飞快跑到后院,一张圆拱门后是偌大的花园。雨水、泥土、残花、落叶,所有气息扑面而来,指引着她向前。 明微微撑着伞,弯着腰,在每个角落处搜寻着。 三余也撑着伞跑了过来。 他虽是柳奚的下人,却也不敢怠慢了大堰五公主。有他在,明微微直接把伞扔了,让对方替自己撑着伞。 可那伞并不是很大,仍有雨水会飘落在她的肩头。 “公主,您莫找了。” 三余低着头,看见少女的肩头早已被雨水淋湿,不由得一阵心疼,“公主,咱们明日等天晴了再来找,好不好?” 公主千金之躯,本就是常年养在金屋里头的一朵娇花。 更何况,她可是刚生了一场大病,在床榻上躺了整整七日有余啊! 明微微低着头继续寻找,压根儿不理他。 下了雨,处处都是泥泞之地。她的裙角早就被弄脏了,鞋边也沾了一层厚厚的泥。但她似乎却不在意,伸出手,一点点拨着树丛。 几经搜寻,仍没有看到那盒子的踪迹。 明微微的面色还有些发白,身子也单薄得厉害。她穿得并不多,只着一件薄薄的齐胸襦裙,原本鲜丽的衫色似乎也被雨水冲淡了些色彩。 寒风中,她的身形轻轻颤抖。 “公主,咱们回去吧......” 她用手卖力地扒着树丛,贴着墙角一点点往前挪。前面都是水洼,一个坑接着一个坑,稍不留神便会踩一脚脏水。 她此时,是又疲惫,又狼狈。 绝望感铺天盖地朝她漫来, 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她连忙回过头,柳奚正撑着伞,站在自己身边。 衣衫干净,不沾风尘。 他垂下眼,眸色淡淡,静静地瞧着她,仍是一言不发。 似乎,在把她当一个笑话看待。 “公主,”静默少时,他终于开口,语气中竟带了几分无奈,“雨很大了。” 夜也很深了。 可她还是没有找到亲手做的糕点,和心爱的小盒子。 “柳奚,” 从地上站起的那一瞬,她的脑袋竟有些发晕,晃了晃才站稳了身形。 猛地抓住男子的袖子,“柳奚,你把它们丢到哪里去了?” “丢到哪里了,你告诉我,告诉我好不好。” 对方缓缓低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万分恳切的小脸。 分卷阅读26 她的头发全打湿了,肩头的衣裳也湿漉漉的。见了他,小姑娘的眼底又重新生起些色彩。 “你告诉我,把盒子丢到哪里去了,好不好?” 莲子糕,是她亲手做的,这是她第一次“下厨”。 那装着糕点的小盒子,是晃晃送给她的、陪了她很久的东西。 她今年十六岁,那盒子陪了她,大抵有六年。 盒子原是晃晃母亲的遗物,后来她见了,心中欢喜,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谁知,晃晃二话不说,直接将那盒子赠与她。 这次她精心制作糕点后,特意找出这个盒子,小心翼翼地将莲子糕一块一块放进去。 生怕弄坏了莲子糕,也生怕弄坏了盒子。 如今那盒子连同糕点,却是一起丢了。 她的眼泪一滴滴落下来,“柳奚,你不喜欢便不喜欢,直接把东西还给我就好,为何还要把它们丢了?” 不喜欢,可以拒绝。为何假意接受,又无情抛弃? 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她从来都没有看懂过柳奚。 小姑娘一双眼死死地盯向他: “柳奚,你为何要如此待我?” 光影撒落在少女面上。 她眼中有倔强的影。 柳奚看了她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撑了伞,欲往外走。 “柳平允!”这一回,她喊了他的字,“回答我。” 回答她,告诉她,正确的答案。 “柳奚,我喜欢你。你也知道我的心意。 “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但我想,你应该不是讨厌我的。” 她紧紧握着伞,往前走。 满脸泥泞,像只小花猫一样,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应该不讨厌我的,要不然,你怎么还会我读诗,陪我写字。会给我抄满满一整本的策论,会带我抓猎场上的小兔子。” “你是那般正人君子,从来不说谎话,却为了我去骗明皎皎。还有,你试试都要争第一、拿最好的,却为了我放弃了春猎。” “我知道,你是不讨厌我的、不讨厌我的……” “可是,柳奚,你为什么又要如此如此待我?!”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她: “明微微,我有未婚妻了。” 11. 第11章 定亲 清清冷冷一声,在夜色中轻轻散了开。 明微微一愣,她感觉眼前突然一晃,扶住了墙壁才没有跌倒。 收回手时,却抓了一巴掌的泥。 “未婚妻?” 少女站稳,再次仰头朝他望去。柳奚也停下了脚步,雨水顺着伞面落下,滴在他宽大的衣袖上。他一顿,抬手,轻轻将水珠拂去。 举手投足,皆是一派矜贵气。 他与自己,隔着万障水、千重山。 他是天之骄子,是高岭之花,是山海不可平。 但她亦是父皇母妃的掌上明珠,是大堰皇室的娇娇女。 就连那日,明皎皎辱骂她配不上柳奚时,她也不曾心灰意冷。 可是如今—— 明微微咬着唇,扬着一张小脸,死死地盯着男子,目光倔强。 “柳奚,你哪里来的未婚妻?” 她不信的,他一定是在唬她。 当她是小孩子呢! 眼前的小姑娘紧紧攥着伞柄,手也握成了小拳头。她的衣摆全都淋湿了,头发也湿漉漉的,粘在她的腮侧。 夜风一吹,她冷得打了个寒颤。 柳奚亦是垂眸瞧着她,听到这句话后,眼中忽然生出几分同情来。 不等他回答,三余上前解释,“公主,是兰家的姑娘。” “兰家?” 京城里哪有什么兰家? “是江南兰家,三小姐,兰白萱。” 三余也不忍见她这般,低低叹息一声,“二爷离家的早,一个人在江南那边闯荡,与兰姑娘结识,彼此知根知底,老爷、夫人也都知道她。我家二爷在江南时就与她定下了婚约,打算待兰三姑娘成人礼罢,再迎娶她。” 只是柳老爷突然病重,叫柳奚先回了京城。 三余说这话时,全程都在忐忑地看着明微 分卷阅读27 微。他的话像是在讲述一件往事,又是在劝她死心。 “她明日,也要回京了。”末了,小后生又补充道,“是今天晚上的消息。” 柳家在京城,兰家却是在江南。 兰白萱此番归京,也是为了柳奚。 她握着伞柄的手轻轻地打着颤。 大雨已经停了,仍有雨水从廊檐上落下,连成细密的线,滴在明微微裙角边。 她往后退了一步,面色惶惶。 原来是他们江南那边的姑娘。 ...... 她失身落魄地回到了采澜宫。 明晃晃在殿外焦急地等着她,看到那个人影,又急又气地跑上前,“阿姊,你又去哪里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今晚在母妃那里请安,她让自己往阿姊这里送些吃的。明澈带人来到殿中,却被告知她不知所踪。 这么大的雨,这么黑的夜。 明澈第一反应是,她不会大半夜跑出宫去了吧? 少年抿着唇,神色严肃,方欲批评她夜不归宿,突然看到她脸上的泥巴。 “阿姊?” 他微微一愣。 明微微迎着宫灯,慢吞吞地走过来。 “阿姊,你、你怎么了?” 少年一拧眉,扳正她的身子。 ——不光她的脸上有泥巴,头发、衣裳也湿了,整个人像是在下着大雨的泥地里摔过一般,灰溜溜的,俨然没有了昔日的光彩。 “阿姊?” 他紧张地唤她,却只能看到她面上的恍惚之色。 她不知经历了些什么,到现在还没有缓过神来。采澜殿门口高高挂着明亮的宫灯,昏黄色的灯光落下,投在明微微的面颊上,在她的眼睑处留下了一片黑漆漆的影。 下了雨,月色昏黑,晦暗不明。 她只咬着唇,唇有些发白,还有些干裂。明澈又走进了些,低下头,皱着眉头瞧着她,“阿姊?” 她不说话,无论他怎么喊她,她都不说话。 宫墙上仍落着雨,他连忙解下大氅围在少女身上,明微微没有躲,只是将伞一斜,伞面上残留的雨水一下子倾倒进他的衣领子里。 寒风料峭。 明澈没有缩身子,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 “阿姊,你...你是被人......欺负了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目光澄澈纯净,牙齿却咬紧了。 “阿姊,”他压低了声音,“是谁?” 是何人。 何人将他的阿姊弄成这样?! 阿采也撑着伞,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小丫头亦是十分狼狈,脸上、衣服上都是还未来得及抖落的雨水,见了明澈,她哆哆嗦嗦地一拜,“七殿下。” 少年的目光阴沉到了极致。 “阿姊方才干什么去了?”他重复问道。 一向温和好脾气的七殿下,如今眼神竟是这般冷厉! 阿采的面色一滞,知道瞒不住他,只得如实回答:“回小殿下,公主她方才去了...柳太傅那里......” 柳奚, 又是柳奚。 他握紧了拳头。 “王、八、蛋!” 少年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抽了剑就要往外跑。 “七殿下!” 阿采和他身后的宫人连忙飞扑过去,担心他要惹出什么乱子。 “您这是要去哪儿?!” 雨水洗刷宫阶,将其冲得彻亮。 “老子要去宰了那个畜.生!” “殿下、殿下,去不得啊——” 宫灯将阿采的脸照得煞白,“殿下,会出事的,您这般闹,一定会出事的!” “出事便出事,”方一迈步,便觉左腿被对方死死抱住,他不悦道,“阿采,你闪开,莫要拦着我!” “小殿下!柳太傅武功极好,您这般冒失前去,不但不能为公主出气,反倒还会伤了您自己。” “那又如何?” 少年人,便是最意气用事、最轻狂。 “他伤我阿姊之前,就应该先想到我明澈!” 他提着剑,竟连伞都顾不上打了,任凭檐上的积水滴落 分卷阅读28 在他的发顶。 水珠连成一条线,从他的头顶蜿蜒而下,顺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流。 几滴流道他的下颌。 少年生得好看,面容清俊,英气逼人。 只是此时,那双眉眼处,竟藏着几分杀戮之意。 阿采慌张解释:“小殿下,太傅没有伤着咱们家公主,他只是说了些话。” 明澈顿下步子,转过头,冷睨她。 “他只是说......” “说什么?” 阿采诚惶诚恐:“太傅他说他已经有未婚妻,让咱们公主不要再纠缠着他......” 明澈的面色又是一暗。 “小殿下,”阿采苦苦哀求,“您莫去找他闹事了。来日老太傅身子好了,便会回来的。到时候公主与他也再无旁的交集。奴婢现在只盼着,公主与太傅认识得还不久,如今让她死心,也容易些。殿下,咱们莫再提他了,好吗?” 少年低头,看着对方抓住自己衣角的那只手,一时间有些怔忡。 片刻,只闻“哐当”一声,长剑砸落在地。 便是这道响声,让明微微的脖子缩了缩。她似乎才感觉到寒冷,拉了拉身上的氅衣。 见状,明澈赶忙上前去,扶住她,“阿姊,冷吗?” “公主,我们回屋去罢。”阿采也提醒道。 她点了点头,在众人的簇拥下回了寝殿。她身上都脏了,阿采让人飞速打了热水,又请七殿下出了殿,自己来服侍自家主子沐浴。 好一番折腾,明微微才换上干净的衣裳。 她的额头有些烧,阿采又是拧毛巾又是泡药的,过了好一会儿烧才退下。少女昏昏沉沉睡去,如此一睡,又是一整天。 第二日,明澈带了些吃的走进殿,不情不愿地将东西递给她。 吃吧吃吧,吃饱了再跑去见那个姓柳的! 少年满脸的恨铁不成钢,话到嘴边,却只能转化成一声轻叹。他于床边坐下,有些心疼地看着明微微。 她的面容干净,低垂着眼,静静地喝着粥。 明澈有些恍惚,他好像从来都没看到过如此安静的皇姊。 “阿姊,我今日没有去上他的课。” “嗯。” “阿姊,咱们以后不去上他的课了,”不光她不去上,他自己也不去了,“策论笔试,我会带你复习,实在不行,咱们还可以去问楚公子。” 楚玠简直比柳奚要好上太多。 明微微仍是静静地喝着粥,一言不发。 一整天过去了,她的面色还有些苍白,面容憔悴,让他心疼。 少女低着头,只顾着自己喝着汤粥,却不知道,少年也是一宿未合眼。 他昨天回去,直接把寝殿的桌子给劈了。 劈完桌子,他还不觉得解气,又要去劈床,还好被宫人极力拦下。 还好拦下了,不然他今天晚上也别想着再合眼了。 等她喝完粥,明晃晃取出书本,开始带她读策论。 读到一半儿,忽然有宫人叩门。 “进。” 来者是阿采。 小宫女不安地瞟了殿内二人一眼,忽然低下身子,在明晃晃耳边不知嘀咕了些什么。 少年骤然变了面色,“让他滚。” 阿采只得灰头灰脸地点点头,又十分忐忑地看了公主一眼,欲退下。 “等等。” 明微微突然把她叫住,“怎么了?” “没什么,”晃晃抢先道,“阿姊,我们接着读书。” “不,你们有事在瞒着我。”她目光尖锐,扫过二人的脸,果不其然,阿采往后缩了缩。 “怎么了?”明微微皱眉,问小宫女。 后者又惶惶然望了七殿下一眼。 “说。” 明微微的语气不容人拒绝。 阿采抿了抿唇,犹豫再三,见明澈未再拦,终于“扑通”往地上一跪,对着榻上的少女出了声: “公主,柳太傅带着兰姑娘进宫了。” 12. 第12章 入宫 不只是明微微,就连明澈的面色也是一僵。 “阿姊,” 仅是片刻,少年立马回过神来。他展了展衣袖 分卷阅读29 ,把书页往下压了压,“咱们继续来看这篇策论,不要管他。” 明微微腿上也正放着一本书,翻开的那一页正是贾谊的《过秦论》,其上有些标注,都是明澈的字。 他又看了她一眼,缓缓念起来,声音清朗: “故先王者,见终始不变,知存亡之由......诶,阿姊?” 明微微从床上撑起身子,“渴。” 喉咙生疼生疼,像是被刀子刮过一样。她动了动嘴唇,明晃晃立即会意,臭着一张脸把水杯递给她。 “喏。” 他哼哼唧唧了一声。 声音闷闷的,似乎还在生气。 明微微斜斜睨了他一眼。 热水有些烫,还往上冒着雾气,白蒙蒙的,一路扑到少女眼底。 她揉了揉眼睛,有些发酸。 她现在突然很想去母妃那里。 欲跳下床榻,胳膊却被人一把拽住。明澈面色不善,“阿姊,你又想去哪里?” 明微微眨眨眼,如实道:“去给母妃请安。” 在床上卧了一整天,她现在想下床。 她把水杯放在床边的案几上,又一手将盖在腿上的被子掀开。忽地一尾风至,竟有几分料峭,让少女的身子又缩了一缩。明微微搞不明白,明明是夏日,为何有时还这般寒冷。 “阿姊,你别去了,”少年将她的胳膊肘按住,“先把自个儿的身子养好罢。” 别出去跑一圈儿,又给病倒了。 那个柳奚,真晦气。 明澈咬牙,好像这几次阿姊生病卧床,都是因为他。 可明微微哪里能听进去对方的话?她叫来了阿采,不顾众人的阻拦跳下了榻。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身子不好,动不动就生一场大病,十天里有六天都在卧床。 后来宫里新来了个太医,跟母妃说她并没有什么大恙,只是平时不太爱走动、将身子给闷坏了。从那以后,她就天天练习爬树□□。 翻着翻着,爬着爬着,她的精神气儿一日比一日好。 也一次比一次抗揍。 如今,明微微只觉得嗓子疼、脑袋闷,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不适。 明晃晃无奈,只好依着她去了。 “阿姊,你走慢些!”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芙色的百褶对襟裙,为了不让人看出来她生了病,还特意涂了厚厚的桃花粉。阿采也是仔细地为她描了眉毛,特意将眉尾又拉长了些,显得她更有几分精神气儿。 眉似黛,唇如樱,点点细钿镶在盘起的鸦发之上,发尾流苏根根坠下,被风一吹,像一扇轻飘飘的帘——让人只远远一望,便觉窈窕娇秾。 这便是明微微。 她又恢复了活力,蹦蹦跳跳地来到秀丽宫,门口竟还停了其他妃子的轿辇,明微微认出来了,这是妃位的辇车。 应是哪位娘娘也来给母妃请安了罢。 她不畏生,顺着宫人的指引来到了后花园,一眼便看见了站在亭里的两位娘娘。 母妃果真是朵娇花,相隔着那么远,都能让人挪不开目光。 “母妃——” 小姑娘扬着一张小脸儿,开开心心地扑上前,又认出来了母妃身边的女子,“曼妃娘娘好。” 甜甜一声,伴着规规矩矩地一个福身,让人瞧了,觉得欢喜极了。 楚贵妃亦是勾唇,“你这丫头,今儿个怎么想起来看母妃了。” “想您了嘛!” 她一把环住贵妃的胳膊,像个小猫似的蹭了蹭。一旁的曼妃见了,亦忍不住发出感叹: “娘娘真有服气,有这般贴心可爱的小公主。不像妹妹我,却是膝下无儿无女,孤苦伶仃。” 亭子外花开得正好,母妃更是笑得人比花娇,“妹妹哪里的话,你不是也还有个听话孝顺的小侄女吗。对了,她不是说今日要进宫吗,怎么没见着她?” 春意攀上曼妃的眉梢头,她亦是笑得眉眼弯弯,一双眼却不由自主地朝着明微微望去。 后者正站在小亭一角,一对发髻懒懒地挽起,玉露凝香,仪色天成。 虽还未完全长开,也能窥得几分美人胚子的影迹。 “我那个侄女,哪有贵妃娘娘的小公主可爱伶俐。” 明微微竟觉着,对方似乎正在打量着自己。 “不过也快了,我家萱萱本来说要去华莱宫找我。刚刚桃灵又去喊了声,说我正在贵妃娘娘这里。他们便也准备到秀丽宫来,给娘娘您请 分卷阅读30 安了。” “妹妹,你太客气了。” 两位娘娘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明微微不懂那些人情话,百无聊赖地在那里站着。明晃晃更是没了任何存在感,无聊得发慌。 就在她欲拉着晃晃溜掉之际,花园外突然响起一阵传报声: “贵妃娘娘,宫外有人求见——” 曼妃莞尔,“这不,人来了。” 众人抬眸,齐向那院门望去。 明微微亦是转过头,只见一位身姿曼妙的少女在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一袭水青色的齐胸襦裙,腰间坠了块莹白的玉佩。那模样虽是不甚精致,却是精心打扮过的,眉目皆是淡淡的,清秀可人。 见了亭内贵人,她赶忙一福身,声音细软,像是能掐出水一般:“兰氏白萱,见过贵妃娘娘、曼妃娘娘,见过——” 正言道,她转过身形,见了明微微与晃晃,心中已有思量,“见过公主、七皇子殿下。” 兰白萱? 明微微一怔,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不等她仔细回想,下一刻,院外正朝这边走的那人立马告诉了答案。 青氅,白衣,袖间雪鹤游动——这不是柳奚,又是何人?! 看见他,明微微的心头一紧,竟连嗓子眼都开始发干。 少女死死地盯着柳奚,企图从他脸上看出丝毫情绪的波动——可他没有,他甚至都不看她一眼,目光缓淡,须臾,一抬双手。 “臣柳奚,参见贵妃、曼妃娘娘。” 末了,才转过头来,却是神色未动,“参见五公主、七殿下。” 见了柳平允,明澈的面色一沉,忍住了拉着明微微往外跑的冲动。 明微微双手笼于袖中,手指轻轻颤抖。 亭内的娘娘们却看不出几位的各怀心思,贵妃高兴地招了招手,“真好,这兰家的丫头,长得真俊。” 可不俊嘛。 跟柳家二公子站在一起,就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闻之,兰白萱淡淡一笑,笑容羞涩腼腆,“贵妃娘娘是在折煞萱萱了。” “哪里是折煞呀,”贵妃身后的心腹宫人看得也高兴,“兰姑娘此次回京,可是为了与柳公子的婚事?” 明微微神色一顿。 兰白萱面色一红。 “本宫同皇上说了,萱萱此次回京,便住在曼妃妹妹那里罢。”贵妃道,“你一个人回来,起居也不甚方便。” 兰氏感激点头,“谢过贵妃娘娘。” 母妃热络得,倒像是兰白萱的亲娘。 “还有,平允如今还在尚学府教书,萱萱闲暇之时,也可以去尚学府听听他讲课。” “娘娘,当真可以吗。”少女眉目之中,尽是欢喜之意。 曼妃也笑,“这还得问问柳太傅的意思。” “唰”得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柳奚身上。 他站在亭前,身上落了些花的影,神色平静,清冷自持。 兰白萱也望了过来,万分羞涩地喊了声:“二爷……” 这一声,唤得柔肠百转,娇软撩人。兰白萱好像只会捏着嗓子说话,目光也扑朔,像是刚受了什么惊吓。 便是这般可怜兮兮的神态,让男人最受用。 “二爷,好不好,”她几乎要抓着柳奚的衣袖,“萱萱想去。” 说也奇怪,明明是兰氏女在问他,可他却突然转过头来。 仅是一瞬间,明微微感觉自己在被人注视着,再抬头时,那人却突然别开脸去。 动作之快,让她怀疑方才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明明见着,有道目光正落在自己的面容之上,他似乎在打量着自己,待她抬眼时、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对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胳膊却突然被兰氏挽住。 “柳公子。”曼妃唤回他。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 亭内亭外春光正好,眼前亦是柳绿花红。他白袍软缎,衣袖坠在花丛之间,面对无边春色,男子眼中毫无波动之意,却躲开明微微的视线,朝兰氏轻声: “好。” 贵妃与曼妃皆满意一笑。 “对了,本宫记得,萱萱似乎还会写诗?” “回贵妃娘娘,萱萱是会一些的,不过都是些放不上台面的东西。” 分卷阅读31 一般才女,都喜欢自谦。 “妹妹这小侄女,真是有才气呀,”楚贵妃啧啧赞叹,“不像我那个丫头,整天就知道胡跑。” 明微微抿了抿唇。 她哪里有整天胡跑了,明明这几日有在很用功地读策论。 兰白萱突然道:“贵妃娘娘,萱萱还会些策论。” “策论?” 明微微的右眼皮突猛地一跳。 果不其然,母妃朝她招了招手,春风满面,“微微,过来。” 她丝毫没有意识到不对劲,“我这个丫头,近日也对策论着了迷。萱萱,你会这个,以后要多帮着微微。” 兰白萱就笑,“娘娘放心。” “微微,你有什么不懂的,也要多问问萱萱。她虽是比你小一岁,可行为处事 皆是比你细心规矩。”贵妃恨不得把她变成下一个兰白萱,“不止是策论,其他学习上、生活上的事也要多问问她。微微,你在听母妃说吗?” 她闷着声:“嗯。” 明晃晃忍不住插嘴:“母妃,你别再说阿姊了。” 楚贵妃白了他一眼,不理他,继续朝小姑娘道:“还有呀……” 后面的话,明微微再也没心思去听了。 长篇大论、滔滔不绝,无非就是夸柳奚有多厉害,兰白萱有多优秀。听到最后,就连微微也有些发愣,好像他们本就应该是天作之合,是绝配。 自己连兰白萱的一根头发丝儿都算不上。 走出秀丽宫时,她还神思恍惚,一头撞上宫门口的那根大石柱。 “阿姊!” 晃晃忙去扶他。 她挥开少年的手,只觉得头疼得厉害。那石柱上竟还有个人脸,凹眼、高颧、薄唇,神色讥讽,似乎在嘲弄她。 就连一根石柱子都在嘲弄她! 她一下子坐在地上埋起头来。 见状,明晃晃一下子慌了神。他又不敢上前去,生怕又惹到了阿姊。 她抬起头,再去看那根石柱——那柱子犹如活物般,好像在张着嘴,说: 明微微,你真没用。 眼泪就这样做眼眶里打转儿。 忽然一道清冽的香气飘过,再回神时,眼前却是一抹衣袍。少女愣愣地抬眼,先是看到一对白鹤、再是玉佩、再是一双手。 他于她身前定住,低了低眉,似乎想扶她起来。 神色翕动,眸光中,似乎有淡淡的同情。 声音微哑:“公主。” 就是这一声,让她把刚到眼边的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13. 第13章 做小 微风如洗,将他的衣衫吹得缥缈素净。 柳奚的眉眼也是缓淡,伸着修长如玉的手。明微微扬起头,眼眶红红的,一瞬间好似又看到了那个带自己捉兔子的少年郎君。 明澈抿着唇走了过来。 “滚。” 低低一声,少年手背青筋暴出,“别动我阿姊。” 言罢,不等明微微反应,明澈已不由分说地把她从地上扯了起来。 她很瘦,身子轻飘飘的,胳膊上没有一点肉。明晃晃紧紧攥着她的小臂,朝青衣之人恨恨道:“柳奚,我敬你曾是我的老师,未对你动过手。若是你再敢来缠着我皇姊——” 他伸出拳头,“就别怪我揍你。” 明微微一愣,没想到一向和气温顺的晃晃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就像一头炸了毛的小狮子,带着她昂首阔步地走出秀丽宫。 “明微微,硬气点!” 他用力扳正少女的肩,看着她眼中的雾气,“这又不是你第一次追男人了,当初那楚玠,你追他的时候,不还是生龙活虎的吗?怎么到了柳奚,你开始犯糊涂了呢?” 是呀,过去十六年,她追过无数个男人。 大到柳奚楚玠,小到乐人侍仆……好像这天底下,就没有她明微微拿不下的男人。 闻言,少女摇摇头,“那是他们都没拒绝我。” 她这个人,就是奇怪得很。 当初追楚玠时,一口一个楚哥哥叫得欢快得紧,得到手后,两天就把人家给甩了。甚至连小手都没牵一牵呢,她就腻了。 明晃晃总结:“你这是犯.病。” 分卷阅读32 她严肃纠正:“我这是追求真爱。” 对方又冷笑:“还真爱呢,你真爱都要跟别人定亲生崽子了。怎么,你还要去给柳奚做小啊。” 这一句“做小”彻底惹毛了明微微,她重重地捶了晃晃肩膀一下,对方立马疼得挤眉弄眼、嗷嗷直叫。随之一声少女的娇嗔: “明晃晃,你不许胡说!” 少年揉着肩头,朝她嘻嘻一笑。 清风吹在面上,撩起少年的袍角少女的发,两个最为亲近的人,面对彼此时,皆不怀心思。 “明微微,讲真的,”他突然停下脚步,语气严肃,“你千万不要去做小。” 她眨了眨眼。 “明微微,你是大堰的公主,是父皇母后的掌上明珠,是千人仰慕万人爱戴的折怜公主,你不该如此。” “不该如此,为了一个男人垂头丧气;更不该去为了一个男人,与其他女子争风吃醋。是,他是柳奚,是天之骄子,可这世上好男儿千千万万。没了柳奚,还有楚玠、甄晏,总有一天,你会遇见自己的命定之人。到时候再回头望望,你会发现,柳奚他,真的不配。” 她是大堰的公主,应该是明烈、恣意、骄傲的。 她就应该做一朵娇花,做一朵像母妃那样的娇花, “明微微,我说这些,你都听清楚了吗?” 少年垂下眸,十分认真地看着她。那一双眸幽深,竟让她有些看不真切。 明微微愣了一愣,良久,露出一排白白的小牙齿:“我知道啦!” …… 二人就这般走回了采澜宫。 有宫人在宫阶处守着,见了五公主,连忙迎上去: “公主!方才柳大人差人给您送东西来了。” 一听到柳奚,明晃晃的面色一变。 “谁要他的东西,还回去。” 真是晦气。 宫人小心翼翼,道:“柳大人说了,这是公主殿下的物什,给公主您还回来。” 闻言,明微微的眼皮一跳,心中有所预感,连忙将那包裹打开。 果不其然,是之前装莲子糕的盒子。 盒子已被人清洗干净,丝毫看不出任何被雨水、泥土侵蚀过的痕迹。少女伸出手指,轻轻抚了抚盒面,转过头,“收起来罢。” 明晃晃也认出来了那盒子,嘴唇轻轻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离策论考试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皇帝似乎很重视这次的考试,昨日便说待今天下朝后,去尚学府里看一看。 因为皇帝要来,明微微和晃晃都规规矩矩地跑去了学堂。 柳奚还没来。 她被晃晃拉着走到最后一排坐下,少年从包里掏出两个人的书本,方坐稳了,忽然又见到其他人的轿辇。 “楚玠兄?” 晃晃高声一唤,对方转过头来,朝这边笑了笑。 笑容和煦,如沐春风。 明微微岿然不动,静静翻开书本。 她与楚玠,也有一段往事。 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只见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不由得对他也动了些心思。 嘘寒问暖、甜言蜜语,楚玠到底是个家教好的,哪里曾见过这种阵势。只觉得小姑娘眉眼弯弯,笑容软软,娇矜得可爱。 然后,明微微遇见柳奚,跑了。 有知情者同他道:楚公子,那五公主就是个爱玩的,平日里说的、做的,都是心血来潮的随便闹闹,不能放在心上的。 楚玠闻言,笑笑,似乎也不以为意。 见了明微微,他面上也毫无愠色,只将头轻轻点了点,声音温和: “五公主,七殿下。” 明晃晃赶忙拉过明微微,也朝他笑。 几人还未寒暄呢,突然又见一驾马车缓缓停在尚学府门口。陌生的马车,让众人不禁侧首—— 青襟碧衫,帛缎玉带。身形袅袅,步履翩翩。 正迈着莲步,缓缓朝这边走来。 是兰白萱。 明微微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书页。 那人却是径直朝这边而来,极为规矩地朝她作了个揖,笑容温顺无害,“公主姐姐,萱萱可否坐在这里?” 她微愣,却是转瞬间,对方已行 分卷阅读33 云流水地将书本放下,坐在她的身侧。 明微微忍不住往另一边挪了挪。 兰白萱坐下后,周围人便无言,周围气氛一时尴尬到了极点。 忽然一声传报,柳奚随之走了进殿。手里头还卷着一本书,随意地朝这边望了过来。 仅此一眼,他稍稍一顿,走到最前面。 “今日,我们来学习……” 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心中盼望着能早点下课。 身侧的兰白萱更是对台上的男子时不时暗送秋波。 终于到了课间,明微微将书本一阖,欲逃离这个地方,却见台上的男子朝这边扫了一眼,片刻后,走了过来。 她的手心竟还有些出汗。 那人却只是在她桌前顿了顿,而后一转弯,对兰白萱轻声道:“没有书吗?” “没有。”女子乖巧地摇了摇头。 果不其然,他讲手中的书本递给了她。 连套路都一模一样。 兰白萱自然十分感激,欢天喜地地将书本收下,“多谢先生,萱萱一定不会辜负先生所望,认真准备策论的!” 柳奚轻轻点了点头。 “兰姑娘,我也有东西想要送给你。” “什么呀?”对方诧异,望向微微。 “喏。”少女也递来一本书,见着那书的封面时,柳奚的面色微微一变。 只听明微微道:“先生之前整理的,历年来策论真题,送给兰姑娘。” 兰白萱不疑有他,亦是开开心心地将其收下: “谢过五公主。” “姑娘客气了。”她抿唇笑笑,又在回过头时,朝柳奚挑了挑眉。 清风拂过,男子搭在书脊上的食指似乎滞了一滞。 下了课,她欲收拾东西往外走。 柳奚突然把她叫住: “明微微。” 男子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清冽。 “先生,怎么了?” 她感觉到兰白萱也朝着这边的方向望了过来。 眼前的少女眉眼明艳,笑靥如花。些许光影映入他的眸底,落下了一层薄薄的影。 柳奚瞧着她,欲言又止: “明微微,我有事要同你说。” 14. 第14章 落马 “什么事?” 少女立在原地,歪了歪脑袋,看他。 眸光清澈,眼底还带了些许稚气,一看就是没有什么坏心思的。 “就在这儿说罢。” 她似乎,再懒得与他周旋。 柳奚却是默了一默,他轻轻瞟了一侧的兰白萱一眼,似乎有些犹豫。 明晃晃高声:“有何事,不敢在这边说的?” 少年厉声发问,让周围又突然沉寂下去。 兰白萱似乎看出了几分端倪,她极为规矩地朝众人福了福身子,一副乖顺之状: “公主、殿下,太傅先生,萱萱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兰白萱走后,明晃晃也不愿意与柳奚待在一起,一时间,偌大的学堂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明微微瞧着他,面色未变,“什么事,如今可以说了罢?” 还非要绕开兰白萱。 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男子抿了抿唇。他的唇很薄,明微微曾听人提起过,薄唇的男子最为薄情。 可偏偏,柳奚又有一双极为幽深的眼。 如今,着双眼正定定地看着她,眸中似乎还掺杂了些淡淡的情绪,却让明微微看不真切。 她一直都没有看透柳奚这个人。 “先生?” 她不耐烦地一唤,对方收回了神思。 “你怎么把那本书给她了?” “哪本书?” 明知故问。 他好脾气地回道:“我送你的那本,你怎么给她了?” “哦,策论题啊,”少女眨眨眼,佯装做糊涂,“不可以给她吗?她刚来这里,没有书。先生不也刚给她了一本吗。为什么先生给得了她,我就给不了她?” “明微微!”柳奚似乎被她气到了,“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她笑了,又歪了歪小脑袋,问他。 此刻春色正好,斑驳的影落在她粉白的衣襟处。她今日涂了淡淡的口脂, 分卷阅读34 看上去粉粉嫩嫩的,乌黑的发用两根带盘成一对空心鬟,发鬟上缀了些细钿,整个人虎头虎脑得可爱。 柳奚看着她,“那是我给你抄的。” 明微微“扑哧”了一声。 她一笑,头上的珠玉跟着晃了晃,被日光照着,折射出炫目的光。 竟有些刺眼。 她笑了好久,久到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那一阵阵笑声,像是银铃儿一般,清清脆脆。又像是有人轻轻掀开了屋内的珠帘帐子,一双手悄悄探入,在人的心头上拂了一拂。 “柳奚,我发现你这人真有意思。” 明微微忽然收住笑声,眸光一寸寸冷寂下去, “合着你给我抄的东西是宝贝,我不能随意送给他人。我给你做的东西,就不是宝贝了吗?” “那也是我亲手做的,为了你,从来没有去过厨房的我花了一整天。从拣花、到挑米,洗、煮、蒸。我只想着你能吃上一口我做的东西,哪怕你说不好吃。因为在这之前,我已经与你有了约定。所以我要自己做、亲手拿给你看。” 一瞬间,二人又想起了那夜春雨淅沥,小姑娘倔强地站在长廊之上,朝他喊: ——先生,我回去就学着做桃花糕,等我做完,再给您送来! ——先生,您不要讨厌我! 记忆受了潮,如雨水,直直朝着二人扑面而来。 小姑娘走到男子身侧,踮了踮脚尖,在他耳边冷笑: “柳奚,你明明可以拒绝我的。” “但你没有。” “皇上驾到——” 如此一声,让柳奚回过神来。 皇帝说今日下朝要来尚学府,果真不假。兰白萱刚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了圣上的轿子,又跟着一群人折了回来。 一群人围着他拜:“恭迎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笑容和蔼,抬了抬手,让这群孩子平身。 在他身后,还跟着皇后与曼妃。 楚贵妃今日身子不适,没跟着来。 明皎皎第一个拥上前去,将皇帝的胳膊扶住。她的嘴很甜,没一阵儿就引得皇帝哈哈直笑。尚学府内,顿时是一番喜气洋洋之状。 笑完了,皇帝开始问每位皇子公主的学业。柳奚双手一揖,规矩地上前。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他的衣角在明微微的手边拂了一拂。 男子如实汇报了每位皇子公主的功课,皇帝似乎很满意,嘴边笑意更甚。末了,又不忘关心明微微:“听说微微也要参加今年的策论笔试,柳卿,她近日的功课如何呀?” 柳奚道:“嗯,公主很用功。” 皇帝闻之,十分满意。 又是一番欢声笑语,一边的皇后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本宫听闻,曼妃妹妹家的兰姑娘进宫了,来,快让本宫看看,是什么样的好姑娘。” 她招招手,兰氏羞羞答答地上了前。 兰白萱的眉眼很像曼妃,皇帝看得也欢喜。众人正言语间,曼妃眸光一闪,又得意道:“皇上、娘娘,你们莫看萱萱生得娇娇弱弱的,其实,她还会骑马呢?” “骑马?”皇后大为惊讶。 兰白萱与柳奚一样,都是在江南长大的。江南那边的姑娘,各个软言软语,声音细得好像能立马掐出水来。那楚腰也是纤纤,扶风弱柳,哪里又能上得了烈马? 兰氏却道:“若是陛下不嫌弃,臣女可以略展拙艺。” 她这么一说,自然无人拒绝。皇帝来了兴致,叫人牵了一匹汗血宝马来。 那是一匹强壮的棕毛马,四肢看起来十分强健有力。兰白萱却丝毫不怕它,愉快地接过缰绳,将腿一蹬—— “驾!” 马蹄带起一阵疾风。 扬起的尘土让明微微眯了眯眼,只见对方高高扬起马鞭,头发被风吹得散开。烈马之上,兰氏眉飞色舞,衣袂飘扬。 “善!” 有人忍不住,由衷地夸赞。 京城女子会骑马的已是少之又少,更何况,是江南那边的姑娘。 更何况,还将马驭得这般好。 面对胯.下的汗血宝马,兰白萱一点儿都不认怯。 隔着重重人群,明微微忍不住偏过头去,余光见着,那人立在人群之首,衣袍微动,正在注视着马上的少女。 未喝彩,未鼓掌。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幅惹引人注目的画。 画中 分卷阅读35 的风景却不是为她。 明微微与众人一样,站在那儿看兰氏挥舞着缰绳。女子体态轻盈,坐于马上,竟像是在跳舞一般。那马儿也十分听话,配合着她。 绫罗丝帛,也在空中翩然。 御马跑了一整圈,兰白萱有些累了,在马上高高地对众人点了点头,欲将马儿停下。 “吁——” 如此一声,本应停下的红鬃马却仿若未闻。 明微微远见着,那兰氏皱了皱眉,方欲唤第二声,其座下的马突然抬起前蹄,长嘶一声…… 那烈马……竟失了控! 众人还未明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只见一马带着一人像发了疯一般冲撞过来。 “保、保护圣上!” 当场立马乱成一锅粥! 宫人皆朝皇帝皇后那边拥去,却未料,红鬃马在撞上他们的前一刻,突然调转了个方向,直直扑向在一旁发着愣的明微微。 “公主——” “阿姊!” 眼前一道身形闪过,明微微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带人一个人的怀抱之中。 他紧紧护着自己,带动着她往后急速倒退了几步。忽然一声闷声,那人的后背重重磕在身后的石柱子上。 她惶惶然抬眼,是明晃晃。 她已经完全吓呆了,面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下一刻,只见马上的兰氏突然跌下来,于地上翻滚了好几圈,一下子没了声音。 明晃晃回过神,怒火“腾”地一下涌上心头。 他颤抖着双手,抓着明微微的胳膊,仔细查看她的伤势。 她手肘处的衣袖子破了,还擦破了点皮。 有鲜血从其中渗出来,看得少年面色又是一冷,直接朝青氅男子吼道: “柳平允,能不能管好你的人!” 明晃晃这么一吼,让所有人的身子一凛,回过了神。 “快、快去看兰姑娘……” 他们这才想起兰白萱来。 有宫人慌慌张张地上前,将脸朝地的女子翻了个面。 她的双眼紧阖着,脸上、发上都是灰,看起来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曼妃面如死灰,绝望道:“快传太医!” 从那么高的马背上摔下来,再耽搁,怕是来不及了…… “血,”有小宫女眼尖,惊慌失措道,“兰姑娘流血了!” 殷红的血从她的额头上流出来,一下子便是触目惊心的一大片。 “快喊太医啊!!” 一声女子凄厉的疾吼,响彻整座宫殿。 不等人反应,身侧突然穿过一到冷风,带着些清冽的香气,柳奚已上前。 下一刻,竟将地上的兰白萱抱起! “柳奚?” 兰白萱安静地躺在他怀里,他的氅衣宽大,恰恰将对方的身形包裹住。女子面色如纸,长发散下来,逶迤及地。 “走。” 他压低了声音,不顾众人眼中异色,欲往外走去。 愣了愣,周围宫人立马会意:“快送太傅与兰姑娘去太医馆!” 一声高喝,一道冷风,他又抱着兰氏来到明微微面前。 她的一双眼,死死地盯着他。 “柳奚……” 擦肩而过之时,他的步子似乎顿了顿。 明晃晃闪上前,将他拦住。 后者皱了皱眉,声音清冷:“让开。” 15. 第15章 陪我 言罢,男子又一抬脚,一片琳琅的玉佩碰撞声中,他大步流星地往外快走去。 下唇咬出两道浅浅的牙印,她攥着衣袖一角,只看见他留下两只雪鹤的余影。 一行人开始检查明微微的伤势。 因为有晃晃护着,她伤得并不是很重,只落了些不打紧的皮外伤。但公主毕竟是千金之躯,无人敢怠慢她,也连忙喊了太医来。 日光落在地上,忽然一晃。 “这是什么?” 明微微扶着手臂,眸光垂下。 一个玉坠子正落在脚边,应该是兰氏落下的。 阿采是个眼尖的,瞄了一眼,小声道:“公主,这玉好像磕碎了一小角。” 分卷阅读36 不就是块玉,“碎便碎了。” 她不以为意,欲将其捡起来。右手碰到那流苏穗子,刚往上一提,忽然“啪”地一声。 玉坠子摔在地上,顷刻间,四分五裂! 少女心头一紧,有些无措地捏着流苏穗子一角。 她不是故意要摔这块玉坠的,只是想把它捡起来、让下人转交给兰白萱,却未想到穗线一下子脱离了玉坠,让其直直地砸落在地。 闷闷一声,引得所有人都转过头来,不由自主地望向地上那一摊碎玉。 “这是……” 曼妃认出来了地上的东西,面色一惶,“作孽,作孽啊!” “此乃太后娘娘所赐之物,是当年在灵山庙上、当着菩萨的面开过光的,是块灵玉啊!” 她一边说,一边踉踉跄跄地往后跌了两步,后背撞上皇帝的轿辇,一侧龙袍男子的面色也随之一变。 灵山庙,菩萨,开过光。 太后所赐之物。 她失手将其摔碎了,是冲撞,是大不敬。 是要……遭天.谴的。 “那这该如何?”明晃晃有些急了,“可有什么补救的法子?” 他虽也不甚信佛,可曼妃说得玄里玄乎的,晃晃唯恐菩萨降灾,忙不迭问道。 “补救的法子……” 思索少时,曼妃面色又是一变。 是夜,明微微被人带到祠堂内,跪拜佛祖。 曼妃道,毕竟是她失手将玉坠子打碎,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菩萨若是要降灾,第一个迁怒的也是她。 佛门讲究宽恕、心诚,若她诚心在菩萨面前忏悔,兴许能躲过这一劫。 皇帝闻之,虽然心疼女儿,但又担忧皇宫、大堰有难,只能让她如此做了。 今夜月色昏黑。 夜风凄凄,穿堂而过,硬生生奔向少女羸弱的身形。她膝下垫着一个蒲团,低垂着眸,跪于殿上。 身前,是一樽菩萨像。 菩萨像精雕玉琢,约莫有她半个身子高。又是一阵冷风刮过,让明微微瑟缩了下身子,两眼又向堂上望去—— 望向那世人口中的菩萨。 菩萨低眉,似乎也在看着她。一人一像就这般无声对视着,一瞬间,少女眼前竟出现了些幻觉。 她看着,那菩萨好像眨了眨眼...... 倦意如潮水般汹涌,明微微揉了揉眼睛,再一下,佛像又恢复了往日的端庄。 百无聊赖,她好奇地想: 这世上真的有菩萨吗? 菩萨也会吃饭,也会睡觉吗? 菩萨也会喜欢上一个人吗? 菩萨也会明白她此刻的委屈吗? 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菩萨神色微动,眼中似有怜悯之意。 明微微吸了吸鼻子。 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受罚。 曼妃未明说她要跪多久,那她就得先跪上一晚上。只是一炷香,明微微便感觉到从膝盖处渗来的、细密的痛意。这痛感并不钝,是一种酸酸的、麻麻的感觉。像是有人在拿针,一点点地戳她的膝盖骨。 痛、冷。 后半夜时,殿门突然“吱呀”一响,有人偷偷摸摸地溜了进来。 她转过头去,惊讶:“晃晃,你怎么来了?” 少年一袭雪白的衣,踩着月色,端着东西朝她走来。 一低头,便见她乖巧规矩地跪在那里。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青丝垂下,落在她干净的面颊侧,有些让人怜惜。 他的声音闷闷的,将手里头的东西放下:“饿不饿?” 他端来了一盘热食。 明微微两眼一下子放了光。 她本就瘦削,穿得又很少,一副弱不禁风之状,让少年又暗暗叹息一声。他一边在心中痛骂着柳奚,一边将外氅解下。 “冷不冷?” “冷……”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听起来委屈极了。 又是一声低叹,少年垂下细密的睫。他也生得很白净,睫毛长长的,眼下有一片淡淡的影。 眸色熹微,他同她轻声道: “若是累了,就靠着吧。” 明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曼妃只说让她跪着,又没说不准她靠着。 明微微也是毫不客气,直接将半个身子靠了过去。一道香气袭来,是少女发间的清香,这种味道, 分卷阅读37 他十分熟悉。 她将头靠在晃晃的肩上,少年的肩膀很坚实,给人一种安心之感。就这般,困意再度袭来,她阖了阖眼。 两个无猜无嫌的孩子互相取暖,渡过了一整夜。 恍恍惚惚中,她似乎听到: “阿姊,我多希望你一生能平安喜乐,万事无忧。” 心诚则灵,第二日,她要去兰白萱那里,将碎掉的玉坠子还给她。 明晃晃不愿让她去,却不料母妃还发了话。对方把她叫过来,苦口婆心了一番,其意图居然是让她亲自将那开了光的东西物归原主,以免菩萨迁怒于她们二人。 走到兰氏门前,明微微还有些恍惚。 跪了一整晚,她现在连路都走不稳。 仍有隐隐痛感从膝盖处传来,少女一身素色衣裙,在宫人的搀扶下跨过了门槛。 母妃今日将阿采唤走了,又派了其他两名小宫女来“监视”她。 明微微顿时觉得有些好笑,朝夕相处了十六年的母妃,怎么胳膊肘还往外拐呢。 守门的侍人自然认得五公主,点头哈腰地把她带往寝殿。 兰白萱一人从江南过来,京城内只有曼妃一位姑母,圣上仁厚,准许她在宫内找个地方先安置下来。 待人将原先的兰府休整一番后,她再从宫里头搬出去。 此地布置得十分雅致,所到之处,皆让人感到一番心旷神怡。 明微微一边在心中赞叹着兰白萱的好眼光,另一边,又有痛意从腿上传来。 让她的身形一晃。 “公主小心。” 侍从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 明微微摆了摆手,表示无碍。 走到寝殿门口,侍从停住了脚步。少女随意打量了几眼这里,兀自推门而入。 是一道长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听着一扇翠绿的屏风,屏面上柳绿花红,春色盎然。 她如今却没有那欣赏的心思。 越往前走,她越心跳得厉害。没走两步,右眼皮竟也跳起来,“突突突”的,让她莫名感到畏惧。 硬着头皮往前走,转过那道屏风—— 男子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微微低眉,温柔地将勺子递向床榻之上的女子。 兰氏正坐于塌上,将上半身靠在床栏上。迎着男子的动作,她张了张嘴,唇边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容。 忽然间,兰氏看到了站在屏风一侧的少女,笑容转变为满脸的惊慌。 她喊出声:“公主殿下?” 听见这一声,柳奚手上的动作一顿。 明微微强装作镇定,迈步上前,将那只玉坠子还给她。 “昨日你遗落在尚学府的。” 面色镇定,声音却有些颤抖。 柳奚明显察觉出了她的情绪,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艰涩。 明微微不去看他,径直同兰白萱道:“母妃让本宫亲自给你送来,东西送到了,本宫就……不打扰二位了。” 柳奚又转头望了望,似乎想说什么。 她哪里愿意给他开口的机会?如今只要听见他的声音,她就委屈,她就烦。 言罢,她痛痛快快地转身,大步走出寝殿。 明微微,很好,很棒。 不要看他,冷静,镇定。 只是她前脚刚走—— 立马有侍人慌慌张张地跑进寝殿,朝殿内二人道: “太傅、姑娘,不好了!公主把院子里拴着的马给骑跑了!” 柳奚捧着碗的手一抖。 兰氏瞟了他一眼,同下人幽幽道:“不过是一匹马,公主喜欢,便送给她罢。” “是。” 半炷香后。 “太傅、兰姑娘,不好了!公主骑着那匹马,跑出宫去了!” 兰白萱道:“公主爱玩,跑出宫不是什么稀奇事,不用拦着她,找些人盯着些就好了。” 一炷香后。 侍人第三次冲进来,“太傅、兰姑娘 ,公主所去的,好像是烟水巷!” 殿内二人一愣。 烟水巷是何地?秦楼楚馆,烟花柳巷。 柳奚握了握拳头,终于忍不住,“腾”地一下从座上站起。 “平允!”兰氏忙喊他。 柳奚回过头,兰白萱正靠在床榻上,满头鸦发披散着,面 分卷阅读38 色极白、极憔悴,好像风一吹,就要立马散开。 好一副可怜之状。 柳奚的双手仍攥着,心中似乎有了定夺。 莫名其妙地,兰氏居然感到害怕,她扑上了前,死死抓住男子的衣袖: “平允,陪陪我。” 柳奚垂眼,看着被她抓得摇晃的袖子。 女子眼底带了几分哀求,眼底盈着些雾气,生怕他拒绝。 “平允,陪着我。” 她几乎要哭出来: “求求你了,好不好。” 16. 第16章 醉酒 都说这英雄难过美人关,兰氏更是用水捏出来的美人。声音娇娇滴滴的,几乎要化到人的心坎儿里。 面色微白,体态柔弱,一眼望去,尽是一番让人怜惜的楚楚动人之状。 双目盈盈,媚态横生。 此情此景,她不信有哪个男子会拒绝自己。 然而对方只是转首,片刻后,竟将袖子抽了抽。 “平允!”兰白萱惶惶然喊道,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生。 女子死死捏着他的袖角,双眸含雾,亦是紧紧地盯着他。 企图从他的眼中,看到一丝柔软的情愫。 可他没有。 男子身量站得端正,后背直挺,如竹似松。 衣袖洁白如云,在天际,高不可攀。 柳奚转过头,看着床榻上的女子。她的模样有些狼狈,眼底一片哀色。 “柳郎......” 郎君面如冠玉,双眸微低:“我答应过父亲,回到江南,会与你成婚。” 她怎得又千里迢迢地追到京城? 兰白萱声音婉婉:“萱萱想要跟着柳郎,柳郎到哪里,萱萱就到哪里。” “你们都已将我绑成这样,我又不会跑了。” 他的语气中似有嗤笑之意。兰氏抿了抿唇,忐忑不安道:“柳郎,你是在怪罪萱萱吗?” 柳奚转过头去,背对着她,没有说话。 可那神色淡漠,让兰氏心头一悸。 “平允!”女子朝他的背影喊道,“你说的,等回去了,便要与我成婚,迎娶我做柳家夫人!” 他没说话,走出大门的那一瞬,握了握拳。 烟水巷。 明微微斜倚于榻上,一手托着腮,一手握着杯盏,眯着眼,看着眼前那几个乐人随琴声翩然起舞。 香腻的云烟雾气,与各色各样的水袖交织着,直直朝着少女扑来。那些乐人的袖子香极了,让她的头闷闷的,眼皮也沉甸甸的。 但她却不想往外走。 她又唤来了阿齐,这后生左盼右盼,终于盼望着她再光顾一次烟水巷,眼泪汪汪地上前。 “官人。” 这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 长长的衣袖垂下,阿齐乖巧地跪在她脚边,给她捶腿。 那力度拿捏得刚刚好,明微微十分舒服。 她眯了眯眼,“我上次走后,你们这里有没有再进来其他乐人?” 阿齐立马瘪了瘪嘴,“官人好久来一次,又想着其他男人,不要阿齐了。” “怎么会呢?”闻言,明微微立马作出怜惜之状,摸了摸对方的脸。 手感不错。 就是蹭了一手的粉。 那些人往死里给她灌酒,明微微也来者不拒,刚一阵儿,便觉得脑袋有些发晕。 她的酒力并不是很好,每次来此处,她都只是小酌上三四杯,待醉到六七成时,就立马停下。 任凭周围人再怎么劝,她都不肯再喝。 然后再叫阿齐端醒酒汤来。 热气腾腾的醒酒汤,两碗下肚,从喉咙到胃都是暖暖的。再过上一会,这酒就醒了一半。 但今日,眼前是点头哈腰示好的乐人,明微微瞧着,竟如同着了魇一般,一杯接着一杯地往下喝。 浑身醺醺然,眼前的阿齐也晃了晃,一个变成了两个。 这一回来烟水巷,她足生生又点了七名乐人。这些人的模样都是极好的,伺候起人来也都有一手。 看见她犯了迷糊,立马有人上前,温柔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匍匐在她耳边,轻轻一笑,嗓音有些发细:“官人,奴来服侍您。”b 分卷阅读39 r 来到烟水巷的贵人,没有一个真正是为了听歌闻曲儿的。 无外乎,都有些其他不可言说的小心思。 阿齐平日里最得明微微的宠爱,其他人也自然要先让着他。伴着酒劲上涨,少女面颊通红,意识也一寸寸抽离...... 床帐子被人轻轻放下,那层纱帐,薄如羽翼,轻飘得很。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只手搭在自己肩上,又一抬眼。 乌发,白衣。 “柳奚。” 她忽然喊了一个人名。 阿齐一顿,立马赔笑,“官人,奴是阿齐,您最喜欢的阿齐呀。” 阿齐? 明微微已经完全意识不清了,只觉得身旁的榻突然一塌,有人爬了上来。 帐子外,又有乐人压低了声,似乎在低斥: “这么猴急干什么?都给我分成两拨,剩下的四个在一旁候着。这一次全都扑上去,官人能遭得住吗?” 被划分出去的四名乐人只好退回床边,眼巴巴地看着床上的同伴,和帐子中的少女。 冰肌玉骨,花容雪肤。 这群乐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他们甜言蜜语哄着她,明微微面上有一片醉醺醺的红晕。不过少时,两眼也迷蒙起来。 甜腻的脂粉香扑面而来,阿齐羞羞答答地道:“官人,阿齐给您脱.衣裳。” 她没听太清,下意识地“唔”了一声。 对方闻及,笑逐颜开。 那双手搭在她的衣领子上,就像是平日里阿采为她更衣那般,动作小心而轻柔。感受不到支撑点,明微微刚往后靠了靠身子,就立马听到对方一声轻唤: “哎呦,官人,莫把头发给压着了。” 阿齐一边说着,一边把她头上的金钿玉钗给摘下。 这些都是从宫里头带来的发钗,宝贝得不得了。阿齐瞧不出这些东西的来历,却也知道其贵重,下手很轻。 累珠簪、银玉花钿、流苏步摇…… 两手有些紧张地往少女腰间探去。 抽开一条帛带,外面披着的薄纱簌簌然而落,露出里面的交领襦裙。 阿齐又上前,欲解开那一排衣扣。只是两手方解开两颗—— “哐当”一声,房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 众人寻声转头,守在床榻外的那一批乐人最先看清楚来者,下意识地问道: “您、您是?” 柳奚没有说话,一双眼往屋内望去。 房间里不知燃了些什么香,正是云雾缭绕。他迈步,缓缓走入正殿。 那香味愈发浓烈。 似是……催情之用。 柳奚立马蹙眉,右手扣住了腰间的佩剑。 一步、两步…… 乐人不知他何来历,却也认得,他腰间的玉佩和长剑。 非富即贵者,才可佩之。 阿齐认出了他,吓得爬下床:“柳……柳二爷?您怎得来了!” 柳奚轻飘飘看了他一眼。 小后生跪在地上打着颤,他的身后,是一方芙蓉帐,帐中安稳卧着的,正是当朝公主。 柳奚眸色一暗。 他再度迈步走上前去,一手轻轻掀开帐子。 帐中除了明微微,竟还趴了两个男人! 一股无名的怒火“腾”地一下燃上心头,他垂眼,瞧着榻上面色微红的少女,以及她身边瑟瑟发抖的乐人。 少时,他拔了拔剑,玉佩“当”地一下敲在剑身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柳奚一沉声: “不想死,就滚。” 乐人惊慌失措地对视一眼,一道利剑出鞘之声,下一刻,七名衣冠不整的男子连滚带爬地逃出房间。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屋内香云袅袅,一如那日他乘马归京,误入了烟水巷、被她绑入房中。 手腕处是绑得紧紧的麻绳,少女坐在他的对面,隔着一层雾气朝他扬了扬眉。 明眸皓齿,巧笑倩兮。 而如今,亦是香云、雾气、芙蓉帐。 白鹤游走在他的袖袍上,男子伸出手,将纱帐缓缓抬起。 “公主。” 他轻声唤她。 对方似乎没有听见,没有理会他。 片刻后,柳奚又耐着性子 分卷阅读40 ,将床帐掀得更开了些,“明微微。” 如此一声,竟让她蹙了蹙眉。 小姑娘窝在榻上,面上是一片迷蒙的红晕。一个念头从他心中闪过,让他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还好不烫。 他记得,她从小身子便不是很好。 感受到冰凉的触感,明微微侧了侧身,衣领口斜斜垂下来,让他的眸色微顿。 一瞬间,他竟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发烫。 隐隐的春色,让他的面色僵了一僵,连忙解下外衣,把她包住。 声音有些发冷:“明微微,以后不许这般胡闹了。” “唔……” 还是不理他。 看样子,她的意识还不是很清醒。 酒气扑鼻,让他无奈叹息一声。 正是午时,看样子她要睡到晚上。柳奚想了想,决定把她抱回马车上、带回宫。 男子抿了抿唇,刚一伸手,却突然听到一声嘟囔: “柳奚……” “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呀。” 他的身形一顿。 垂下眼去,少女正阖着双目,眉心紧蹙: “你太讨厌了。你是第一个拒绝我的人,可是我为什么会喜欢上你呢?” “也许是你长得好看?可楚玠生得也好看……唔,可能是我脑子有问题,喜欢上了这么一个人。” 柳奚一边听她自言自语,一边将她抱住。 小姑娘的身子轻轻的,香香的,软软的。他轻而易举地把她打横抱起。 “还有,他有未婚妻了,是他的青梅竹马,是江南那边的姑娘。他的未婚妻长得可真好看啊,会骑马、赋诗,还会策论。” “不像我,什么都不会,就只会丢人。” 男子摇摇头,“明微微,你也很好。” 对方突然不说话了。 他刚抱着她,往前迈了两步,又忽然听到一声: “柳奚,你真不是个东西。” 他将步子停住。 垂眸,明微微依旧是阖着眼,意识迷离。 呆愣片刻,他抿了抿唇, “嗯,他的确不是个东西。” “但你放心,你马上就看不到他了。” “为什么?” 柳奚低声: “微微,他要回江南了。” 17. 第17章 别闹 江南。 明微微脑海中,立马出现了一幅画。 青山,绿水,鱼米,水乡。 湖面上徐徐升腾的雾气,断桥边姑娘手中的骨伞,还有那一袭青衣雪氅。 柳奚是属于江南的。 他的眼中,永远都是一片平静的湖色,日头波光粼粼地洒下来,落入男子眸中。他侧身站在一朵烟波之上,如青山隐隐、绿水迢迢。 但明微微却不属于江南。 她喜欢京城的热闹与繁华。 少女揉了揉眼睛,头很闷,很痛,她有些委屈:“江南有什么好的。” 好像那边总是落雨,柳奚身上总带着清冽的雨水的味道。 “我不喜欢下雨。” “为什么?” 她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思路却很清晰,“每次下雨,都要遇见些不好的事情。” 就比如,她永远不会忘记,柳奚曾在一个雨夜,将她精心所做的糕点丢掉。 柳奚没说话,抱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脚下忽然一绊。 “呀,”怀中的小姑娘轻轻叫了一声,皱着眉头推开他,“你弄疼我了。” 他压住了她的头发。 闻及,柳奚连忙将手肘一撤,明微微皱着眉头,揉了揉自己的小脑袋。 “柳奚?” 她忽然清醒了,语气变得十分尖锐,“你、你放我下来。” 柳奚紧紧抓着她的小臂。 他走路生风,清冷的气息扑在少女面上,她将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你不是在陪着兰氏吗,快放我下去。” “我带你回宫。” “我不要回宫!” 明微微一下子犯了公主脾气,用脚踢他,“你快放开我,要 分卷阅读41 不然,我就喊人来了。” 要喊谁,阿齐? “他们不会进来的。” 就在刚刚,他连杀了他们的心都有了。 男子紧紧攥着拳,将她打横抱着。明微微锤他、打他,但她的力气终究不敌对方,方才又喝了些酒,浑身轻飘飘的,一下子就被他给降服。 柳奚按住了她的手,“公主,别闹。” 明微微哪里又能听进去他的话?她看着对方的一张脸,酒意一个劲儿地往上涨,让她莫名觉得烦躁。 觉得心里头,好像窝着一团火! 她烦躁,她疲惫,她委屈。 她从未感觉到这般累过。 明微微的浑身瘫软下去,执着于推开他的手,“你别碰我。” 她的声音闷闷的,几乎要哭了。 听见她底音的哭腔,柳奚脚下一顿。在离开檐廊的那一瞬,停下脚步。 小姑娘挣扎着,将他的双手挥开。一边挥,一边踉踉跄跄地再往外边走。 “阿齐、阿齐?” 他沉下眸,她又在找那个乐人了。 似乎那个叫阿齐的乐人很得她的心意,在烟水巷子里,总要对方寸步不离身。 柳奚迈步跟上前去,“你莫再唤他。”看着少女眼中的疑色,他又解释道,“那名乐人方才被我赶出去了。” “赶出去了?” “嗯。” 他的腰间正别着一把佩刀。 一瞬间,明微微明白了所有,不由得也停下脚步,侧身过来看他,“你把他赶走做什么?” 明微微的语气中多了些嘲弄之意,“柳奚,你哪里来的胆子,来管本公主的私事?” 他耐着性子:“我是你的老师。” “老师?”明微微扑哧一笑,“若是我以后都不去尚学府上课了呢?” “嗯,”柳奚点点头,雪白的袖子拂了一拂,“那策论……” “也不考了。” 反正她也不是块学习的料。 明微微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往前走。 眼前是一条不知道有多深的长廊,廊角系了些铃铛,风一转过,就有清脆的铃铛声响。 叮叮当当的,她惬意地眯了眯眼,一转头,对方仍跟在自己身后。 “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柳奚道:“我送公主回宫。” 她冷声:“我还不想回宫。” 对方便接道:“那我便等着公主,公主酒醒了,我再带公主回宫。” 一股无名的怒火“腾”地一下冲上心头。 “柳奚,我让你滚,你没听到吗?” “你是有未婚妻的人,你的未婚妻受伤了,你不陪着她,过来找我做什么?” 他们此时,不应该在芙蓉帐中,卿卿我我、郎情妾意吗? 说完,她又转身,一个人往前走。 这条走廊真长啊,长得看不到头,她右手扶着墙壁,慢吞吞、晃悠悠地往前走着。 她挪一步,柳奚就跟着一步;她走两步,柳奚又跟着两步。 明微微再也忍不住,猛然一转身,顺手抄起一边舀水的瓢。 借着酒劲:“柳奚,你是不是有病!” “哗啦”一声,满瓢子的水泼在他脸上。柳奚一阖眼,冰凉的冷水顺着他的脸庞滑下,落在他的前襟。 他的头发、衣领,全都被打湿了。 鸦发被水濡着,黏在他的面颊一侧,片刻后,柳奚睁开双目,眸底是一团沉沉的雾气。 原本是一滩清冽的、静谧的湖,如今却不知怎的,波澜不变之景突然被投入的一颗石子打破了。湖心带起一层淡淡的涟漪,男子眸底神色微动。 那滴水,顺着他的眉目,滑到他光洁的下颌处。 再从下颌,缓缓滑下,流向他的喉结…… 圆滚滚的一颗水珠子,落到他脖颈间那坚实的、凸起的、圆滚滚的一块儿。他低了低头,看着不远处的少女,忽然低声: “是。”柳奚声音微哑,“我有病。” 明微微一愣。 她转头望向对方——那一袭白衣,帛带飘扬。衣袖间同样是两只雪鹤,让他整个人犹如置身于云端,高不可攀。 她愈发看不懂柳奚。 他眼中闪烁着少女看不清的情绪,眸色暗暗翻涌着,竟让他走上前,一把抓过明微微的胳膊。 分卷阅读42 好痛。 明微微被他拽着往回走,男人的力道很大,她甩不开。 她急得喊出声来: “柳奚!” “跟我回去。” 这一回,语气是不容辩驳。 长廊终于走到了头,眼见着他便要抓着自己迈过门槛、坐到车上。 她抱住石柱,“你莫管我!” 男人捏了捏拳头。 “我说了你莫管我,你已经不是我的老师,你我之间也再无任何干系。柳奚,我求你放过我,放过我好么?” 闻言,对方一愣。 低下头去,明微微正扬着一张脸,眼中闪烁着倔强之色,轻声求他: “柳奚,放过我吧……” 珠玉般的泪从她的颊侧滑落下。 若是在之前,明微微定是扑上前去,把他搂住。她好想抱抱他啊,可是他已经有未婚妻了,还是青梅竹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未婚妻。 他已经是别人的夫君。 纵是明微微再顽劣,也做不出来插足别人感情的事。 她只好退而求其次,抱着烟水巷门口的石狮子呜呜呜哭了起来。 那一阵阵呜咽声,听上去既难过又委屈。柳奚站在一旁有些无措地看着她,少女的身子本就单薄,今日穿得更少,拿衣领口还未完全拉好,趴在一樽狮子石像上,整个人垂着。 眼皮垂下,头发垂下,双手也垂下。 可她偏偏,又不让人碰。 经这么一出,柳奚也不敢再上前去,担心再惹哭了她。日光一寸比一寸毒辣,照在二人身上,留下一片影。 她仍是倔强地抱着那只石狮子。 不知过了多久,那哭声终于停了。她揉了揉红通通的眼睛,打了个哭嗝儿。 竟趴在石狮子身上睡了过去! 正阳高照,雪衣男子暗暗叹息,走上前去。 伸出手指,轻轻将她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拨,露出那一双红红的眼睛。 像兔子。 她乖巧地闭着眼,柳奚轻声一唤:“明微微。” 没有反应。 他又叹息一声,终于消停了。 …… 用外袍将她的身子裹住,柳奚又将她打横抱起,欲往马车那边走。 一会儿将侍女把她送回采澜宫,喂几碗醒酒的热粥,待她醒来后,也许什么都不记得了罢。 男子有些无奈,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眼前却又闪过一辆马车。 “吁!” 一声急停,马车上匆匆走下两个人。 是明澈与楚玠。 他们似乎也在寻找明微微,见着柳奚怀里的女子,二人目色一亮。 “阿姊!” “微微!” 待看到柳奚时,二人的面色又是一沉。 明晃晃迈步上前,将她接过来,朝着柳奚恨恨道:“松手。” 马车内。 微微紧闭着眼,头正垫在晃晃的膝盖上。马车有些摇晃,少年护着她的小脑袋,手指轻轻穿进少女的发丝里。 楚玠坐在另一边,不动声色。 车帘轻轻掩着,丝丝清风卷入,拂于少女面上。晃晃垂着眼,缓缓将她耳侧的碎发打理好。 她看起来是刚刚大哭了一场,眼角的泪痕还未干。 明晃晃抬手,从袖子内侧翻出来最干净的一角,擦了擦微微眼下的泪。 动作温柔。 马车前行了许久,快到了宫门前,明晃晃突然转过头去。 “楚玠兄,我有一事想问你。” “何事?” 楚玠侧首,声如朗玉。 晃晃径直问道:“你对我阿姊……可还有意?” 楚玠一顿。 又是一道清风拂过,将车帘子吹卷了些。楚玠垂了垂眼,须臾,低低一声: “嗯。” 少年开怀一笑。 …… 明微微醒来时,又是第二日了。 阿采在床边守着,见着帐内人形一动,忙不迭上前去递热粥。 “公主,您又喝成这样。” 小丫头轻声道。 分卷阅读43 粥热乎乎的,从脖子一路灌到肚子里,暖洋洋的。 但对于昨天醉酒后所发生的事,明微微却不记得了。 没一会儿,宫人便又端菜上桌,她稍一洗漱,刚准备吃点东西填腹,就见明晃晃踏门而入。 “晃晃!”她喊了对方一声。饭桌上,微微好奇问道,“我昨日……是怎么回来的呀?” 明微微隐约记着,是位男子把自己抱回来的。 “是你把我抱回来的吗?” 明晃晃坐在桌边,执着筷子,“不是。” “啊?”她眼皮一跳,“那是何人……” “是楚玠。” 楚、楚玠?!! 她的眼前,立马浮现出一名锦衣玉袍的男子来。 “怎么会是他?” “那你还想是谁?” 明晃晃戳了戳米饭,挑眉挤兑她,“我带人赶过去的时候,你正把人堵在房间里。拉着人家又亲又抱的,死活不肯松手。” “丢人。” 明微微如雷劈了一般震在原地。 楚玠? 怎么是楚玠,居然是楚玠,竟然是楚玠?!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啊啊啊…… 明微微一下打翻了盘子。 自己这张老脸,算是彻底丢了个干净! 18. 第18章 答案 明微微的小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片窘迫的红晕。 这种红晕,并非来源于羞涩的男女之情.爱,她实在无法接受明晃晃那句: ——你拉着人家又亲又抱的,死活不肯松手。 这是她第二次因酒误事。 她杀了自己的心都有了! 屋内来回踱步了片刻,她又扑上前去,一把抓住少年的袖子。 明晃晃的身子被她扯得拽了过来。 “那……楚玠他可有说什么吗?” 楚玠虽然没有柳奚那般冷漠可怖,但毕竟也是一朵人间富贵花。看起来温温和和,实际上却是带着刺儿的。 扎手。 少女又摸了摸右手心,十分惶恐道:“那我对他做什么了吗?他、他有没有发脾气?” 她去烟水巷,本就图个好玩、解闷。上次遇见柳奚,这次又撞见楚玠,还把他们两个都怠慢了。 明微微欲哭无泪:她这都是什么运气啊! 一侧的明晃晃凉丝丝地瞟了她一眼。 “你俩的事儿,我哪能知道。” 正说着,他又握着那双玉著对筷戳了戳米饭,将碗里的东西戳了个稀巴烂。 明晃晃看上去好像有些不太开心。 明微微更无措了。 自己这一下子,好像惹了三个人。 这午膳也再无心情去吃了,她随意扒拉了几口,便叫阿采把饭菜撤了去。瞧着时间,她应该小憩一会儿,但方才自己刚转醒,再加上如今心思凌乱,明微微压根没有任何休息的心思。 整个人瘫在贵妃椅上,两眼望着正站在殿中的长袍少年。 她眨巴着乌溜溜的眼,像个小狗儿似的。 明晃晃叹息, “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楚玠兄应是不会介意的。” ……楚玠不介意,她介意。 以后她都不想再看到楚玠了。 她本来对楚玠就有愧疚之意,当初对他那么一番死缠烂打,这就差捅破那最后一层窗户纸,柳奚突然回京了。 看柳奚第一眼时,明微微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对楚玠的都是崇敬之意,而非爱慕之情。 “不行,”她猛地从椅上跳起,“我得去和楚玠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说清楚我和他的关系。” 明晃晃皱眉,“你和他之间有什么关系?” “我跟他之间没有关系,”明微微手忙脚乱地解释,“正是因为没有关系,所以才要和他解释清楚……” “你先给我坐下,”对方按着她的肩膀,“阿姊,我问你,你想不想和他有点关系?” “什么关系?” 得,越说还越把自个儿给绕里头去了。 还没等她搞清楚呢,门口响起一道传唤声,小宫女规规矩矩地走进来,道:“公主、小殿下,兰氏来了。” 兰白萱? 分卷阅读44 二人几乎同时转过脸,异口同声:“她来做什么?” 话音刚落,便见一名蓝裙女子被宫人搀扶着,笑吟吟地往殿内走了来。 “臣女兰氏,见过五公主、七殿下。” 明微微松开拽着晃晃袖袍的手。 兰白萱知道他们二人是姐弟、在打闹,便也仅是弯了弯眸。她的笑容恬淡,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江南湖泊上笼着的青色烟雨,缓淡而宜人。 兰氏又朝二人一揖,动作倒是实打实的规矩。 叫人一看,便知道是名门贵女。 “萱萱今日,是来给公主姐姐赔礼道歉的。” 明微微看见对方额头处绑着的白纱,是那日从马上摔下来时落下的伤疤。 明微微抬了抬眼。 哦,那礼呢? 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兰白萱柔柔笑道:“臣女听闻公主姐姐也爱马,这不刚好,妹妹这里有一匹血统珍贵的小马驹,活泼伶俐,可爱得很。如今正在院子外面,也不知道姐姐喜不喜欢。” “公主殿下要不要随臣女去院中看看?” 兰白萱的面上,尽是讨好之意。 兰氏带着伤,身形也是十分单薄,低眉婉转之间,又平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娇气。 明微微坐在贵妃椅上,不为所动,“本宫身子不适,怕着凉,就不出去了。” 俨然在拒绝她。 兰氏一顿,面上却无任何尴尬,仍是笑道:“那便不出去了。公主殿下注意休息,臣女就不叨扰您了。但那匹小马驹,还希望公主您能收下,那日冲撞了公主,萱萱十分惶恐。” 明微微倚在那里,没说话。 晃晃亦是神色淡漠。 阿采从公主身侧转去,送兰白萱离开采澜宫。 “她哪里是来给我送小马驹,”微微按了按裙面上的平褶子,冷笑,“她分明是想看柳奚在不在我这里罢了。” “那……兰氏送来的马驹,公主打算怎么办?” 明微微想了想:“拴在后院,随意找个人看着罢。” “是。” 日头东升西落,一晃儿就过了三日。 临近策论考试,明微微却无心学习。 那日在烟水巷里,她同柳奚说放弃策论考试是假的。她都认真准备了那么多天、花了那么多的心思,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了呢? 冷静下来,她又开始翻看相关书卷。 没了柳奚的那本习题册,复习起来,她竟有些无从下手。 期间楚玠也曾来找过她,都让她以身子不适为由,婉拒了他的登门造访。 这一日,是策论考试前的第一次模拟考。 斟酌良久,在“不见柳奚”和“参加考试”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男人不重要,她要专心搞学业! 随意一番打扮,明微微带上书本来到尚学府,走到门口时,却突然忐忑起来。 “公主,”阿采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来都来了,咱们就进去吧。” 小姑娘攥了攥衣角,“好。” 正如她之前所说的,参加策论笔试,证明给其他所有人看。 最重要的,还是证明给她自己看。 穿过那条熟悉的、长长的廊,她走到窗边,放眼望去,其他人已规矩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楚玠、大皇兄、二姐、三姐……还有,兰氏。 兰氏今天穿了一件极为艳丽的裳,领口微微露着,素纱轻披,完美地展示出她姣好的身形。 女子正坐在第一排,手中握着笔,眼神却一直停驻在柳奚身上。 男子坐于堂上,玉冠鹤袍,乌眸墨发。 她轻轻地叩了叩门。柳奚闻声抬首,正见明微微低垂着眼,安静地走进殿。 他险险送了一口气。 “哟,明微微,你怎么来了?” 坐下来时,她才发现,坐在自己身侧的竟然是那个讨人厌的明皎皎。 见明微微不说话,对方愈发得意了,挑衅似地挑了挑眉,“怎么,来当倒数第一啊?” 明澈转过头:“闭嘴。” 明皎皎一噎。 行啊这个小混.蛋,敢凶她了是吧?! 明皎皎欲还嘴,只闻堂上一声轻咳,众人皆一屏息,见堂上男子站起身,双眸一环顾。 “开始答卷罢。” 低头,提笔,一片落墨声纷 分卷阅读45 纷。 策论策论,所考的便是“策”之“论”。卷面几乎是空白,只余其上方几行论题,要求人根据这论题,在短时间内写出一篇出彩的策论文章。 明微微之前所学的,都是先人之策论。需得迎合新时.政,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她瞧着卷子上的题目。 很熟悉的论题,好像曾在柳奚抄的那本习题册中出现过。 至于答论,唔…… 她却是怎么都记不起来了。 埋下头,苦思冥想,在纸上涂涂画画。 身侧一尾带着香气的风,让少女抬起头。 柳奚正走下来巡查,路过明微微,他的步子似乎一顿,有意无意扫过她的卷面。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道:“时间到,该交卷了。” 明微微有些绝望。 她甚至都不敢把卷子递上去。 最令她绝望的是,柳奚居然要当堂批改,然后对每个人的策论进行逐一点评。 堂上,男子下笔细细批阅,眉目好看。 堂下,明微微坐如针钻。 又是少时,他终于看完了所有人的试卷,按照分数,由高到低道: “第一名,楚玠。” 楚玠的策论一向很好,去年还拿了笔试第一,他这次模拟考拿第一,众人也不意外。 “第二名,明天鉴。” 被父皇寄予了厚望,大哥平日做功课也用心,策论论点掌握得很是扎实。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第三名竟然是晃晃。 少年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从柳奚手中抽走了答卷,没接对方的赞扬之语。见状,柳奚也不尴尬,继续道:“第四名,兰白萱。” 兰氏欢天喜地地上前,结果答卷时,还不忘对男子抛去一个伶俐的眼波。 柳奚对她的赞扬也是言简意赅。 然后是第五名、第六名、第七名…… 明微微迟迟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再往后,柳奚便不再读名次了,当他拿起最后一份试卷的时候,突然抬起眼,往堂下瞟去。 明微微下意识地低了低头。 他攥了攥手中的答卷,眸光顿了顿,最终将其放下。 一扬声,“今日的试卷全部点评完毕,大家可以回去了。” 堂下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对呀,先生,明微微的试卷您还没有讲呢!” 明微微的眼皮一跳,转过头去。 又是这个明皎皎! 对方站起身来,“先生,她不会考了最后一名,怕丢人吧!” 偌大的尚学殿内,一下子寂静下去。 明晃晃皱眉,“六姐,你在说什么?” 虽然不满,但他也知道,柳奚确实没有评阿姊的卷子…… 少年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心虚。 一时间,所有人都朝堂上望去。只见太傅面不改色,将书桌前的东西整了一整。 从角落处,拿起一份试题来: “哦,这里还有一份啊。” …… 众人先领着各自的试卷散去。 柳奚仍伏案,似乎真的在批阅明微微的那份试题。 少女坐在堂下,托腮,百无聊赖。 终于,对方夹着那份卷子走下殿来,轻轻扔在她的桌面上。 ——逻辑不顺,句读不通。 明微微的面色变了变,一把将卷子抓住,欲往外走。 “微微。” 他突然在身后唤她。 明晃晃在一旁坐着等她,他的身边还坐着正在收拾东西的楚玠。 “你……要不要我给你……” 柳奚的话还没有说话,明微微突然转过头,朝另一张桌子旁的男子眨了眨眼。 “晃晃,楚玠,” 少女语调欢快轻松, “可以给我看看你们的答卷吗?” 19. 第19章 马驹 楚玠原本是在收拾东西,听见这句话后,抬起头来。 却发现明微微与柳奚正在看着自己。 他的桌面上,放着那张接近于满分的策论答卷,柳奚方才评价他:逻辑严谨,文采斐然。 甚至于,他都可以当一些人 分卷阅读46 的老师了。 目光迎上,少女弯了弯眸,唇角边有一对淡淡的小梨涡,娇俏可爱得很。 她迈步,声音柔柔的:“我学习学习。” “好。” 明晃晃迫不及待地扯着她在二人之间坐下。 左边是晃晃,右边是楚玠,明微微有些羞愧地把自己的答卷放在桌面上,果不其然,晃晃皱了皱眉头。 看见批注上那一句:逻辑不顺,句读不通。 明微微小声:“我这几日无心学策论,答题也不在状态……” “没关系,”楚玠重新拿起了笔,他的声音清润温柔,犹如朗玉,“今日这道题,本来就难了些。” 正言道,他于卷面上落下一笔。楚玠的字迹与柳奚大不相同,后者笔画遒劲有力,字体也是奔放缥缈,宛若游龙。 但楚玠不同,他每下一笔,都是严谨、认真的。明微微转过头看他,对方正留给自己一个好看的侧脸——薄唇轻抿着,眉头却不皱半分,他认真地落笔,正是墨迹缓缓、游刃有余。 方方正正的字,出现在她歪歪扭扭的“鬼画符”旁。 明微微一心虚,忙捂住自己作答的那一部分: “你、你莫看我的。” 好丢人呀…… 楚玠却轻声笑了。 “说了没关系的呀,”他用笔轻轻拨开小姑娘葱白的手指,目光清浅落下,耐心对她道,“我们先来审题,你看你答的……” 清风穿廊而入,明晃晃亦垂首,时不时补充着自己对本题的看法。 呆杵在一旁的柳奚见状,抿了抿唇,终是不发一言,默默走回了座上。 也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却在忙碌的空当,忍不住抬了抬头,一双眸往堂下望去—— 明微微正抓着笔,坐在那两位男子中间,时不时用手挠着小脑袋。 再转过头,与那两人谈笑。 柳奚悄悄地盯着他们,握了握拳,须臾,又轻轻将手掌摊开。 明微微茅塞顿开。 “原来如此!”许是过于兴奋,她竟低低喊出了声,“我终于懂了,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楚玠含笑看着她,少女又一埋头,于纸上飞快落墨。 不一阵儿,又是一篇策论。 “阿玠哥哥,你所说的举一反三,就是这般罢!” 楚玠凝眸,目光落于纸上。 通读整篇后,男子唇角扬起一抹笑意,“嗯,公主很聪明。” 她终于写出来一篇,成熟的、让自己满意的策论了! 欢天喜地地抬头,堂上那人却不知所踪。 明微微捏着卷子的手紧了紧。 若是往日,她定会为柳奚的离去而失落。 但此时此刻,她竟莫名其妙地感到无比的开心与满足。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充实感,一下子涌上她的心头、游走在四肢百骸,连带着她整个身子都变得轻盈起来。 晃晃也在一旁鼓励她,“阿姊,你就按着这个模式去写,一定会拿到个好名次的。” 明微微点点头。 “嗯,我会努力的。” 三人匆匆收拾了下东西,便离开尚学府了。 等过了策论笔试,她是不想再踏入此地半步,更不想再见着柳奚与兰白萱。 碍眼得很。 晃晃的话十分多,一路上叽叽喳喳个没完没了。眼见着快要走到采澜宫,明微微转过头去,突然对楚玠道: “阿玠哥哥,今日多谢你。” 楚玠亦是侧首。 他比微微要高出整整一个头,对方的额头正好在自己的下巴处,使得他不得不垂眸,望向她。 “公主不必言谢。” 男子举止、谈吐间,尽是一派矜贵之气,“公主若还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来问我。我这几日,都会去尚学府。” 少女点头,轻声:“嗯。” 送别了楚玠与晃晃,明微微回到了采澜宫。左脚方一跨过门槛,便见宫人慌慌张张地朝这边跑来。 “公主,公主,您终于回来了!大、大事不好了!” 对方几乎一个趔趄,阿采连忙上前,将其扶住。 “怎么了?” “公主,兰姑娘送来的那匹小马驹……死了!” 明微微一愣,阿采 分卷阅读47 面色猛地一变。 从宫人的簇拥下,她连忙赶到后院马圈。 兰氏前几日送来的那匹马正倒在一个马圈里,一半儿身子朝着外面,口边有些白沫,早已没了声息。 明微微扶住圈栏,右眼皮“突突”直跳。 “它……怎么死的?” 今早出门时它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死了? 公主的声音有些紧张,还有些尖利。守在这儿的小宫人芝雪也是不明所以,将头低下,战战兢兢道:“奴才也不知,中午来给它喂水时,突然就倒下了……” 再去找人来看,这匹小马驹已然咽了气。 “口边有白沫,这是下毒吗?”阿采心中急切,连忙问。 芝雪看了她一眼,“叫顾医正来看过了,他说不是。” 这宫里头,除了给人看病的医正,还有给牲.畜看病之人。 顾医正年岁微高,资历丰富,见识广博。他说的话,明微微自然也信。 “那他是怎么说的?” “顾医正说,”对方小心翼翼地看着五公主,“说这马驹体弱娇贵,肠胃不好,吃不了太粗的糠。许是吃坏了什么东西,脱了水,没有及时发现,就、就……” “你们给马喂了什么?” “就……一些普通的马糠,和那些散马一起喂的,也没想到这匹马这般挑。” 除了这头兰氏送来的小马驹,后院还圈养着其他散马。今天喂马时,宫人图个快,将它与其他马儿一起喂了。 马驹尚小,娇娇弱弱的,又是金贵的名种。可圈内的其他马匹则不一样了,那都是吃苦受累、绑着干活儿的,一个个皮糙肉厚,蹦跶的欢快得很。 “公主,奴才不知啊……” 明微微抬头,仰面。 今日正午的阳光,正是异常的毒辣。 一排宫人“扑通”一声齐齐跪在明微微面前,“公主,是奴才未能恪尽职守,耽误了那小马驹,您…您责罚奴才吧! 她垂下眼去,看着眼前跪倒了一排、正瑟瑟发抖的宫人,咬了咬牙,还是叹息一声:“罢了,快都去找找,有没有跟这匹小马驹毛色、体型相近的。” 若是兰氏再跑来找自己要马,她这也好应付一下。 宫人没想到公主不责罚自己,心惊胆战地朝她磕了三个响头。 “快去找罢,”明微微摆了摆手,面色有些凝重,“本宫今日不罚你们,给你们五日时间,找不到模样相似的马,再挨个儿过来领罚。”莫要等到兰氏发现了。 众人忙不迭领命。 身侧的阿采也是叹息一声,心中暗自祈祷着,不要被人发现了端倪才好。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当天下午,兰白萱又来造访。 彼时,明微微正窝在贵妃椅上,剥着新进贡来的荔枝。 从西域进贡来的荔枝,皮薄肉大核圆,汁水丰富,果肉肥美。她正一边看策论一边吃得欢喜,一声传报,兰氏走了进来。 “公主姐姐是在看策论书吗?”兰白萱边笑边走上前。 明微微发现,这个兰氏比明皎皎还烦,起码后者没有跑到寝殿里来叨扰她。 桌面上的书本正摊开着,书角被人磨得有些发皱,一看便是经了数次翻折的。少女正坐在那里,见人进来,又把书放下,从一侧取来干净的小帕。 一根一根,擦拭着细长白皙的手指。 “公主姐姐,”明微微没有理会她,这个兰氏倒是一口一个“姐姐”十分热络,“听闻您也要参加策论考试,那日拿了您的习题册走,臣女十分惶恐。今日来给您也送几本书卷,臣女知道姐姐这边的书多,但还是希望公主您能不嫌弃。” 正言道,她一挥手,身后一名婢女将一个小包袱捧过来。 兰氏接过那包袱,送到明微微桌前。 “还望公主您能笑纳。” 态度十分诚恳,像是真为了她好。 明微微心中狐疑,让阿采将那包裹打了开。 ——大大小小的书卷,她翻了翻,都在将策论之说。 “公主您那日赠与臣女的手抄本,臣女看了,很有启发。这些书也是臣女在学习策论时,觉得还不错的书籍,也送给公主姐姐,希望能对您有所帮助。”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 明微微挥了挥手,同阿采道:“那便收下罢。” 阿采:“是。” 收了人家的东西,她又不好意思再冷 分卷阅读48 着一张脸对着人家,便又伸了伸手,“坐。” 让宫女端荔枝给她。 “臣女不吃这个。”荔枝水会弄到手上,不体面。 明微微点点头,“那便撤了罢。” 一下午,都是在极其无聊的、兰氏的阿谀奉承之声中渡过。 窗边的花都开了,大朵大朵的,窗户没关,她们便大胆地探入寝殿来。带着明媚的春色,摇摇晃晃地缀在那里。 兰氏又阿谀道:“公主,您身上真香。” 明微微神色淡淡:“那是花香。” 对方摇了摇头,“就是公主您身上的香气,您自己闻不出来的。” 明微微笑笑,与她始终保持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见她没回话,兰氏倒也不觉得尴尬,仅是一顿,又不依不饶地问:“公主平日用的是什么香?臣女好生喜欢。” 一来二去,明微微被她问得头疼,不耐烦道:“是本宫找人调的香,市面上买不到的。你若真喜欢,一会儿我让阿采给你带些回去。” 这下子,兰白萱终于心满意足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笑逐颜开。 “对了,”兰氏又想起一事,“臣女送您的那只小马驹儿呢,怎么没见着?” 明微微眼皮一跳,翻阅书本的手亦是一抖。 “哦,那匹马啊。在后院栓着呢。” “后院,”兰白萱往外看了看,“哪个后院?” 正说着,竟欲起身而去。 “臣女想去看看,那小马驹儿可爱伶俐,平日呀,可是臣女的心头肉。这几日没见,倒想他得很。” 少女连忙起身,将其拦住。面色微微红,诓骗道:“它昨日生了病,怕传染人,兀自个隔离起来了。待它的病好了,本宫再带你去见它。” “生病?”兰氏“啊”了一声,眼中燃起几分焦虑,“严重吗?不行,那我更得去看看了。还望公主能指个路。” 见她的面色有些为难,对方竟一下扯住了明微微的袖子,轻轻摇了一摇,“公主姐姐,臣女知道,送给你了,那马儿便是您的东西。但它也是臣女从小看着长大的,倾注了许多感情。若是往日也就算了,可如今它生了病,臣女不见上它一面,实在难以放心。怕是回去再无法安寝。” “公主,让臣女见那马儿一面,可好?” 对方语气急切,态度陈恳。让明微微垂下眼,有些不敢看她。 沉默少时,少女低声:“兰小姐,那匹马……死了。” “什么,”兰白萱的身子晃了一晃,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了?怎么死了?” 她往后倒退了半步,一瞬间,面如死灰。 柳奚赶到采澜宫时,场面一片狼藉。 明微微站在后院门前,听着那声“柳大人到”,忍不住抬了抬头。 “阿允——” 兰氏扑上前去,哭哭啼啼。 柳奚像是方处理完其他事,行色匆匆,也没明白这里究竟发生了何事,只在路上听到一句——五公主把兰姑娘欺负哭了,现在二人在采澜宫闹得不可开交。 女子扑到自己的身前,抓住了那一抹雪白的袖角。柳奚垂眼,对方也是低垂着一张小脸,面颊之上犹有泪痕。 “发生何事了?” 他轻飘飘看了一眼院门前的明微微。 后者有些支吾,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见状,有宫人走到他耳边,轻声解释道:“回大人,五公主她……将兰姑娘送的马给弄死了。” 马? 他想起来了,是那匹小马驹。 兰氏曾跟他提过一嘴,她很喜欢那匹小马驹,送给明微微时,还有许多不舍。 “怎么死的,查清楚了没有?” 那宫人看了男子一眼,却不敢再往下说了。 柳奚隐约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追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隐情?” 一闻及,对方的面色竟是一变,有些慌张地朝明微微望去。后者还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那宫人突然结结巴巴地道: “查清楚了,是……有人下毒。” 柳奚一怔。 明微微也一下子傻了眼。 20. 第20章 出气 只听那宫人道:“口吐白沫,死前曾有抽搐之状。而且,医正大人还在那小马驹的食物残渣中发现了冷砒子。” 分卷阅读49 所谓冷砒子,其形其色略同于砒.霜,毒量也小于后者。 人服之,若是抢救得及时,不足以致死,但若是家禽食之,只用半刻,怕是就要一命呜呼了。 “冷砒子,怎么会有冷砒子?”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唤医正来查过了?” “查过了,”对方道,“方才吴医正来过,查出了冷砒子。” 闻及,一侧的兰氏面色惶惶,上前柔柔道: “是臣女让人唤的医正,痛失爱马,一时心急,若有僭越,还望公主见谅。” 兰氏私自去请医正也就罢了,但—— “皇宫里,哪里有什么吴医正?” 阿采拔高了声音,质问道。 “是宫里头新来的医正,阿采姐姐应该是不认得,”那小宫人仍是低着头,“去请人时,医正馆里只剩下吴医正一人,其他的医正要么是有事,要么是歇下了。如今那医正还在采澜宫中未离去,若是不信,奴才可以把他喊来。” 明微微猛地抬头,望向身前一袭雪衣之人。 对方也恰好朝自己这边望来,眼中似乎带着不可置信。 和……淡淡的怀疑之色。 她突然反应过来。 自己这算是,遭人算计了么? 柳奚迎上来目光,那眼神缓淡,却莫名其妙带了几分逼仄之意。佳人在侧,正可怜兮兮地拉着他的袖子,似乎在等着他为自己伸冤。 “真是可怜了那一匹马儿,不知是被何人下了毒,也不知她为何要这般。” 正说着,哭哭啼啼落下两行泪来。 那一串儿玉珠从颊上滚落,滴滴落在柳奚云朵似的衣袖上,氤氲开来,晕染了一小片。 将那对雪鹤染湿。 柳奚将袖子收了收,“你莫哭了,如今要先查清,这毒是何人下的。” “那还能有谁,怕是有人对臣女不满,迁怒到马儿身上……” “兰姑娘,您这话是何意?!” 一听见兰氏这句话,阿采顿时感到十分不悦,蹙了蹙眉,“您这意思,是我家公主将您那匹马给毒死了呗?” “臣女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何意?”小宫女一双眼直瞪着她,“不是要查么,那便叫人来查啊。莫说是韩医正、吴医正,就算是将整个医正馆、大理寺搬过来,我们也是不怕的!” 阿采从小就是跟着明微微一起长大的,两个人亲近得很,微微待她更是如亲姐妹一般,愈发把她惯得没有样子。 这厢话音还未落的,便有宫人觉得十分不妥,忍不住急急唤了一声:“阿采姐姐!” 明微微亦是紧紧盯着柳奚,企图从他的面上窥看出一丝的动摇之色。 可他没有。 他似乎,也在怀疑自己。 少女冷笑一声:“好啊,那便查。来人,去请楚公子和甄少卿来。” 晃晃与楚玠相处甚好,楚玠则与甄少卿情同手足。她就不信了,眼前一个小小的江南兰家小姐,能在自己眼前掀起什么风浪。 果不其然,听到这一句,兰氏脸上露出些许慌乱:“倒也不必麻烦大理寺的。” “没事儿,甄少卿跟本宫关系好,称不上什么麻烦。” 明微微正站在一棵老榕树下,枝叶繁茂,恰好将毒辣的日光遮住。只余几缕日影洒下,落在她藕粉色的裙衫子上。少女生得娇俏可爱,眉目亦是温婉,甜甜一笑: “若是兰姑娘担心甄少卿包庇本宫,也可以找其他大人来。无论是张少卿或是阮理正,本宫都愿意。” 她一边说,一边朝马圈那边走去。兰白萱面色微僵,却也只得跟着她往那边走。 “阿采。” “奴婢在。” “去请大理寺的大人们来。” “不必了——” 只一声,兰氏扑上前,明微微斜斜一闪,让对方差点摔了个趔趄。 兰白萱惶惶站住脚,“这点小事,就不用劳烦大人们了。” 她一下子扶住马圈外侧的围栏,手掌蹭了些泥,“等等。”兰氏忽然望圈内望去。 “这小马,怎么瘦了这么多?” 死去的马驹正安然躺在圈内,四肢已然散了力。 柳奚亦是望来。 “臣女记得,将马驹送来时,还不曾有这般瘦……这怎么几日不见,就成了这副模样?” “公主,”对方突然转过头来,“您素日,是怎么叫下人养这马的?” 分卷阅读50 阿采上前,“那日您送来后,便养在这里了。” “与其他马圈养在一起?” “不然呢?” “那……所喂之食?” “与其他马儿一同喂食。” 阿采的脸上露出“难道不可以吗”的表情。 兰氏突然悲愤万分,“这马乃西域良.种,娇贵得很,你们这般养,是会害死它的!” “公主殿下,臣女知晓,您素日对臣女有诸多不满……可这、这马儿却是无辜的啊!您怎可这般待它……” 正说着,她又哭哭啼啼起来。 明微微放眼望去,兰氏又跑到柳奚身边,抓住那一抹衣角。后者也不甩开她,一双眼朝微微这边望来。 眼中略有思量。 明微微觉得有些好笑。 “柳奚,你觉得,是谁毒害了这匹小马?” 对方看着她,不说话。 眉眼微垂,面色平和。 “公主觉得呢?” 马的确是在她这里死的。 她的确也没有照顾好那匹小马驹。 但兰氏,也根本没有告诉她该如何养这匹马。 “明微微。” 静默许久,柳奚终于出声,却是低低一叹。 他目光清平如水,似乎有些无奈,“你对兰姑娘不满,拿马出什么气?” 明微微一愣。 “我拿马出气?” “太傅也以为,这毒是本宫下的,是么?” 怒火腾地一下涌上心头,她紧紧盯着柳奚,一步一步走上前。 她从来都没想过,柳奚会这般说她。 她气得浑身发抖! “柳奚,”她少女咬着牙,“我告诉你。这毒,不是本宫下的,本宫从来都不做那些阴事,若是我真想搞她——” 明微微一顿,转过头,望向他身后哭得梨花带雨的兰白萱。 “若是本宫想要搞她,兰白萱,你早就站不在此处了。” 目色中刹然闪过一丝狠厉,兰氏的身子一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 “贵妃娘娘驾到——” 这一声,让院内众人齐齐拜下。楚贵妃一身紫色锻裙,施施然下了轿。 “这是怎么了,微微这里这般热闹。” 她的身后,还跟着同样闻风而来的明晃晃。 有宫人上前,将事情一五一十地给她说了一遍。 楚贵妃就笑:“本宫当时什么事儿呢,听说微微这里闹得不可开交的,听说还要请动大理寺的大人们。不就是一匹马嘛,微微,萱萱,你们两个过来。” 明微微面无表情地走到母妃身侧。 兰白萱也擦了擦眼泪,走了过去。 “明日,本宫带你们去饲马场,那里有数不清的好马,你们两个到时候慢慢挑。” 楚贵妃都这么说了,其余人只好作罢。 在贵妃眼里,眼前这不过是小孩子打闹,随便哄一哄就会好。 只是当她的目光转到柳奚身上时,突然一顿,须臾,又不做痕迹地将目光挪了开。 闹剧作罢,楚贵妃带着兰白萱去找曼妃。 母妃与曼娘娘的关系果真挺好,连带着对兰白萱也亲近上许多。看着二人相携而去的身影,一时间,她有些说不出话。 好像……兰氏才是母妃的亲生女儿。 楚贵妃和兰氏走后,那人也拂了拂衣袖,欲离去。 转身的那一瞬,他似乎又顿了顿,终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采澜殿。 明微微满脑子都是他那句: 明微微,你拿马出什么气? 她握了握拳,须臾,冷笑一声。 明晃晃走上前,“阿姊,你莫要难过了。不过是一匹马嘛。来,你看看这个。” 少年打了个响指。 身后有宫人提着个笼子上前。 “我近日新寻的宝贝,你看看。” 明微微瞟了那笼子一眼,“你的宝贝,就是只鹦鹉啊。” “哎,这可不是普通的鹦鹉,你看这毛色鲜亮,多好看。你跟它说说话嘛,可好玩了。” 明微微:“我不说。” 她正伤心着呢,现在没这个心情。 “说说嘛。”明晃晃提着笼子 分卷阅读51 上前,“你天天在它耳边念叨什么,它也能记住呢。可灵性了,喏。” 他轻轻拍了拍那鹦鹉的小脑袋。 鹦鹉:“柳奚王.八蛋!柳奚王.八蛋!” 明晃晃面色一黑。 “阿、阿姊,我也不是天天在宫里头骂他……就只偶尔骂那么一两次……” 少女将笼子接过,“骂得好。” 21. 第21章 入v公告+红包 她要将这鹦鹉带回采澜殿中,餐餐供着,听它日日骂柳奚。 见她将鹦鹉收下了,少年咧了咧嘴,终于一笑: “阿姊,这鹦鹉好养,又亲近人,不像兰氏的那匹马,娇贵得很。” “莫跟我提她。” 明微微转过头,瞪他。 晃晃连忙赔笑:“好,好,阿姊说不提,那我便不再提。” 明微微心满意足,提溜着那鸟笼进殿了。 母妃没有留下,明晃晃倒留下来陪她用膳。餐桌上,时不时提起策论和楚玠的事。 “阿姊,你这几日,怎么没有去楚玠兄那里?” 明微微夹起了一块卤汁鸭肉,这道菜是阿采做的,皮脆肉嫩,一口咬下去,汁水外溢,飘香十足。 她不明所以,“我找他做什么?” “问策论题呀,”明晃晃有些着急,“马上就要考试了,你平日里也不去尚学府,到时候准备怎么答题?” “我天天都在看书呢。” “你就是死脑筋,你看书,能有别人给你讲课学得快、记得牢么?” 少女低下头,戳了戳碗里的白米饭,“可我本来就不懂那些,只能临时抱佛脚。”去尚学府她定是不乐意的,如今,她不想再见柳奚任何一面。 还有那个兰白萱。 她满脑子都是二人在尚学府暗送秋波,以及他匆匆赶来采澜宫、为了兰氏向自己兴师问罪的画面。 “所以说,你问我,问楚玠兄呀。阿姊,楚玠兄他不比那个柳奚差的,”明晃晃眨了眨眼,“过两日,我们准备在南湖小榭那边复习策论,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明微微轻瞥了他一眼。 而后,攥了攥筷子,“也行。” 坐在对面的少年缓缓一笑。 用完膳后,他又辅导了明微微一些策论功课。直到日薄西山,他才终于离去。 明微微让阿采去送他。 走到门口时,晃晃又探了探手,拍拍那鹦鹉的脑袋。 ——“柳奚王.八蛋!柳奚王.八蛋!” 他这才满意,在宫人的簇拥下踏出正殿门槛。 却在刚转出采澜宫的那一瞬间,少年停下脚步。 “殿下。” 身后侍人亦是顿足,看向他。 明澈一双眸子微微凝起,目光又往宫内一瞟,看的正是那马圈的方向。 “今日阿姊这里,发生了何事?” 下人纷纷朝少年望去。 绯衣,玉带,小金冠。 他站在朱红色的宫墙下,夺目而耀眼。 让人忍不住直视他。 “回七殿下……” 有知情者上前,又将下午这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那人越往下说,七皇子的目色愈发阴沉。 “知爻。” 知爻是明澈的心腹,是他在这群宫人里,唯一能信的过的人。 “殿下,何事?” 一名青衣侍卫走上前。 少年回想着方才那宫人所说的话,只觉得心里头窝着一团火,直将他整个人烧热、烧化。 他用力地握了握拳。 “去查。”明澈朝身后吩咐道。 今日之事,让人好好查查。 “查清楚,那匹马是怎么死的,还有,”他一顿,又补充,“那名新来的吴医正,也给本王查干净了。” “那贵妃娘娘与五公主那边……” 少年声音冰冷:“勿要声张,莫让她们知道了。” 知爻立马会意,点头:“是。”言罢,又追问道:“若是查出来是何人所做,属下该如何?” “杀。” 这一个人,他说得干净利落、毫不留情。 丝毫没有往日莽撞懵懂的影。b 分卷阅读52 r 一辆马车停在宫门前,马车夫跳下来,对宫墙下的少年恭敬一拜。 “七殿下,该回宫了。” 明澈抿着唇,默不作声地走到马车前,将车帘子轻轻掀了开。 握在车帘上的手又是一紧。 他又忆起了小时候。 阿姊活泼、聪慧、伶俐,看起来调皮捣蛋,但心却是软的。 有宫人顶撞她,她也只是嘻嘻哈哈一笑,不放在心上。 丝毫没有公主的架子。 直到有一日,有名太监授了明皎皎的意,在暗处偷偷嘲讽他。 说他是没有娘的小孩,是野.种,是小破烂。 这话传到了阿姊耳朵里,她直接让人把那太监绑来、吊在树上。 众目睽睽之下,他被长鞭打得皮开肉绽、臭血直流。 正值夏日,阳光十分毒辣,小姑娘站在日影之下,眼睛却是不眨一下。 她穿着娇小可爱的粉裙,两眼睥睨着跪倒了一排的宫人。 “若再让本宫听到有人说七殿下坏话,”她伸出手指,指向挂在树上的、奄奄一息的太监。 娇唇轻启,一字一顿: “当如此人。” 自那天起,所有宫女太监,都对他毕恭毕敬。 …… 往事一幕幕冲上脑海,少年缓缓阖眼。 “阿姊良善,但也绝非软弱可欺之辈。” 立于马车之外的知爻显然听到了自家主子的话,一顿。 须臾,趁着马车还未开走,又压低了声音问他: “七殿下,若是查出那人……是兰氏呢?” “兰氏?” 他放下车帘,将日光彻底隔绝住。一片昏黑的影中,他睁开眼,一声冷嗤,“那就有意思了。” 他有一千种手段,将那女人折磨致死。 待到快要入夜,明微微才发现殿中有名宫女不见了。 素日里,一直都是阿采陪侍着自己。除此之外,最得明微微心意的便是长安、长宁两姐妹。她们都乖巧懂事、十分能干。 对她也是一向尽心尽力的。 “长宁呢?” 随意一问,阿采转过头去,“似乎今天下午就没怎么见着她。” 长宁是服侍公主入睡的丫头。 人不见了,阿采便让人去找长安。谁料,后者也一脸迷茫,不知道妹妹现在在何处。 “会不会是跑出去偷玩了……” 长安偷偷看了公主一眼,有些不安。 她这个妹妹,是个哑巴。 长宁的玩心比较重,忙完采澜宫里的差事后,总喜欢跑到其他地方去玩耍。公主为人和善,几乎不怎么管下人们的私事,可如今弯月已上梢头,按理说,长宁此时也应该回来了啊…… 长安面上又浮现出几分担忧之色。 还不等公主说话呢,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所有人闻声望去,只见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公主,公主!”他喘着气儿,几乎要扑倒在明微微脚边,“大事不好了,长宁姑娘她、她……” “长宁怎么了?” 长安的心猛地一提,声音变得有几分尖利。 “她在兰姑娘那儿,快要被打死了!” 长安面色一白,险些晕了过去。 明微微连忙带人赶去兰氏那里。 一路上,那太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磕磕绊绊的,总算让她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是长宁今天下午不知跑到什么地方,无意间偷听了兰氏贴身婢女与另外一个太监的悄悄话。被发现后,对方恼羞成怒,觉得长宁来头不对,直接把她给拖了回去。 长宁又是个哑巴,面对他人的审问,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个所以然。兰氏婢女便认为长宁故意有隐瞒,让人鞭打之、审问之。 打到一半儿,直到其他宫的宫人送东西进屋,这才认出这是公主府的小宫女来。 明微微赶到时,长宁几乎快咽了气。 下人们跪了一排,兰氏也站在人群之尾瑟瑟发抖,一双眼惶恐不安地望向方闯进屋的五公主。 “公主,臣女不知这是您身边的人……” 兰白萱的声音娇滴滴的,身形也是柔柔弱弱,仿佛只要她说 分卷阅读53 一句话,就能把对方击倒下。 站在殿门前明微微轻瞟了她一眼。 “长宁呢?” 她的身后,还跟着形色焦急的长安。 兰白萱柔柔一指,“在偏殿,已经唤太医来了。” 不等明微微开口,身侧一道疾风,长安已迫不及待地扑了进去。 一声惨叫。 兰白萱的面色也白了一白,看着身前的少女,忐忑道:“公主,太医说了……能活。” 能活? 明微微冷睨她一眼,也抬脚迈入偏殿。 一只手掀开门帘,殿内已站了两三名宫人,太医也在床边,紧张地为长宁包扎着伤口。 水盆里的清水,都被鲜血染得触目惊心。 长安趴在床边,整个身子匍匐着,身形暗暗发抖。 她终是不忍心上前,只停了片刻,又垂手将门帘放下来。 与阿采一同退到回门外。 阿采唯恐她经受不住眼前之景,赶忙扶了自家主子一把。小公主挥挥手,转过头,兰氏正带着人站在院子正中,纷纷朝偏殿这边望来。 眼中有紧张,有忐忑,还有些许惊惧之色。 他们要打死的,可是当朝五公主的贴身宫女啊! 明微微走出偏殿,莲步微迈,声音冷淡。 一双眼,直直望向那为首的蓝衣女子。 “兰氏,你究竟还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一声冷笑,兰白萱慌慌张低下头: “臣女不敢。” 马驹之死,她是玩阴的。只想着借此挑拨离间一下明微微与柳奚之间的感情,好让柳奚对其失望,让他全心全意地爱上自己。 但这一次却不一样。 她根本不知道,桃晴打的这人,是明微微的婢女! 今天从采澜宫里回来,兰白萱就窝了一肚子的火。见桃晴将那哑巴带过来后,便欲拿其出气,叫人狠狠地鞭打她,好解一解这满肚子的怨气。 若是提早知道那哑巴是明微微宫里的宫女,再借给她十个胆子,她也是不敢与明微微正面交锋的! 她有些不敢望向身前的少女。 不知道为何,兰白萱感觉对方如今竟带了几分狠厉之气,那目光也是逼仄,像是一把尖利的刀,直直朝自己这边捅来。 她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明微微。 在兰氏的印象里,明微微就是不谙世事的小公主,自幼便娇生惯养、在宫里头长大,被皇帝和楚贵妃呵护得好好的。蜜糖罐子里长大的姑娘又哪有那么多心机?最多也就是叉叉腰、跺跺脚、哭哭鼻子,虽然是一身娇气,对人却没有坏心思,也不曾有什么狠厉的手段。 但如今,对方这眼神,却莫名其妙地让兰氏感到胆寒。 她就站在那里,身后是自幼拥护她、爱戴她、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宫人,有日光洒落在微微的面上,她抬眼。 眼神却是不眨一下。 “谁打的。” 兰氏上前,“公主放心,长宁姑娘,臣女会将她安然无恙地送回您府中。” “本宫问,是谁动手的。” 她不管兰氏的示好,站在那儿,美目之中寒霜凌冽。 让人无端抖了抖。 半晌,一名鹅黄衫子小宫女硬着头皮走上前,“是奴婢。” “你叫什么名儿?”好眼熟,应该是经常跟在兰氏身边的贴身婢女。 “桃晴。” 迎上那一道目光,黄衫子的身形又是一抖,连带着眸光也不由得一颤。 下一刻,她“扑通”一声跪倒在了明微微身前。 “公主、公主,奴婢真的不知长宁姑娘是您身边的人啊!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公主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奴婢这一次吧……” 满脸惊惧,眼看着她就要落下泪来。 阿采见状,在心里头冷笑。 这一主一仆,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平日里就喜欢装这般可怜兮兮的样子。 心里头如此想着,她走上前,一下子捏住桃晴的下颌。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桃晴连忙砰砰磕头:“阿采姐姐,桃晴错了,求求您,替奴婢向公主殿下求求情,奴婢再也不敢了。” 明微微斜斜瞟了她一眼,“哪只手打的人?” 桃晴一怔:“……右、右手。” 分卷阅读54 阿采又将那人的右手举起来。 隐隐约约的,兰氏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公主,您——” 不等兰白萱的话说出口,宫门突然又被人从外推开。众人回头,只见那一身雪衣玉冠翩然下马,匆匆地走了进来。 明微微一愣:“柳奚?” 对方直视着她,眼底似乎带了些微薄的愠意。下一刻,他低压着声音: “明微微,你到底想做什么?!” 少女蹙眉,“你怎么来了?” 他怎么来了?他在路上听闻五公主又去兰氏那里惹事了! “这件事与你无关,你回去。” 明微微不看他。 柳奚只身站在不远处,似乎有些无奈,“你想做什么?” 又是这种兴师问罪的模样。 明微微在心中冷笑,一股怒意又窜上心头,让她冷声道:“本宫要剁她的手。” 正说着,遥遥一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桃晴,“她打了本宫的人,本宫自然要替长宁讨回来。” 说这话时,她的语调分外平静,让男子一讶,“她做了何事,让你这般罚她?” 明微微转过头,“本宫要罚她,还要同你这个小小的太傅之子汇报?” 柳奚猛地一皱眉。 不等他开口,兰氏就已经扑上前来: “公主!公主,求求您放过桃晴罢。就算是看着臣女…还有柳大人的面子上。或是您若是实在气不过,就罚臣女罢。臣女不忍看到桃晴受此罚……” 哟,苦肉计。 “好啊,”明微微眯了眯眼,不假思索,“阿采,取刀来。” “明微微!”柳奚沉声,“别闹了。” 他似乎生气了,“你到底要怎样,才可以放过她们?” “你要本宫放过她们?”明微微觉得有些好笑,“可以,但你要求我。” “如何求你?” 他居然答应了。 少女的手抖了抖,盯着他瞑黑的眸,“柳太傅想如何求我?” 男子薄唇紧抿。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思量什么,须臾,终于下定了决心,将她的手腕一抓。 “公主!” “太傅——” “嘭”地一声,房门被人重重关上。 她的身子被人抵在墙上。 屋内未开灯,那人又离自己极近。一片昏黑的夜色中,她看见对方眼底情绪的汹涌。 他低.喘着气,温热的鼻息与清冽的香气一同传来,扑在明微微的面上。 让她突然慌乱,伸出手想要推开他,声音颤抖:“柳奚,你要做什么?” 手腕一下子被人粗.暴地按住。 他的呼吸就这般猝不及防地落下来。 她看见了他眸色的翕动,和睫羽的颤抖。 他哑声: “公主一直想要的,不就是臣的身.子,对么?” 22. 第22章 【一更】你对我阿姊做了什么…… “公主一直想要的, 不就是这般么?” 他的语气中,似乎还有着淡淡的嘲弄。 昏黑的夜色中,柳奚睁着眼, 看她,眸光晦暗不明。 甚至……目色如水般微凉。 让明微微的心一沉。 柳奚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一如初见那日, 自己将他绑回到屋内。金风玉露, 男子垂着双目, 发带被她嬉笑着一扯, 乌黑的发顷刻间乖顺地落下, 如绸带, 滑落在他身侧。 一双眸乌沉沉,冷冽好看。 以及那般清冽的、幽静的香气。 让明微微趋之若鹜,像着了魇一般, 想摸摸他的脸。 而如今—— 同样的香气从他身上传来,轻轻的, 淡淡的,像一阵风, 像一片云。连同那雪色的衣袖也拂在自己的脸颊上,冰冰冷冷的, 她一睁眼就看到了那对白鹤。 白鹤应是在天上游动的。 飘飘的仙气施施然落下, 他的鼻息在自己的脖颈之处, 她有些痒,想去挠。柳奚却紧握着她的手,不让她动弹。 “公主满意了么?” 他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 分卷阅读55 如同仙子散落人间,雪袖一拂,眼底雾色弥漫。 少女眸光有些颤抖, 望向他。 身形被对方抵在墙上,明微微抬眼。以往觊觎许久的水中月,如今这般触手可及。 “不满意。” 朱唇轻启,明微微摇摇头,佯作平静之状。 柳奚看了她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着对方颤抖着双手,艰难地将衣带子解开。 水中的月亮突然碎了。 她突然觉得他很脏。 外头仍是一件雪色的软袍,里面着了件素白的衫。他垂着眼,雪鹤也坠落在地,一下子散了灵气。 趁着这空当,明微微从他臂下钻出来,走到床边,回头。 如恶作剧般的,她轻轻一勾手指头。 柳奚咬着牙走过来。 “躺下。” 大片大片的雾色,漫在一袭床纱之上,他脱了靴,踩入那片雾气里。 宛若赤脚的仙人。 “发带也摘了。” 少女轻声命令道。 柳奚一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面色有些发难。停顿了片刻,他还是抬了抬手,照着她的话去做了。 鸦青色的发散在帐子里,逶迤了半张床。 往日心高气傲的柳太傅,此时竟也变得这般规矩。少女眸色一沉,只觉得一颗心狠狠地塌陷下去。 整个人如同坠入冰窟,她的手脚有些发凉。 还未来得及再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兰白萱几乎要冲进来: “公主,您要做什么?!” 好生聒噪。 又是一阵推搡声,兰氏的声音、阿采的声音、桃晴的声音,还有长安的声音。 明微微一皱眉,朝门外喊,“阿采,让她闭嘴。” 外面顷即没了声儿。 柳奚坐在床上,也微微皱着眉头,看她。 “怎么不脱了?”少女将头转过来。 仍是那一身娇艳可爱的藕粉色交领襦裙,明微微弯了弯唇。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今日的口脂有些浓艳,像一朵绚烂的花。 屋内未燃灯,些许月光透过窗牖,照在她的面上。她又侧了侧头,皎皎之色一下子映在她髻间金钗之上,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 刺目,分外刺目。 一瞬间,让他晃了眼。 明微微看着柳奚,冷笑,“柳太傅不是要替她向本宫求情么?如今怎么又不敢继续脱了?” 对方定定地看着她,眼中带有疑色,显然不明白她到底要做什么。 见状,明微微一笑,唇边梨涡若隐若现,看起来分外甜美可爱。 “怎么,你以为,本宫真的会惧怕你吗?” 他散着发,神色微顿。 “柳奚,你明知道,本宫罚她是对的。她是什么身份,竟敢鞭笞本宫的侍女?” 还将长宁打成那个样子。 “本宫一定要罚桃晴,还要狠狠的罚。是她自己冲上来,要替桃晴领罚。以下犯上,光这一条,她就该死。” “她是我的妻。” 轻幽幽的一声叹息,他的声音微哑,“我得救她。” “即便她做的是错事,你也要护着她,对么?” 男子坐在那里,不语。 他的沉默,让明微微的心头又是一紧,她捏了捏拳头,觉得一颗心在往下滴血。 整个人也直往冰窟底下坠。 “你送给我手抄本的时候,怎么不念着她是你的妻;你带我捉白兔的时候,怎么不念着她是你的妻;你答应同我一起去灵山寺求签的时候,怎么不念着她是你的妻?” “柳奚,你明明有很多种方法拒绝我的,明明可以拒绝我的示好,拒绝我的喜欢,拒绝让我缠上你、爱上你。” “可你没有。” 她越说,语气便愈发悲怆,原本天真无邪的眸底,也布满了不甘与凄厉。 “柳奚,你为什么现在,不敢看我了?” 芙蓉帐逶迤了满地,男子坐在帐子中,后背挺得笔直。 他尽量在保持着面色的平静,但呼吸声却出卖了他。 他的呼吸有些发颤。 “柳奚,你真残忍。” 在她情到深处之时,给她当头一棒。 分卷阅读56 “我原以为、原以为,你就要爱上我了……” 这一声,她的底音里竟有了几分哭腔,听得他手指无端地一颤,抬起一双眼朝她这边望来。 少女抱臂,窝在榻边一角,神色哀婉。 “柳奚,你不过就是仗着,本宫对你的喜欢。” 她道: “柳奚,我喜欢你,你知道我好喜欢好喜欢你,可这天底下明明有那么多好男儿,明明有那么多公子对我青睐有加,挤破了头要入我这公主府。” “柳奚……” 一阵清风穿过窗牖,卷起帷帘,也终于掀翻了男子眼底的墨色。 “公主。” 月色与大雾弥漫,她突然恶狠狠地把他抱住,像一头极为凶恶的猛兽,再用长长的指甲嵌入他的后背。 柳奚的身子一僵。 那一层单薄的衣料,几乎要被她尖利的指甲给划开。 狠狠地,嵌入他的血肉之中。 公主,公主…… 发间一凉,他感觉到对方手指轻轻插入自己的发丝,一点点往下。 她就像是一束春天的花,带着淡淡的香气,散在绿野里,周围都是清澈的湖水,还有絮絮的草叶,被风吹着,拂上他的心头。 如同猫挠过一般。 她亲昵地,抚上他的脸颊。 柳奚身形微僵。 她又捏住他的下颌,将他的发丝一点点拨开,露出那双乌黑的眼。 眼中有着慌乱与失神。 “柳奚呀……” 这一声,唤得柔肠百转。 他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娇花,颊上也不知何时蹭上了一抹胭脂。她伸了伸手,将那片绯红色覆住,低声,“你竟也有此般放.荡的模样……” 一声低语,他眼底一片明烈的颤意。对方似乎想要摇头,可明微微却紧紧把他勾住,不容他抗拒地,用手指用力蹭去那一抹胭脂色。 指腹一片嫣红。 像是春天,在指尖开了花。 就在他要将里衣褪去之时,明微微手上动作一顿。 少女看着对方眼底的一片浑浊,片刻后,竟然抽开身。 柳奚不明所以,望向她。 看着她伸出手来,将他的衣扣又一颗颗重新系上。 最后是衣带子。 做完这一切后,明微微拍了拍他的脸,然后赤脚走下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给本宫滚。” 一瞬间,柳奚猛地明白过来。 抬起双眼,满脸惊骇。 她这是在……羞辱他么? 后背猛地一僵,他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怒火,双手握拳,却看到对方一双清冷的眼。她似乎在嘲弄他,在讥讽他,在嗤笑他的自作多情。 “柳奚,”明微微看着他单薄的身形,终于叹息,“是你先羞辱我的。” “我懂了。” 他又一握拳,对方已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紧接着便是男子离去的声音。明微微盯着窗户外面那朵开得正好的花,一瞬间,湿意漫上眼眶。 纵是她的性子再顽劣,也从未做过这种事。 这是她十六年来做得最大胆、最放肆的,也是最荒唐的事。 回过神来,明微微的手脚还有些发软,让她一下子往后跌去,幸好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一旁的桌案。 手抖得厉害,双腿也抖得厉害。 虽是夏日,地上却仍是冰凉一片。她坐了片刻,便觉得浑身寒冷,又颤抖着双腿咬着牙,一点点,从地上站起来。 她好想抱抱母妃,好想哭。 柳奚踏出房门,院中已经无人。 许是阿采将这些人已经赶到其他地方去了,这里虽然是兰氏的处所,但毕竟也占的是皇宫的地方。公主发话,其余宫人自然不敢违背。 所幸无人。 他险险松了一口气。 回忆起方才所发生的时,血气又一下子冲上脑海,将他的四肢凝固,不得动弹。 夜色中,他艰难地往外走。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以这种境地栽在五公主的手心里。 也从没有想过,一向性子温软的明微微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分卷阅读57 。 院门外的马车也不见了,就连三余也不知去向。 低叹一声,男子垂下头,又将衣袖抚平整。 甬道处一片昏黑,今夜竟无宫人提灯。柳奚摸着黑往前走去,终于看到那柳暗花明之处。 一行人,正提着宫灯,规矩地朝这边走来。 待再走进些—— “柳奚?” 闻声,男子抬头,眼前的不是旁人,正是明晃晃与楚玠。 二人看见他时,也是一愣。 下一刻,明晃晃立马看出了他衣袍的凌乱。 一种不好的预感闪过脑海,少年像发了疯一下飞快下马,一个健步冲到男子面前。 不等柳奚反应,衣领子猛地被人一提。 他抬眼。 明晃晃铁青着脸,猛地提起他的衣领,黑夜中爆发出一声怒吼: “你对我阿姊做了什么?!” 23. 第23章 【二更】让兰氏死无全尸…… 如此衣冠不整…… 少年的右手捏得“咯咯”直响, 对方却仅是轻飘飘地抬眼,看了一下他。 柳奚不说话。 “本王在问你话!” 他快要疯掉! 见明晃晃这般,楚玠也连忙跳下马, 生怕他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七殿下——”男子伸了伸手,欲将其扯开。 “楚玠兄, 这里没有你的事。” 明晃晃头也不回, 恨恨地盯着柳奚, 目光尖锐。 “说!你把我阿姊怎么了!” 他几乎要把对方的衣领子扯烂! 柳奚觉得脖子间一紧, 呼吸顿时有些发难。一片漆黑的夜色中, 他又斜瞟了一眼, 看到站在另一侧同样忧心忡忡的楚家公子。 脑海里, 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策论模拟考那日,少女捧着试卷,小心翼翼地凑向他…… “楚玠哥哥, 可不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试卷呀。” 小姑娘歪了歪小脑袋,眉眼弯弯, 笑得天真无邪。 …… 男子仍紧抿着唇,不吱声。 那一双眼, 又波澜不惊地朝少年望来。 他越平静,明澈就越发怒不可遏。 少年两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本王在问你话!” “咚”地一声, 众人惊愕抬眼, 他竟一拳打在了柳奚脸上! 后者的脸被他打得一偏,猛地咳嗽了一声,面色煞白。 楚玠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 他知道,眼前的这位柳二爷是天之骄子,不仅文采斐然, 就连剑术也是盖世无双。 若是惹恼了他,真打起来,七殿下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楚玠暗暗扣紧了腰间的佩剑。 柳奚却没有还手,他站稳了身形,面色煞白。 明澈突然看到了对方下巴处的一抹胭脂。 “柳、平、允!” 黑夜中,又迸发出一声怒吼。 他又一拳打在对方的左脸上,周围人皆是一胆寒。这一回,柳奚几乎要咳出血来,那咳嗽声一阵阵牵动着胸腔之处,让人听了心悸。 “七殿下,莫打了……” 有宫人上前劝道。 “滚!”少年一脚踢那人肚子上。 月色之下,他仰面,眼睛通红。目光更是像一把尖刀,要将柳奚整个人剜烂、剜碎。 “老子真想剁了你。” 他“呸”了一声,吐在对方脸上。 柳奚的头发全散了,衣领子也散开,丝毫没有了往日骄矜的模样。 这哪里还是位翩翩佳公子? 不知过了多久,明澈终于累了,喘息一声,松开揪着对方衣领的手。 “给我滚。” 不知是不是心虚,全程柳奚都没有还手。 领子上的力道一松,男子往后倒退了半步,“啪嗒”清脆一声响,有东西重重地敲落在地上。 他垂了垂眼,默默捡起掉在地上的玉佩。 玉佩之上,已有了一道裂痕。 还有些许灰尘。 明晃晃看着他,恨得牙 分卷阅读58 痒痒: “姓柳的我告诉你,你以后若再敢打我阿姊的主意——” “本王定会让兰氏死无全尸。” 柳奚一默,抬手轻轻拂去玉佩上的灰尘,转身。 与二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坎儿,他心神恍惚,竟是一绊。 一只手将他的胳膊扶住。 抬头一看,居然是楚玠。 他穿着一身得体的湛蓝色袍子,衣衫平整,乌发也整齐而精神地高束着。见了柳奚这般,他勾了勾唇,轻.佻一笑。 “柳大人,千万要小心呢。” 一双眼中,尽是挑衅之意。 那眼神,也是意味深长。 柳奚面色未变,明明是这般窘迫之状,他的面色仍是分外缓淡。月色落于男子面上,在他的眼中投下了一片阴翳。 片刻后,他也朝楚玠一笑:“真是有劳楚公子费心。” 月光落于男子眸中,光影激荡。 楚玠一愣神,伸出去的手竟忘记了收回来。 直到明澈唤他,直到那一抹雪白的衣影消逝在墙角,他这才陡然回过神。 那人的眼睛…… 他一骇。 竟是这般的摄人魂魄。 当二人闯进屋时,明微微正坐在床榻上,面色仍没有缓过来。 “阿姊!” 晃晃急急忙忙地跑了过去。 一下子便看到那袭芙蓉帐内,少女娇小倩丽的影。 “晃晃?”她的面上,这才有了些许生机,“楚玠哥哥,你们怎么来了?” 定睛一看,晃晃面上竟还带了些愠意。 他们怎么来了? 若不是在路上碰到了柳奚……他还不知道阿姊又受了欺负! 收在袖子里的双手又紧紧地攥成拳,明晃晃一下子扑到少女身前,蹲下来。 “阿姊,”他紧张地扬起头,看着她。小姑娘面色有些发白,神思也有些恍惚。 “你……有没有……” 少年摇摇头。不对,不能这样说。 “那他……有没有把你……” 好像这样说,也不太对。 “嘭”地一下,他一拳捶在了桌子上。 明微微吓了一跳,竟开始打哭嗝儿。 “阿、阿姊,”他没想到会吓到她,一下子慌了神,“你莫……阿不,我去给你倒水。” 一杯热水递过来,她的眼睛与少年隔着一层雾气。 没一阵儿,她的双眸也变得雾气沉沉。 明晃晃看得心一软,只觉得一颗心揪得发紧,终于忍受不住了,一转身。 拍了拍身侧楚玠的肩膀,“帮我照看好阿姊。” 楚玠不明所以,愣愣地点了点头。 只见少年猛一摔门,跑入那一片夜色中。 下一刻,“咚”地一声巨响。 有小宫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道:“不好了,公主,您快去管管。小殿下他、他把院子里的那棵树给砍倒了!” 明微微一下子止住了抽噎。 当晚,晃晃亲自把她从兰氏这里送回了采澜宫。 一路上,她都垂着小脑袋,闷着声不说话。无论他怎么逗她笑,对方都不理会他。 少年却不恼,一双眼仍是片刻不离地定在她身上,努力咧着嘴,又一遍遍讲那俗套的笑话。 她有些无奈,又怕扫了他的兴,只得顺着他轻轻一笑,少年见状,唇角一下子咧到了耳朵根。 一到采澜宫,她就让阿采去准备热水来沐浴。 她现在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很脏。 即使与柳奚什么也没做。 不一阵儿,热水便放好了。其上铺了一层娇嫩鲜艳的玫瑰花瓣,明微微将衣裳褪去,整个人都浸泡在热水里。 一点点地,将自己一层层冲洗干净。 直到身上再不留下他的任何气息,明微微这才心满意足。 洗完澡,她唤阿采进来给她梳发。 “长宁如何了?”提起这小姑娘,明微微还是忍不住心尖儿一颤。 阿采执着梳子的手一顿,低声道:“公主,救回来了。” 一手握着公主的缎发,她的头发乌黑而丝滑,像上好的绸。 明微微默了一默,又追问道:“那……她的身子有没有落下 分卷阅读59 什么病?” 小宫女垂眼,“长宁姑娘还在昏迷中,至于有没有落下什么病根……奴婢也不知晓。” 阿采轻轻叹息。 长宁是个哑巴,还不识字。至于那天她究竟遇见了什么,可能永远都将是个谜了。 更衣完毕后,她与阿采走到院内,谁知,晃晃竟还在那儿候着。 二人吃了一惊。 “晃晃,你怎么不回宫?” 明晃晃站在一棵大榕树下,树影婆娑,落在他的面上。少年眉目柔和。 他在担心她。 见她面上没有了哀色,明晃晃终于放下心来,轻声道: “没事,阿姊,我想陪陪你。” 少年声音清澈,如同晚风般舒适宜人。 “阿姊。” 又是一声轻唤,他踩着温柔的月色,缓缓地走过来,“我想陪着你。” 明微微一愣,“你陪我?不回宫了吗?” “反正母妃也不怎么管我,我回不回宫都无所谓。” 他的目光澄澈,像是一片湖泊,月色一照,闪着粼粼的光。 也不是不行。 明微微转过头,吩咐道:“将偏殿收拾出来罢。” “不,”他摇摇头,“我想跟阿姊一起。” 末了,又一本正经地补充道:“就像小时候那样。” 这一回,还不等明微微回答呢,阿采便笑,“小殿下,您莫说笑了。奴婢去给您将偏殿收拾出来,要不了多长时间的。” 少年又摇头,固执道:“我不要睡偏殿,我就要和阿姊一起。” 神色十分倔强。 明微微道:“罢了,我寝殿只有一张床,除此之外,还有一方软榻。” “没关系,我也可以睡软榻的!” 他身子硬朗,什么也不挑! 他都这么说了,少女也只好点头。一旁的阿采有些不乐意,小声提醒道: “公主,这男女之防……” 明微微想了想,转过头去,看见晃晃那一双急切的眼。 她抿了抿唇,道:“无碍,床与软榻间还隔着一张屏风呢。” 二人虽同父异母,但对明微微而言,明晃晃就是她的亲弟弟。 况且,她今天也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很多情绪,想同他发泄。 姐弟连心,明微微想,晃晃一定是能看出来自己藏有心事的。 …… 窗户没有关,清风与月色一同涌入。明微微躺在床上,明晃晃躺在屏风的另外一头。 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小时候,两个人在燥热的午后,肩并着肩,躺在一张席上乘凉。 她将今天下午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同他说了一遍。 她越说,少年的心就越揪得发紧。 他就像一头暴躁的小兽,用力撕扯着胸前的被褥。 又怕把阿姊的东西给扯烂了。 “阿姊,明日我要与楚玠去南苑小亭里学策论,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平静。 屏风那头,少女不假思索地回答: “学。” 当然是要学习的。 只不过这一回,她学策论是为了自己,绝不是为了柳奚。 “他已经不配了。” 24. 第24章 【三更】求娶之心 南苑小亭。 这边春色煞好, 南苑满园的春意一路蔓延至水榭亭梢。明微微一身水青色的襦裙,在宫人的簇拥下往凉亭处走来。 远远地,便看见亭中正坐着的两人。 “阿姊!” 明晃晃也眼尖, 一下子认出了她,“这边。” 一条弯曲的石子路, 她翩然来到亭内。亭子甚大, 其内有两张石桌。每张石桌旁又有四五只石凳, 坐下他们三个人已是绰绰有余。 见她坐下, 阿采转过身去, “公主, 奴婢叫人去给您端些水果来。” 明微微轻轻点头, 将书本取出来。 “公主,”楚玠今日亦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袍,看上去温润儒雅, “今日我们要从哪里看起?” 她将书本摊在干净的石桌上,手指翻动几页, 略一思索。 纤 分卷阅读60 细的食指轻轻一指,“便从这里开始罢。从这一页起, 我就没怎么去尚学府听课了。” 楚玠看过来,须臾, 温和一笑:“好。” 其实不止是这一页。 之前即使是在尚学府, 课上她也不怎么能听进去。 光顾着看柳奚了。 但如今…… 少女轻轻握紧了一双小拳头。 脑海中又浮现出兰氏那张哭哭啼啼、惺惺作态的嘴脸。 不止是兰氏, 还有那个男人,他昨日羞辱她的模样。 明微微紧紧捏着书本一页,直到楚玠再次唤一声“公主”,她这才恍然回过神来。 面色有些发白,她微微一笑, “开始罢。” 楚玠也是个好老师,他讲得耐心细致,丝毫不比柳奚差。 加之有明晃晃在一侧做以注解和点拨,明微微觉得知识像流水一般顺畅地注入了自己的头脑中。 她从来都没有这般充实过。 一上午快要过去了,三人的效率极高。明微微一心扑在书本上,放在一侧的荔枝也几乎没有怎么动过。 倒是明晃晃,一人剥了一桌子的果壳。 “一枚荔枝三把火,”见状,她轻声劝道,“你少吃一些,莫上火了。” 莫名其妙的,明微微觉得晃晃近日的火气很大。 青衣男子轻轻瞥了一眼少年,没说话,又兀自从一旁取出一份试题来。 一双眼仍是停驻在少女身上。 “这是去年的考题,公主可以试着做一做。” “好。”明微微接过试卷。 将至正午,暑气一寸寸燃上来了,她却浑然不觉,只握着笔,认真地答着题。 日光照进凉亭,落在少女的右脸上。她生得粉雕玉琢,在阳光的沐浴下,更显得伶俐而精神。粉嫩的薄唇轻轻抿着,那一双秀眉亦是微蹙,手指纤纤,抓牢了手中的笔,正是沉思之状。 楚玠感觉呼吸有些加紧。 她身上很香,是那种很软很软的香气,被春风柔柔送着,朝自己扑来。 他就这般发着呆,看了少女许久。 丝毫没有注意到一侧明澈看他的眼神。 呸。 少年瞧着他,心里头默声:又是一个被我阿姊迷倒的臭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明微微终于做完了那张试题。 将答卷递给楚玠的时候,她竟还有些小紧张。 男子笑笑,取来暂搁在一侧的笔,开始批阅。她伸长了脖子,紧紧地盯着对方批阅的每一个笔顺。 终于,他抬起头来。 小姑娘正忐忑不安地盯着他,目光柔和,带了些水榭旁的湿气。 只见男子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 “公主答得很不错。” 心中的大石“哐当”一声落下了。 手心有些出汗,明微微松了一口气,用帕子将手掌的黏腻轻轻拭去。末了,又有些好奇地探头。 语气仍是有些忐忑: “那……楚玠哥哥,依去年的判卷标准,我可以得多少分呀?” 男子略一沉吟,须臾,挥手在卷面上留下一个落拓的数字。 明微微两眼一亮! 居然这么高的吗?! 她满脸震惊地望向对方,还未来得及开口,楚玠似乎已经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又轻轻勾了勾唇。 他将笔放下,青色的袖叠在干净的石桌上,将书本轻轻压着。 “这是我严格按照去年的判卷标准批的分,公主不必惊讶,您很聪慧,一点就通。您只是素日贪玩了些,如今还有些时日,咱们若是日日都像今天这般到这里来复习,到时候定会取得一个不错的成绩的。” 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少女信心满满,又一握拳:“好!” 阿采走上前,唤她该用膳了。 明微微点点头,宫人们规规矩矩地在另一张桌子上摆好了饭菜,其中大多都是由阿采亲手做的。 “对了,楚玠哥哥,你还没有吃过阿采做的饭吧?” 这丫头的手艺,可谓是一绝。 楚玠摇摇头,用筷子夹了一块八宝鸭,而后,轻笑:“这几日跟着公主,我算是有口福了。” 几人也笑。 “对了,阿姊,一会儿吃完饭,咱们去南苑透透风、散散步。” “好。” 正所谓劳逸结合,才能事半功倍。 分卷阅读61 南苑的风景很美,比后花园要秀丽上许多。树影与花叶错落着,让人忍不住去拨开林径旁的叶,踩着石子路往前走。 “阿姊,你走慢些。” 明微微不管他们,她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这般畅快与自由。 直到在拐角处看见那两人。 他们不知在低声攀谈着些什么,兰白萱像小鸟一样跟在柳奚身侧。她眉飞色舞着,两眼一直停驻着身侧男子身上。柳奚低垂着眼,没应声,一直在看脚下的路。 那一袭雪色缎袍,风度翩翩,绿影之中,宛若乘鹤而来。 像是某种感应,柳奚抬了抬头。 只一眼,便看见林径对面的几人。 仅是一日未见,他竟仿佛清瘦了些,那一身衣衫也是落拓。他未束发,任由青丝垂下,被那燥热的午风一吹,窸窣在额前。 不知为何,他的眼下竟多了片青紫之色,像是……被人狠狠地揍过。 脸也有些发肿。 “公主?”兰氏率先开口。 她的眼底有着惊愕之意,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明微微。 下一瞬,明微微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嫌恶。 柳奚没有吭声,一双眼瞧向她。 那双眸子幽深晦涩,情绪更是难以分辨。明微微的心头一颤,却还是强忍着不看他,转过头对晃晃与楚玠道,“咱们去对面玩吧!” 看样子,像是来踏春的。 身后传来齐齐一声:“好。” 柳奚看着她,她今日穿得清爽可爱,像是春日里冒出来的第一株嫩绿的新笋。鸦发也盘成双鬟之状,右边的发鬟上别了几根钗。 流苏垂下,她一晃头,珠玉便俏皮地一晃。 与之相比,兰氏的打扮就显得老气上许多。 “柳郎,”兰白萱面色不虞,轻轻唤回他的神思,“我们也去对面看看罢。” 半晌,他低低一声:“好。” 经过了昨日一事,如今再看见他,明微微还会心跳加速。 只是不会再面红了。 擦肩而过的一刻,他的手指蜷了蜷,似乎想扯住她。但少女却像一阵风,毫不停顿地从自己身侧溜走。只余下一片淡淡的馨香。 一瞬间,他想起了昨日的旖旎之事。 少女斜斜倚在美人榻上,往日清澈的眼中竟添了几分媚色。她弯唇,媚眼如丝,朝他勾勾手。 长长的指甲嵌入他的肉,男子低低闷哼一声,下一刻,她已抚上他的颊。 “柳大人,柳太傅,你竟也有这般放.荡的模样……” 男子眸光一颤,从回忆中跋涉出来。 面色惶惶,他的呼吸竟有些发难。 “柳郎,”兰氏挽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去看明微微,“我们什么时候回江南成婚呀?” 他一顿,“待父亲生辰过后罢。” “啊……那还要等好几个月啊。” “我此番回京便是为了照顾父亲,待他生辰过后,才会返回江南,”他的声音有些清冷,“若是你着急着回,就先一个人回去罢。” “不、不急,”闻言,兰氏慌忙摇头,“萱萱不急着回去的,萱萱在这里陪着柳郎。柳郎在哪儿,萱萱就去哪儿。” 这番话显得她乖巧懂事,她的语气也是十分温顺柔和。搭在臂弯上的手又是一沉,他淡淡垂眼,瞧着那只素白的柔荑,终是不着痕迹地将胳膊挪了开。 兰白萱面色微白,“柳郎……” 柳奚道:“你先去那边,我还有些事,一会再来找你。” 今日是曼妃与父亲连同给他下的任务,让他陪着兰白萱,在皇宫内好好走一圈,以此来增进两个人之间的感情。 兰氏心中虽有不满,但也只好点点头,道:“好。” 柳奚拂袖离去了。 虽是这样同兰氏说,可哪里还有什么其他事?柳奚觉得心口有些发闷,来到一处无人之所,扶着墙,缓缓吐息。 突然听到树丛另一头的窃窃私语之声。 不知道是哪家的宫女又在背后偷偷递声了。 他本无意窥听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便欲离去。 抬脚的那一瞬间,却突然听到对方一声:“哎,你听说了么?楚公子要向圣上请婚了耶。” 柳奚脚下一顿,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只看到绿影对面,两名黄衫小宫娥的素影。 其中一人歪了歪脑袋,不解: 分卷阅读62 “哪个楚公子?” “还有哪个楚公子,就是元帅府的那位,楚玠楚二公子呀。你知道,他想求娶的是哪位公主么?” “哪位呀……” 如今宫里头的公主,还未出阁的只有三位——明姿雪、明微微和明皎皎。 三公主明灼灼也许配给了甄家的公子,那位年轻有为的大理寺少卿。 不日,二人便要大婚。 看着对方满脸疑色,小宫女似乎有些得意,而后又凑到对方耳边,低低一声。 后者吸了一口气,片刻后,竟惊愕地叫出声来: “什么,楚公子要向陛下求娶五公主?!” 25. 第25章 【四更】嫁衣 “哎呀, 你小声些……” 一阵窸窣之声。 “这、这可是真事?” 这小宫女想过三公主、想过六公主,却独未想过那位名声赫赫的元帅之子,竟然会求娶那性子顽劣的折怜公主明微微。 用楚贵妃的话来说, 五公主如今还是小孩脾气,无论是身子骨, 还是性子, 都未长开、都没成熟。 “千真万确, 我可是听楚公子身边的下人说的。楚玠公子对咱们五公主有求娶之心, 等三公主的那门喜事过了, 再向皇上说呢!” “哇……嫁给楚公子哎!” 啧啧赞叹声从丛林那头传来, 柳奚脚下一滑, 险些摔了个趔趄。 找到兰氏时,后者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柳郎, 你的面色怎么这么白,可是身体不舒服?” 柳奚摇摇头, 挥开女子双手。 明微微跟着楚玠他们在南苑学习了近十天。 这十天来,她恶补策论, 学着学着,突然有一种柳暗花明之感。一日比一日更勤快、用功, 进步也愈发明显。 策论笔试当天, 她还起了个一大早。 阿采也被自家主子给吵醒了, 她打着哈欠,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公主起这般早,莫把身子给累坏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 明微微捧着书卷,“一会儿便要开考了,我想将再多看些书, 把之前做过的策论题再做一遍。” 楚玠同她道,每年的策论题,都是外变内不变。如今天下昌平,没有什么大事,所考的策论,年年也就那几个样子。 正所谓,万变不离其宗。 正说着,他居然又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明微微好奇地将那东西接过,是一本小册子,翻开几页,内容十分眼熟。 竟与柳奚先前给她抄写的那本习题册无异! 一页页翻着,她的手指有些颤抖。 楚玠看不出她的异样,耐心地同她解释道:“这是近五年来考过的策论题,公主将这一整本钻研完了,那就完全不用担心这次的考试了。” 她攥着整本小册子,咬牙,轻声:“好。” 而如今,这册习题,已经被她翻看了不下三遍。 又趁着早起的空当儿,她匆匆将其又过了一整遍。完毕后才从座位上站起身,朝阿采道:“我们去考试吧。” 阿采点头,抑制不住内心的紧张与激动:“好!” 她看见公主那一双清澈的眼,坚定而明亮。 …… 尚学府内。 此次考试,所有人都来了。除了柳奚监考,连父皇也早早地下了朝,坐在了正殿之上。 一身龙袍,十分威严。 有宫人执卷发题,明微微端正坐在座位上,接过试卷的那一瞬,小宫人朝她规矩一笑:“五公主请作答。” 又是纷纷落笔之声,她长吸了一口气,朝卷面上看去。 脑海中想起了楚玠那句——万变不离其宗。 明微微,加油! 答到一半儿,柳奚按例走下殿,查看每个人作答的情况。 有无舞弊、作答不规矩之人。 若是见着写得慢的,他还要小声提醒对方一句,莫要超时间。 …… 一尾清风,那人缓缓朝自己走来。 明微微正握着笔杆的手轻轻一颤。 他的步子极缓,每走一步,都要左右看看。目光柔和又锐利,扫过每个人的卷面。 那一 分卷阅读63 抹雪色衣袍,最终停在了她的桌前。 少女笔下一顿。 她答得极为认真,整张卷子都被她填写得满满当当。柳奚垂眼,目光有意无意滑过她笔下的每个字迹,不由得暗暗轻笑。 歪歪扭扭的字迹,跟一条条小虫儿似的。 她埋着头,丝毫不理会他。 莫名其妙地,他竟有些挪不开眼——少女肌肤瓷白,一袭藕粉色的交领裙子,衬得她的肤色愈发娇嫩可人。男子抿了抿唇,似乎有话想同她说。 “柳卿。” 堂上那一句,让柳奚蓦地一下回神。 皇帝望向他,不怒自威:“还有多长时间?” 他略一思量,声音淡淡:“约莫半刻钟。” 这一声,让堂内众考生明显加快了落笔速度。 明微微更埋下头去。 “锵”地一声响,站在堂上的小太监按时瞧向了锣。众人纷纷停笔,朝殿上望去。 纷纷望向那位龙袍男子,和龙袍男子身侧,那一袭白衣落拓之人。 仍是当堂出成绩。 不知为何,放下笔的那一刻,明微微竟有一种浑身轻松的快.感。她还未来得及捏捏肩,身侧便传来一声嗤笑。 “明微微,你答得怎么样呀?” 又是这个明皎皎。 “我听说,你这几日用功得很嘛。天天缠着楚玠哥哥去南苑小亭子里学习。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你对人家楚公子别有用心呀。” 明皎皎挤眉弄眼的。 微微在心底里暗暗翻了个白眼,没有理她。 不一会儿,柳奚开始宣布最终的策论成绩。 明皎皎似乎更得意了,甚至还朝她挑了挑眉,似乎在等着看她出糗的好戏。 堂上男子眉目微抬。 皇帝也忍不住朝他望了来。 那一双眉眼波澜不惊地朝殿下一望,须臾,柳奚轻声:“此次策论笔试,只宣布成绩排在前十名的考生。同样,前三名将获得皇上的重赏。” “第十名,明皎皎。” 明皎皎欢快地从座位上站起,跑到前面领了试卷。 自从知道柳太傅有未婚妻后,她便不再对其抱有觊觎,路过楚玠时,反而还偷偷地看了他一眼。 柳奚继续道:“第九名,明姿雪。” 明皎皎走回座上,她的座位距离明微微极近,擦肩而过之时,她还故意停顿了一下。 “哎,真是可惜,这次只公布前十名。不能看你拿倒数咯。” 上次模拟考,她就是倒数第一。 明晃晃转过头,又瞪她。 “也不知道这次父皇会奖给第一名什么东西。” 明姿雪也从堂上走了回来,闻言,温声细语道:“我方才看了眼,好像是一颗夜明珠。” “夜明珠?!” 几位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敞起来。 都是如娇花似珠玉的年纪,哪个女孩子会不喜欢那样耀眼夺目的珠子?尤其是明皎皎,眼中尽是憧憬之色: “今年的第一一定还是楚公子吧,也不知他会将那颗夜明珠赠给哪个女孩子。” 明晃晃冷笑:“赠给谁也不会赠给你。” “明澈!你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一声低叱,引得堂上柳奚也朝这边望来。他的目光不咸不淡地扫过这几人,又轻声宣布:“第八名……” 第八名与第七名,都是其他王侯贵胄。 明皎皎捧着脸,又陷入了遐想。 “不过咱们柳太傅也真好看呀,唉,那个兰氏真是好命,还知道先下手为强,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柳奚,就是众人心底里的那一轮月亮。 明微微咬了咬嘴唇,有继续听那人宣读名次。 说也奇怪,她知道以自己的水平,不会出现在前十,但还是认真往下听着—— “第六名,明天鉴。”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神色都猛然一变。皇帝也往堂下看了一眼,眉头狠狠蹙起。 这是可大皇子,是皇上寄予了重望的大皇子,极有可能是未来的储君啊! 怎么……才考了第六名?! 皇帝阴沉着脸,大皇子忐忑不安地上前,将试卷接过。 “第五名, 分卷阅读64 兰白萱;第四名……” 柳奚一顿,语气突然变得轻柔起来。声如珠玉,字字激撞: “明微微。” 明微微傻了。 明皎皎与兰氏也都傻了眼。 “阿姊,是你,快去领试卷!”直到晃晃转过头推了她一把,小姑娘才缓过神来。 她第四。 她居然第四。 她竟然第四! 她竟然……超过了明皎皎与兰氏!!! 走到柳奚身前,她的双腿居然有些颤抖。 “是……我吗?” 颤抖着指尖,从他手里接过试卷,看着卷面上的批注。 逻辑通顺,立意新颖。 柳奚抿了抿唇,目色缓淡。 第一名是晃晃,楚玠只考了第二名。 少年欢喜地捧着那颗夜明珠,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到明微微面前。 两手一递:“阿姊,给你。” 她还没有从自己的好成绩中缓过神来,就被眼前这颗夜明珠亮得睁不开眼。 一旁的兰氏和明皎皎,一个白着脸,一个红着眼。 皇帝也走下殿,缓步走到她身前。 “微微,”父皇十分欣慰,“这次你是一鸣惊人呀。” 少女嘿嘿一笑。 “灼灼这次的成绩似乎也不错,马上就要大婚了,那甄晏,待你如何?” “阿晏待我是极好的。” 一提到心上人,三姐的面色微红。 “那便好,若是甄晏欺负你,告诉父皇,朕立马把他贬了。”父皇一笑,又转过头来,“微微,你也不小了,到了要出嫁的年纪。怎么,朕的小公主可有心上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堂前的柳奚抬了抬头,朝这边望了过来。 “父皇,您莫打趣微微了。” 灼灼挽过她的手,在她眼里,自己的这个妹妹还是个情窦未开的小姑娘。 所有人的心情都似乎很好,策论结束后,三姐非要拉着她去寝宫试喜服。 “昨日这喜服便送来了,我一直没有穿。冬雪说,我第一次穿这衣裳,必须得在出嫁那一天。喏,微微,你与我身形正合衬,快让我看看,穿上后是什么样子。” 正说着,三公主挥了挥手,下人立马端上来一件华丽的嫁衣。 “三姐,”她有些惶恐,连忙挥手,“这可是你的嫁衣……” 她怎么能随便乱穿呢。 “没事的,让姐姐看看是什么样子嘛。” 三姐目光灼灼,微微不好再推辞,加之亦觉得这嫁衣新奇好看,便点了点头。 明灼灼粲然一笑。 “你先换,我在外头等着你。” 26. 第26章 【一更】公主与楚公子,最为…… 正说着, 明灼灼招招手,带着周围宫人都退了出去。 “哎,三姐——” 对方笑着轻掩上房门。 天色已晚, 屋内灯火正旺,她斜斜瞄了一眼, 看见了身前的一方落地黄铜镜。 门外传来一阵嬉笑声。 “三公主, 您就会逗五公主玩儿。那可是您的嫁衣呀。” “你懂什么, 咱们公主第一次穿嫁衣, 须得给甄大人看, 再由大人亲手解下, 嘻嘻……” 宫女的欢笑声、三姐的跺脚娇嗔, 还有众人的一次次起哄……明微微也忍不住抿唇笑了,凑上前去,仔细端详那一方被叠得方方正正的大红嫁衣。 颜色真娇艳呀。 款式真好看呀。 小姑娘伸出手指, 紧张地捏住衣裳的一角。 好香…… 清爽干净的香气从衣服上传来,她拿着婚服, 走到镜子前。 衣服很沉,其上镶满了金线珠玉, 昭示着衣裳主人尊贵的地位。 让她不由得遐想连篇,自己穿上嫁衣, 又是什么样的呢。 莫名其妙的, 明微微一下子就想到了柳奚。 在她的印象里, 那人钟爱于一身浅色的衣裳——青氅,白衣,墨发,乌眸。他站在烟水巷中,朝她轻轻一笑, 自此每个梦回,都是那一双眉眼。 十六岁那天,她许下的唯一一个愿望,就是能嫁给柳奚。 分卷阅读65 少女垂眼,将扣子一颗颗系上。 镜中,自己俨然换了另一副貌相。 鸦发乖顺地披散着,微微抬眼,又忍不住朝镜子走去。 原本稚嫩青涩的面庞,此时竟多了几分媚态,让她心跳漏了一拍,不禁伸出食指来。 去摸一摸镜子中的那一张脸。 指尖却轻轻发颤。 “三姐?” 回过神来,明微微推门而去,三姐却不见了踪影。 许是她折腾得有些久了罢……她扶着门边儿,朝外探头探脑。 明灼灼也不在周围。 不仅明灼灼不在,就连房门外也没有一个守着的宫女。 “三姐?” 她又高高唤了一声,心中好奇,忍不住往外走,“三姐,我换好衣裳了,你在哪里?” 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提起裙角,朝那一袭夜幕中走去。 门前亮着宫灯,但被宫墙与树木遮挡住,脚下迈过一道低低的槛儿,她差点儿被绊住。 拐角处,险些撞上一群人。 头上的金步摇轻轻晃了晃,她还没来得及抬头,便听见极为熟悉的一声: “微微?” “母妃?” 女子锦衣华裳,被人簇拥着,正坐在辇车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您怎么在这儿?” 再往后瞟一眼,她有些愣。 母妃的身后,竟还跟着柳奚与兰氏。 见了明微微,二人也是一怔。 尤其是柳奚,看见她穿着一身大红色嫁衣,素日平淡无波的眸色竟稍稍动了动。 少女身姿纤妙,肤色更是莹白如玉。那口脂虽不甚鲜艳,却也衬得她有几分娇媚。一声轻唤,她将目光不着痕迹地从男子身上移开,转过头,又朝楚贵妃笑。 美目轻晃,浅笑潋滟。 楚贵妃却蹙了蹙眉,“怎么穿起你三姐的嫁衣来了?” 这般样子,成何体统! “是三姐让我穿的嘛。” 明微微不去看柳奚,跑上前挽住母妃的胳膊。 “三姐说,她要在成婚当天才能穿这件衣裳,不知道合不合身、有没有什么地方要改的。女儿与她的身量相称,便替三姐先试一试啦!” 楚贵妃只好叹息。 “你们这两个丫头,真是什么都不嫌。” 那是,她与灼灼姐关系可好了。 明微微嘻嘻一笑,鲜艳的绯红色在女子面前一晃,母妃竟伸了手,将那一抹衣袖捉住。 布料柔顺丝滑。 楚贵妃:“这嫁衣,可真好看。” 身后婢女浅笑:“那是咱们公主好看。” “倒也是,本宫的孩子,自然是最好看的,”母妃眉目温婉,打量了那衣裳好一时,突然朝后招手,“萱萱,你过来。” 兰氏走上前。 她仍是一副娇弱的样子,朝着贵妃缓缓一福身。 贵妃竟拉着她,走到了明微微身侧。 下一刻,明微微竟听见母妃说道:“萱萱穿这衣裳,一定也好看。柳太傅,你说是么?” 明微微的心“咯噔”一跳。 母妃与他们二人,怎么这般熟络了。 她觉得很奇怪,甚至觉得很委屈。一种替代感漫上心头,让小姑娘吸了吸鼻子。 眼眶微热。 母妃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仍是转头,“对了,萱萱,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大婚。” 兰氏害羞:“待柳老爷生辰宴后,我们便要回江南了。如今婚事已经商量上了。” “那本宫便看不到你们二人大婚了,”楚贵妃竟有些惋惜,“不过这样也好,你们在京城多孝顺孝顺老太傅。他年岁也高了,多陪陪他也是好的。” 兰氏点头,“嗯。” 见柳奚一直没吭声,楚贵妃径直望向他。那目光赤.裸而尖锐,划破了静谧的夜。 她语重心长,“你父亲老了,不想折腾了,不希望看到一些不开心的事。柳太傅,你能明白吗?” 这话明显是对他说的。 男子站在一袭树影下,双眸低垂着,须臾,低声回应她:“嗯,我明白。” 楚贵妃笑逐颜开。 “真是个跟微微一样懂事的孩子。” 分卷阅读66 时间一晃,便到了三公主大婚那日。 整个堰宫,都是一派喜气洋洋之色。铺天盖地的,都是灯笼与红绸缎,阿采与长安嬉笑着,扶着明微微往摆满宴席的大殿处走去。 另外,长宁也在几天前醒了过来,只是一只脚跛了,走路歪歪扭扭的。微微便不再给她安排什么累活儿,每月仍给这丫头与先前一样的例钱,白白供着她。 对于长宁,微微是有许多歉意的。 正思量间,有人猛地敲响了锣鼓,一片欢庆声中,三姐与甄晏走了过来。 按着大堰的习俗,公主出嫁,更是要好好拜一拜那天地。 三姐母妃逝去的早,高堂上正坐着父皇与皇后。其他皇子公主也来了,今日的明皎皎竟十分安静,见着她与晃晃时,意外地没有说些风凉话。 明微微心想,若是明皎皎能一直这么安静就好了。 她就是这张嘴讨打。 父皇面上尽是慈祥的笑意,看得她也心情大好。司仪高高一声: “一拜天地——” 三公主弯下身子,身形袅袅。 “二拜高堂——” …… “夫妻对拜——” 这一声,竟让明微微有些激动,放眼望去,三姐转了转纤曼的身形,微仰着头,透过那一层大红盖头,看向她的夫君。 她的大理寺少卿大人。 不用想,那一层盖头下的一双美目,定是婉婉而深情的。 新郎官亦是仪表堂堂,温柔地朝三姐望去。 少女抿了抿唇,由衷道:“真好呀。” 闻之,阿采也笑了。 “三公主与甄少卿,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三姐也终于嫁给了那个,她喜欢了一生的男子。 二人入了洞房,宾客也都散去。 阿采扶着微微,往殿外走。 她今天喝了些酒,头有些闷闷的,便没让人备轿辇,欲徒步走回采澜宫。 一路上吹吹风,醒醒酒,也算是惬意。 明微微回头欲唤晃晃,便见少年正与另外一个姑娘走在一起。 小姑娘穿着浅紫色的衫,乌发简单地盘了一个髻,身量也是纤纤,正好到晃晃的下颌之处。 小家碧玉,玲珑可人。 阿采解释道:“这是尉迟家的小姐。” “尉迟雪?” 阿采点点头。 那便是尚书千金。 明微微凝眸悄悄观察了一会儿,“晃晃与她,还是蛮般配的。” “奴婢也觉得,”阿采扶住她,歪了歪头,“三公主出嫁了,小殿下如今也好像有了心上人,公主,您什么时候……” 少女猛地转过头,有些慌乱,“莫、莫胡说。” “明明就是嘛,方才皇上不是还说,您与楚公子般配。公主,您真的就不考虑楚公子吗?” 方才在殿中,不知是有意无意,父皇看着她,提了她与楚玠一嘴。 见皇帝这么说,堂下立马有人起哄。 明微微面色微红。 “奴婢也觉得,您与楚公子挺配的。” “父皇是故意那么说的,他想让我嫁给他,好看着他们楚家。” 楚玠的父亲,是赫赫有名的大元帅,手握重兵。 故此,父皇定会让一位公主嫁给他,以此为制衡,让楚家安安稳稳的、不生出什么事端。 如今,未出阁的公主,就剩下了她、明姿雪和明皎皎。 “说不准儿是明皎皎,”微微嘀咕道,“我看明皎皎就挺喜欢楚玠的。” 闻言,阿采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 “可是楚公子他不喜欢六公主。” “那还有姿雪姐姐。” “楚公子都没怎么跟四公主接触过。” 明微微:“我也没怎么跟楚玠接触过。” 阿采:…… 您怕是忘了您之前追着人家满皇宫跑的事儿。 小宫女瘪了瘪嘴,“反正,奴婢是觉得,这世上没有比楚公子再合适不过的人了。莫等到圣上将其他公主许配给他,您再后悔。” 明微微有些头疼。 “你莫说了,本宫胸闷得紧,我一个人走会儿。” 阿采没法儿,只得叹息退下。 分卷阅读67 没有宫人给她打灯,前头的路一下子昏沉下去。明微微小心翼翼地踩着每一步,脑海中却一遍遍响着: 这世上,没有比楚公子再合适不过的人了。 她头疼欲裂! 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明微微转过头,竟是柳奚。 他居然喝醉了,隔着老远,她都能闻到对方身上浓烈的酒气。 见了明微微,对方也是一愣,须臾,朝她一拜。 她没有回礼,转过身,只想快些走开。 见到柳奚,她便觉得胸闷,便觉得难受,便想哭。 27. 第27章 【二更】他就是个疯子…… 步履匆匆, 身子却因为喝了酒而有些摇晃。谁知,对方醉得更厉害,她刚迈了几步, 就听到一声含糊不清的: “微微。” 明微微蹙眉。 他这是喝了多少酒? 方才在宴席之上,她刻意没去看他, 只知道他身侧坐着兰氏, 后者一个劲儿地朝他献殷勤。 明皎皎也在另一桌对着楚玠献殷勤。 闻言, 少女脚下仅是一顿, 立马又攥紧了小拳头, 再往外走去。 “微微!” 又是一声。 这一回, 明微微步子没停。 她不想见到柳奚, 不想再跟他说任何一句话、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的接触,如果可以,她希望他能明日就回到江南那边去。 她不想再看到两个人在自己眼前晃悠了! 每每看到他与兰氏, 明微微总会想起之前自己做过的那些傻事——为了他认真听课、为了他做糕点,一遍一遍地表明心迹, 一次又一次地讨好他。 一次又一次地,去吃另一个女孩子的醋。 太难受了, 柳奚,那种感觉真的太难受了。 明微微咬碎了一口小银牙。 那人却快步跟上来, 一下子窜到她面前, 截去了她的路。 浓烈的酒气就这般扑面而至, 让她不得不抬眼,去望向他。 往日清冷的柳太傅,如今竟喝得烂醉如泥。 皎洁的月色下,男子垂下一双眼,他明显是醉了, 眼中混沌得不成样子。见她不理会自己,柳奚又皱了皱眉头,朝她逼近。 明微微往后退了半步,“柳奚,你挡住我的路了。” 他像没听见一样。 “柳奚?” 后背抵到了墙角,少女面色微微不虞,却还是耐下性子,重复道,“我要回宫,你挡住我的路了。” 他抿了抿唇,因是逆着月光,明微微看不太清他的眼睛,只能听到低低一句: “我……我想和你说说话。” “什么话?” 他的脸上立马浮现出茫然的神色。 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突然跑出殿,追上她。 柳奚只觉得头晕,明明平日都是滴酒不沾,今日却不知怎的,听着堂上皇帝的话,他竟鬼使神差地举起了杯子。 他也从未想过,自己的酒量是这般差劲,只喝了几口便倒了。 见他不语,明微微又觉得胸中烦闷。她看着柳奚,对方仍是很漂亮,他虽性子清淡,却又一双可谓是非常艳丽勾人的眼。 明微微想,若他生为女子,定是位像母妃那般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清风拂过二人的面颊,她又往后倒退了半步,脚后跟紧紧贴着墙。 对方也跟过来。 “你醉了。” 少女伸出手挡了挡他,声音有些清冷,“本宫唤人把你接回去。” “不要。” 他摇摇头,口齿仍是不甚清晰,“我……想与你待一会儿。” 他好久未和她说话了。 “我好久都未与你说话,你总是不理我,宫里头相遇,也跟没见到我一样,打直从我眼前过去。我知道……你在生气,气我那天那样对你。微微,我,我……” 正说着,他竟低下头来。 “对不起。” 这一声,像是风打过树林,落叶沙沙,将饱满春意的芽撒在少女心上。 让她又抬起眼。 他离自己很近,他身上很热,还都是酒气。一 分卷阅读68 时间,明微微有些恍惚。她从未见过这种样子的他,他像是喝了很多酒,醉得不省人事了。她不相信他还是清醒着,他不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事,也从未这样与自己说话。 他的声线压得很低,嗓音有些沙哑,还带了几分苍白。男子的面色看起来不是很好,逆着月光,明微微只能看到他的整张脸笼罩在一片阴影中,那样大片的、昏黑的影,莫名地让她感到惊惧。 她开始害怕。 可对方非要跟着她,甚至伸出手,欲拨开她的胳膊。 “你要做什么?”这一声,少女的声音有些尖利。 可对方仅是轻飘飘看了她一眼,而后抿了抿唇。他没有说话,神色也是寡淡,却一点点、用力地拨开她的胳膊。 他的手指冰凉。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让她开始发抖。 “你、你莫要动我,”她开始感觉到慌张,“你再过来,我就要喊人了!” 对方不理她。 他的双眼浑浊,俨然没有了往日的精细与清平。 “柳、柳奚?” 她拼命地躲闪,对方硬是要压下来。少女的手脚一寸寸发凉,身子也止不住颤抖。可男子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径直扳正她的脸,捏住了她的下巴。 一瞬间,她居然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痛楚。 接下来便是浓烈的占.有欲,他像疯了一样,竟将脸压下来。 粗.重的呼吸声落在周遭。 他似乎……想亲吻她…… “住、住手!” 她尚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哪里曾与人做过这般亲密之事?虽然那日曾羞辱过柳奚,可那也仅是停留在手指的触碰。她摸过他的眉目摸过他的脸颊摸过他的下颌,甚至摸过他的喉结,却从未敢去碰一碰、他那滚烫的双唇。 那是极为神秘而圣洁的地方。 她承认,自己是贪图对方的美色,也曾对他有过非分之想。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他逼到墙角,被他钳制住,甚至被他捏住下巴。 逼得她抬起头来,不得不与那人直视。 他还不满意。 眼中一道阴戾闪过,他想咬她的唇。 明微微的力气哪有对方半分大?她拼命地将头扭到另一边去,又被他一次次抓回来。他的手指极有力,弄疼了她,少女咬着唇,就快要哭出来。 “松手……” 他不松。 听着她声音里的颤音,柳奚的手似乎一顿,但眼中片刻的清明又被一片雾气所遮盖,他已经完全神志不清了。 “我想亲你。” 他的声音也是浑浊不堪。 她要躲,柳奚便把她抓住,她要扭头,柳奚便将她的下巴捉住,又伸出手指,欲压向她的唇。 “唔……” 手指却被她狠狠咬住。 月色下,少女抬着一双清澈的眼,倔强地瞪着他。 刺痛感从手指处传来,让他皱眉,她仍是不松口,甚至加重了口齿间的力道。 似乎要把他的食指咬断! 片刻后,他竟享受起这阵痛感来。 他万分愉悦地看着她——她小脸儿上的妆已经哭花了,泪水与口涎一同顺着他的手指滑下,晶莹剔透。 “再用力一些。” 他伏在少女耳边,低声。 “好公主,再用力一些。” 似威胁,如央求。 明微微害怕得浑身发抖。 她总算明白过来了——哪有什么清风霁月,柳奚他就是个疯子! 28. 第28章 服侍(更新时间看作话)…… 正想着, 一道人影突然闪过。 都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得一道力,将他们用力撕扯开。 “欸——” 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二人不备, 因着力,皆往后跌了一跌。 就当明微微以为自己即将摔得很惨的时候, 身子猛被人一待, 她猝不及防地跌入一个宽大的怀抱中。 玄衣玉带。 环佩叮当。 倒吸了一口气, 她下意识抬头, 看清楚来者的面容。 “楚玠哥哥?” 楚玠没有说话, 一只手揽着她。夜色昏暗, 她抬头只能看到对方的一点下颌, 和唇角的冷 分卷阅读69 冽。 不知是不是因为惊惧,少女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身上柔软的香气扑面而来。 让男子又抓紧了她的胳膊,又担心自己的力道会把她弄疼。 一双眼底, 尽是凛冽霜寒。 柳奚站稳了脚,也朝这边望来。 月色之下, 他眼中仍是大雾弥漫。看到楚玠,柳奚眯了眯眼, 竟有几分茫然。 似乎没认出他来。 见状,楚玠不由得冷笑:“没想到, 柳太傅沾了酒, 竟成了这种醉鬼。” 明微微很想告诉楚玠, 他不是醉鬼,他是个疯子。 她如今,只想逃。 柳奚仿佛没听见对方的话,仅是瞟了他一下,又转眼朝明微微望来。 她又骇了一骇, 躲在楚玠身后,面色惨白。 “咯吱”一声,楚玠握了握拳头,声音冰冷,“柳大人,请您自重。” 不要逼他打人。 楚玠虽为元帅之子,幼时也曾在军营里待过一段时间、被父亲训练出一身好本事,但也深知柳奚的剑术高超。若真动起手来,自己还不一定是柳奚的对手。 他突然想起来之前七殿下说的那句话——打不过,也要打。 如此想着,男子一手护着她,一手扣住了腰间的长剑。 目光犀利。 刺啦一声,一道寒光闪过。 明微微晃了晃眼。 “滚。”楚玠用剑指着他,语气不善。 少女的心一提,忍不住又抬眼,朝着那人望去。 乌黑的发,雪白的衣,柳奚站在那里,身形落拓。 见对方不动,楚玠又逼近了几步,尖利的剑刃几乎要贴上那人的脖子。 他恨恨地咬着牙: “离公主远一点,听见了没有?!” 明微微没想到,一向温和的楚公子,如今的语气竟是如此的暴躁。 男子紧握着剑身,将那柄剑握得“嘎吱”直响。 见状,她担心楚玠下一秒会生出事端,忙把他的胳膊反握住。 声音轻轻的,听起来没有什么力气,“楚玠哥哥,我们走罢。” 她一时一刻,都不想与那人相处了! 方才楚玠与他对话时,他虽被剑抵着,眼中却丝毫没有畏惧之意。如此情形之下,他居然还能如此镇定地看着她。那双眸子极为幽深,闪着她看不太懂的光。 他在勾唇,在朝她笑。 看得她后背冷汗直冒。 明微微连忙抓着楚玠的胳膊往前走,甬道幽黑、深长,她却不敢回头,更不敢停下步子。 幸好,他没有跟上来。 月影匆匆,她像发了疯一样,拽着楚玠不管不顾地朝前走。她想离开,她想逃,她想奔跑。 直到最后,她一手扶着楚玠,一手扶着墙,大口喘.息。 “公主?” 楚玠皱眉,心疼地望向她,却见小姑娘的双腿一抖,一下子顺着墙边滑下去。 两条腿后知后觉地发软。 她的呼吸乱了,整个人蜷缩在墙角,心思也全都乱了套。忍不住用两手将腿抱着,整张脸埋进去。 月色与树丛交织着,她蹲坐在宫墙一角,坐在婆娑的影中,瑟瑟发抖。 见状,楚玠也未敢上去,在一侧等了许久,终于听到了隐隐的啜泣声。 那一声声,直牵动着他的整颗心坠下去。 “公主,我……” 他抿了抿唇。 少女埋头,不理会他,自顾自地哭着。 “公主,” 他终于走上前,试探道,“我会向圣上求娶你,公主可愿意?” 说这话时,男子脸上竟浮现出一层拘谨之色。他眸光真挚而明亮,低头只望着她。周遭一时寂静,好像自己的整个世界里,就剩了她一人。 “公主,你可愿意?” 可愿意,嫁给他? 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溜了满颊,明微微咬咬唇。 “我不知道。” 耳畔仍是那人低哑的声音,让她用些力,咬重些,好公主,我的好公主,再用力一些。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觉得,柳奚好可怕。 走回采澜宫时,阿采已在殿外等了她许久。 月色昏黑,她故意将头低着,这才不被人看出端倪。 “公 分卷阅读70 主,您怎么才回来呀,方才小殿下来了一趟,把芝雪给要走了。” “芝雪?”明微微一怔,“他要芝雪做什么。” “许是看上了那丫头吧,”阿采扶着她走进屋,“周围都在起哄,说咱们小殿下终于开了窍。下午刚和尉迟家的小姐看对眼呢,晚上就来把芝雪给要走了。” 转念,小宫娥又一想,“不过想想,这倒也是件好事。七殿下如今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芝雪又是咱们宫里出去的。就算是看在公主您的面子上,殿下也会好好待她。” 明微微轻轻“嗯”了一声。 “我倒不担心晃晃会薄待她,就怕芝雪那丫头娇纵惯了,待尉迟小姐进门后,她会坏了规矩。” “公主放心,芝雪乖巧得很。” 阿采替她卸下发上的簪子,又道,“咱们小殿下,看起来也是喜欢极了那丫头。芝雪跟着他往外走的时候,奴婢还瞧见小殿下的脸红了呢。” 终于听了件开心的事,微微抿抿唇,轻轻笑开。 两情相悦,自然是极好的。 但她如今却没有旁的心思,觉得浑身酸软,只想躺在榻上昏昏睡去。 璋晖殿。 知爻将芝雪送入正殿。 七殿下还未来,许是还有什么事要忙。小宫女惶恐不安地站在殿中,打量着周围。 这里虽不比采澜宫华奢,但也不是她一个普通宫女能肖想之地。 没人上来伺候她,她倒也习惯了,十分规矩地站在殿中,连坐也不敢坐。 她如同在梦中。 七殿下居然看上了她,要纳她为妾,从此脱去奴籍,一下子跃居为皇子侧室。 满心欢喜之时,有人敲了敲房门。 “芝雪姑娘,奴婢带您去寝殿见殿下。” 一颗心咯噔一跳,她紧张地攥了攥袖子。 穿过一条长廊,她随着婢女来到寝殿门前。对方规矩地叩了叩门,听到一声“进”后,推门让她进去。 芝雪面色绯红,兀自走进屋。 明澈已躺在床上,床帘正低垂着。 “殿、殿下……” 她怯怯唤道,“奴婢该怎么做。” 芝雪是跟着明微微长大的,没听过殿下接触过什么女人,应该……是第一次罢? 想到这儿,她的脸更红了。 这种运气,简直是祖坟上冒青烟儿了! 他唤了声候在一旁的侍女,语气淡淡,声音却十分好听。 “把她带下去,洗干净。” …… 柳府。 柳奚跌下马车。 “哎呦我的爷,您怎么醉成这个样子?” 三余连忙去扶他,只闻到对方一身的酒气。 男子紧皱着眉头,没吭声。三余又唤了位婢女,一同将主子扶回去。 柳奚倒在床上。 他从来没有这么醉过,头疼欲裂,更是无法入睡。 “三余,三余?” 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如有清风灌入,吹到脸上,让他整个人终于凉快了些。 柳奚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进来的竟是个女人。 婢女端着醒酒汤走进屋,一手掀开素色的纱帐。二爷极喜欢鹤,连床帐子上都不忘绣上两只白鹤。她捏着那鹤喙,欲将其扶起来喝热汤。 一掀帘子,却发现二爷正怔怔地看着自己。 端着碗的手抖了一抖。 婢女咬了咬嘴唇,声音娇柔,“爷,起来喝汤了。” 他半靠在那里不动。 那双眼十分漂亮,那眼神,更是让人面红耳赤。 二爷完全醉了,他的眼底混沌,让女子用力握了握碗,又走上前,欲将他的身子扶起来。 右手碰到二爷的腰,婢女的脸开始发烫。 “唔……” 他闷闷哼了一声,皱眉。 “怎么了,二爷可是哪里不舒服么?” 听到声音,柳奚用力撑开沉甸甸的眼皮子,只看着一名少女站在床边,逆着光。 身量纤细曼妙,像是仙子,伶俐可爱。 他的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那张脸。 婢女将碗放下,来扶他的身子,四目相触的那一瞬间,男子眼中的眸色突然一寸一寸,柔软下去。 嘴唇动了动,他似乎低唤了句什么。 “二爷 分卷阅读71 ,您说什么?” 她没听清。 “微、微微……” 什么? 她欲探究,对方的身子骨又一软。婢女哎呀一声,他的发带居然断了。 曼丽的青丝就这样簌簌然落下,逶迤了一整张床。 他的脸有些白,平躺在那里,紧合着眼。莫说是面上了,就连唇上也没有半分血色。 苍白,却娇艳。 他长得好看,她从未见过像二爷这般好看的男子。 往日他都是清风明月的模样,不与人接近,每每见他,都是那远远一望。只觉得他一身雪袍,高高在上。 她从未……与他靠得这般近。 婢女忍不住加重了呼吸,心跳声也越来越大! “二、二爷。” 男子瘫在床上,衣领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正开着,忽然,她心思一动。 将鞋脱下。 柔软的床又是一陷,纹着对白鹤的床帐子被人从内轻轻放下,女子屏着呼吸,俯下身子。 双手轻轻放在他的腰侧。 二爷的腰看上去很有力。 她颤抖着手,听着那一声“微微”,轻轻抽开他的腰带。 29. 第29章 惦记 夜色如墨。 似乎感受到动静, 男子终于抬了抬眼,那眸色亦是如墨一般瞑黑,隐于沉沉的夜色中。 让婢女看不真切。 她想, 自己的姿色在柳府中算得上是上乘了。柳二爷平日不近女色,如今醉倒成这个样子, 正是她可以接近二爷的天赐良机。 机不可失, 失不再来。若是再趁着这个当子, 怀了二爷的孩子……柳家仆人的待遇虽好, 可那毕竟也还是个下人。况且, 二爷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佳人在侧, 哪有再推开的理? 她精打细算。 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加快了些。 二爷的衣缎子可真柔软呀。 二爷的腰可真…… 她红了脸。 不料,男子的眉头微微一动,又抬起一双好看的眉目, 第二次朝她望来。 柳奚眼中,似有疑色。 似乎在看她到底在做什么。 一颗心咯噔又是一跳, 她强稳下心神,想着如今他正神志不清, 便大了胆子: “二爷,奴来服侍您……” 他像是一朵寒山上的花, 跌落在寻常人间。让人忍不住去靠近, 忍不住去触碰, 碰一碰那花瓣,嘬一嘬那蜜水。 他太诱人了。 衣带子被抽散开,柳奚支了支身子。他将上半身撑起,迷茫地望向帐中的女子。眼前一片昏黑,让他看不太清对方的脸, 只瞧着有个人形跪坐在自己面前,正缓缓散着发。 微微? 少女身姿曼妙。 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自己竟梦到她了。 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唤声,“明微微”又凑近了些。少女的气息扑面而至,又柔柔地伸出手,搭在他的衣领子前。 芙蓉帐迤逦。 他阖眼,声音有些颤抖:“是我对不住你,没想到你还能来看我。” 婢女一愣。 须臾,她小声:“二爷,您在说什么?” 面前男子圆目一睁。 拨云见日,下一刻,她竟然看到柳奚眼底雾色散去。 一道寒光闪过,婢女一骇,他竟从枕下掏出一把匕首,直抵向她的喉! 双腿一软,她一下子跪下去。 “二、二爷?” “你在找死。” 婢女身子一颤。 猛地回过神来,她也顾不得衣冠不整了,连滚带爬地摔下了床,跪倒在床边,瑟瑟发抖。 “二爷,奴婢知错了,求求您,您……放过奴婢吧……” 月光映入窗牖,照得他眸光愈发清冷。 少女跪在身前,身形袅袅,面上挂满了泪,好惹人怜。 手指划过匕首,他冷冷一唤,“三余。” 立马有侍从叩门而入,看见殿内之景,明显愣了一愣。 柳奚的头还很晕。 酒还未醒,看清女子面容的那一瞬间,他的神思突然一凛。 入目的是远山黛,含 分卷阅读72 水眸,女子眉目婉柔。 柳奚兀地一皱眉。 他只觉得恶心。 “二爷,这……” 三余一时束手无策。 “杀。” 只一声,月光将婢女的面色映得煞白。 “二爷,二爷!” 凄厉之声划过幽深的夜,衣冠不整的女子被人拖出去,一侧的三余暗暗叹息。 二爷不喜生人接近,尤其是陌生女子。 三余也不知道,回宫第一日,当主子被五公主拖进烟水巷时,为何没有动怒。 反而是带着刀,让五公主轻而易举地捉了去。 璋晖殿内。 “姑娘,请进。” 芝雪已梳洗完毕,第一次与殿下共寝,有侍女还贴心地为她补好了妆容。她生得虽未有那般艳丽,眉目却是清秀可人,如今正是清水芙蕖,引得周围侍女一阵羡叹声。 羡的,是她可以进入璋晖宫寝殿,成为七殿下的女人。 这是璋晖殿的第一位“女主人”。 听着周围侍女窃窃私语之声,芝雪轻扬起唇角,她心情大好,同时又有些羞赧。众目睽睽之下,女子终于迈进了殿。 寝殿内再没有旁的人。 七殿下仍是斜斜卧在床榻上,芝雪紧张地唤了声,对方没有答应。 帘帐微低,垂在地面上,随着微风轻晃。 “殿下……” 芝雪来到床前,轻唤了声。 素色的床帐终于被人轻轻掀了开。 少年正坐在榻上,一双眼定定地盯着她。 “你便是芝雪?” 殿下的声音清润好听。 在芝雪的印象里,七殿下一直都是那位拘谨、青涩的少年郎君,之前在,她更是意外地看到殿下红了脸。 也不知,殿下何时对自己情根深种…… 她偷偷地暗想着,脸也不由得红了。 “是。” 她如今要做什么?先是替殿下宽衣解带么? 芝雪跪在床边,不敢动弹。 明澈从帘内探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动作温柔,眼中似有怜惜之意。 似乎在看着某种,极为可爱的小动物。 芝雪的心跳更是漏了半拍。 殿下的手很凉,正如那一袭月光,轻轻洒在她的面上,竟让她不可控制地发起抖来。 明澈的手,就这般一寸寸,从她的眉眼,抚向她的颧骨、面颊、唇角、下颌……最终停在她的玉颈处。 芝雪脖颈处,冒出了细细的汗。 明澈瞧着那细长的颈,终究将手移向那处,而后稍稍用力。 芝雪觉得呼吸有些发难。 她扬着一张小脸儿,眼中尽是对他的崇拜,让少年微微一笑。明澈勾着唇角,仔细欣赏着对方眼中的神色——欢喜、雀跃、迫不及待,这种眼神,他经常在阿姊眼中见过。 只不过,那是她见到柳奚的样子。 他忽然感到有些暴躁。 眼前的少女丝毫没有意识到男子的不对劲,双眸仍是明灿灿的,直直地望向他。 让他又忍不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明澈想,她好像感觉不到疼痛。 无论自己再怎么扼住她,她都不反抗,反而规规矩矩地跪在那里,像一头小马驹。 当初她下毒,害死阿姊的马驹的时候,那马也会疼吗? 少年眼中闪过一抹幽冷的光。 右手“咯吱”一响,芝雪觉得呼吸一遏,下意识地又将脖子伸长了些。殿下仍是在看着她,眼中笑意不减,似乎……很是愉悦。 自己是殿下的第一个女人,不能扫了殿下的兴。 芝雪如是想,又将唇咬紧了。 她强忍着脖子上的痛意,谁知,殿下竟一直不停手,甚至还加力气加重了…… 快要晕厥过去的前一刻,她突然听到对方一声冷笑。他低下头,伏在自己耳边,朝她吹气。 语气万分残忍: “就你也配。”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女子终于没了声息。 少年仍没有松开手。 看着她的面色一寸寸变白,再发青、变紫,他竟有一种空前的满足感。小小少年坐于床榻上,眼睛十分漂 分卷阅读73 亮,如今正阴沉着眸光,盯着倒在地上的芝雪。 清风入牖,他的身子一抖,终于回过神来。 芝雪死了。 风吹过帷帘,拂过她青紫色的面颊。 他走下去,将右手轻轻放在那人的鼻息之上。 完了,他将阿姊的婢女杀死了,他将阿姊心爱的婢女杀死了。 眼中似有慌乱闪过,他眼底闪过一寸的哀婉之色,只是片刻后,又重新握上她的颈。 “阿姊对你这么好,她明明对你这么好。” 他幽幽一叹,“你怎么可以因为兰白萱的一星点俸银,杀了她的小马呢?” 夜幕之中,少年满目猩红,他恨恨地握着那尸.体的脖子,几乎癫狂: “说!你怎么可以背叛阿姊!” …… 柳奚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正午。 三余唯一一次没有在该起床时叫醒他,他自己穿好了衣服,走出门去。 今日的阳光有些晃眼。 见房门被人推开,候在一侧许久的小后生终于上前。 “爷,您醒了。” “嗯。”低低一声,男子神色依旧淡漠无波。 他似乎忘了,昨天晚上的事。 用完了饭,老先生突然叫人来请他,让他吃完饭立马去那屋里。 柳奚一怔,头仍有些痛,便转过头来问三余:“昨日府中发生何事了?” 男子一身素雅的袍,两袖微风吹明月,声音平缓。 三余微微一噎,不知该如何去给他解释。 走到父亲那儿,父亲还未吃完午饭。一个眼神,下人给柳奚添了一双筷子。 男子拂了拂衣袍下摆,恭敬地唤了声:“父亲。” 柳老爷点头,“坐。” 柳家的家训,一向是严明规矩。 柳奚刚吃完饭,加之酒还未完全醒,腹中有些难受,面对满桌佳肴也不想下筷。 但还是守在一旁,等父亲吃完。 “你们都下去罢。” 柳老爷擦了擦嘴,挥手。 齐齐一声“是”,下人皆端着盘子走出去了。柳奚隐隐觉得,父亲好像有话要同自己说 果不其然,等最后一人走出房门时,父亲顿了顿,而后朝他望来:“听说,你昨日杀了个婢女?” 男子垂着眼,轻轻:“嗯。” 脑海中闪过几个片段,他记起来了。 那婢女趁着他酒醉,爬他的床。 同父亲说了因果,柳老爷也淡淡颔首,“那丫头虽心思不正了些,但你也不必杀了她。” 柳奚握着茶杯,不语。 “罢了,”见他沉默,柳老爷也低低一叹,“一个丫头,杀便杀了。过几日,再去买几个模样水灵的回来,挑几个给你做通房。” “不必了,父亲。” “怎么,你还真不打算纳其他女子?” 柳奚抿了抿唇,“您给儿子已经指了兰姑娘。” 柳老先生突然抬眼。 他细细盯了这个儿子许久——他这个二儿子,是极为出色的,虽然他从小没有跟柳家一起长大,但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行为做事更是规矩。 昨晚,是柳奚第一次越界。 柳老爷又一叹: “平允,你还在怨父亲么?” 柳奚道:“不敢。” 茶面微平。 柳老爷瞧着对方手中的茶盏,有些恨铁不成钢,“平允,都这么多年了。”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你还要惦记着那个丫头吗?” 男子神色一顿。 水面迟迟不肯平展,不知是不是他的手在轻轻颤抖。过了许久,他掩住眸中神色,冷声: “儿子已经忘了。” 30. 第30章 平允,微微她都不记得你了…… 滴答一声, 廊檐上的积水滴到了石阶上。 柳老爷似乎很是满意,看着儿子,一笑。 茶面微微皱了, 茶水亦是发凉,堂上柳老爷瞄了柳奚手中的杯盏一眼, 话中似乎另有所指:“茶水凉了, 便另换一杯罢。” “平允呀, 你莫忘了, 你当初是怎么离开京城的。若不是因为我的这个病, 你这一辈子都是要待在江南的 分卷阅读74 。皇帝不愿意你回来, 更是不准你靠近那丫头半分。莫说是你要与她再续旧情, 那丫头都不一定能记得你。” “你这次回来,她还记得小时候的事么,嗯?” 柳老爷直直地盯向他, 目光赤.裸裸的,竟让他有些难以直视。 在京城、在官场、在皇帝身边战战兢兢打拼了这么多年, 他的目光一向都是犀利的。 当初,平允与那丫头相好, 皇帝直接大发雷霆。柳老爷跑去苦苦哀求了三天,才换得平允那一条性命。要求便是, 让他离开京城, 没有圣命, 不得再归京。 他这么一病,圣上惦念着柳家多年的好,才准许柳奚归京。 整整八年过去了。 “莫说是五公主,就连圣上,或许都不记得那件事了。” 与其说是不记得, 不如说是不在意。两个八岁的孩子,连事理都没有分清,所谓的“海誓山盟”更是如同过家家一般,简单而幼稚。 “平允,微微她都不记得你了。” 如此一声,如石破天惊,让男子的面色稍稍一白。下人走上前,轻轻一句“二爷,奴给您换茶”,柳奚这才回过神来。 桌前换了杯新茶,茶面上冒着热腾腾的雾气,缓缓往上升。一圈一圈的云雾,绕到男子眼下,攀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一抬头,父亲正在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五公主那般娇纵,她前些日子都是怎么追楚玠的?如今还不是该忘掉就忘掉。她这种性子,你怎么还指望着她能惦念着你呢?” 柳老爷道,“如今你要做的,便是回到江南后与萱萱完婚。萱萱那个孩子,贤良淑德,说句不好听的,萱萱不知比那丫头好了多少倍。待你们二人成婚后,便先在江南待上几年,待五公主也成婚了,你们二人再回京城。名声、仕途,都少不了你的。” “但若是你鬼迷心窍,走了那歪路……” 柳老太傅稳坐于堂上,话语突然一顿,神色也变得有些难堪。 须臾,他轻叹,“平允,莫让柳家,在你手里头毁了。” 柳奚身形亦是一顿。 雾气在眼中化了开,袖上的雪鹤更是隐在如残云的水雾中。江南甚是养人,将往日固执倔强的少年养得如白玉一般。那一举一动,皆是矜贵而遗世,宛若降临凡间的仙子,缓淡一瞥,便是人间惊鸿好颜色。 柳老爷自然在这个儿子身上寄予了厚望。 他不愿让柳奚一直待在江南,京城才是他施展手脚的好地方。莫说是为太傅,柳老爷甚至觉得,以平允的才能,入朝为官拜相都是唾手可得。 到时候,他成一国之相、为百官之首,什么样的女子能得不到?而明微微,无非就是个一直养在深宫、脾气还不怎么好的娇贵公主罢了。 柳老爷不舍得自家儿子去做驸马。 “还有,贵妃娘娘对你和萱萱甚是照顾,你也记得带着萱萱,多去向贵妃娘娘请请安。如今楚贵妃盛宠不消,你与她打好关系,日后再入京为官,她在皇帝耳边说几句你的好话也是有益处的。” “儿子明白。” 柳老爷有些倦了,“你回去罢,我要喝药了。” 柳奚轻轻“嗯”了一声,踏出房门时,外头落了些碎雨。先前还是阳光明烈,如今竟是乌云漫天。大堰的夏日就是这般,雨水繁多,猝不及防地浇落到人的心头。 三余撑着伞朝他跑来,“二爷,咱们这是去哪儿?” 是进宫,还是去看兰姑娘? 雨珠滚落,打在那一袭雪袖之上,柳奚轻轻抬手:“回屋罢。” 回到屋内,他让周围侍人都退下去。虽是午后,但因为是阴雨天,室内有些昏黑。寝殿内只剩下他一人,男子缓步走至桌前,静默片刻。 终于蹲下身子,从桌子最下方的小屉里,取出藏在角落深处的一个小匣子。 匣子已经发旧了,颜色也有些黯淡。柳奚垂眼,轻轻拂去落在上面的灰尘,而后才将其打开。 一个玉佩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眸光微微一动,他将其拿了出来。 往事一幕幕冲上脑海。 柳奚永远都不会忘记,在自己离京前那一夜,震怒的圣上是如何为了心爱的女儿大开杀戒的。 彼时他只有八岁,抱着一沓书本,迷茫地站在一大片血水里。 有人走上前,用力地推了他一把: “就你,也敢肖想我们五公主?我呸,也不好好看看自己是谁!” “你能配得上五公主么?圣上留你一命已是格外开恩,还不快滚!” 小小少 分卷阅读75 年被他们推得摔倒在雪地里,不远处是一大片殷红的鲜血,许多宫人哭号着,倒在天子一怒的棍棒中。 那一年的冬夜,血水堪堪把雪地染红。 小柳奚失魂落魄地从地上爬起,鲜血漫了一地,直接从宫阶上滴下来,流到他的脚边。 少年面色惨白:“微微……她如何了……” 她还好吗? 对方的面上立马露出讥讽之色。 “放肆!我们公主的名字,是你能叫的吗?” “公主再怎么样,也与你无关,你把她害成这样,还指望公主再惦念着你的好么?!” “我不是故意的,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的手一抖,神色更是慌乱。 “我想见她,求求你,让我见一见她。我就再看她一眼,看她一眼我就去江南。我有东西要给她。” “求求你,求求你们了……” 他伏在一片冰天雪地中,攥着手里的那块玉佩,瑟瑟发抖。 柳奚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公主时,是父亲带他入宫。伶俐活泼的小姑娘正坐在一棵大树上,见了他,突然招了招手。 “你好好看呀,叫什么名儿?” 小小少年面色一红。 公主随手将贴身的玉佩给了他。 他十分惶恐,哪里肯皆这么贵重的东西,推搡之间,那玉佩“啪嗒”一下掉在地上,碎了。 小公主清丽的眸中闪过一瞬的愠怒。 柳奚惶惶然跪下。 再后来,他将那块玉佩当宝贝一样收着,找了好多些匠人,终于将裂痕补好。 大雪纷飞。 少年柳奚咬着冻得青紫的唇,紧紧攥着那块玉佩。 宫人无情路过,末了,还不忘朝他吐口水。 “果真是个下贱胚子。” …… 睫羽轻轻翕动,他看着那块玉佩,恍如隔世。 出神之际,突然有人叩了叩门。 淡淡一声“进”,他将眼中的情绪掩下,只见三余走了进来。 “二爷,您还晕吗?” 他端着一碗汤。 男子轻瞟了他一眼,将玉佩不着痕迹地放入袖中,走回桌前。 又是一碗醒酒汤。 他揉了揉太阳穴,“我已经清醒了。” 一闻见这醒酒汤的味道,他就有些反胃。 三余不敢吱声。 清醒了就好,他是怕主子还晕着,又做出昨天那样的事儿。 “昨天晚上,我赐死的那个,叫什么名儿?” 三余报了一个名字。 “备些银子,给她家里人送过去罢。” 三余点了点头。 柳奚脑海中,又一时闪过昨天夜里的场景。他记得自己在三公主的婚宴上喝醉了,竟不自觉地跟上那人的身形。 他皱了皱眉头,好像想起了些片段。 他隐约记得,自己追上她,和她说了些话。她好像露出了十分嫌恶的表情…… 思忖片刻,他抿了抿唇,小心翼翼问三余,“我昨日……有没有对五公主说什么?” 三余小声:“奴才不知道,您昨日说要一个人出去透风,不让奴才跟着。” 柳奚低低地“哦”了一声,竟有些失落。 “您再喝几口汤吧。”三余总觉得他还未清醒。 三余知道主子酒量不太好,却未想到他的酒量能差到这种程度。昨日在宴上,三余瞧着他明明只喝了几杯,心中想着这也没有什么大事儿,于是便由着他去了。 谁知,再见着主子时,他竟是这般醉得不省人事。 见柳奚未动,三余便上前,贴心地为他盛了一杯热汤。 “爷,您再喝些。” 他真是操碎了心。 柳奚又瞥了他一眼,终于动了动勺子。 舀过热汤的那一瞬,他突然道:“一会儿进宫一趟去,昨日冲撞了五公主,去给她赔礼道歉。” 三余突然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怎么了?” 柳奚放下汤碗,神色淡淡。 “二爷……” 三余抿了抿唇,抬眼望向他。 男子正坐在桌前,那一身雪袍干净落拓,纤尘不染。 “何事?” 见那小后生半天不吱声,柳奚隐约觉得 分卷阅读76 有些不对劲。 “刚刚宫里传来消息,说、说……” “说什么?” 三余紧张兮兮地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道: “爷,宫里传了消息,圣上他……为五公主和楚公子赐婚了。” 31. 第31章 吃醋 柳奚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僵。 他转过头去, 见三余一脸认真,丝毫没有在与他说笑。这小后生甚至还低着头,似乎不敢看他。 过了须臾, 三余低低一声:“爷……” 他这才恍然回过神来。 握着玉佩的手又是一紧,男子突然冷笑。 成婚便成婚, 关他何事? 雪袖拂过干净的桌案, 玉佩藏于袖中, 十指关节处愈发冰冷。 三余觉得周围的气氛突然莫名阴沉下来。 他不安的瞟了自家主子一眼, 又问道:“那……咱们要不要与老爷一同进宫, 为五公主与楚公子贺喜?” 柳奚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 吓得三余身子骨跟着一颤, 连忙噤了声。 主子…… 小后生惶惶不安。 “父亲入宫便好了,我与他们二人也没有什么人情往来。” 柳奚语气淡漠,甚至不去看他。 男子身姿颀长, 正对着窗边,窗外一朵花开得正好, 斜斜出墙。 三余小声:“可是您还要给五公主代课,迟早都是要见的。” 还不等柳奚回答, 突然又有婢女敲了敲门。小丫头的声音清清脆脆的,态度更是十分恭敬:“二爷, 兰小姐来了。” 柳奚皱起眉头, “她来作甚?” “奴婢也不知, 好像是听说了您昨晚喝醉的事,特意前来看您。” 脑海中又浮现出兰氏那张脸,她极为穿那样颜色娇嫩的裙子,也喜欢处处凑过来、处处跟着他,再甜甜地唤他一句:平允~ 他突然很暴躁。 柳奚挥了挥手, “便说我不舒服,让她先回罢。” 下人不敢违他,只得点头。 采澜宫内。 自从圣上传达了赐婚的消息,明微微也没有再刻意关注柳奚,更是没有去过尚学府一次。听闻他近日也是十分规矩,每日只在尚学府与柳府之间奔波,旁的地方哪都不去。 公主出嫁,自然是件极为隆重的大事。 其中最少不了的一环便是抛绣球选亲。 虽然驸马已经定下,但皇帝与楚贵妃皆是执意要走一趟这个形式。二人都心疼女儿,想让她风风光光地与楚玠成婚。其中哪个环节都是不能少的。 宫人也是极为迅速,做好了手持球花,送到采澜宫里来。 彼时,明微微正被一群宫女按在菱镜前梳妆。 今日便是她抛绣球、选驸马的日子。 “公主,奴婢给您涂上这个口脂。您往日涂的都太素净了,今日要隆重一些。” “还有这发式,奴婢给您这样盘着,显得您更高贵、更有精神气儿,您看如何?” “贵妃娘娘方才特意差人送来了一对发钗,您试试。” “……” 一时间,采澜宫热闹非凡。 殿内只有明微微不说话,安静地坐于菱镜前。阿采察觉出了她的不对经,轻声问道:“公主,您这是怎么了?” “无、无事。” 她的脑海里,满满都是那日她与父亲说过的话。 “微微,楚玠乃人中龙凤,更是元帅之子。你嫁给他,是不会吃亏的。若是楚玠敢欺负你,你便来同父皇说,父皇立马将他贬了,给你出出气,好不好?” 一侧的母妃也是掩唇轻笑,“楚玠这孩子乖巧规矩得很,不会欺负微微的。倒是咱们这个小公主,别欺负人家楚公子就算好的了。” 父皇与母妃的面上,满是喜悦之色。 不仅是他们,就连晃晃、阿采、长安长宁,都是十分欢喜。阿采轻轻捏着她的发尾,轻轻一声:“公主,时候要到了。” 她与楚玠的吉时,要到了。 她穿着大红色的衣裙,裙摆长长,逶迤到地面。长宁偷笑着把绣球递到五公主手中,一双眼亮晶晶的。 公主要嫁给楚公子了,真好。 这皇宫上下,就没有一个不开心的。 除了明 分卷阅读77 皎皎。 一会儿明微微便要捧着绣球走上高台,台底下定是坐满了人。父皇、母妃、大哥二姐,楚玠兰氏,还有…… 微微抓了一下那绣球一角,唤来阿采。 “你……去帮我看看,他来了没有。” 阿采一愣,下意识:“谁?” 这话刚咬到舌头尖,她就看到公主那双惴惴不安的眼。 少女正站在那儿,紧紧抱着怀中大红色的绣球。她今日很是亮眼,无论是衣着、发式、妆容,或是她的容貌,都是无可挑剔的。 阿采恍觉,自家公主不知何时也生得这般亭亭玉立。 她虽不及贵妃娘娘那般惊艳世人,却也依稀有了几分绝世美人的影——她没有楚贵妃那般妖艳昳丽,那副皮囊却是清丽怡人。明微微站在那儿,身后都是喧闹的人群,如潮水般,一层又一层地朝着她扑涌而来。 阿采莫名觉得,主子要被那一汪潮水淹窒息了。 明微微就站在那儿,与身后的喧闹声隔绝,一双眼望向阿采,眸光轻晃。 这小丫头立马明白过来了。 公主问的,是柳奚。 可柳奚来了又如何?公主嫁与楚公子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柳太傅的本事再大,难不成他还能劫亲吗? 她摇头,无奈叹息一声。却还是心疼着自家主子,偷偷跑到前堂去。 明微微在原地等她。 她轻轻咬着嘴唇,听着周围的嬉笑声,竟暗暗发起抖来。 她害怕,她忽然有些后悔。 她害怕一会儿抛绣球时,看到柳奚那双眼。 明微微猛一阖眼。 就在她几乎要失去所有耐心的时候,一个小太监突然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他跑得跌跌撞撞的,声音更是十分尖利。 “皇上、皇上,不好了!太后娘娘她……她病倒了!” 什么?! 周围宫人皆是一惊,长安的面色也是白了一白,隐约预料到…… 果不其然,一声“起轿”,皇上匆匆起身。那明黄色的袖子一甩,下一刻,他已乘玉辇而去。 台下更是一番骚动。 “皇上走了,这可如何是好……” “那公主的选亲宴,还要不要继续办下去?” 长宁也偷偷跑到前堂去,见楚贵妃亦是坐在原地,不知该如何进行下一步。 一侧的司仪更是发杵。 皇帝都走了,公主的选亲宴还要不要办,还要怎么办?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许久也没一个定夺。更多人担心的是太后娘娘的身子,尤其是大皇子他们,犹豫了一阵儿也随皇帝离开了。 原本热闹的堂下,变得一片冷清寂静。 “公主。” 长宁走上前来,她的腿还没有完全好,走路有些跛。明微微转过头去,她正在用手语,笨拙地安慰她。 “您不要难过。” 明微微点点头。 奇怪的是,她并不难过。 她方欲走到镜台前将捧花放下,脚下突然一停,不因别的,只因她看到了站在门外的柳奚。 他不知何时从台下走上来。 通往高台的阶,足足有三十六层。 他站在那里,一身白衣胜雪,看着红裙墨发的少女,动了动嘴唇。 他似乎有话想要同她说。 可不等柳奚走上前,房门突然被人“嘭”地一下推开,楚玠跑了上来。他跑得很急,甚至带了些喘息。 “微微!” 柳奚的步子一顿。 楚玠一身湛蓝色的袍。 “微微,你……有没有事?” 男子冲到她面前,几乎要抓住她的胳膊。 明微微抬眸,楚玠眼中尽是急切之意,还有……淡淡的心疼。 出了这种事,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她。 她有没有不开心?有没有觉得失落?有没有…… 身前少女裙袂鲜红,面色却有些发白。 一双眼穿过楚玠,径直望向那人。 柳奚站在楚玠身后,静静地瞧着她。 那双眼眸晦暗、幽深,几乎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好像一直都是这般,面对什么事都清平如常、淡漠如许。 明微微无法将此时的他,与那晚醉酒的人联系起来。 如今再见到他,她还是下意识 分卷阅读78 地想逃避。 柳奚看着,明微微见了自己后,竟惶惶然往后退了半步。下一刻,楚玠竟抬了抬袖,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 “微微,我带你先去休息一下。” 对方温声细语地安慰她。 明微微没有甩开他,奇怪的是,如此情形下,她面对这柳奚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快感。这种快感让她将男子的手回握住,轻轻一声:“好。” 被她抓住的那一瞬,楚玠眼中明显露出了惊讶之色。 下一刻,他欢喜地点头,“你想去哪儿?想不想回采澜殿,或是我带你去后花园、去西苑?” 一尾风吹过,二人与柳奚擦肩而过。 三余也紧张地跟上来,“二爷,咱们要不要回柳府?” 这场选亲宴不欢而散。 柳奚攥了攥袖子,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是转过身,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静默了片刻。 下一瞬,他竟大步跟上去。 跟着他们走下高台、穿过重重人群,跟着他们走过长长的廊。廊檐上还往下滴这些积水,柳奚路过时,恰有一滴水珠滴在他的眼皮上。他没有理会那滴水,继续迈步,手中还紧紧攥着那块玉佩。 他想把那块玉佩还给她,很想很想。 又是一阵尾随,明微微与楚玠明显没有发现他。柳奚继续随着他们,穿过后花园,却见楚玠步子一顿,拉着她来到一处假山内。 少女面带疑色,抬了抬头,“楚玠哥哥,怎么了?” 柳奚在一棵树后面停下。 这个角度,恰恰能让他看清假山内二人的动静。停顿了片刻,男子弯了弯身子,两手也扶住少女的双肩。 将她按在石壁上。 春潮暗涌。 楚玠低下头,似乎想要亲吻他。 粗壮的树干后,男子定住身形,先前那一滴落在眼皮上的水珠恰在此时再度滴下,滑落在他细密的睫毛上。 柳奚的眉睫一颤。 他紧紧握着手中那块玉佩,眼睛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 32. 第32章 她是我的妻子 明微微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他长得很好看, 这种好看与柳奚截然不同。他从不展露锋芒,就像是一块莹白的玉。她觉得很奇怪,虽然自己此时正被楚玠按着肩膀, 但从未感受到半分压迫感。 明微微下意识觉得,楚玠是不会去伤害任何人的。 他的睫羽同样很密、很长, 温热的气流从男子鼻息处传来, 扑到少女面上。 “楚、楚玠哥哥?” 她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你……要做什么?” 是想亲她吗? 楚玠没有回答她, 一颗心砰砰跳得发紧。 扶着少女肩膀的手也是一顿, 让男子低下头去。她穿着明艳的红衣, 妆容昳丽, 抬眸轻轻一瞥,竟带了几分媚色。 先前追着自己跑的小姑娘,如今也出落成这般标致可人。 让他动心。 楚玠还记得, 刚开始微微追着自己跑时,会甜甜地朝他笑, 会甜甜地喊他“楚玠哥哥”,那样甜到发腻, 如今他却是怎么也听不够。 夏风拂动,有些燥热。 蓝衣男子再低了低头。 “微微……你现在, 还有没有不开心?”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扶着她肩头的手掌又是一紧。 小姑娘身形娇软, 让人怜惜。 “微微。” 又如此低沉一声,楚玠的声音里竟带了几分缱绻的哑意。让明微微的心头一颤,忽然想推开他。 她想起父皇赐婚当天,楚玠同她说的话: “微微,皇上赐婚, 你……可开心?” 宫墙之下,明微微停住脚步,回望:“楚玠哥哥,你知道我的心意——” 不等她说完,对方忽然上前,掩住她的唇。 楚玠的指腹微凉,低低一声:“我知道。” “微微,我可以等。” 等她忘掉那人,等她回心转意,等她慢慢发现他的好。 “楚玠哥哥,” 月影落在明微微身上,少女眼眸一片清亮,“这对你不公平。” 他同样是天之骄子。 “你是元帅之子,你……” 不等她说完,楚玠放在她唇上的手指忽然 分卷阅读79 加重力道,他压抑眼中晦涩,轻柔对她道,“我自愿为驸马。” “……” 而如今,楚玠亦是伸出手,轻轻压在她的唇上。 与那日不同,他的指腹很热,很烫。烫得她想往回缩。 这一幕一幕,都清晰地落入了柳奚的眸中。 他清楚地看着,楚玠手指又用力了些,食指与中指并着覆上少女的唇角,蓝袍男子又一低头,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 柳奚目光又兀地一沉。 手中紧紧攥着那块玉佩,下一刻,这块玉竟被他硬生生捏成两半! 一道痛感从掌心中传来,温热的血从手掌处滑下,流到指尖。 “柳太傅?!” 一道高声疾呼,三人皆转过头,一名黄衫子小宫女朝这这那棵树跑来,“柳太傅,您怎么在这里?” 柳奚面色一滞,从阴影中走出来。 见到那人,明微微与楚玠的眼中写满了惊愕。 他怎么一直在这里…… 楚玠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将明微微挡在身后。 小宫女丝毫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径直道:“太傅,皇上一直在找您,快随奴婢来。” “皇上找我做什么?” 他不是在太后娘娘哪里吗? “米蚩人来了,这宫里,只有您最懂米蚩话。” 米蚩,乃邻邦一国,地方虽小,军力却是雄厚。那米蚩王更是生得威风凛凛,雄壮有力。 柳奚淡淡应了一声。 明微微见着,对方面不改色地走到众人面前,他似乎压根不想看她,一双眼直视着前方,雪白的衣袖一拂。 “太傅,您的手怎么流血了?!” 宫女面色一骇。 他连忙将右手收回袖中,顺带着连同那块玉佩一起藏起来。 “无事。” 柳奚声音冰冷。 他更是冷冷地与明微微擦肩而过,少女忍不住偏过头,只瞧见对方一个侧脸。柳奚紧抿着唇,脸上没有多余的神色,那血珠子却是从袖口处低落、流在地上。 “公主心疼了么?” 待柳奚走远后,楚玠低声道。 明微微恍然回过神来。 她抬头望着楚玠,不知该说什么才算好,谁知,对方也仅是轻轻一笑,道:“没关系,公主。我说过,我会等你。” 等你慢慢忘却他。 余生漫长,他等得起。 太后病重,米蚩来朝,明微微的亲事就这样耽搁下来。 当明澈踏入后花园时,一眼便看到了正坐在树上的明微微。 “阿姊,你怎么在上面?” 今日,是米蚩王来朝进宫的日子。 明晃晃打扮得十分得体,头上戴着小金冠,明微微坐在树上瞧着,树影之下,俨然是一位翩翩佳公子。 “我不想去,称病了。” 她坐在树上晃着脚。 皇帝与贵妃都宠她,也都没让她去。 “对了,”许多时日未见着晃晃,微微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芝雪呢,近日怎么没见着她,她在你宫里过得可好?” 少女立马露出八卦的神色来,“还有,你有没有好好待她?” 迎上她的笑容,明澈居然觉得有几分不舒服。 少年闷了闷声,道:“芝雪她病了,过几日等她病好后,再让她进宫来看阿姊。” “那尉迟雪呢?” 明微微听说,父皇有为二人指婚的意图。 尉迟也是京城大家,尉迟雪那般大家闺秀,明微微自然也是极满意的。 明澈突然不说话了。 “诶?”明微微不解,不就是打趣了他几句吗,这孩子怎么扭头就走了? 她高高唤了一声,对方仍是不理她。明微微有些急了,忙不迭晃了晃手,“晃晃,你干什么去?” “我去见米蚩王!” 少年咬着牙。 明澈握着拳头往前走着,什么芝雪,什么尉迟雪,阿姊一点都不关心他!满心全是那些讨厌的女人! 如此想着,他越走越快,身后的宫人几乎要跟不上他的脚步。却在他即将转过一处拐角之际,突然听到身后一声慌张的惊呼: “欸——” 少年猛地转头,“阿姊!” 明微微一个不慎,从高高的树上掉下来。 耳边是飒飒的风声, 分卷阅读80 就在她以为不是死就是残的时候,忽然一道疾风闪过,下一刻,她已被拢入一个宽大的怀抱之中。 她震惊地抬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湛蓝色的眸。 身后赶来的人忙不迭跪倒了一地。 明微微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眼前此人应是刚入宫的米蚩王。 他果然生得十分高大威猛,双臂更是十分有力道,稳稳地将她接在怀里。 柳奚上前,低低唤了一句:“大王。” 米蚩王回过神来。 明微微连忙从对方怀里跳出来,道谢。因为羞臊,她稍稍红了脸。 米蚩王显然听不懂她的话,转过头,用米蚩语问柳奚:“她在说什么?” 柳奚轻轻瞥了她一眼,道:“她在感谢您。” 男子立马露出了一个粗犷的笑容。 “那她是何人?” 柳奚规矩答:“大堰五公主。” 米蚩王轻轻“哦”了一声,又叽哩哇啦同柳奚说了一堆话。 这一回,柳奚又转过头望向她,“他在问你,为什么不去参加宫宴,是不欢迎他吗?” 明微微连忙摆手,“欢迎欢迎。”救了她的命,她怎么能不欢迎他呢? 还好这米蚩王来了,要不自己这后半生,怕是都要在床上度过了。 就这般,她又不得不随着米蚩王和柳奚去了宫宴。 皇帝和贵妃见了她,十分讶异:“微微,你不是说你病倒了吗?” 明微微嘿嘿地笑着:“病了,又突然好了。” 明澈一噎。 他似乎还不愿理会她。 全程,晃晃都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那杯酒发着呆。明微微时不时朝他瞟去,只看到一个发量茂密的头顶。 晃晃不开心,她这个阿姊自然也提不起什么兴趣。再加之宫宴上全是两国友好往来的客套话——父皇呵呵地说着假大空,米蚩王再一顿叽哩哇啦,配之柳奚在一侧的翻译,还有众人的鼓掌声。 明微微觉得十分无聊。 就在她准备找理由溜开的时候,米蚩王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朝座上的大堰皇帝行了一礼。 皇帝不解:“柳卿,他在说什么?” 柳奚:“米蚩王说,他不仅善骑射,书画也很好。” 皇帝连忙抚掌,“那便展示展示。” 宫人取来笔墨纸砚。 米蚩王站在桌前,作画。 他生得魁梧,手中细细的笔杆如今看上去有些诡异。宣纸一铺,他下笔淋漓,却时不时地朝明微微这边望来。 她感觉有几分不舒服,蹙了蹙眉。 米蚩王却不顾她这些小表情,一双眼仍是赤.裸而大胆地望向她。末了,他将笔一搁,把面前的宣纸举起来,自我欣赏一番,似乎极为满意。 宫人又上前,接过宣纸,展示给众人看。 是一幅画,画中是个女子。 明微微又一皱眉。 那眉目,那衣裳,还有那发饰…… 那米蚩王所画的……竟是她!竟是大堰的折怜公主,明微微! 明微微一愣。 见状,众人亦是跟着愣神。 座上的皇帝更是不解,问他,“米蚩王,你画朕的女儿做什么?” 如此大胆地作画,其目的,不言而喻。 不等对方仰头答,只见宴席一侧突然闪过一道身形,竟是楚玠从座位上站起,大步走到米蚩王身前。 魁梧的男子轻轻眯眼。 楚玠看着他,道:“您所画的,是我的妻子。” 席上一默。 明微微也是一愣。 楚玠这是……当众顶撞米蚩王?! 皇帝连忙低喝:“楚卿!” 楚玠却不管不顾,兀自站在那里。 米蚩王的目光缓缓滑过男子坚毅的面庞,他显然不解,又扭过头,用米蚩语,问柳奚:“他说的是什么?” 33. 第33章 五公主幼年,曾与人定下婚约…… 柳奚抬了抬眼皮, 轻轻瞥了楚玠一眼,声音淡淡:“他在夸您,说您画得很好看。” 米蚩王闻言, 立马笑逐颜开。 “这是米蚩的画法,与大堰不同, 我们这边笔锋较为尖锐, 讲究写意传神。” 他看着楚玠, 道 分卷阅读81 :“相比之, 你们大堰的笔法较为圆缓, 更为写实一些, 画出来的人物也更加温婉。但我还是更喜欢米蚩的画法, 将公主画得生动灵气。尤其是这双眼,格外传神。” 正说着,米蚩王又朝明微微望去。那一双眼中带了许多情愫, 让后者忍不住向后一缩身子。 楚玠皱了皱眉头。 他在咕里哇啦说些什么? 席上众人更是不解了。 明明是楚公子顶撞了那米蚩王,为什么对方面上没有任何愠怒之意, 反而声音缓缓,语气听起来十分友好。 不等座上皇帝询问出声, 只见那来客又是一揖,道:“不知我可否将此画, 赠予公主?” 明微微听不懂他的话, 却也隐约觉得, 对方的矛头正指向她。 让她忍不住抬眼,又望入那一双湛蓝色的眸。 米蚩王的眼睛,就像是一池湛蓝色的湖水,更是有涟漪在其中轻轻荡漾。 柳奚亦抬眼,瞟向她。 却又米蚩王欲走近她的那一瞬间, 轻轻伸出右手。 “大王,我们大堰有一个词,叫敛而不张。” 他的声音又轻又缓,像是一朵轻飘飘的云,未让人感到半分不适。 米蚩王一愣,问他:“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就是举止行为要含蓄、内敛,做事不张扬,表达感情亦是这般,”柳奚道,“入乡随俗,王上这般,怕是会惊扰到五公主。” 米蚩人粗犷,米蚩语亦是这般。但明微微听着,那般粗犷的语言放到柳奚嘴里,竟别有一番风味。 米蚩王眨了眨眼,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 “可是本王想迎娶她,”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想迎娶你们五公主,做我米蚩王后。” 柳奚摇了摇头:“那恐怕不行。” “为何?” “五公主幼年,曾与人定下婚约。公主又是皇上与贵妃娘娘的心头肉,不舍得让她远嫁。”正说着,男子又快速瞟了宴席上的少女一眼,她今日穿了件梅色的八宝对襟长裙,乌发披肩眉目婉婉。 柳奚规矩朝米蚩王道:“还望大王体谅。” 这话里话外,都是拒绝之意呀。 米蚩语极难学,旁人都听不懂他们二人的话,楚玠也只能依稀辨认出零星的“五公主”“大王”几个字样。 米蚩王不依不饶,“她与何人定下了婚约?可是他?”说着,他伸了伸手,朝楚玠一指。 柳奚顺着对方所指,望去。恰恰对上蓝衣男子微冷的双眸。 “柳奚,他在说什么?” 楚玠紧紧攥着拳头。 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躲掌握一国语言! 柳太傅却是不理他,只轻瞥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朝米蚩王摇摇头。 米蚩王更加疑惑了。 柳奚看着明微微,轻声道:“五公主幼年,与一名少年关系甚笃。他们曾……” 不等他说完,席上突然传来一声米蚩语:“柳卿?!” 柳奚愕然回首。 楚贵妃正定定地盯着他,一对乌眸分外美颜。 趁着众人都没缓过神来,她又朝堂下缓缓一笑,那笑容昳丽,米蚩话说得亦是十分标准: “本宫代皇上,问米蚩王安。” 蓝眸男子眯眼。 楚贵妃居然会米蚩语? 楚贵妃竟然会米蚩语?!! 柳奚愣了愣。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楚贵妃竟不拆穿他与米蚩王的对话,反而朝那男人笑道:“米蚩王,方才柳卿也说了,微微是本宫的心头肉。本宫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舍不得她外嫁。” “本王愿以一座城池,换得小公主。” 楚贵妃执着鎏金小扇的手微微一顿。 见状,对方又迈步上前,加到:“两座。愿以我米蚩两座城池为聘,换得小公主。” 柳奚居然看到,楚贵妃眼中闪过一瞬的撼动之色。 他一愣。 楚贵妃正坐在堂上,轻轻摇动着手里头的小扇子。美目轻晃之际,她扫了一眼柳奚,而后又将目光落在米蚩王身上: “您莫跟本宫说了,本宫不过是一介女子,这些事,您还要跟皇上慢慢商榷。来,快尝尝这清樽酒,这是皇上珍藏许久舍不得喝的,您品品,与你们米蚩相比,这佳酿如何?” 米蚩王扣了扣手上的扳指,也一笑。 …… 宫宴 分卷阅读82 当晚,米蚩王留在大堰宫中,与皇帝谈论到了很晚。 直到日薄西山之刻,三余仍传来消息道,米蚩王还在皇帝宫中。 柳奚眼皮一跳,隐隐觉得有什么祸事要发生。 “备马。” “爷,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儿?” 虽至夏日,夜风仍有些凉。男子披了件外衣,衣袖上仍是两只雪鹤舞动。 “进宫,见一趟皇上。” 行色匆匆,马车刚驶到宫门前时,却被人一把拦下。 “车中可是柳大人?” “正是。” 宫人语气恭敬,“柳大人,我们贵妃娘娘请您到她那儿一趟。” …… 当天晚上,全京城下起了大雨。 明微微是被一阵雨声给吵醒的。 起初,只是细雨蒙蒙,到了后半夜,那雨越下越大,雨珠子直直打在窗牖上,发出“砰砰”的响声。 到了清晨,这雨势更汹涌磅礴了。她卧在床榻上,听着雨声,无端觉得有几分心慌。 “阿采,”手指将帐帘一角掀开,她轻声细语,“现在几时了?” “卯时快过了。” 到了她用早膳的时候。 刚一跳下床,长安就跑过来:“公主,贵妃娘娘唤您,去她那儿一趟。” “好。” 明微微想起,最近有些时日未去母妃那里请安了。 一定是母妃想她了! 走出采澜殿,外头的雨势仍是十分凶恶。明微微冒着雨来到母妃寝殿,意外的是,晃晃竟然不在。 “母妃!” 小姑娘声音甜甜腻腻的,一见面,就想亲昵地扑进母妃怀中。 楚贵妃抓着手中的小扇子,摸了摸她的头。 “新进贡的荔枝,荔南那边来的。” 明微微与她面对面坐着,偌大的寝殿内,尽是一派洋洋和气。 桌上的荔枝不多,没一阵儿两人便吃完了。贵妃又转过头,让下人去倒茶。 趁着这空当,雍容华贵的女人抬了抬眸,似乎在用商量的语气:“微微,你觉得,那米蚩王怎么样?” 明微微一愣。 “母妃,您这是什么意思?” 心中兀地一跳,果然,只闻她道:“微微,你父皇与我,欲让你嫁入米蚩,做米蚩的王后。” 窗外似乎响了雷。 久久,明微微才回过神。 “母、母妃,我不是已经与楚玠哥哥定亲了吗?” “你们还未举办选亲宴,不算定亲的。再说,那绣球也没到楚玠手上,”手背上一热,楚贵妃已抓住了小姑娘的柔荑,“那米蚩王很喜欢你。待你嫁过去了,便是他的王后、是一国之母,整个米蚩,除了米蚩王,便是你为尊。多好啊。” “微微,你看看,那楚玠不过是个元帅之子,而米蚩王呢,一国之君。在米蚩,那可是与你父皇一般的地位。你做了王后,母妃日后还得仰仗你呢!” 楚贵妃一句一个为她好,甚至还回过头,唤了声贴身宫女:“快,把皇诏拿过来。” 皇诏,什么皇诏? 不等她反应,那诏书已徐徐铺展开来。 竟是……父皇要她嫁去米蚩的诏书?! 少女面色发白。 “母妃?” 楚贵妃已一把将那皇诏塞到她手里。 “微微,”对方强按住她的手,“你是公主,是大堰的公主。” 公主,还有一个使命,便是和亲。 大堰虽比米蚩昌盛繁华,但军.力却不如它。米蚩人善骑射,善打.仗,威风凛凛,勇猛无敌。 米蚩王此次,是以两座城池,求娶大堰折怜公主。 而大堰,前些年刚收服了周围一些小国,若是真打起来,不一定能打得过米蚩。 皇帝是明微微的父皇,更是一国之君,是个会做生意的谋略家。 而楚贵妃…… 明微微惶惶然抬头。 母妃从小便疼她、便惯着她,把她惯成了这副娇纵样子,若她此刻像母妃撒娇,母妃一定会帮着她在父皇那边说话吧? 如此想着,她又将女子的手臂抓紧了些。 “微微,皇诏既下,你与米蚩王的婚事,全皇宫乃至全京城都知道了。” 已然是……无力回天。 分卷阅读83 少女咬了咬发白的下唇。 还未回过神来,只听到一阵极为匆匆的脚步声。有宫人叩了叩门,跑进殿来。 “贵妃娘娘,公、公主。” 那宫人有些不安地看了明微微一眼。 楚贵妃正坐在椅上,又将桌上的鎏金小扇执起,轻轻摇晃。 尽是一副慵懒华贵之状。 “何事?” 这般慌慌张张的。 跑进殿的宫女又望了明微微一眼,她身上还往下滴着些水,气喘吁吁道:“娘娘,楚公子进宫了。” 贵妃一挑眉,“楚玠?” “嗯……是楚玠楚公子,”那宫女小声道,“他听闻公主要嫁米蚩的事,要见皇上,皇上不肯,他竟跪在了宫门口。周围好多人看着,这外头还下着这么大的雨……” 少女眸光闪了一闪,忙不迭追问:“他跪在哪儿?” “回公主,是羲、羲和宫。” 羲和宫,乃皇宫交叉四分之要道。凡是进宫面圣之人,必定要经过此处。 他就在这暴雨中、这众目睽睽之下,只身一人跪在那儿。 明微微面色一变。 只听那宫女继续道:“外头还下着大雨,楚公子就跪在那儿,身上全都淋湿了。周围人见了,也都劝了,可无论旁人说什么他都不肯走,非要见娘娘您跟皇上……” 34. 第34章 等我把你抢回来 羲和宫外, 大雨滂沱。 雨水直顺着伞面淋漓滑下,明微微提着裙角,快步跑着。 “公主、公主, 您跑慢些……” 阿采在后面撑着伞,也跟着她跑。 她的步子迈得极大、极快, 根本不等阿采一下。雨水扑打在少女面上, 宛若一把把尖利的刀, 把她眼前吹刮得模糊。 她却不曾停歇, 脑海中全都是方才小宫人那句: 他听闻公主要嫁米蚩的事, 竟跪在了宫门口, 外头那般大的雨, 怕是人会被淋坏…… 还未来到羲和殿,明微微便远远地看见一个身形。 他仍是那件湛蓝色的衣袍,如今全被雨水打湿。楚玠的头发也都湿透了, 乌发紧紧黏着鬓角、面颊,双膝跪地, 整个人在风雨中飘摇。 身板却是挺得笔直。 有言道,男儿膝下有黄金。 好男儿, 是不能轻易下跪的。 而如今,明微微看着他, 呼吸猛地一紧, 下一刻一颗心揪得生疼。她方欲上前将他扶起, 羲和殿的殿门被人从内推开,一个小宫女端着皇上吃完的糕点走了出来。 听见门声,男子一下子抬眼。看到宫女时,他的眼中闪过片刻的失望。 却还是抱着一丝幻想,朝那宫人小心翼翼道, “皇上可愿见我?” 宫女步子顿住,摇摇头,叹息一声: “公子,您还是回去罢。” 这羲和宫是何地,莫说是宫里的妃嫔皇子、太监宫女,还有那么多入宫的大人贵胄们都看着呢。 只想那往日的楚玠,是何其的鲜亮?如今却被这大雨完全冲刷了色彩,他的面色、唇色,皆是灰白。 整个人毫无生气。 像是下一刻,就要被这雨水冲碎。 他仰着头,身前的宫女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然而她还是在劝他:“公子,皇诏都下了,皇上是不可能改变心意的,您……快些回去罢。” 小宫女也是不忍。 他却不为所动,固执地跪在那里。 “皇上——” 这一声,竟对着殿门高喊出来! 小宫女的手一抖,险些把盘子打翻,“公、公子,您莫惹恼了皇上!” 楚玠却不管:“皇上,微臣恳请您,见微臣一面!” “微臣恳请您,收回圣意!” “微微她……是我的妻子,是我的妻子啊!” 冰凉的雨水落于楚玠面上,他望着羲和殿,乞求着:“您已将她指婚于我,微微她便是微臣的妻子,又怎可、怎可远嫁他国……” “公子!”宫女疾声,“您莫失了分寸!” 他这般大胆言语,惹恼了圣上,可是要掉脑袋的! 楚玠两眼通红:“皇上,臣恳请您,臣恳求您,臣愿意……” “楚玠!” 只一声,让众人 分卷阅读84 皆寻声望去。跪在地上的男子亦是转过头。 只见五公主飞快地朝这边跑来。 “楚玠——” 男子身形微顿。 一瞬间,他的面上浮现出慌乱之色,他慌慌张张地将头偏至一边,不愿让明微微看到自己面上的颓唐之色。 在她心里,自己一直都是那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 他未撑伞,更是没有人敢上前给他打散。他的衣裳都湿了,浑身更是冰冷不堪。明微微唯恐他会生病,使劲欲将他从地上拉起。 他的膝盖沉沉。 半晌,他颤抖着声音:“微微,你回去罢……” 莫看见他这般落魄的样子。 他是如柳奚一般,那样骄傲,那样在乎尊严的人。 看着他苍白的面色,明微微突然落下泪来。 “微微?” 泪水顺着面颊滑下,让楚玠又是一愣,连忙抬手拂去她面上的泪珠。可是他的袖子全都湿透了,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她脸上的泪,反而将她的妆越擦越花。 楚玠慌了:“微微,你别哭了,别哭了。” 擦不干净小姑娘脸上的泪水,他愈发觉得自己无用,咬了咬牙,又从袖子里伸出冰凉的手指。 颤抖着,抚上她的面颊:“微微,你莫哭了,你一哭,我就好心疼。” 心疼,心疼得呼吸发难,整个人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一道凉意置于面上,他的手指轻柔而冰冷,明微微红着眼,将他的手指抓住。 “我不哭了,你就会起来吗?” 方才母妃曾逼迫她,若是不和亲,就杀了楚玠。 而如今,他却跪在羲和殿外,一声声,替她求着情。 不知是不是雨水过于冰冷,明微微的身子开始发抖。 让她情不自禁地,将面前那人抱住。又伸出手,欲擦向他的发顶。 手掌却在触碰到他额头的那一瞬,猛地一顿。 怎么这么烫? 竟然这么烫! 楚玠别过头去,不让她碰。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姑娘,嫁去异国他乡。 “再跪下去,你会没命的啊……” 如此凄厉一声,让周围人猛地回过神来。面前跪着的这人,可是元帅之子啊!若是他真出了什么事…… 不等人反应,一辆马车飞快而至,一人掀帘,撑伞,跳下马车。 来者正是柳奚。 他似乎走得也很急,呼吸尚且不稳,刚跳下车,便看到相拥在羲和殿门前的男女。他眸光一沉,脚下却不停,撑着伞,快步来到二人身前。 “微微,起来。” 柳奚撑着伞,欲去捞她单薄的身子。 明微微不备,一下子扑入柳奚怀中。 他的衣裳很干净,很温暖,还带着几分清冽的香气。周遭被一道暖流裹挟住,让明微微抬了抬眼,看见来者时,少女却是眸色一冷。 “松开我!” “微微?” 因为推搡,雨伞也开始摇晃,些许雨水终于落在柳奚面上。 他有些无奈:“我带你回采澜宫,会发烧的。” 明微微猛地一把推开他。 这一回,她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对方完全没想到她的力气竟是这般大,往后退了几步。 雨伞也“啪嗒”一下,落在地上。 柳奚眼睁睁看着她再次扑往跪在地上的楚玠。 “楚玠,你跟我回去,好不好?会发烧,会生病的。” “……” 他忽然感到有些无力,弯腰,从地上拾起雨伞。 一步,两步,走上前。 把伞举着,罩在二人头上。 雨水乍止。 明微微完全不看他。 他只身站在那里,身上虽落了些雨,整个人却是温暖而干净。相反,她怀中抱着的那人全被雨水溽湿,身子又冷又僵,但她却丝毫不嫌弃,将那人抱着。 柳奚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属于这里。 他低垂着眼,看少女紧张地为那人擦拭着鬓角。她的袖子也湿了,怎么擦都擦不干净。顿了片刻,柳奚从雪袖中掏出一块帕,递给她。 这一次,她终于没有拒绝他。 “谢谢。” 分卷阅读85 这一句谢,让他伸出的手一下子停顿在半空中。 楚玠发着烧,意识一寸寸抽离。 那人的整个身子都靠在少女怀中,唇齿离她的香颈只有一寸,莫名地让他感到几分酸意,他想上前,将二人分隔开,又怕看到少女那双厌恶的眼。 楚玠道:“微微,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我不会让你在那边受苦的。” 他的声音低微,身子更是虚弱,却紧紧攥着她细白的素腕。 “你等我,等我去攻打米蚩,等我把你抢回来。” 明微微用力点头,轻轻拂着他脸上残存的雨珠,努力压抑着哭腔: “好。” 柳奚的面色白了一白。 风雨飘摇,男子雪衫突然清瘦了些。恍惚之际,忽然有人轻轻戳了戳男子的后背,让他回头。 楚贵妃正站在宫墙之下,撑着一把伞,面上似乎带了些笑。见他望来,楚贵妃面上的笑意更甚,她挑着眉,挑衅地看着他。 末了,又用那漂亮的唇形,朝他缓缓道: 柳——大——人。 35. 第35章 落款:柳平允(已修) 柳奚步子一顿。 楚贵妃笑得风情万种, 媚眼如丝。她总有一种让男子为之倾倒的魅力,尤其是唇边那淡淡梨涡,极容易让人沉溺于其中。 他却莫名觉得烦躁。 柳奚转过身, 欲与之擦肩而过。 楚贵妃也未拦着他,一双眼静静瞧着那抹身形——他立于马车前, 一侧身, 不知与周围人说了些什么。上马后, 那辆紫色马车直奔着皇帝寝宫而去。 楚贵妃眯眼, “派人跟着他。” 她怕那孩子, 又惹出什么乱子。 马车之上, 柳奚取出一份折子。 日头渐落, 马车内也逐渐昏暗了下来,男子一双眸隐于夜色中,眸色乌沉沉的, 让人看不清其情绪。 下了马车,外头仍是在落雨。 三余跑来给他撑伞。 “柳大人, 这是来找皇上的?” 守门的宫人跑过来,恭敬而道。 柳奚点了点头, “臣有份折子,要呈给圣上。” 长长的折子正阖着, 被男子拿在手中。小宫人轻瞟那折子一眼, 讨好而笑:“皇上此时歇下了, 这折子,奴才替您转呈给皇上。” 柳奚不疑有他,点头,声音清冷:“有劳公公了。” 言罢,让三余递给对方一块碎银。 小太监立马笑开:“应该的、应该的。这儿风大, 大人快些回去罢,莫受了凉。” 柳平允“嗯”了一声,转身上了马车。 虽为夏日,风雨还是有几分萧瑟,太监盯着柳奚的马车,待其逐渐没了影儿后,面上笑容突然一变。 他唤来身侧另一个太监。 从袖中,取出方才接过的奏折,压低了声: “去,把这个交给贵妃娘娘。” “是。” …… 楚玠高烧不退、大病了一场,直到第二天才慢慢醒来。 一睁眼,便被他那个元帅老爹骂得狗血喷头。 楚元帅怒极,想他楚家,各个都是将门之后,何曾长跪于宫门前?还跪在人来人往的羲和宫,还是为了一个女人! 他对着楚玠痛骂一番,对方苍白着脸,躺在床上不吱声。 楚玠唯一的念头便是:他的微微要嫁人了。 那人,不是他嫉妒的柳奚,而是千里之外的、年纪都可以当微微父亲的米蚩王。 他宁可微微嫁的是柳奚。 见他缄默不语,楚老元帅也无可奈何,只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气冲冲地离开了屋。 独留楚玠一人在床上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又有人轻轻叩了叩房门,有女子低沉着声音:“公子,喝药了。” 楚玠的头昏昏沉沉的:“进。” 那人推门而入,将药碗放于桌上,又取来勺子。 男子从床上半支起身子,耷拉着无力的眼皮,看她舀了舀那黑糊糊的汤汁。 忽然,他眸光一闪。 这是什么? 他抓过女子手腕,看她衣袖下半露出的一个标志。 这是…… “ 分卷阅读86 宫里的人?” 楚玠讶异地抬眼,对方却是一笑,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莫出声,我是贵妃娘娘派来的。” 楚玠皱眉。 眼见着那人从盘子最下面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喏。” 他迟疑了阵儿。 不为别的,只因他看到了其上“奏折”两个烫金大字。 这是其他人呈给皇上的东西,私自翻阅,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死罪。 “楚公子,不是想让公主留在大堰吗?” 如此一声,楚玠的眼皮跳了跳,“这是何意?” “您看了就知道了。” 楚贵妃不愧是京城第一美人,就连她身侧的宫女,笑起来也与其他宫女不同、别有一番风韵。 楚玠顿了顿,将奏折取过。 一打开,其上赫然的三个大字便让他猛然一愣。 ——军、军令状? 再次愕然抬眼,那宫女挑了挑眉。楚玠捏紧了折子的一角,再往下看去。 愿率大堰将士,征讨米蚩,若战败,愿受军法处置。 落款:柳平允。 男子执着奏折的手一抖,又迅速冷静下来,“这折子,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柳大人送到皇上那儿之前,被我们娘娘拦下了,”宫女道,“怎么,公子可看清楚上面的字儿了?” “啧啧,看不出来呀,柳大人为了不让公主外嫁,竟还以生死立下了军令状。” 大堰的军令状,皆是以生死而立。 若失败,则是一条血淋淋的人命。 楚玠凝眸,不语。 见状,宫女又添油加醋:“若是这事败了,公主和亲米蚩是跑不了了的;若是事成……”她又一顿,“也不知,公主会不会嫁给他柳平允!” 七月十四,公主出塞。 明澈不知去父皇那里闹了几次,终于惹得圣上龙颜大怒,将他禁足于璋珲宫。 可明晃晃是谁?那可是从小跟着明微微上蹿下跳的主儿。他又从璋珲殿翻墙到采澜宫,刚叩了叩宫门,又被人抓了回去。 皇帝怒了,楚贵妃也怒了。 他们派人看着明澈,这明微微出塞这天,直接让人把他绑起来。 生怕这小兔崽子又惹出什么祸事来。 长安哭哭啼啼地来给明微微梳妆。 此番公主出塞,带的宫女不多,念着长宁的腿还没有好,微微便把长安长宁这两姐妹留下。只带了阿采和几个信得过的小宫娥过去。 经了这几日,明微微已是心灰意冷。 饶是她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母妃怎么舍得她嫁去米蚩。一向很是宠溺自己的母妃,怎么突然变得这般狠心。 此去米蚩甚远,一路上十分颠簸,长安心中担忧公主,一个劲儿地给她装东西。末了,又偷偷把她发上几根钗子拔下来。 “这么远的路,您带着这么重的钗子,会头疼,”小宫娥泪眼涟涟,“奴婢给您将一些金钗首饰塞进包裹里,让阿采姐姐看着。” 阿采鼻子一酸:“好。” 不一刻,便有太监捧着圣旨来。明微微垂着眼,从座上站起,一福身。 流苏坠子蹭了蹭面颊。 太监宣读的内容,与前几日,母妃拿给她看的那份皇诏无异。 那太监声音又细又冷,让少女面色一寸寸凉下去。末了,对方轻瞟她一眼,声音微微向上扬起: “公主,接旨吧。” 少女伏身于宫槛前,闻言,身子一僵,片刻后,终于举起双手。 声音微微颤抖: “儿臣折怜,叩谢父皇、母后。” 阿采在一旁听着,心都要碎了。 小宫女连忙转过脸去,不忍看。 接了圣旨,便要上路。 母妃没有来送她。 晃晃更是被她禁足于璋晖殿。 她不通语言,宫里便为她配了位会米蚩语的大人。明微微随太监走到宫门前,那里早有车马等着她。 公主联姻米蚩,阵势自然要做足。 宫门前是乌泱泱的人马,柳奚站在人群之首,身上穿着湛蓝色的官服,一双眼静静地瞧着她。 树影落在他脸上,柳奚抬眼,看着她一身大红色的裙裳,忽然有些失神。 分卷阅读87 “公主。” 他出声,声音轻缓。 明微微哑然失笑。 原来他便是那位通米蚩语的大人,原来自己即便是去了米蚩,也逃不开他。 …… 一番繁杂的礼仪,她便要上车去。 车队仪仗皆是大堰最好的,她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迈了迈步子,如红莲似的裙裾一下子荡漾开来。 她似乎听见有人低语: “怎么会是五公主……贵妃娘娘一向很宠她呀。” “真是可惜了,唉……” 米蚩是何地? 蛮人遍布,怕她过去,只一天身子就吃不消了。 艳阳高照,明灿灿的日光照在少女面上,明微微眯了眯眼,柳奚微垂着眸,朝自己走来。 一步,一步,皆是从容不迫。 “公主。” 他抬了抬眼,朝她伸手。 她的头上顶着重重的发冠,金灿灿的,有些耀眼。 循着礼仪,他要扶她上马车,再护送着她,平安到达米蚩。 湛蓝色的袖子伸到自己面前,这一身平平无奇的官服,竟也被他穿出几分仙风道骨的韵味来。明微微抬眼,望向他。他的皮相与骨相皆是漂亮,尤其是那一双眼,竟是像极了母妃。 他的狠心,更像母妃。 明微微躲开他。 他的手似乎一顿,却也是不着痕迹地收拢回了袖中。宫人上前,为她掀开车帘,少女迈步,还未踏上马车,就听见身后突然迸发出一阵: “恭送折怜公主——” “恭送折怜公主!” 四周都是欢送之声,各人面上神色各异。兰氏也来了,她站在人群之中,朝她弯了弯唇。 面上尽是胜利者的姿态。 明微微冷笑,折怜折怜,她倒真是让人可怜。 “公主,”有宫人走来,低声,“上车罢。” 少女回眸,环视身后重重人群,与那巍峨的宫殿,目光倏地变得有几分凌厉。 就在她一脚方踏上马车之际,另一匹马从宫门内飞快跑来,来者扬鞭,手捧皇诏,急忙高呼: “且慢!” 她脚下一顿,转身。只见那人又将手中诏书扬了扬,声音高昂: “折怜公主接旨!” 36. 第36章 我宁愿死,也不愿你外嫁(已…… 明微微一愣。 接旨?接什么旨? 不等她问出声, 更不等周围人反应,那人已翻身下马,捧着诏书来到明微微身侧。 她还在发着呆, 便被身侧的阿采一把拉着跪下来。 身姿袅袅,跪于地上, 一双眼微垂着, 睫羽随之轻颤。她只听那人高声道:“五公主明微微, 娇柔昳丽, 伶俐可人, 朕与贵妃不忍将其远嫁, 特此下旨取消两国联姻。若米蚩以此来犯, 朕愿命将士征讨米蚩,誓必诛之!” 此诏一宣,人群之中一片哗然! 兰白萱傻了眼, 阿采傻了眼,明微微更是傻了眼。片刻后, 有人反应过来: “皇上、皇上他怎么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那宣读诏书之人不答,只看着五公主, 弯唇一笑: “五公主,恭喜呀。” 阿采连忙扯她袖子, “公主, 快接旨!” 少女打了一个激灵, 手指僵硬地接过那道明黄色的帛书,又一弯膝:“儿臣折怜,叩谢父皇隆恩!” 她的声音颤抖,让人不禁对其又多了几分怜惜,对方低低一叹, 安慰她道:“公主,真是万幸呐!还好皇上看见了那张军令状后改了主意,虽说是迟了些,但也为时不晚。您要体谅体谅皇上,那米蚩的实力也是不容小觑……” 明微微一心在那“军令状”三个字上。 “什么军令状?” 对方一讶,“公主,您不知道吗?就是那张——” 柳奚突然咳嗽一声,截去了那人的话。 男子一身湛蓝色的衣,衣袖宽大,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右手轻握成拳,放于唇下,那一声咳嗽,显然是不想让明微微知道接下来的话。 那人却有些古怪地看了柳奚一眼,似乎没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下一刻,又接着同明微微解释: “您不知道吗,有人 分卷阅读88 在皇上那儿以生死立誓,要换回公主您呢!” 一颗心莫名跳了跳,她问道:“何人?” 柳奚走上前来,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可还不等他开口,对方已欢快而道:“是楚玠楚公子呢!” 楚、楚玠? 柳奚面色猛然一顿,他震愕地抬起眼,愣愣地确认,“是楚玠?” 对方:“是啊。楚公子醒来后,连夜写了一封军令状送到宫中。哎,公主,楚公子对您可真是深情呀……” 蓝衣男子面色又是一白。 他身后的三余也赶紧走上前,不甘心地追问:“怎么会是楚公子,是不是皇上看错了。那生死令明明是——” 只是不等他解释,又是一道挥鞭声。那扬鞭之声干脆,一声“吁”唤得也万分急切而高昂,直直斩断了三余的话。 众人亦是侧首。 只见楚玠高坐于马上,朝这边奔来: “微微!” 同样是一身蓝衣,因是大病初愈,楚玠外头还披了件挡风的衫。明微微转过头去看他,对方快步跑至少女身侧,忍不住将她的手握住。 一双眸中,尽是款款的深情。 手腕上一紧,明微微忍住往后缩的冲动,问他:“那生死令……是你给父皇的?” “嗯。” 眼前男子面色憔悴,唇色亦是有些发白。那日在大雨底下淋着,他如今仍有些虚弱,却还是上奏折、驾烈马,为她而来。 见她眼眶微红,楚玠以为她仍是惊惧,忍不住伸手将她轻轻揽住。 “没事了,没事了。” 他轻声哄着她,“你不会远嫁了,不会离开大堰了。” 明微微鼻子一酸,又听他道:“我同皇上说了,我会娶你。若是那米蚩王来伐,我会以夺妻之名征讨他。” 哪怕是死。 “我也不愿你在嫁到那蛮夷之地。” 一个“死”字,让她刹然失神。 她仰面,楚玠目光坚定,丝毫没有摇摆之意。一瞬间,明微微心头处涌上莫大的愧疚之意。 夏日跳动在她的眼底,荡起一片明烈的水波,目色之下,皆是感动。 三余在一边急得直跺脚,怎么会是楚公子,那生死令明明是他家二爷交给皇上的啊!怎么挂到了楚玠头上! “二爷……” 他转过头,焦急地望向自家主子。 柳奚抿唇轻抿着,一双眸定定地望向身前男女。 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拥抱,女郎娇小,正趴在男子胸前,她的头垂着,让人看不清其面上的神色,还有那身形,却是轻轻颤抖着。 不肖想,定是喜极而泣。 柳奚眸色一沉。 三余这小后生又紧张兮兮地看了他一眼,“主子……” 陡然一道冰冷的眼神,吓得他猛地一抖。 爷的眼神,好可怕呜呜呜。 像是要杀人! 三余晃了晃身子,却见着柳奚猝然转身,不去看向那两人,兀自翻身上马。 “爷,您要去哪儿?!” 柳奚不答他,振鞭。缰绳在空中猎猎作响! 兰氏也往前跑了跑,“平允,你要去哪儿?” 要去哪儿,去做什么,怎的这般匆忙?! 对方不理她,仍紧紧攥着马鞭,又是奋力一挥——马蹄踏起一抔尘土,他紧咬着牙关,往前驭马狂奔。 快一些,再快一些! 一瞬间,他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觉得浑身上下燃着一股怒火,那火极旺、极盛,直将他整个人烧热,将他仅剩的理智烧碎! “嘭”地一下,他撞开柳府的门。 “二、二爷?” 周围仆人不知所措,却也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 只见他像疯了一般,冲进偏院。 偏院是何处?都是下人们住的地方,二爷尊贵之躯,怎能踏足与此地? 柳奚却丝毫不避讳,直直朝着一间屋子快步走去。 脚下生风! 又是粗暴的一声“嘭”,他踢开一扇房门。 里面只有一名婢女,原是坐于椅上刺绣,听见响动,抬起一双眼惊恐地盯着他:“柳、柳大人?您……” 对方一把拽过她的衣领,冷声: “我要见你们主子!” 分卷阅读89 …… 柳奚如愿以偿地见到了楚贵妃。 女子仍是靠在那张贵妃椅上,手摇小扇,美目轻挑。 见了他来,楚贵妃朝后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都退下,只留一位信得过的贴身宫女。 那宫女朝他递来一盏热茶。 柳奚目色未偏移半分,直直地盯着座上女子。他似乎压抑了许久,“是您将我的折子扣下的?” 虽为恼怒,态度仍带了几分恭敬。 楚贵妃淡淡瞧向他。 他是柳奚,是江南才子,更是有着龙凤之姿。往日自己见着他时,他总是一副清风霁月的模样,那般处变不惊,好似什么事都无法引起他情绪上的波动。 而如今。 楚贵妃又瞟他一眼,“怎么,生气了?” 他站在殿内,衣衫湛蓝,袖袂无风自扬。 眼中似有墨色翻涌。 他愈发看不懂楚贵妃。 自他回京后,宠冠六宫的楚贵妃竟来主动帮衬他。起初,柳奚以为她与曼妃娘娘交好,看在曼妃与兰氏的面子上照顾照顾他这个晚辈。但渐渐的,他发现,楚贵妃的目标不是曼妃,不是兰氏,而是他。 奇怪的是,对方虽会阻挠他做一些事,但不会去伤害他。 “柳平允,本宫之前就跟你说过,你若是想在京城立足,本宫会帮你。” 楚贵妃笑了笑,“本宫说过帮你,可从未说过,本宫会把自己的女儿交给你。” 八年前那场血洗皇宫,她仍是记忆犹新。 当年,柳奚可是险些害死微微。 “柳奚呀,”见他面上微怔,女人又笑,她唇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分外好看,“你也知道,你的目标不应该只是微微,而是官位。” 一步步,踏上大堰的权力之巅。 “楚玠他得到了微微,又能如何?因为那一份军令状,他还不是得带兵去攻打米蚩?这攻下了还好,若是攻不下……” 楚贵妃恰到好处的止了声。 她扬起脸,看着身前的男子,他衣衫素净,面容清俊。 唯有那一双桃花眼,生得妖媚而昳丽。 真是像极了她呢。 沉默片刻后,他却道: “我的事,娘娘无需再管。” 楚贵妃一愣,声音立马变得有几分尖利: “柳大人不想要这前程了么?” 柳奚抿唇,只扫了那女子一眼,甩袖,走出门去。 楚贵妃忽然觉得胸闷。 宫女来给她递茶,轻声道:“娘娘何苦这般,那柳大人压根儿就不领您的情。” 女子握着茶杯冷笑,“本宫还不是担心他惹出之前那种破事,这个柳奚,一点儿都不给本宫省心,亏得本宫对他寄予厚望,还指望着他替本宫把皇后扳倒。” “娘娘,咱们不是还有七殿下嘛。” 明澈? 楚贵妃握紧了茶杯,骂道:“他更不是能指望的,就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那宫女一默,不敢再说话了。 只听贵妃幽幽一叹: “到底还是人家亲生的好呀……” 贵妃殿外,树影摇曳。 当柳奚快步走出宫殿时,却在拐角处猛地撞上一人。 她被楚玠牵着,似乎想去同楚贵妃报喜。 二人十指相握,见了柳奚,少女步子一顿,神色亦是微微动了动。 “柳奚。” 她明显感觉到,楚玠握着她的手一紧,他似乎有些紧张,一手死死抓着她,不肯松。 与那人擦肩而过的一瞬,明微微突然开口:“柳奚。” 她抬眸,抿了抿唇,声音平静:“你来找我母妃做什么?” 男子站住。 他回望她,少女仍是穿着大红色的裙裳,像是一朵夏日里的花,娇艳而夺目。 柳奚动了动嘴唇。 方欲开口,忽然又听到宫门外传来一声: “平允!” 他一顿,回首,是兰氏。 兰白萱焦急地朝这边跑来, “你怎么跑到这里了呀,叫我好找呢!”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以及那交握的双手,柳奚的眸光滞了滞。 其实方才,他突然很想说,你不要嫁给楚 分卷阅读90 玠,我去攻打米蚩好不好? 37. 第37章 她从未见过柳奚这般失态(已…… 楚玠是将门之后, 其父亲,是大名鼎鼎的镇平元帅。 在父亲的教导之下,楚玠自然也懂兵法。 但柳奚却不同。 柳氏是书香门器, 他的父亲,是太傅。他日后若是随了父亲, 继续担任太傅一职, 用楚贵妃的话说, 这样是没有出路的。 太傅乃虚职, 没有什么实权, 无非就是能与皇上、与皇子、与未来的储君打好关系罢了。即便是没有实权, 却也能依靠着皇上的宠爱, 在这京城中大富大贵。 换言道,只要他能安分守己,便□□华富贵、光彩无忧。 但如今, 他却动了带兵打仗的心思。 他对军.事兵法所知甚少,这几日竟开始挑灯夜读兵书。柳奚天资聪颖, 学什么都很快,学起兵法来自然也是事半功倍。 再加之, 战场上的是,都是变幻莫测、没有定法, 最需要的, 是一颗装满了谋略的脑袋。 故此, 他才敢向圣上请命,攻打米蚩。 而现在…… 柳奚抬眼。 看着那两人手指扣着,往楚贵妃的寝宫的方向走去。 日光落在二人衣衫上,他们衣袖交织着,摩擦着, 好一番亲昵之状。 二人站在宫墙之下,兰氏一身梅红色的绫衣交织裙,颜色鲜艳,看起来十分喜庆——听闻五公主今日出塞,她特意选了这样一件衣裳,让她站在人群之中醒目而张扬,亦能让明微微一眼便看到她。 纵是她千算万算,也万万没想到皇上会在最后一刻改变心意。 果真是备受宠爱的小公主啊。 兰氏开始发酸,开始嫉妒。眼中闪过一道狠厉的光,再转过头时,却见柳奚正对着明微微的背影出神。 兰氏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的样子。 他穿着一身湛蓝色的朝服,衣裳两道横斓将其紧紧地束缚着。柳奚行为处事一向规矩、从不越界,万事都拿捏得极为妥当。他淡雅得像缈缈的雾气,又像是一朵濯濯的莲,风轻云淡、处变不惊。 兰白萱仰起脸,接连唤了三声“平允”,他才回过神来。 他的面色,仍是有些恍惚。 兰氏压下心中不快,故意亲昵道:“平允,五公主与楚公子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那我们……什么时候也回江南成亲呀!” 虽说是待柳老爷生辰宴后,但她却是一时一刻都等不及了! 有一个词,叫夜长梦多。 日头斜下,将树影拉到男子清俊的面容之上,斑驳的日光落入他的眸中,激荡起一片颤意。 “等父亲生辰后罢。” 又是这句话,兰氏面色不虞,却也只能依着他,扯出一个虚情假意的笑容:“好,那便说定了,老爷生辰后,咱们便回江南。” 却没想,他根本没看向自己。 他两眼直直地盯着前方,突然觉得心口隐隐发疼。 五公主与楚公子的婚事传遍了京城。 一番大起大落,所有人都在庆幸折怜公主的好福气,听闻皇上将婚期定在了七月初七,那牛郎织女相会的乞巧佳节。 几乎所有皇宫里头有些身份的贵人都来给她贺喜。 唯有一人除外。 阿采欢天喜地地清点着众人的贺礼:“大皇子送来了一卷山水芙蓉画轴,二公主送来了一对鸳鸯凉丝枕头,还有三公主的八宝珊瑚手串……哎?公主,六公主她还没有来。” 明皎皎。 明微微坐于妆台前,天气闷热,长安取来冰镇好的荔枝,递给她。 少女随手剥了一颗,轻声: “她不来便不来罢。” 也不是非来不可。 明微微知道,明皎皎对楚玠有意,这春闺梦里人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别人的夫婿,对方怕是能把她给恨死。 原本两个人的关系便不怎么好,如此一来,恐怕要更是水火不相容。 不见面才好,见了面,她怕明皎皎能掐死她。 “晃晃呢?”明微微不关心别人,“他怎么没来?” 说曹操到曹操便道,这话音还没落呢,只听到清润一声“阿姊”,少年已迈步进殿。 阿采长安皆是欢喜,“七殿下!” 明澈怀中抱着 分卷阅读91 一个沉甸甸的匣子,递给阿采,“给阿姊的贺礼。” 少年眉目之间,尽是温和之气。 他的身侧,还跟了位女郎。 明微微觉得对方面容十分熟悉,却一时间想不起她是何人。 见她发着愣,晃晃便笑道:“阿姊,这是尉迟雪。” 哦,是那位尉迟尚书家的小姐。 尉迟雪也是来给她道喜的,她恭敬地朝明微微福了福身子,小姑娘头上盘着一对儿珍珠髻,甚是喜人。 “公主,臣女笨拙,绣了只香囊,特来送给五公主,愿五公主与驸马百年恩爱,琴瑟和鸣。” 正说着,便呈上来一只大红色的香囊。 尉迟姑娘的手极巧,香囊的针脚十分细密,其上的一对喜鹊儿更是栩栩如生、可爱得很。明微微看得有几分欢喜,忍不住对身侧少年笑道: “晃晃,你可不许欺负尉迟姑娘呀。” 尉迟雪低下头,羞涩一笑。 明晃晃“嗯”了一声,不知为何,声音有些发闷。 他瞧着眼前的阿姊,她今日十分漂亮,眉目之中,似乎也带了些即将成为人.妻的欢喜之意,婉婉美目,竟让他有些出神。 见少年呆愣着,明微微轻轻推了他一把:“在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没、没什么,”他抿了抿唇,双眼又瞧向她,认真道,“我只是在想,楚玠兄能娶阿姊,真是有福气。” “奴婢也觉得楚公子极有福气呢!” 一时间,整个采澜宫都在打趣明微微、笑成一团。 用了午膳,晃晃二人便离开采澜殿了。少年方迈入院,忽然又想起一事,对身侧尉迟雪道:“你先走吧,我有些话要同阿姊说。” 小姑娘乖巧地“嗯”了一声,“雪儿在这里等殿下。” “不必了,”他摇摇头,“你回府罢。” 她一愣神,只见身侧少年已毫不犹豫地转身,又折回了采澜殿。那步子下如有生风,似乎一时一刻也不愿与她多待。 她忽然有些委屈。 一声叹息,身侧婢女瞧出了自家小姐的心思,待走到无人处时,轻轻喊住她:“小姐。” “怎么了?”尉迟雪偏过头,掩去眼底哀愁与怨气。 只听婢女小心翼翼问道:“小姐可是不开心?” 七殿下时时冷落小姐,她也是看在眼里的。在外人面前,殿下总是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甚至与小姐有说有笑的,但私下相处时,他俨然换了另外一副面孔。 冰冷、沉默、无情。 他不懂如何照顾一个姑娘、如何体会一个姑娘的情绪。 起初,尉迟雪只是想,殿下或许未曾与女子亲近过,所以会这般生疏,直到她看到了他面对五公主时的模样。 少年眉目间的冰霜一下子融化,他会对着五公主笑,那般温柔的、宠溺的笑,两眼之间,皆是一片融融的暖意。 与五公主说话时,他也是难得的温声细语。 他会为了她与米蚩王的婚事,不顾一切地顶撞皇上与贵妃;他会为了给她挑贺礼,会花上好几天、跑遍了整个京城;就在方才用膳时,他甚至会替她把虾壳剥好、再小心地放入五公主的碗中。 而这一切,五公主都浑然不觉。 就好像,他照顾五公主,成了一种习惯。 婢女忿忿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与五公主……” “海棠!” 似乎预料到了对方即将要说什么,尉迟雪猛地开口呵斥,“不许胡说!他与公主只是、只是……” 只是姐弟关系? 莫说是海棠了,就连尉迟雪她自己都不信。 殿下望向公主时,那眼神很不对劲。 尉迟雪突然开始心慌。 她猛地扶住宫墙,墙角处正巧冒出一朵嫣红的、叫不上名的花,正缀在她雪白的衣袖间。 余光扫过,她觉得那朵过分外碍眼。 忍不住伸出长长的指甲,掐断了它的脖子。 恶意在心中生芽,野蛮生长。 “她明明是和米蚩定过一次亲的人,又要嫁给楚公子,还那般娇蛮任性,也不知那楚公子是不是真心看上她……” 说着说着,尉迟雪突然止住了声。 只因她看见了站在树影下的明澈。 一身玄青色的衣,乌发被高高竖起,发上玉冠耀目,那一双眼却阴沉沉地看着她。 见她望来,他又突然一笑: “阿雪,你 分卷阅读92 说什么?” 声音居然是他从未有过的温和。 “没、没什么。” 一颗心兀地一跳,让她慌慌张张地往后跌了跌,脚后跟却一下子抵到了墙角。 已是无路可退! 她惶惶然抬眼,望向他。 明澈把玩着一块玉佩,缓缓走来。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走得那般优哉游哉,像是刚听完小曲儿归来的翩翩佳公子,面上带着和缓的笑意,矜贵而从容。 却让尉迟雪的身形一抖: “殿、殿下,雪儿知错了……” 他低下头,唇边噙着笑,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脸:“阿雪没有错。” 他的手掌温润,落到少女面颊上,尽是一片滚烫——这是她素日来梦寐以求的温度,如今,她却只觉得恐惧。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七殿下! 明澈眼神中,竟突然涌上些许宠溺,“阿雪怎么有错呢,错的是本王。” 她感觉,自己的唇齿被人用手指撬开,他似乎想用手中的玉割断她的舌头。 却因不忍摔碎玉佩而收手。 “本王错了,本王不该让你说话。”他一下子露出慌乱的神色,“你说话,让阿姊听到了,阿姊会难过。阿姊难过了,她肯定会哭的,她哭了,怎么办,阿姊她要哭了……” 她要哭了,她要哭了,阿姊要哭了。 尉迟雪耳边都是对方微哑的声音。 “怎么办,阿雪,怎么办。” 少年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着她的脸颊,一手抱着瑟瑟发抖的尉迟雪,另一只手却悄然移到她的脖颈之处。 “怎么办,阿雪。” 尉迟雪的呼吸一滞,不过少时,脸色便涨得青紫。 唔、唔…… 少年似乎在她耳边啜泣: “你说话呀,阿雪,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快说话呀。阿姊、阿姊她要生气了……” 脖子上的力道逐渐加紧、加紧……她开始奋力挣扎,海棠也跑上前来,劝阻着他。 “七殿下、七殿下,您快松手!” 再不松手,小姐就要被他给掐死了! 海棠扑打着双手,可她的力气哪有明澈的半分大?少年只觉得烦躁,忍不住踹了她一脚。 把她踢得往后滚了滚。 听着一声“哎哟”,少年眼中混沌散去,眸光突然变得清明。 他看着眼前面色青紫的女子,又伸出手,再次握紧了她那细长的颈。 “殿、殿下……”尉迟雪虚弱得已经说不出话。 他却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情,将玉佩举起来,轻轻划过她的脖子。 女子身形一颤,两腿开始发软。 “我阿姊,也是你配嚼舌根的?!” 他冷声: “贱.人。” 38. 38(一更) “柳奚,你是不是喜欢明…… 新娘子是当朝五公主, 新郎又是那元帅公子,众人自然不敢怠慢、皆趁着二人新婚,前来巴结他们。 一时间, 采澜殿内外熙熙攘攘站满了人。贺喜的人极多,阿采长安带着众宫女压根忙不过来, 明微微又问璋晖殿里借了些人手, 这才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派人去璋晖殿时, 她还特意让人给芝雪带了些东西。 毕竟那丫头原是自己宫中的, 她与晃晃虽未成婚, 但也算沾了半个皇亲贵胄的名分。采澜宫里的姑娘嫁出去, 自然不能少了排面。 见状, 阿采有些酸溜溜的:“公主,您就对芝雪好。” 说实话,阿采并不是多喜欢那丫头。 芝雪虽长得清秀, 说话也温温柔柔的,但阿采总觉得, 她是藏着心思的。对方温声细语、唯唯诺诺,阿采却不敢同她交心。 还是长宁长安二姐妹最好了。 公主素日与芝雪来往得少, 只知道她算是一个办事较为利落的小姑娘,自然也不懂得阿采的心思。闻之, 明微微全以为阿采在吃醋, 便忍不住笑道:“改日等你出了嫁, 本宫会给你准备得比她十倍、百倍得好。” “我才不要呢,阿采要一直留在公主身边,要一直陪着公主。” 直到暮色 分卷阅读93 暝暝,采澜殿前才终于冷清下来。 明微微与阿采一同清点着贺礼。 一件件贺礼,点点堆积起来, 竟快要比她的个头儿还要高。她瞧着面前的东西,取过几样把玩,又看着阿采与长安把这些礼品记在账簿上。 人情往来,她都要算清的。 快清点完,明微微将手中的瓷玉盏放到桌面上,阿采规矩地呈来名册本,让她清点。 手指一点点划过那一个个名字。 果不其然,那个人没有来。 少女垂眸,眼中闪过一瞬的失落。 他不仅没来,也没让人送东西过来。好像彻彻底底地忘了这一桩婚事。 “公主在想什么呢?” 见她神色落寞,长安也凑上前来,问道。 “没、没什么。” 明微微将眸底神思掩去。 她捏紧了名册,其实柳奚不来也好,刚好断了她的念想。 如果可以,她希望柳奚再残忍一些,不再给她任何念头,也好让她的希望不再落空。 阿采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在一旁低低叹息一声。就在着手收拾之时,忽然又有宫人叩了叩门,走上前。 是位守门的小太监,他弯了弯腰,朝座上少女恭敬一福身:“公主。” 明微微转过头,声音轻轻:“何事?” 对方顿了顿,还是如实说道:“公主,柳大人和兰小姐来给您送礼了。” 明微微执着名册的手亦是一顿。 阿采连忙上前,“让他们把东西放下,人就不必进来了。” 尤其是对那个兰氏,阿采向来都没什么好脸色。 太监小心翼翼地看了折怜公主一眼,见她没有阻拦,便照着阿采的话去做了。 不一阵儿,他又进屋,送来两个小匣子。 “我倒要看看,他们两人送了什么宝贝过来。” 阿采气不打一处来,征得明微微的同意,把两个匣子打开。 一个匣子里装着对耳环,另一个,则是一块玉佩。 “这玉佩……”阿采猛一蹙眉,面色一下子耷拉下来,“他怎么还给公主送块碎了的玉!” 长安闻言,也连忙去看。 只见那手掌大的小匣子中,安安稳稳地躺了一块通体莹白的玉佩。长安虽不懂玉,却也隐约觉得那玉质是极好的。但不知为何,如此上好的玉,其上却有一道淡淡的裂痕,像是被剐蹭了,又像是…… 被人捏碎了般。 “真是晦气!” 阿采气极。如若不是公主还在意,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将那玩意儿扔出去。 给人新婚送贺礼,赠一枚碎玉,这是什么意思?! “公主,咱们要不要还回去?” 长安亦上前,问道。 却见少女的眉睫动了动,须臾,淡淡道:“收起来罢。” 下人没法儿,只得照做。在明微微的注视下,故意将那装着玉佩的放到了礼物的最下面。 明微微突然有些头疼。 宫人都退避了,她一人坐在殿中,一手轻轻揉捏着太阳穴,片刻,又站起身,往殿门外走去。 她觉得胸口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 阿采与长安都没跟着她。 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向前着走,天有些阴,不知明日会不会下雨。她与楚玠的婚礼定在了三日后,那缠缠绵绵、花好月圆的七夕之夜。 不知不觉中,她竟已来到了桑菊园。 桑菊园正处于采澜殿之北,两地相距极近,更是她出宫的必经之路。 正走着,她突然听到一声:“平允!” 明微微脚下一顿。 却看着兰氏跌跌撞撞地朝那男子跑去。 柳奚亦是那件雪色的衫,衣袖低垂,用乌金色的线勾勒出两只白鹤的形状。听见有人高唤,他侧了侧脸,脚下却未停。 明微微眼皮一跳。 兰氏跑得气喘吁吁,“你等等我,你等等我嘛!” 他怎么走得这么快,竟是一点都不等她的。 柳奚长得高,腿也长,那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兰氏比他矮了足足半个头,只能一路追着他。 越往后追,她越体力不支。 见到二人,明微微眸光闪了闪,下意识地往后退去,一棵树恰恰遮挡住她小巧玲珑的身形。 柳奚转过身的那一刹那,她的脑海中还 分卷阅读94 会一片空白。只觉得如有春风呼啸而至,拂于她的面上。 让她忍不住扒紧了身前的树干。 只听兰氏不满道:“你走这么快干什么,不就是去给五公主送礼嘛,又不是有鬼在追着,我、我都跟不上了。” 兰白萱今日也穿了一件雪白的绫罗齐胸裙,倒是与他的雪衣有几分相称。 那样仙气飘飘的色彩,却被她无端穿出了几分小气扭捏的气质。 见柳奚不语,兰氏知道他有些生气了,便又上前,捏了捏男子的衣角。 他的衣袖发凉。 兰氏连忙赔笑道:“好了好了,平允,是萱萱错了。我不应那样同你讲话,咱们出宫去,好吗?” 她真是一时一刻都不愿在皇宫里待了! 尤其是去采澜宫这一路,她浑身如有千万只蚂蚁爬过,让她难受得发紧! “好不好嘛~” 女子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摇着他的袖子撒着娇。 男子面色仍是清冷。 一抹袖角从手中滑去,兰白萱终于有些恼了,她跺了跺脚,朝那人背影高喊: “柳平允!” 他终于转过身来。 柳奚面色平静,丝毫没有因被她直呼名字的恼怒,兰白萱承认,自己为了嫁给他,确实使了些不干净的手段,但她这么做,全是为了他。 一次次妥协,一次次讨好,一次次低头。 一次次机关算尽…… 兰白萱抬眼,斜阳夕照,落入她的眸中。女子仰望着柳奚,眼中突然多了几分凄切: “柳平允,你是不是喜欢她?” 柳奚面色一滞。 缩在树后头不敢出来的明微微也是一愣神。 兰白萱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少女抓紧了身前的树枝,一紧张,竟还揪到了自己的衣领。她与兰氏一样,一双眼紧盯着柳奚,企图从男子面上捕捉出丝毫的情绪。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儿,垂眸,目色清冷,静静地瞧着兰白萱。 就像是在瞧着一个疯子。 “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明微微?!” 兰氏欲扑上前,一侧的三余立马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拦住她:“小姐慎言!” 深宫险恶,隔墙有耳! 兰氏却压根不管他,一双眼,仍是死死地盯着那人。 第三次发问: “柳奚,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明微微?!” 是不是? “喜欢明、微、微。” 絮絮细草从枝头飘落,恰好落在明微微的眉睫之处,让她的眸光翕然一颤。 抓着树枝的手又是一紧。 莫名其妙的,她的心跳飞快,明微微悄悄盯着他,一个极为荒唐的念头从她的脑海中闪过。柳奚与兰白萱的关系好像没那么亲近,那是不是…… 她觉得连呼吸声都变得凝重起来。 心头一揪,明微微屏住呼吸,柳奚正侧对着她,目光淡淡落在兰氏身上。那眼神冰冷,没有任何温度,一如明微微初见他那日。 她等了许久。 等到她两腿开始发麻,浑身也像是泄了所有的力气,却仍是等不到他的答案。柳奚一直都是这般淡漠,不曾真正与人交心,少女眼中闪过一瞬的落寞,幽幽一叹。 她又在指望些什么呢? 似是自嘲,她摇了摇头,蹑手蹑脚地离开此地。 她自然是不知道,自己离开的不久之后,桑菊园内的光景。 三余站在那里,大气也不敢出一下,默默看着眼前无声对峙的男女。兰氏几乎极为恼怒,这段时间的压抑下,她终于情绪崩溃。 她一双眼,红通通的望着柳奚。 “平允,柳平允……” 他一身落拓的、雪白的衫。宽袖一动,双鹤翩翩。 端的是惊才绝艳,美人无双。 却让她的目光一寸寸冷下去。 “柳奚,”她笃定道,“你就是喜欢她。” 衣袍之下,男子的背微微发僵。 “柳奚,你就是喜欢明微微,呵,你还想骗谁?可她三日后就要成亲了!她的夫君,是那前途无量的元帅公子!而你呢,你呢?” 兰白萱凑近了些,忽然一笑,“你却是连喜欢她,都不敢告诉她呢……” 分卷阅读95 “柳奚呀,你喜欢她就去告诉她啊!你就去把她抢回来啊!你不是很能打吗?江南第一剑客,婚宴上抢一个人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吧?再不济,你现在就可以冲去采澜殿把她掳走,总比你方才送礼时想见她、又不敢迈进宫门那样好。” “哦,对,她应该还是喜欢你吧?多好啊,你们郎有情妾有意的,谁能拦得住你们呀。” 兰白萱嘻嘻一笑,“去吧,去抢她吧!她还在采澜殿等着你呢。过了今明两日,她可是要一身嫁衣,嫁给她那如意郎君。他们会恩恩爱爱,再生一群小楚玠、小明微微……你看那眉眼,啧啧,多像她的夫君呀。” “柳奚呀,你就羡慕吧,你就嫉妒吧,你要日日夜夜,享那相思的苦……” 柳奚垂眼,语气淡淡: “你疯了。” “我没疯!”兰氏两眼闪过一道凶狠的光,“柳奚,我不会让你们这对姘.头好过!我要当着你的面,亲手杀了明微微!我要让你后悔,让你痛苦!让你跪在我面前求我,求我饶了她那条贱.命!” 男子压根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只瞟了她一眼,又一侧首,声音在黄昏中轻轻散开: “三余,把兰姑娘送回府,她不知着了什么魇,开始说胡话,需要静养些时日。” “……是。” 39. 39(二更) “平允,微微要嫁人啦。…… 七月初六, 大婚前夕。 皇宫处处,皆是张灯结彩。 上一次是三公主嫁与大理寺少卿,而这一次, 更是五公主和元帅之子成婚,皇帝更为重视, 这阵势, 自然也更加盛大、隆重。 “公主, 楚公子来看你啦!” 长安探了探头, 朝屋里欢喜道。 明微微还在里头试喜服, 闻言, 阿采连忙回:“你让楚公子等一等嘛, 公主这边还没忙好呢!哎,公主,这颗扣子有些紧, 奴婢替您扣。” 妆台前,还摆着许多金银首饰。 阿采选了一个, 插在了她的发髻上,眨了眨眼:“公主, 这支簪子如何?” 明微微笑容缓缓:“好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阿采总觉得, 今日的公主有些沉闷。 面上丝毫没有即将大婚的喜悦。 小丫头抿了抿唇, 门外几人早已迫不及待, 再度叩门时,只听房间内终于有人轻轻“嗯”了一声。 “嘭”,殿门被人急切地推开。 “公主!” 一群人围在她身侧,“您真好看呀。” 楚玠也站在人群后面,朝着她笑得温柔。 他虽淋了雨、受了一场大病, 可身体的底子还在那儿,没几日便活蹦乱跳。明日是他与微微大婚,楚玠左等右等,还是坐不住,终于跑进宫来。 女郎坐于妆台前,听见门开,侧过脸。 双眸含水,妆容美艳。 让楚玠一时失神。 宫女们也是极识趣的,互相交换了个眼色,便都退了下去。 楚玠站在门口,轻轻唤了声:“微微。” 他的声音清润,引得明微微再度回眸,只是一瞬,他便走到了少女身后,看着菱镜中的人,拿起了桌子上的梳子。 “我来替你梳发罢。” 明微微点点头:“好。” 她的头发极柔,极顺,还极香。男子垂下眼,捏着她发尾一端,从上往下慢慢梳。 眉目低垂,眸光之中,柔情潋滟。 她有些无聊,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桌子上的发饰,青玉簪、龙凤钗、春明钿……忽然,她翻到一个小盒子。 鬼使神差般,她竟将那盒子打了开。 神色一僵。 楚玠歪了歪脑袋,“这是——” “没、没什么。” 她匆匆忙忙把盒子一阖,男子眼中闪过一瞬的古怪,望入镜中,少女面色亦有些发白。 不就是块玉佩,怎么慌张成这样。 楚玠有些不解,不过看她的神色,终是将心中疑虑压了下去。 一下午,楚玠都明显感觉到,明微微的心不在焉。 她好像始终都提着一颗心,不知在想些什么,每每要他唤上对方两声,她才会恍然回过神。 一如此时—— “微微,微微?” 分卷阅读96 她惶惶然抬头,努力将那块有裂痕的玉佩从脑海中驱散。 方才她看到那枚玉佩时,脑海中莫名其妙闪过一些很奇怪的片段,像是有什么东西强行挤入她的脑袋,让她现在还有些头疼。 明微微将手肘撑在桌台之上,轻轻按揉着太阳穴,眉头稍稍皱起。 见状,楚玠抿了抿唇,看着她微蹙的眉头,隐隐有些心疼。 竟鬼使神差道:“微微,你……还在想他吗?” 小姑娘猛地一抬眼。 似乎怕他难过,她连忙摇摇头。可那双明澈的眼眸却骗不了人,楚玠轻叹一声:“明日我们便要大婚了,你……要不要同他说些话,做个了断?” 好好告别一番,然后迎接全新的生活。 迎接,只属于楚玠一个人的生活。 心里头虽这么想,但他也知道,她不同于其他女子,她是大堰的五公主。 除了驸马,她还可以纳男宠、选面.首的。 但楚玠更了解,柳奚此人,绝不可能卑躬屈膝为面.首。 如此,让她去同柳奚做个了断,也算是件好事。 见他这么说,明微微有许多疑惑,她惊讶地看了其一眼,却见他面上尽是认真之色,丝毫没有在同她开玩笑。 她垂下眸,几根青丝顺势滑下,“罢了,我有些累了。先休息罢,明日定会十分忙碌。” 她在赶客了。 闻此,楚玠也不恼,反而好脾气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小姑娘甚是可爱,发髻也是软软的,他不敢使劲儿,怕一揉就散了。 待他走去,明微微坐在那儿兀自发着呆。 又忍不住伸手将那盒子打开。 莹白的玉佩,其上好像带了些他的温度,却是冰凉一片。少女咬了咬唇角,忽然高声:“阿采!” “公主,何事?” “晃晃那里……是不是有几罐桂花酿?” 阿采想了想:“好像是。” “去,去给本宫偷过来。” 桂花酒酿虽不是很烈,几杯下肚,她已有些醺醺然。 整个身子热乎乎的,很是舒服。 明微微却莫名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走到殿门口时,周围竟没有人守着,她走一步脚下就打着飘,来到桑菊园时,她一眼便看到了昨日的那棵大榕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生机盎然。 她忽然就落下泪来。 她好想柳奚啊。 昨日在此处,哪怕他在兰氏说出那句话时犹豫片刻,她说不定就会冲上前去,把他抱住。 走着走着,天上的一个月亮变成了两个。 甬道也越发深,越发长。 她突然很想见柳奚。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深爱上这样一个男子,明明……明明楚玠哥哥也很好看,可明微微总觉得,柳奚与其他人是不同的。 见他的第一面,他就在拒绝她。 他越拒绝,她就越想接近他。 所以说她活该。 脑袋越迷糊了,她甚至都不知道柳奚住在哪儿,他如今在何处。 她一次都没去过柳府。 一股绝望感弥漫上心头,明微微踩着月影,漫无目的地朝前走去。 竟鬼使神差地来到了尚学府。 她看着殿门前三个大字,一瞬间,又想起了那日—— 小姑娘歪着脑袋,眉眼弯弯像月牙,唇边的梨涡浅浅的,甜甜的,若隐若现。 “柳太傅,你一定要等我呀!” “你……千万不要讨厌微微呀!” 恍然,她看到了站在走廊上的男子。 一袭素白的衣,他正背对着她,似乎听见脚步声,男子转过头来,朝她缓缓笑开。 “不打猎了,走,臣带公主捉兔子。” 明微微揉了揉眼睛。 再睁眼时,眼前空荡荡一片。 她的一颗心也空荡荡的,只觉得手脚开始发凉。 呆愣了片刻,小姑娘微微一叹,抬头看了看月亮,皎皎玉盘,正散发着清幽的光。 柳奚就像是那月亮,她摸不到,碰不到,只能仰望,只能追逐。 明微微又一垂眼。 她该往回走了。 明日,便是她大婚的日子,她的身上,还穿着未来得及换下的 分卷阅读97 嫁衣。 右脚方一迈,突然“啪叽”一下踩到水洼里,她顿时十分懊恼,还没来得及看脏水有没有沾到嫁衣上,忽然看见一束光亮。 侧过头去,尚学殿里屋的灯居然没有暗。 一颗心莫名一跳,她脚下一转,朝那里屋走去。 屋里有人。 一袭人影晃动,身形颀长,是个男子。 明微微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 鞋子沾了水,袜子也都浸湿了,黏糊糊的粘脚上,让她在十分难受。少女索性将鞋袜都脱了,扔到一边儿,赤着脚走进殿。 里屋的门微掩着,光亮正是从其中透出来的,明微微眯了眯眼,企图从那一条门缝往里看。 可是她什么都看不到,除了昏黄色的灯影。 越是这样,她的好奇心越发浓烈,明微微又忍不住凑近了些,两只手扒着门缝儿—— “吱呀”一声响,一个重心不稳,她直接推开房门往屋里跌去! “哎——” 幸好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墙壁。 脚底板却是结结实实地踏到地面上,她的身形一抖,好、好凉。 刺骨的冰凉! 殿内之人显然也被她这位“不速之客”给吓到,微微瞪大了眼睛。 “公、公主?” 果然是他。 只是……他的声音中,竟莫名带了几分朦胧意。 明微微站稳了身子,朝他望去——柳奚正坐在书桌前,桌上有书卷正是翻开之状,男子整个衣袖摊在其上,身形也微微靠着桌案,整个人看上去有几分慵懒。 他抬了抬耷拉着的眼皮,眼中似有混浊之意。 他居然…… 在饮酒! 明微微吃了一惊,赤着脚往前走。一道暖风逼近,柳奚突然清醒过来,看到桌上酒坛时,眸中闪过片刻慌乱。 他抬了抬手,欲将酒坛藏起来。 为时已晚! 明微微已走到书桌前,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有些呛鼻。 她突然想起了,柳奚酒量不好,只要沾上一点酒,就会发疯。 “太傅怎么在饮酒?” 小姑娘歪了歪脑袋,声音柔柔的,软软的,像是盛满了春水。 柳奚身后,正挂着幅白鹤游春图,图上春意浓浓,生机盎然。 白鹤绕云,炉香似雾。 他一双眸乌黑。 “太傅,夜深了,你怎么在此处一人喝闷酒?” 她的声音突然转凉,犹如一道冷风,刮于柳奚面上。 他的身子突然一僵。 如同意识到了什么,他又有些慌张地垂下眼睫,那双素日清平如水的眸中,竟带了几分不知所措。 他想收拾桌子上的东西,他不想让那酒盏被她看见。 明微微站在那儿,看着月色与清风吹过窗牖,将他的乌发与衣袖吹卷,只一瞬,他的手忽然一抖,酒碗被衣袖带到地上,猝然碎开。 “啪”的一声,四分五裂。 明微微看着地上碎裂的酒盏,忽然笑开。 “太傅,”她又轻声一唤,仰面间,鸦发乖顺地垂下,落在她大红色的嫁衣侧。 明微微甜甜一笑,“您怎么一个人在此处喝酒,是不开心吗?” 40. 40 文案名场面 不、不开心吗? 柳奚抬起了一双醉意朦胧的眼。 只见着, 少女正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站在书桌前。她歪着脑袋,眸底带了几分探寻, 朝他望来。 眸色深深,竟有几分尖利。 柳奚的身子一抖。 余光瞥着摔在地上的酒盏, 一块一块, 完全裂开的瓷器, 周遭还落着晶莹剔透的酒酿, 于昏黄的灯火下发着些亮。 他的脑海中又响起少女的声音: 不开心吗? 开心的话, 为什么又要喝酒呢? 太傅, 您……是不想让微微嫁人吗? 还有兰氏凄厉的笑。 ——“柳奚, 你就是喜欢明微微!” ——“你喜欢她,就去把她抢回来啊!你不是江南第一剑客吗 分卷阅读98 ?要是去抢人,谁能拦得住你, 啊?柳奚,你就后悔吧, 羡慕吧,嫉妒吧……” “噔”地一下, 像是有人在他脑袋中拨了根弦,铮然作响, 让男子惶惶然往后跌了跌, 又于灯火之后抬起眼, 望她。 她的面色,竟有些发红。 “柳奚,你不开心吗?” 明微微追问着他,“我不开心,我好不开心啊……我要嫁人了, 呜呜呜。” “我原以为,我能嫁给他,我可以嫁给他的。他会成为我的驸马,会带我捉兔子,教我写诗,我会给他做他想吃的糕点,我会与他……” 与他一辈子,永永远远地在一起。 而如今,她却是要嫁给了旁人。 明微微抬起眼,忽然迈开步,朝他走去。 她赤着脚,每一步踏在地面上,极轻,极凉,带动着她的身子是一股明烈的颤意,但她却不肯停歇,固执地往前走着。 一如既往地、固执地去追逐他。 “柳奚。” 她身形袅袅,来到男子桌前,一低身,袖上的绸带落了下来。 与他雪白的袖衫交织在一起,竟有几分缠绵。 “柳奚。”她还不肯停,似乎要绕过最前面的那一方书桌。 莫名其妙的,竟让他有了几分退缩之意。 他不敢望向明微微,更不敢去回应她的任何一句话,方才饮下的酒终于从心口处往头上涌,一下子,游走在他的四肢百骸。 他也醉了。 但她似乎比他醉得更严重,明微微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两眼迷迷糊糊的,额头还有些发烫。 竟开始一件件脱起自己的衣服来! 柳奚浑身一震! 他惊骇地看着,她将嫁衣最上面那一排扣子解开——那嫁衣的样式十分复杂,里一层,外两层,待她将最外面那一层薄薄的纱衣褪下来时,男子才猛然回过神来。 “公主?” 他的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微不可查的颤抖。 大红色的绸帛施施然落了一地,她赤着脚迈过那层纱,再次朝他走来。 他桌前放了一个小炉,炉内香料燃得正好,薄薄的雾气升腾而上,宛若一层纱帘,将二人隔住。 她想用嶙峋的身骨,去撞破那一层纱。 “公、公主,”在她欲第二次解开衣扣之际,柳奚忽然上前,有些慌张地按住她的手,声音低沉,“你醉了。” 手指却是微烫,压在少女的一双柔荑之上。 柳奚的眸光亦是有些发乱。 她离自己极近,近的让他可以看清她脖颈上的那一枚小痣。黑痣极小,正点在小姑娘的锁骨之上,她歪了歪脑袋,头发又将小痣遮挡住。 她的呼吸,更是近在咫尺。 明微微明显感觉得,男子的呼吸一寸寸,变得粗.重起来。 她只觉得十分受用,又挥开了柳奚的手。 她的脑袋昏昏沉沉,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她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片迷雾中,柳奚正站在那迷雾深处,朝她望来,朝她笑。 让她渴望。 “公主……” 再她解开衣裳的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倏然放大,猛地转过身去。 “您、您醉了……” 他也醉了。 他感觉全身都在燃烧! 她站在那里,无声地哭泣着。 明微微已经完全出现了幻觉,眼前是一条欢愉的爱河,她拨开云雾光着脚踩了上去,却未料河底竟是一排排顶部被磨得尖尖的石头,像一把把锋利的刺.刀,戳得她的脚心开始流血。 生疼。 追逐柳平允,是她此生做得最认真,也是最轰轰烈烈的事。 而如今,她却有些累了。 那河水好深、好宽啊,深到她不知道河水底下还有多少块石头等着她去迈,宽到她不知,自己要在里面奋力游多久,才可以到达彼岸。 她游得、几乎要溺亡了! 明微微觉得自己的呼吸开始发难。 浑身更是发热,让她又将衣衫的纽扣解了解。 簌簌然,衣袍落了地,只露出一件薄薄的里衣,遮挡不住她姣好的身形。 她已经不是那个懵懵懂懂、不经人事的小姑娘了。 她已是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乌 分卷阅读99 黑的发披散着,玉颈间散发着清幽的、极为致命的香气,随着夜风,轻轻拂动到柳奚面上。 手上一根笔忘记了搁置,右手蓦然一发力,他竟将那细长的笔杆握得“嘎吱”作响。 听着她轻柔的呼吸声,柳奚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在一寸寸发僵。 他有些受不住了。 但他不能转过头。 男子握着笔杆,死死地咬着牙,她还是不肯离开,仍是站在那儿、万分固执地望着他。柳奚觉得身后有两道炽热的眸光,盯得他后背发烫、盯得他浑身发烫! 酒意再往上涌! 他的酒量很差劲,只能强行保持着清醒。 眼底迷雾上升,他感觉身子软了软,竟从一旁取来一把小刀,往手掌处一抵。 “刺——” 肉割破。 眸底复而清明。 今夜月色甚是昏暗,殿内几乎暗得只剩下昏黄的灯光,灯火轻轻晃荡,映入男子一双眸中,明灭恍惚。 他压抑着自己的喘.息声。 就如此,他的双腿开始发酸、发软,每当意识到自己的意识将要抽离,他又抽出刀将手掌处的伤刺得更深一些。柳奚知道,她如今喝得大醉、正是头脑不清醒的时,若是他此时再把持不住…… 他如此想着,却全然不知身后那一双眼,在等待许久后,眼底的光彩一寸寸黯淡了下去。 那眸色,亦是一寸寸变得冰凉。 巨大的耻辱感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地朝明微微涌来,又让她有了溺亡之感,她觉得呼吸一点点发难,好像有一双手正狠狠地扼着她的脖颈,将她眼中的爱意抹杀干净。 …… 鸡鸣鼓起。 她站了一整夜,柳奚亦是在那里,背对着她也站了一整夜。 听着房门外的鸡叫声,她忽然觉得十分好笑,一股苍凉之感漫上心头。少女垂了垂眼,将地上的衣服捡起。 再一件件,穿戴妥帖。 柳奚身形僵硬。 他站在书桌后面,那书桌还不到他大腿的位置,却恰恰将男子的下半身挡了个干净。明微微浑然不知,被那书桌掩着的,是他那一件落满了血的衣摆。 鲜血就这样,滴了一整夜。 柳奚的唇色紫白。 他甚至感受不到任何的痛感,眼底更是一片清明,他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握着笔与刀的手又紧了紧。他颤抖着呼吸,垂眼,望向右手的笔,左手的刀。 还有右手手心处那个极为丑陋、可怖的伤口。 会留疤的,会一辈子留下疤痕的。 柳奚仰了仰头,缓缓阖眼。 他感觉有人再次走上前,于桌前翻找了一番后,似乎将白纸铺开。 一阵轻微的落笔声,明微微将笔杆子一丢,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仍是背对着自己,宁可站上一整夜,也不愿回头来看她一眼。 清风吹鼓他的衣袍,袖上仍是那一对十分熟悉的白鹤,仙气飘飘。 明微微自嘲一笑。 她是凡人,是不能肖想神仙的。 否则,是要遭天谴的。 她却是如今,才突然明白了这个理儿。 少女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再看了那书桌、那正堂和那男人一眼,窗户一整夜没有关,如今她的手脚有些发冷,一双眼底,更是布满了凉意。 柳奚仍没有回头。 嘴角扯出一个生涩的弧度,明微微转身,赤着脚,大步出殿。 与往日不一样,唯有这一次,她没有回过头。 ———— 她走出殿门的那一刹那,男子手中的笔忽然断了。 微风吹起桌上的宣纸,带到地上,轻幽幽的,像是一条素白的绫。 柳奚终于转过疲惫的身子,朝地上瞟了一眼。纸被吹翻了,背部正对着他。 他的衣摆上,落满了斑驳的血迹。 大片大片的嫣红色,像是开了一朵朵的花,竟是格外的喜庆。 他弯下身,将那张纸捡起,握在手里。 纸张稍微有些棱角,直直地戳入他正沾着血的手心,刺入那道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的眉头动了一动。b 分卷阅读100 r 却仍是不顾手心里的伤,把那张纸条翻过来。 素纸之上,墨迹还未干,定睛一看,正是明微微那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体。 像小虫在爬: ——“微微与柳君,恩断义亦绝。” 他握着纸条怔忡在原地,面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七月初七,乞巧佳节。 公主大婚,驸马还是元帅家的公子,京城里头只要有些名头的大人,皆来进宫为二人贺喜。 明微微被阿采挽着,正坐在花轿之上,头上盖着大红色的盖头,看不清外面的光景。 只听到众人喜气洋洋的言语声。 “折怜公主与楚公子结亲,这可真是大喜呢!” “是呀,小公主活泼靓丽,楚公子又是前途无量,真是郎才女貌,一对佳话。” 明微微坐在花轿内,一旁的阿采凑过来,带着笑意道:“公主,您听到了没有,大家都在夸赞您与楚公子呢!” 对于自家主子嫁给楚玠,阿采与长安皆十分欣慰。 宴席中,也都乌泱泱坐满了一大片人。 明澈坐在人群最前端,目不转睛地盯着大殿正门。知爻站在他身后,给他添酒。 不知道为什么,少年竟有些紧张。 知爻又斟了一杯酒,他竟连看也不看,直接将那杯盏中的东西一饮而尽。明澈的酒量很好,喝了三四杯,面色都不带红一下,只是握着杯盏的手又紧了紧,眼中期待更甚。 今日,是他阿姊出嫁的日子。 是他心爱的阿姊出嫁的日子。 他应该替她感到欣喜的,特别是,她嫁给了楚玠兄这般人中龙凤。 楚玠兄温柔、深情、会照顾人、善解人意,阿姊与他在一起,一定会幸福的。 总比嫁给柳奚那个混.蛋要好上太多太多了。 明澈如此想着,掩去眸中微不可查的情绪。不知过了多久,衣着喜庆的司仪终于长喊一声: “吉时到——” 阿采过来扶明微微,“公主,该拜堂啦!” 在宫娥小心的搀扶下,明微微走下花轿。 昨天晚上着了凉,她的手指有些发冷,阿采将主子的手紧紧握住,企图用掌心去温暖她。 两脚落在地面上的那一瞬,明微微突然有些恍惚。 嫁衣的衣摆极长,长安与长宁两姐妹站在最后面,替她举着衣摆。 长宁的腿还没有完全痊愈,但今日却固执地要来参加公主的婚宴,还要举着公主的衣摆,把她送入洞.房。 往日温柔随性的小丫头突然变得如此固执,明微微拗不过她,只得让她也来了。 长宁握着那衣裙一角,有些紧张的朝前走着。每走一步,便隐隐有痛意从两腿处传来,小姑娘咬着牙,努力在主子的婚宴上扯出一个欢快的微笑。 一行人,就如此穿过重重人群,来到大殿之上。 被盖头蒙着眼,她仍是能感觉到,有一人正朝自己这边走来。 “楚玠。” 那人温柔地应了一声,声音里,藏着些许笑意,“嗯,微微,是我。” 她终于要嫁给他了。 拜完天地,按着大堰的习俗,她与楚玠要相携着去席间敬酒。宴席上,几乎都是长辈,明微微走了一圈儿,觉得脚底板有些疼。 楚玠似乎感觉到她的不适,转过头来,轻声:“若是不舒服,咱们先歇息一会儿?” 昨天晚上她那样挺过了一整夜,精神不大好,眼下亦生起了些许淡淡的淤黑的印,叫阿采涂了好几层桃花粉,才将她眼底下的东西给遮住。 “无事。” 她拉着楚玠去敬三姐与甄少卿。 楚玠与甄晏私底下来往甚密,微微与皎皎的关系也不错。三公主从座上起身,与明微微碰了碰杯子。 “三姐祝愿五妹与楚公子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明微微一笑,也算是沾了这对新婚夫妻的喜气。 接下来—— 楚玠再抬头时,步子稍稍滞了滞,他下意识地偏过脸望向身侧少女,却见她面色未动,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微微敬柳老太傅。” 许久未见柳老先生,他苍老了很多,面上布满了皱纹,一时间 分卷阅读101 ,竟让她有几分心酸。 她虽平日总逃他的课,但如今小姑娘大婚,柳老看着她,那眼神竟有几分慈祥。 再然后…… 她看到了柳老身侧的男子。 他坐在柳老之侧,微垂着眼,不知是不是因为一宿没睡,神色有些憔悴。 楚玠把她往身后牵了牵,一人朝柳奚举了举杯盏。 后者未举杯,仅是摇头,示意不胜酒力。 楚玠扬了扬唇。 明微微被他牵着,与那人擦肩而过。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却觉得有一双眼一直在盯着自己,盯得她的后背有些发烫。 看着光鲜亮丽的二人,柳奚忽然喉咙间一热,似乎有什么从心头处涌上来,让他下意识地转身,背对着父亲,用袖子掩了掩唇,而后猛一蹙眉。 忽然喷出一口血来。 再垂眼,雪袖之上,一片嫣红之色,正巧点在那白鹤的红嘴处,让他的眸光颤了颤。 又如娇花,似是春景迟来,旖旎终于散开。 41. 41 她不再在乎他了 敬完酒, 二人便要回新房歇下。临走前,明微微特意跑到母妃那里,母妃似乎有些舍不得她, 美艳的眸中含了些雾色,女子将她的手拉过来, 取下手腕处的玉镯子, 给明微微。 楚玠在一旁看着, 亦是有许多感动。 从此以后, 她便是他的妻子, 他要用此一生, 呵护她、爱护她。 走出大堂时, 外头突然下起了濛濛细雨。 大堰的夏日总是多雨的,明微微又坐回了花轿中,听着一声“起轿”, 众人抬着她回到了新房。 处处张灯结彩,大红色嫣然一片, 入目时,皆是一片喜气洋洋。 明微微安安静静坐于新房内, 双手妥帖地放在双膝上,等着她的夫君。 她有些紧张。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这种场景——意中人温柔地推开房门, 小心翼翼地揭开她大红色的盖头。风雨呼啸而来, 男子眉目温润和煦, 朝她缓缓笑开。 “微微。” 她听到推门声,不由得又将背挺直了些。 紧接着,便是一阵脚步声。 他的脚步声很缓、很轻,似乎怕惊吓到了她,明微微闻见一股清香, 便知是他到了。 “微微,我、我们……” 都是第一次,楚玠显得手足无措许多。 他看着坐在床边上的少女,她的身形单薄,完完全全笼罩在那飘忽晃荡的烛光之内。窗牖虽阖着,可外头的风声极大,一阵阵的,他感觉那风声都要将屋子里头的蜡烛吹灭了。 “我……揭盖头了?” 明微微轻轻“嗯”一声。 只一眼,他便坐于床上,楚玠眉目含笑,亦是小心翼翼地上了床。他的喜服更是复杂,里三层外三层的,少女看着他,将他的衣带缓缓抽去。 他的手指似乎有些颤抖。 她在心里发笑,成个亲,倒第一次见男方比女方还要紧张。 纵是她再天真无邪,也明白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雨珠子狠狠地砸在窗柩上,她的身子被人扳正了些,使得她的一双眼望向他。 屋内香云缭绕。 他的呼吸有些发乱。 雾气扑在楚玠的面上,他瞧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冰肌玉骨,花容雪肤,原是天真烂漫的容颜,却因为今日的装束变得有几分婀娜昳丽,那竟是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让楚玠愈发觉得她媚色动人。 他想亲她。 如此想着,男子微微倾了倾身子,他两手扶着少女瘦弱的肩膀,一双眼亮晶晶的,眸色灿然。 “可以吗?” 楚玠小心翼翼地问她。 少女眸色柔软,轻轻“嗯”了一声。下一瞬,她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贴近,心跳不由得加快。 她亦有些紧张。 她第一次,学着与男子亲吻,楚玠的唇很轻,很软,还很热。她感觉到有一种十分奇怪的、新鲜的感觉,一下子涌上心头,又瞬间游走在她的四肢百骸。 让她低低地唤了一声:“阿玠哥哥……” 这一声,更 分卷阅读102 让他的身子紧了紧,男子把她按在床栏上,只觉得屋内香雾在燃烧,在沸腾。 就连外面清冽的雨声,也不能使之冰冷下去。 二人全然不知,那一袭雨帘之中,静立着一道雪白的身形。 他站在那儿,直直地盯着窗户上那两道人影。帘子正拉着,屋内两对红烛却烧得正旺,恰恰将明微微与楚玠的剪影投落在上面。 柳奚静静看着,那道较为高大的身形缓缓走到女子身边,掀开了盖头,又一俯身。 他…… 似乎在亲吻她。 一股无名的燥热从心里升起! 柳奚眼睁睁盯着,男子死死将少女压在墙上,二人拥抱着,少女似乎还伸出手来环住男人的肩胛……他目不转睛地看着。 瓢泼大雨落在他的身上。 他浑身都被雨水浸湿了,满头青丝吹落,被那雨线黏在面颊两侧。他的面色有些发白,唇色更是发青。 发乌,发紫! 眼底却隐隐浮现上了一层猩红之色。 笼在袖中的手也愈发紧! 他想走上前,想将那扇窗户冲破、撕碎,看着二人亲吻,柳奚的身子在雨中轻轻颤抖着,雨水凌厉,宛若一把把带着血的尖刀,将他的身子骨削得愈发单薄。 柳奚就在那儿站着,守着屋内的两道人影,直到屋内烛火暗下去, 男子眼中的光亮一闪寂灭。 心口疼得发紧,面上也只剩下一片苍白。 让他捂住胸口往后退了半步,猩红的两眼迸发出被全世界遗弃绝望来。 七月二十三。 五公主与楚公子成婚已有十余日。 这上一件喜气儿还没消散呢,下一件喜事便传了来——曼妃娘娘怀上皇嗣啦! 龙颜大悦,皇帝已不算年轻了,老来得子,让他十分高兴,宫里头的宴席也是一日接着一日,不曾歇下来过。 一时间,曼妃的风头竟超过了数十年来圣宠不衰的楚贵妃。 对此,贵妃娘娘倒毫无怨念之色,与曼妃还是和声和气的,真像是一对亲姐妹。 采澜殿内。 明微微埋头在桌案前,不知在做甚,十分认真,甚至楚玠走到身后她还未反应过来。 男子歪了歪头,忽然伸手,将她的眼睛捂住。 “哎呀,别打扰我啦!” 少女放下手里头的东西,嘟嘟囔囔,“楚玠,你多大了!” 幼不幼稚呀。 他撒了手,嘿嘿一笑,坐在一边。 “给曼妃娘娘的贺礼?” “嗯啊。” 明微微道,“曼娘娘素日待我很好,又与母妃来往甚密,旁的针线活儿我也不太会,就想着编个佛珠手串给她,保佑母子康健、平安。” 闻言,楚玠也垂下眼,不忍笑了。 她果真是“不太会”一些活儿。 他站起身,又走到她身后,两手从后环着她,教她穿线。 神色温柔。 明微微大为讶异,“你怎么也会这个?” 她以为,自己周围的男子,只有常年被她压榨的明晃晃会这个。 长长的睫羽垂下,他的神色认真:“我母亲离世的早,父亲常年在外征战,一些活儿还是要我自己做的。” 她刚想问你家里不是还有仆人吗?忽然想起,楚家早年时,也是没有名气的小姓小氏。 后些年,楚家才起来。 莫名的,明微微鼻子一酸。她转过头,男子的眉眼近在咫尺,她觉得有些心疼。 那日楚玠没有要她。 二人刚躺下,楚玠便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少女紧紧阖着眼,眉头微微蹙起,不知是害怕,还是因为想躲避。 让他忽然想起了那份来路不光彩的军令状。 这婚事,是他从柳平允那里抢过来的。 他侧过脸,看着少女洁白的面颊,轻声:“等我行军归来,再与你……行那事。” 闻此,少女一睁眼,一双眸乌溜溜的,眼底尽是惊讶。 她似乎很难相信,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有所顾虑。 其一,他知道米蚩绝对不肯善罢甘休,最坏的结果便是两军交战。 分卷阅读103 他立了生死状,日后肯定是要上战场的,若是在战场上…… 楚玠不敢往下去想。 之前他都是单打独斗一个人,与她成婚后,他多了份顾虑,更是多了份责任。 其二。 楚玠眸光一闪。 他知道,微微与柳平允之前的事。自己与明澈交好,他总是能有意无意知道微微对柳奚的心意。若是她还未放下那人,自己这般与她有肌.肤之亲,是在强迫她。 他不忍让她难过。 他做不出一丝一毫伤害她的事情。 当天晚上,楚玠强忍着身体的冲动,只觉得身侧那呼吸声愈发平稳,也愈发美妙动人。 他紧紧地将指甲嵌入手心。 几乎是一夜未眠。 楚玠将她的佛珠手串改好了,少女满心欢喜地将其放入匣中,欲去曼妃娘娘那里,将自己与他精心制作的手串赠给她。 刚一踏进院子,她便感受到了这里的热闹。 曼妃不在殿中,侍人说,她与客人在后院小亭子里,宫外头似乎又来了些人,应该是曼妃的家眷。 曼妃有孕后,皇上下旨,曼妃家眷可以随意出入宫中。 孕期无聊且烦闷,有娘家人说说话,曼妃自然是十分欢喜。 “曼娘娘!” 小姑娘如雀儿一般,欢喜地扑了过去。 周围有人笑道: “哟,这是谁家的姑娘,这般开心,蹦蹦跶跶地就跳来了。” 立马有人接茬,“这般可爱,原来是贵妃娘娘家的姑娘。” “非也,明明是楚公子家的姑娘!” 此言一出,亭中众人立马便笑。楚玠没有与她一起来,明微微清楚地听到了众人的欢笑声,一时间有些害羞。 “不要再打趣我啦!” “哟哟哟,不好意思啦?小姑娘就是这般,让人又怜又爱的。怎么,楚公子对公主如何,可曾欺负你了?” 明微微走到亭中,立马有人给她腾出位置,让她坐在曼妃身侧。 小姑娘抿着笑,将装着佛珠的小匣子递给曼妃。 “咱们‘娘家人’在,楚公子哪敢欺负咱们公主呀。他不得好好得把咱们公主供着、伺候着,五公主这面色,显然都不一样了,还是婚后好呐,滋润!” 元嫔最会打趣,一张嘴说起来也不顾旁的东西。 有人推了她一把,提醒道: “有外人在呢!” 言道,又斜斜一瞥,顺着那道目光,明微微这才看到人群中的柳奚。 他坐在兰氏身侧,垂着眼,周遭的嘈杂声好似与他无关。他没有上前给折怜公主行礼,更是没有回应周围人的话,就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只是面色有些苍白。 像是落了一场大疾。 这是明微微婚后与他第一次相见。 莫名其妙的,她竟觉得自己的心不再像之前跳动得那般猛烈了。 她睥睨了男子一眼,眼中未有任何波澜,微微将头扬着,接过宫人递来的茶水。 “对啦,曼妃娘娘要生小皇子了,公主呢,您也要早点儿跟楚公子生个小公子呀!” “哟,正说着,楚公子就来啦!” 42. 42 变故 这一声, 让亭内众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青衣男子穿过正院,眉目含笑,朝这边走了过来。 元嫔见状, 又笑道: “果真是新婚夫妻,这如胶似漆的, 一时一刻竟还分不开, 小娘子前脚刚到, 夫君后脚便来了。” 又是一阵嬉笑声, 楚玠已走到她身侧, 小姑娘歪了歪脑袋, 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方才看了天色, 恐会下雨,想着你未带伞,便来给你送伞。” 明微微没有戳穿她。 心想, 即便是下起了大暴雨,周围人也定会争先恐后地来给自己送伞, 楚玠明显是说了胡话。 余光瞥向亭内那人,明微微心下了然。 母妃不在, 她与曼妃、元嫔之间皆是客套。几人有一茬没一茬地唠着家常话,兰白萱坐在一侧, 眉目弯弯。 那笑容浅浅, 仿佛被人一撞, 就会碎开。 席间,她甚至还时不时地上前,说些恭维五公主与楚公子新婚的话。 明微微懒得搭理她。 分卷阅读104 更懒得回应席间那道有些灼热的目光。 柳奚在看着她。 柳奚一直在看着她。 他的目色沉沉,让人看不出有几分情绪,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 兰氏不满地挽了挽他的胳膊。柳奚感觉到臂弯一沉,忍不住将左手收了收。 兰氏的手就那般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他见着,那人正坐在人群最中间,所有人都围着她,她正如众星捧月般,面上的笑容亦是清浅和煦,似乎极为开心。 她的身侧,正坐着她的夫君。 他们大抵快有半个月未见,他也病了快半个月,方病好入宫,便看见她了。 谈笑间,忽然又听有人道:“折怜公主,曼妃娘娘马上诞下小皇子啦,您什么时候与楚公子,也生个小公子呀。” 几人意味深长地朝她望来。 “唰”地一下,所有人的目光悉数落在她身上,又被提起此事,少女还是有些赧然,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呢,就听到身侧温和一声: “嗯,不急的。” 他们都还年轻呢。 明微微挽了挽他的胳膊。 回去的时候,他们还遇见了晃晃。他似乎要出宫,一问,原是去找甄晏。 回到采澜殿,楚玠开始逗弄起晃晃送她的那只鹦鹉来。 小小的一只,正抓在金玉枝上,一双小爪子牢牢的。 楚玠拍了拍那小东西的小脑袋,明微微转过头望去,不知他在与鹦鹉嘀咕些什么。 她觉得有些好笑。 楚玠竟然跟一只鹦鹉聊了起来,之前怎么就没觉得他这么幼稚呀! 只是他们聊着聊着,男子忽然有些气急败坏,敲了一下那鹦鹉的头。 明微微:“你跟它聊天就算了,你打它做什么?” 楚玠委屈巴巴地转过头,“我方才问它微微最喜欢谁,它说……” 是柳奚。 她平静地上前,又敲了敲那玩意儿的脑壳。 “以后不许胡说,听到没?” 鹦鹉:……你们夫妻俩真难伺候。 明微微本以为自己与楚玠永远都会这般相敬如宾、安安稳稳地过下去,直到七日后。 两件消息一同袭来。 其一,米蚩王大怒,决定向大堰开战。 楚玠要遵循之前立下的军令状,带病与米蚩交战。 其二—— 明微微正坐在采澜殿中,为楚玠织着一件里衫。 她近日从阿采那里学到了一些针线活儿,便想着在楚玠离京之前,为他简单编织好一件衣裳。 这样他为了她征战在外,自己也好通过这件衣裳,陪着他。 于女工,明微微算是初学者,这些东西她之前都很少涉猎,阿采便时时站在她身后陪着她,教她下一步该怎么穿针引线。 “哎,公主!” 明微微的手一抖。 “错啦,错啦!” 她手忙脚乱地往回缩,阿采见状,更是急了眼,一主一仆就去抢那件素白的衫子,还没来得及把针脚改回来呢,就听到门外突然传来一声: “折怜公主可在殿内?” 是一名太监的声音。 明微微只觉得那太监的声音十分陌生,一时间,想不起是哪处宫殿的下人。殿门口的长安就已经接了那人的话: “公公,我们公主正在殿内,请问是何事?” 对方看起来慌慌张张的,声音有些尖利,面色更是有些焦急。 “折怜公主,我们曼妃娘娘请您到她那里一趟。” 曼妃? 明微微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儿。 曼妃找她做什么? 自那日从小亭一别,她与曼妃便再无其他交集。素日更是与她来往甚少,每每见面时,都是她给母妃请安。 “曼妃娘娘找我何事?” 少女走下殿,好奇道。 对方紧张兮兮地瞟了她一眼,“公主,您先去罢。” 那神色,分明是告诉她——出大事了! 她的眼皮无缘由兀地一跳,一颗心也跟着提了一提。见她面色狐疑,那小太监幽幽叹了口气,终于同她小声道: “公主,曼妃娘娘她……小产了。” 这一下,不 分卷阅读105 仅是明微微,就连身后的阿宁也愣在原地。 曼妃那里还是处处挂着大红灯笼,妃嫔怀嗣的喜气还未消散。 明微微走到她宫里的时候,周围已浩浩荡荡围满了一圈儿人。 有父皇,有母妃,有曼妃,有元嫔。 还有……伏在一旁哭哭啼啼的兰白萱。 曼妃是兰氏的姑姑,后者正是因为有这层关系,才得以长居在皇宫中。如今自家姑姑出了事,兰白萱自然伤心不已。 要知道,这京城中,最照顾她的也就是她这个姑姑了。 明微微斜瞟了兰氏一眼,收回目光,问周围人。 “曼妃娘娘这是怎么了?” 前几日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今日突然传出消息来,说小产就小产了? 老来得子,皇上对这个皇嗣看得特别重。再加之,大堰的皇子只有两位——大皇子明天鉴与七皇子明澈,皇室血脉单薄,皇帝更是恨不得把整个太医馆给曼妃搬过来。一日三餐,皆有专门人员负责,每日睡前睡醒,更是有人把脉。 越往前走,她竟越紧张。不为旁的,只因明微微发现,自她迈入殿后,所有人都在盯着她。 那目光中,竟都带了些审视的意味。 让她的右眼皮又猛烈地跳动起来。 “儿臣给父皇、母妃问安,曼妃娘娘……万福金安。” 走到床边,她朝着上面一拜,恭敬而乖巧。 父皇却睁大了眼睛瞪着她,一双眼中,微微有些愠怒之意。 她更是莫名其妙。 这时候,楚贵妃幽幽一叹,突然问出了声:“微微,你前几日,是不是送给曼妃一条手串?” “是啊。”她不假思索。 曼妃有了身孕,她特意亲手编织了一条佛珠手串,送给曼妃当做贺礼。 “怎么了,”她蹙了蹙眉头,忽然觉得不对劲,“那手串……有问题吗?” 不可能。 手串是她亲手编织的,礼物更是由她亲手装在小匣子里送给曼妃的。那手串的珠子,亦是她去灵山寺前向佛祖求得的。明微微如此想着,可周围人的目光分明都在告诉她,她那条手串,有问题。 想起曼妃小产,明微微的心又“咯噔”一跳。 菩萨也没说,怀孕期间不能信佛啊。 她百思不得其解。 楚贵妃又垂眼看她,声音有些发冷:“你可知,那串手链的珠子,是用何物做的?” “什么?” “麝香珠。” 少女一愣。 “不可能!”她矢口否认,“怎么可能是麝香珠,我就算是再不懂,也知道麝香会使人小产。况且,我去灵山寺求佛珠的时候还特意说明了,这珠子要给曼妃娘娘编手串用,不可能是麝香珠的。母妃,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她话音还没落呢,立马有人捧着一物上前。 “这串手串,是不是你给曼妃娘娘的?” 少女定睛:“是……” “此手串,串珠中正含有麝香,刚刚叫三名太医来检查过了,正是这手串中的麝香,导致了曼妃娘娘小产……” 不可能! 明微微面色一白,转身抓住了母妃的袖子,“不可能,那串珠子绝对没有问题,一定是其他地方搞错了。”况且,她也没有理由去谋害曼妃腹中胎儿啊! “微微!” 皇帝猛地一拍床榻,所有人身子一颤,随之望去。只见中年男人面色寒冷。 他努力克制着心头的怒意。一个是他还未出生的孩子,一个是他养育了十六年的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 “朕原先也不信,这么多太医都来看过了,朕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最起码,要先向曼妃……还有那个孩子认个错。既然你死活不认,”皇帝一阖眼,“把她带下去,禁足于采澜殿,面壁思过。” “等五公主什么时候认了错,什么时候再放她出来!” 被禁足于采澜殿的这些时日,每时每刻都十分难熬。 宫人都知,五公主谋害了曼妃腹中胎儿,惹得圣上龙颜大怒。自然是无人再敢在这段时间去阿谀奉承五公主,都纷纷做起了墙头草。 采澜殿中,尽是一派清冷之色。 就连楚玠,都不能来公主府中看她。 分卷阅读106 阿采气得跺脚:“这都是些什么人,也真不把我们公主放在眼里。看着送来饭菜,还是不是人吃的!” 皇上特意叮嘱了,要在这时间稍稍刁难五公主,直到她认错为止。 他要给曼妃以及那还未出生的孩子一个交代。 “不认。” 明微微走到饭桌前,看了眼清清淡淡的饭菜,虽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了双筷子坐下来。 “本来就不是我干的事,我为什么要认?”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了三四天。 终于在一个晚上,明微微刚吃完那难以下咽的饭菜,有人突然推开房门。 定睛一看,是晃晃。 她大吃一惊,“你怎么进来的?” 父皇不是不准任何人来看她吗? 他眸色微沉,抬了抬手,身后立马有人端着新鲜可口的饭菜前来。 她疑惑抬眸。 明晃晃声音轻轻:“没事了,阿姊,没事了。” “陷害曼妃的人,是兰氏。” 43. 43(一更) 柳氏和兰氏终于遭报应了…… 兰、兰氏? 明微微一愣, 曼妃不是兰氏的姑姑吗,兰氏为何要害她? 要知道,深宫漫漫, 恩宠更是如花无百日红,唯有子女, 才是娘娘们膝下的依靠。 曼妃入宫多年, 膝下无一子嗣。 如今她与皇帝皆年岁已高, 若是这个孩子没了…… 明微微不明白。 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 晃晃也是垂眸, 轻叹:“兰氏她是鬼迷心窍。” 他的语气温和, 真像是一位清朗的、不懂人情世故的少年。可在明微微低下头的那一瞬间, 明澈的眸中闪过一丝戾气。 自那日,曼妃小产之事传入璋晖殿,他便觉得万分蹊跷, 特意让知爻去查了查那兰氏。 这一查,果真出了问题。 “兰氏将你送给曼妃娘娘的那串手链上做了手脚, ”晃晃解释道,“你送曼妃手串那日, 她便在现场,而后又混入曼妃寝殿, 将佛珠中混入麝香, 使其滑胎。” 她赠佛珠手串那日, 宫内许多娘娘都在场,一旦兰氏事成,那明微微她…… 少女眸光翕动,“兰氏这又是何必。” 为了搞垮她,去陷害自己的亲姑姑。 “许是红了眼罢。” 明晃晃冷笑, “阿姊,我已向父皇说明了一切,他已将兰氏送入了大理寺,不日便有发落了。” 大理寺的手腕,绝对能撬开兰白萱的嘴。 “阿姊,你受苦了。” 父皇已经解除了她的禁足令,她却并未觉得心情轻松了些。只要一想曼妃被自己疼爱的亲侄女陷害,便觉得心思一沉。 胸口有些闷。 “阿姊,你怎么了?” 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明晃晃搁下了筷子,关怀道。 “无事。” 少年眼瞧着,她的面色似乎变了一变。 莫说是她,就连明澈自己都没想到兰氏会对曼妃痛下毒手。这都说,人心隔肚皮,不剖开看看都不知道那心思是黑是白。但那曼妃,毕竟是兰氏京城中最为亲近的人,就连柳奚都不曾有曼妃那般亲近…… 他抬了抬眼,看见阿姊的面色有些发白。 她似乎有些心悸。 这深宫中,又有何人可以真正相信呢? 看着她的神色,明澈只觉得心头有些发疼,让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阿姊的手背有些发凉。 感觉到手背一沉重,明微微似乎有被他惊到,却未往后躲,也未将他的手挥开。须臾,只听闻一声低叹,而后是他温柔的话语: “阿姊,你可以永远相信我。” 明微微一愣,抬头迎上对方一道目光。 那目光澄澈、干净、坚定。 像是夏至的日光沐浴在明澈的湖泊上,投下一圈圈暖意融融的波光,感知着手背上的温度,明微微也抬眼。少年长开了许多,面容也愈发清俊,唯有那双清澈的眼、那赤诚的眼神,十年如一日未变。 让她缓缓笑开。 “阿姊一直都相信你。” 分卷阅读107 你亦是阿姊在这深宫中,难得的、可以知心的人。 不日,在大理寺的协同之下,皇帝查明了曼妃小产的真相。兰白萱谋害亲姑姑,意图陷害五公主,惹得皇帝龙颜大怒,在多人的求情之下,最终将其贬为庶人,驱逐出皇宫。 不光是兰氏一族,就连柳氏也因此受到了牵连。 听闻,柳老先生知晓此事后,气得直接背过气去。 在府邸中休养了好几天,才稍稍缓过神来。 柳奚更是辞去了太傅的职位,回家照顾父亲。 柳家世世代代为京城名门望族,其世代家主虽不及宰相、元帅那般位高权重,却也是德高望重。柳家极为看重名节与清誉,就此事后,柳、兰二氏彻底断绝来往。 柳奚与兰白萱的婚事也以此而告终。 听到这则消息时,明微微正坐在采澜殿中,和阿采一起,给楚玠缝制那件里衣。 刚刚圣旨下来,楚玠几日后便要出京,率军与米蚩交战。 他如今已经去了父亲那里,商量一些军.事事宜。 说起来,明微微一次都没有见过那位赫赫有名的楚大元帅。 她有时会同楚玠担忧道,他是为了自己与米蚩开战,还在皇帝那里立下了生死状,楚元帅会不会因为这个而厌恶她? 每当她说出这样的话时,楚玠就故意面露不悦之色,把她拽过来,再敲敲她的小脑袋。 “乱想什么呢,带兵打仗、守卫家国,本就是我们楚家人的职责。” 他说这话时,眼中有光芒闪烁,宛如熠熠星子,分外迷人。 楚玠道,即便是没有她,米蚩来犯,他也要自愿向圣上请命,捍卫家国。 “父亲老了,做许多事也已经大不如前了,”男子垂了垂眼,“作为他骄傲的儿子,我应当继承他的志向,继续捍卫大堰国土与泱泱子民。” “生死捍卫大堰,是我的职责,更是我的义务。” 他伸手,一把把她拢入怀中。 “守卫微微亦是。” 他的眸光璀璨,在说到米蚩时,温和的眸底突然露出一丝锋芒。明微微先前总觉得,楚玠身上总有一种书卷气,他就像是温润的书生,举手投足皆是翩翩有礼,让她很难与那种上阵杀敌的赤膀战士联系起来。 如今,她却突然懂了。 懂了楚玠的一腔柔情与豪情。 他与柳奚,生来不同。柳奚的血是凉的,柳奚冷漠、无情,对什么事都毫不关心,就连自己的未婚妻被圣上责罚,也不曾上前为兰氏求情、为兰氏说一句好话,但楚玠不同,楚玠的血是热的、是沸腾的。 包括他望向她的眼神,也都是饱满深情的、赤诚的、沸腾的爱意。 让明微微有些心虚、有些难以回应。 楚玠自然明白她心中所想。 九月初四,便是他出京的日子。 在楚玠离开的前一天,京城里发生了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 阿采从宫门口有些慌张地跑了来,见了屋内的公主与驸马,面色一骇,刚跑到唇边的话却又被她迟疑地咽了回去。 明微微斜斜瞟她了一眼,“发生什么事了,这般慌慌张张?” 还这般吞吞吐吐的。 阿采先是看了自家公主一眼,又有些不安地瞟了瞟一旁的楚玠,犹豫了阵儿,才终于道: “公主,驸马,柳家…… “被抄了。” 明微微自然不知晓,柳家被抄,便是七皇子明澈的手笔。 兰氏自从被驱逐出宫后,明澈便派人暗中盯紧了兰白萱。 因是惹恼了圣上,素日里与她有些交集的“姐妹”更是对其避之不及。皇上下了令,不光将兰白萱驱逐出宫,就连其余兰氏一脉也不得私自入京,大有让兰白萱一人在这京城中自生自灭之意。 她一介女子,在京城中无依无靠,流落街头后,差点被人拐了去。 明澈便是在她流亡的第七日出现的。 彼时她正流落于街头,刚刚因偷了店家的小食而被抓。像她这种稍有些姿色的女子,偷了东西要么是被送入官府,要么便是被拐卖、变卖到其他地方去——或是给大户人家做个丫头,或是卖给别人当媳妇,再遇上些心黑的,甚至会将其卖入烟水巷。 兰氏心高气傲,自然不依。 如若不依,便只有一个法子——打。 分卷阅读108 她浑身被人用鞭子抽得皮开肉绽,手中却仅仅护着那块偷来的白馒头。兰氏紧阖着眼,牙关紧咬,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唇轻轻颤抖着,似乎极为痛苦。 一道道哀婉的求饶声从那处传来。 明澈在暗处观察了许久,直到她快没了气儿的前一刻,终于放下车窗帘子,轻轻一声:“下去看看她。” “得嘞爷!” 立马有侍仆上前,为他恭敬地掀开车帘。 一步、两步。 少年身穿常服,一身简单的软缎袍,腰间却别有一块莹白的、精致的玉佩,让人一看,便知其仪表出众、出身不凡。 尤其是那奢华的马车,非富即贵。 殴打兰氏的小厮立马停下。 三步、四步…… 明澈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仰卧在地上的女子。 她被殴打地缩在墙角,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向周围人,更是没有发现明澈的存在。他就站在那儿,饶有兴趣地看了她许久,见她迟迟未有反应,终于歪了歪脑袋,用脚踢了她一下。 兰氏一缩身子,又痛苦地嚎叫一声。 明澈这才开口:“兰小姐。” 只一声,便让她的身子明显一僵。她本是紧紧抱着双腿,片刻后,惶惶然抬起头来。少年正逆着光,站在她面前,面容清俊,衣着干净。 “七、七……” 七殿下。 “哟,几日不见,您怎么连我都记不起来啦……啧啧啧,兰小姐果真是贵人多忘事呐。” “我是明澈呀,您忘啦?嗐,也不怪您,素日咱们来往的便少,和您来往最多的,还是我那个姐姐。” “我的姐姐,您总不会忘了吧,嗯?” 正说着,他又往前迈了几步,终于来到了兰氏身前。 兰氏不敢望他,眼底寂静,像是一片死水。 明澈便帮她回忆,“我那个姐姐,可真是善良单纯,也不知您还记不记得,当初你送她的那匹小马儿……” “不、不是我!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什么都没有!” 兰氏立马摇头,矢口否认,“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 “你急什么呀,”明澈立马便笑了,眉眼缓缓,“我这可什么都没说呢。” “你没做的,我自然也不敢诬陷你呀,你是谁呀,这可是金枝玉叶的兰小姐,曼妃娘娘的亲侄女儿,可是——” 少年忽然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您可是……柳家未来的少夫人呢。对了,你的未婚夫呢,柳奚呢?” 提起这个名字时,地上女子的眸光一滞,又有了许多动容。 她的浑身更是一僵,抱着馒头的手又紧了紧,似乎是在怕别人会将她唯一的填腹之物抢走,又似是怕怀中白馒头暴露出自己当下的不堪。 见到她眸底的神色,明澈如愿以偿的勾了勾唇,却还要继续刺激她。 少年又走上前,弯了弯身。 “柳奚呢,你的未婚夫呢,他怎么没来看你呀?” “难道……他是变心了么,嗯?” 女子眼中突然露出一丝悲怆,抱着身子,开始呜呜呀呀起来。 她埋着头,痛苦地呜咽着,眸中、声音中,尽是凄凉。 “你的未婚夫,莫不是……喜欢上旁的姑娘了?” 兰氏用力地摇着头,话语含糊不清,明澈叹息一声,“怎么办,他喜欢上旁的姑娘了,柳奚他不要你了。 “他嫌弃你,嫌弃你玷污了他的名声,你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你不能再入柳家的门,你要亲眼看着,他与别的女子成婚……” 兰氏痛苦地呜咽着,泪水从眼眶一路滑下,绝望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满脑子都是: 柳奚他不要你了,柳奚他不要你了,他从此都不要你了…… “呜呜呜呜呜……” 她哭得十分凄惨,就连身后的知爻听了,也忍不住低低一叹。兰白萱脸上本就沾了些血和泥,如此嚎啕大哭,面上更是青一块、红一块、黑一块的,让人不忍直视。 她曾经也是那般明艳、活泼的贵女! 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 明澈眼中也露出几分哀痛来。 “别怕,兰小姐,我是带你去见他的。” 你们这对狗男女,要一起下地狱才好 分卷阅读109 呢。 少年如此想着,眼中寒意更甚至。他又一弯身子,竟不顾她面上的污渍,用手掌抚摸了一下女子的脸颊。 兰氏一惊,往后缩了缩。 却止不住面上的哭啼。 “别怕,兰小姐。” 他把她的脸按在了墙上,眸底幽深而晦涩,“我去带你见他,好不好?” 兰氏看着他,眼中似有迟疑。 “别怕,你只需要告诉我,柳家的账本在哪里……” 兰氏一愣,忽然瞪大了眼睛,再次惊恐地望向他。 明澈却不管她的眼神,声音仍是温柔,他在她耳侧呢喃着、蛊惑着,时不时用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面颊,却又在她欲出声拒绝之际,用力地掐向她的脖颈。 “看来兰小姐,受得还不够呢。” 兰白萱面色一青。 …… 五日后,一道折子,呈到了皇上那里。 彼时楚贵妃就在一边,见着皇上的面色突然一变,旋即便唤了大理寺的人来。 “查,给朕好好查一查,柳家的账本。” 闻言,楚贵妃的面色亦是一变。 负责查账的人,正是大理寺甄少卿——楚玠的交好,亦是明澈的交好。 在把账本送到皇上面前之前,明澈还提前抄录了一份,送到了甄晏那儿。 当天晚上,来不及柳奚与楚贵妃反应,大理寺的人马便将柳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听说柳府被抄家时,柳奚正陪着父亲在后院赏花。自从经了兰氏一事,柳老先生的身子已经大不如前,甚至还会一人自然自语、奇奇怪怪地嘀咕些话,柳奚担忧父亲,便辞了官在家。 甄晏带人闯进来时,柳奚面色微微一变,他似乎有些讶异,但当看见甄晏身后的明澈时,立马明白过来了。 明澈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搞。 柳奚苦笑。 明微微倒真是有个好弟弟,不像他,家中落难,胞弟一个比一个溜得快。 他就站在那里,寒风将他的衣袍吹得鼓起,衣裳白鹤翻飞,更衬得他的身形有几分羸弱。 男子眼睁睁看着,那群官兵如强盗一般冲进他的屋子,一阵叮铃哐当的响声,终于有人抬着他屋里头的几幅百鹤图走了出来。 当着他的面,将画烧得粉碎。 柳奚喜鹤,人尽皆知。 他站在那里,看着众人对柳家的掠夺,还有耳畔的挖苦声、嘲讽声。 座上患了痴呆症的父亲突然动了动身子,朝他转过头,惊慌失措,“阿裕,他们、他们是什么人?” 柳奚微微弯身,声音平淡:“父亲,我是平允,不是三弟。” 柳老“哦”了一声,又问:“那你母亲呢,饭菜做好了没有?” 柳奚垂眼,轻轻:“父亲,阿娘已经离世八年了。” 阿娘离世八年了。 大堰嘉彧二十六年,柳家的夏天过去了。 深秋将至,寒冬也要来了。 44. 44(二更) 柳家被抄了!…… 九月初四, 楚小将军率军离京城讨伐米蚩。 此事轰动全京城,楚玠走时,百姓皆在道路两侧相送。 明微微亦是坐在马车之上, 随着军队缓缓往前行。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唤了一声: “恭送楚小将军!” 一呼百应: “恭送楚小将军——” “恭候楚小将军凯旋——” 人群中, 几乎人人振臂, 阿采陪着明微微, 也觉得那呼声澎湃汹涌, 让人生起许多热血沸腾之感。 又有些热泪盈眶。 楚家, 在大堰是一个传奇。 楚家二郎, 人人精忠爱国、骁勇善战, 皆是大堰的骄傲、大堰的传奇。 明微微坐在马车之上,轻轻抬起车帘,盯着人群之首那一抹身形。 银白盔甲, 在日光之下,发出铮铮冷光。 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 楚玠转过头来,二人四目相对之时, 男子一笑。 笑容和煦而温柔,让人觉得舒服之余, 又感受到了几分力量。 楚玠望着她, 对她做 分卷阅读110 着口型: 微微, 等我。 等他攻打米蚩,凯旋归来。 少女微微一笑:“好。” 坐在马车上,看见那人的身影随着军队渐行渐远,终于隐入那无边的天际。周围百姓还未散去,那一声又一声的“恭送小将军”犹在耳侧, 明微微望着那袭身影,突然听到身侧有人悄声: “听说那米蚩军队十分强悍,楚小将军又是第一次上战场,你说……” “呸呸呸,瞎说什么呢!尽是些不吉利的!” “……” 明微微垂下睫羽。 又想起那日大婚,男子躺于大红色的婚帐内,温柔地看着她: “等我凯旋,再与你同房。” 一颗心兀地一提,让她蹙眉,右眼皮也猛地跳了跳。 “公主,您怎么了?” 见她有异,阿采上前,问道。 少女抚了抚胸口,“没事,明日去趟灵山寺罢。” 她要为楚玠祈福,为大堰祈福。 明微微已有许久未出皇宫。 此番送楚玠出京,是她婚后第一次出宫,自从与楚玠成了婚,她变得安分许多,明晃晃也不像之前那般整日找她,更不会帮着她翻墙出宫去逛烟水巷。 刚送走楚玠,她忽然想去集市上面逛逛。 外头的东西终是不比宫里的,虽然不似宫中物什那般贵重、稀奇,却也十分的新鲜。马车慢悠悠地往前行驶,她一手抬着袖子,看着道路两旁的东西,方送别楚玠沉重的心情又明媚上了许多。 这时候,忽然听到一阵谈论声: “哎,你们有没有听说,那柳家昨日被抄家了。” 有人不解,发问:“柳家,哪个柳家?” “这京城里还有几个柳家!就是江南……啊不,太傅那一家,他家二公子前些日子刚从江南回来,听说那可是人中龙凤、仪表堂堂,也不知是犯了什么事,惹得圣上龙颜大怒。” “唉,好好的一家子,说垮就垮了,听说柳家老爷还因此患了病……那柳家大公子早些年头因病离世了,三公子又是个不成器的,这全家的重担都落在了二公子身上……” 人群之中一阵唏嘘声。 阿采明显也听到了那阵谈论,不由得回过头来,有些担忧地望向自家主子。 “公主……” 她怕公主会担心柳奚。 意外的是,阿采居然没有在明微微脸上看到过多情绪的波动。 少女仍是抬着车帘子,一双眼好奇地望向车窗外的风景。街头太多太多新鲜的小玩意儿,让她一时间有些目不暇接。 “阿采,那是个什么东西?” 阿采又转过头,“应该是用糖吹出的小人儿,可以吃的。公主要不要买一个回去?” 公主嗜甜,阿采这是知道的,自家主子最爱的,还是邹记桃花铺子的方糕。 “买两个带回去,顺便也给晃晃买些东西送过去。” 阿采灿然一笑:“好嘞!” “听闻再往里头走,有一家老神医开的药铺,也不知这民间所谓的神医灵不灵,”明微微又道,“你们小心看着,莫错过了,若是遇到了,给长宁开几副治腿的偏方。” 阿采与众侍仆心下一暖,连忙应是。 就这般,一行人边走边看,已至夕阳西下。 暮色暝暝,阿采道:“公主,我们该回去了。” 若是回去晚了,没了七殿下作照应,怕是贵妃娘娘会说小公主。 车上少女点了点头,“好。” 正准备调头往回走,忽然听到一侧传来一阵骚动,几句斥责声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阵谩骂。 “老子看上你,是给你脸了,不要给脸不要脸!” “就是,让我家主子快.活了,莫说是一幅画,十幅画百幅画都给你买下来,若是你不从……” 一道冷哼,“老子今天就砸了你这破摊子!” 车上明微微蹙起眉头。 阿采轻声道:“在集市上,经常见着纨.绔子弟之辈因势逼迫民女的……公主,咱们要不要……”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明微微抿了抿唇,又把车帘抬高了些,两眼望向人群,欲探个究竟。 只见一个摊子前被人围得水泄不通,人群之首,站了个富贵子弟模样打扮的男人,生得满身肥肉、膀大腰圆。 真是令人作呕。 明微微腹中一阵恶寒,跳下马车,让身后侍卫 分卷阅读111 都跟上。 远处看,那群恶霸围着的好像是一个卖字画的摊子。明微微又走进了些,拨开重重人群。 被她这么一推,有人有诸多不满,忍不住朝她吼道:“谁啊,没看到爷爷我办事呢吗?!” 一转过头,居然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娘子。 对方眼底乍起惊羡之意,又见她衣着华丽、身后有侍从跟随,便知晓她来路不凡,不敢再打她的注意。 只见小娘子微微仰着头,“你们在这儿,欺负一个姑娘家,真当京城里没人了吗?!” 声音尖锐,却是让众人都是一愣。 明微微这才看见那摊铺前的场景: 这是一个路边随意摆着的小摊,没有室内的门面,摊上只竖着两根棍子,两根棍子支起了块白布,其上寥寥两字——字画。 字体遒劲有力,十分好看。 明微微只觉得那字迹十分熟悉,让人有种赏心悦目之感,又见周围人皆是一愣神,不由得心生好奇,又拨开人群。 那人群之中站着的…… 居然是柳奚! 这一回,换明微微一愣神。 他穿着极为朴素简单的衣服,可那衣袖上少不了的仍是两只白鹤。乌黑的散发只用一根黑色的发带简单地束起来,眉目低垂着,面前摆着几幅字画,皆出自于他的手笔。柳奚不亏是出于书香门第之家,那字如惊鸿似游龙,画中白鹤更是如活物一般,好似下一刻便要从白纸上跳出来,飞到柳奚的袖子上。 明微微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 对方亦是低垂着眉睫,安静地站在那里,宽大的衣袖垂在桌面上,轻轻拂着一幅画。 却在听到她的声音时,手指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明微微明显感觉到,即便是她走过来,那恶霸的目光仍流连在柳奚身上。 他生得极为好看,不只是皮相,便是那出尘的骨相,即便是如今沦落到街头卖字画,也并不让她觉得其窘迫。 举手投足的矜贵之气,反倒像是贵家子弟来此处体验生活。 明微微在心中冷笑,那群恶霸,竟连柳奚这等人也敢惹。 知道是柳奚后,她没有为其出头,反而又退回了一边,似乎想看柳奚与那群人怎么盘旋。 明微微似乎忘了,柳奚也是江南第一剑客。 见她退下,恶霸似乎有些惊讶,旋即明白过来。几人对柳奚仍是死心不改,甚至有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伸出手欲摸一摸柳奚那清俊白皙的小脸儿…… 柳奚眼中陡然闪过一道寒光。 那人的手刚伸到美人的衣领之下,还没来得及碰一碰他的脸呢,只见柳奚“唰”地一下抽出画轴中的木棍,“乓”地一声—— “哎哟!” 剩下几人见状,怒了,一齐上前。 “老子还不信今天办不了你了!” 在他们看来,柳奚面色冷白,乃手无缚鸡之辈,不似他们,各个膀大腰圆的,可谓是手到擒来。 柳奚面色未动,眼底似有冷意。 出手干净利落,让围观群众皆是一惊。 人群之中,又传出阵阵惊羡之声…… 见状,明微微亦是冷声: “三青。” 身后立马有带刀侍卫走上前,因是避讳,低低唤了声:“小姐。” 一看便是训练有素之辈。 明微微看都不看那恶霸一眼,“把他们都送到官府去。” “是。” 她这才抬眼望向那人。 虽刚刚经了一场打斗,柳奚的呼吸仍是十分平稳,他默默将画轴棍子收起、重新安好。 又一垂眸,目色如水般清平。 处理好了那群人,明微微走上前,扬了扬下巴:“卖画?” 来这集市上的,都不是能买得起柳奚的画的。他在这里卖了好几天,有时甚至一幅画都卖不出去,不得不把价格一度压低。摊子周围时常围满了人,可那都不是来看字画的,是来看他的。 字画摊前,妇人居多。 其中甚至有一连赖在摊前三四天不肯走的,每天都会上前与他攀谈一番,看似是在与他商量字画的价格,实则…… 柳奚一抬眼,便能看到她们赤.裸.裸、直勾勾的眼神。 恨不得下一刻就把他吃了。 他心中厌烦,伸出手,冷冷把 分卷阅读112 对方手里的字画抽走。 立马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 “这小美人,还怪有脾气的。” 见状,明微微忍不住揶揄,他这样能卖出去画才怪。 被她奚落了,对方面上却没有恼意,少女手指动了动,随意翻了几幅画。 鹤,白鹤,一对白鹤,一群白鹤。 明微微无言,就不能画点儿普通人看的玩意儿吗? 就比如金山银山什么的,买回去摆屋里,招财进宝多喜气。 那题字,再写几个“财源广进”、“升官发财娶老婆”之类的……明微微啧啧一声,这人还是没有做生意的头脑。 这样做下去,他不得饿死才怪。 许是出于同情,她挑了挑眉,“现在可否写几个字?” 就当她是在扶持民间产业了。 对方自然没有拒绝,取了笔墨纸砚,周围立马又有妇人拥上前来看神仙写字。 “写什么?” “就写,”明微微想了想,“旧情郎通通死光。” 柳奚:…… “算了,”她突然觉得这句话不太好,“换一个,就写,旧情郎都是我孙子。”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照做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使柳奚动笔骂死自己。 拿了那幅字,吹了吹其上的墨迹,让阿采妥帖收下了。 她觉得心情大好,不由得又开始翻看桌子上的字画,终于挑了一副上面没有白鹤的,问了问价格。 柳奚没有看她,干脆利落地说了个数。 似乎把她当成了普通的客人。 明微微朝后使了个眼色,阿采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钱囊。 “不必找钱了。” 她要用金钱羞辱他。 不光要用钱羞辱他,她还要嘲讽他: “你这画一幅画,要多长时间?” 柳奚声音淡淡:“少则三天,多则七天。” 为了能卖出去,刚刚他给明微微说的,至少是压了十倍的价格。 少女面上立马露出十分惋惜的神色。 柳奚知晓,她故意在揶揄自己,也没出声,见天色暗了下来,他便开始收拾东西。 从一旁突然跑来一个小叫花子。 “漂亮哥哥,这是今天买的药。” 柳奚从怀中掏出些碎银,递给他。 对方立马欢喜地跳起来,如同见了活菩萨:“谢谢漂亮哥哥!” 而后一溜烟儿跑了。 留下明微微发怔,“药?什么药?” 柳奚兀自收拾着东西,“家父生了病,卖些字画补贴家用。” 柳老先生。 明微微虽与柳老先生关系不甚亲密,可对方毕竟也是教导过她的人,闻言,她的心一揪。 “什么病?” 对方摇头,“尚且不知。” 还未查出来,要么是银子不够,要么是疑难杂症。 此时他已经完全收拾好东西了,把画轴往身前一抱,欲向她行礼离开。 明微微叫住他:“你这一天能卖多少银子,够给柳老爷看病吗?” 对方抿了抿唇,不语。 “罢了,”她挥了挥手,“你不如来我宫里,我每月给你些银两,让你回去给父亲看病。” 柳奚眉头一动,“来你宫里?” “是啊,”明微微道,“我这宫里,刚好还缺一个喂马的,刚好,不必再找人调度过来了。” 末了,她又眯了眯眼,凑上前:“柳奚,你武功不错,体力应该也很好,喂马这种事儿,能做吧?” 堂堂柳二公子,竟沦落去公主府喂马?!! 见他许久未应,明微微有些兴致索然,便又挥了挥手,往回走。 “罢了,宫里头能干的人这么多,也不缺你一个。” 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往马车那边走。 愣在原地的男子终于抬眼,望向那一抹倩丽的影——她身量娇小,淡粉色更衬得她明丽可爱。柳奚阖了阖眼,脑海中却浮现她大婚前夕,跑到自己房中的场景。 那抹身影,一直停驻在他的脑海,久久驱散不去。 甚至在抄家那日,明明是那般严峻的时候,他 分卷阅读113 晚上阖眼时,满脑子也是她…… 几乎要让他发疯! 他看着那抹倩影,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声音: 若是今日一别,以后……他们恐怕不会再相见了! “等等!” 他忽然出声,让明微微脚下一顿,转过头来。 那笑容娇俏明媚,像是一朵嫣红的花。 她已是他人之妻。 柳奚心口一阵钝痛,须臾,苍白着面色。 “我可以,”一顿,他又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喂马。” 45. 45 柳奚还怪有脾气的 一脚方踏上马车的明微微步子一顿。 她看着柳奚, 对方的面色有些发白,他收拾着桌子上的字画,把他们简单打包一番。字画有十来幅, 掂量起来有些沉重。 没有人上去帮他。 他就那般,在暮色中, 抱着画轴朝这边走来。 眉目仍是微垂着, 似乎不愿看她。 明微微忽然觉得柳奚有几分可怜。 这也算是, 天道好轮回吗? 如若不是柳老先生对她有教育之恩, 她也绝对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 哪怕是他在街上冻死、饿死, 也再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因是以马夫之名收了柳奚, 他也算是公主府的一个奴才, 身为奴才,自然是上不了她的马车的。 柳奚抱着胸前的字画,跟着马车, 缓缓往前走。 明微微挑着帘子,并不望向他, 虽然已至黄昏,沿途却十分繁华。一路上, 她都察觉到从道路两侧投来的目光。 当然,那些目光都是为了柳奚而来。 他不愧是个美人。明微微想, 就算落得这般窘迫, 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 如今他目色清冷, 一双眼毫无目的地望向前方,乍有风起,带动他的衣袖,吹得他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 他的步子迈得有些缓慢,有些沉重。路过烟水巷时, 微微突然招了招手,“停下。” 她已有好久没有去烟水巷。 忽然有些想念阿齐那个嘴甜的乐人,每次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去看他,对方都会逗她开心。 每每至黄昏傍晚,也都是烟水巷最为热闹的时候。前几日,这里又重金从江南那边请了批模样好气质佳的乐人,让这生意又红火上了好几番。巷中可谓是人挤人,马车根本无法在其中行驶。 明微微便跳下了马车。 身后的阿采亦是跟上。 柳奚显然也认出了此处乃何地——进京的第一天,他便迷了路,误闯入此地,遇见了在此处的明微微。 这一段“孽缘”便从此开始了。 见少女拉着侍女往里面走,男子的唇动了动,轻轻唤了声:“微微。” 对方停下脚步,转过头。 阿采提醒他,“你应该唤‘公主’,或是‘主子’。” 柳奚一默。 明微微两眼瞧着他,那眼神轻.佻,似乎带了许多玩味之意。她知道,柳奚想要阻拦他。 少女不由得笑道:“你一个下人,反倒还使唤起主子来了?” 柳奚不让她去,她还偏要去。 不光唤了阿齐,还唤了小红小蓝小绿小紫小黑,和身侧柳奚这个“小白”一起,凑在小屋内。 一时间,屋内的气氛十分奇怪。 阿齐更是看着柳奚,与他大眼瞪小眼。 柳奚,阿齐显然也是认得的。柳家被抄的消息,也在京城内不胫而走。 只是他没想到,再次与这位大名鼎鼎的柳二爷相见时,对方竟也落得这般境地…… 柳奚将画放了,站在一边儿,静静地看着明微微。 阿齐瞟了那一沓东西一眼,有些好奇。 烟水巷的乐人一个比一个嘴甜,一个比一个会伺候人。她让周围从宫里来的侍卫都退下,独留她、柳奚与那几个乐人在屋中。 “小蓝”跑过来给她倒酒。 “官人,您终于来我们烟水巷了,您不知,这段时间里,阿齐可想坏了您。这茶不思饭不想的,都消瘦了许多……” “官人,您今日是要看舞,还是要听曲儿?” 正说着,又有两人上前,过来给明微微揉腿。 他们都穿得极少,衣 分卷阅读114 衫扣子半解开着,露出立马大片大片、雪白的胸膛。那一口一个“官人”更是喊得黏腻又谄媚。柳奚一向是在书香门第长大的,从未踏足过秦楼楚馆,何曾领教过这些? 明微微只说了个“听曲儿”,便又乐人抚琴,琴技比不上宫里的琴师,只能说是勉强入耳,那乐词却尽诉情爱之事。什么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宽衣解带……颇有几分艳俗。 果不其然,柳奚蹙了蹙眉。 他有些不自在。 见他不自在,她便莫名地觉得十分自在,又大了胆子,“这曲儿,还是不够艳啊。” 阿齐一怔,片刻后,立马反应过来,“那便给官人换首更烈的。” 情爱之事,扑山倒海。男子低语,佳人嘤咛。 这一回,就连一向听惯了艳曲儿的明微微都忍不住红了红脸。 她偷偷瞥向柳奚,他的整张脸都涨得有些发红了。却硬着头皮,往下听着。 稍稍攥着拳头,面色不虞。 唱到那句“宽衣解带”时,明微微终于伸出手打住他,随意赏了幅画儿给阿齐。 阿齐原以为柳奚身侧放的是什么新鲜宝贝,打开一看,竟是一幅白鹤图,不由得有些失落。见状,她挑了挑眉,“怎么,不喜欢?” “喜欢、喜欢,”阿齐跟个哈巴狗似的,“官人给的,什么阿齐都喜欢。” 心里想的却是,也不知这幅画放到集市上能卖多少银子。 画有十余幅,明微微便给那些乐人们一一赏了去。素日里视若珍宝的画作被赏给这等人,柳奚的面色白了一白,终是忍住了,什么也没说。 却不料,翻看见,阿齐的手却一抖。 “撕拉——” 白鹤从脖颈处被撕裂。 “官、官人……”小后生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哐哐磕头。 那眼泪汪汪,颇让人心怜。 见着画作被撕烂,柳奚箭步上前,眼中闪过一瞬的不悦,目色更是阴沉冰冷。 明微微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阿齐,叹了口气,“罢了,你先起来。” 阿齐跪着不起。 他明显感受到,那位柳二爷,分明是生气了…… 柳奚的盛名,阿齐早有所耳闻。虽说如今他们柳家不景气了,可这位二公子却是国士无双,更是江南剑客。若是惹恼了他…… 这小后生的身子一抖,又开始哐哐磕起头来。 “哎?” 明微微哭笑不得,“你先起来啊。” 她今日来烟水巷是买开心的,又不是让人来给自己磕头的。 “不就是一幅画,不碍事的。” 她轻瞟了站在一旁、神色晦暗的男子一眼,轻声道: “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柳奚的面色变了一变。 她说的没错,如今这些画、那些字,都不算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莫说是她随便赏赐给那些乐人,哪怕是为了逗自己宠爱的乐人开心,他们喜欢撕便撕、喜欢烧便烧。 柳奚握着那幅被扯烂的白鹤图,站在人群之尾。他微敛着神色,看那群乐人伏于她膝边。 少女正斜卧在床榻之上,殿内香云缭绕,徐徐攀上床帐,攀延至男子眸中。 她就卧在那里,同乐人们嬉笑,明丽而昳柔,用那些画来逗他们玩,却一个眼神都不赏赐给他。 晚风入窗牖,冷冷地拂在他的面上,吹起他的几缕发。 许久,明微微才终于察觉到屋内还有他这个人。 她已经被那群乐人灌得有些醉,眼前有些发晕,整个人也迷迷糊糊的。她转过头,看着站在床边的男人,晚风、月光尽数落在他身上,他就站在那儿,像是突然而至的仙子。 见他第一面,她便觉得柳奚像是仙子。 不沾人间烟火,更是没有七情六欲,以至于以后每每,她都那般小心地去接近他、讨好他,企图让他多看自己一眼,企图让他慢慢地接纳她、接纳一个不甚完美的明微微。 而如今…… 她握着酒杯,轻轻一笑。 她想,那日未在烟水巷做成的事,她今日要做成。 她今日,偏偏就要玷染那神仙。 把他从神坛之上拉下,让他坠入深渊、堕入地狱。 如此想着,她唇边的笑意更甚,那是一种分外冰冷的笑意, 分卷阅读115 让她朝站在最外边的男子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走过来。 柳奚一愣,瞧着两眼朦胧的她。雾气散在她的眼中,衬得她愈发柔美。 鬼使神差般,竟让他走上了前。 “给柳二公子倒酒。” 阿齐低低“嗳”了声,柳奚看了看对方递到自己身前的酒杯,摇了摇头。 他不能喝。 他知道,自己一喝酒,便会发疯。 “我让你喝。” 少女一双眼定定地看着他,那眼神,竟有几分锋利。 口气更是尖锐无比,带着几分压迫感,让人无法回避。 柳奚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沉静。阿齐见状,又将酒杯往上举了举。 男子轻瞟那后生一眼,喉结终于一动,将那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明微微又扬了扬下巴,让阿齐倒了一杯。 柳奚继续面无表情地将其接过。 几杯下肚,他的身子开始发热。 斜斜倚靠在榻上的少女忽然抬手,让那群乐人退下去。阿齐虽心有不甘,却还是照做了。末了,还不忘把那几幅字画捎带走。 一时间,偌大的房中只剩下明微微与柳奚两人。 今晚的夜色很安静,静得只能听到二人的呼吸声。 明微微抬了抬眼皮,瞧着他,忽然觉得有几分好笑。 几个月前,她也是这般与他独处,那时候,他于自己,还是仙人。 而如今呢? 看着他眸底逐渐升腾而起的雾气,她一哂笑,用手轻轻勾了勾他的下巴。 她的手指有些发凉,柳奚的下颈处却有些热烫。 如此,二人的身形皆是一抖,明微微稳下心神,又抬起一双眼。 月色落入她的眸中,更衬得她的目色如水,绵长又清明。 “柳奚,”她忽然唤他,那一声一声,竟让他的身子开始发软。 她颈间,亦有香气袭来,像是春天开在了她的脖颈处,那下颌如细软脆弱的茎叶,双唇如娇嫩鲜艳的花瓣。 “柳奚,柳平允。” 她轻声一笑: “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奴才。” 便是她,公主府的人。 柳奚似乎没有听懂她的话,只觉得自己的下巴被她勾着,那皮肤相触之地,犹如热水淌过。酒意更是从心胸之处往喉咙间倒流,窜上他的脑海。 冲得他的头脑有些发晕! 他的酒量不好,稍稍一沾点儿,便开始不对劲。 就比如此刻,自己虽被她钳制着,却觉得身子竟开始轻飘飘的。 他垂眸,细长的睫羽翕然一颤。她明明是那般乖巧可爱的模样,却强装作满身锋芒。满头乌黑的发垂下,乖顺地披在她的肩头。发丝的间隙间,露出她白皙的肌肤。 明明是这般,小巧明艳,却是几乎要咬着他的耳朵,低声:“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奴才,听命与我,服从于我。” 见他不应声,她竟又凑近了些,热腾腾的香雾弥散到呼吸里,她咬住了男子的耳朵。 柳奚身形僵硬! “说,听命于我,服从于我。” 她加重了力道,似乎在惩罚他。 “好。” 他眸色翕动,有些无奈, “听命于您,服从于您。” “臣服……于您。” 做她的面首。 似是喟叹,他出声。让对方似乎极为满意,扬了扬唇角。 柳奚,高岭之花,天上的神祗,无数春闺梦里人……她冷笑一声,就此沉沦罢。 46. 46(一更) 亲吻 如恶作剧般, 她一笑。 柳奚看着她,知道她想宣泄,想幼稚地报复自己, 最终却也只能叹息一声。 她又喝醉了。 柳奚却觉得,酒意灌入脑的感觉十分难受, 每每喝完酒, 他便要发烧, 几乎要烧上一整夜。 如今, 看着榻上的女子, 他又烧了。 她却不准他碰, 不让他靠近一下。只躺在那里, 让他烧得更厉害。只让他这般观望着,如同观望着一场花的盛开。 外头的天彻底暗了下来,灯火映入男子双眸, 明微微瞧着 分卷阅读116 他,看他的眼底一点点染上猩红, 那绯红之色亦是从脖颈出往上涨,她居然觉得分外受用。 又一高声, 让阿齐端了洗脚水来。 热腾腾的洗脚水,还往上冒着雾气, 她径直将鞋脱了, 扬了扬脸。柳奚一愣, 立马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笼在袖中的手紧了紧,下一刻终是咬着牙走了过来。 方才她说了,他是她的奴才,他得听命于她。 他不是高岭之花么? 呵。 见他如此放低姿态, 她忽然觉得有几分好笑。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他低垂着眼,走上前,把袖子稍稍往上翻了翻,方欲试试水温,手腕忽然被人一捉。 明微微眸光一闪,声音兀地变得有几分尖利,“这是什么?” 柳奚一怔,下一刻,一向平淡无波的眸中竟闪过一寸的慌乱,让他下意识地往后躲避。 连忙将袖子翻下去。 “没、没什么。” 眼却是神忽闪。 少女一蹙眉。 他在说谎。 她明显见着,柳奚的内袖口处,竟然…… 绣了一只兔子! 朦胧氤氲在她眼底,她直视着对方,很想问,为什么绣了只兔子,为什么是兔子。但最终,她仅是抿了抿唇,什么也没问,只一声冷笑,只让他把自己的袜子脱了。 在大堰,男女之防没有那般古板,尤其是先皇登基后,大堰的风尚便变得十分开放,女子出入秦楼楚馆皆是寻常事,但第一次被男子侍奉洗足,她却是第一次。 水很热烫,柳奚的手冰凉。 他捉住她的玉足。 明微微的身子猛地一抖,一股刺凉之感从足心传来,逼得她想往回缩。最终她却忍住了,感觉到柳奚的手一寸寸温暖起来,他跪坐在那里,眉睫乖顺的垂下,像只小猫儿。 像是让人忍不住去逗弄的小猫儿。 “柳奚,”她忽然喃喃,“我讨厌你。” 那声音极小,还带着些醉意,让男子的步子顿了顿。须臾,他又垂眼,目光与雾色交织着,轻轻落在少女的面颊之上。 一轻声:“嗯。” 她是该讨厌他的。 柳奚,就是个混蛋。 他先前做了许多对不起她的事,有许多声对不起应同她说,如今他终于摆脱了兰氏,应该要补偿她许多。 哪怕她说,让他为奴为仆,哪怕不给他银两,他都是乐意的。 况且,他还有许多她不知道的事,想同她说。 柳奚捉住了她的玉足,她的脚很滑,很白净,就那么小小一只,他甚至不用劲就能把她全部握住。明微微就那般坐在那里,垂着眼看着他。他忽然使了些劲儿,让她感到足心一钝,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 “疼。” 公主脾气一下子上来,她想踢他一脚。 “嗯。” 手一滞,又是闷闷一声。 这一声,居然让她有些恼了,她觉得心里头窝着一团热火,无从宣泄。 包括着先前所经受过的委屈、痛苦,排山倒海般地超自己汹涌而来……明微微想过怎么报复柳奚,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她却没想到竟是这般的轻松。 柳奚竟是这般的乖顺。 他不曾反抗,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对方就这般安静地隐忍着这份屈辱。让她一下子气晕了头,竟忘了脚下的水盆,欲站起身。 “小心——” 身子一下子被人眼疾手快地接住,却因着惯力,让少女仰面跌去。柳奚一蹙眉,身子也被她一带,只一瞬—— 明微微突然感觉到唇上一软! 她瞪大了眼睛,震惊地望着他,柳奚也这般震惊地与她四目相对。呆愣了一刻,他居然更向她贴过来。 像是在索取。 那眸光,却是轻轻颤抖着…… 那一袭眸色如墨,掀起风卷云涌! 她亦是反应过来,觉得唇上有些发麻,他的呼吸声轻微,眉睫轻轻颤动着,眼下有一片乌青色,一双眸雾气沉沉。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阖了眼,对方一怔,转瞬竟又用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他很笨,很生涩,一点都没有往日的淡定与闲适。过去明微微总是想,柳奚那么厉害 分卷阅读117 ,文武双全、天纵奇才,一定是什么都会的,而如今…… 他也不过如此。 她忽然像发了疯一样,咬住他。 用尖利的牙齿,狠狠地刺破他的唇角。 柳奚一愣,片刻后,竟嗅到了一阵浓烈的血腥味。 针扎似的痛意传来,一直蔓延至心窝处,他觉得好似有人在拿着针,轻轻地扎着他的心窝。 虽不甚疼,却让人浑身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推开他,“为什么不反抗我?” 血珠子一下子连成了串儿,顺着他的唇角往下流。柳奚本来就生得极白,殷红的血珠挂在他破了的唇边,有几分……触目惊心。 明微微又拔高了声音,第二次发问:“柳奚,你为什么不反抗我?” 他不是生人勿近吗? 他不是遥遥在上吗? 他不是避她如瘟神吗?! 可方才,他的目光,他的呼吸,分明是在告诉她,他很享受。 他似乎……还不想停,不想放她走。 “柳奚,你真贱。” 心中升起一阵冷意,明微微看着他,咬出一个字:“滚。” 血水蔓延,至于他的下颌处。 他生得绝色,如今更是妖冶动人。 乌发垂下,他眼中墨色翻涌。 “滚啊!” 见柳奚仍是不动,她更恼了,狠狠踢了水盆一脚,洗脚水一下子打翻了,溅在他的脸上。 把他的眸光溅湿。 终于,他擦了擦脸,无声地站起身。 …… 回到了采澜宫,明微微酒醒了许多。同下人吩咐了几句,让柳奚去后院喂马。 他不愧是金贵人家养大的,竟连马也不会喂的。阿采过去,边摇头边叮嘱了他几句。 另一边儿,明微微沐浴出来。 她亦是转过头,轻轻瞥了柳奚一眼。 这一眼,竟让他又生起许多旖旎来。 “公主。”阿采有些担忧地斜瞟了一侧的柳奚一眼,似乎在忌惮着些什么。见状,明微微便沉下声:“无妨,你说罢。” 阿采这才道:“公主,驸马离京前,曾给您留了一封信。” 那一声“驸马”落入柳奚耳朵里,有些刺耳。 信? “什么信?” 阿采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她,“奴婢也不认得字,瞧这字迹,应该是驸马留给您的。” 整个公主府,上上下下,就找不出字儿写得这么好看的人。 楚玠的字与柳奚的字大有不同,后者字迹飘逸,而前者,却十分的端正规矩。 她有些意外,亦有些惊喜,连忙将其拆了开。 见她笑颜展露,一种莫名的酸意弥漫上心头。他很想问,楚玠写的是什么?可否让她说那些思念的话? 他忽然感到嫉妒。 他觉得,自己此刻变成了个妒妇,翘首以盼着,等待着她给自己的欢愉。 明微微粗略地浏览完信件,唇角稍稍向上扬——她的唇角每向上扬一分,他便觉得心猛然被刺痛,末了,她跑回屋,似乎想给他回信。 他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见他走进来,明微微也没有阻拦,只把他当做空气一般,无视他。 提着笔,认认真真地写下那狗爬似的字。 因为这一手臭字,她不知道被柳老爷说了多少遍。 “阿采。” 候在殿外的小宫女“哎”了一声。 明微微:“把这封信传给楚玠。” 信纸被折得方方正正的,装在一个小信封里,少女歪了歪头,提笔欲落下: 楚——玠——亲——启—— 不对。 她一涂,一个黑团儿。 楚——玠—— 还是不对。 又一个黑团儿。 她有些窘,望向阿采,“玠字怎么写来着?” 阿采一愣,又望向一边的柳奚。 男子抿了抿薄唇,走上前来。 明微微下意识地把笔交给他。他目光微凝,只一挥手—— 分卷阅读118 少女一瞧。 他的字……果真还是那般好看。 落下最后一笔,那墨水在“玠”字底下微顿,倏然滴下豆大的墨珠来。 “我给你重写一份罢。” 他的声音轻幽幽的,不辨情绪。 提笔,落笔,动作干净利落。余光却瞟见信上楚玠那句话:“微微,我会思念你。” 我会思念你,我会思念你,我会思念你…… 他的手猛然一抖,墨珠又顺势而落。 明微微皱眉,一把把他推开。 男子有些失神落魄地跌在一边儿。 又费了些劲,明微微终于处理好了信件,她再度交给阿采,屋内又剩下他们二人。月色不甚清晰,明微微点了点灯,在等着他离开。 灯火映入他的眸中,一恍惚。 柳奚又想起在烟水巷的温存。 他果然不能沾酒,一沾酒就不对劲,就发疯,就……犯.贱。 让他竟控制不住地问道:“你喜欢……阿齐那样的吗?” 什么? “你要做什么?” 她一抬眼,隔着夜色,却见着对方正低着眸。 “你喜欢阿齐,还是喜欢——”他一顿,咬出两个字,“楚玠。” 明微微蹙了蹙眉头,没有回答,又见他低着声,似乎在纠结。 “那个……是楚玠教你的么?” “哪个?”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红肿的唇,“你……可以再……” “不可以。” 47. 47 捧在心尖上的人 夜风轻轻吹落。 美人低眸, 掩去眼底燥动,一袭白衣胜雪,明月之下, 是翩翩的风骨。 面色却有些发白。 让明微微莫名觉得,他近日瘦削了许多。 九月初九, 重阳佳节。在这一天, 几乎所有皇家贵胄都要去灵山寺祈福, 明微微提早收拾好了, 听着外面的马车声, 继而便是阿采的一声轻唤: “公主, 时辰到了。” 莫让皇上等久了。 素白的衣裙, 再配上精致淡雅的妆容——因是要去灵山寺祈福,她需得穿得更庄重一些。 她还记得,上一次去灵山寺是宫猎后, 她与柳奚一起。 莫名其妙的,自那次后, 柳奚对自己的态度大为转变。 正在出神,阿采已唤回了她的神思。 “公主准备许什么愿?” 明微微想了想, 往年她都是祝愿双亲康健、花颜永驻、觅得良人,而今年…… “祈愿楚玠哥哥能平安凯旋罢。” 闻言, 一侧的阿采亦是抿了抿唇, 一笑。 “对了, 晃晃送的东西呢,可收好了?” 每年重阳节,皇子公主都要去灵山寺,唯有一人除外——晃晃的母妃便是在这重阳佳节离世的,这一日, 他都是一个人度过,或是闭门静思,或是去为母妃烧纸,总之,每年这时候去灵山寺祈愿,皆是由明微微代劳。 “都弄好了。” 一切准备妥当,阿采递给微微一个小匣子,明微微知道,匣子里面放了一张字条,正是他今年的祈愿。 走进寺庙的那一瞬,她有些恍惚。 明明只隔了四个月,她竟有种,已度四年之感。 这四个月,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所有的始料未及都朝她涌来,猝不及防。 住持是个面目和善的老人,带笑看着她。明微微取出晃晃让她带来的字条,用炷火烧成灰,撒在香坛上。 奉告上苍。 她阖眼,双手置于胸前,虔诚的许愿。 希望楚玠能平安归来。 …… 走出灵山寺时,已经是下午了。太阳仍是毒辣,她拖着长长的裙摆走下台阶,恰与明皎皎擦肩而过。 对方睨她一眼,面色仍是不虞,却只是抿了抿唇,什么也没有说。 明微微与楚玠大婚,可真是让她伤透了心。 “微微!” 三公主明灼灼站在一棵树下,喊她。 分卷阅读119 三姐身侧还站着姿雪姐姐,后者微红着脸,见明微微来了,明姿雪亦是一笑,笑容腼腆羞涩。 “方才问了句,姿雪许了什么愿,倒还把她问害羞了。”见状,明灼灼便道,“我猜呐,定是去求觅得那——如意郎君啦!” “三姐莫要取笑我了!” 明姿雪的脸更红了。 “微微呢,许的什么愿?” 不等明微微答,忽然从一旁走来一位白衣道士,他走得极快,竟一个不留神撞到明姿雪身上。 “四妹——” “姿雪姐姐!” 明微微眼疾手快,扶了明姿雪一把。 道士猛地停下脚步,他有些气喘吁吁的,还未来得及道歉呢,只见明灼灼美目一瞪:“这般冒冒失失的,冲撞了四公主,若是公主有什么闪失,你担待得起么?!” 听闻那声“四公主”,对方似乎有些紧张,方一揖,欲开口赔罪,便听到柔柔软软的一声: “三姐,我无事的。” 那道士这才险险松了口气。 姿雪是个性子柔和的,她抿抿唇,轻轻瞟了对方一眼,面上没有愠怒之意。道士的面色亦是风淡云清,又朝明姿雪一揖,而后匆匆离去。 明灼灼望着那人离去的身影,“这是何人,竟这般不讲规矩。” “三姐,没事。” 听明姿雪都这般说了,明灼灼虽有些生气,却也只好作罢。 三人又聊了阵儿,见天色不早了,明灼灼便提议一同用膳。明微微摇了摇头,“我要去璋晖殿,陪一陪晃晃。” 灼灼与姿雪都知道今天是明澈生母的忌辰,便叹了口气,没拦着她,放她离开了。 对于这个弟弟,她们还是有些感情的。 璋晖殿内。 暑气东来。 宫女端来了午膳,今天的饭菜极为简单素朴,小菜配白馒头,桌上不见一丁点儿肉沫子。 知爻与其余宫人更是站在另一边儿,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今天,对于整个璋晖宫,都是个不能提起的日子。 少年坐于桌前,眸色清冷,只咬了几口热馒头,忽然一蹙眉。 “嘭”地一下,突然将咬了一半儿的馒头仍在地上。 “殿下、殿下息怒!” 周围宫女忙不迭跪成一排,瑟瑟发抖。 除了知爻,其余人皆不敢望向他。 “不吃了。” 他没有胃口了。 只一挥袖,他摔门而去,有宫女轻轻叹息了声,又被身侧的侍人给瞪了回去。 “今天殿下心情不好,小心些罢……” 明澈迈步,朝后院走去。 知爻快步跟上。 作为七殿下的侍卫兼心腹,他一直都是殿下最为亲近的人,如今却也只能是远远跟着殿下,不敢去靠近他。 少年的面色冰冷到了极点。 走进院门,他来到一间屋子内,屋内灯火未燃,只有几炷香在幽幽发着十分诡异的光。知爻看了殿上一眼,那里正供奉着七殿下生母的灵牌,灵牌上工工整整几个字—— 歆嫔赵氏之位。 明澈脚步顿住,冰冷的眸中,忽然涌上些温情来。 这种眸色,知爻只在殿下面对五公主时看到过。 少年静默着上前,为母妃奉了炷香, “知爻。” 见被发现了, “阿姊不在,你陪本王说说话罢。” 知爻点头,“好。”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明澈是他一手带大的。知爻亲眼见着,明澈是怎样由一个干净、清澈的少年,变得阴沉、冷漠、专横、孤戾。 旁人都不曾认得真正的七殿下。 包括他那位被他放在心尖尖上的阿姊。 七殿下极为呵护五公主,不曾让她见到自己的阴暗面。面对明微微时,他一直都是温和的,像一头温顺的小兽,偷偷藏起自己的獠牙。 但知爻知道,七殿下是如何对待尉迟雪,如何对打芝雪,如何对待兰白萱的。 如今那位被他带回宫中的兰氏,亦是被他囚禁在后院,可谓是生不如死。 自从殿下把兰氏带回来后,每至深夜,便有凄厉的女声从后院深处传来,那叫声,那哭声,一阵接 分卷阅读120 连着一阵,让人头皮发麻。 第一天夜里,少年正坐在床榻之上,刚欲脱去外衫准备入寝,便听到那句: “明澈,我要杀了你——” 他眉头未动一下,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些。 第二天,仍是:“明澈,我要杀了你!” 第三日,第四日…… 少年神色淡淡,不为所动。 直到—— 某日深夜,他抬了抬手,侍女红着脸上前,扯了扯他的衣带子。兰氏再度哭喊:“明澈,我要杀了你,我不光要杀了你,我还要杀了明微微,我要让她生不如死!!!” 少年终于蹙眉。 “真吵啊。”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让人发寒。 下一刻,便听他吩咐道:“舌头割了罢。” 宫女面色一白,抓着衣带子的手亦是一软,只见着那衣带飘飘然落了地,少年转过头来。 “殿下,殿下……” 宫女“扑通”一声跪下,猛地磕起头来。 他的眼睛狭长,眼尾微微向上挑着,眼眸极为幽深,眼中闪过一道寒光。片刻后,他又居高临下地一望,笑了笑。 语气清澈温柔:“莫害怕。” 叫她怎么能不害怕…… 当天晚上,兰氏的声音便止住了。 也不知是他让人割了她的舌头,还是割了她的头。 …… 而今日,是明澈母妃的忌辰。他在灵牌前跪了阵儿,暮色款款而来,落在大殿之上。 他忽然看到了灵牌底下压着的东西。 一个小盒子,他之前从未打开过。 这是母妃的遗物,已放在那儿了许多年,却是不落任何灰尘,一看便是经常有人前来打扫的。 眼皮忽然一跳,内心中竟生起一种极为强烈的念头,驱使着他走上前,将盒子取过来,打开。 手指微微颤抖。 母妃,这盒子里的,是母妃留给他的东西。 有母妃最爱的玉佩、有他小时候的小虎帽,还有一对她从娘家带来的耳环……他越看,目光越柔软,直到最后。 下面竟还压了一张纸条。 纸已泛黄,他将其展开,面色猛地一变。 不、不可能!少年脸上居然露出了十分惊恐的神色,这不可能…… 不可能的,这不可能。 他的嘴唇颤抖着,身子也抖得厉害。 “杀害母妃的,怎么可能是、是……” 是楚贵妃! 他的面色一白,只见那纸条上道:楚贵妃对她有谋害之心,为的便是将小皇子占为己有,一日她在饭食中发现了楚贵妃下的毒药,若是她意外身死,便是…… 双腿一下子散了力,他惶惶然往后跌去,颤抖着手指夹着那张字条,忽然感到绝望。 母妃,楚贵妃,阿姊。 母妃,楚贵妃,明微微…… 他失魂落魄地倒在那里,忽然听到有宫人欢喜来报: “殿下,五公主来看您啦!” …… 明微微是来陪晃晃用晚膳的。 她知道,对于晃晃来说,这是一个极其难熬的夜晚。每年的这个时候,她都会留宿在璋晖殿偏殿,若是晃晃有什么需要她的地方,她都会立马披衣前去,和他说说话。 每每这时,晃晃就像是一头受了伤的小兽,只向她一人展示着自己的伤口,同她寻找着慰藉。 从很小很小开始,晃晃便学会了和她相依为命,便会与她灵魂相拥着,在冷寂的深宫内取暖。 今晚,自然也是不例外的。 饭桌上,晃晃很是少言,他一直沉默着夹菜,明微微知道他不开心,便一直逗他笑。 因为她的到来,饭桌上才终于有了些肉沫。二人食之无味,便早早让人把饭菜撤了。 “阿姊,”一吃完饭,晃晃便同她轻声道:“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屋睡了。” 那声音,听不出或悲或喜,明微微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忽然高高叫了一声: “晃晃!” 少年顿住脚步,转过头来,眉目温和。 少女亦是轻声:“若你想说说话,便来找我。” 他轻轻“嗯”了一声,“对了阿姊,你还是睡 分卷阅读121 之前那一屋。” 少女挤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嗯嗯,我知道的!” …… 夜已深深。 今晚的月亮,十分孤寂,月色更是十分清冷,让人莫名其妙地发寒。 许是今日在灵山寺逛了一大圈,她觉得十分疲累,身子刚一沾上床榻,眼皮便耷拉下来了。 眼皮沉甸甸的,怎么睁也睁不开。 耳边似乎有个声音:睡罢,快睡罢。那声音,直直地把她夜最深处去拉。 午夜。 房门口,忽然闪过一个身影。 下一刻,那人已经走入殿,正站在床边,一双眼微垂着。 片刻后,他低低一声:“阿姊。” 少年声音有些发哑,发涩,“阿姊,你睡了么?” 没人回答。 她自然是不能回答他的话,因为在她进屋之前,明澈便在屋中下了药。 香粉无色无味,混杂于香炉之中,缓缓在空中散开,让人死死睡去。 如今时刻未到,纵他闹出再大的动静,面前的人也不会睁开眼睛。 华靴落于地面之上,他朝前迈了一步,终于走到床前,借着月色,看清了她的脸。 粉黛未施,却是粉雕玉琢,清丽可爱。 他之前总是想,阿姊真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女子,没有一个人能及她。 而如今—— “阿姊。” 他轻轻抬起左手,掀开素色的纱帐。又有月色汹涌而至,澎湃于他的眸光之中。 那眸光,清冷,阴暗,不及月色半分皎洁清朗。 俨然没了往日的光彩。 他垂眼,眉睫稍稍一动,举起了右手。 右手正握的,是一把锋利的、一出了鞘的尖刀。 于月色之下,泠泠发光。 48. 一更 杪夏夜(1) 少年就这般无声地站在床边, 看着榻上的少女。皎白的月光从窗牖而入,落于刀尖之上,倏地闪过一道凌冽的光。 让人通体发寒。 刀身一掩, 笼于宽大的雪袖内。今日是母妃的忌日,明澈穿了一件雪白的袍, 右手仍是将刀身紧握着, 加紧, 再加紧…… 他的右手竟开始轻轻颤抖起来! 素白的、薄薄的纱帘就这般顿在左手两指间, 夜风一吹, 那帘子似乎就要散开, 少年一袭眸色如墨, 在月色的映衬之下愈显得晦涩幽深,他微微弯了弯身子,往前倾了倾。 如以往一样, 他再度出声:“阿姊。” 原本清朗的声音,却突然发闷起来。 她还是没有回应自己, 双目轻轻阖着,月色落在少女莹白的面上, 她看上去安静、恬淡而美好。 明澈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阴戾之气。 是她的母妃,杀死了自己的母妃。 是她的母妃, 害得自己寄居人下, 漂泊无依! 他的眼眶发红, 浑身也开始发热!紧抓着匕首的手又抖了一抖,下一瞬,她的呼吸扑面而来,轻轻的,缓缓的, 悠悠的,四散在雾气里,把他的浑身包围着、裹挟着,逐渐抽离他的每一丝理智。 让他浑身……颤抖得厉害! 他…… 他想杀了她。 巨大的痛苦感排山倒海般而来,少年看着床榻上的少女,眼底一片猩红。迎着月色,他终于举了举匕首,颤抖着手,将其置于少女脖颈之上。 她的颈很细,很长,很白,让他想起了天鹅,优雅而美丽。 他想把那天鹅扼死。 如此想着,明澈又一抬手,咬着发白的下唇,猛地一合眼,硬着头皮—— 尖利的匕首刺破长夜! 刀尖忽然停在她的下巴上处一寸。 他惶惶然睁眼。 只差一寸,他便扎了下去。 只差一寸,他便……硬生生要了她的性命! 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少年突然猛地朝后倒跌了两步,大腿一下子撞到身后的桌角上,磕起一处淤青。 “咣当”一声,匕首坠落在低。声音清脆,在黑夜中尤其刺耳。 一瞬间,周遭死寂下来,屋内安静得只听见风声、呼吸声,还有他砰砰 分卷阅读122 的心跳声。 那匕首,离床沿,也只有一寸,如今正落在他脚边。明澈失神许久,终于再度上前,双腿却兀地一软,“扑通”一声于床边跪了下来。 床榻上的少女,正睡得十分安稳,就连眉头也不曾动一下。迎上那一袭月色,少年的眼眸一寸一寸,恢复至清明,他看清了面前的人——他的阿姊,他又敬又爱的、视若珍宝的阿姊,他舍不得让任何人欺负的阿姊。 从小就是,阿姊喜欢什么,他便给她什么——他帮她爬树、翻.墙,帮她站岗放哨、帮她瞒天过海。若是有谁招惹她、惹她不开心了,自己也一定不会让那人好过。 比如柳奚,比如兰白萱。 晃晃咬牙,自从看到阿姊为他们落泪,他便打定了主意,以后一定要那对狗男女付出代价! 而如今—— 少年跪倒在床边,忽然感觉浑身散了力。 双腿酸软,麻麻的,站不起来;双手更是抖得十分厉害——只有那双眼,那双眸底猩红褪去、逐渐清明的眼,仍在看着她,注视着她,于暗夜中锁着她。 明澈忽然觉得十分绝望。 他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这样的他,甚至让自己都觉得十分恐怖,他看着方才攥着匕首的右手,内心深处忽然涌上一股恨意。让他恨不得再掏出匕首,将右手斩烂、剁碎……就如此想着,他跪倒在床边,跪倒在那一袭洁白无暇的月色里。 忽然落下泪来。 他哭得无声,就连啜泣也听不到任何声音,那两行清泪抑制不住地从眼眶中溢出,顺着他清俊的面庞往下滑落,滴在阿姊的被褥上。 缓缓晕开。 “阿姊,阿姊……” 少年两眼都是绝望,“阿姊,我该怎么办……” 忽有晚风吹过窗牖,将廊檐上风铃吹得铃铃作响,满腹心思游动,冷风黏上他的面,把那两行泪吹寒、吹干。 “我该怎么办,阿姊,你能不能告诉我,晃晃到底该怎么办。” 他哭泣着,眼底完全没有了方才的阴冷与狠戾,他就这般跪在床边,像是一个不知所措的、犯了错的孩子,祈求着上苍的怜悯与救赎。 “阿姊,我的好阿姊。” 他心心念念的、旁人碰都不许碰的阿姊。 明微微正阖着眼睛,整个神思游走在黑暗中,明澈知道,除非到明天日上三竿,她是不会醒来的。一股愧疚感又漫上心头,让少年凑近了些,颤抖着右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 他的手很冷,很冰。 泪珠子连成串儿,晶莹剔透地,滑过他清俊的面庞,直流到他的下颌处。少年稍一抬头,那泪水珠子便挂在下巴上,摇摇欲坠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滴下来。 他不爱哭,自记事起,他便从未哭过。 少年眼眶湿红,绝望而无助地看着她: “你的母妃害死了我的母妃,但我却不忍杀你……” …… 晃晃几乎是在这里跪了一整夜。 床榻正对着窗边,他跪在那儿,恰恰能看清屋外的月色。月亮好像明亮了些,照得屋子也敞亮了,他抿着唇,长跪于此处,静悄悄地看着她。 看着他的阿姊。 他要守护她这一整夜。 直到天际终于泛起了第一抹冷光,明澈这才眯了眯眼睛,他瞧着,那轮明日缓缓地攀上来,只一瞬,忽然跳出了天际。 一抹亮色,一抹明烈的、炽热的亮色。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全身心被救赎。 过了须臾,明澈又垂下双眸——床上女子面容平和,一个时辰后,她便会醒来。少年又十分不舍地看了她一眼,终于站起身,膝盖处很痛,险些让他跌倒。 明澈扶稳了墙,身形终于站直。 站起身子的那一刹那,他顺手将匕首也捡起来。 回过头,又温柔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步步走下殿。 他走得不是很稳,神思更是恍惚。 轻轻一声,房门被人温柔地从外带上。 似乎还害怕那关门声会吵到他。 但明澈却全然不知,在他离开房间的那一瞬,床上的少女忽然睁开眼睛,那眸光清澈,丝毫没有睡意。 明微微偏过头,看着少年的身形消失在拐角。 雪白的衣衫宽大的袖,忽然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分卷阅读123 。 少女眸色清冷,残存着昨晚的月色,晃晃手心的温度犹在面颊之侧,让她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脸,指腹有些潮,有些湿。 好像是他昨夜留下的泪。 明微微到很晚才起来。 一觉醒来,便该用午膳了。阿采守在门外,七殿下特意叮嘱过她,去灵山寺很累,五公主许是要歇息许久,不要过去打扰她。 阿采便没叫她起床。 “公主。” 见房门终于被人从里打开,小宫女迎上前去,却看到自家主子眼下淡淡的乌青。 “公主,”阿采一愣,“您昨夜没休息好么?” 知爻走进院子里来。 明微微看了那侍卫一眼,不咸不淡道:“许是睡不习惯罢,本宫向来都是这般,去一处地方休息,往往要适应上两三天才好。” 话音刚落,她似乎看到知爻险险地松了一口气。 阿采全然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听五公主这么说,便打趣道:“公主您还不习惯呢,这也算是您第二个家了。” 她在七殿下这块儿留宿,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闻言,明微微笑笑,没说话,只见知爻朝她走来,恭敬地作了一揖,“公主,午膳已经准备好了,在下带您前去用膳。” 她点点头,神色未动,只道:“好。” 这儿明微微已是轻车熟路,不用知爻领着,她也知道该去哪儿。 明澈已经在屋子里头等着了,他正坐在饭桌前,见了明微微,唇角边扬起一抹明烈的笑意。 “阿姊!” 他高声一唤,一如以往那般亲和。 少女迈开莲步,裙裾荡漾开,缓缓于他面前坐下。一对小梨涡浅浅。 “阿姊又赖床了。” 晃晃嘟囔着,筷子却给她夹了一块八宝鸭。 昨日因为是母妃的忌辰,宫中特意没做什么肉食,他特意吩咐了,今日的午膳,要做顿十分丰盛的,来款待阿姊。 “阿姊,我今天让知爻去给你买了邹记桃花铺子的糕点,你带些回宫。” 明微微:“好。” 饭桌上尽是一副和睦之状,公主可爱,殿下温柔。 二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着,这一顿饭吃了许久,明微微也终于要回宫了。 临走前,明澈特意去小厨房取了邹记桃花铺子的糕点,那糕点被人精心地包装着,他递给明微微,少女又转身让阿采收着。 阿采欢喜地朝七殿下一福身。 全皇宫,就小殿下对我们五公主最好了! 告了别,明微微往宫门外走去。 迈过宫阶,回过头时,晃晃还站在那里,两眼看着她。见阿姊回过头,少年又朝她一笑,那笑容和煦,如沐春风。 阿采拎着糕点:“公主,小殿下待您可真好。” “嗯,”明微微垂下眼,看着脚下的路,“晃晃与我最亲近,自然待我好。” 这一主一仆,就这般朝宫外有说有笑地走去。彻底走出璋晖宫、转过墙角的那一瞬间,明微微的双腿突然一软,整个人竟靠着墙往下坠去。 阿采吓了一大跳! “公主?!” 她连糕点也顾不得了,忙不迭去扶她,公主面色竟是苍白如纸。 “公、公主……您怎么了?” 明微微坐在地上,不起来。 阿采从未见过公主这般模样,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她想要把公主从地上扶起来,却又怕惊吓到她,只好退到她身后。 今日的太阳十分毒辣,直落落地打在明微微身上。明明是那般明烈的太阳,她却觉得好冷好冷,身子竟开始发起抖来。 忽然间,她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人。 柳奚正站在一棵树底下,似乎在等她,不知他等了多久,炎炎夏天、烈烈日头,他的衣裳仍是妥帖。明微微愣了愣,迎上那道目光。 他的目色清清淡淡的,看着她。 日光透过树叶,稀疏的影落在他身上,有些清朗温柔,见她望来,柳奚也没有躲避,反而大大方方地上前,步步朝她迈来。 “公主?” 她的身子更抖了。 见她明显不对劲 分卷阅读124 ,柳奚一皱眉,“公主,你怎么了?” 衣袖拂落,见她仍是不语,柳奚似乎轻轻叹息一声,下一刻,亦是低下身子,忽然伸手。 将她抱起来。 明微微身子一僵,就那样挂在他身上,没有动弹。 风声与他的声音一同停驻在耳畔,被日头照着,有些温柔: “公主,臣带您回去。” 49. 二更 杪夏夜(2) 他的怀抱宽大温暖, 耳畔是飒飒的风声,连同着他的呼吸声、心跳声,齐齐扑面而来。 明微微还是有些发愣。 眼前似乎是一片漆黑的夜, 噔地一声重物落地,接下来便是那句无措的: 你的母妃害死了我的母妃…… 这么些年, 晃晃丧母之痛, 她是清楚的看在眼里的。 晃晃极为重情义, 虽然他已经记不得母妃长什么样子了, 却还是会在每年重阳节祭奠她。 至于父皇…… 晃晃一直认为, 父皇便是杀害母妃的“帮凶”。 起初, 明晃晃的母妃只是一个小宫女, 因为有了几分姿色,被父皇强掳了去。谁知,这一睡, 竟还有了个明晃晃。 晃晃的母妃赵氏也是凭此上.位,加之皇室皇子不多, 除去晃晃就只有一位大皇子明天鉴,皇帝自然对其十分看中。母凭子贵, 赵氏一下子由宫女摇身一变,成了皇嗣加身的歆嫔。 忘了说, 歆嫔原先, 便是楚贵妃宫中的小宫女。 怀了皇嗣后, 因为之前楚贵妃与赵氏有主仆之恩,前者对后者也是十分照顾。这一来一往,微微与晃晃的交情便深了,却不料,一次恶疾, 一场“阴阳之说”,竟一下子夺去了歆嫔的性命。 歆嫔染了病,香消玉殒,宫里来的道士说她阴气太重,不宜按着惯例下葬。 皇帝极为信奉鬼神之说,便由着他们去处理歆嫔的尸身。反正于他而言,歆嫔是一个没权没势的、因为一时新鲜才收了的女子;她唯一的用处便是为自己生下了位皇子。 也因为这个,晃晃怨恨了皇帝许多年,始终不肯与他亲近,甚至还不愿叫他一声“父皇”。 而如今,却告诉她…… “柳奚,母妃她……害死了晃晃的生母。” 男子的步子一顿。 她的声音极小,极轻,轻得恰恰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柳奚愣了一愣,再垂眼时,只见少女面色苍白如纸,细密的眉睫轻轻颤动着。 她就这般挂在自己身上,浑身散了力,脆弱而无助。 片刻,柳奚低低一声:“嗯。” 他好像并不惊讶。 柳奚的面容上甚至没有过多的神情,一双眼眸幽深,只有些许情绪轻轻涌动着,似乎在心疼她。 沉思了许久,他才道:“微微,你……可以离楚贵妃远一些。” 她一愣,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楚贵妃是她的母妃,是生她养她的人,纵然她害死了晃晃的生母,可毕竟自己也是她的亲女儿,柳奚这话是什么意思? “让我离她远一些?” 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柳奚停下步子,二人此处正在一条无人的小径上,阿采在后面跟着他们,似乎怕打扰了他们,那小丫头离二人有些远。 柳奚低声:“嗯。”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一下子冷下来,挑拨离间么? 明微微冷冷看着柳奚,见她眼神中的温度,对方眉间的蹙意更深了,他抿了抿唇,却是什么也没说,眼神有些闪烁。 不对劲。 明微微觉得柳奚很不对劲。 她一下子跳出对方的怀抱,推开他,往采澜宫走。 现在她清醒了些了。 她不想再相信任何人。 除了楚玠。 她现在有满腹的心思,有些不知所措,心烦意乱之际,她又跑回到书房。 柳奚被她那么一推,往后倒退了半步,眼睁睁见着她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末了,只是摇摇头。 眸光有些发暗,他自嘲似的笑了笑。 楚贵妃不对劲,他早就知道的。他隐约觉得,贵妃娘娘有什么事在瞒着明微微,瞒着皇帝,瞒着所有人。 分卷阅读125 柳奚跟上她的步子,来到了书房,一进屋,便看到她正埋着头,应该是在给楚玠写信。 经了上一次,她已经能熟练地写出楚玠的名字,只是那字迹,还有些歪歪扭扭。 他站在一边,抿了抿唇,走上前。 “微微,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明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中,带了几分审视的意味。少女轻轻一瞥,却是什么都没有说,仍是下笔如飞,似乎想把所有的心思都呈现在那张纸上。 柳奚很想看,她都同楚玠说了些什么。 但她却没让他看,甚至还没理会他,无端地让他觉得心头一空,整颗心往下坠落。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过去,他总是避讳着与她接近,彼时她一腔热血地朝他贴过来,他却只知道躲避,没有去正面回应。 也因此,错失了与她接触的很多机会。 他现在忽然想重新了解她。 柳奚看着她,有些小心翼翼的,“其实,你有什么……也可以同我说的。” 不等他说完,少女径直截去了他的话,“柳平允,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或是为了得到什么好处,总之,你不要挑拨我与母妃的关系。” 柳奚一愣,正见她面色清冷,与他的干系撇的真是干干净净。 明微微转过头,“阿采,去把这个传给楚玠。” 阿采:“是。” 忙完所有事,她这才转过脸来望向他,“还有事吗?” 那眼神,分明是下了逐客令。 男子面色一怔。 明微微歪了歪脑袋,他好像该喂马了。 正思索间,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声,她跑出殿,吃了一惊,“阿齐?” 眼前分明是……烟水巷的乐人! 阿齐见了她,惊掉了下巴,“官、官人?!” 转瞬,他便看到了明微微身侧的柳奚。 “官人怎么在这里?!”阿齐道,他是被宫里请过来的,太后娘娘想听曲儿了,整个烟水巷,就他会那一曲《梨花棠》,宫里人便花了钱请他进宫演唱。 “你们什么时候去唱曲儿?” “十余日后罢。” 阿齐回答,“如今要先进宫,排练一阵子。” 明微微点了点头,“忙完了,来我这里一趟罢。” 她很闷,整个心胸都是闷的,或许让阿齐过来唱唱曲儿、哄哄她,她的心情会好些。 阿齐整个人都是傻掉的。 来这里……找她? 这里可是皇宫啊! 他知道这位官人非富即贵,从未料到,对方竟是住在皇宫! 那她是什么人? “这里的娘娘吗……” 救命啊,所以他之前是勾.引媚惑了当今皇上的女人吗…… 阿齐的身子一抖,摸了摸自己那颗宝贵的脑袋。 那眼前那柳二公子,与这位娘娘可是有什么私情…… 正浮想联翩呢,便有宫人打住了他的话,“这位是折怜公主。” 阿齐才回过神来,忙不迭跪下,“小的、小的见过折怜公主!” 他这可是攀上了贵人啊! 这几日,那些乐人进宫后,除了排练演出项目,便是来采澜殿给明微微唱曲儿。公主也是十分大方,该给的银子一点儿也没少,这一来二去的,阿齐便与采澜宫里的人熟络了起来。 除了柳奚。 有时候,他会好奇地问这里的宫人,“你们公主,与柳二公子是什么关系?” “柳二公子啊……”对方神秘莫测地一笑,“他可是我们公主养的面.首呢!” 堂堂柳二公子,竟沦落到讨好女子?!阿齐大为震惊。 采澜宫偏殿。 柳奚安静坐定,忽然听到门外一阵敲锣打鼓之声,忍不住侧了侧头。 神情之中,有着淡淡疑色。 平日里巴结他的宫人跑过来,“公子怎么了?” “院子外,这是什么?” 咿咿呀呀的,是唱戏么? 那人突然不说话了。 柳奚轻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冷冽,对方不敢骗他,只好道:“是烟水巷的人。” 分卷阅读126 这么晚了,还敲锣打鼓呢。 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那宫人道:“公子,公主今夜……” “怎么?” “公主今夜,让那些乐人们留着……” 柳奚神色一顿。 他忽然握紧了杯盏,力道逐渐加大,那人看着,柳公子的眸光一下子阴沉了下来,竟让他冷得开始发抖。 “便由着她去。” 宫人不敢言语。 方欲告退,突然见柳奚“腾”地站起身,那小宫人一愣,忙不迭喊道: “柳公子,柳公子!柳——” 50. 50(一更) 绝色美人,唯有江南柳平…… 柳奚大步流星。 他本就生得高大, 那步子更是迈得极快,广袖长袍被飘扬得带起,恍若步步生风, 袖上那对白鹤亦是游走在一袭夜幕里。 夜色轻晃。 轻车熟路地来到采澜宫正殿,长安在殿门口守着, 见了柳奚, 这小丫头一愣, “柳、柳公子, 您怎么来了……” 虽然柳奚是宫里头的“马仆”, 但宫人还是不敢怠慢他的。 男子一双眸有意无意地瞥向殿内, 那大殿的门微敞着, 里面透着些亮光。柳奚余光轻瞥,声音却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公主可在?” “在……”长安颤颤巍巍, “公主在、在里面……” 对方又轻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云淡风轻,却莫名让小宫娥感到一种惧意, 长安只觉得四周突然弥漫上一股寒意,竟让她的身子颤了一颤。 一声通报, 明微微正靠在松软的贵妃椅上,只觉一尾清风倏然而至, 转眼间便看到了那人。 柳奚迈进门, 见了殿内的情形, 眸光微微一凝。 偌大的采澜殿内,竟如同搭了个小小的戏台子一般,阿齐与其他叫不上人的乐人形态不一,皆上演着一出戏。 咿咿呀呀的,有些聒噪。 明微微眯了眯眸, 乐人们未停,她透过那飘乎的水袖来望他,“何事?” 悠扬的琴声伴着男子的步子,他步履翩翩,衣袂更是飘然,浑身上下散发出的矜贵之气,与周围的乐人格格不入。 他斜斜一瞥。 那群乐人所演的,不知是什么曲儿,那曲词颇有风花雪月之意,柳奚听着,隐隐约约听到几句情情爱.爱。 不肖想,便也知晓这曲儿的含义。 是来讨折怜公主欢心的。 见柳奚走进来,明微微面上没有过多的神色,少女仅是轻瞥了他一眼,心情似乎有些低沉。柳奚知道,她是在为晃晃的事忧心。 闹了这样一出事,以后她与晃晃之间,算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让两人的心分隔开,二人之间更是出现了一条缝隙。 那缝隙会不会填平、会不会愈发大,也无从得知。 看着座上的少女,柳奚突然觉得,她一不开心便去找阿齐听曲儿,是一个很不好的习惯。 如今瞧着那群乐人脸上的讨好之意,一股无可名状的情绪从心底油然而生,柳奚冷眼瞧着那群人,抿了抿唇,却是什么也没说,反而步步走到明微微身侧。 她没有管柳奚,没拦着他,更是没有挪动一下身子。 连理都不理一下他。 见被无视了,柳奚也不恼,反而好有脾气地坐那儿看着这群乐人。 倒是阿齐,被柳奚直视着,执着扇子的手一抖,那小扇险些掉下来。 又是一阵咿咿呀呀,那声音明显小了许多。 明微微觉得柳奚有些碍眼。 见那道目光终于朝自己望了来,男子侧过头去,声音淡淡:“这是什么曲儿?” 在同她找话茬了。 她斜靠在贵妃椅上,雪色的衣摆逶迤而下,几乎要拖到地上,与那一袭雾色与夜色交织在一起。 月光透过窗隙,她如精灵一般,可爱而迷人。 “《游仙窟》。” 柳奚垂下眼睫。 只听到—— “施绫被,解罗裙,花容满面,香风裂鼻。” “心去无人制,情来不自禁。插手红裈,交脚翠被——” 分卷阅读127 乐人那盈盈眼波一望,正对上雪衣男子那双眸,柳奚含着笑,却让那人不由得一寒颤,缓缓咬出,“两唇对口,一臂支头……”(1) 说也奇怪,柳奚明明是带着笑,却让人无端感到一股惧意。一曲作罢,只听玩味一声: “公主原来是喜欢这些。” 男人目色微闪,烛火映入眸心,映出一片幽深而缓淡的涟漪。 “喜欢听曲儿罢了,旁的什么曲,都不挑的。”少女如此道。那一声轻落落的,紧接着便似乎是一声若有若无的喟叹,语气却有些低沉。 明微微脑海中,满是那句“你的母妃杀了我的母妃,我该怎么办,阿姊……” 她该怎么办。 那她该怎么办。 少女一阖眼。 有乐人上前来,给她倒了杯热水。 折怜公主说今日胃不太舒服,不准人来倒酒,便以清水、淡茶代之。 她不开心。 柳奚看出了她的不开心。 她却不理会自己。 一双眼,全在那个叫阿齐的乐人身上——那个相貌普通、身材不甚高大的男乐人。他似乎极会讨她欢心,知道明微微喜欢听曲儿,故意以此献媚。柳奚眼瞧着,竟觉得那曲儿唱得有几分惺惺作态,媚俗无比。 厌恶。 手指轻轻蜷起。 一瞬间,他有种被冷落、被替代的感觉。 他莫名感到心烦意乱,觉得整颗心、所有的心思好像都被系起来,他很想同她说,莫再同那些乐人厮混,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 他就这般坐在那里,与明微微一样,穿了件雪色的袍子,竟是十分相称的。他静静瞧着阿齐献唱,后者有些瑟瑟发抖,终于,明微微喊了停。 一瞬间,殿内所有双眼睛都齐刷刷地望向她。 她面色未动,神情让人分辨不出或悲或喜,除了柳奚,所有人都在紧张地望着她,只见明微微稍一凝眉,轻声道: “换一首罢。” “好,那便给公主换一曲,”乐人立马点头哈腰,“公主,您喜欢听什么?” 明微微略一思索,“可有《美人抚琵琶》?” 阿齐一下愣住,“小的不会……” 不光阿齐不会,放眼整个烟水巷,也找不出会此曲的乐人。此曲极难,乐调十分难以把控,尤其是曲中美人的仙姿极难用曲调吟唱出来。 这里的乐人,虽稍有些姿色,可也算不上是绝色美人。她觉得十分扫兴,又觉得内心堵得慌,终于摆了摆手,“你们都退下罢。” 柳奚不走。 他定在原地,看着她。 “怎么?” 他似乎有些心疼,“你若不开心,难受得紧,或许可以宣泄出来……” 少女幽幽瞥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本宫的心思?” 她还是不愿意同他推心置腹。 柳奚看着她,那双眼有些犀利,似乎能把她前前后后看个透彻。明微微也不惧怕,直接迎上他的目光,与他大胆对视——你来我往,她面色仍是清冷。男子笼于袖中的手又轻轻蜷起,终是一挥袖。 “啪”地一声,袖子甩在几案上,转身离去。 明微微又想起那句,“柳奚真是个有脾气的”。 “公、公主……” 阿采心惊胆战。 “不必理他。” …… 柳奚也意识到了,自己与她之间已经有了一道隔阂。他想将那道隔阂填平,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压根不愿理睬他。 她一闲下来,有工夫了,便喜欢写信。柳奚知道她是要写给谁的,每每听那下笔之声,内心深处便浮现出一层妒意。他抿着唇,强压着情绪。 忽然很后悔,教她学会了写楚玠的名字。 月中时,他回去看了看父亲,原先的家仆只剩下一位忠心耿耿的,其余皆是树倒猢狲散。当初的柳家落得此番光景……让人不认唏嘘。 月末,月升。 她大半个月,没有去璋珲殿。她害怕看见晃晃。 阿齐带着乐人们也努力地学着那首《美人抚琵琶》。 明微微去看过几次,总是不满意。 分卷阅读128 他们不是她心目中的美人。 “公主,昨夜落了雨,您小心些走。” 去给母妃请了安,阿采提着灯笼,小心地叮嘱她,“莫踩了一脚水。” 宫女的话还没落呢,明微微一个不留神“啪叽”一脚踩进了个水洼里。 裙角有些湿了。 阿采提着灯,昏黄的宫火往下照了照——濡湿了一小片,没法儿,只能快步回采澜宫去。这一主一仆方迈一步呢,忽然听到一阵悠扬的乐声。 阿采循声,偏了偏脑袋,“公主,好像有人在亭子那边抚琴。” 那乐声,竟有几分熟悉。 明微微蹙起秀眉,“不是琴声,是琵琶。” 正是那曲她想听许久的《美人抚琵琶》。 明微微不懂乐曲,竟也能听出这人的乐技比那些乐人高了不止一等。她不由得有些惊讶,这宫中居然还卧虎藏龙? 如此想着,她看了一眼提灯的阿采,“去看看。” “是。” 越往亭子那边走,草木愈加繁茂,月色被树丛遮挡住,乐声却愈发动人。不光是明微微,就连阿采亦是被那乐声吸引住了,提着灯、拨开树丛往前走。 一道又一道树丛。 灯火映着绿影,曲径通幽之处,眼前月色乍现——褚色的小亭间,赫然一抹飘飘雪衣,明微微一愣,看那人眉眼低垂,轻轻抚着琵琶。 乐声泠泠! 大小弦声相错,修长手指扣动琴弦,稍一凝气,明微微一恍然,便见白鹤游动,顷刻便是声如珠玉: “沧海之雀赤翅鸿,白雁随。” “山林乍开乍合,曾不知日月明。” 柳奚乌发披散,鸦青色的发与雪色衣袍随风轻轻飘动着,月华落下,弹在他的琵琶面上,声音愈发素清: “醴泉之水,光泽何蔚蔚。” 只一声,如有徐徐画卷在眼前铺展开来——雾临仙云,珠落冷川,冰雪呜咽,百喙春和! 明微微震在了原地,只见美人一双艳目望来,那双眼分外摄人魂魄,让人见之刹那失神。 他未笑,只将薄唇轻动,手抱琵琶,坐在清风霁月处。 芝为车,龙为马,览遨游,四海外。 那一身风骨正是皎皎如月,雪色衣袂坠在花间,如有妖姬再世,仙人下凡。 妖姬抚琴,仙人低眉,喉结微动,檐上有雨珠滴下,柳奚又一抬眸,乌眸冷艳,清冷的乐声从山谷间陡然留下,他轻轻吟唱: “甘露初二年,芝生铜池中, 仙人下来饮,延寿千万岁!” 51. 51(一更) 堂堂柳二公子,居然取悦…… 仙人下来饮, 延寿千万岁……那琴声乍止,余音却经久未散,盘旋在晚风与云气间。阿采有些痴怔, 满眼震惊地看着柳奚,见他一收回手, 轻轻将琵琶一放, 踩着满地的月光, 不疾不徐地朝公主走去。 那每一步, 都像是踩在大片云层中, 袖袍间, 也不禁沾染了些湿漉漉的雾气。 他于明微微身前停下。 “公主。” 薄唇轻启, 柳奚这一声公主,唤得是十分恭敬。 明微微闻声抬起头,正见着对方敛目垂容, 那目色是一如既往的清平。他微低垂着眼,皎洁伶俐的月光如精灵般跳动在他细长的眉睫之上, 让少女一沉吟。 美人抚琵琶。 柳奚无异于是位绝色美人。 “柳公子方才一曲,让本宫颇为惊艳。” 这世间, 恐再无第二人能演奏出这般,摄人魂魄。 明微微这才完全回过神来。 她看着身前的男子——虽是广袖长袍, 但他明显穿得很像乐人那般款式, 头发披散着, 未及冠,更未佩玉,胸前衣襟微敞开,那坚实的喉结更是惹人注目。 让人……忍不住想入非非。 男子眸底如有细雾沉沉,见她望来, 却半天不语,不由得低声:“这一曲,是公主先前所说之挚爱,我钻研几日,仅能演摩之大概,不能深入皮骨,更难以仿仙人之姿。不知公主……”柳奚忽然一顿,片刻后,声音竟愈发低微,“公主可喜欢?” 明微微一愣。 听 分卷阅读129 这语气,他居然是在……探寻? 探寻什么,探寻她的欢喜,索取她的欢心么? 他的目光晦涩,许久,见她终于点了点头,男子眉眼笑开。 明明是她很喜欢的一支曲儿,如今明微微听着,竟不觉得喜悦。她看着柳奚的眉眼,从心底里涌现上一种无可名状的情绪,让她开始回避: “阿采,本宫倦了,回采澜宫罢。” 阿采不敢看柳奚,轻声应:“……是。” 一主一仆,伴着那摇晃的宫灯,柳奚静静地目送她远去,眼中似有情绪暗暗晃荡。 终是拂了拂衣袖,开始收琴。 却没想到,这前脚刚拜别了明微微,后脚便撞上一人。 他正抱着琵琶,一转角,便撞上了一行轿辇。柳奚下意识地垂下脸,对方却高高一唤: “柳、柳先生?!” 声音娇滴滴的,十分熟悉。 是明皎皎。 自兰氏出事后,明皎皎便再也未见过他,却也隐约打听到,柳氏与兰氏已经解除了婚约。这道消息传来,一下子让明皎皎春心晃荡,让她又想起先前在尚学府的时日。 先生真是博学多才,真是无所不能,又有那般好皮囊……每每在尚学府,看到先生那张脸时,她总是偷偷想到,这世上,没有不喜欢先生的女子罢。 尤其是当他走下殿、来到自己身侧时,明皎皎的脸总会从耳朵红到脖子根。 先生身上总是带着一种很好闻的香气,清清冽冽的,走路更是带起一尾风,那香气便如此扑到明皎皎的面颊上。 此刻,她的脸又红了。 “先生,您……怎么在此处?” 还穿成这般。 明皎皎偷偷打量着他。 先生真好看,仙风道骨的,像天上的神仙。 月色之下,男子面容清俊,广袖长袍,尽是魏晋之姿。柳奚只看了她一眼,目色轻轻,薄唇微微抿起。 却是没有回答她的话。 至于柳奚为何出现在宫中,明皎皎也不想去探寻。她只想珍惜此刻,珍惜与先生在一起的时光。 过去,总有明微微“插足”,如今那个讨人厌的已有了驸马楚玠,而太傅先生更是与兰白萱解除了婚约,如此的话…… 明皎皎眼神亮了一亮。 “先生,您还会来尚学府教我们念书吗?” 她的声音娇滴滴的,像是一片鲜嫩的花瓣儿,下一刻就要掐出水来。 语气中,更是带了几分恳请与撒娇。 其目的,不言而喻。 纵是周围未经□□的小宫人也能反应过来,六公主这是希望柳公子能留下来。 明皎皎走到柳奚身侧,几乎忍不住想拽一拽他那雪白的袖袍。 “在下已向圣上辞了官,不再去尚学府。更何况,尚学府已新来了太傅,公主——” “可是皎皎不喜欢,”不等他说完,对方径直截去了他的话,道,“皎皎不喜欢新来的先生,他教得不好。” 若是柳奚未记错,新入宫的太傅是前年的状元,怀有八斗之才。 明皎皎看着他的眼睛。 男人目色平静,双眸更是向一泓幽深的泉水,二人如此对视,粼粼月色之下,明皎皎看不见对方眼中的片刻涟漪。 有些失落。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与先生还没有什么交集呢,对方自然也还不明白她的好。若是自己与他来往频繁了……明皎皎如此一笑,又忍不住凑上前,朝柳奚迈步。 对方微微蹙眉,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退。 与七公主保持着一个很得体的距离。 明皎皎却顾不得这么多,她只觉得,在对方离开的这些时日里,思念如野草般恣意生长着。尤其是当她知道柳奚与兰白萱之间的婚约解除后,一个个大胆的想法便在心头萌生。 她往前迈步,对方却往后倒退。 柳奚低垂着眉睫,那睫羽浓密细长,同样低垂的乌发让人莫名觉得他十分乖顺。明皎皎心头一动,忍不住再上前—— 竟径直捉住了他的衣角! 先生的衣角很软。 却不料,对方竟冷冷一挥袖,明皎皎的手一抖,那片雪白的袖袍顷即从手中滑走,他已朝自己轻轻一揖,“公主,请自重。” 而后抱琴远去 分卷阅读130 。 “公、公主……您没事儿吧。” 察觉出明皎皎神色的不对劲儿,有宫人上前道。 女子掩去眸中黯淡,恨恨地咬了咬唇,“无事。” 笼在袖中的手却暗暗收紧了—— 她明皎皎会让柳奚知道,谁才是真心喜欢他的,谁才是真正对他好的,谁与他,才是绝配! 柳奚抱着琴,缓步走过长长的宫道,莹白的月色落在宫阶上,忽然,他看到了站在眼前的人。 楚贵妃。 他微微眯起眼,对方亦是在打量着他,那双犀利的眸隐于夜色中,见他看到自己,楚贵妃也不躲,抿了抿唇。 款款而笑,“柳公子。” 没有问他,为何又会重新出现在这深宫之中。 柳奚步子顿住,抱着琵琶的手紧了一紧。 他很美,一袭雪衣更衬得他昳丽阴柔,楚贵妃看着他笑:“堂堂柳二公子,居然取悦一个女子。” “柳公子不会是……又动心了罢?” 寒风将乌发吹到他胸前,拂动衣襟,柳奚未言,又听她自顾自道:“当年你是怎么答应皇上的?不过也是,皇上身子愈发不好了,昨夜又在本宫那儿吐了一次,没让人往外说。算算时日,估计也撑不了几年了……” 说也奇怪,明明是“夫妻”一场,楚贵妃眼底竟没有半分温存。柳奚微凝着眉,他不知道对方究竟要做什么,只见女子莲足微动,裙裾就这般荡漾开来。 像一朵鲜艳的莲。 那一双眼直视着他。 “若是柳公子想要东山再起,本宫或许可以帮你……” 男子眼中疑色更加浓重。 他颇为警惕地望着她,却见贵妃娘娘步步走来。她轻缓一笑,竟伸出手,贪恋似的抚了抚男子的眉眼! 柳奚完全愣住,一时间竟忘了躲避,四目相触的一瞬,又听她幽幽道: “本宫记得,柳公子后背似乎有块疤,正在那肩胛骨处……” 柳奚大惊。 她、她是怎么知道的?! 52. 52(二更) 楚公子要回来啦!…… 柳奚后背的肩胛骨处确实有一块“疤”。 不过那并非创伤, 而是一块只有半根小拇指长的胎记。浅浅的一道,本就不容易被发现,那胎记更是在十分隐秘的地方, 除去脱.衣更衣,就连三余也不知道他身后有这样一道胎记。 楚贵妃她是怎么知道的?! 女子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柳奚眼底的疑色, 她轻幽幽叹了一声, 那声息清长, 拉回了男子的思绪, 让他颇有些警惕地望向她。 楚贵妃身后, 只站着一位心腹, 其余宫人都不知被她驱散到何处去了。 一袭月色之下, 三人各怀心思。 女子摇扇,朱唇轻启,陈年往事如画卷一般徐徐展开, 竟是一出狸猫换太子。 彼时,楚贵妃乃名动大堰的第一美人, 皇帝倾心许久,被其迷得神魂颠倒, 竟破例以妃位纳其入宫。满朝哗然,太后更是不满, 联动皇后在暗处时不时给她使绊子。 太后说, 她是妖妇, 是不祥之物。皇后更是应和,生怕她会抢了自己的皇后之位。她们逼着皇帝在先皇灵位前立下毒誓,妃子楚氏,不可当大堰皇后。 同样的,她也不可当太子生母。 楚贵妃的第一个孩子, 便是这么没的。 “柳奚,你可知,本宫那孩儿还不足数月,便被那群毒妇抢了去。没过多久,本宫的皇儿便咽了气……” 皇帝跌跌撞撞地跑回她宫中,跪在床头哭泣。她生下了一名男婴,太后与皇后,同出一族,她们不准楚妃有男婴,自古以来,夺嫡之战血洗宫城,她们不允许有这样的悲剧上演。 皇帝跪在她床边,抱着她,同她承诺道:只要你顺着她们,朕什么都给你。 唯独,膝下不能有皇子。 第二日,皇帝便升了她的位份,立她为贵妃。同样的,她从今往后,也只能做贵妃。 “本宫还记得,那皇儿长什么模样……” 女子一阖眼,眉睫颤抖着,月色将她的面色照得惨白。 身后心腹宫女闻之,亦是心生悲切。 柳奚站在原地,袖袍微摆,他未直视她,心中 分卷阅读131 却隐约猜到,她将要说什么。 “紧接着,本宫又有喜了。”楚贵妃道,“又是个皇子。” “不过在生下第二个小皇子之前,本宫特意留了个心眼。本宫让人打听了,这京城中还有柳家夫人受了孕,便趁着宫宴时,与柳夫人交好,让她进宫来陪本宫聊天说话。皇帝宠着本宫,孕期无聊,想着多一个人陪着说说话也是好的。柳夫人临.盆当天正在宫中,本宫喝下了事前准备好的催产药,又重金买通了产婆,几乎是同一时间与她双双进了产房。” 再然后—— 楚贵妃一眯眸,美目艳丽而逼仄,紧紧盯着身前的男子,不容他有任何躲避: “本宫便,将小皇子与那柳家的小女儿掉了包……” 刺耳的笑声登时在耳畔响起,贵妃一掩唇,笑声“咯咯咯”的,双目却不离那玉面郎君半分。柳奚身子一震,愕然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眼前的贵妃,眼前的…… 他的生母。 她恨皇帝! “他亲手扼杀了本宫与他的第一个孩子!本宫的皇儿,本宫的好皇儿——他还未到一个月啊!他还未来得及,戴上本宫给他做的小虎帽……” 她恨皇帝,她恨他! “即便他将明澈指给了本宫,全然也抵不了本宫丧子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之痛!” “可如今,如今不一样了,本宫的孩子,本宫的好孩子,你已成这般……” 她一边说,一边凑近了柳奚。他白袍,她红衣,只一瞬,那抹烈红的衣袖便烧在他的面上。 女子爱怜地抚摸着他的眉眼。 “莫、莫动我……” 柳奚惶惶然往后退了半步。 他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小皇子,柳家小姐,狸猫换太子……也就是说,微微她是柳家的千金。 而自己,则是贵妃的生子,皇帝的生子,是大堰的五皇子! 他又往后退了半步,看着眼前与自己颇有几分相像的女子。柳奚隐约记得,先前有人曾说道:柳公子与贵妃娘娘眉眼有几分相似,兴许美人皮相都是相通的。 她是他的生母,他能不与她长得像吗?! 不仅如此,这还解释了为何先前楚贵妃对他与兰氏照顾有加……柳奚原以为,兰氏是曼妃的侄女,贵妃娘娘又与曼妃交好,对方照顾自己与兰白萱是出于人情之交。 原是如此。 竟……是如此! 楚贵妃看着眼前的少年郎君——他已是十分出众,那皮相十分像自己,骨相更是出尘。让她愈发觉得,自己当年将他与微微掉包是一件十分正确的做法。 如今自己的儿子乃是人中龙凤,年纪轻轻便能做太傅,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去年更是一举多得“江南第一剑客”的称号。而柳家小姐呢?被皇帝宠、被宫人惯得没一点儿样子,性子骄纵,最爱惹是生非。 她满意一笑。 “平允。”楚贵妃一唤,似乎想亲近他。对方反倒离自己更远了。见状,她也不恼,她可以等,等他慢慢接受自己。 自己是他的生母,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已经等了那么多年,完全不差这一时半刻。 “平允,皇帝的身子已经大不如前了,他犯.病的事本宫好几次给压了下来。如今楚玠又带病征讨米蚩,天时地利人和,你可以趁此上.位。” 来个出其不意! 如此想着,她竟用一种十分慈爱的目光看向柳奚,后者被她那道目光盯得十分难受,心中情绪更是汹涌起伏。 此时此刻,他唯一的想法是,微微她该怎么办? 采澜宫内。 明微微一回去,长安便递给她了一封信。 “楚将军送来的。” 一来二去的,就连长安也熟悉了楚玠的字迹。 不知为什么,每当她收到楚玠的信后,便有一种十分安心的感觉。少女坐回到书桌前,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虔诚地祝愿后,终于拆开了信件。 楚玠此去已有许久,也与米蚩大大小小交过战,她有些忐忑地往下看,直到看见那一行小字—— “是——胜仗!” 听见这一声喜悦的声音,守在一旁的阿采与长安也将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 只见小公主满目欢喜,手中捏着信道:“楚玠哥哥说,他这次大溃敌军,米蚩伤亡惨重,几乎失去了招架我军的实力。信上说,若是不出意外, 分卷阅读132 再等些时日他便要得胜归来了!” “太好了,驸马要回来了!” 这边的骚动声终于让最里头正擦着花瓶的长宁转过头来,她虽哑,却能听懂大家的话。知道楚玠即将要回宫后,抓着花瓶的手激动得一抖,险些将花瓶摔碎。 小宫女赶紧将瓶子放下,看着公主面上的笑容,也忍不住用手语比划: 楚公子要回来啦。 真好呀! 53. 53 明澈悄悄走在他身后 与楚玠通信一来一回, 日子就这么不温不火地过了下去。秋露霜气更重,公主怕冷,阿采早早便备好了过冬的东西。众人翘首以盼着, 楚家军队能在新年前得胜归来。 阿齐演完了曲儿,也回烟水巷去了。因为那一晚, 明微微心中与晃晃始终存了芥蒂, 再没有主动踏入璋晖殿的宫门, 与这个弟弟生分了许多。 与此同时, 她更是与母妃生分了许多。 她觉得, 自己与母妃、与晃晃之间已经存在了一道无形的沟壑, 或者说, 不只是他们,还有柳奚……每每梦回之际,她总有一种孤独与无措之感。过往十六年, 她从未有如今这一刻这般无助过。 彼时明微微正坐在采澜殿内,听下人念着这个月上旬宫内的开支, 长安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公、公主,不好了!皇上他……” 明微微握着账本的手一顿, 右眼皮也兀地一跳。 不由得问道:“父皇怎么了?”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猛地一提, 她见长安面色惶惶然, 整个人亦是一哆嗦:“公主, 今早皇上就没有上朝,临安公公那边传消息说,皇上今天身子不爽,方才……吐了一身的血……” 这一句,让少女的瞳孔倏然一放大, 身侧阿采也慌了神,“吐血,怎么会吐血呢?!” 皇上的身子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 明微微连忙让人备了轿辇,往父皇宫中去。 果不其然,殿门外浩浩荡荡围满了一圈儿人。见明微微来,众人连忙一福身,给她让开了道儿。 她就这般快步走进宫。 父皇正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着,不知是昏迷了还是在歇息,皇后、母妃与宫里各娘娘亦是坐在一边,还没进殿呢,就听到了女子哭哭啼啼的声音。 曼妃娘娘更是在那里用帕子捂着嘴,哭成了泪人。 “皇兄,”微微看到了大皇子明天鉴,“父皇这是……怎么了?” 皇兄与其他皇子公主站在一起,见微微走来,他又是叹息一声,继而又望向跪坐在床前正在诊断的太医。 他的身后,站着二姐、三姐、四姐,还有…… 晃晃。 有些时日不见,少年似乎清瘦了些,今日他穿了一身青白色的袍,衣衫落拓,神色亦是缓淡。乌黑色的发只用一根金带简单地束着,玉面小冠,帛带珠玉,端的是翩翩公子世无双。 听到那一声“五公主到——”,他似乎抬了抬头,转眼间又偏过脸去。莫名其妙的,微微也有些害怕与他目光的相触,便故意不去看他。 余光却隐约感受到……他时不时地朝自己望来。 对方那一瞥,极为迅速,很淡,很轻,像是一阵无意刮来的风,轻轻带动到少女面上,却吹不起湖心的涟漪。 明微微站在那儿,两眼紧张地望向床榻上的父皇,仍那人再怎么看自己,仍是岿然不动。 终于,床边的太医站起了身形。 “皇上怎么样了?” 立马有人焦急发问。 太医朝皇后娘娘恭敬地一揖,却是若有若无地一叹息。那道叹息之声牵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绪,紧接着便听老太医道: “微臣给皇上开几服方子,需得日夜分三次服用,万万不可怠慢。或许这般,可以缓解皇上的病情……” 皇上不是得了恶疾。 只是那身子日夜受政务的侵蚀,每况愈下。 太医说这些话时,曼妃娘娘在一旁哭得更厉害了,就连一向淡定自若的皇后,面上也露出了不知所措。 皇上不行了,大堰的天子,要倒下了。 这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 不过立马,殿内又响起了其他的声音。 如今皇上的身子不好,大堰的储君还没立呢!虽说皇帝平日里十分器重明天鉴,可大堰立太子并非立长,而是立贤能之人。相比大皇子,七皇子明澈显然更能胜任 分卷阅读133 这个位置。 或许是出身不好,明澈比大皇子更为用功,功课上亦是十分认真。在数月前的策论笔试中,更是一鸣惊人。 夺得了父皇的那颗夜明珠。 相比之下,没有名次的大皇子要逊色上许多。 朝堂上开始两边倒了。 一部分是皇后的势力,另一边是老臣与楚贵妃的势力。向来夺嫡之争都是你死我活、十分残忍,众臣子也开始提前站队了。 前者的数量显然要比后者多上许多。 七皇子固然有才能,可他毕竟不是楚贵妃的亲生子,出身低微。 明微微站在那里看着太医与皇后对话,丝毫没有意识到,殿内的气氛已经悄然转变了。 明澈更是站在那里,偷看她。 他的目光十分小心,生怕被她发现了,他觉得十分煎熬——在今年重阳节之前,他可以大大方方地站在阿姊身侧,同她说笑、同她玩耍,可如今,他却连再看她一眼都成了奢望。 她不再来自己那里了。 转眼间便是一声令下,皇后让他们先都出去,让皇上一人安静地休息。 众人言是,恭敬退散。 明澈悄悄走在她身后。 目光落在她头上的发髻上,那儿插了支金步摇,一走一晃儿的,十分可爱。少年不禁抿唇笑了,阿姊向来一直都是这般伶俐可爱,让人生怜。 再一步,他紧紧跟上少女脚步,思念如藤蔓般疯狂生长,少年看着阿姊,满腹心绪呼之欲出,方欲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七殿下!” 步子一顿,他转身,是位臣子,正朝他笑得阿谀。 明澈觉得十分不耐烦。 皇上身子好起来时,秋意愈发浓厚了。 每年秋天,宫里头都会组织一场秋猎,今年亦是不例外。皇上近日精神头十分好,趁着这时候,宫里又举办了秋猎。 仍是与上次春猎一样,猎得猎物最多者为胜。 只是这一次,没有了柳奚。 明微微百无聊赖地坐在席间,看着众儿郎上马,今日晃晃也参加秋猎了,一身劲装的他十分有少年气概,惹人注目。 不知是不是错觉,明微微感觉到,在晃晃挥动马鞭之时,竟转了转头,若有若无地瞟了自己一眼。 秋猎开始。 桌上供奉着上好的水果,肉大汁多,阿采给她剥着橘子,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晌午。 虽是秋天,可正午的太阳依旧十分浓烈。 阿采过来给她撑伞。 “公主,要是受不了这日头,咱们便回去。”小宫女提议道。 明微微看了看身侧的父皇与母妃,摇了摇头。 他们正在兴头之上,如今父皇身子不好了,她要多陪陪他们,不能再扫了兴。 如此一坐,又是半个时辰。 距秋猎结束还有整整一个时辰。 她吹着茶,同女眷们说笑着,时不时还有明皎皎的挑刺儿。正谈论间,猎场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声,引得席间有人站起来。 “怎么了?” 猎场那边,怎么这么大的动静?! “不好了!不好了!” 立马有小宫人飞奔而来,“皇上、娘娘,不好了!七殿下他——” “晃晃怎么了?!” 不等那人气喘吁吁地答,明微微已如离弦之箭般从座上弹起,飞奔入猎场。 “微微,微微!” 54. 54 几乎要了他的命 身后传来焦急的呼唤声, 明微微全然不顾,一颗心猛地被宫人那句“七殿下他——”给提起来,右眼皮也突突跳得飞快! 她预感到, 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她飞奔入猎场,守着猎场门的小宫人一愣, 见状, 亦是不敢拦她, 只叫人好好看着公主, 猎场上箭羽无情, 莫要受伤了。 明微微循着那道嘈杂的声音奔去。 “七殿下怎么了?” 她听到身后有人议论。 紧接着便是一阵支吾:“我、我也不知, 听人说, 好像是从马上跌下来了……” “啊?小殿下的骑艺一向不是很好吗,怎么会从马背上摔下来,有没 分卷阅读134 有摔坏了哪里?” “那么高、跑得那么快的马儿……唉, 应该是凶多吉少了……” 明微微拨开人群。 少年正躺在地上,面色灰白, 他紧紧咬着唇,身侧是匆匆赶来的太医。见了明微微, 太医匆忙行了一礼,又赶紧跪坐在地上。 有殷红的血从少年衣摆下溢出…… 瞳孔倏地一放大, 少女只觉得心痛, 不忍再往下看。太医亦是颤抖着手轻轻掀开小殿下的衣摆, 忽然“嘶”了一声。 血!都是殷红的鲜血! 在场之人无不大惊失色! 那么多、那么深的鲜血,就那般不曾止歇地从少年衣摆下方汩汩流出来……殷红的血顺着他的腿腕流了一地,蜿蜒至明微微的脚边。 “公、公主……” 有宫人扶了她一把。 晃晃怎么从马上摔下来的? 他怎么能从马背上摔下来呢?! 她猛地转过头,望向倒在晃晃身侧的、同样十分痛苦的马匹——它亦是瘫在那儿,时不时发出几声哀鸣, 在场之人却根本不管它,更是没有注意到…… 明微微走上前去。 略一福身,在众人的疑色之中,她低下头。 眸光微闪。 晃晃重重地咳嗽了一下。 那道咳嗽声,再次牵动着明微微的目光朝少年所在之处望去——太医也站起了身形,往少年腿上撒了一层药粉,还没来得及开口呢,皇帝皇后便来了。 “澈儿怎么了?” 率先出声的是楚贵妃,满脸的关切之状。 有宫人将方才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同来者说了一遍。 彼时,众人皆在猎场打猎,七殿下斗志昂扬。原本还好好的,可不知怎的,胯.下的马匹像是受了惊一般,前蹄猛然一撅,直将背上的少年摔下来。 众人皆是一惊,七殿下更是不备,当场被马匹摔落在地,险些没了声息。 那人越说,明微微的脸色便越发惨白。 阿采走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好让她顺过气儿。 她还没来得及问晃晃的伤势,他便被太医们抬走了。 只留下一地骇人的鲜血。 “爱妃……” 皇帝生怕楚贵妃哀伤过度,忙去安慰她。母妃楚腰纤纤,身姿更是羸弱,像是被风一吹,就要立马倒下。皇帝皱着眉头,身后宫人皆是叹息。原本是圣上病情好转的大喜的日子,如今却出了这档子事儿…… 纵是再愚笨,也知道从那马背上摔落下来的后果。 前朝有曾有例,同样是打猎之时,有名王爷从马上摔下来,这一摔,便是腿骨当场碎裂,自此半身不遂。 原本是温润如玉的性子,也是因为此祸,变得阴冷乖戾,活脱脱像是换了一个人。 最终因为忧思过度,竟连饭菜也不肯下咽了,正是风华正茂之时,竟撒手人寰。 想到这儿,明微微心头一颤,不由得抬起一双眼,颇为担忧地朝晃晃离去的方向望去。 心中祈祷着,哪怕是折损了自己的寿命,也好换得他康健、平安。 晃晃被抬走了,皇帝与贵妃也走了,原先嘈杂闹腾的猎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这皇帝都走了,还发生了这样骇人听闻的事,在场之人再也没有打猎的心思了。一时间,原本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了许多,众人纷纷开始收起弓箭,开始游玩。 守门的宫人也是百无聊赖。 阿采一边轻声安慰着她,一边扶住自家公主往猎场外走。 “公主,您也莫担心了,咱们小殿下福大命大,定不会有事的……” 别说明微微了,就连阿采自己也不信,方才她可是看到了地上的那摊血,可是淌了一地…… 小宫女颇为忧心地抬眼,偷偷望向自家主子,正见明微微眸色翕动,浓密细长的眉睫轻轻颤了一颤。 忽然—— “公主小心!” 忽有凌冽之气破空而来,明微微一抬眼,正见一支箭羽离弦,瞧那方向,正对准自己的胸口! “公主——” 她来不及躲避,紧接着又是第二支箭,这一回她明白了,放箭之人并非无意,而是瞅准了时机想要她的命! 阿采的惊呼犹在耳侧。 她不曾习武,根本来不及躲闪 分卷阅读135 ! 赳赳箭气,猎猎风声!阿采那一声“主”还未落,眼前突然闪过一抹雪白色的衫,少女身形被人一带,只听一声闷哼…… 明微微惊惧抬眼。 手心、后背,皆是冒出了冷汗。 “公主……” 她眼睁睁见着,原本是素白干净的袍子,如今胸口处却晕染上了一层鲜红之色,又是血!又是那般猩红、黏腻的血!明微微身形一僵,看着那锋利的箭羽刺入男子的肉.身,那人眉头轻动。 “柳、柳奚?” 胸口之处,开了一朵殷红、绚丽的花。 “柳奚!” 这一声,立马有侍卫上前来,男子没有看他,将眉头轻轻皱着。只这一瞬间,他面上的血色尽失,明微微只觉得自己怀中的身形愈发沉重,直将她整个人欲压垮…… 阿采连忙高喊:“快传太医、传太医!” 这厢又乱做一团。 明微微抱着他,怀中的男子极为安静,不曾闷哼一声,她的双手颤抖着,鲜红的血从他的身上流出,染红了她的衣袖。 少女能明显感受到,怀内之人气息的流失…… 她一下子慌了神。 也不管他是如何进的猎场,只用手捂住他的伤口——他伤得极重,明微微却不敢去碰那根箭羽,生怕会再加剧他的疼痛。 眼前一晃,柳奚抬起沉甸甸的眼皮,一下子便看见了她脸上的泪水。 她还是当初那个小姑娘,还是当初那个会偷偷跟在自己身后,甜甜地喊他一句“太傅先生”的小姑娘。 他抬了抬手,却没有力气,只觉得她的一颗心跳得飞快,直将自己温暖。 柳奚的面色极白,比先前的晃晃还要白。 他又生得极好看,用美艳二字形容丝毫不为过。 而如今,那美艳的眸子紧闭着,面容毫无生机,任何人看了也会心头一颤,心生出许多怜意。 他就像是一朵被摧残的娇花。 “柳先生?!” 一侧的明皎皎也扑上前了,“先生,您怎么了?” 正说着,她居然直接把明微微挤到一边儿去。 眼前换了个人,柳奚神色恹恹,觉得肩处那伤口愈发钝痛,一种失重感铺天盖地地袭来,眼前的血色直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张了张嘴,扭过头去看她,她却被挤到另一边,眼中仍是惊骇。 她被吓到了。 柳奚幽幽一叹。 幸好他一直偷偷跟着她,就像之前,她偷偷跟着自己那般。 小姑娘站在原地,头发有些乱了,胸前也蹭了些血渍。她就这般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地让他心疼。 他阖眼。 她不应该被牵扯进来。 男子猛一握拳。 失去意识之前,他眼前还是那张娇艳明丽的脸。 这一场秋猎,杀机四伏。 有人想要晃晃的命,还有人……想要她的命。 回到采澜宫,明微微仍是后怕。 最令她心惊胆战的,是晃晃的伤势,还有……柳奚。 全皇宫的人也哆哆嗦嗦,这几场变故惹得皇上龙颜大怒,直接调了甄晏来彻查七殿下落.马、五公主遇刺二事。 楚贵妃更是在皇帝床前哭成了泪人。 一时间,所有矛头都对向皇后。 如今正是立储君之际,若是明澈出事,最大获益者便是明天鉴。没有人再与他争这储君之位,而皇后,自然也成了名正言顺的皇太后。 只是微微不懂,为什么皇后要杀她。 入夜,一阖眼,面前仍是那支飞来的箭。 还有柳奚飞扑上前,为自己挡住的那道致命一击。 …… “公主,公主!” 明微微猛然坐起,回过神来时,后背已是一身冷汗。 阿采慌慌张张地走上前,握着帕子给她拭汗,“公主,又梦魇了吗?” 今天晚上,她一连做了三个噩梦。 第一个,梦见晃晃死去了。 第二个梦,柳奚也因为中了箭伤离世。 第三个…… 分卷阅读136 “我梦见了母妃。” 阿采一愣,“贵妃娘娘?” 明微微大惊失色! “母妃……母妃她可是也有飞来横祸?!” 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后背僵直。 与前两个梦境不同,这一次,她方看见母妃的脸,便被惊醒了。 完全没来得及看母妃究竟也要经历什么。 这次惊醒,并非是出于对某个具体事件的恐惧,没有人受伤,没有人流血,更是没有人死去。可当明微微看见母妃那张脸时,却莫名其妙感觉到一种居然的压迫力。母妃笑着,缓缓朝她走来,如小时候那般轻轻唤她“微微”,却莫名地让她感到害怕。 让她惊惧! 让她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阿采擦了擦她额头处的细汗,小心提醒着时间:“公主,时间不早了,早些歇息罢。” 叫她如何能睡得着? 她不安心,便问道:“晃晃……与柳奚现下如何了?” 小丫头轻声:“还没有消息呢。” “公主早些歇息,许是一觉醒来,殿下与柳公子便也能醒来了。他们二人也不希望看见公主为他们操心……” 这一夜,几乎是无眠。 一大早,明微微便顶着眼下的乌黑出了采澜宫。 在晃晃与柳奚之间做出抉择,她先要去自己心爱的弟弟。 可刚出宫门半步呢,突然就听到拐角处两名宫女的小声议论: “你有没有听说,原先的那位柳二公子,昨日在猎场上受伤了。” 明微微脚步一顿,阿采亦是担忧地瞟了她一眼。 “柳二公子?他不是早出宫去了吗,又如何进的猎场?” “谁知道呢。不过,我今天早上去太医院取药的时候,听说柳公子伤得还挺重,那箭头被人抹了毒药,怕是性命难保了。” “啊!那一箭不是替五公主挡的吗?难不成——是谁想要五公主的命?!” “嘘,莫叫人听见了!”那人忙不迭捂住对方的嘴巴,却仍是忍不住自顾自地嘟囔,“想这柳二公子真是可惜,年纪轻轻,更是一表人才,怎么会这般……唉,谁知道替五公主挡的那一箭,能要了他的命呢……” 55. 55 她一皱眉,他就想杀人 明微微一下愣在原地。 阿采显然也傻了, 宫女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那两人走远了,这主仆二人的耳边仍回荡着: 那箭头被人抹了毒药, 怕是……性命难保了。 少女手脚一寸寸发凉。 一瞬间,明微微觉得自己的呼吸亦有些困难。 她将柳奚带回来、隐藏得很好, 宫里人不知道他是怎么出现在猎场的, 自猎场抬回来后, 亦是将他安置在太医馆。少女长长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凝了许多霜露, 凉丝丝的, 瞬间又有凌冽的寒风刮入喉咙。 明微微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公主!”阿采忙来扶她。 去璋晖殿的轿辇已经备好了, 坐在辇车上,她觉得头疼欲裂。一阖眼,满脑子都是那支箭朝自己射来的场景, 还有那一袭白袍…… 箭羽刺入肉.身! 胸口处一阵猛烈地疼痛,让她蹙眉, 良久,辇车终于停了下来。 牌匾上偌大三个字, 规规矩矩——璋晖宫。 守门的宫人认得她,亦是规矩地引着五公主步入了正殿。只是那一路上, 小宫人一边走, 一边叹息。 看来晃晃的情形……也不是很好。 只是她全然不知, 此时此刻,太医馆那边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柳奚被太医抢救了过来。 只是一直昏迷不醒。 六公主听闻,竟像发了疯一般,慌慌张张地赶到太医馆门口,一下子便听到那句“箭头上抹了不知什么毒, 伤口已经发炎,若是找不到解药,怕是、怕是……” “怕是什么?!“ 少女声音凌厉,面若寒霜。 一见是六公主明皎皎,在场太医皆是一惊,忙不迭跪成了一排。 “六、六公主……” “本宫问,你们刚刚说怕是什么?” 她不依不饶,目光扫过众人,圆目怒瞪:“若是柳公子醒不来,你们这头上的脑袋,也都别想要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皆是一哆嗦。 忙 分卷阅读137 不迭应道:“……是。” 可又让他们上哪儿找解药! 他们明白过来了,那射箭的人,是想让他死,或者说,是想……让五公主死。 太医面色一白。 他们连那箭上的毒药是什么都没有分辨出来,又如何去找解药,救柳公子的命?! 皇帝那边,更是震怒。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要害他的两个皇儿?! 他传了甄晏,又调查了一圈儿皇后周围的人。此情此景,皇后亦是百口莫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腹被人调走审问。 美人楚贵妃眼睛肿的像个桃子。 那般梨花带雨,更是让皇帝怜惜。后者伸出手来,叹息一声,将贵妃拢入怀中。 “爱妃,莫怕,莫怕。微微与澈儿都不会有事的。” 眼中尽是忧虑,那眼尾处,俨然多了几条皱纹。 柳奚不知昏迷了多久。 他能听到外界的声音,能听到太医们焦急的呼喊、宫人的手忙脚乱,以及明皎皎的怒斥…… 却捕捉不到她的气息。 太医馆内尽是草药香,有雾气扑面而来,紧接着,又有人掀开床帘。明皎皎在床边哭了一阵儿,终是在宫人的劝解下哭哭啼啼地离开了。 她一边走,还不忘一边回过头,十分留恋地望着床榻上男子苍白的面容。 他即便是面无生色,唇色亦是死白,可那张脸仍是好看的。柳奚就这般紧阖着眼,眉头似乎蹙着,面上却再无其他痛苦之色。听着外界的纷纷扰扰,他一人安然地躺于帐子内,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听着明皎皎的声音,他只觉得吵闹。 她走了。 男子眉头微松,她终于走了。 他想睁开眼睛,那眼皮却是沉甸甸的,胸口仍有钝痛,与此同时,还有细密的刺痛感从那箭伤处蔓延,直直游走在他的四肢百骸。 周围太医告诉他,他要死了。 又是一片寂静,周围突然沉寂下来。隐约中,有人往他嘴里喂了什么东西,像是一下子被注入了力气,男子轻轻抬眼。 目光细弱。 楚贵妃。 对方正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柳奚兀地一嗤笑。 见他冷笑,楚贵妃面色不虞地皱了皱眉头,她张了张嘴唇,终是什么都没有说,转到一边儿去给他倒了杯水。 柳奚面无表情地接过去。 喉咙间这才舒服了些许。 他忽然冷声:“你竟下了如此大的手笔。” 贵妃欲取过杯子,却见一双眼颇为凌厉地朝自己望来。他面色平淡,那双眼却是十分精明而犀利,像鹰隼,叫人不敢直视。 “为了那个位置,你竟不惜杀害自己养了十六年的女儿。” 闻言,女子面色微动,眼底亦有了些情绪的起伏。她垂下眼,望向他,望向这个让自己十分骄傲的儿子——他已经坐起了身,将背轻轻靠在身后的枕头上,乌发乖顺,就如此垂在胸前,让他看上去十分乖巧听话、干净而无害。 就是这般看上去乖巧无害的模样,如今却用那种……几乎要杀人的眼神看着她。 楚贵妃一愣:“怎么,你是想替她报复回来么?” “不敢,”柳奚声音淡淡,“只是未曾想到,你会下这么恨的手。” 那箭头,居然还抹了毒药。 “为何杀她?” 他的声音轻轻的,“你好歹养了她十六年。” 楚贵妃冷哼一声,“十六年又如何,还不是别人家的姑娘。” 他没说话,只将眉眼低垂着,过了良久,才低低一声: “你真狠心。” 楚贵妃一顿,下一刻,语气中已有了诸多不满:“是,柳二公子心最软。” 可优柔寡断,不是一件好事。 她想教会他,身为储君,最要不得的,便是心软。 故此,要斩断他的那一根情丝。 但让楚贵妃万万没想到的是,在那一刻,一直在暗处的柳奚居然挺身而出,替明微微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赶到猎场时,她是有些后悔的。 看到柳奚胸口处的鲜血,她觉得胸口也兀地发疼。当她又看到微微苍白的面色时……小姑娘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中有惊骇、有惧怕 分卷阅读138 、有担忧,莫名其妙地,又让楚贵妃的一颗心软了下去。 她在这深宫里那么久了。 她原以为,她不会再对其他人有感情了。 所以,也不知柳奚这一挡,究竟是好事,还是祸端。 柳奚仍是没说话,他就那般坐在床榻上,眉睫安静垂下。眸光翕动中,他又发问:“那明澈落.马之事……” “可别怪罪到本宫头上。”楚贵妃美目轻挑,眼中有了不屑之意。 明澈落.马之事究竟是无心之失,或是有人在暗中操纵,对此她都不甚在意,或者说,在这储君之争中,她从未把明澈放在眼里。 “不过是个下三.滥的贱.骨头生的玩意儿。” 跟他娘亲一样,都是上不了台面的。 “若是没了本宫,他还能拿什么资格去争?” 于楚贵妃而言,明澈就像是吸血的水蛭,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靠吸着她的血维生、才能在这深宫之中,光鲜亮丽地活下去。 闻言,柳奚转过头,轻飘飘地瞟了她一眼。 疯子。 他又一阖眸。 唇角边似有叹息。 他知道,楚贵妃是想让他参与到这场夺嫡之争中。换言道,对方想捧他上.位,让他打败明天鉴与明澈,成为未来大堰的帝王。 而她,自然也会成为大堰的皇太后。 如今,对方那一双眼正直视着他,不容他躲避。虽然方才对方已经给了他解药,可他的胸口处仍有隐隐痛意,柳奚看着身侧的女子,她与自己长得极为相像,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竟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同样好看美艳的桃花眼,眼尾恰到好处地微微上挑着,不同的是,女子眼尾处有一颗泪痣,而柳奚面容干净白皙,显得他愈发清俊出尘。 宛若天上的仙子。 他当然知晓楚贵妃是想让他做什么。男子略一偏过头,正对上对方灼灼双目,二人对视着,贵妃的目色愈发逼仄,终了,柳奚轻轻一声:“我答应你。” “不过,”他一顿,“不要把她牵扯进来。” 楚贵妃立马眉开眼笑。 “我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女子道,“你放心,你要你乖乖的,听母妃的,母妃便不会再动她。” 他想不通,明明是朝夕相处了十六年,明明被她甜甜唤了一句“母妃”十六年,楚贵妃仍能这么残忍。 仍然能不眨眼地痛下杀手。 就为了逼他走上那条道?! 一双手笼于被褥之下,暗暗握紧,男子眼神兀地发冷,只声道: “不只如此。” 他贪心了。 “若我登上皇位,我要——” 楚贵妃一眯眼,竟颇有耐心地等待着他的下文,气定神闲。 却见柳奚的话语一顿,下一刻,竟一下子失去了底气。他的声音轻幽幽的,像是一道风,带动着那两个字: “微微。” 果不其然,贵妃“噗嗤”一笑。 果真是个没出息的。 这一回,就连她身侧的心腹宫女也忍不住笑了。要知道,如今五公主可是与楚玠小将军喜结连理,柳奚这么做,不明摆着夺取他人之妻吗? 让宫女意外的是,自家娘娘居然没有拦着他,反倒施施然一笑。唇边露出两个浅浅的、迷人的小梨涡: “那就要看柳公子的本事咯。” …… 主仆二人走出太医馆。 她们在太医馆内撒了药,算着药效,再过半炷香后太医们应该能醒来。按着她们的计划,接下来柳奚将会痊愈、康健,至于明澈…… 那又不关她的事。 回宫路上,她们刻意避开了人群,小宫女扶着贵妃娘娘走在小道儿上。女子穿着华服,身形袅袅,每一步都像是在莲花池子上荡漾开。 宫女一时失神,好半天才想起来问:“娘娘,您方才怎么答应了他与小公主的事。” 作为楚贵妃的心腹,她自然是知道八年前的那一场变故。 只因为五公主与柳公子在一起玩儿,皇帝勃然大怒,下令二人不得再有接触,否则…… 道士的话犹在耳侧:“否则会有血光之灾,血光之灾啊!” 百姓危矣!大堰河山,危矣! 分卷阅读139 却又听到一声冷嗤。 楚贵妃语气中尽是嘲弄:“本宫是答应他了,又如何?以微微与楚玠的关系,他以为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迟了! 小宫女仍有些疑虑,眉头轻轻蹙着,“娘娘,您就不怕……柳公子他做出什么事儿来吗?” 说这句话时,她生怕惹恼了贵妃,声音、神色皆是小心翼翼的。后者却不以为然,她挑了挑眉头,道: “他能做出什么事儿来。本宫这个儿子,可是被柳家教得好得很呢。” 谦逊有礼,文质彬彬。 知进退,守礼节,明法度。 真是叫她,越看越欢喜。 璋晖殿的殿门微敞着,虽至秋末,殿内处处却是腾腾的热气。明微微站在屏风之后,听着太医的话,余光却落在那床帐之后,少年平躺的身形上。 晃晃刚刚已经醒来了。 两眼却是空洞无神,他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明微微耳边是太医的叹息声:“公主,您莫着急……殿下的腿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还要看日后的休养……” 她的眸光一滞。 身体也随之僵了僵。 转过身,晃晃已被宫女扶着靠在床栏上,听见声响,少年偏过头来。 他的面色极白,眼神也湿漉漉的,像一头受了伤的小兽。 明微微的心一软,端着药粥走上前去,右手轻轻掀起素白的帷帐。一垂眼,便看到了少年的面容。 满头乌发乖顺地披下来,他扭过头,似乎不太敢看她的眼睛。明微微心头一紧,于他床边坐下来。 舀了一勺药粥。 晃晃抿了抿干涩的唇。 “阿姊。” 如此一声,有些发哑,声音却是青涩干净。这般熟悉的称谓,无端让她眼眶一热,将勺子压了压他的唇。 热烫的药粥咽入喉咙,少年有些贪恋地望着她,眼中闪过一瞬不该有的情绪,又被他瞬间压抑了下去。 那句方到嘴边的“我好想你呀”,一下子变成了一句:“皇兄。” 明微微没反应过来,什么? “是皇兄。” 明澈压低了声线,“明天鉴,是他在我的马上动了手脚。” 少女明显一愣。 明天鉴? 她兀地一皱眉,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所说的是怎么一回事,面色一晃。 下一刻,变得煞白! “皇、皇兄?” 十分疼爱自己的、让她又敬又爱的……皇兄? 看着她面上的神色,晃晃眸光亦是一黯淡,他有些心疼了,方欲伸出手,却又见她的身形晃了晃,贴着桌角将手肘撑在桌面上。 “皇兄?” 是皇兄?! 她再三确认道。 是皇兄害了晃晃?! 明微微身子一震。 见她这般,少年神色亦有了些许不忍。因是方转醒,晃晃的面色比她还要煞白。他面上没有一丝生气,却十分认真地瞧着少女的神色与眉睫——少女敛目垂容,双手有些颤抖。眼前又闪过大哥那张和颜悦色的脸。 在所有皇子公主中,他不算是最聪明的那个,却因为最为年长,担任着照顾所有弟弟妹妹们的角色。 他对明微微极好,什么事情都让着她先来,每每宫宴时,他也会露出和煦的笑容,高扬着声音唤她: “微微!” “微微,坐这边来!” “微微,喏,皇兄刚让人从邹记桃花铺子买到的糕点,你给姿雪也顺道送去。” “微微,怎么又哭鼻子啦?是谁欺负你,跟大哥说。居然还有人敢欺负我明天鉴的妹妹!” “……” 而现在,她忽然觉得,所有人都变了,全世界都变了。 她慈爱的母妃,害死了晃晃的母妃;敬爱的大皇兄,也想要晃晃的命…… 一想到这儿,明微微开始害怕,开始惊恐,身子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恍惚中,身形忽然被人一拢,紧接着便是一股暖意。明微微诧异地抬起头,对方却轻轻压着她的手,不让她动。 少年手脚冰冷,胸膛却是热忱。晃晃将她紧紧抱住,让她紧紧地靠进自己的胸膛,让她的耳朵贴到他的胸膛处,一瞬间,明 分卷阅读140 微微听到了对方的心跳声。 砰、砰、砰。 竟是飞快! 他们贴得极紧,少女垂着乌黑柔软的眸,她像是累了,小脑袋无力地低垂着。她像只小麻雀,就如此依偎在他的怀里,让明晃晃呼吸一顿。 眸光也随之轻轻颤了颤。 看着她皱眉,他的心骤然一缩,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般的疼痛感,像是有人在拿着刀,一点点捅他的心脏。 比皮肉被割破还疼。 比从马上摔下来还疼。 让他亦是皱了皱眉,忍不住又将小姑娘抱紧了些。明微微垂着脸,自然是看不清他面上神色的波动,更是看不见他那双眼。 原本清澈、通透的眼。 此刻,这双眼却布满了阴戾之气。 他最见不得阿姊皱眉。 她一皱眉,他就十分难受,比即将失去双腿还难受。 她一皱眉,他就想杀人。 就像他很久很久之前,想杀了柳奚,把他碰过阿姊的手砍断,把他,再把那副惹得阿姊欢心的皮囊一层层割掉。黏着血丝的肉块掉落,直到对方露出森森白骨。 露出森森白骨,也不肯罢休。 他还要用他那最为锋利的牙齿,去啮咬柳奚的骨头。 把他整个人咬烂,咬碎,就连灵魂也咬得破碎不堪,看着他的尸身求饶、哭泣,看着他跪倒在阿姊裙角边,一遍遍,数落曾经所犯下的罪过。 柳奚每让阿姊落一滴泪,他便要让对方流十倍的血。 他要看着阿姊坐在柳奚的破碎尸肉中,与他一起笑,与他一同欢歌。 56. 56 醋意将他淹没 看完晃晃, 明微微来到了太医馆。 此时日头已落,正是太医院交接班的时候,人多眼杂的, 仍有太医认出来了她,朝她恭敬地福了福身子。 “五公主。” 没有人拦着她, 她与阿采顺利地走入馆中。 稍一询问, 她便知道了柳奚如今所在何处, 宫人规规矩矩地引着她。一路上, 她又听到柳奚转醒的消息。 原是太医误打误撞, 竟调制出了可以解那箭头之毒的解药。 一边走, 她一边听着宫人们的阿谀奉承之声, 不知不觉已来到门前。引路的小宫人又紧张兮兮地看了她一眼,轻声:“五公主,到了。” 明微微稍微回过神来, 莲步迈开。 柳奚正躺在床上。 听见推门声,男子转过头望来, 看见门口的少女时,一愣, 面上居然闪过一丝不自然之色。 众宫人识眼色地退散。 一时间,偌大的殿内只剩下明微微与柳奚两人。 少女亦是站在那儿, 两眼看着她。她的双眸平静, 让人难以分辨悲喜。稍稍一顿后, 立马有清风穿堂入户,卷起殿内的帷帘。 一阵草药香扑鼻而来。 明微微攥着手中的药瓶,走上前。 她如此安慰自己:她今日来,是同柳奚道谢的。 道那日,猎场上挡一箭之谢。 她与柳奚虽然存在许多隔阂, 但她亦不是什么冷血之人,那日若是没有了柳奚,恐怕她如今已是命丧黄泉。 想起来,她原本攥着药瓶子的手抖了抖,又有些后怕。 奉命彻查此时的大理寺少卿甄晏那边还没有结果。 “我给你带了药。” 小小的一个药瓶子,正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先前我贪玩,受了伤,父皇派人给我寻得的。除去消炎之用,你受了箭伤,涂了这个药,以后不会落下什么痕迹。” 她的声音轻轻,语气也是十分平淡,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来。闻言,床榻上的男子抬了抬眼皮,轻轻瞟了她一眼。 小姑娘敛目垂容,十分乖巧地走到他床边。 “你莫多想,”她生怕对方误以为自己还倾心于他,“那日……多谢你替我挡的那一箭。” 柳奚淡淡“哦”了一声。 他只扫了那药瓶一眼,却没有接过。见状,明微微便将瓶子放在他床头的桌子上。 “你早些敷,莫等待伤口结痂了,便消不了了。” 谁料,他竟径直道:“你帮我。” “什么?” “你帮我敷,”柳奚解释道,“伤口在后背。 分卷阅读141 ”他够不着。 正言道,他竟直接侧了侧身子,使得自己的后背对着她。 见状,她也只好走上前去,坐到床边。 谁叫他救了自己一命呢。 这也算是她欠下的。 明微微心平气和地拔了瓶塞子,与其同时,对方亦是将衣裳半褪下来。 柳奚正背对着她,只一解,青丝如瀑般倾泻而下。明微微垂眼,看着他身后的伤,那血早已经凝固,可伤口依旧可怖吓人。 她忽然又想起那日,箭羽破空而来的场景。 捧着药瓶子的手一抖。 “怎么了?”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柳奚问出声。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神色亦是柔软。明微微努力抑制住情绪,道:“无、无事……” 声音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是大哥,皇兄害了我。” “阿姊,你的母妃害死了我的母妃,但我却不忍杀你……” “哐当”一下,药瓶坠落在地,白色的粉末撒成一堆。 “微微?” 柳奚皱眉。 他转过身,胸前的衣裳也顺势垂落下来,露出胸口处的一大片。 他的身材很好,明微微此刻却没有心思去想入非非。 她只觉得胸口处很闷,怔怔地看着眼前之人,忽然又觉得呼吸有些发难。 好像有人在用手,狠狠地捂住她的口鼻。 不让她动,不容她呼吸,要把她生生捂死! “微微!” 身子猛地往后一倒,柳奚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你怎么了?” 神思一晃儿,她这才猛地一抖身子回过神来,看着眼前那熟悉的眉眼,她居然有种久违之感。 眼前一热,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捧着纱布,居然流下泪来。 柳奚愣了。 “微……微微?” 她的面上尽是惶恐之色,两眼也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一般,见他伸出手,小姑娘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柳奚眼中怜意更甚,他轻轻叹息一声,将她抱住。 她开始挣扎。 “微微。” 他的声音很轻,右手轻轻压着她,眉头皱起,“你怎么了?” 怎么竟和……着了魇似的?! 只一瞬间,她的脸色便变得煞白。又有冷风如户,吹得男子的乌发拂动在少女的面上,让她又一瑟缩,“我好怕……” “我、我好害怕……” 她隐约觉得,有很多不好的、未知的事,正在前方静静地等着她。 不容她逃避。 “我不知道怎么了,不知道为什么都这样……一觉醒来,好像大家都变了。母妃、晃晃、皇兄,他们都换了一副模样,变得好陌生……我好害怕,我、我好想他……” 少女于他怀中啜泣着,男子垂下双眸,方欲抚一抚她的面容,听到后半句话时,右手忽然一顿。 “想谁?” 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楚玠哥哥,他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除了楚玠,她再也想不出还有何人可以依靠。 与其说是想念,不如说是一种信任。一瞬间,明微微脑海中浮现出对方那温暖和煦的笑容,一时间让她眼前一黑,再也看不见旁人。 柳奚面色一变。 他垂下眉睫,目光翕动,却见少女眼眸黯淡,那双目之中如有混沌之色。听到那“楚玠”二字后,男子只觉得一颗心跟着猛地一揪,紧接着便是漫天的醋意。 酸! 将他淹没! 她在自己怀中颤抖着,似乎把他当成了那人。 怀中小姑娘身形柔软,让柳奚的身子僵了僵,神色微顿之际,一个疑惑突然从心底生起。他想起方才楚贵妃同他说的话,让他夺嫡,与明天鉴、与明澈去争。 明澈,是她心爱的弟弟,更是与楚玠交好。 换言之,若到了最后一步,自己与他打得你死我活,楚玠定然会站在明澈那一端。 而她呢? 柳奚很想问,那时候,她会……选择他吗? 没多久,眼前之人便以实际行动告诉了他——她要与明澈一起。 不为别的,只因为阿采突然慌张推门而入,同她道:“公主,不好了,小殿下他像发了疯一般 分卷阅读142 ,在殿里头摔东西了!” 明微微一下子回过神来。 柳奚眼瞧着,她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转身便跳下了床。 “怎么回事?” “小殿下好像是听到了太医说,说……”阿采一顿,似乎有些忌惮地看了一眼柳奚,“太医们说,小殿下的腿好不了了……” 原本开朗的少年,性子一下子变得阴鸷乖戾,璋晖殿的宫人都被吓了一跳,皆不敢上前去伺候他。 见了明微微来,如看到了救世主一般。 “公主,您终于来了!” 眼前的小宫女明微微是认得的,叫婉音。婉音见了她,忙不迭把她往正殿中领。对方一边引着她,一边忧心道: “公主,方才您走后,不知道是哪个多嘴的在后院说了句殿下的腿,让殿下听了去,自此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简直…… 太可怕了! 一想到方才的场景,婉音就忍不住浑身发抖。 明微微走上前去。 殿门未闭,只微微轻掩着,她提了一口气,方一推门,忽然听到一声: “滚!” 那人的声音极为粗暴。 “本王让你滚,听不见吗!” 明微微没有吭声,走进殿中。 殿门“嘎吱”一响,又是一声暴躁的怒吼,听见身后脚步声未停,他顺手抄起桌前的琉璃盏。 “嘭”地一声,瓷器在脚边炸裂开。 “公主!” 身侧宫人也尖叫出声,闻言,明澈一愣,终于转眼望来—— 那盏瓷器正好碎裂在她的裙角边,差一点点就砸到了她。 明微微有些被吓到,面色发白。 阿姊? 猛地反应过来,少年逃也似的转过头去,只给她留一个后背。 那后背,却是僵硬! “阿、阿姊。” 他的气息不甚平稳,语气亦有许多颤抖,那一声听得明微微心口骤疼,转眼间,对方终于长吸了一口气,再次转头朝她望来。 却是一张温和、清秀、乖顺的脸。 她又一愣。 “阿姊。” 只见少年努力扯出一个微笑,“阿姊,你怎么来了呀?” …… 明微微莫名觉得有些吓人。 上一刻,晃晃还是杀气腾腾,下一刻,已是满目温柔。 她愣愣地坐在那里,看着晃晃温声细语地让人将碎了一地的琉璃盏打扫干净,再让婉音上前来,给她倒茶水。 少年眉眼弯弯,唇角边的弧度更甚。二人又吃了个晚膳,对方才放她离开。 一走出璋晖殿,她险些绊了一跤。 “公主,”阿采连忙扶住她,“您怎么了?” 方才用晚膳时,她便发现主子有些心不在焉的。 明微微抚了抚胸口,顺了顺呼吸,“没事,回宫罢。” 今天晚上居然没有月亮。 乌云漫天,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 大堰的冬天要来了。 大半个月后,大堰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七皇子性情大变,皇帝的身子也大不如前。皇城内局势风起云涌,即便是明微微也能隐约觉得即将有什么变故要发生。 彼时,她正在采澜殿内与阿采赏雪,皇后突然叫人传消息来,让她过去一趟。 方踏入宫门,便有人热情地迎接她,一路上边说边笑,明微微随意地应和着,脑海中却只有一个想法: 她这是被人请去赴鸿门之宴! 57. 57 “皇上……去了!” 皇后在宫中, 似乎已经等待她许久。 听见一道传报之声,座上的女子笑吟吟的站起身子,“微微, 你来啦。” 屋内燃了些香薰,暖意融融的, 皇后伴着一阵暖风走来, 明微微抬眸, 迎上女子双目。 皇后不及母妃那般美艳昳丽, 却也是端庄大方, 那衣服、那发饰、那妆容, 无不以典雅大气为上上佳, 笑容亦是和蔼可亲。 明微微瞧着,脑海中却莫名闪过一个词:笑面虎。 要知道,皇后之前可从未无事请她过来坐。 分卷阅读143 她是楚贵妃的女儿, 而皇后与楚贵妃虽然表面和睦,暗地里却谁都看谁不顺眼。面前的女子虽贵为一国之母, 但皇帝的心思明显不在她身上,平日里就爱往楚贵妃宫里头跑, 这么多年,皇后早就攒了满肚子怨气。 如此想着, 明微微有些警惕地看了身前女子一眼。见少女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狐疑之色, 皇后倒也不恼火, 反倒更为亲昵地拉着她笑: “有些时日未见微微了,愈发出落得窈窕漂亮了。” 身侧亦是有皇后心腹抿唇笑道:“可不是呢,五公主同贵妃娘娘一样,都是大美人儿。” 这主仆一唱一和地,让明微微有些发懵, 皇后扶着她坐下,美其名曰,与她赏雪听琴。 皇后毕竟也是她的母后,明微微不敢违背,只得依了,坐在她身侧。 只见一蒙面女子走上前来。 那女郎手中抱琴,朝殿上袅袅一福,皇后笑着抬了抬袖子,悠扬的琴声一下子在殿内四散开。 殿外有簌簌落雪。 皇后拉着她,又叫小宫娥温了热茶。 听琴赏雪品茶,看上去颇为闲适高雅,明微微的心却跳得发紧。 她明显感受到,皇后那冰凉的手指紧紧抓着她的手,像是生怕她下一刻就要跑掉似的,生生把她抓住,不容她反抗地将她控制。 不让她逃。 逼仄感,压迫感。 她有些无力,只能硬着头皮在殿中待下去。 忽然感觉头有些晕,也不是是不是殿内香风吹得,少女眯了眯眼,轻轻一揉太阳穴。 “微微,可是不舒服么?” “母后,我无碍的。” 明微微强打着十二分的精神,日薄西山之际,宫人端了晚膳上前。小太监走进来,说皇上去贵妃娘娘那儿留寝了。 闻言,明微微偷偷瞟了一眼皇后,对方仍是面带笑容,面色无懈可击。 高,真是太高了。 若是她的夫君夜夜留宿在他人之处、对自己不管不问的,她怕是早就把房顶给掀了。 直到夜色深深,明微微欲告退,对方却还是没有放她离开的意思。 “微微,要不你今夜便留宿在这里,陪陪母后。母后一个人,孤单得很。” 明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呢,手臂上便是一沉。宫女已上前,笑道:“五公主,随奴婢来罢。” 明微微明白过来了——这哪儿是鸿门宴,分明是软禁! 她欲反抗,欲与皇后周旋,忽然从东边传来一阵撞钟之声。那声音浑而闷,灯火之下,皇后的面色陡然一 变,竟是煞白可怖! 就连她的心腹宫女也被吓了一跳。 “娘、娘娘……” 宫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您怎么了?!” 怎么突然就……成了这般模样? 皇后猛一抬手,再出声时,声音竟有些发抖:“你听……听见什么了吗?” 咚—— 这一回,在场之人皆是变色一变! 所有人都听清了,那钟声……是从东边传来的! 匆忙一阵脚步声,太监哭号着跑来:“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不好了!皇上他……去了!” 锵然又是一声,明微微的身子亦抖了一抖——那钟声陡然变得凄厉,宛若利剑刺痛着众人的耳朵。 “皇上、皇上不是在楚贵妃那里吗?怎么突然就、就……“ 说着说着,皇后的声音小了下去。耳畔那道钟声却分明宣告着一位帝王的陨落。 皇帝驾崩了。 眼前闪过父皇那张慈爱的脸,明微微眼眶一热,只觉得一颗心猛地往下坠落。 夜色更黑了,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皇后猛一阖眼,须臾,突然伸出两根手指。 “把她给本宫带下去!” 妇人冷喝,圆目一瞪,正是对准着明微微! 明微微一愣:“皇……后娘娘?” “还站着干什么,没听到本宫的话么?!给本宫把她带下去!” “是 !” 一声令下—— 宫女走到明微微身侧,“五公主,多有得罪了!” 胳膊上又是一紧,少女兀一蹙眉,欲甩开她,可那人的力道极重。对方似乎是个练家子的,根本不给她任 分卷阅读144 何反抗的机会。 “松手。” 胳膊被人用力掐得胀痛,少女一冷声。许是未想到她会这般硬气地说话,那宫女明显一愣。 五公主虽然平时被皇帝宠得无法无天,可她却也是个没怎么见过市面的。其性子看起来跋扈嚣张,实际上软弱无能。用皇后话说,五公主不过是表面凶悍了些,实则是个上不了什么台面的。 无需怕她。 而如今…… 宫女被迫与她对视。 少女目色清冷,“本宫说,松手。” 那语气,那眼神,竟有几分压迫感,宫女的手忍不住一抖。 皇后不悦皱眉。 明微微一挥袖,冷冷甩开那人的手,连看都不看皇后一眼,正欲大步往宫门外走去,眼前忽然一晃儿。 头晕,晕得厉害! 又有脚步声在身后响起,眼前不自觉已是一番天旋地转,皇后勾唇,缓步来到少女身前,笑得阴冷。 “本宫的好孩子,你还是留在母后这里罢。” 那茶中,她下了药。今日她是铁了心,把明微微留在这里。 皇帝死了。 剩下的,就靠她自己了。 后半夜。 皇后一直坐在正殿那张椅上,未合眼,似乎在等着某人。 药效过了,明微微睁眼时,面前正是一片漆黑。她被一群宫人看着,手脚还有些发软。 稍一动弹,便发麻。 此时已值冬日,殿内虽燃了火炉,可她的手脚仍发冷。不知过了多久,她敏锐地捕捉到一阵脚步声,正是朝着正殿——皇后的方向走去。 “你终于来了。” 皇后睁开双目,定定地看着身前的女子——她长得十分美艳,明明是同样的年纪,她却看上去要比自己年轻上许多。正是这样一副好皮囊,让皇帝给了她连年不断的恩宠,也正是这份恩宠,让人眼红,让人生妒。 让座上皇后的手开始发抖。 她恨得牙痒痒! 相反,楚贵妃倒是云淡风轻地看着她,女子一瞥四周,似乎在找什么人。 皇后得意一笑,“再找你的女儿是吧,她如今就在本宫殿中,你放心,本宫不会伤害她。只要——” 她兀地一顿。 楚贵妃转眼望来,“要什么?” 母妃! 黑暗中,明微微一下子坐起,与正殿隔着一道门,她又多了许多生机。 是母妃来救她,来带她离开这里了! 小姑娘努力往前凑了凑身子,希望能离母妃再近一些,感受着对方熟悉的气息。 皇后道:“皇上临去前,应该给你留了诏书罢?你把诏书交出来,本宫就放了你的女儿。” 对方站在那儿,妆容精致、颇为气定神闲地看着她。 “怎么,那诏书可是说要立七皇子为储君?交出皇诏,不然,本宫就杀了她。”皇后一眯眸,“一个是亲女儿,另一个则是养子,孰轻孰重,想必贵妃娘娘心里头已有掂量了罢。” 却不料,楚贵妃亦是一弯唇,“皇后娘娘怎么知道,明微微是不是本宫的亲女儿呢?” 皇后一愣。 不光是皇后,在场所有的宫人都结结实实地愣在了原地。 什么? 五公主不是贵妃娘娘的亲生女儿? 闹哪出呢。 皇后怒斥,“莫唬本宫! 别以为你这些小伎俩就能把本宫蒙骗过去,今儿你要是不交出皇诏,就别想和她活着走出去!” “皇后娘娘莫激动,本宫也是来给您看皇上留下的那道皇诏的。小福子——” “奴才在。” “念给皇后娘娘听罢。” “嗻,”那太监面上带着讨好地笑,一躬身,手上明黄色的诏书顷即展开,只听他扯长了嗓子,尖利道,“朕以钦天命,奉承宝运,感国之一日不可无君,而楚贵妃之子柳奚天资聪慧,才德兼备,着——立为储君,钦此!“ 这一声言罢,从贵妃身后缓缓走出个眉目同样美艳的男子,那双眉眼,细细一看,皇后才猛然发现他与楚贵妃竟长得极像! 大彻大悟! 皇后面色惨白。 “柳、柳奚……是你的儿子?那明微微呢?她难 分卷阅读145 道不是你的亲女儿吗?!” 楚贵妃眉眼带笑,温声细语地将当年之事一五一十地同眼前之人说了一遍。 那话语柔弱,却像是一把尖刀,同样捅入了正坐在门后的少女的心窝。 “嘭”地一声,她将房门推开。 柳奚一怔,转眼恰恰与她对上双目。 小姑娘眼底通红。 “微微。” 男子一蹙眉,语气同样轻柔,可那双眼中,竟闪烁着几分怜悯之意。 太残忍了。 如今才告诉她,亲口唤了十六年的母妃,居然不是自己的生母,真的太残忍了。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身侧宫人,拔腿朝外跑去。 “微微!” 男子的步子要比她大很多,几步追上。 他身上的香气传来,清幽幽的,他似乎还想抱住她,“微微,你先冷静。你不用担心,我与贵妃娘娘皆不会遗弃你,待我这边事情处理完,便……” 不等他说完,少女猛一挥手,衣袖“啪”地一声甩到他脸上。 柳奚一闭眼。 58. 58 “有本王在,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那衣袖径直从他脸上甩过, 冷冰冰的。 像一把刀。 一下子挫了他的底气。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明微微,在柳奚的印象里,她一直都是那个软软的、说话温声细语的、娇滴滴的小姑娘。她喜欢笑, 喜欢满世界追着他跑,喜欢做什么事都围着他, 好像他是她的光。 而如今, 她转过头来, 眼中光芒一闪寂灭。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明微微冷幽幽地盯着他。 那眸底是一片红晕, 见她强忍着泪水, 柳奚眉心蹙意愈发浓重, 他想上前去把她抱住,让她依偎在自己怀中,再告诉她, 自己不会再弃她而去。 然而他却没有那样做,只是停在了原地。对方的眼神锋利, 分明与他保持着距离。 只要再靠近一些,那眼神便要化作尖刀, 刺向他。 明微微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看了他一眼。 而后猛地拔腿, 无视身后的任何呼喊声, 不顾一切地朝外冲去。 男子一向平静的眸中, 终于闪过一寸慌乱。 明微微与柳奚的身世在京城内传了开。 闻之,满朝哗然。 尤其是那道“皇诏”一出,更是让人大跌眼镜,明天鉴与明澈争了那么久的大堰储君的位置,居然给了一个半道杀出的柳平允?! 听着朝堂上的声音, 楚贵妃勾了勾唇。 这皇诏,自然是被她动过手脚的。谁叫她是最后一个陪在皇帝身边的人呢。 皇诏既下,朝堂上众臣俨然又变了另一副模样——原先拥护七殿下的人大部分倒戈,皆转为柳奚的支持者。而原本拥护明天鉴的臣子,心中亦是有了几分动摇之意。 毕竟大堰是以贤立储,无论是文韬、武略,或者德行,柳奚皆在明天鉴之上。 要知道,以柳奚的才能,完全可以做大皇子的老师啊! 一个个或好或坏的消息纷至沓来,涌入了皇宫各处。一时间,各家宫院皆是剑拔弩张之势——如今柳奚的拥护声最高,相反的,明澈的人气就显得清落上许多。 毕竟明澈只是个宫女爬.床生的儿子,如今更是从马上摔断了腿,能否照顾自己都是个问题,谁还指望着他去接管大堰江山呢? 彼时,明微微正坐在采澜殿内,听着外面的风声,阿采颇为忧心地上前来给她换了个热腾的小手炉。 公主畏寒,还未至寒冬呢,便要时时带着手炉取暖。 “公主……” 见主子面色微微发白,她欲小心上前宽慰,却见少女偏过头,轻声吩咐: “阿采,备马。” 小宫娥一愣:“公主这是要去哪儿?” 去找贵妃娘娘,还是小殿下? 或是……柳奚,啊不,扶玉殿下。 楚贵妃今早刚让柳奚入了皇宗,并赐之以“扶玉”二字。 扶玉,明扶玉。让明微微想起来,晃晃名澈,字瞻玉。 b 分卷阅读146 r   明扶玉,明瞻玉。 只听之,便让人心生了许多仰望之感。 明微微垂下眉睫,“出宫。去柳府。” 柳奚上.位后,便将柳老爷又重新接回了柳府。除此之外,还开始彻查当初柳家被害一事。 之前给先皇看的那本柳家账本,被人动了手脚。 马车晃晃悠悠,来到柳府门前,明微微走下马车,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柳府”牌匾,一颗心莫名一跳。 双腿居然有些发软。 她往前走着,没有人敢拦着她,走入正门,紧接着便是一处幽深寂静的小院。院内种了些竹子,光秃秃的,看起来不太新鲜。 少女深吸一口气,听着侍女的指引,“老爷在偏室里。公主,您随奴婢来罢。” 对方还一时不习惯改口,仍叫她公主。 明微微点了点头。 房门未阖,侍女停下步子,明微微转过头,示意随从不要跟着,兀自一人走上前。 当右手放在门边儿的那一瞬间,手指微蜷,还有些颤抖。 “吱呀”一声。 屋内的老人循声望来。 他坐在床边的椅上,正对着身前的落地镜,衣裳干净妥帖,可那鬓角——却是斑白得杂乱。 他老了,老了许多。 他老得,甚至认不出她来了。 明微微难以将面前之人,与先前在尚学府高谈阔论的先生联系在一起。 那时候,他虽有些上年纪,可人却十分得精神,上课也十分有激情。明微微总是逃他的课,每每都被他抓回来,严厉训斥。 对方丝毫不给她这个公主面子。 那时候的她,十分讨厌柳老先生。 而如今…… 少女眼眸微湿,走上前。屋内灯火不甚明亮,光圈打在老者面上,更显得他有几分沧桑。 他的眼中,带着淡淡的疑惑。 不知身前是何人。 明微微眼眶一红,轻唤出声:“父亲……” 这一声,竟是无比颤抖。 柳老爷一愣。 …… 走出柳府时,神思仍有些恍惚。 他好像记得自己,又好似忘了先前的事情。侍女告诉她,自从柳家被抄家后,老爷的记性就大不如前了。 明微微静静听着,临走前,让阿采取出从宫里带来些银两。 那侍女连忙摆手,“公主,不用的。老爷向来节俭,府内的银子已经够花好一阵子了,况且今天一早,二公子——啊不,扶玉殿下已经派人送了许多银子来了。” 听到“扶玉”二字,少女手指又是微微一蜷。那侍女拗不过她,终是将银两收下了。 坐在回宫的马车上,明微微很想哭。 马车缓缓往前行驶着,还未到采澜宫门呢,便远远地听到一阵喧哗声。她蹙了蹙眉头,方欲问出口,阿采便眼尖地认出了驻留在宫门前的人:“公主,是六公主。” 明皎皎。 想也不用想,明皎皎定是来找茬儿的。 昔日嘲讽的对象,如今变成了落魄千金,明皎皎自然是十分得意,不忘上前来奚落她。 “哟,柳千金回来了呀!” 明皎皎也远远地望到了她的马车,勾唇,声音尖利,“这是从哪儿回来的,柳府吗?” 明微微不想理会她。 马车缓缓停落,少女敛目垂容,安静地走下马车,视若无睹对方的挑衅。见她还这般淡定,明皎皎恼了,一跺脚: “喂,本宫在问你话呢!” 明微微轻瞥她一眼。 对方穿着一身极为华丽的衣裳,头上更是插满了金银珠玉,气焰嚣张。 “小小一个柳家小姐,竟还敢——” 不等她说完,明微微径直与她擦肩而过。 “你!” 明皎皎怒了,“明微微!” 自己可是大堰六公主! 她就这么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吗?!! 明皎皎快步追上,一把拉过她的手腕,“站住!没听到本宫在问你话么?!” 对方云淡风轻地望来,“听到了。” “那你怎么不回答本宫?!”明皎皎圆目怒瞪,“这是你该待的地方吗?压根儿不是公主命 分卷阅读147 ,便规规矩矩地滚回你的柳府去,还回来做什么?!” “来人!” 她一叉腰,“把她给本宫轰出去!” 周围宫人面露难色,“六公主,这……” “怎么,不过是一个柳家小姐,你们还怕了不成?”明皎皎趾高气昂,“什么采澜宫是她的,这也占得是皇宫的地方,她压根儿就不是大堰公主,还不赶紧挪位置,滚出宫去!” 对方扬眉,唇角亦是朝上扬起,这一声,周围人似乎反应了过来: 是啊,他们怕她做什么?明微微已经不是五公主了啊! 在明皎皎的教唆下,有些宫人也对明微微变了脸色。 原本对五公主毕恭毕敬的宫女太监,此时陡然变了另外一副模样。见状,阿采气急,“你们这么欺负我家主子,就不怕、就不怕——” “怕什么?贵妃娘娘早就不罩着她了!她呐,已经被贵妃娘娘遗弃了……” 明皎皎以帕掩唇,“咯咯咯”地笑着。眉眼之中,尽是嚣张的火焰。她挑衅地望向明微微,让宫人将其逼到了墙角。长安与长宁也从殿内跑了过来,手忙脚乱地劝阻着。 长宁更是不会说话,只能打着手语,急得快哭出来: “六公主,六公主,求您放过我家主子吧,我家主子已经够不容易了……” 明皎皎嫌恶皱眉,懒得理会那个又哑又瘸的人。 “怎么,明微微,你是现在乖乖地搬出去,还是让本宫把你轰出去,嗯?” 冷风拂面,吹过少女鬓角,吹得明微微的头发有几分凌乱,她怀中抱着的小手炉也完全冷了下去。 明微微站在那里,目色清冷,望着身前的女子。 身前这个,一直以来与自己不对付,想方设法要给自己使绊子的女子。 如今,对方终于算是得意了。 迎上其耀武扬威的笑容,明微微眸光轻颤,余光打量着,阿采等宫人也朝自己投来求助的目光——她如今已不是五公主,却是不应该留在这里,用明皎皎的话来说,她应该滚出宫,滚回她的柳府去。 见她面上神色微动,明皎皎更是得意,又扬了扬下巴。一点下颌如玉,直对着她。 “明微微,柳小姐,请吧。” 日头渐西,似乎要落下了,昏黄的余晖洒落在少女身上,明微微面色微变,唇色也有些发白。 这厢话音刚落,身后蓦地响起一个声音: “住手。” 众人微愕,转过头去,正见少年坐在轮椅上,被宫人小心推着,朝这边来。 凌厉的眉目四下一望,竟十分具有压迫性,让在场宫人皆是一胆寒,纷纷畏惧起他来。 听闻七殿下落.马摔断腿后,性子大变,变得十分阴狠乖戾,甚至还有他虐杀宫人的传闻…… 轮椅上的少年冷冷抬眼,盯着明皎皎: “本王倒是想看看,有本王在,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59. 59 你一哭,我就受不了…… 明皎皎一愣。 身前少年声如珠玉, 乍一出声,如有碎雪从枝头摇落,更似清清石子坠入湖泊。 让人无端觉得遍体生寒。 明澈就那般阴鸷地看着她, 让嚣张跋扈的六公主面色一僵。 他凶她?这个小破烂居然敢这样对自己说话? 这是无法无天了! 冷眉一竖,明皎皎欲与之对峙, 可当她对上对方那一双眼时, 又莫名感到恐惧…… 还有他那一双腿…… 七皇子明澈, 性情大变, 虐杀宫人。 “你……” 明皎皎的身子无端发抖。 明澈目光幽深寂寥, 淡淡划过对方面庞, 明皎皎眼神逃避, 下一刻,少年又瞟向横在阿姊身前的、明皎皎的心腹。 薄唇轻动,只咬出一个字, “滚。” 别逼他动手。 那宫人一瑟缩。 这一声,是对那宫女说的, 更是对明皎皎说的。后者顷即变了面色,恼羞成怒地欲上前, 袖子却被身侧宫人一拽。 “公主,咱们不跟七皇子一般见识, 莫惹了这个断了腿的疯子……” 沾了一身腥! 明皎皎咬牙, 一跺脚。 “哼!” 今日她没 分卷阅读148 办法再找明微微的茬儿, 来日还不行么?反正这深宫寂寞无聊,来日方长,只要明微微敢厚着脸皮在皇宫里头待上一天,自己便能以公主的身份压她一天! 至于明晃晃……那个断了双腿的小破烂,她才懒得搭理呢! 如此想着, 明皎皎面上又恢复了嚣张的气焰,她轻佻地望了二人一眼,又冷哼一声,终于叫上宫人离开了。 明澈盯着那一抹离去的身形,眼中闪过一瞬的杀意,转眼间又被那一声“晃晃”给压制了下去。 他转过脸,满目温柔,“阿姊,明皎皎她没对你做什么吧?” “没有。” 少女垂下眼睑,她的睫毛浓密细长,余晖洒下,在她的眼睑下投落出一层淡淡的、乌黑的影,让人见之,又心生了许多怜爱之意。 明澈与她随意说了几句,明微微觉得越与他聊天、竟愈发有种力不从心之感。先前二人推心置腹、是心连心的好姐弟,而如今……楚贵妃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竟不敢再去直视晃晃。 他走后,明微微去桑菊园中散心,月明星稀,看着疏落的庭院,油然生起一种荒凉之感。阿采扶着她慢慢往前走,再往前,便是贵妃娘娘的宫殿,此时正是灯火通明,不知在等着何人。 她无视那宫门前守门的小太监,与阿采一同往前走去。 “公主,再往前,便是扶玉殿下的宫殿。” 柳奚倒是搬来得勤快。 唇角泛起一抹冷意,让她忍不住又抬起头望向那处宫殿——宫门侧对着她,让她看不见守门的小宫人是何人。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呢,一辆马车突然停至宫门前,一声长长的吆叫: “扶玉殿下回宫啦——” 那一声分外喜庆,整座宫殿立马热闹起来。 今日一早,众臣便开始张罗起柳奚娶妻纳妃的事。 兰白萱犯了那样大的罪,自然是不能再进皇宫了,不过京城内还有许多贵女,听说了柳奚要纳妃的消息,皆眼巴巴盼望着。 要知道,若是有幸被柳奚看了去,下半生的荣华富贵暂且不说,更重要的人,自己更是成为了柳奚的女人。那可是柳奚,无数女子的闺中梦里人啊! 得了楚贵妃的应允,许多女子被大臣一个个送往柳奚宫中,却都被他无情地以各种理由打了回去。 彼时,柳奚正处理了一整天的政务,才回到自己宫中。 他显然没有发现明微微,男子面色似乎有些疲惫,下人走上前接过他雪色的大氅,不知轻声在其耳边说了些什么,柳奚忽然一顿足。 他微微侧着脸,面色平静,与人交谈了些,只见其又一抬眸,竟朝着明微微所处的方向望来—— 她竟有种做贼心般的心虚,匆忙拉着阿采往身后的树丛中躲去。 那人目色平静,若有若无地这么一瞥,似乎没有看到她们。皎洁月色就这般悉数落在男子身上,他披散着鸦发,乌眸平静,美得像是一幅画。 身姿迢迢,宛若仙人下凡。 仙子,向来都是不食人间烟火,不染情.欲半分的。 那双眼眸美艳而幽深,寂静得宛如这漆黑的夜,眼中映着皎皎月色,那神色却是平淡无波、未动分毫。 片刻后,柳奚终于抬脚,迈入宫门。 袖间白鹤游动,如坠入皑皑白雪之中,高雅而圣洁。 瞧着那人的身形,明微微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发难。 “公、公主?!” 阿采只见着,小姑娘靠着身后的树干,缓缓捂住胸口。 疼。 钻心的痛意从心头传来,让明微微面色微微一变。见她此般模样,阿采吓了一跳,赶忙上前,“主子,您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您、您可别吓奴婢啊!” 一股漫天的挫败之感排山倒海般而来,一下子遍布于少女心头,游走于她的四肢百骸之中。 月色之下,再一抬眼,竟是眼眶通红! “阿采,”明微微声音低低的,轻轻的,像是一道带着幽香的冷风,于寂寥的夜色中缓缓响起,“我好累啊……” 过往十六年,她从未有这般疲惫、这般无助过。 明微微贴着身后的树木,孱弱的身子缓缓滑下去。她蹲坐在那里,寒风凌冽,让她抱住了膝头,只露出一双乌黑柔软的眸。 母后骗她,柳奚骗她,就连晃晃竟然也变得与她十分生疏。还有,那十六年的采澜殿,如今更是被人逼得、一时一刻都待不下去。 b 分卷阅读149 r   心房像是被人猛烈一敲,紧接着便是一阵钻心的痛。小宫娥双目间也染了些许哀色,与明澈的月色之下,同样无助地望向身前蹲坐在地上的主子。 她抱着膝头,小声啜泣着。 她在哭。 那啼哭声微弱,像是怕被人发觉了一般,却难以抑制住那剧烈波动的情绪。她哭着,呜咽着,双手抱着膝头,身子轻轻颤抖着。廊檐上有积雪落下,砸在少女的裙裾边,听着她似乎在发出求救的讯息…… 不过一阵,明微微便觉得双腿发麻。 浑身也如同散了力气一般,骨架歪歪扭扭地,站不起来。 她亦是不想站起来。 她只想坐在这里、放声哭泣,将那满腹情绪都宣泄出来。阿采站在一边儿没拦着她,只由着她哭着,那声音悲恸哀绝,让小宫女也忍不住落下泪。 “主子,您莫哭了,这时日还长着呢……您先前也总同奴婢说,遇事要乐观豁达,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您……” 阿采忽然不吱声了。 只因她看到那位从夜色中缓缓而来的男子。 他披着玄青色的大氅,氅衣有些宽大,恰恰将他的双腿遮挡住。七殿下正坐在轮椅之上、被知爻推着,朝这边行来。 那冷厉的目光扫过阿采的面容。 阿采莫名有些怕他,不敢应声。 少年无声地来到明微微身前,她似乎没有发现他,仍埋头哭泣着。见状,明晃晃竟也不恼,坐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余光终于瞥见一抹玄青色的衣袍。 袍上用金线勾勒着云纹突然,紧接着,便是流苏穗子与玉佩。明微微红肿着眼睛抬头望去,一抽噎: “晃晃,你怎么来了。” 她哭成这样,好丢人啊! 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如此想着,小姑娘欲偏过头躲闪他的目光,却不料面颊上一道凉意,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径直伸出手,将她的脸扳正。 “阿姊。” 少年垂下眼眸,“你在哭什么。” 她哭什么? 她哭母后,哭柳奚,哭明晃晃。 哭这一切,都是假的。 见眼前少女眸光躲闪,对自己似有生疏之意,晃晃愣了愣,目色微动间,又叫身边的宫人向前推了推轮椅。 好让自己再靠近她一些。 腰间玉佩的流苏穗子晃了一晃,天青色的穗,如同春色洒落人间。 “阿姊,”他的声音轻轻的,“你不要哭。” 她一哭,他就受不了。 他受不了看她双眼红肿,拽着他的袖子抽噎。 又是一道冷风,吹得明澈的手指愈发冰冷,树影之下,少年垂下好看的眉睫,轻轻抚摸少女的面颊,“阿姊,你不要哭,不要哭。” 他怕,他最怕她哭。 她一哭,他也跟着想哭。 少年眸底微红,隐隐涌上些杀意,手指却分外怜惜地划过少女面颊。若有若无的一声轻叹,月色之下,那眉心已多了几分蹙意。 却闻她道:“晃晃,我好害怕。” “害怕什么?”他尽量不动声色,另一只手却放在大腿面之上——那双腿的筋骨被摔断了,却仍还有些知觉,午夜梦回之际,腿上总会传来隐隐痛感,如同有人在用针用力地扎他,让他夜夜辗转难眠。 而如今,他的左手却不自觉地掐向自己的大腿,锋利的指甲陷入伤窝之处。 “我怕,晃晃,我怕你们都不要我了……” 如此一声,让少年的手一抖,下一刻他又静默地垂下眼眸,端详着眼前的少女。 端详着,她面上晶莹剔透的泪珠。 “阿姊,”他温声细语,“你莫要胡想,我们不会不要你的。无论别人再怎么想,只要有我在一日,旁人就不会欺负你。” 他爱她都来不及,又怎么会不要她呢? 他小声嘟囔,“我恨不得再建一处宫殿,把你关起来。” 风声太大,后半句话明微微没有听清,只见着少年漂亮的唇形微动,不免眨了眨还沾着泪花的眼睛。 声音亦有些湿漉漉的,好奇问道:“晃晃,你方才说了什么?” 60. 60 清冷美人vs暴躁病娇 冬夜寒风凌冽, 生生刮在二人面上,见身前的少女身形似乎一瑟缩,明晃晃 分卷阅读150 目色微动, 又上前。 将自己的大氅一解,轻柔地披在对方的身上。 一股暖意袭来, 明微微又吸了吸鼻子。 “没什么, ”少年神色未变, 目光柔软, “阿姊, 你这几日住在我宫中吧。” 末了, 又生怕她误会什么, 明澈连忙补充道:“如今你正在风口浪尖,明皎皎免不了又来找你麻烦,你不如就住在我璋晖殿中, 偏殿正好空着,若是有人欺负你, 我也照应你。” 他的声音轻轻的,语气也是缓淡。闻及, 明微微愣了愣,还在思索时, 阿采已悄声道:“公主, 奴婢觉得这样也好。” 明微微先前也经常留在晃晃那里, 大家都知道他们这对姐弟关系十分融洽,便没有说什么。可如今…… 明微微考虑的是,如今他们已经不是姐弟。 她是柳家的小姐,而晃晃,则是大堰尊贵的七殿下。 见她眼中迟疑, 少年又上前轻轻握住她的小臂,让明微微一抬头,恰恰对上对方的双眸。 “阿姊,你放心,有我在,他们不敢乱说什么。” 先皇遗诏已下,可宫内处处仍有别有用心之人,免不了要在这位“折怜公主”身上动手脚。几经思量,她同意先住去晃晃那里。 晃晃也很会照顾人。 自从她搬进去后,对方有事没事就跑到她的偏殿来,一会儿叫人送些吃的,一会儿又让人带两件衣裳。前来送桂花糕的小宫女刚迈出偏殿殿门,后脚又有小太监前来给她送香炭。 “公主,七殿下说了,您畏寒,叫奴婢多送些炭火来。” 在璋晖殿里,这里的宫人仍恭敬地称呼她为五公主。 香炭还是邻国进贡的,就连明皎皎那里也只有半箩筐。也不知晃晃从哪儿捣拾来这么多上好的炭火,一侧的阿采见状,欢天喜地地将其收下。 一边收拾,还不忘一边感叹:“公主,七殿下待您真好!” 那送香炭的宫人便抿着嘴笑:“能不好嘛!这皇宫上下,我们殿下就只与您五公主亲近!” 闻此,座上的少女亦是抿了抿唇,却没说话。 她安静垂下眉睫,昨夜落了雪,今天的太阳竟是格外清朗,暖意融融的日光洒落在明微微身上,在她眸底落了些细闪的碎光。 “五公主,您真好看。” 有小宫人忍不住感叹道。 并非是拍马屁,而是由衷地赞叹。先前她总不觉得五公主生得有多美艳,只觉得她眉清目秀的,论姿色,却比不上三公主明灼灼与四公主明姿雪。 而如今,少女面容沉静,不出声地坐在那里,目色微微翕动着,竟有种说不出来的美感。 女大十八变,五公主这是长开了。 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昳丽艳人。 又是一番谈笑,明微微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芝雪呢?” 她记得,先前晃晃十分喜爱芝雪那个小宫女,众目睽睽之下将其领进了宫。后来明微微再去璋晖殿时,却没再见着她了,一问,晃晃道芝雪身子不好,染了风寒卧病在床,不便见人。 盘算着日子,那风寒应该好得差不多了罢。 听五公主这么一问,宫人眸光微微一闪,还未出声呢,便听到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明澈面容和煦、一身风雪地进了偏殿。 “阿姊,你们在说什么,这般热闹?” 他看起来心情大好。 明微微便将方才的话同他再说了一遍。 “噢,她啊……” 少年将雪氅的领子解开,宫女上前接过氅衣,抖了抖上面雪水。便听他轻声而道,“阿姊,我同你说了,你莫伤心。” 她的眼皮兀地一跳。 “芝雪她……染了风寒,久病不愈,去了。” 一时间,少年眸中竟也染上几分哀痛之色,见状,明微微虽为难过,却也见不得晃晃那双盈满了雾气的双目。她知晓,晃晃喜欢芝雪那丫头,如今那丫头去了,最难过的定然是他。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上前轻轻扶了扶对方的肩头——他坐在轮椅上,如今要比自己矮上些,使得明微微垂眼,望向他。 咬了咬发白的嘴唇,“你也莫伤心。” “……嗯。” 少年努力点了点头。 殿内气氛一下子沉重下去,阿采站在一边儿,都不敢再说话。 到了用午膳的时间,每次用膳,七殿下总会来陪着五公主,陪她说说话、哄她开心。 分卷阅读151 不光是明澈,就连心腹知爻也能发觉出五公主变了许多,她变得不爱笑,变得不爱说话,性子也一天比一天沉静。 晃晃生怕她闷坏了,便亲自来照顾她,无论是动作还是言语都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把她当成了一个易碎的瓷人,好像旁人再稍稍往她身上再施加一些压力,她便要碎掉。 这般小心翼翼的照顾,如此往复了许多时日,性情变得暴戾的七殿下竟也没有半分不耐烦。知爻在一边看着,自家主子好像是乐在其中。 他十分享受这种照顾五公主的感觉。 五公主笑,他便也跟着展颜,五公主蹙眉,他回去便挑其他宫人的刺儿。五公主想吃什么,他命令厨子下次用膳时务必将那饭菜殿下端上来,就连五公主无意间多瞥了几眼什么东西,他也要将其搬进宫,像献宝儿似的赠给她。 七殿下对五公主的宠爱……简直到了一种无人能企及的地步。 有宫人甚至私下小声道:“就怕算是楚公子打仗归来了,也不会对公主殿下这般好。” 至于那个先前与五公主有牵连的扶玉殿下,更是比不上小殿下的半根手指头。 “七殿下以后的王妃一定很幸福。” 听见这句话时,知爻正推着明澈往殿内走,小宫人那一句感慨就这般不偏不倚地落入了二人的耳中。 闻及,知爻面色微微一变,小心地望向自家主子。 意外的是,主子居然没生气,反倒还扬了扬唇。 “知爻,怎么不走了?” 他猛然回过神来,继续推着七殿下的轮椅。 “阿姊——” 清澈一声,明微微转过头去,晃晃眉眼带笑,“今儿让人从邹记桃花铺子买的糕点,方才我尝了一块,你应该喜欢这个味道。” 寒风吹过少女鬓边细发,屋内吹得香雾阵阵,二人坐下。阿采奉了主子的命温了一壶酒,去驱一驱这体内的寒气。 清酒小觞落在手边,一抬眸,他便看到了阿姊那双好看的眼睛。 乌黑,沉静。 让少年的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脑海中又浮现方才宫人的闲话,他一边想着,一边抿了抿方端上来的清酒,忽然竟有些浮想联翩。阿姊今日穿了一件素净雪白的衫子,鸦青色的发披散着,像是天上的仙子。 美丽,圣洁,无暇。 他目色微动。 头脑有些发晕。 暮色落下,余晖挂在床边,暖融融的光圈容易让人头脑发晕,明澈定住神。待明微微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知道对方已经悄悄看了她许久。 阿姊真好看。 小姑娘偏了偏脑袋,“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 她的酒量甚好,三杯下肚也不带晕的。 突然见晃晃眼中涌现出许多情绪,少女微怔,暖风扑面,紧接着便是一尾幽香。 清风吹过长廊,廊檐上铃铛叮铃作响,扰得他心烦意乱,忍不住上前去—— 一瞬间,明微微居然看到他分外动情的目光。 “晃、晃晃?” 他小声嘟囔,“我喜欢你。” “什么?”她没听太清。 少年的声音有些醉醺醺的,他两手掐着大腿,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却还是忍不住抬眸,小心翼翼地同她吐露心声: “我说,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我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我……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 一开始,他只想保护她,见不得她哭,见不得她恼火。她说什么都是对的,谁与她争论都是错的。 他想永永远远地陪在阿姊身边,一辈子只对她一个人好。 哪怕是看着她深爱上别人,又与旁人成婚,他亦是没有动摇内心的想法。 毕竟,对方是他的姐姐啊! 她是他在这深宫十几年来唯一的光。让他小心翼翼地追随着她、呵护着她。她爬.墙、她闯祸、她追柳奚、她与楚玠成婚。 阿姊大婚那日,他在桑菊园里傻站了一夜。月影将他的身子拉得老长,有小宫女上前给他披衣服,被他一把抱住,他躲在一个陌生姑娘怀里哭泣着,像一头受了伤的呜咽的小狼。 那宫女吓坏了,好声哄着他往回走,路上他碰到了柳奚,对方的面色看起来也不是很好。见了明澈脸上的泪水,柳奚明显一愣,眼中有了淡淡的思 分卷阅读152 索。 不等对方开口,少年上前,一把拔开腰间的长剑。 铮然一声,冷白月色与剑气交错,柳奚冷冷抬手,握住那剑身。 身后宫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明澈是打不过柳奚的。 “七殿下,请自重。” 对方落下一声,他看着手上不小心被剑割破的伤痕,心底里忽然涌上一种满足感。 再然后,他再看一次阿姊与楚玠一起,便用刀悄悄割破自己的手腕,用小碗接满了血,开心地去浇前院的花。 直到那日知爻慌张跑来,同他说了阿姊的身世。 知道了她并非楚贵妃的生女后,心中一块大石突然被放下了。少年像发了疯一样地在宫里头转圈儿,高兴地拉过知爻,“没有什么可以拦着我了!” 他想陪伴她,想保护她,想……爱她。 而如今—— 当他终于说出心声时,却看见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之色。阿姊似乎被吓到了,她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神色慌张。 面色竟“唰”地一下变得雪白。 少年眸色一沉。 下一刻,他醉醺醺地唤道: “……阿雪。” 哦,原来是在说芝雪啊。 明微微的面上这才恢复了些血色。 她彻底放下心来,看着晃晃,他似乎被冻到了,身形有些颤抖,嘴唇稍稍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 最终却是一阵沉默。 晃晃用一种明微微看不懂的神色望着她,引得她微怔。忽然有宫人上前来报:大殿下来了! 明天鉴。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皇兄?” 座上的小姑娘将身子挺了挺,余光悄悄打量着晃晃的脸色,“他来做什么?” 正说着,一声尖利的传报之声,大皇子已迈步走入殿来。 见了屋内二人,明天鉴笑容仍是和煦,尤其是面对明澈,他的脸上竟毫无半分心虚之意。 “微微,听说你在瞻玉这里,皇兄便来看看你们。” 他还带了些糕点,右手一挥,宫人将其呈于桌上。 一时间,殿内的气氛有些尴尬。 皇兄素日里待微微极好,与明澈却是不冷不热的,如今又出了七皇子猎场落马一事……少女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轮椅上的少年,他抿着漂亮的薄唇,一直不吭声。 也不理会明天鉴。 他是有许多怨气的。 璋晖殿外,有宫人悄声议论,“这五公主不是楚贵妃的女儿,大殿下还来看望她。” “大殿下与她相处了十六年,总归有些感情的,平日里大殿下也最为宠爱折怜公主,如今出了那样一档子事儿,殿下的宠爱依旧不改半分。” “看来啊,日后不管谁做了皇帝,咱们都得小心讨好着折怜公主。” “咦,此话怎讲?” 宫人三三两两聚成一堆,交头接耳。 “笨呐,这都不明白!我问你,这储君的位置,都是谁在争?” 先前发问的小宫娥懵懵懂懂地挠了挠头,“大殿下、七殿下,还有扶玉殿下。” “那不就是了!你想啊,这大殿下待折怜公主那般好,瞻玉殿下又将其视若珍宝,至于扶玉殿下嘛……” 不等她说完,立马有人截了此人的话:“谁说的,贵妃娘娘明明昨日还在为扶玉殿下张罗婚事。” “那殿下他看上旁的女子了吗?” 一阵沉默,那人结结巴巴,“好像没有诶……” 这你一言我一语的,分外热闹,还好主子都在殿内,听不见他们嚼舌根。 不远处忽然又响起小太监的声音:“三公主、四公主到——” 今日璋晖殿可是热闹非凡。 二位公主也没想到皇兄在这里,互相见了,皆是一愣。顷即又笑着坐在一起,打成一片。 唯有明澈坐在轮椅上,目色清冷地看着屋内众人。 “微微。” 虽然再无血缘关系,可两位姐姐却仍是一如既往地待她。姿雪从袖中取出一物,笑着递给她。 “我前日去了趟灵山寺,替你求了个平安符,”正说着,明微微的手被对方轻轻一拉,女子已将那东西塞到她手中,“保平安的。” 灼灼也笑,眼 分卷阅读153 中尽是明媚之意,“姿雪她惯信这些,这阵子就爱往灵山寺那边跑。” 被人调笑了,明姿雪微微垂眸,唇角边笑容不减半分,却不知怎的,那面上竟还浮现出一层绯红之色。 “哟哟哟,怎的还脸红了,”明灼灼轻轻了她一把,“莫不是……那灵山寺中,藏着妹妹的小情郎?” “三姐,”姿雪忙不迭跺脚,这一回,却换得是耳根涨红,“莫胡说!” 见妹妹这般,三公主心里也有了些思量,不过想着她年纪也不小了,便也由着她去了。这一声声“情郎”的,倒是让明灼灼又想起了楚玠,便含笑问她:“微微,楚小将军近日如何了?” 轮椅上的少年抬起头,似乎看了明微微一眼。 少女轻声道:“前些时日来了信,说是快要胜了,最多再一个月,应该就回来了罢。” “那也还有快一个月啊,”明灼灼叹息一声,“他也不知道早点打完早点回来,你们还是新婚夫妻,怎能留你守了这么久的空房。” 深宫寂寞难耐,明灼灼只觉得自己这个小妹十分不容易。 “三姐,不怪他的,”明微微温声细语,“他也想早些打完,早些回来。” 三姐这么一提,她突然想起来自己有好些时日未与楚玠通信。 待他们三人走后,明微微赶忙叫人取过纸笔,去给楚玠写信。 兴致正浓之时,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阿姊,你在做什么?” 小姑娘执着笔的手一抖,险些坠下一团墨珠子。 不等她答,晃晃已经看到了信的内容,以及那一行醒目的:楚玠亲启。 “我在给楚玠——” 诶,他怎么走了? 少年冷冷一甩袖,自己转动轮椅,紧接着便是“嘭”地一声摔门。 嘶,好大的力气…… 明微微看了看被他摔上的房门。 唔。 总是听宫人说,晃晃性情大变、十分暴躁。 之前她还不觉得,现在她终于信了。 这小孩儿,脾气怎么变得这么爆! …… 知爻觉得自己最近的差事越来越多了。 不止要替殿下解决公事、推殿下的轮椅、做殿下的贴心小棉袄,还要替殿下收拾他摔碎的那一地的烂摊子。 没错,就是那碎了一地的——琉璃盏、八宝瓶、青花瓷、翡玉盆…… “砰”地一声,少年转眼间又摔碎了一柄玉如意。 知爻已经不劝他了。 他从当初的“殿下,您别摔东西了”,变成现在的“殿下,您自个儿别摔了”。知爻已经不关心那些物什了,只想在他摔完东西后,把那长长的一串价格名单摆到主子面前,企图以此去教育、感化这个小孩儿。 “砰叽”,又不知道什么给碎了。 就在知爻终于看不下去的时候,殿门外突然闪过一名小太监的身影,对方见了满地的碎玉渣子明显一愣,转眼间,颤颤巍巍地道: “主子,外面有人求见。” “谁?” 知爻替明澈问出声。 小太监哆哆嗦嗦:“扶、扶玉殿下……” 61. 61 柳奚,放过我好吗? 柳奚? 尖利的一声“啪吱”, 轮椅上的少年竟一把取下手上的玉扳指扔了出去。 那太监“啪叽”一声跪下。 “让他滚。” 明澈抿着唇,眼中一片阴翳。 知爻在一旁瞧着,主子面色极为阴冷低沉, 他生怕殿下一个不小心,就要把那传报的宫人也扔出去。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都快哭了。 先前殿下性子开朗、温润大方, 是全皇宫最好伺候的主儿。而如今却跟变了个人似的, 听到那“扶玉”二字, 他又一下子变了面色, 两眼中竟闪过一瞬的杀意。 吓得周围人皆是一哆嗦。 见自家主子这般, 知爻没法儿, 只得摇摇头, 尽量温声细语地同那太监道:“同扶玉殿下说,七殿下正忙着,不便见客。” 小太监:“……是。” 殿门被人轻轻阖上, 知爻转过头去,少年正坐在一片阴影中, 面上神色看不真切。 只是那身量单薄, 分卷阅读154 衣衫也是清瘦, 让知爻莫名觉得一阵心酸,上前替他披了披大氅。 “主子, 天冷了, 当心着凉。” 外头又落雪了。 阿采又递上来一个热热腾腾的小手炉, 明微微将其抱在怀中,这双手还未暖和呢,就看着长安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公主、公主,不好了!”这小丫头跑得气喘吁吁的,“外头闹起来了!” “闹起来了?” 和谁? 因为跑得极快, 长安脸上一片粉扑扑的,看得长宁亦是焦急。她还未来得及解释呢,殿门口便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便是东西摔碎的声音。 “让你滚,听不见么?!” 明微微一愣——晃晃这是在对谁发火? 一颗心莫名其妙地一跳,少女披上氅衣。阿采连忙抱着手炉子跟上,“公主,您当心身子受了凉!” 明微微推开房门,院内落了些素雪,一片银白,那人听见推门声,转眼望了来。 原本清冷的目色,在看到她的那一瞬,终于有了些波动。 “柳奚?” 明微微蹙眉,“你来做什么?” 少女声音泛着冷意,神色亦是十分疏离,让那人微微一怔——他抿了抿唇,似乎想同她说些什么,却又被一声怒斥打断。 “滚啊!”轮椅上的少年扯下腰间的玉佩,发了疯一般地朝柳奚砸去。 “扶玉殿下小心!” 柳奚下意识地抬手,玉佩刚好砸在他的小臂上。身侧小太监连忙上前,欲检查他的伤势。 “无碍。” 男子淡淡出声,袖上云白游动,他又抬眸朝明微微望了过来。 仿若视明澈如无物,柳奚径直对她道:“我想带你走。” 带她走? “贵妃娘娘说……她亦是很想念你。” 自从出了那档子事儿,明微微再未去楚贵妃那里请安过,更是未与她碰上一面。 她甚至有些害怕见到楚贵妃。 一想到楚贵妃,她的脑海中便浮现出那日的情形——自己无助地被皇后关在偏殿,仅隔着一道门,她清楚地听见母妃说道:明微微?皇后娘娘错了,她并非是本宫的生女呢。 她与柳奚之间,母妃选择了后者。 少女面色有些发白。 见她这般,晃晃更为恼怒,少年眉头狠狠蹙起,“你能不能别烦她了?!” “阿姊,”言罢,他又推了推轮椅,过来拉她,“走,咱们不理他。” 他真是烦透柳奚了! 之前阿姊追求他的时候,晃晃就看柳奚不顺眼,后来阿姊好不容易和楚玠成亲了,对方倒还不依不饶地找上门来了。这几天,柳奚每天都会来璋晖殿,无一例外地被他冷冷打了回去。原以为吃了对方闭门羹后会收敛点儿,却未料那人竟愈发变本加厉。 竟直接闯入了阿姊的偏殿。 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给谁看呢? 明澈看了他就恶心。 “阿姊,我们走,不同他生气。” 少女袖子被人一拽,垂下眼,正见晃晃鼓着腮帮子,拼命把她往偏殿里拽。 他因为坐在轮椅上,行动有许多不便,明微微生怕他摔了,便弯腰扶了他一把。 “晃晃,”她垂下眸,瞧着少年那一双焦急万分的眼,宽慰道,“我不会同他回去。扶玉殿下,您请回罢。” 说这后半句话时,她未转身,更未望向柳奚。明微微看不清对方面上的神色,只听到耳畔那猎猎的风声。又起风了,今夜好像要下雪。 大堰的冬天,向来都是这般寒冷。 “我们回屋去罢。” 这言道,她握紧了轮椅背后的把手,莲步轻迈,缓缓推着晃晃往屋里头走。 少年这才放下心来,险险松了一口气。 二人正欲迈过门槛,忽然身侧又闪过一尾冷风,明微微一怔,下一刻,手臂上已是一沉。 抬眸,对方也正静静地瞧着她。 极为美艳的一双桃花眼,如今正是微垂着,细密的睫羽似乎在颤动,掩住了眼中的墨色翻涌。 柳奚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很想同她说,天色恰在此时暗了下来,霞光落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昳丽的影。 他生得十分好看。 即便明微微如今压根不想见着他,也难以去质 分卷阅读155 疑他的美貌。 或者说,美.色。 他有一双极为诱人的眼与唇,只一眼望来,便让人生出了许多心驰神往之意。明微微定下神思,躲开他那双深情的桃花眼,沉下声:“放手。” 他不放。 他还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臂,闻言,手上力道竟愈发加紧了,似乎在怕她溜掉。 明微微深吸了一口气。 四周寂静无声,宫人皆屏息凝神,不敢上前。 “柳奚,”她重复道,声音愈发冰冷,“我说放手。” “不能放。” 不想放,不能放。 他又垂下眼,目色翕动之际,忽有积雪从房檐落下,坠在他的雪色氅衣上。 一瞬间,又让她想起了初见之际——青色氅衣里面一身雪色的衫,衣袖处绣了两只白鹤。他立在马车前,微侧着头与人交谈。 薄薄的云影落在他身上,廊檐滴了些水,砸在他的脚边。 红莲水榭,清风麝衣,烟树香影。 好像所有春天,都停落在他的周遭。 如此美艳,任何时候再看一眼,便会心动,便会不由自主地滞住呼吸,便会溺死在他眼中那一泓春水中。 直到他亲手将她的芳心扼死。 “扶玉殿下。”少女垂下眼,瞧着自己小臂上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他用了十分的力气,紧紧把她抓住,那手指纤长干净,一如他衣上雪、袖中鹤。 原本的心驰神往,却让她此时想遁逃。 想逃离他,逃到天涯海角去,不想再与这人沾染上一星半点的干系。 柳奚感觉到她猛地甩了甩手,眼中也闪过一丝不耐烦——她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却还是好声好气地、恭敬地唤了他一声: “扶玉殿下,请您松手。” 男子一失神。 还未反应过来,啪地一巴掌,座上少年冷冷出手,欲将他那双手抽掉。 “别给脸不要脸。” 少年阴沉着一张小脸儿。 “给本王滚。” “滚啊!” 一瞬间,他竟如同一只发了狂的小兽,狠狠地朝柳奚那只手咬去。男子一蹙眉,下一刻竟有鲜血从手腕处渗出,让三余大惊失色。 “主子!” “柳奚,你他.妈的早滚哪儿去了!现在给老子假惺惺装什么样子呢?还跑来带她走,走哪儿去?去你宫里头吗,你配吗?” “啊,柳奚,你说你配吗?!” “你、配、吗?” 柳奚面色一滞,往后退去之刻,轮椅上的少年一下子失了重心,狠狠朝前跌去! “晃晃!” “小殿下——” “扑通”一声,他摔在了地上。 “晃晃、晃晃?!” 明微微手忙脚乱地上前去,“你、你可摔到哪儿了,有没有伤到?” 少年面色雪白。 他有些痛苦地一蹙眉,明微微的心头骤然一缩,方将少年从地上扶起来,下一刻,她回过头。 柳奚站在那儿,似乎也有些慌乱。 “滚,”少女一下子失了控,猛地推了他一把,“滚啊!” 柳奚不备,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头上的小玉冠也晃了一晃。 宫人慌慌张张地上前去,给七殿下检查伤势。 于一片注目中,少女咬着泛白的唇角,一双眼近乎绝望地望向他,再出声时,底音竟有了些许颤抖。 “扶玉殿下,我求求你,我如今已不是什么折怜公主了,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好么?” 她惶惶然望向身前的男子,发上步摇晃动,随着她的身形稍稍发抖—— 她没有喊他柳奚,没有喊他先生,没有喊他柳太傅。 而是在唤他,扶玉殿下。 眼中那一袭云影碎了,男子有些慌张地往前迈了半步,又听她道,声音中似乎有了些哭腔: “扶玉殿下,您如今是天之骄子,有多少贵女等着您青睐,挤破了头想做您的妃。而我已有夫婿,不过仗着七殿下的怜惜,才得以寄居于皇宫中。先前是我肖想您,是我痴心妄想,我戒了,我戒了还不成吗?” “殿下,我戒了,我真的戒了。” “求求您,求求您放过 分卷阅读156 我,放过我吧……” 她倏然落下两行清泪,让男子心头骤然一缩,紧接着便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痛意,让他的面色愈发灰白。 一颗心,像是被刀子生生剜过一般,让他猛地抬袖捂住胸口。 “我……” 胸中本有千言万语,可当他抬头再看见少女眼中的痛苦时,他只觉全身一发麻,双唇似乎被人钉死了,再也张不开。 再也说不出那些深情的承诺。 只能眸光晦涩,苍白无力地说一声: “……好。” 62. 62 “给我塞别的女人,很开心?”…… 柳奚离开了。 少年终于放下心来, 后知后觉于膝盖处的疼痛。 方才他摔得凶狠,整个身子几乎全磕在了地上,明微微连忙上前, 不一阵儿便有太医上走入殿。 晃晃躺在床上,面容仍是发白。 他休养了好几天, 大堰更是下了好几天的鹅毛大雪。好不容易盼到了一个艳阳天, 明微微决定推他出门去看看。 她也好几天没有出璋晖宫了。 特意挑了一件颜色鲜艳的裙衫子, 阿采也欢喜地在她身后跟着, 主主仆仆就这般迈出了璋晖殿的大门。 “阿姊, 我们今日去哪里呀?” 许是许久未出门, 晃晃十分开心, 眼睛也亮亮的。晨光落在少年眸中,他抬头望向少女下颌,眼中似有星辰闪烁。 明微微想了想, “桑菊园?” 不对,那儿的花早就败了。 “天水池?” 如今这般冷, 水榭小池也定然都结冰了。 去旁的宫逛逛? 她摇了摇头,如今母妃都不待见她了, 心思成日都在柳奚身上。至于柳奚,她更是不想再见到。 她只想从此无忧无虑地在宫里待下去, 不想再招惹其他事端。 更不想再去招惹他了。 如此想着, 明微微慢悠悠地推着晃晃的轮椅朝前走去。知爻好几次想上前, 都被她拦住了。 这一对姐弟十分亲昵,着实让人生羡。 正走着,不远处突然传来喧嚣之声,几人定睛一望,正是御花园的方向。许多人进进出出的, 看上去十分热闹。 “那儿怎么那么多人?” 阿采踮了踮脚尖,“主子,奴婢也不知道。” 这几天,她也是鲜少往外面跑。 “要不要去看看?” 在晃晃的提议之下,一行人又循声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只见园内一番“柳绿花红、莺莺燕燕”之景,浓郁的胭脂香气扑面而来,空中还夹杂着许多香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很是熏人。 明微微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廉价,低质的香粉。 “这是在做什么?” 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呢,便有一行人朝这边走来。浓妆艳抹的女子三三两两地聚成群,一边走一边笑着,一个不留神,一下子撞上明微微。 “哎哟!” 其中一个黄衫子少女皱眉尖叫了一声。 “君月姐姐,你没事儿吧!” 立马有一群女郎扑上前来,她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衫子,面上的妆容却是一样的昳丽。 “君月姐姐!”另一名粉衫子少女将其扶起,转眼间,便朝明微微望了来。 只见她推着轮椅,那面容虽是清丽,妆容却是极为简单素净,尤其是那发髻——满头乌发随意地一挽,只插了根看上去不甚华贵的钗,唯有身上那件裙裳还有些颜色。 打扮得这般素净,还敢来跟她们抢扶玉王妃的位置? 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叶君月冷冷一嗤。 “你是何人,宫里走路不长眼睛的吗?!” 明微微一愣,只见对方正望着自己,那目光十分犀利,分明是冲着她而来。 “你是在说我?” 她惊讶地指了指自己。 这宫里,还有人敢这么跟她说话? 虽然她不是贵妃娘娘的生女,可也没过气成这种样子吧。 晃晃明显坐不住了,方欲抬手训斥,胳膊却被明微微轻轻按住。少女站在原地,觉得十分有趣,一双眼盯着眼前的莺莺燕燕。 还不只有 分卷阅读157 这一拨。 明微微偏过头去,望向御花园——第二拨、第三拨女郎们也簇拥着走了过来,手中或执素帕,或执团扇,无一例外的是装扮得皆是富贵华丽,就像是在参加比美大赛似的。 那眉眼、那细腰、那姿色……啧啧。 明微微不理叶君月,推着晃晃往御花园里走。 “喂,君月姐姐在问你话呢!” 见被无视了,有贵女一跺脚,“你这人,不长眼睛也不长耳朵的么?!” 她冲撞的是谁,可是叶家千金啊!方才在御花园里,楚贵妃娘娘便对她十分满意,无论是家世或是样貌,她都是扶玉王妃的不二人选啊! 所有贵女都恨不得贴上前巴结她,盼望着叶君月能在扶玉殿下面前说几句好话,将她们留在宫中。 进宫,成为扶玉殿下的妃子,是她们梦寐以求的事。 可方才园中,殿下却表现得十分冷淡,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本小姐问你话呢!” 一尾风至,明微微身前陡然横现一道靓影。叶君月心中只想,眼前此人看上去家世似乎不高,也正在往御花园走着,妥定是入宫的贵女了。她稍有些姿色,怕是一会儿会被殿下看了去,自己得趁机杀杀她的锐气,好让她有自知之明、滚出宫去。 如此思量着,那位叶大小姐正扬着一张小脸儿,颇为挑衅地审视着明微微。 她怎么这么烦。 还有完没完了。 明微微一蹙眉。 薄唇未启,轮椅上的少年便抢先投去一道目光,恰恰与叶君月对视。对方一愣,紧接着那身子竟是抖了一抖,一种莫名其妙的寒意漫上心头。 太、太冷了…… 趁着叶君月发愣的空当,明微微推着晃晃转身离去。 “那是何人,居然敢对叶小姐您不敬!” 有人装模作样地跺脚。 叶君月咬了咬牙。 盯着对方离去的身影,女子眼眸一眯,“她最好乖乖的别入宫,否则——” 本小姐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 不知不觉中,选秀宴已进行了一半儿。 众女风情万种地摇曳着腰肢,朝那座上望去——楚贵妃摇着鎏金小扇,笑着看着池边的女郎们,而那一袭雪衣的男子却是微垂眼眸,不知在思索什么。 “平允,”楚贵妃出声,“发什么呆呢。” 柳奚稍稍回过神来。 “你看看,有没有中意的姑娘?” 太监识眼色地端了花名册,上前呈给他。 “殿下,请过目。” 一本花名册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分别对应着眼前那一排女子。贵妃略一打量,探了探手,“到这一行了——秦阿姝。” “臣女在。” 一位粉衫子少女袅袅上前。 “平允,你看着她如何?” 见他面色不虞,楚贵妃挥了挥手,“下一个罢。” 太监扯长了嗓音,“秀女许素薇觐见——” …… 柳奚神色恹恹。 他被逼着,在此处待了好几天,被迫着与那群秀女打交道。几日下来,他的耐心几乎要消磨透,更是不愿看那些女子一眼。 直到御花园一角突然出现一人。 她推着明澈,似乎无意间闯入,见了园内情形,明微微也是一愣。 “微微?” 座上传来一声,引得少女转过头去,看到母妃与柳奚时,她的面色变了一变,一下子明白了眼前这是在做什么。 柳奚在选妃啊! 她下意识地想走,楚贵妃却十分热络,叫人把她喊过来。 “微微,”女子满面笑容,似乎与她毫无芥蒂,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好久没见着你了,好好让母妃看看——怎么瘦了这么多,没有好好吃饭吗?” “阿姊在我宫中,天天吃得好得很。”晃晃沉下眸色,“也过得好得很。只怕会让某些人失望了。” 少年声音冰冷,让楚贵妃的面色微微一变。转眼间,她又拉着明微微抿了抿唇。 “来,如今在给你扶玉哥哥选王妃,这么多姑娘,你也帮着挑挑。来,下一个罢。” 不等明微微拒绝,她的身子已被人死死按住。她没法儿,只得硬着头皮坐下 分卷阅读158 去。 不看母妃,也不望向那人。 “秀女苏灵犀觐见——” 只一声,立马又有秀女袅袅上前。 那秀女打扮得明艳动人,模样也是水灵儿,楚贵妃十分满意,扭头对柳奚道:“她是苏尚书的女儿,看着挺机灵讨喜的,你宫中确实应该添个机灵的姑娘,不若把她留下?” 明明是商量的语气,身侧男子却一抿唇,一声不吭。 楚贵妃也不恼,笑着对苏灵犀道:“有什么拿手的技艺,给本宫与殿下瞧瞧罢。” 苏女处变不惊,“是。” 她面容沉静,袖袂一展,足尖只一点,便于众人前大方地翩然起舞。那身姿袅娜,盈盈如轻燕,旋转蹁跹,引得贵妃又缓缓笑开。 这一笑,苏灵犀恰恰舞毕,朝着座上袅袅一拜。 小脸粉扑扑的,气息不甚稳,更为她添了几分妩媚动人。 贵妃抚掌,“善!扶玉殿下以为此女如何?” 柳奚还是不说话。 “那微微,你觉得呢?” 明微微正在出神,突然被人这么一提,她想也不想,“啊?我觉得……甚好。” 柳奚面色猛地一沉。 闻言,贵妃笑道:“好,既然微微都说了,那便留牌罢!” 苏灵犀大喜:“臣女拜谢贵妃娘娘,拜谢扶玉殿下!” 又是一批批秀女,每个人上前时,楚贵妃都会细细询问明微微的意见。看着看着,她竟也从其中找到许多乐趣来。 有的妹妹,真的长得好好看啊…… 人都是喜欢美好的东西,明微微自然也不例外,她看着眼前闪过的一位位年轻貌美、还各怀技艺的姑娘,内心中也涌现出许多喜悦之情。 宫中无聊,如果多些人美心善的姐妹聊天玩耍,定会很有意思! 如此想着,她便挑了些长得好看、看上去很好相处的贵女。 秦尚书家的三千金,知书达理,还弹得一手好琴,留! 唐侍郎家的小千金,长相柔美,舞艺超群,留! 还有宋家的六小姐,长得虽不算出众,但能做一手好饭菜呀!明微微看得眼睛都直了,继续留! 她欢喜,楚贵妃自然也十分欢喜,唯有一人,那面色是越来越难看…… 他忍不住转过头,望向坐在另一边的少女——她居然饶有趣味地翻阅着花名册,看上去还很开心的样子! 她在高兴什么? 柳奚眼中闪过一丝的情绪。 直到日头欲归西,暮色暝暝之际,御花园中的秀女终于一个个都在他们面前展示了一遍。几经删选,最终留下了五人: 苏灵犀、秦芷砚、唐婵、宋小词,还有…… 看到花名册上一个名字,明微微一皱眉,“叶君月?” 楚贵妃笑道:“她是本宫最喜欢的姑娘,是左丞相家的小姐,方才有些事儿,本宫先让她离开了。平允也很喜欢她。”言罢,又扭过头,朝柳奚道,“平允,对不对?” “叶君月,”柳奚眸色微动,“她是谁?” 被拆了台阶,楚贵妃面色一僵。 “就是那个、那个——” 她还没来得及夸叶君月呢,又听柳奚淡淡道:“哦,我记起来了。” 楚贵妃:…… “这孩子,真会同母妃打趣儿,”她尴尬一笑,不理柳奚了,转而看向明微微,“微微,你没见到那姑娘,长得叫一个俊俏,又听话懂事。本宫欲立她为扶玉王妃,你看如何?” 叶君月,扶玉王妃? 还俊俏听话懂事? 明微微脑海中一下子想起早上所经历的事儿来。 对方叉着腰、扬着脸,趾高气扬地用鼻孔对着她,脸上那厚厚的粉好像下一刻就要掉下来一层。 嚣张、娇气、目空一切。 还没脑子。 明微微在心里头冷笑。 察觉到一道目光,让少女下意识地偏过头去,恰恰对上柳奚那一双眼。四目相触,他稍一躲闪,又不动声色地垂眸。 暮色落在他好看的睫羽上,投下一片薄薄的影。 他与楚贵妃一样,都在等着她的答案。 “微微,你觉得如何?” 立叶君月为柳奚正妃,如何? 明微微抿了抿唇,听到这句话时,心底里竟奇怪地 分卷阅读159 没有半分波澜。她只想着,若是柳奚和那样一个女子在一起…… 有意思,真有意思了。 少女抬起头,笑了笑:“好。” 反正贵妃心意已决,她拒绝叶君月入宫也没什么用。 “既然微微也同意了,那便早些准备接叶小姐入宫罢。” 只是此声一落,她明显地感觉到柳奚又朝自己望了过来,那目光中带着什么情绪,她懒得去探寻。 只想快快结束这一切,早早回到璋晖宫去。 楚贵妃还非要留下她用膳。 晃晃懒得与楚贵妃周旋,直接冷着脸不告而退。当明微微迈出宫门时,夜色已深。 她踩着脚下的影子,慢悠悠地往璋晖宫走去。 方走了没多久,忽然看见地上又多了一道昏黑的影。 一转身,果不其然,是柳奚。 “你跟着我做什么?” 小姑娘抬眸,声音不冷不热。 一身雪氅,氅衣里青衫落拓,见她顿足,男子也停下步子。 月色落入柳奚眸中,他目光晦涩,面色看起来不是很好。 仍是不说话,却又对着她,往前迈了迈步。 明微微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她觉得柳奚要打她。 柳奚把她逼到了墙角。 “你别过来,我要回宫了。” 冬夜寒冷,她裹了好几件衣服,把自己包得圆鼓鼓的。缩着脖子,像一只小仓鼠。 “明微微,”柳奚垂下眸,有些生气了,“给我塞别的女人,很开心?” 63. 63(二更)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什么? 明微微一愣, 对方的呼吸一下子落下来,近在咫尺。 柳奚的身上很香,幽幽冷冷的, 那目色亦是幽幽然。少女抿了抿唇,推开他, “你、你离我远一些。” 力道太小, 推不动。 两手推到了他的胸腔之处, 隔着厚厚的衣服, 明微微却仍能感觉到男子心脏的跳动。他憋着一口气, 声音也闷闷的, 见她不说话, 柳奚便又出声。 声音微低:“我不会纳她为妃。” 明微微:“嗯?” 这些话,去同楚贵妃说啊,拽着她说做什么? 见她还是这样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柳奚目色微动,心口又是一阵泛疼。 “小仓鼠”扭过头, 不理他。 他选妃,与自己又有什么干系呢?那天她已经说得明明白白, 让对方以后不要再来烦她。 明微微面色清冷,让柳奚十分不习惯, 一阵沉默后, 他又道:“微微, 柳家翻案了。” 柳奚的声音轻轻的,似乎宽慰,“明澈在账本上动了手脚,如今柳家是清白的了。” 而她也不是罪臣之女了。 从今往后,柳家清誉仍存, 仍会恢复以往的盛望。而她,明微微——柳家二小姐,亦是会成为名门千金。 对上那人的视线,她觉得有些好笑: “所以,我现在应该感激你吗?” 柳奚一愣。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想到她的反应过于平淡,“我只想着,这也许能让你开心一些。” 这些天,她的一切他几乎都看在眼里。出了变故后,她便把自己封闭起来,不爱笑、不爱闹、不爱出门。 之前心情不好时,她还会翻墙去找阿齐,如今却只待在璋晖殿里,除了明澈,谁都不见。 更是……让他滚。 想起那日的场景,柳奚面色还有些发白。 “所以,你要对晃晃动手么?”小姑娘歪了歪脑袋,又抬起一双眼,“你要同皇兄争,又要同晃晃争,争夺那储君的位置。有了这一把柄,你应该可以更容易地把晃晃拉下水吧?” 柳奚眸光一闪。 “柳奚,晃晃是我的弟弟。如果你这样,我会更加厌烦你。” 面色微微一变,男子眼中墨色翻涌。柳奚凝视着她,眼神真挚赤诚,点头道: “好,那我不会这样。” “微微,可我即便不那样做,明澈也坐不上储君的位置 分卷阅读160 。楚贵妃在遗照里动了手脚,过几日先皇故去满一个月,她便要宣读皇诏。”他一顿,“那时候,我会登基。” 登基。 成为大堰新帝。 明微微一怔,立刻又反应过来。的确,以柳奚的才能,虽未经过专门的栽培,他却能胜任大堰君主的位置。不光能坐上皇帝之位,还能将皇帝做得很好、将大堰治理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她有预感,柳奚将会成为大堰历史上享誉极高的、臣子拥护、百姓爱戴的好君主。 一位了不起的明君。 而这些,她都不想再去关心。 她只想快快乐乐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希望晃晃的腿早些好起来,希望楚玠哥哥早日归来。 她还记得楚玠临走前,对方曾抱着她。那是她对楚玠的怀抱还有些躲闪,见状,楚玠也不恼,耐心对她道: “微微,你莫有压力。我此番出征,不只是为了你,还为了大堰、为了我们楚家军。身为楚家男儿,大敌当前理应挺身而出,奋勇杀敌,视死如归。” 她慌乱伸出手,捂住他的嘴唇,“莫说些不吉利的,呸呸呸。” 楚玠笑了,眉眼弯弯的,很是好看。 忽然间,他又低下声音来:“微微,我知道,你还忘不了他。不过没关系,我等你,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总有一日,她会发现他的好。 那时的她,还不曾改口唤他一声夫君,就连大婚当夜,也是脆生生地唤他——楚玠哥哥。 而如今…… 月色下,明微微冷冷盯着身前男子的面容。 那般好看,那般昳丽的面容,她却觉得,心好像不跳了。 她冷冷一笑:“那我便要提前恭喜殿下了。” 那眼中,分明是疏离的神色,即便他说自己要当皇帝了,对方仍不愿再与他染上关系。 男子心头一空。 抱着最后一丝执念,他抿了抿有些发白的唇,小心翼翼道:“那……你愿意做我的……” 那神色,十分谨慎小心,好像在害怕下一秒便会惹恼了她。明微微一阖眼,深吸一口气,“柳奚,我不愿。” “我已经同你说了,我在很努力地忘记你,你离我远一些,好吗?” “为什么要忘记我。” 他苍白着一张脸,紧紧地盯着她,“你要忘记我什么?” “忘记,”她又一阖眼,“忘记我曾爱过你。” “不行。”男子眼中突然闪过慌乱之色,他一下子走上前,再次把她逼到了墙角,再一出声时,声音竟是这般沙哑! “微微,你不能忘,你不要忘。我、我爱上你了,我想娶你,想让你做我的皇后,我会对你好,我会十倍、百倍地对你好,你不要忘了我,好不好?” “微微,微微……” “我爱上你了,我真的爱上你了。” 他忽然捧起她的脸,月色下,他的眼角竟是泛红! “微微。” 柳奚低着头,清风拂过他的衣袍,吹动那两只雪鹤。寂静清冷的夜里,那白鹤竟一下子化成了活物,游走在二人周遭。明微微感觉浑身一冷,下一刻身子已被人抱紧,对方死死地抱着她,生怕她溜走了。白鹤猛一引吭,竟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 哀绝,喑哑,凄厉! 他低着头,红着眼哀求着,不要忘掉他,不要离开他,做他的皇后,这辈子他都会一心一意地对她好。 “我不要叶君月,也不要苏灵犀。我不要别的女人,微微,我只要你,我只要你……” 面颊被人紧紧捧着,她看着柳奚那一双通红的眼——原是梦寐以求的距离,如今却让她觉得愈发寒冷。小姑娘蹙眉,伸出手去,一根一根,将他的手指剥开。 “晚了,柳奚。”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迟来的深情比草轻贱,没有人会稀罕的。” 柳奚面色一晃,颤抖着呼吸: “你……不喜欢我了吗?” 明微微转过头去,半晌,低低一声:“你这又是何必呢?我已是楚玠的妻子,你又是未来的君主,我们回不去了。” “我不想再面对宫里头的一切了,不想再面对楚贵妃、面对明皎皎,还有叶君月。我不想面对你那一堆女人们,柳奚,我会疯的。” “微微,我不会要其他人。”他急切道,“明日我会同楚贵妃说,若是她不同意,即便是那些女子进宫,我也不会碰她们 分卷阅读161 一下。” “可是,”闻言,明微微又一顿,“柳奚,我已经嫁人了。” 她不是当初那个折怜公主,当初那个即便有了驸马,还可以养面.首、养男宠的折怜公主。 少女幽幽地盯着他,一嗤笑,“难不成,身为君主,你要去同你的臣子抢我么?” 别开玩笑了。 她太了解柳奚了,他是怎样一个骄傲、怎样一个光鲜亮丽的人,无论是柳二爷,或是如今的扶玉殿下,他都是人中龙凤、天之骄子。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眼中被放大,他是完美的,是皎洁无暇的,就像是一块莹白、清冷的玉,不会沾染上一丁点污渍。 不会沾染上,一个叫明微微的污渍。 他若是娶了她,便是夺臣子之妻。 失声望、失民心。 这对于一个方登基的君王,是致命的抉择。 柳奚太精明了,他根本不会犯傻。 与其被他当棋子一般抛弃,倒不如趁早做个了断。她受够了为他伤心的日子。 见她这般说,对方也是一默。片刻后,她感觉到身上力道一松,对方正缓缓地把她放开。 心中一道冷笑,嗬,果真如此。 他要他的名声,要他的江山,要他的百姓。 他要那个正人君子,要那个清风霁月的扶玉殿下。 如此想着,她冷冷抽身,毫不留情地往回走。 今晚的月亮不是很亮,却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 阿采上前来扶住她。 “主子,您没事儿吧……” “无碍。” 她能有什么事儿呢?一旦放下了一个人,就连呼吸也会变得轻松许多。 她大步往前走着。 就在转角之际,身后突然响起一声高呼: “微微!” 第一次,她没有停下脚步。 那人呼吸微促,与她隔着一道深深的甬道: “微微,如果我说,我会呢。” 什么? “我说,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议论我。我只要你,你会……同我走吗?” 她还会选择他吗? 男子满眼仓皇。 她果真一顿足。 阿采提着灯,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自家主子。灯火落在脚下,照亮了前行的路。明微微抬起头,夜色阴冷而漆黑,脚下那条路却是灯火通明。 山重水尽,柳暗花明,老祖宗那些话果真不假。 骤然一道冷风,吹得她鬓边有些发乱。少女伸出雪白的手,将发丝一寸寸理顺,终于回应道: “扶玉殿下,您不在乎,我在乎。” 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可以肆意妄为的五公主了。 阿采又一提灯,明微微再次迈步。这一回,她走得极缓,步子却是极为稳重。那一步一步,缓缓迈向灯火通明之处。 独留那人停在原地,远远地望她。 月色落在那双极为美艳的眸中,柳奚闭上眼,清冷月色淌下,坠在他的雪氅间,他只身站在那里,无声地流泪。 先前他不懂,如果失去了明微微,他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 现在他明白了。 他会疯。 64. 64 “楚小将军回京了!”…… 明微微被阿采搀着, 慢慢往璋晖殿中走。她的步子极缓、极慢,却是极稳。忽然,她看到了不远处那一道人影。 一抬头, 明晃晃正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朝她笑。 这几日, 晃晃刻意没让明微微听到有关柳奚的一丁点儿消息。 比如他不知为何与楚贵妃大吵了一架, 气得那女人当场摔门而去;比如楚贵妃将那日留了牌子的秀女都接近宫中, 分别都给了名分;再比如他今天早上在御花园, 还看见了柳奚与叶君月一同游玩。 …… 冬意愈甚, 寒风亦是愈发凌冽, 北风呼啸着, 席卷着整个皇宫。鹅毛大雪簌簌而落,大堰遍地皆是一派银白之色,明微微知道, 新年要来了。 年关将近,按理说, 楚玠也要回来了。 她有些激动,书信更是一封接一封地送去。她也知晓楚玠军中繁忙, 分卷阅读162 不能次次都给她回信,不过每隔一阵儿, 对方还是会让飞鸟传书, 给她报平安。 每每看到楚玠的信件, 她都会觉得无比的安心。 柳奚更是因为那一纸遗诏顺利登上了皇位,听闻他登基那天,一连下了许多天大雪的天色突然放晴,当他坐上龙椅的那一刻,天边更是闪过许多异色——赤橙黄绿青蓝紫, 竟是七彩霞光! 众臣大惊,忙不迭齐刷刷跪下,朝着殿上,遥拜。 七彩祥云,大吉之兆啊! 座上那人,更是大堰百年、甚至千年难得一遇的君主啊!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皆惊愕不止,都还在出神呢,不知是谁突然高扬着嗓音,让所有人都齐齐往那殿上望去。 男子穿着极为尊贵的龙袍,那般明烈的明黄色,足以让天下所有人都仰望。他薄唇轻抿着,脸上神色淡漠,无悲无喜。听见声音,柳奚淡淡往下一瞥,狂风扬起他的衣袖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人声鼎沸,如有天崩地裂! 柳奚垂眼,俯视着脚下的芸芸众生,迎上那些分外仰慕的眼神,兀一勾唇。 …… 楚玠已有好些时日没有给她来信。 没来由地,竟让明微微无端感到十分心慌,右眼皮也跳动着飞快。 不光吃不下饭,就连觉也都睡不好了。 阿采心思敏锐活络,见她这般,亦是看着眼里疼在心里,终于忍不住上前宽慰她道:“主子,听说外头的雪都化了,日头正大的,阳光明媚的,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阿采,”话音刚落,袖子便被人一扯,“楚玠哥哥来信了没有?” 小宫女一愣,“没、还没有……” 他怎么、怎么能一连半个月不来一封信了呢! 一个不好的想法从脑海中闪过,前几天她在宫里漫步,似乎听到有宫人小声议论道:“听说前.线又打起来了,那米蚩原是要降的,突然又使了个诈……” “主子?!” 手上一烫,明微微“嘶”了一声,右手猛地往回扯,桌上已是一滩水渍。 无名指和小拇指还有些泛红。 “快去取冰来!”阿采焦急地向后一吩咐,登即便有宫人端着冰块慌张上前。那小宫人一边替她敷着手上的烫红,一边道,“主子,您在发什么呆呢,这般不小心,还好烫得不重……” “砰”地一声,房门被人从外慌张推开。 跑进来的竟是长安。 “干什么呢?”阿采一蹙眉,面色不虞,“这般冒冒失失的,冲撞了主子怎么办!” 长安猛一顿足,却是气喘吁吁的,她跑得极为快,一张小脸儿更是涨红了。她似乎没有听到阿采的话,径直望着坐在一旁地明微微。 “主子,不好了!” 明微微的呼吸一滞。 “楚小将军他、他……回京了!” “楚玠?!” 少女一下子甩开阿采的手,跳下了贵妃椅。 “那为何还要说不好了?” 长安哭着:“主子。方才奴婢听了消息,楚小将军那一仗,败了。楚家军损失惨重,皇上已经派人去和米蚩谈判了,据说要签订一大堆条约,该赔钱赔钱,该割地割地,还有——” 正说着,那小丫头一顿,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颇为惴惴不安地扫了一眼明微微,小声道:“还有,听其他宫人说,楚小将军临出征前曾签了一份生死状,如今那生死状正在皇上手里,要将他处斩……” 明微微一愣,待明白柳奚要处斩楚玠时,面色“唰”地一下变得灰白。 当明微微赶去柳奚那里时,一下子便被殿门前的宫人给拦了下来。 “柳小姐,您不能进去。” 那宫人望向她,许是念在她先前是折怜公主、如今又有七殿下在给她撑腰,对她的态度还算得上是恭敬。 明微微定下心神,“那便麻烦公公传报一声,就说我要见他。” “柳小姐,皇上如今正在处理公务,不便见您。” 明微微啪地取出一包碎银。 那人一愣,似乎还是不愿放她进去。 “还不够么?”少女又取下 分卷阅读163 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塞给他,“这下呢,够不够?麻烦公公传报一声。” 太监面露难色,“柳姑娘,奴才直接跟您说吧。不是奴才不愿帮您传报,皇上特意叮嘱了,说不见您。您……还是回去罢。” 手心一沉,对方已将银两与镯子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她微愣,“他说了,不见我?” “对,皇上特意说了,不准奴才放您进殿。” 正在言语,忽然一辆轿辇停落在院门前,明微微循声转过头去,只见叶君月一身媚色,摇曳着腰肢走了过来。 “月妃娘娘。” 叶君月亦是看见了站在一侧、面色不善的明微微。 “哟,怎么是你呀。”叶君月不知道明微微是何人,只当她是某位留了牌子进宫的秀女,“怎么,皇上都说了不见您,还死缠烂打的,真不怕说出去掉价。” 太监面色一滞,小声道:“月娘娘,您莫这么说……” “怎么,本宫堂堂一个妃位,难道还怕了她不成?” 她虽为妃,却是宫里头位份最大的娘娘。太后娘娘,即先前的楚贵妃,有立这位丞相千金为皇后之心,谁知,性情一向温冷的皇上竟因为此与太后大闹了一场。最后二人各自让步——让叶君月入宫,封了个妃位。 她便是这后宫中,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存在。 叶君月对着明微微翻了个白眼。 “劳烦公公,替本宫传一声,本宫方抄写了幅小诗,前来送给皇上。” 她身后立马有宫女捧着卷轴上前。 太监将卷轴取过,眉开眼笑,“好,娘娘稍等片刻,奴才这就去同皇上说一声。” 叶君月得意地扬了扬脸,颇为闲适地瞥了明微微一眼。 明微微懒得理她。 等了片刻,殿门又轻轻被人从内推开,叶君月期待上前,“怎么,皇上说要见我了吗?” 太监摇摇头,“娘娘,皇上说,谁都不见。” 女子脸上的喜悦之色一扫而空。 那太监忙不迭安慰她,“月娘娘莫急,皇上此时正在处理公务,十分繁忙。那幅字,皇上已经收下了,待闲下来了,一定会去娘娘宫中看您的。” 叶君月还欲多言,殿门突然又被人推了开。这回走出来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宫娥,她看了殿外情景一眼,轻声道:“皇上准您进来了。” 叶君月大喜,就要迈步往殿里走。 “月娘娘,”却未料,那宫女竟拦住她,“皇上说,见的是柳小姐。” 柳小姐? 叶君月一愣,明微微已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步子轻轻,只留下一道幽冷的清香。 徒留叶君月满脸僵硬,站在原地。 穿过一条走廊,紧接着便是一道屏风,宫女恭敬地伸手一指引,而后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姑娘,到了。” 末了,还不忘细心地替他们关上房门。 屋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 那人一身明黄色龙袍,正坐在桌案前,执着笔,批阅着折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在看到少女的那一瞬间,柳奚原本清冽的眸光一下子变得温和许多。 “微微,”他放下笔,朝她笑,“你来了。” 幽幽香雾升腾而上,男子站起身,欲朝她走来。 却听她径直问道:“你要杀楚玠么?” 柳奚步子一顿。 明微微的声音中,竟还夹杂了些许质问。让他抿了抿唇,轻声叹道:“他该杀。” “他为何该杀?他难道没有上战场杀敌、迎战米蚩、保卫疆土吗?他难道是在战场上做了逃兵吗?” “他立了生死状,败了,让大堰割舍了整整五座城池,”柳奚耐心同她道,“不仅如此,我大堰还需要赔给米蚩许多银两,米蚩王贪心不足,再过些时日,定还要来征讨。而如今我军军心大溃,若不依着军令状处斩楚玠,怕是难以稳定军心。” 他的话语轻轻的,却是力均千斤、丝毫不给人辩驳的余地。明微微站在桌案前,抬着一双乌黑、明澈的眼,静静地瞧着他。 她突然感觉面前此人,许多陌生。 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罩在他身上,竟是分外的刺眼。 让她问道,“那么,柳奚,你要亲手杀了我的夫君么?” 分卷阅读164 此言一出,男子面色果然一顿。 他沉默少时,又抬起眼,那样一双锐利而美艳的眼,直直地刺向她。明微微咬了咬唇角,忽然走上前。 解开了氅衣的扣。 “微微?” 柳奚一愣,她这是要做什么? 不等他反应,女子已径直来到桌案前,她靠着桌子,厚重的雪氅顷刻便落了地。柳奚皱着眉头,目色摇动。 “柳奚,”却听明微微发出一声冷笑,“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些吗?” 转眼之间,那雪白的柔荑,又柔情万种地落在他的衣带上,少女楚腰盈盈,贴向他。 那呼吸热烫,她那眸色却一寸一寸,愈发清冷。 明微微似乎在咬着他的耳朵笑: “皇上一直想要的,不就是臣女的身.子,对么?” 65. 65 “让朕高兴了,朕便放了你那个夫…… “皇上。” “皇上想要的, 不就是这般么?” 夜色瞑黑,殿内只燃了一盏灯,正搁在书桌之上。昏黄的灯火将女子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浅浅的光晕, 她在光与影的交隙中,朝自己望来。 面上的神色, 让柳奚一晃神。 他想起来了那日——兰白萱的婢女将长宁打了, 明微微带人去问罪, 却被自己一把拦下。那时候他听信了兰氏的一面之词, 将她带入房中, 隐忍着语气, 稍一吐息, 清冽的香气便扑在对方的面上。 他垂着双目,声音平淡:公主想要的,难道不是这般么? 而如今, 少女的神色、语气中,也尽是嘲弄。 只一伸手, 她便将男子按在座椅上,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那一双眼, 同样是目色清清,甚至还带着些许的凌冽。 让柳奚一蹙眉。 她长开了, 原本素净的面容上此时更是妆容精致——桃花粉、远山黛、娇艳欲滴的口脂, 还有眉心处那朵恰到好处的小桃花。 一看便是精心打扮过的。 柳奚哑然失笑:“你打扮成这般, 是为见我么?” 少女挑了挑眉。 “你打扮成这般,就是为了……让朕放过楚玠么?” 男子的声音中,似乎带了无奈的叹息。下一刻,她便轻轻压住了自己的胳膊,她的腰很软, 很细,如杨柳枝易折,一手便能捞去。 龙椅之上,衣袍微乱,她压住了一抹袖角,乌发倾泻而下,散落在那龙袍云纹周遭。 他于乌黑的散发下,抬起一双乌黑的眸。 “微微,你知道,朕受不了的。” 他的眼中尽是情动! 她极美,那种美并不似于楚贵妃的妖媚、柳奚的仙逸、楚玠的温润,此情此景,他像是一朵洁白的荷,而她便是那泓碧绿的、清澈的春水。 明澈、清纯,却偏偏要装作一番妩媚的样子,去勾.引他。 可他偏偏又受不住她这般。 他阖上眼,叹息,她的动作笨拙、声生涩,却撩.拨得他的身体愈发僵硬。他觉得口干舌燥,想要去喝水,可对方却拦着他,眸光缓淡,慢慢往下滑落。 那双不知所措的眼、呼吸微乱的鼻息、微抿着的好看的薄唇……明微微冷冷勾唇,柳奚,你就这般能耐么? 她去扯对方的衣带子。 他的腰有些僵硬,被她碰到,身形更是一顿。明微微盯着他的喉结,一滚,一动。 “皇上要做什么?” 他无言,眸色深深,静静地盯着眼前的少女。片刻后,他的耳根便红了,似乎从未接触过女子一般,方抬了抬袖子,“啪”地一声有什么从桌案落到地上。 明微微余光一瞧——正是叶君月方才送来的手抄小令。 她提醒道:“皇上,东西掉了。” 柳奚小声:“不用管她。” 男子声音微哑,分明是禁受不住她的撩.拨,却仍故作镇定地看着他。他穿着有些宽大的龙袍,靠在龙椅上,明微微一倾身,又压下来。 他闷哼了一声:“微微……” 她冰凉的手指抚摸过对方好看的眉眼。 下一瞬,颤抖着双手,开始解自己的衣扣。 他似乎想阻止她,方抬了抬袖,手却被人一打。那人眼神冰凉,嘴里却全都是另一 分卷阅读165 个人的名字:“若我这般,你就会放过楚玠,对吗?” 楚玠,楚玠,楚玠。 又是楚玠! 他皱眉,静静地看着她——少女一双眼中没有半分温情,麻木地解开衣扣。大堰风气虽为开放,但女子的贞洁亦是十分重要。而如今,她却一点一点在自己眼前将衣裳解开,要用她的身.体,去换得楚玠的生。 柳奚手指一蜷。 似乎一声轻叹,他眼中漫上冰霜。 为了楚玠,她将自己奉上;为了楚玠,她与自己辗转承欢;为了楚玠…… 他握紧了她的手腕,“能不能不为他……” “我不因为他,那是为了什么在此宽衣解带,难道是因为我爱你吗?” 闻言,他的唇色一白。 似乎恼怒,柳奚低低一声,“好,好得很。” 手上忽然一痛,那人已将她的手腕握紧,下一刻,径直抱起她轻盈的身子,快步向龙床走去。 他的袖极轻,拍在她的面上,却有些疼。 柳奚强忍着眼底的怒火,掀开明黄色的帐,把她一把摔在床上。 “让朕高兴了,朕便放了你那个夫君。” 迎上他的双目,明微微忍不住抓了抓手边的被褥。被褥很凉,很滑,她下意识地咬唇,看着对方的逼近。 龙袍落地,露出雪白的里衣。 如同皑皑白雪落在他身上,男子乌眸垂下,两只白鹤游动在她的面上。屋内香雾更浓,明微微倒在一片云雾里,佯装镇定地望向他。 烟波缈缈,仙人之姿。 他爱怜地伸出手指,明微微转过头去。 手指尴尬地停在空中,柳奚低眸,宫灯映着眸火,衬得他面色愈发孤冷。 “替朕宽衣。” 他命令道。 她的双手有些颤抖。 “明微微,”男子的呼吸落在耳边,“这不是朕逼你的。” “是你自愿的。” “是,是我自愿的,是我自愿为了我的夫君,委身于皇上。” “你!” 柳奚气极,狠狠地以吻堵住她的唇齿。 唇上一痛! 他、他居然在咬她! 明微微瞪大了双眼,登时便有血腥味从唇齿间传来,接着便是如针扎般的、细密的痛感。她皱着眉头,拼命拍打着男人的后背,“唔——柳奚,你、你……” 混.蛋! 他就像是一条疯狗,想把她咬死在这张床上! 尖利的指甲狠狠嵌入男人的肩窝,柳奚皱了皱眉,转眼间竟开始享受这种疼痛——这是她给自己带来的痛意,是他的微微给自己带来的痛意,是他的微微…… 他也要让她,记住这痛苦。 女子仰着头,腥红的血从唇角边流下,滑过唇角、下颌、肩颈,滴在那明黄色的床单上。 她阖着眼,口齿不清,“过了今晚,臣女与皇上,再无任何关系。” 柳奚喑哑着声音:“不成。” 身上一沉,他终于放过了她的唇齿,明微微抬眼,他的唇也被咬破了,鲜血染红了唇角。 往日的高岭之花,如今的罂粟,此时正垂着眸,忍着眼中怒火,想着如何将她这只束手无策的羊羔一点点宰割。 接下来的场景她都不想去记住,明微微偏过头去,紧紧地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柳奚也是第一次。 心里头虽然生气,他还是尽量放缓了动作,手指方欲挑开她的衣带,却见少女身子微微一动。 她在缩。 她……好像在害怕。 夜风吹过,指尖好像凉了凉。 是在排斥他么? 还是……他眼中的墨色翻了翻,她在讨厌他? 看她紧皱的眉头,和面上清冷的神色,以及那一双紧闭着的眼睛。 他一默,心中翻涌上许多情绪,逐渐让他的双手握紧成拳,良久,又缓缓松开。 再睁眼时,他的眸底满是凄怆之色。 他突然好想回到六个月前。 …… 明微微等了良久。 等不到他的动作,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一下子便看见他 分卷阅读166 衣着妥帖地坐在一边儿。 两眼无神,不知是在发什么呆。 察觉到少女的目光,他一下子回过神来。须臾,他终于朝她望了一眼,那眼神中,掺杂了许多复杂的情绪。 “我不会杀他了。” “什么?” 柳奚转过头,道:“我说,我不会将他处死。不过他打了败仗,让我军损失惨重,朕还是要表面上罚一罚他的。”不然,不足以稳定军心。 明微微一愣,有些讶异地撑起了身子, “就这般?” “嗯,”他点头,“就这般。” “不过……”柳奚忽然一顿,“你要入宫,做朕的皇后。” 她明白过来,一嗤,“所以这算是条件吗?” 唇边鲜血依旧靡丽。 柳奚声音淡淡:“也算是。” 她咬牙,“好。” 言罢,便披衣下地。 一阵窸窣的穿衣声,柳奚背过身子去。那幅叶君月送来的小令诗还掉在原地。远远一望,只见几个“盼君”、“候君”之类的字,就被这样扔在地上,他却懒得去将它捡起来。 穿好了衣裳。 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那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嗯。” 明微微离开的那一瞬,三余恰好从外面归来,刚迈进殿门槛之时,他与明微微擦肩而过。 这小后生吃惊地长大了嘴巴。 公、公主,她是从皇上寝殿里出来的?! “皇上……” 一进宫,便听柳奚道: “下旨,即刻起,将柳家二小姐接入皇宫,封为皇后。” 三余一愣。 什么?要纳折怜公主为后?! 小后生瞪大了眼睛,却见主子满脸认真,他忍不住结结巴巴地问:“那……太后娘娘那里怎么办?” 太后娘娘,也就是楚贵妃。 毕竟在她心里,那左丞相之女,是当朝皇后的不二人选。 男子面色缓淡:“我会去同她说。” 唉,也能这样了。一声叹息,三余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向男子。他太了解主子了,一旦主子打定了主意,那就是怎么都变不了的了。顷即,又听他道: “还有,拟一份和离书,让她签了字,朕替她给楚玠送去。” 三余哆哆嗦嗦:“……是。” 言罢,皇上似为满意,轻轻“嗯”了一声。三余满脸纠结,“主子,您这样,真的好吗……” 柳奚“唰”地抬起一双锐利的眼。 “主子,您这般,可能得不到公主的真心。” 他不怕死,他敢说实话。 果不其然,柳奚手上动作一顿。却也仅是片刻,男子淡淡笑开: “得不得到她的心无所谓,得到人就够了。” 三余冷得打了个哆嗦。 66. 66 凤冠 第二日, 明微微与楚玠和离一事传遍了整个皇宫。 随之而来的,还有皇上欲立柳家二小姐为后的消息。 有人一早看到皇上匆匆赶往太后娘娘那里,寝殿内似乎还发生了不小的争执。先皇在世时, 太后娘娘便常常恃宠而骄、脾气十分不好。今日听了那消息,更是炸了毛, 叮铃哐当地把寝殿里头的东西摔了个干净。 新帝站在一边儿, 垂着眼, 全程不发一言。 太后摔够了东西, 坐在贵妃椅上, 满脸通红。她抚着起起伏伏的胸口, 终于顺稳了呼吸。片刻, 她又一回头,眸光犀利,落在那一袭明黄龙袍之人。 “皇上可是考虑好了。” 柳奚这才抬眼, 轻轻“嗯”了一声。 他今日来,不是与她商量的, 而是在通知她。那立后诏书已让人下达了,纵是群臣反对, 亦无济于事。 太后猛地一拍桌子:“这是你把自己在往风口浪尖上推!” 他方登基,那龙椅还未坐热乎呢, 许多双眼睛都在暗处盯着他。她为他纳叶君月, 也正是看中了叶家在朝堂上的势力。 可终究是—— 恨铁不成钢啊! 女人一咬牙。 “哀家算是管不了你了, 皇 分卷阅读167 上自己拿捏罢,”她愤恨地握着拳,“看是江山重要,还是那一个女人重要!” 到时候被明天鉴、被明澈抢了江山,有他后悔的时候! 宫女生怕太后把自个儿身子给气坏了, 上前替她一下一下地顺着背。女人抬了抬手,宫女立马递上来一盏热茶,热雾缓缓往上升腾,漫过她那一双精细的眼。 皇上走后,宫女又来给她捏肩,安慰她道:“娘娘,您莫太着急了,自己的身子最重要。况且皇上也不是糊涂的人,会有分寸的。” “分寸?”座上浓妆艳抹的女子冷哼了一声,“他的分寸,便是哀家好不容易让叶君月进宫,这宫门还没迈多少步呢,他就转头娶了微微。” 宫女抿了抿唇,“娘娘,依奴婢看,柳小姐确实也挺好的。起码……咱们知道根底。月妃娘娘虽然家底殷实,可终究是个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娘娘忘啦?那日您请了灵山寺的人来,说月娘娘她心思活络,怕是有野心呐。” 太后忽然一默。 “哀家知道,微微是个好孩子,”一提到明微微,女子眼神飘远了,“说到底,哀家对她还是有感情在的。” 毕竟自己也抚养了她整整十六年,看着她从小长到大,虽然不是从身上掉下来的肉,可总归有些恩情在里面。 她看着微微哭,看着微微闹,看着微微笑……看着微微追柳奚。 楚太后握着茶杯的手一紧。 出神良久,又缓缓松开。 她对微微,有许多愧疚。 茶水有些凉了,其上飘了些碎茶叶,太后抿了抿唇,眼中已有风霜。 只听身侧的小宫人又试图安慰她道:“是,柳小姐咱们知道底细,有感情。她对皇上的喜欢,娘娘您也看在眼里。况且柳家在京城中颇有名望,柳小姐也是名门家的姑娘。” “名门望族?哼,终究还是抵不上丞相家的姑娘。” 太后哼了一声,何谓丞相,那便是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一想起方才柳奚为明微微与自己争执的场景,她便觉得胸闷得发紧。见她又皱眉,宫人连忙替她换了一盏新的热茶,顷刻间又有温热的小手炉奉上。 “娘娘莫再气了,就算是……就算是皇上不争气,您还有七王爷呢。” 明澈。 一想起她,楚太后的头更疼了。 “罢了,莫再提了。”她叹道,走一步算一步罢。 …… 和离书与凤冠一同入了璋晖殿。 太监奉命来送玉玺时,晃晃正好不在殿内。听着门外的一阵嘈杂声,明微微一蹙眉。对方当着她的面,先是将立后的诏书展开,而后又将凤冠呈上。 “娘娘,这是凤冠,您立后大典上要戴的。吉服正在赶制,最晚后天给您送来。” 庄重华丽的凤冠,让人只看一眼,便生了许多敬仰之意。 接下来便是和离书。 柳奚要逼她,亲手断绝自己与楚玠的关系。 画押时,她的手抖了抖,轻声问那宫人:“这一份,一会要呈给楚玠吗?” 对方一愣,“那是自然。” 少女一阖眼。 硬着头皮咬着牙,她落下手印。大拇指正按着的,是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明微微。这字迹在她与楚玠的无数封来往信件中曾出现过,如今一看,竟有几分失落。 她对不起楚玠。 “楚将军他……如今怎么样了?” “皇上今早已赦免了他的死罪,至于其他的……奴才就不知道了。” 手指从和离书上撤开,她别过脸去。只要人能活下来,那便一切都好。 一切,都有从头来过的机会。 此时已近黄昏,暮光薄薄,轻轻落在少女的睫羽之上。风一吹,细密的睫毛忽然一颤。 掩住了眸色的翕动。 她想,希望楚玠哥哥能早日走出此劫,寻得一位贤良美丽的良人。 …… 等事情都吩咐完后,天居然黑了下来。 已过冬至,天黑得极早,就在明微微以为那太监要离开的时候,对方忽然一顿: “柳姑娘,奴才还有一事……” “说。” “皇上说了,让您搬出璋晖殿,先去采澜宫暂住着。” 她一愣,旋即冷笑:“就连我要住在那儿,柳奚都要管么?” 如此直呼皇上的名 分卷阅读168 字,周围宫人皆是一屏气。方才出声的太监亦是不敢大声言语,只道:“奴才只是奉命行事,还望姑娘行个方便。” 明微微冷冷一甩袖,大步往采澜宫的方向而去。 路上遇到了叶君月的轿辇。 叶君月似乎要去柳奚那儿,一张小脸儿打扮得精致可人,身上的衣服也穿得光鲜华丽的。明微微本想无视她,哪知身侧的宫人忽然一跪,朝那轿辇拜了拜。 “奴才见过月妃娘娘。” 月色下,轿子上的女子转过头来。 她自然认出来了明微微。 “哟,这又是哪个不知羞耻跑去皇上那儿、被打回来的女子罢。” 叶君月轻轻抬手,漫不经心地看着手上涂抹好的指甲,语气之中尽是讥讽之意。 烦。 明微微翻了个白眼。 “你!”叶君月一下子恼了,“你知道本宫是谁吗,居然还敢瞪本宫,对本宫不敬!” 闻言,明微微身侧的太监想去阻拦,可他还未出声呢,叶君月已经停了轿。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讨厌身前的女子,或许是因为那样一张清丽的脸、或许是因为她每每都顶撞自己,或许…… 因为她太过于淡定了。 她好像,完全不把自己这个月妃娘娘放在眼里。 如此想着,叶君月更恼了,她只觉得心头窝了一团无名的怒火,那火越烧越旺,竟叫她直接走下轿辇,来到对方身前。 一双眼,骄纵蛮横地盯着那人。 对方还是不惧她! 叶君月笼在袖中的手攥成了拳。 恼怒之中,她亦是有许多好奇,“你究竟是何人,竟敢这般直视着本宫。” 这宫中,就没有位份比她高的女子! “说话啊,哑巴么?!” 叶君月竟忍不住伸手,推了对方一把。 那人的肩膀极细,整个人看上去也有些瘦弱。被她这么一推,明微微两手一松,“哐当”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怀中掉了出来,坠落在地。 叶君月背对着光,看不太清地上的东西,只能模糊地辨认出那是一个头冠的模样。上面镶满了金玉,闪着光。 “这是……” 心中隐隐生起些许不祥的预感,叫叶君月右眼皮一跳。 只见身前少女弯了弯身子,将那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地面上积了些雪,那头冠上沾了些水珠子。阿采忙不迭取出帕子来,递给自家主子。 明微微微垂双目,轻轻将手上的物什擦拭干净。 手指纤纤,细长而干净。 面容亦是清丽干净,那面色清平,眸光更像是一片平静的湖水——便是这种云淡风轻、这种清澈又明艳,让叶君月生妒意。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对方时,是在通往御花园的那条小道儿上。 在那里,每个贵女的神色都是激动的、迫不及待的,又因为一会儿要面圣而感到几分羞涩。一眼望去,大家的脸都是粉扑扑的、双眸里,也都是亮晶晶的色彩。 但她却不一样。 叶君月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推着一个人。头发披散下,更为她增添了几分温婉。她好像是来面圣的,又好像对眼前的这一切都表现得漠不关心,一下子便吸引住了叶君月的目光。 她不知道,是经历了怎样的女子,在面圣时,才会表现得这般淡定。 她可能永远都不知道。 明微微将手上的东西擦拭干净,又抬了抬袖,将那刚刚坠落在地的头冠递给下人。见了那东西,宫人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许多,更是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将其双手捧住。 如此恭敬…… 叶君月的右眼皮又跳了一跳。 她究竟是何人? 满腹疑虑,对方恰恰也在此时抬起一双眼来。明明是同样的年纪,叶君月却觉着,对方双眸中竟然还沾染上了一层风雪。与其说她是在看着自己,不如说她在打量自己,可那眸光温和,丝毫没有挑衅之意。 也根本没把她当成一个竞争对手来看待。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叶君月终于问出了声音。 而面前的女子,又是何人? 闻言,对方又轻飘飘地扫了自己一眼。 轻描淡写道:“月娘娘刚刚打了的东西……” “是凤冠。” 67. 67(一更) 封后大典(加了最后一段…… 分卷阅读169 凤、凤冠?! 一听到这两个字, 叶君月的面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 女子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对方怀中的东西——这回她终于看清了那人怀中抱着的东西。一袭月色之下,明微微仰着面,怀中金玉软钿, 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你竟是……” 那位柳家二小姐?! 叶君月进宫前,便听了些皇上与柳二小姐之间的传闻。民间的话本子里说得玄乎, 一说柳二小姐苦苦追随皇上未果、转头嫁给楚小将军。婚后二人旧情难却, 干柴烈火……二说皇上自幼倾心于柳家二小姐, 却碍于身份不能明说心中爱意, 登基后, 柳小姐却已嫁给他人为妻。皇上心中爱慕柳二小姐, 枉顾祖宗之法, 强取豪夺…… 叶君月先前,都把那些当笑话听,没放在心里的。 如今一看…… 叶君月仰首, 她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竟莫名生起了几分仰视之感。她如水中月、雾中花, 清丽迷人,而又遥不可及。 准确来说, 是她怀中的凤冠遥不可及、让她眼红。 在皇上还是柳二公子的时候,自己便暗暗倾心于他。 那是今年春天, 满城都传遍了他归京的消息。叶君月鲜少踏出闺阁, 却也有所耳闻那柳公子的盛名。彼时她正戴着面纱、随侍女在集市上挑胭脂, 少年郎打马而过,卷起一尾清风。 她抬眸,正见少年有意无意地回头,一身风骨立于马上,仿若有白鹤游动在他的周遭。 对上她惊愕的目光, 他客气一笑,又不带任何感情地转回头。 叶君月原以为,以自己的姿色,对方能记住她的。 直到策论笔试,先皇允许京城各贵家子弟、千金前去尚学府参加笔试,听到这消息,她激动得彻夜难眠。在府内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中花了好久啃完了那一整套《策》与《论》。去尚学府的那一天,她还特意起了个大早,精心打扮,迫不及待地赶去见那人。 他正站在水榭前,背对着她,一池莲花开得正是鲜艳。 忽然有女子跑来。 那人面带娇羞,扯住了柳奚的袖子。男子似乎不喜与人接近,轻轻将袖子抽走。 叶君月耐心地等着他们。 突然听到一声争执,那女子以袖掩面,声音中已带了几分哭腔: “我是你的未婚妻,你怎么可以对我这般……冷漠。” 原来是兰氏。 柳奚低了低头,似乎在看兰白萱,少女止不住哭泣,“什么婚前不宜,哪儿有这么多条条框框,我看你就是为了她!” “你就是为了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归京是为了她,向皇上请命做太傅是为了她,费尽心思地进宫,也是为了她。那你可有想过我吗?莫不是……你与我的婚约,也是为了她?” 男子忽然一默。 兰氏穷追不舍,情绪十分激动,“你说话,你说啊!你答应父亲与我成婚,是不是为了明微微?!” “你说话啊!!” 她用力拍打着那人的后背,几乎是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泪水止不住地夺眶而出,兰白萱承认,确实是她逼着柳奚与自己成婚,也日日跑到柳老爷那里,说些柳奚与自己在江南便多好多好之类的话,把柳老爷逗得直笑,打心底里接受了她这个儿媳妇。 她逼着柳奚,在柳老爷面前签下婚约。 但现在,对方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 “你这么做,也是为了……她吗?” “是。” “为什么?”她不懂,“为什么啊?!你既然喜欢她,你既然在江南就喜欢她,当初为什么要离开京城?你喜欢她,为什么不直接娶了她?” “你去告诉她啊,她现在就坐在尚学殿内,你去拉着她的手,告诉她,你有多么多么喜欢她。你去告诉她你喜欢她了十几年,你去告诉她啊!柳奚,你怎么不敢去了?你在怕什么,你怕什么,啊?!” “兰白萱!” 第一次,他居然直接喊了她的名字。 兰氏身子一震,片刻后,不可思议地转过头来。 “莫说了,”他转过身便要走,“我与她,是不可能的。” 做贼心虚,藏在拐角处的叶君月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却听兰氏又追问道: “柳奚,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在江南时,我 分卷阅读170 就发现了你床底下的东西。你每年过年去求的延命符,都是替她求的吗?” 延命符,乃寺庙内的一种特殊的符术。若是有人八字有难、命中有血光之灾,施术者则可以用自己的命数去换得对方渡过劫难,也就是所谓的“以命养命”。 听到“延命符”三个字,柳奚的步子微微一顿,却只是一瞬,他又朝前方走去。 面上神色未有半分波澜。 他看到了缩在一边的叶君月。 对方未认出自己,一双美艳的眼淡淡一瞥,叶君月一张脸涨的通红,还未来得及开口呢,便被他截去了话: “快进殿罢,考试要开始了。” …… 月色之下,叶君月看着那“柳二小姐”离去的身形,面色又变了一变。 她便是明微微,便是那个……让皇上“以命养命”的明微微。 女子咬了咬牙。 两眼之中,忽然迸发出无尽的嫉恨与决绝。 封后大典定在了月末。 再过些时日,便是新春。赶了年关,宫内更是大雪连绵不断。说也奇怪,这大雪一连下了好几天没带停的,却突然在封后大典的前一天,全京城天色放了晴。 冬天的日光,就这般沐浴在脸上,十分耀眼。 听着司仪长长的一声“吉时到——”,身侧已有穿着喜庆的小太监走上前来。 朝明微微点头哈腰:“娘娘,时辰到了。咱们走罢?” 明微微的身上,穿着精致华丽的霓裳凤衣,那一针一线,都是这几日柳奚让宫人日夜不停地赶制出来的。似乎知道她喜欢莲花,那衣袖上布满了金线莲花纹。听见司仪那一声,她终于懒懒地抬了抬眼,朝殿上望去—— 柳奚正站在大殿之上,眼中似有欢喜,正静静瞧着她。 等她走上前、来迎向他,成为他的妻。 成为这全大堰,最为尊贵的女人。 明微微一阖眼。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终于迈开有些僵硬的步子。此处通往最高层要迈上九步,迈过这九步台阶,自己将站在最高层,通往那九五之尊。 柳奚垂眼。 “微微。” 这一声,通过凛冽的寒风,飘进了她的耳朵。她眼中毫无生机,就这般麻木地向前走着,一步、两步、三步……头顶上的凤冠越来越重,她却浑然不觉。 “微微。” 四步、五步、六步…… 身侧是欢喜之声,还有许多敬仰的目光,她居然还在此时出神。柳奚亦是穿着明黄色的、尊贵而华丽的龙袍,见她走过来,他一伸手。 “参拜皇后娘娘!” “参拜皇后娘娘!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 “皇上!!!” 人群之中,突然迸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 明微微一愣,下一刻居然从人群之中冲出一个湛蓝色的身形。她还未反应,手腕便被人猛地一抓,“跟我走!” 她震惊:“楚玠?!” 回过头,大殿之上早已乱成了一团,俨然是楚玠与晃晃在这里提前安排好了人,只为趁柳奚不备,放箭抢人。 “走!” 她的身形极轻,一下便被人抱到马上。 楚玠一手抓住缰绳,低声同她道: “抱紧我。” 她下意识地抱住了男人的腰。 楚玠似乎松了一口气,立马扬起手中马鞭。一阵猎猎风声,明微微回过头。 柳奚正站在混乱的人群中,捂着右手胳膊,似乎受了伤。 一双眼却死死盯着马背上的她。 太监大叫:“皇、皇上,是余孽!都是七王爷的人,还有……大王爷的人。” 明澈造.反,明天鉴自然也要支持,毕竟大敌当前,他们二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自古储君之争,皆是你死我活。 龙袍男子捂住胳膊,沉声:“追。” “皇上,太危险了!” “朕说追!” 众人一惊,只见着他们九五之尊的帝王居然直接牵过一匹马,快速翻身,追了上去!b 分卷阅读171 r “皇上!” 柳奚抿着唇,盯着楚玠马背上那一抹靓影。 少女的发髻被风吹散了,鸦青色的长发直直垂下,将她与楚玠包裹着。明微微就这般紧紧抱着楚玠,将脸靠在男人的背上,没有松手。 “驾!” 又是一声扬鞭! 楚玠似乎忘了,柳奚的武功极好。他自己虽然自幼在军营里长大,却也难敌对方的马术和剑术。不一阵儿,对方便直接截了过来,与二人所乘之马前停下。 “吁——” 三人皆是呼吸不稳。 柳奚阴沉着一张脸,将马鞭一扔,竟“唰”地一下从腰间拔出一把剑。 “你可以走,”他声音冰冷,“把微微留下。” 楚玠气息不稳,亦是抽出长剑,对他道:“不可能。微微她是我的妻子。” “和离书,朕已经替她送到你府上了。” “那是你逼她的!柳奚,我今日既来了,便不可能空着手回去。” 楚玠咬牙,一向温润的眼眸中竟发出一道狠厉的光。 明微微忍不住抓紧了他的衣服。 “好啊,”却见面前男子歪了歪脑袋,一笑,“既然打定了不能空手回去,那便——” “给朕留在这里。” 倏然,一道凌冽的长剑刺破长空! 少女身形一僵。 楚玠已迎上那人的招式。 楚玠打不过柳奚的,她愣愣地看着二人交手,脑子里只剩下了一句话: 柳奚先前便是江南第一剑客,楚玠是打不过他的,楚玠根本打不过他的。 楚玠显然有些吃力了。 “住手,都停下来!” 她放声,再这样下去,楚玠会被他杀死的! 眼前剑影缭乱,寒光阵阵,明微微的面色愈发苍白。忽然“咚”地一声,楚玠终于不敌那人,倒了下来。 见状,对方亦是提着剑,走了下马。 他看着地上的男子,一冷笑。 长剑方指向那人下颌处,男子右手一顿,眼神缓缓往下挪去,楚玠面色苍白,似乎在等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龙袍男子幽幽一叹。 楚玠看着他,那人方欲出声,一双眼忽然瞪大。顷刻间竟有殷红献血从他口中喷出! 楚玠一愣,震惊地望向他身后、手中执着匕首的女子。 她满手鲜血,“咣当”一声,沾满了鲜血的匕首落了地。 柳奚身形一僵,不可思议地转过头去,望向站在自己身后的、从未被他提防过的少女。 颤抖着出声:“……微微?” 剧烈的痛感从胸腔处传来!让他又一皱眉,呼吸逐渐急促、变凉…… 他喘着气,喊她:“微、微微?你……” 又是一口鲜血! 她用刀刺入的,正是他靠左的胸膛,柳奚的面色煞白,胸前亦是一片嫣红。 像她最喜欢的、绚丽的莲花。 柳奚白着脸,颀长的身形晃了晃。 身后传来凄厉的叫喊声:“皇上!” 68. 68(二更) 那一刀,几乎是擦着他的…… 又是一阵马蹄声, 身后立马有侍卫赶上来。 那马蹄阵阵,混杂着太监的尖叫、宫女的哭喊,隐隐约约, 他似乎还听到了楚太后一声悲切又绝望的叫喊: “快!快去救皇上!” 铺天盖地,排山倒海。 耳边是轰隆的叫喊声, 柳奚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一双眼向后望去, 只盯着原先站在自己身后的少女。 原先那位右手执着匕首, 刺入自己胸膛的少女。 那位他深爱着的、压根不曾设防的少女。 她满手鲜血, 就那般愣愣地站在原地。或许是因为慌张, 那把匕首被她扔到了地上。鲜血从男子左胸喷薄而出, 一下子溅到她的面庞、袖角、裙子上。有殷红的血珠子溅射到她的右侧脸颊上,顺着她俊秀的面庞,一点点滑下、滴落。 蜿蜒了一地。 触目惊心的红。 明微微眼中, 终于闪过一寸的慌乱。 分卷阅读172 她也震惊地看着身前的男子,两手一下子变得极为僵硬, 那双腿更是迈不开,像是被人死死按在了原地,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龙袍一寸寸被染红,面上的生色也一丝丝被抽去。 看着他那一张脸, 逐渐变得死白, 眼中光彩也一点点散去。 “微微……” 他仍紧紧望着自己, 似乎在把这当做成最后一眼。凛冽寒风呼啸而来,一下子便灌入了他的伤口,那冷风夹着冰渣,狰狞着长开血盆大口,用可怖的獠牙剜向柳奚的血肉…… 男子又一皱眉, 下一刻,眼中似乎有了痛苦之色。 一阵钻心的疼痛,让那人单薄的身子晃了一晃。已有侍卫跑上前来,慌慌张张地扶住了他的身子。 “皇上,皇上!” 那人卖力地喊着他,企图唤回他的神思。 柳奚眼中的光彩一点点涣散。 “皇上!” “皇上——” “快传太医,传太医!” 又是一阵凌冽的寒风,似乎要把他的身形吹散。他的乌发也被狂风吹散开,于他身后翻卷着,带动那一袭明黄色的衣袖。 袖上云纹、金鹤,飞舞盘旋,围绕着他,引吭发出一声悲惨决绝的哀鸣! 四周突然沉寂下来。 大家都惊异地看着他——那明黄衣衫上,白鹤居然在游动,它们竟如同活物一般围绕着柳奚,接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前来扶住他身形的侍卫见状,一双手更是抖得厉害。 “皇、皇上……” 柳奚抬了抬沉甸甸的眼皮。 胸口处的血还未止住,让是汩汩朝外流着。他觉得四肢逐渐发冷、发僵,浑身也在慢慢泄力。周遭围了一圈儿,耳边也尽是关切之声音。他又一抬头,隔着重重人群,望向她。 有一群侍卫朝她与楚玠奔去。 “把他们二人拿下!” 似乎被吓到,她往后退了半步。楚玠还要去拉她,身子却被人一扣。未等明微微反应,肩膀上便猛地一沉,几个人已将她钳制住。 似乎怕她跑掉了,那些侍卫的手劲极大,握得她肩膀生疼。 两眼一黑,柳奚只觉得自己重心一失,整个人朝无尽的黑暗猛地跌去。在失去意识之前,隔着重重兵荒,他又望了那抹身形一眼,气若游丝地落下一句: “莫……伤着她。” 采澜宫内。 明微微被人软禁在此处,自那日封后大典,到今日,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 也许是柳奚昏迷前的那句话,周围宫人居然没有苛待她。阿采与长安更是尽心尽力地侍奉她,除了不让她走出殿去,这七天里她几乎没有受什么委屈。 听说楚玠被人抓去了大理寺,在重重盘问之下,他竟将明澈与明天鉴的罪名洗脱了个干净。楚太后的人只抓了些余孽,皇兄与晃晃暂时无恙。 听说楚太后更是大病了一场,她一向娇生惯养的,身子却是十分康健。柳奚出事后,她突然犯了心悸,直接在大殿上晕了过去。如此一昏迷,又是一天一夜。 还听说,柳奚伤得极重,那一刀,几乎是擦着他的心脏过去。只稍稍再往右偏离一寸,他便会当场毙命。 听到这些消息时,明微微正在采澜殿内。这几日,她的心情亦是同样低沉,每到午夜,她总会梦见那日的情景——柳奚提着长剑,欲刺向倒在地上的楚玠,她一下子慌了神,直接拔了匕首,朝那人刺去。 扑哧一声,刀刃入血肉。 她一身冷汗,从梦中惊醒过来。 死死抓住手边的被褥,少女面如死灰。 她还是忘不了,柳奚昏迷之前,望向自己的那种眼神。 有无奈,有留恋,有不舍,有爱怜。 还有……宽恕。 她一阖眼。 阿采执着热毛巾上前,一言不发地替她擦着额头上的汗珠。 “皇上怎么样了?” “皇上?你还好意思问皇上?!” 一阵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道靓丽的身形。 明微微抬了抬眸,来着正是叶君月。 她身后跟着贴身宫女,二人面上神色是同样的愤恨。尤其是叶君月,那锐利的眼神,恨不得将明微微撕碎。 守门的宫人没有拦她,他们都知道,皇 分卷阅读173 后行刺了皇上,若是皇上醒来了,必当严惩皇后,等皇后一倒台,那这后宫便是月妃娘娘做主了。 所以叶君月走进来的时候,门口的宫人皆是对她毕恭毕敬、点头哈腰。 明微微怕冷,屋内燃着热气腾腾的暖炉,将整间屋子熏得暖和得很。叶君月面色有些憔悴,却仍是紧紧盯着她,若是细看,便能看出叶君月眼底的猩红。 她望着明微微,一咬牙,“皇上已经昏迷整整七日了,太医说……怕是凶多吉少了。明微微,皇上要死了,皇上要被你害死了!你很开心是吧?” “月妃娘娘!” 阿采唯恐对方会刺激到自家主子,上前欲劝阻,迎上对方一声冷叱:“滚开!” “明微微,你知道皇上回去吐了多少血吗?你知道那床单……被染成了什么样子吗?你不知道!你开心了吗,你满意了吗?你可以跟你的小情郎私奔了,那皇上呢?他就应该那样……那样躺在床上生死未卜、不省人事……” 说着说着,叶君月的声音里已带了几分颤抖的哭腔,“明微微,你知不知道,皇上他在昏迷的时候,喊得还是你的名字!” 座上女子微微一怔。有风穿过窗户,吹到明微微面上,她的眼中已有疲惫之色。 又听叶君月哭喊道:“我不知道你与皇上之前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你与楚玠发生过什么。我更不知道你是有多么讨厌、多么恨皇上。我只知道,皇上他是那样一个光鲜亮丽的男子,如今却被你折磨成这般……那鲜血蔓延了一地,一地啊!” 寝殿之中,她红着眼,像发了疯一般嚎啕:“你知不知道,只要你再往里刺上一寸,他就当场没命了!” 此一声,让殿内之人皆是浑身震了一震。 却见那人忽然上前,一把抓住女子手腕。明微微被她吓了一跳,猛一缩手。 那人身上浓郁的胭脂味儿便如此扑面而来。 “明微微,娘娘,皇后娘娘。你不喜欢皇上,你把皇上让给我好不好?我不要皇后之位,我只要皇上一个人。求求你了,阿月求求你了,你把皇上让给你,求你把他让给我呜呜呜……” 对方抓着她的衣裳,呜咽。 那声音悲恸,让人闻此,也平白生出几分哀凄来。 明微微垂下眉睫。 目色微动,她轻轻掰开叶君月冰凉的小手。 对方身子向后一跌,一晃神儿。 夜色如墨,她失魂落魄。 月妃离开了好久,阿采才稍稍缓过神思。 她走上前去,默默替自家主子换了杯热茶。冬天茶冷得快,手炉也凉得快,换完热茶,她又让人抱了另一个热腾的小手炉来,塞到明微微怀里。 经了叶君月那么一闹,主子的面色也不怎么好看。 明微微本就身子弱,这几天也没怎么睡好,加上方才叶君月那么一闹腾,那张小脸儿愈发白了。阿采抿了抿唇,转身将窗户关紧了。 怀中是温暖热烫的手炉,星星暖流就这般从怀中弥散至四肢百骸。她将身子靠在床榻边上,眸色忽闪,耳畔仍是叶君月方才的哭声: 你知不知道,只要你再往里刺上一寸,他就当场没命了! 两手一抖,怀中的手炉“咣当”一声坠落在地。 “娘娘!”阿采大惊失色,忙不迭跑来,“您别动,奴婢叫人来收拾,莫烫着您。” 她愣愣地点了点头。 “阿采,我杀人了。” 小宫女一愣,只见主子目光有些呆滞,唇色、面色皆是煞白,“我好像……杀人了……” “娘娘……” 阿采走到她身侧,蹲下来,替她整理着裙角。 “娘娘,不怪你,不怪你的。” 一边说着,这小丫头的眼眶也忍不住一湿。主子与皇上之间所发生的一切,她都是真真切切看在眼里的,她亲眼见着,主子是从怎样一个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少女,变成这般…… 从一个整日跟着皇上屁股后面、甜甜地喊他“太傅先生”的小公主,变成怎样一个决绝地抽出匕首、直直捅入柳奚胸膛的女子。 阿采知道主子时怎么想的。若她刺了那一刀,柳奚会出血、会受伤,也许他的处境会变得异常危险。可如若她不刺…… 以柳奚对楚玠的态度,楚玠必会死于他的刀剑之下。 她不敢去想。 百感交集,阿采站起身,两眼瞧着身前的少女。自己跟了主子十余年,可以说是与她一同长大 分卷阅读174 的,自己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闹,看着她兴致勃勃地去追柳奚,看着她满腔热血被那人冷冷地浇灭。 却又看着她在心灰意冷、已经放弃那人之时,柳奚登上皇位,生生将她再夺回身边。 不容拒绝地甩下一句:做朕的皇后,朕便放了你那个夫君。 小丫头笼在袖中的双手暗暗攥紧了。 她亦是恨他,恨柳奚,恨那人将自家主子折磨成这般。 那日封后大典,阿采是多么希望,楚小将军能带着主子离开。 哪怕从今往后,自己再也不能见上主子一面。 如此想着,阿采绕到微微身后,轻轻将她抱住。 怀中之人就像是一只柔软的小兔,安静、乖巧地窝成一团,两只眼睛红红的,却发出透亮清澈的光。 被人抱住,小姑娘迷迷糊糊地抬起一双眼来。她的眼眸湿湿的、润润的,声音亦是又湿又软,哑哑地唤了一声:“阿采……” “公主,别怕。”对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用先前那熟悉的称谓称呼她,“您莫怕,阿采会一直陪着您。” 无论光明或黑暗,阿采在,阿采一直都在。 日头一晃,又过了三日。 新帝要驾崩的消息,也传到了采澜殿中。 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雪,今日院中银装素裹。明微微穿得厚厚的,被阿采抓着去院中踩雪玩儿。 用那小丫头的话说,什么时候都不能便宜了男人、委屈了自己。 “他受那一刀,是他活该。受了那一刀,他才算是与您两清了。娘娘,您不欠他的。” “嘎吱”一声,阿采踩碎了一块坚实的冰块。 “娘娘,要奴婢说啊,”她又转过头,“那人先前都不管您的死活,那您又何必惦念着他的生死?凡事呀,还是自己开心最重要。高兴了就给他好脸色,不开心了,那就捅上他一刀。” 明微微在一旁听得那叫一个胆战心惊。 “还有啊,凭什么他能给您甩脸子,咱们也要给他甩脸色看看。莫说什么尊卑有别的,如今他喜欢您,您就是尊,就像当初您喜欢他一样——您那时还是公主,而他呢,小小一个柳家公子,还不是把您迷得团团转。奴婢虽然不懂这感情上的事儿,却也知道,这谁要是喜欢得多一点呢,谁就只能放下身段、低下头去。主子——” 阿采忽然又转过身子来,很认真地看着她,“奴婢不知道您现在是怎么想的。若是……若是您还喜欢一个人,一定要记住了。从今往后,您一定要喜欢他、喜欢得比他喜欢您要少上那么一点。哪怕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少喜欢那么一点点,会免去很多苦头。 阿采正色,一口浑话也能说得一本正经。 可惜这个理儿,明微微却是现在才懂。 雪下得很厚,人踏上去,松松软软的,很是舒服。 她一脚踩进一片雪洼,雪水漫上裤脚,阿采调笑着跑来:“娘娘,您玩雪归玩雪,莫冻着了自个儿的身子!” 这厢话音刚落,院门口突然闪过一个身影。 定睛一看,正是长安。 “娘娘、阿采姐姐,皇上……皇上他醒了,来采澜宫看娘娘了!” 69. 69 童年真相(重要章节) 第68章童年真相 柳奚面色惨白, 被人抬了进来。 院内主仆二人皆是一愣。 她们都未见过这般虚弱的柳奚,他靠在那明黄色的轿辇上,一身龙袍, 墨发倾泻而下,将他虚弱的身形包裹着。男人阖着眼, 俨然是一副大病初愈之状, 他的面色、唇色皆是煞白, 听见一声又尖又长的“皇上驾到”后, 他终于抬了抬沉甸甸的眼皮。 一入院, 便是满目白雪皑皑的雪, 和雪上那一点俏丽可爱的人影。 男子眼中这才终于有了些生色。 周围宫人打了个寒颤, 哆哆嗦嗦地跪下:“恭迎皇上。” 见了她,那人似乎心情大好,甚至似乎忘了自己虚弱成这般是拜谁所赐。他抬了抬袖子, 那轿子便施施然落了地,三余见状, 赶忙来扶他。 经了一场大病,他的身形羸弱, 风一吹,那身形便要散了。 “皇上小心。” 他慢吞吞地走到明微微身前。 少女 分卷阅读175 抿着唇, 站在一片冰山雪地之中, 侧首, 看着他。 “皇上怎么来了。” 这一声问得清清落落,几乎没有任何感情上的波动。 见状,柳奚倒也不恼,他被三余扶着,慢条斯理地走上前。 他的脸上没有血色, 唇色亦是煞白。迎上少女双目,他动了动嘴唇,却是什么也没说。 三余关切道:“皇上,外头风大,您刚醒来,不如先回屋里头去?” “好。” 他的声音,听起来当真很虚弱。 明微微心想,若不是周围有人,怕自己一只手就能把柳奚整个人推倒下去。 见她站在原地不动,男子又回过头来。他面色苍白,双眸中却有墨色隐隐翻涌。那一刀刺得极深,他似乎还有些疼痛,眉头微蹙。 “微微,扶着朕。” 这一声,像是命令。明微微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侍卫,一个个腰上别着长刀宝剑,似乎在特意提防着她。 她硬着头皮,刚走上前,手便被人一抓。 那人目视前方,却将她的手死死抓住,生怕她下一刻会逃走。 与柳奚进了屋,阿采与长安皆识眼色地退下,可柳奚身侧的那一行侍卫却杵着不肯走。少女斜斜一瞥那些人,忍不住冷笑一声。 见状,柳奚抬了抬眼皮,朝那群侍卫道:“都退下罢,朕想和皇后单独待一会儿。” 三余面露难色,“可是,皇上……” “退下。” 又是一声吩咐,众人只好应是。走出房门后,三余仍是不放心,让几个人贴着门守着,若是屋内有什么异样,立马破门而入。 一时间,偌大的采澜殿中只剩下明微微与柳奚二人。 柳奚是个美人,如今更是个病弱的美人,他就如此静默地坐在那里,一双眼静静地瞧着明微微,却是一言不发。 窗牖没关,寒风吹到男子面颊之上,撩起他乌黑的发。 明微微被他盯得发毛,忍不住道:“柳奚,你想说什么?” “别动,让我看一会儿你。”对方的声音轻轻的,还带着些许眷恋,“微微,你知道么,那时候,我以为以后再也看不到你了。微微,你捅我的那一刀,真的很疼。” 冷风带起他额前的细细碎碎的发,有微光落入他的眸中,泛起一片波光粼粼。 他瞧着她,她没说话。 柳奚便自顾自地道:“说也奇怪,明明是那般钻心的痛意,可当我看清是你拿着刀子刺入我身体的那一刹那,我却不觉得疼。我甚至觉得……有一种微妙的舒服,这是你带给我的,是你赐给我的,你的一切,我都应该接受的。” “晕倒后,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我梦见,我与你小时候就认识。那时候你的身子不好,总是生病。与之前一样,你还是喜欢缠着我、跟在我后面跑,脆生生地唤我,阿柳。” “你说,你喜欢我。” “我也应该是喜欢你的,我看着你翻.墙,看着你爬树,看着你从不高的土堆上摔下来,抹着眼泪钻进我怀里。那时候我只有八岁,你也只有八岁。明明是天真无邪的年纪,我居然会看着你偷偷地脸红。你拉着我的手,同我说,你是皇上最宠爱的五公主,你想要什么皇上都会给你。” “包括我。你同皇上说,你以后要嫁给我,成为我的妻子。你拉着我的手,明明是在梦中,我却觉得那种触感十分真切——你的眼睛亮亮的,小手胖乎乎的,很好捏。” 正说着,他忽然捏了一下明微微的手。 她已经长大了,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小团子了。 时间带走了一切,却将她出落得亭亭玉立,手若柔荑。 柳奚一恍惚。 他一转醒,便要来采澜宫,下人怎么也拦不住,只好依了他去。柳奚的精神气儿不是很好,胸中尚有堵闷的疼,每说几句话,便要停下来喘息。 明微微便坐在那里,静静地听,想看他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些什么药。 “你在梦里,同我说,你以后要嫁给我,让我不许娶旁的姑娘,也不许和旁的姑娘玩耍。你说这句话时,正站在一池红莲前,你扬着脸,骄纵而嚣张地望着我。鬼使神差地,我竟点头,说好。” 他是怎样一个家教严笃的男子。 自幼,父亲便教育他,君臣有序,尊卑有别。公主于他,是君,是尊,更是异性,是他不能想、不能企及的。 分卷阅读176 一旦肖想,便是僭越之罪。 他不敢跟父亲说那些话,只将满腹心思偷偷地藏在心里。公主很是活泼可爱,对谁都那般不设防。她可以在太监的伙同下爬树,可以挽着大皇子的胳膊,甚至也与其他少年公子十分亲近。可每当伤心难过时,只会跑来见他,只会缩在他的怀里哭。 她养的小兔子死了,小姑娘难过地只往他怀里钻,一抽一噎,眼睛也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柳奚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他想抱着她,想保护她,想…… 想让她此生开开心心、不再难过。 她说,阿柳,我好想快快长大呀,这样我就可以嫁给你了。 她说,阿柳,你喜欢我吗?你真的喜欢我吗,你有多喜欢我呢? 她甚至还会调.戏他,会说,我昨天在后花园看到宫女和太监在亲嘴,他们说,喜欢就是拥抱,就是亲吻。阿柳,你亲亲我嘛。 你亲亲我好不好嘛。 你亲亲我嘛,唔…… 那是他第一次亲吻一个姑娘。小公主似乎被他吓到了,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蜻蜓点水的一个吻,回过神来时,对方已经正襟危坐,不去看她。 她“哇”地一声哭出来。 “柳奚,你你你,你个混蛋!” 还真亲啊! 见她嚎啕大哭,小小少年一下子慌了神。他手足无措了阵儿,竟也顾不得礼数了,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日光与树影交织着,落在他细长的睫羽上。少年咬了咬牙,红着脸,小声道: “你、你别哭了,我……会负责。” “什么?” 她哭得太认真,没听清。 对方抿了抿唇:“公主,臣会娶您。” “我不要你叫我公主,”小姑娘摇了摇头,“我要你叫我,微微。要想皇兄那样叫我。” 少年的整张脸都红透了。 他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从池子边站起来。似乎为了表示勇气与决心,他一下子站在了池子边高高的台子上。日光洒落,小柳奚垂眼,认认真真地望着她。 一出声,就险些咬到舌头。 “微微,我会娶你。” “微微,我会娶你!” 他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大: “明微微,我柳奚,以后一定会娶你!” 刚说完,扑通一声,他栽倒水里头去。 探出头来时,明微微已经止住了哭泣,像看一条小鱼一样看着他。 柳奚的头发被水都打湿了,乖顺地贴在他的脸颊处。他生得很好看,皮肤瓷白,眼眸乌黑,带着些许迷蒙之色朝她眨了眨眼。 “公主……” 她忽然又亲了亲他。 “这是罚你的,以后要叫我微微。” 少年一愣,清俊的小脸又瞬间涨得通红。 …… 他原以为,自己可以一直陪她这样胡闹下去。 “直到你八岁的那年冬天。” 说这句话时,他还刻意打量了一眼对方面上的神色。却见她眼神淡漠,面上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似乎……在真当这是他的梦境。 当这是一个虚假的故事。 “我梦见,八岁的一个冬天,你非要拉着我去看雪。我看着你同宫人嬉笑,同宫人玩闹。忽然,你一脚踩空,整个人猛地栽入了池子里。” “池子未结冰,被捞上来后,你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皇上与贵妃都吓坏了,太医换了一波又一波,可都无济于事。无奈之下,皇上请来了灵山寺的道士,无论用什么办法,只要让你退烧、醒来。” 道士来的那天,皇上终于忍不住,天子勃然一怒,将那天陪你去莲花池边玩的宫人都杀了个干净。而我,因为是太傅之子,皇上念着旧情,留了我一命。” “道士说,我克你,说我的八字与你的不合。若是我待在你身边,迟早会克死你。闻言,皇上便要将我赶出宫、赶出京城。听了这消息,我连忙往采澜宫跑,我怕再晚上一步,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哭着、喊着,朝采澜宫跑。那天夜里下了大雪,他没撑伞,摔到在一片冰天雪地里。有人从他身边路过。 “这便是那个柳奚罢?” 分卷阅读177 那两个人走上前来。 “就你,也敢肖想我们五公主?皇上已饶了你一命,还不快滚!” 迎上讥讽之色,少年慌张地抓住了其中一人的衣角。 “你要做什么?撒手,给我撒手!” 对方用脚踢着他,冰渣子一下打在他的面上。少年皱了皱眉头,喑哑着声:“我要见她……” “见谁?” “微微。” “放肆!五公主的名字,是你能叫的吗?也不看看自己是谁,连给公主提鞋都不够的!” 他跪在雪地里,嘴唇冻得发紫,却仍苦苦哀求着。 那些人却不理会他,他似乎听到了棍棒声、惨叫声、宫人的哭嚎声。少年一恍惚,仿佛看到膝盖下的白雪被鲜血染红。 那两人无情从他身边走过,吐了吐口水: “呸,真是个下.贱胚子!” 大雪纷飞,落在他的眉心。 不知跪了多久,忽然,眉心处一道温热,有人抚去一片雪。少年迷迷糊糊地抬眼,“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他猛然回过神,抓着女子的衣裳,“贵妃娘娘,求求你了,让我见见微微。她怎么样了,有没有醒来?我不想去江南,我不想离开她……” 对方将他的身子按住。 “柳奚,”那人垂眼,看着他,忽然一叹,“你可知道,你若是留在她身边,会将她克死的。” 雪地中,少年身形一震。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什么?” “你们二人八字不合,若你继续留在她身边,她将活不过十八岁。” 他的身形一寸寸发僵,眼中的光彩也慢慢黯淡下去。 “或者说,你若继续留在她身边,她十八岁那年,会经历一场浩劫。若她渡过此劫,那便万事大吉,若是没有——” 贵妃娘娘一阖眼,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孩子,去江南罢。皇上请了道士,会让微微彻底忘记你,从此以后,她的生命中,便再无柳奚……” 大梦一场空。 他浑身冷汗,从龙床上惊醒过来。 周围宫人皆是一愣,顷即,四下欢快地叫喊:“皇上醒来了!皇上醒来了!” 胸口处一阵猛烈地疼痛,让他眉头兀地一簇,连忙捂住心口。 疼。 生疼。 像是有人将手插入了他的胸膛内处,将他的心狠狠地扯出。 连血带肉,全部扯出来。 道士还说,她的八字不好、命格不好,时常会有血光之灾。 在江南时,他每年都会去寺庙里,替她求一支签。有一年突然发现了延命符,即“以命养命”。符纸上不用写下二人的生辰八字,只用落下二人性命,再系在一起即可。 他用他命格的损耗,去换得远方的她康健、平安。 直到十六岁那年,父亲病重,柳奚终于归京。在烟水巷里,一下子认出了她。 她还是那般骄纵,直接见他绑了过去。迎上少女双目,他心头一颤。 那般明艳动人的双目,原来这些年,你过得一直都平安。 …… 讲完时,他忽然很口渴。 少女正坐在贵妃椅上,微挑着眼睛望着他。屋内雾气沉沉,坠入男子一双眸中,让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方才所讲的那些,你可有印象?” “什么?”她一皱眉,“你不是在讲你的梦吗?” 真是莫名其妙。 他眼中忽然闪过失望。 风停了些,柳奚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一阵牵着一阵,听得人心头发慌。三余突然推开房门,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皇上,咱们回鹤鸣殿罢。您刚醒来,应该多歇息歇息。” “嗯,”他点点头,气若游丝,“也好。” 被三余扶住时,他的手抖得厉害。 一身风雪,明微微亲眼看着,那人又走远了。 莫名其妙,她回想起方才对方所说的那一堆话,忽然,又皱了皱眉头。 她将阿采喊来。 “主子,怎么了?”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 阿采想 分卷阅读178 了想,“是您八岁的时候,快要到年关了,奴婢还记得,您那时的身子一直不好,总是咳嗽……对了,您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 小姑娘垂下头去,“就是觉得……柳奚他刚刚好奇怪啊。” 风轻轻,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明微微全然不知,在柳奚走出采澜宫后,又停在甬道上,竟生生咳出血来! 三余一震,“扑通”一声跪下,几乎要哭出声来,“万岁爷,主子,您别折腾自己了!快回宫,好好歇息上几天罢!” 这人的身子都不是铁打的,纵他的命数再怎么好,也不能这么折腾啊! 等等…… 三余一愣,命数? 方才在采澜殿,以防万一,他偷听了主子与柳姑娘的对话。 主子说,他们八岁时,道士说柳姑娘的八字不好,会被主子克死,所以在江南,主子一直用延命符养着柳姑娘的命。但那时候,二人的身份还没换回来,柳姑娘用的是他主子的八字。 三余猛一抬眼,看着身前面色煞白的男人,背上冒了一身的冷汗。 若是按着他们真正的八字来看,那应该是—— 应该是柳姑娘克死皇上啊! 70. 70 柳家好儿郎,却为一情字,走火入…… 自柳奚离开后, 宫里又下了一场大雪。飞雪与灵山寺的道士一同入宫,来为柳奚祈福。 他这次伤得很重,用三余的话说, 皇上这次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直接丢了半条命去。 朝中许多大臣对明微微不满。 一个刺杀皇帝、与其他男人还有染的皇后, 此时不废,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废? 朝堂之上, 叶君月之父、叶丞相的呼吁声最高——他就指望着趁此废掉明微微, 拥护自家女儿上.位。 那风声愈演愈烈, 直接传入了后宫。听到朝上传来的消息, 阿采正在关窗户的手一滞, 转过头去,紧张兮兮地望向自家主子。 明微微坐在桌案前,安静地读一本书。 这些天, 她都十分安静,甚至像是换了个人般。往前她爱疯爱笑爱胡闹, 根本没有静下心来读诗书的时候,唯一一次读策论, 还是为了接近柳奚。 而如今,她居然能在桌案前坐上好几个时辰。 阿采大为震惊。 轻轻一声“砰”, 小宫娥连忙将窗户关紧了, 似乎想将那风言风语彻底隔绝到窗外。 桌前女子目色微动。 “阿采。” “哎, ”轻轻一声,宫女连忙正色,小碎步走到她身侧,“可是手炉凉了,还是茶水凉了, 奴婢给你换一盏热腾的来……” 她话音未落,对方一双清澈的眼便望了来。 她一身水青色的裙衫,面上未施粉黛,却让人觉得万分清丽可人。唯独那双眼,竟是出奇的沉着冷静,似乎预料到了什么,明微微轻声道:“诏书送来了吗?” “什么?” 什么诏书? “废后的诏书。” 原来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主子早就听到了。 这一声问得,让阿采也不敢言语。确实,自那日皇上醒来后,便再未踏入采澜宫。甚至有宫外的人道,皇上记住了那一刀之仇,正与群臣商议着,如何将她处死呢。 明微微将书卷放下,“柳奚人呢?” 阿采一顿,“奴婢听人说,好像……是去了灵山寺那里。” 如立后一般,废后同样不是一件小事。虽然大堰历朝历代鲜少有废后的先例,不过废后之前,还是要先问问祖宗与神灵。明微微心想,柳奚此时去灵山寺找道士,定是为了商议此事。 任谁被人捅上一刀,能不记恨呢? 柳奚又不真是个神仙。 采澜宫墙角处也有宫人窃窃私语:“皇后娘娘这次定是真的要垮了。咱们还不如早早为自个儿做个打算、谋个出路。” “我听说,皇上欲立月妃娘娘为后呢!” “月妃娘娘……此言可当真?!” “那还有假,月妃娘娘身后可是丞相大人。以后这后宫,怕就是月妃娘娘的天下咯!” 长安抱着一筐香炭走入院,一下子便听到了几人的窃窃私语。 “你们 分卷阅读179 几个好大的胆子,还敢嚼皇后娘娘的舌根!我、我要去娘娘面前告发你们!” 她跺了跺脚,快要气哭了。长宁在她身后跟着,见状,连忙上前去哄她。 小姑娘的声音又娇又俏,惹得一旁的太监也动了怜心,他望向殿中那抹靓影——明微微仍坐在书桌前,抱着本书,丝毫不为所动。 宫人幽幽一叹。 主子近日,真是越发沉静了。 灵山寺。 白雪皑皑,如有仙云缭绕。 住持恭敬站在一边,看着跪坐在蒲团之上的男子。他的面容苍白且沉静,此时正将两手合并着,一双眼也轻轻阖上。 对着堂上那座观音像,虔诚地许愿。 不知静候了多久,那住持终于走到菩萨像前,从一堆签字里取出一根,递给那一袭明黄色龙袍之人。 男人轻轻抬了抬眼皮,望向签上那一串看不懂的文字,问道:“这根签,是何意?” 住持声音中带了些久经人事的沧桑。 “施主,此签上所言,乃是莫急莫躁,万事切要小心,不得急功近利。” 柳奚眼中漫起大雾。 他似乎在思忖,一双眼底,也闪烁了些精细地光。片刻后,他站起身形,先是将衣衫下摆拂了拂,而后问道:“寺庙内,可有会看风水之人?” 住持不解,“施主是想做甚?” “朕欲给皇后重修一座宫殿,欲在宫内挑选一处风水宝地。” 住持执着签子的手一抖。 这位新帝……可真是逆天而行啊。 他虽无奈,却也只能循了皇帝的话去。住持虽久居于红尘之外,却也能知晓如今朝堂上的风向——皇后刺杀了皇帝,众人都逼着他废后。皇帝进退两难,故来灵山寺寻觅答案,自己刚刚告诉他万事要小心、要顺应天意,谁料他转眼就说,那便给皇后重修一座宫殿吧。 所以说,究竟这皇后是天,还是朝中大臣、天下民心是天? 住持心中叹息,这位新帝,真是糊涂啊。 当年先皇宠爱楚贵妃,却也知晓,不能触朝中大臣之逆鳞。贵妃千娇百媚,却不能留下一个皇子。 所谓当权者,最要不得的便是瞻前顾后、心慈手软。 皇上终究是年轻了些。 住持心中暗暗算到,那位传闻中刺了新帝一剑的皇后,以后定会让他再吃许多苦头。 算了算宫内的风水后,那位道士择了一处良地,恰好离鹤鸣殿十分近。柳奚让宫人记下了,又算好了个宜动土的吉时,便是只欠东风了。 临走时,他忽然在角落处看到一个僧人。 那人面容清秀,穿着一身朴素简单的粗布衫。许是洗了很多次,衣裳的颜色有些淡了,尤其是那衣袖处,已是一大片的灰白。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垂着眉目,无视周遭的喧闹。 却莫名地吸引了柳奚的目光。 他顿足,转过头。 似乎某种感应,那人竟也抬头,朝柳奚望来。四目相触的一瞬,二人皆是一愣。 “阿吴?” “兄……皇上。” 那人面色微滞,站起身。柳奚亦是蹙眉,迈动步子朝他走去。 柳奚的面色极白,仿佛一片雪,要融化与着皑皑天地间。 他与柳吴身前停下。 “你……” 他本欲发问“你怎么在这里”,余光却瞥见柳吴手中的佛珠串子。母亲过世那年,对方吵着要出家,如今一看…… 柳奚无奈一笑。 兄弟相逢,却是相顾无言。对方面色清平如水,朝他恭敬一揖,而后一拂衣袖,转身离去了。 衣衫清瘦,衣袖发旧。 那身骨却是挺挺如雪上松。 柳家家训向来十分严苛,却教导出了三位柳家的好儿郎。 长子柳裕,温润如玉,文质彬彬,皎皎似天上月。 次子柳奚,才情绝艳,清逸出尘,皑皑若雾间雪。 幼子柳吴,天资聪颖,性情洒脱,泠泠如池中珠。 却是一个英年早逝,一个看破红尘。 另一个…… 为情字痴嗔。 明明是在往前走,柳吴却在一处拐角悄然停下。他站在墙后面,只露出一双眼,静静地看那个被自己称了十余年“兄长”的男子缓缓上轿。 一袭龙袍,竟被他穿出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分卷阅读180 自幼时,二哥便被所有人夸赞,说他以后定能独当一面,成为栋梁之才。 柳吴垂下眼,忽然一声叹息。 他方才为兄长算了一卦。 明明是自幼被人夸赞的柳家二公子,却为一情字,走火入魔。 在离新春不到半个月的时,宫中居然大动干戈,开始为皇后修建宫殿。 本以为皇帝去灵山寺是为废后一事,却未想到是为了选风水宝地……众人皆是大吃一惊。 不少人急忙阻拦,但都被柳奚驳了回去。 新帝对皇后的所有事,都固执得可怕。 楚太后知道拦不住他,便由着他去了。 新春前三天,乃是灵山寺所算的良辰吉日,皇帝命人开始建造宫殿。原本欲叛离明微微的人又如墙头草般贴了过来,忙不迭地给她献殷勤。 长安在一旁看着,直哼冷气儿。 对于建造宫殿一事,明微微却不是很上心。 于她而言,自己在宫里头活了十六年,这皇宫的哪一处地方她没有去过?况且,她更是在采澜宫居住这么久了,对这里产生了依赖般的感情。一时间让她搬走,她还真舍不得。 在知晓自己的身世之前,她原以为,自己会一辈子住在公主府。 不光是周围的宫女太监,就连柳奚与楚太后之前选进来的那些妃子亦是朝她献殷勤。其中良美人最为勤快,一天能来上三四趟。 每每这时,明微微总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以身子不适为由,请她离开。 但那位做饭很好吃的宋小词,她倒是很感兴趣。 仪美人宋小词的厨艺很好,与阿采有得一拼。几番接触下来,明微微发觉对方是个没心思的。见明微微喜欢吃她做的饭,宋小词也是欢喜。甚至还大大咧咧地说要与阿采切磋厨艺。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了下去。 柳奚没有来找过她,她更不曾去找过柳奚。她甚至想,若是以后在后宫也能像最近这般安稳无事,倒也挺好。 免得自己与柳奚相看两厌。 柳奚却不怎么开心。 他的不开心,三余都看在眼里。 特别是那天偷听了皇上与皇后的谈话后,这小后生的右眼皮一直突突直跳。白天跳、晚上也跳,让他睡不踏实,只觉得心慌得很。 不行。 再这么折腾下去,主子定会憋坏的。 他太了解主子了,主子就是一个什么事儿都爱往心里头藏的人。 当初主子喜欢皇后娘娘,莫说是旁人了,就连三余都没看出来。 不成的,再这样下去,不成的。 特别是当他知道了,皇上在用自己原本不好的命数,去养皇后娘娘的命数后…… 这思前想后,他终于决定,去一趟采澜宫,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通通都告诉皇后娘娘! 71. 71 侍寝 就如此想着, 三余没有告诉自家主子,自作主张地朝采澜宫跑去。 一路上,他都畏首畏尾的, 生怕被人发现了行踪,将他偷偷来找皇后娘娘一事告诉了主子。 “站住!” 忽然一声轻喝, 三余的眼皮一跳, 转过头来, 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宫门口的阿采。 “阿、阿采姑娘, 奴才求见皇后娘娘。” 许是做贼心虚, 他的声音底气不足, 让小丫头敏锐地皱起了眉头。 “你找我们娘娘做什么?” 阿采的目光中, 带了些探寻之意。 “自然……是为了皇上的事儿,”三余道,“奴才需得当面同娘娘说, 还望阿采姑娘行个方便。” “是么?”阿采又打量了他一眼,见其神色古怪, 觉得十分怪异。她就这般横在三余身前,直直截去了他的去路。 三余不得不抬起头, 客客气气地望向她。 小姑娘穿了一身碧绿色的衫,身后是还未来得及消融的皑皑白雪。她就像是雪地里冒出的一小节绿笋尖, 娇嫩、鲜艳而明媚。 就像她的主子一样。 明艳得耀眼。 三余心头没来由一慌。 瞧着他的面色, 阿采愈发笃定来者不善, 语气不由得加重了许多。 “你想 分卷阅读181 见我家娘娘,也可以。但是你得先告诉我,楚小将军和七王爷现下如何了?” 自那日封后大典后,这二人便没了消息。 不光是明微微心中担忧,就连阿采这个做奴婢的, 也为他们感到焦急。 小丫头歪着脑袋,眼中带着些凌冽,看得三余一阵头皮发麻。他欲退缩,对方却步步紧逼,只好让他如实道:“七王爷倒是没什么要紧的,就是楚小将军……” “楚小将军怎么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的,朝中的大人也都知道他与娘娘之间的事情。皇上宽宏大量,也不会对楚小将军怎么样的。” 见她眼中疑色,三余左右看了一眼,见没什么人,便凑上前悄声道:“最主要的是,皇上怕惹娘娘不高兴了,便先将此事压着了。阿采姑娘放心吧!” “你所说的可当真,楚小将军与七王爷真的没事儿?” “千真万确!”小后生一拍胸膛,旋即又讨好般一笑,“阿采姑娘可以让奴才进去找皇后娘娘了罢。” 她那双乌眸骨碌碌转了一圈儿,终于道:“那行吧,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通报一声。” “好,好!” 三余还没来得及高兴呢,忽然一声高高的“皇上驾到——”,只见他面色猛然一变,朝身后望去。 皇上正被人用轿辇抬着,施施然来到了采澜宫前。见了他,对方也是一讶,“三余,你怎么在这儿?” 阿采闻之,又一蹙眉。 “啊……” 他急中生智,“奴才去取香炭,路过此处,见了阿采姑娘,便与她多说了些话。” 一边说着,这小后生一边朝阿采使眼色。阿采也是个机灵的,一下子便看出了事情的不对劲,对上三余那一双求助似的眼神,她一愣。 终是没有揭穿他。 柳奚目色淡淡,从二人身上轻轻挪了开。他穿了一身雪色大氅,更是衬得他面色极白。片刻后,他走下轿辇,三余赶忙来扶他。 不等人通报,皇上便走入了采澜殿。 冷风入户,书桌前的明微微抬起眼眸。只见那人一身风雪,推门而入。 她捧着书本的手一顿,却又不着痕迹地垂下眼眸,继续读书。 还是不愿理他。 柳奚笑笑,让宫人都退下。 她不理他,他竟也不恼,脚步轻轻,绕到她身侧。女子正捧着一本诗集,似乎正读得津津有味。 突然被人打扰,她有些不愉快。 小姑娘终归是小姑娘,所有情绪都写在一张脸上。柳奚目色微动,垂下眼眸。 正见书上那一行—— 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 有些烦闷,明微微“啪”地一声将书本阖上,终于转过头来: “皇上今日到臣妾这里,是为了何事?” 屋内虽有热气,可柳奚仍未解下那一身雪色氅衣。自从受伤后,他变得极为怕冷,只要冷风稍微一扑过来,他便开始咳嗽。 女子那一双乌眸清冷,却让他看得心头一软。再走上前去,缓声道:“朕想你了,便来看看你。” 言罢,甚至还有些小委屈,“朕被人逼着在鹤鸣殿内养伤,那群人不准朕出去。就朕连去院子走走,他们就开始寻死觅活的。朕出不来,微微也不来看朕。微微就不想朕吗?” 她抿了抿唇,没有应声。 “微微,你想我吗,嗯?” 他忽然又凑过来,一对眉眼近在咫尺。她转过头,只见柳奚像一只黏人的小猫般凑过来。那双眼乌黑精细,更让他像一只猫。 柳奚重复道:“微微,你想我吗?” 细细一看,那双精明平淡的眼底,竟带了几分隐隐的期待。 她觉得有几分好笑。 “臣妾听闻,月妃与良美人天天去鹤鸣殿内看望皇上。佳人在侧,皇上还要我做什么?” 柳奚一怔,片刻后,竟低笑: “微微醋了。” “没有。” “微微就是醋了,”他的笑声闷闷的,“微微吃醋的样子真可爱。” 明微微:……莫名其妙。 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她扭过头去。这一回,她就是连书也不看了,径直从座上站起身。 “微微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就是不想同他待 分卷阅读182 在一起。 一同他待在一起,明微微便觉得胸闷、心慌。 她了解柳奚,此刻表面上的正人君子是他装出来的。他是疯子,是会咬人的疯子,再同他待在一起,自己也会被他逼疯的! 她又不想逃离此处,除了皇宫,她再无其他地方可去。况且,以明微微对柳奚的了解,就算自己逃到天涯海角,对方也能把她抓回来。 还要变本加厉地惩罚她。 心中一阵寒意,竟让她的身子不由得抖了一抖。明微微不想转过头去,她不想再看那人一眼,她甚至十分畏惧他。 她害怕柳奚。 可那人偏要跟上前来。 手腕处一紧,男人手指冰凉,声音低低的:“微微,你为什么不理我?” 手上力道兀地加重了些,让对方一蹙眉,“皇上弄疼我了。” “疼吗?”他一顿,“对不起。” “微微,对不起。” 突然一声道歉,令明微微愣了愣。她转过身子,对方却快步走上前来,垂下眼眸,很认真地看着她: “微微,对不起,我是太喜欢你了……” 柳奚苍白着脸,眼中却有墨色翻涌。几缕青丝垂在他的面上,男人又迈步,竟硬生生把她逼到了墙角! 明微微:“你、你要做什么……” “你理理我,好不好?不要冷落我。”对方无视她面上的慌乱,声音之中竟带了几分哀求,“不要冷落我,不要无视我,不要讨厌我。微微,我好喜欢你,你……” 他一下子抓住了少女的手腕,温热的呼吸落入她细长白皙的颈弯。 “你不要离开我,我会受不了的。” “受不了什么?” “受不了难过,受不了心痛,受不了——”他一顿,“受不了,去做一些事。” 一些本不应该做的、一些出格的事。 这些天,他像发了疯一样想她。 思念从未像这一刻如野草般恣肆生长,他很想她,他从来都没有这般想念他——包括他去往江南的那八年。先前他一直以为,因为那一对生辰八字,自己与她之间再无可能,便也没有存什么念想。 尤其是,她捅了那一刀之后,柳奚居然开始愈发想念她。 他甚至觉得,只要微微能与他在一起、只要微微愿意留在自己身边,莫说是捅上一刀,就算是捅上十刀、百刀,也是值当的。 如此想着,男子眼中居然染上了几分阴沉之气。 他阴恻恻地瞧着她——少女眉眼清冽,似乎在嫌恶自己。一下子让柳奚的心头一颤,慌慌张张地把她抱住。 她被他捂得喘不上气来! 那拥抱极为紧,他就像一头吃人的兽,狠狠地将少女钳制住。明微微再也忍不住了,两手用力地拍打他,欲把他推开。 “莫推开我,微微,莫推开我。” “微微,别离开我,让我抱一抱。” “微微……” 男子垂下一双眼,那眼眸幽深,眸光更是阴沉到了极致!他想拥抱她,想环住她,想将她紧紧抓在身边。他怕她走! “我好怕,好怕你不要我了……” 他兀地一垂头,忽然咬住她的唇! 那不是一个吻,而是一番撕咬!明微微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时,觉得自己的嘴唇几乎要被他咬烂了。柳奚一手抱着她,一手扣着她的头,让她狠狠地、紧紧地贴向自己。 占有欲。 可怕的占有欲。 明微微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在发颤!手脚更是瘫软无力。在对方的一番撕咬下,少女一下子失去了全部力气,整个身子靠着墙往下滑。 柳奚一下把她的身子揽住。 楚腰纤纤,不堪一握。 他的力气很大,根本不容得明微微反抗。少女望着柳奚那双眼,只觉得手脚发寒。他不顾一切地亲吻她,两眼猩红,甚至一边咬,一边落着泪。 重复道:“不要离开我,不要抛弃我,我会死的。” 只有她能救他。 冰凉的泪水滑入她的颈窝,对方转即亲吻着那两行清泪。他的唇边出了血,一路顺着少女的唇角边滑下,咬住她的锁骨。 雪白的肌肤殷红的血。 嘶…… 明微微猛一皱眉。 分卷阅读183 谦谦君子,居然有着这般模样! 他一展衣袖,幽冷的香气拍在少女面上。鲜红的血珠沾染着黏腻的泪,再从她的锁骨处滑下。他还要向下亲,明微微身形一颤,一下反应过来。 “啪”地一声,将最后一丝力气甩在了他的脸上。 男人被她扇得偏过脸去。 “柳奚,你就像条疯狗。” 少女靠着墙,气若游丝。 柳奚眼中雾气一下子散去。 看着她清冷的面容,男子眼中忽然露出些许受伤的神色。一道刺痛闪过,他阖眼,喘.息。 “是。明微微,我就是一条喜欢你的疯狗。” 她一愣,却见柳奚居然一甩衣袖,片刻后“嘭”地一声,伴着一声摔门,他扬长而去。 独留她在原地发怔。 他生气了。 明微微满脸的不可思议,明明是柳奚咬伤了自己,她还没发火呢,对方居然还生气了。 真是有病。 入夜。 白天里被柳奚那么一搞,她觉得又困又累,便早早让人备好了热水,天刚一黑,就准备入寝。 长安忽然跑入殿来。 她刚从宫门外跑进来,鼻子被冻得红红的,一双眼里也沾染了些慌张的神色: “娘娘,方才鹤鸣殿那边传消息过来了,说、说……” “说什么。” 明微微将钗子拔下来。 长安抿了抿唇:“鹤鸣殿来消息说……皇上翻了良美人的牌子,今晚要召她侍寝了……” 阿采执着梳子的手一顿,连忙瞟了眼自家主子的面色。 妆台前的少女似乎也一怔,旋即,竟道:“他翻了别人的牌子,也省得再来折腾本宫。” 众人皆是一默。 话虽这么说,可长安却不敢再吱声。她求助似的瞄了阿采一眼,后者朝她摆了摆手:“快退下。” 小宫女愣愣点头:“噢……” 今天晚上,是皇上第一次召妃子侍寝。 对于整个后宫而言,都是一个难眠之夜。 尤其是叶君月,久久在宫门前徘徊,不肯进屋。 小宫女看不下去了,劝道:“娘娘,外头风大,您先进屋歇息罢。皇上他……他已经召了良美人,不会再来了。” 话虽说的不好听,却也是句实话。 寒风凌冽,像一把刀一样刮在女子面上,叶君月双手紧握成拳,笼于袖中,暗暗发抖。 转念一想,皇上第一次翻牌子,居然没有传明微微侍寝,也算是件好事。 只要明微微不受宠,那便来日方长。 如此想着,叶君月心中稍微平衡了些。迎着冷彻的晚风,她叹息一声,“罢了,莲枝,扶本宫回屋罢。” “是,娘娘。” 方欲回殿入寝,谁料,这前脚还没迈入门槛呢,转眼又见一宫女跌跌撞撞地跑来。 是她特意派往鹤鸣殿的心腹宫女。 叶君月的眼皮没来由跳了一跳。 只听那小宫女道:“娘娘、娘娘,不好了!皇上那边又传消息来了……” “还有什么事?!” 她皱眉,顿足。 还能有什么事儿?! 对方结结巴巴: “月妃娘娘,良美人还未抬到鹤鸣殿,皇上便喝得酩酊大醉,丢下了良美人,一个人去了采澜宫。还、还求着皇后娘娘开门呢……” 72. 72 楚玠已捧着她的脸,欲亲吻下去…… 夜色漆黑如墨, 汹涌澎湃于男子目光之中,他喝了酒,整个人醉醺醺的, 偏偏那面色却是极白。明黄色的龙袍有些大,将他整个人笼住。黑夜之中, 他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来。 晚风亦是极大, 掀起那片墨色。 “皇上、皇上!” 有小宫人在身后焦急地呼喊道: “您醉了, 快回鹤鸣殿歇息罢, 良美人她……她还在殿中等着您呢!” 皇上明明是翻了良美人的牌子, 却兀自喝得酩酊大醉。他的身子刚 分卷阅读184 好, 本不该碰酒的, 皇上今日喝的那酒性子又极烈。一团辣辣的火从心底下窜上来,弥散于男人的胸腔之处。 疼。 漫到伤口,更是一股钻心般的疼。 “皇上, 您这是要去哪儿?” 今天下午,皇上从皇后娘娘那儿回来, 心情便十分低沉。 小太监慌张无措,问三余, 三余却什么也不肯说,只叫人好生照顾着皇上。 众人取了干净的热毛巾, 发现皇上的嘴被人咬烂了。 唇边有淡淡的血痕, 男人一双乌眸晦涩而阴沉。 皇上在生皇后娘娘的气。 皇上性子清冷, 有了脾气,也不会当众发火,只将那团火憋在自己心里头,一个人生着闷气。 众人见状,皆不敢上前。 紧接着, 皇上翻了良美人的牌子。 快到年关了,皇上的剑伤也好得差不多了。那些妃子娘娘们进宫已有许多天,皇上却从未临幸一人。年末宫宴,必定有大臣会拿此时说事。故此,掌管内务的大太监端着各宫娘娘的牌子,在皇上面前跪了许久。 一番苦口婆心,皇上终于耷拉着眼皮,伸手随意翻了一块牌子。 大太监大喜,赶忙让人吩咐下去,抬良美人进殿。 良美人,乃是当初选妃宴上长相柔美、舞艺超群的唐婵。 宫人一派喜气洋洋之色,座上龙袍男子却是神色恹恹。 竟一个人喝了酒,跑出鹤鸣宫来。 “皇上!皇上——” 宫人提着灯在身后焦急地呼唤。 柳奚脚下未停,迎风走了许久,寒风凌冽,将酒意吹散了些。可他的胸口处还是闷闷的,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她。 他后悔了。 他后悔下午咬了她。 他是疯了,有时候竟疯得失去了理智,只想做那些混账事。今天下午,他看着明微微,又觉得理智在一点点被抽散,他只想揽住她,想抱紧她,想一寸一寸地靠近她,与她在一起。 再也不想与她分开。 他错了。 下午坐在鹤鸣殿中,三余叹着气儿,走进来给他涂抹药膏。 唇边,肩头,皆是刺痛感,像是被烈酒灼烧般。他没喊疼,却是让三余这小后生一皱眉: “皇上,您这是何苦呢?您这样做,只会将娘娘越推越远的。” 他一下子惊醒。 当柳奚赶到采澜宫时,殿内灯火已歇。 长安清扫着宫门前的雪,见了他,又惊又讶:“皇上,您怎么来了?” 皇上不是与良美人共寝了吗? “奴、奴婢拜见皇上。” 小宫人忙不迭跪倒了一排。 柳奚眸色未动,轻车熟路地朝那寝殿处走去。 “皇上,娘娘已经歇下了。” 长安拦住他,小声道:“皇上,娘娘已经歇下有一阵子了,此时怕是已经入睡,皇上您……请回罢。” 他身后的三余一怔。 还有这样把皇上往外头赶的? 柳奚抿了抿唇,眸光幽深而寂静,在夜里看不太真切。 “朕只看她一眼。”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醉醺醺的。 长安面露难色,“皇上……这……” 略一思忖,她决定上前去,“那奴婢去看一眼,娘娘歇下了没有。” 柳奚淡淡颔首,“嗯。” 蹑手蹑脚的,这小丫头推开了房门。 灌入一阵冷风,让床上的少女转过头来。隔着一层素净的床帐子,长安看见对方正坐在床上,似乎想去关窗。 “娘娘还没睡吗?皇上在外边儿……” 明微微刚掀开床帐的手一顿,“柳奚?” 他不是与良美人歇下了吗? “娘娘,皇上喝了酒,说要见您。” 明微微记得,柳奚的酒量不好,稍一沾些酒,他便开始发疯。 “不见。” 如此清清冷冷一声,她“啪”地将窗户合上。 长安又跑了出去。 这厢她躺在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觉了。明 分卷阅读185 微微还记得,三姐大婚那日,柳奚不知怎的也喝得烂醉如泥。他走路有些跌跌撞撞的,一双眼更是湿漉漉的。对方看着她,眼中似有晦涩之意,忽然将她困住。 她一惊,咬住了那人的手。 柳奚变本加厉,面上竟露出十分愉悦而享受的神色,在她耳边轻声道: 好公主,用力些,再用力一些…… 明微微抱着被子打了个寒颤。 谁料,片刻,长安又推门而入。 “娘娘,皇上闹着非要见您。皇上说,您若是不见他,他便待在这里不走了。” 外头风大,今晚似乎还要大雪。 少女一冷眸。 呵,还耍起小孩子脾气来了。 她翻了个身,“那便让他在院子里站着吧。” 长安无奈,只得再退下去。 明微微侧身睡着,对着窗外的一轮弯月。今夜的月亮不甚明亮,昏昏沉沉的,顷刻便有乌云遮住了它的下半角。 要下雪了。 大堰一向都是多雪。 明微微不信,柳奚剑伤未愈,还真能在那院子里站上一夜。 许久没有动静,她也放下心来。昏昏沉沉之际,明微微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皇宫内下了大雪,白雪皑皑,直直盖到人的脚踝。自己在采澜殿中歇息着,柳奚一身醉意地跑上前,却被她无情地关在了门外。 对方央求着,一声声求她开门。 他身形落拓,立于一片冰天雪地之中,那面容极白,唇上亦无半分雪色。柳奚就那般隔着一扇门,静静地观望着她,醉意朦胧一双眼里突然露出许多哀痛的情绪来。 他好想见她。 他开始哭,红着一双眼,哭着求她。 …… 明微微从梦中醒来。 窗外果真下起了大雪,窗户上白蒙蒙一片,身子有些冷,许是炭火灭了。她半撑起身子,想唤阿采。 殿门口忽然闪过一道黑影。 “谁?!” 明微微目色一凛,抱紧了胸前的被褥,“出来!” 那道身形在殿门口顿了顿,又让明微微的一颗心猛地一提。 “柳奚?” 不是他,他向来不穿深颜色的衣服。 那又会是何人?! 她的声音有些尖细,心中亦是感到十分害怕。要不要高声喊侍卫?若是来者不善,她怕是会激怒那人,侍卫还未赶来对方就把她给解决了。 一颗心,突突跳得厉害! 她的眼皮又是一跳,睡意顿然全无。那人似乎在殿门口驻足了阵儿,甚至有些犹豫要不要走进来,终于在她又准备开口之际,男人轻轻推开了房门。 “微微,是我。” 来者声音微沉。 “楚、楚玠?” 明微微听出来了那人的声音,他带着一身风雪进殿,白雪洋洋洒洒,落在他周遭。 楚玠抬起一双眼。 屋内未燃灯,只有窗外夜色照明。 明微微愕然,“你怎么来了?” 柳奚呢? 就不怕被人发现吗?! 她一下子多了许多担忧,迎上少女目光,对方一下子反应过来,温声道: “你放心,我是等了他离开后,才进来的。” 方才在院中,楚玠硬生生等到柳奚离去,这才敢踏入殿中。 他像是有些冷。 屋内香炭几乎要燃尽了,明微微瞥了一眼炭炉,知道再过半炷香后阿采会进来添置新的炭火。留给她与楚玠的时间不是很多。 楚玠的鼻子更是冻得红红的。 一个人在这么冷的天、在大雪中干等了那么久,能不被冻着吗?见他单薄的身子似是有些发抖,明微微拿起搭在床边的雪氅,披着头发走下床。 掀开一层如云似雾的纱帘。 “微微。” “你来找我做什么?你近日过得怎么样,柳奚他有没有为难你?你有没有……” 她还未问完,手腕忽然被对方一握。 很冰,她忍住了退缩之意,将手上的氅衣递给他。 分卷阅读186 “你先穿上,暖暖身子。” “微微,”楚玠轻轻唤她。他的眸色很深,墨色之中,尽是游走的情绪,“我是来带你走的。” “带……我走?” 她一愣。 “嗯,”对方没有接过她的衣裳,一双手仍是冰冷得发紧,“我打探过了,正值年关,宫里头低了许多戒备。还有不少宫人被调去新修宫殿,今夜又下起了大雪,他还喝醉了,正是我带你离开这里的大好良机。微微,你……” 他一顿。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方又垂下眼眸,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地问她,“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微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离开皇宫,离开柳奚。我带你走,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们去江南看水,去大漠看山,哪怕说你想离开大堰,我亦会陪着你。微微。” 对方忽然一下抱住她。 “微微,我们离开这里,我们换个名字、换种身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隐姓埋名,简单、快乐地过完后半生。我不要名誉了,更不要权势了。父亲那里还有大哥与四弟,他们会掌管好楚家军,会守好大堰的大好河山。微微,守护天下太重了、太累了,我只想守护你,只想护着你一个人。” 他的胸怀很小,小到,满腹心思,只装得下一个明微微。 她已经是他的全部了。 他的怀抱又紧了紧,似乎在怕她溜走。 楚玠与柳奚不一样,后者的怀抱是紧的、是烫的,充斥着满满的占有欲与侵.略感。而楚玠呢,他就像是一个温温柔柔的少年,紧张、小心翼翼地把她拢住,替她挡住了全部风雪。 有雪珠从他的发上滚落,滴在衣袖上。 “微微,我带你走,好不好?” 恍若一道清风拂面,吹起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满腹心思如湖面泛起,顷刻之间,眼中便是一片波光粼粼。 他太温柔了,温柔得让人不忍伤害他。 明微微颤抖着眉睫。 要离开吗? 要离开皇宫吗? 要……永远地离开这里吗? “微微。” 又是一声轻唤,正对上他柔软的双眸。他的眸色突然安静下来,像是一片清澈的湖水,干净、透亮,让人觉得十分舒服惬意。 与楚玠相处,向来都是舒服而惬意的。 他不会欺负她,不会骗她,不会伤害她。 更不会像柳奚那样咬她。 他的吻都是轻轻的,正如此刻,对方眸光轻轻,落在她的唇上,似乎想亲吻她。 男子一双眼里,尽是温柔的爱意。 面颊上忽然一冷,楚玠已捧着她的脸,欲亲吻下去。 “微微,跟我走罢……” 就在唇落下的前一刻,她忽然伸出手来推开他。楚玠一愣,却见少女瞪大了双眼,指向他身后、那窗外处。 窗外,站着一名龙袍男子。 一双乌眸定定,正望着二人。 见她望来,柳奚的唇居然扬起一抹笑意。那笑容温柔和煦,仿佛见了什么极为开心的事。 明微微顿时感觉头皮发麻。 73. 73 我怀了楚玠的孩子 柳奚身后没有站着宫人, 他不知道是何时出现在窗外的,一双眼凌厉地发寒。明微微的身子又是一缩,转眼间便看他转身朝寝殿内走了进来。 一步, 两步。 竟莫名地,让她感到惊惧。 “别怕。” 她欲向后退缩, 手腕又被人一握, 楚玠的手终于温暖了些, 眸底更是盈着让人心安的温度, 声音清澈而温柔。 “微微, 别怕。” 楚玠道:“我在。” 那日他败了, 未能将他的微微从柳奚这个恶魔手下抢去, 让他抱憾到了今日。这些天,楚玠是又悔又恨。这次前来采澜宫,他做了十足的准备。 “唰”地一下, 他从腰间拔出锋利的长剑。 柳奚虽然剑术高朝,可毕竟还有伤在身。之前在殿外, 楚玠偷偷打量过对方的面色。柳奚的状态很不好,根本受不了冷风, 整个人看上去病恹恹的,像是一拳就能打倒。 忽有寒风凌冽而至, 呼啸于这一方温暖安静的殿内, 卷起少女额前发丝。 楚玠又把她拉得更紧了一 分卷阅读187 些。 那人一身风雪, 带着无边寒冷的夜色,破门而入。 看到楚玠手上的长剑时,他又一笑。 柳奚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微微弯起,唇边亦是扬起一抹昳丽的弧度。他未束发, 鸦青色的发亦是随意地披散着,虽被寒风吹,那满头青丝却是乖顺地垂在他的肩上、垂在那雪色氅衣上。 安静,乖顺,美艳。 他步步走来。 这一回,就连楚玠也有些紧张。对方看起来太淡定了,他完全不知道柳奚想要做什么。柳奚一边走来,一边带着一阵迷离朦胧的酒气。他今日未穿龙袍,一身素白的衣,像是走在一片迷雾里。 美得那般惊心动魄。 却是个,咬人的恶灵。 “微微。” 他没有看楚玠,甚至径直绕开了楚玠。玄衣之人往后一退,又将少女一把护在身后。 “站住!”楚玠厉声呵斥,“你再上前,我便要动手了!” 柳奚斜斜一瞥对方手中长剑,却似乎不把他放在眼里。 “我让你站住!” 又是一声呵斥,对方终于望来。 雪衣男子眼中带着淡淡的疑惑,似乎见了什么极为好玩的事,“楚将军这是在拿剑指着谁?” 他是天子,是大堰的君王。 以下犯上,十个脑袋都不够他砍的! 楚玠手中长剑未移动半分,冷眸微圆。 “楚将军,你这是在用手拉着谁?” 柳奚皱起眉头,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着的手上,眸色阴冷。 “微微,过来。” 见她不动,他的语气中居然有了几分命令的意味: “皇后,朕说过来。” “微微,不用怕他。” 楚玠握紧了她的手腕,声音一寸寸冰冷下去,“柳奚,今日我是不怕你的,今天晚上,我定要带微微离开这里。” “去哪儿,”柳奚觉得有些好笑,“你们逃得出这皇宫吗?” 皇宫四处,皆是他的侍卫,只要他喊一声,侍卫便会上前,将他擒拿。 楚玠一顿。 他是万万没想到,对方明明离开了采澜宫,却又突然折返回来。 “逃不出也要逃,”玄衣男子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你困在这里,困在这华而不实的牢笼中。” “柳奚,你放过微微吧,你把她困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她开心吗,她高兴吗,她还会重新喜欢上你吗?” 听着对方的话,柳奚似乎一愣。楚玠未停下,继续道:“柳奚,你放她走吧。你这是喜欢她吗,你真的爱她吗?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你这样占有、这样禁锢、这样钳制她,只会给她带来无尽的痛苦与折磨——” 明微微看着,雪衣男子的眸色一寸寸黯淡下去。 他本来旧伤痕未愈,此时面色更是白得吓人。 “柳奚,她已经不喜欢你了!” 柳奚,放过她吧! 胸腔处突然涌上一层又燥又闷的火,让男人猛一蹙眉,他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喉咙间更是一片浓郁的血腥味!冷风猛地冲破窗户,朝他扑面而来,柳奚浑身被寒风席卷着、吞噬着,竟让他的身子发起抖来! 柳奚,求求你,放过微微吧。 眼前忽然出现少女那一双渴求许久的眼。柳奚有些无措地望去,却见她被那人紧紧牵着,明微微丝毫没有反驳楚玠的意思,反而是镇定地站在一边,看着他。 那目光,竟有些残忍。 她想离开他。 她不想再被他关着了。 “柳奚,你这是在毁了她。” 在亲手毁了那样一个,活泼、生动、明艳的她。 男子猛一睁眼。 心口处漫上无边的痛意,让柳奚又握了握拳头。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目光忽然变得凌冽。 他就那般站在一片夜色里,雪衣单薄,乌发被风吹得纷飞,那一袭衣袖也被吹皱。 “那也不关你的事。” 他望向楚玠,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他对楚玠,已经十分仁慈。 他不想再惹微微生气,不想让她难过,故此未对那人下狠手。若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对方不知死了多少次。 分卷阅读188 冷风拂过柳奚清冷的眉目,匕首顿时从袖中滑落,铮然一下,折射出一道凌冽的锋芒。 楚玠不知道的是,纵是他身上有伤,也能将对方擒拿。 见他露出匕首,楚玠将微微朝身后一推,欲与之交锋。少女想上前去阻拦,却无奈刀光剑影逼仄,几番对峙之下,柳奚竟将那匕首一扔,“咣当”一声响,楚玠一顿。 下一刻,立马有暗卫闻声而来。 众人破门而入,看见屋内情形,皆是一愣。 柳奚似乎有些累,呼吸微微有些发乱,一行人朝屋内逼近,齐刷刷抽出长剑对准楚玠。 玄衣男子冷眸,喘息。 竟还留了这么一手。 柳奚回望他一眼,声音淡淡:“有刺客欲行刺朕与皇后,将他关押至大理寺,好生看着。” 末了,又添了一句:“莫再让他跑出来了。” “是。” 一边说,他一边捂着胸口之处,那中气有些不足,面色亦有些煞白。说完,竟连看都不看女子一眼,柳奚兀自转过身形,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去。 明微微看出来了,方才柳奚那一刀,是下了狠心。 他想杀了楚玠。 柳奚又把楚玠关了起来。 这一回是关在了大理寺,似乎怕有人徇私情,他还特意将甄晏调到了其他地方。明微微无法通过明灼灼了解到关于楚玠的消息,只能在宫里干急眼。 楚玠欲行刺皇上的事,又这般传遍了全京城。 行刺皇帝,那是要掉脑袋的。 她几番想去鹤鸣殿找柳奚,都被三余给拦了下来。主子有命,三余不得不从,只得无奈对她叹息:“娘娘,不是皇上不见您,着实是政务繁忙。前朝又闹事了,皇上如今正忧心着呢。待皇上忙完了,一定去采澜宫找您,皇后娘娘,您还是请回罢……” 寒风凌冽,阿采瞪了三余一眼,转过头来给她添衣裳。 宫里头的各种小道消息告诉她,楚玠这一次,怕是真的完了。 就算不掉脑袋,也得被流放个十年八年。 而柳奚,却是连一面都不肯见她。 再马上便是新春,宫里头张灯结彩,却没有半分喜色。皇上要杀楚小将军之事不胫而走,晃晃为此上书,直接被柳奚驳了回来。 不能坐以待毙,左思右想,她终于想到了个法子。 这天晚上,明微微让阿采去将知爻请了进宫。若是她没记错,知爻极为擅长医术,晃晃双腿出事后,便是知爻在给他治疗。 除了医术了得,知爻最拿手的,便是制药。 在他那儿,有许许多多奇怪的药方子。 面对明微微的提议,知爻似乎有些为难,几番思量之下,终于道:“臣倒是有这种药,不过……娘娘可是要想好了,若是一旦败露……” “放心,我们娘娘不会把大人供出来的。” 知爻一顿,“臣不是这个意思……娘娘,这件事,臣须得同七王爷商量。” “不必告诉他,”明微微道,“直接把药方给本宫,本宫自有分寸。” 看着她那双坚定的眼,知爻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只能无奈叹息:“娘娘千万要小心了。” 再过一天,便是年关。 新春前夕,楚玠的事得有一个定论。 今年的账自然不能算到明年去,柳奚坐在桌案前,看着那一道明黄色的帛书,有些出神。 殿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骚动。 “娘娘,娘娘,您真的不能进去啊……皇上在处理公务,哎——” 心口又是一阵隐隐的疼痛。 桌上的茶水冷了,他不能喝太凉的,方欲找人换一壶,便听到她的声音。 “本宫有要事,要同皇上当面谈。” 她的声音明亮,隔着一扇门,柳奚似乎看见了她那双倔强的眼。 有些无奈,他低低一叹。 他不想杀楚玠,他从来都没想过要杀楚玠。包括封后大典那一日,即便明微微不捅那么一刀,他也不会对楚玠痛下杀手。 楚玠是名良将。 如今柳奚烦恼的是,米蚩又来宣战。上一次楚玠已经败了,如今又生出了这么多麻烦事,此时他该用谁。 又该如何治楚玠的罪。 上 分卷阅读189 一次,楚玠败归,军心已有不满。 又是轻轻一叹,他将笔搁置,揉了揉太阳穴。少女的声音又从殿外传来:“本宫要见皇上!柳奚,你可是想杀楚玠?” 龙袍男子微微蹙眉。 心中烦闷,像是堵着一团火。 “柳奚,楚玠杀不得!” 寒风冷冽,她站在殿外,一边瑟缩,一边高喊。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终于被人从内推了开,那人裹着厚厚的衣裳,轻轻望来。 “为何杀不得?” 他的声音中,竟有了几分赌气的成分。 明微微望向他。 他又像是生了一场大病,整个人看上去病恹恹的。少女稳住心绪,看着他,一字一顿道: “柳奚,我怀了他的孩子。” 果不其然,那人面色一滞,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74. 74 “皇后娘娘……确实有喜了。”…… 忽然一阵大风刮过, 吹动少女鬓角前的碎发,更是吹得男子眼中升起一团雾气。那般白茫茫的大雾,瞬间将男子羸弱的身形包裹着。 他的眼中似有怔怔与哀色。 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三余忙不迭跑来给他披了件雪氅。 “皇、皇上……” 三余俨然是听见了方才明微微所说的话。 小后生一双眼颇为忧虑地望向自家主子,却见男子将眉头轻轻拢起。风声太大, 太过嘈杂喧闹, 竟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似乎没有听清方才她所说的话, 柳奚试图稳下心神, 再度朝她望去。 眸色深深, 眸光却不似往前那便平淡。 “柳奚, ”迎上他不可置信的眼神, 明微微咬了咬唇,镇定地重复道,“我说, 我怀了楚玠的孩子。” 柳奚站在那儿,没吭声。 少女字正腔圆: “今天晚上, 太医例行来采澜宫中请平安脉,刚说了声有喜, 我便来你这里了。” 她的声音平静,眸色亦是静静的, 慢条斯理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忽然, 她的声音沉下去。 “柳奚, 你若是杀了楚玠,便是亲手杀了我腹中孩子的父亲。” “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如此一声,让雪氅男子乍一失神。又有寒风席卷着雪珠拂面而来,点点落在他的眉心处。 他那双美艳的眉目中忽然又有大雾弥漫,情绪游走在那一双瞑黑幽深的眸中。良久, 柳奚握着手中的玉佩穗子,看着她: “楚玠方率军回京,你如何怀的他的孩子?” 这一声,却不像是质问。 柳奚望向她,企图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一丝动摇的神色,却对上一双冷艳的眉眼。一声哂笑,少女弯了弯唇: “他回京已有一个多月,我又如何怀不了他的孩子?” 男人又一愣。 简而言之,便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偷.情。 暗度陈仓。 手上的玉佩霎时被他攥得发紧! 柳奚紧紧握着手中的物什,眸色一寸寸黯淡下去。再回神时,那一双眼竟是阴沉得可怖! 明微微莫名不敢再对上那人的双眸,假装云淡风轻地偏过头去,忽有漫天大雪簌簌而落,覆在她的眉睫之上。 乍一眨眼,那雪珠子便顺着睫羽落下。 他仍是有些失神。 “不可能。” 不知是不是寒风凌冽,竟吹走了柳奚面上那最后一分血色。他紧攥着手中的小玉佩,那玉佩被他径直捏得“嘎吱”作响。 他就那般呆呆地长身鹤立于满园的风雪中,冷风吹起他眼前的发丝,男子似乎喃喃: “不可能,他明明是、明明是……” 声音逐渐小下去,明微微听不太清,只觉得那风雪将人的眼眸打湿。 忽然,柳奚猛一抬头,喝道:“太医,给朕传太医来!” “……是。” 宫人连忙跑出殿。 外头风雪太大,明微微被人簇拥着走进了鹤鸣殿。柳奚畏寒,殿内香炭燃得正旺,幽幽香气裹着薄薄的云丝从香炉上逸出,丝丝游离于这偌大的鹤鸣殿内。 柳 分卷阅读190 奚的书桌前,又一道素白的屏风,其上一对白鹤正是栩栩如生。 柳奚嗜鹤,人尽皆知。 先前的柳奚,像是白鹤化作了人形,如仙似魅,那一袭雪衣更是纤尘不染。明微微曾无数次觉得,他就像是天上的神仙,自己稍对他有非分之想,便是在沾染他、在玷污他。 他的面色总是淡淡的,总是从容不迫的,他从未想如今这般,露出紧张、慌乱,甚至焦灼的神情。 没一会儿,太医便在宫人的带领下走进了殿。 “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柳奚坐在炭火边的龙椅上,看着那太医,如同看着一根救命稻草。 “替娘娘把脉。” 太医满脸恭敬,来到明微微身前,半跪下。 从医匣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搭在她素白的手腕上。 明微微没有看他。 那太医本本分分地跪坐在她身前,一双眸子轻轻眯起。两指并着,覆于女子手腕处那层薄薄的纱布上。一瞬,他忽然皱起眉头,惊讶地睁开眼。 “皇上,这……” 太医脸上,突然露出十分复杂的神色。 他眼中似有不解,抬起头来悄悄瞥了一眼皇后娘娘,又欲打量皇上的神情。 奇了怪了。 因是封后大典上那么一刀子,帝后之间感情不和的事闹得全皇宫人尽皆知。 若是他没记错,皇上应该没有召幸过皇后娘娘啊…… 隐约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皇上一双眼望来,要他说实话。 太医没法儿,只得道:“皇上,娘娘她……有喜了。” 周围宫人一下子齐刷刷跪了一地。 “皇上……”三余朝主子望去,只见他面色晃了晃,又瞬间冷静下来。 下一刻,他的面容上居然露出喜悦之色。 “好,” 柳奚抚掌,从座上起身来到少女身前,居然温柔地牵过她的手,“皇后怀了龙嗣,朕应该怎么赏你呢?” 等等……龙嗣? 太医及周围宫人恍然大悟,面上亦是露出欢欣之色,随着他高声喊道: “皇后娘娘怀有龙嗣,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恭喜皇后娘娘,贺喜皇后娘娘!” 众人齐声欢呼,引得明微微愣了愣神。她蹙眉转过脸去,却只见对方清俊的侧颜。柳奚没有看她,一双眼直视着前方。 只是她能感觉到,自己被对方抓着的那只手,明显紧了一紧。 有些疼。 除了阿采,众人脸上仍是欢腾的笑意,柳奚高兴地让人推下。殿门被推开的那一瞬,她似乎听到对方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话。 大雾散去,她回过神来。 柳奚说,他会将那孩子当做亲生子一样抚养长大。 …… 转眼间,皇后有孕一事便传遍了全皇宫。 明天便是新年,宫内举办佳宴。皇后怀孕、新春将至,双喜临门,皇上似乎极为高兴,打算新年的第一天便去灵山寺,为皇后与她腹中的孩子祈福。 皇后那边却没有什么动静。 明微微坐在采澜殿中,有些发愁。 这楚玠是保下来了,那肚子里的“孩子”该怎么办? 起初,她本以为,自己用此一计,虽能保下楚玠,但会将自己至于众人口诛笔伐的风口浪尖之处——一个皇后,与臣子有染,还怀上了臣子的孩子……但令明微微万万没想到的是,柳奚居然对外宣称这个孩子是他的。 看柳奚那样子,倒真像是想做那个“便宜老爹”。 可问题就是,这个孩子是假的。 她不能告诉柳奚真相,这样做会更加触怒对方。见她这般苦恼,阿采走上前,斗胆献策: “娘娘,不若咱们假戏真做……” 明微微抱紧了怀中的小手炉。 “不行不行。” 她还没那么糊涂。 真做?那她该与谁做?莫说是能不能怀上孩子,就单单说现下情形,自己与楚玠已再无可能,若是与柳奚…… 她的身子莫名一抖。 她害怕他。 明微微觉得,若是在床上,对方能吃了自己。 分卷阅读191 一想起柳奚那阴恻恻的眼神,明微微的脑袋更疼了。 “罢了,走一步算一步罢。” 如今这样子,她只能假意小产了。 鹤鸣殿中。 三余欲走进殿,却见小宫女一脸苦恼地端着饭菜。见状,小后生一怔:“这是怎么了?” “奴婢也不知道……皇上一直把自己一把人关在殿中,说了谁都不见……” 三余低下头,宫女手中端着的,正是今天的晚膳。夜色沉沉,此去用膳时间许久,他一皱眉,“饭菜给我罢。” 主子身子刚好,不能再受其他折腾了。 主子的心思虽难估摸,但他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下午皇后娘娘走后,皇上一下子瘫软下来。三余走进殿时,主子正坐在书桌前,兀自发着呆。 以致于他于屏风前站了许久,那人才发觉。 柳奚微微拢眉。 赶在他开口之际,三余忙不迭上前:“皇上,您莫骂我。这夜深了,您还未用晚膳呢,总归是龙体要紧,莫将您的身子熬坏了……” 他说得战战兢兢,又哆哆嗦嗦地把饭菜放到柳奚面前。男子面色清冷,本欲开口说些什么,可看见其神态时,终是不忍训斥。 只是轻轻一叹:“先放那儿罢。” 他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 一晚上,柳奚满脑子都是她跑到自己身前,说出那句:“我怀了楚玠的孩子。” 他的面色又是一白。 “三余,宫宴都准备好了么?” 他试图将自己的心思转移到其他地方去。 三余一顿,轻轻“嗯”了一声。明天晚上宫宴一过,便是新的一年,万事都有一个新的开始。 那皇上与娘娘,一定也会有一个新的开始吧。 三余在心中暗暗祈祷着。 他希望看到主子与娘娘过得幸福。 这些天,主子明显消瘦了许多,他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的。想当初,主子是多么光鲜亮丽的人中龙凤啊,有多少京城贵女对他倾心相许啊……三余暗暗一叹,还未来得及开口劝慰呢,殿门前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宫人焦急的声音。 “七王爷,您不能进去!” “哎,七王爷!七王爷!不能带剑——” “嘭”地一声巨响,少年粗.暴地踹开房门。 “柳奚我x你娘的你个王八羔子!” 75. 75(一更)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碰她…… 三余一愣, 只见少年满脸杀意,手中提着一把锋利的长剑。周围宫人皆是一骇,连忙上前护住柳奚。 “七王爷, 您这是要做什么……” 三余战战兢兢。 少年腿上有伤,走起路来仍有些踉跄, 长剑一划, 他没看三余。 薄唇抿着, 冷冷一声:“滚。” 那一双满是戾气的眼, 分明是在望着屏风后的柳奚。 明澈俨然听说了明微微怀孕一事。 在璋晖殿内, 宫人将消息传来, 他一下子怒不可遏, 竟直接从轮椅上站起来,提了剑便要去杀柳奚。 “谁都别拦着老子,老子要斩了那个狗.杂碎。” 长剑及地, 发出刺耳的响声,周围人皆是一提气, 屏息凝神,不敢惹了这位小太岁。 “柳奚, 给老子滚出来。” 明澈朝屏风那头喊道。 素净雅致的屏风,其上一对白鹤正是仙姿袅袅, 双双嬉戏打闹, 如驾凌风, 仪态飘飘。 屏风之后,男人一双乌眸沉沉。 “七王爷——” “给老子滚出来!”又是一声怒吼,“柳奚,扭扭捏捏的算什么男人,有本事就给出来, 跟本王对质对质!” 少年满目锐气,声音亦是汹涌着热血澎湃的情绪,即便是腿脚不尚利索,却丝毫不影响他手上的动作。晃晃习过武,虽不尚精,却也能略展剑术。 三余生怕他又一剑捅到皇上心窝子里去。 “七王爷,您冷静,什么事咱们好好商量……” 一瞬间,无数带刀侍卫倾巢而入,于明澈身身侧环绕了一整圈。面对众人的压 分卷阅读192 迫,他觉视若无睹,手中长剑捏紧,转眼间,便见那一抹衣袍从屏风后饶了出来。 他身形颀长,挺拔如松,肃肃如清雅的竹。 眉目清淡,若是细细打量,竟能发现他们兄弟二人眉眼的相似之处。 长得一副翩翩君子的样子,背地里却干尽了龌龊事。 少年握着剑冷笑一声,对他身前的众人道:“给本王滚开。” 宫人仍在男人身前挡着。 明澈又冷笑,“你们放心,我不会这么便宜就宰了他。” 阿姊腹中,还怀有他的孩子。此时此刻,明澈不会真将柳奚打死。 况且,柳奚也不是那么好行刺的。 三余面上仍有顾虑,肩上却忽然一沉。那人眉目微扫四周侍从,乍一开口,声音却是平淡如水。 “你们都退下罢。” “可是皇上……” 柳奚吩咐:“退下。” 不怒自威,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容人拒绝的意味。紧接着,龙袍男子抬了抬眸,轻缓的眸光落在少年面上:“朕也有些话想同瞻玉单独谈谈。” 瞻玉,七王爷,明瞻玉。 许是太久没听到这样的称呼,晃晃一怔,眼下便见着众侍卫缓缓退去殿外。 “三余,”柳奚又吩咐,“你也出去。” 三余不安地回望殿内二人一眼,见主子眼中坚决之意,终是没法儿,只能叹息一声,缓缓退下。 末了,柳奚还不忘让他将殿门关上。 一时间,偌大的鹤鸣殿中只剩下柳奚与明澈二人。 少年原本以为柳奚会让很多人来抓他,甚至还做好了与楚玠一同入狱的准备,却未想过会是眼前这么一。他将眉头拢起,不明白柳奚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瞻玉。” 又是缓缓一声,柳奚目光落在少年双腿之上,“双腿治好了?” 少年似乎往后退了退。 “莫跟我扯别的,”他又握紧了手中利剑,“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碰我阿姊的?!” 算日子,俨然是在封后大典之前。 甚至,更早。 那时柳奚刚刚即位,阿姊因此抑郁消沉。若是在这个时候对方对她用强…… 一想到这里,他紧握着剑柄的右手又“嘎吱”作响。 “老子在问你话!” 他的眼睛竟红了。 那是阿姊,是他敬爱、疼爱的阿姊啊! 从小到大,他都将阿姊在手心里头捧着、呵护着,从来不愿看她受一点委屈、落一滴泪。他敬她,疼她,更是爱她,可即便他再怎么喜欢她,却断不敢去碰她一下。 或者说,他从来都不舍得碰她。 她就像是一盏精致的瓷器,明澈怕自己稍微一用力,瓷瓶便碎了。 他怕看到阿姊哭。 他知晓,阿姊先前喜欢柳奚,更是知晓她是什么时候与楚玠和离的。晃晃虽年幼、未经做过那种事,但也知道,算算阿姊怀胎的日子,应该是…… 被柳奚用强了。 王、八、蛋。 柳奚却静静地瞧着他,二人虽是先皇的儿子,但对方却要比他美艳上许多。尤其是那一双桃花眼,如今正微微上挑着,面色苍白,却难掩那惊鸿一瞥,绝代风华。 龙袍男子抿唇,不语。 他不说话,晃晃更是觉得心头窝着一团怒火。他恨!若不是看在阿姊与孩子的面子上,他真恨不得把柳奚给宰了! 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少年微红着眼,眼中布满血丝,“说!” 只一声,他又将剑拖了拖,长剑落于地上,发出凄厉的声响。 门外众人又是一提气。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碰她的?!” 柳奚静静看着他,那眸色如墨,更衬得他面色苍白。长剑所指,他将手炉抱了抱,却是慢条斯理地抬了抬眼皮: “若朕说,那孩子,不是朕的呢?” 少年身形猛然一僵。 他似乎没有听清对方所言何意,将眉头拧着,“你说什么?” 柳奚似乎叹息一声。 他的声音极淡、极轻,轻得恰好只让明澈能听见,缓淡得又让人听不出他语气中的情绪。 “若朕说,微 分卷阅读193 微肚子里的孩子,是楚玠的呢?” 这一句话,他居然勾了勾唇,似乎在冷笑,又似乎在自嘲。 “这孩子,不是朕的。她怀的是楚玠的孩子,瞻玉,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不可能!” 明澈面色微微一变,“你莫唬我,阿姊怎么可能怀上楚玠的孩子,楚玠哥方回京没多久,刚……” 忽然,他一顿。 楚玠归京,已有一个多月。 期间,二人暗通款曲,也不是不可能。 况且二人当初已是夫妻,花前月下根本就是名正言顺,只不过是柳奚在这儿把人扣着。 少年微惊,猛地抬起一双眸,望向屏风之前那人——他将自己裹得极紧,面色微寒,可那一双眼分明是在告诉明澈: 柳奚没有在骗他。 “不可能,怎么可能……” 明澈喃喃,“你怎么可能留下他的孩子。” 柳奚此人,面善心狠,手腕雷厉风行。 虽是被楚贵妃扶着上.位,可他即位后,却是以雷霆之势消除了残余孽党,面对作乱之人,更是毫不留情。 不愧是柳家教出来的儿子。 换言道,他不愧是太傅教出来的儿子。 老太傅教他,做人要善于掩藏锋芒,若是身在高处,那便万万不可优柔寡断。 明澈拧眉,望向他,眼中大雾弥漫。 迎上少年不解的目光,柳奚愈发温柔勾唇。他唇边扬起一抹无奈的弧度,自嘲之意愈发浓烈。 “可那也是她的孩子。” 他似乎有些累了,疲惫地阖眼。 “朕不想争了,不想再与楚玠争了。微微已经是朕的了,那朕还要去争什么呢?” “至于孩子是谁的,有那么重要么?微微与朕在一起,日后还会有更多的孩子。至于如今这个,朕也会当做朕的小孩,悉心抚养成人。” 丝丝香雾扑在他的眉目之上,他缓缓一睁眼,又定睛瞧着身前的少年。 “包括你,瞻玉,朕也不想同你争了。” 宽大的衣摆轻轻一拂,一对眉目幽深寂静。柳奚抬眸,对上对方双目,少年眼中似有疑色,四目相触之际,明澈居然有某种感应。 “不管你承不承认,你我皆是同一血脉,都是先皇所出,”柳奚静静看着他,眼神中,竟有为人兄长的和善,“瞻玉,你是朕的手足。朕希望,即便是相看两厌,也不要落得自相残杀的境地。” 少年微怔。 “明日便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了,你回去好好歇息罢。听说你的双腿还没有完全恢复,如今站了这么久,怕是又要耽误疗养了。” 柳奚走上前,目色轻缓,竟让晃晃生起了第一次见柳奚时的错觉。 那时候,楚贵妃说宫中新来了位年轻有为的太傅,让他与阿姊前去。自己方一站稳,便见一人在宫人的簇拥下走上了前。他一身雪衣落拓,眉目缓淡,万般春色落在他的眉眼处,稍稍一瞥,便搅动了一泓春心碧波。 柳奚就这般,众星捧月的,来到明澈身前。 楚贵妃笑着给他介绍,这孩子天子聪颖,是块能成之材。 闻言,柳奚瞧向他,淡淡一笑,将楚贵妃的话记在心上了。 在尚学殿中,柳奚待他也是极好的。他是皇子,对方是太傅,却与他的年纪相当。那段时间里,明澈虽看他不顺眼,却也难否认,柳奚之于自己是亦父亦兄的存在。 他教自己策论,教自己念书,教自己为人处世之道。 尚学府中,柳奚坐在一方桌案之前,双目微垂,认真地给他批注策论。 他批得极为仔细,眉目间的神色亦是十分认真。顷刻间,便落下了洋洋洒洒一大片文字。 虽然明天鉴已是父皇心中储君的不二人选,但柳奚却并不因此偏向大皇子,甚至将明澈也当作皇位继承人那样去教导。 神思微晃,少年回过神来。 入目仍是那双温缓美艳的双目,如今对方却有几分憔悴了。高处不胜寒,柳奚面上露出几分疲惫之意。明澈提着剑的手僵了僵,片刻后,猛一收手。 柳奚面上闪过一瞬的讶异,却见少年紧抿着薄唇,明澈没有看向他,眼中忽然闪烁起柳奚看不懂的情绪。龙袍男子就那般长身鹤立于屏风之前,似有微风拂过,撩动起他宽大的袍角。 明澈忽然又望来。 少年乌眸幽黑。 “今日姑且 分卷阅读194 信你一次,若是你告诉我,你强迫了我阿姊——” 刺耳一声,长剑于地上发出剌剌的声响! 柳奚知道他接下来想要说什么。 明澈手握闪着寒光的利剑,眉眼间竟是寒恣之意。半晌,他终于将长剑收起,脚还有些跛,终于要往殿外走。 用剑挑起一袭珠帘,明黄色的珠玉颗颗碰撞,发出一阵悦耳的琳琅之声。 “柳奚,你觉得你很伟大么?” 突然,少年顿住。 柳奚一怔,神色仍是未动。 “什么?” “没什么。” 也是仅仅顿了片刻,他缓缓走入出那一袭珠帘。路过门槛时,他的双脚不太利索,一手扶着墙壁,慢慢往外走去。 满室风动,吹起他鲜艳的衣袍。 少年咬着牙,似乎在隐忍着脚上的痛意。方才在殿中,他很想说,其实他也可以替楚玠,将阿姊的孩子抚养长大。 并和柳奚一样,将其视如己出。 鲜艳的灯笼高高挂起,纷纷飞雪终于停歇。全皇宫上下,皆是一片喜气洋洋之色。阿采高兴地取了衣裳,跑到皇后身侧。 “娘娘!” 一会儿,便要去参加这辞旧迎新的宫宴。 “娘娘,内务府又差人送来了衣裳,您看,一会儿咱们穿哪件去参加宫宴呀?” 菱镜前是一张春水芙蓉面,有小宫女正为其点着口脂。一闻声,镜前少女转过面容,一眼便看见那小丫头欢天喜地地举着两件衣裳在她面前晃荡。 今日的口脂鲜红明艳,好看又喜庆。 阿采见着自家主子,眼中又不禁生起许多欢喜色,“依奴婢看,这件梅色的衫子最适合娘娘今日的妆容。您看,这胸口处还绣了您最爱的红莲呐!” 小宫娥像献宝儿似的送上,明微微轻轻瞥了一眼,伸出手指一挑。阿采登即会意。 “得嘞!那就这一件。” 又是一番梳洗打扮,宫人为她换好了那件梅色红莲对襟衫。今日宫宴,亦有许多大臣进宫,她作为一宫之主,自然也要打扮得隆重、正式一些。 “娘娘,奴婢来给您梳发。” 阿采的手极巧,原先站在皇后身后的宫女连忙给她让开了道儿。阿采从妆奁中挑了几根簪子: “这几支,如何?” 少女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声音极轻、极软,像是一道春风拂面,竟让周围宫人也一失神。先前便知皇后娘娘面容清丽,如今这么一打扮,却是花容雪肤、袅袅动人。 明微微垂下眼帘,任由阿采为她盘发。 两根钗子插与发髻之上,紧接着便是流苏耳饰。长安取了凤冠来,两手替她戴上。 “娘娘真是愈发好看了。” 称赞之声不绝于耳,明微微却是轻轻抿唇。一双乌眸明亮,直视着镜中的自己。 不光阿采在说,就连她也明显感觉到,自己不一样了。 她已不再是当初那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 十六岁,是大堰女子的成人礼。她好像一夜之间长大,性子变得愈发沉稳、宁静。 她也有好久没有翻.墙、爬树了。 至于烟水巷,她更是没再去过,也不知那里的阿齐过得还好不好,有没有新的恩客,他在那儿还会不会想起她。 柳奚那边的太监已在殿外等候多时,采澜宫外正停着轿子,要接她去参加宫宴。她要以皇后、一国之母的身份,第一次面对群臣。 坐上软轿,她居然觉得内心一片宁静。 没有局促,没有不安,更没有紧张。那群大臣都是她自幼打过照面的,有些甚至被她称呼过叔伯。 大雪虽已停歇,可树上犹有积雪。明微微一抬头,便有雪珠从树枝上坠落,跌在她的手背上。 一片晶莹剔透的雪。 她扬了扬唇。 莫名其妙地,她竟觉得十分惬意。 她已经长大了,失去了父皇、母妃的庇护,她慢慢变得勇敢,再也不是众人口中那个骄纵、蛮横的五公主。 再也不是那个只会恃宠而骄的五公主。 柳奚站在灯火通明之处,正等着她。 他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正站在群臣的一片注目中。风有些大,席卷着他的鸦发与衣袍,让他整个人看上去还有些病弱。 月色灯影中, 分卷阅读195 他步子缓缓,朝明微微走来。 她怔怔抬眼。 看清男子面容时,明微微忽然一晃神。 他的神色居然是令她意想不到的温柔。 左手被人轻轻牵起,那人带着她步入宴席。一瞬间,许多遭目光朝着明微微投射了过来。有尊敬、有好奇,更多的则是探寻。 柳奚拉着她,走到大殿之上。 站在高高的大殿上,她看到了殿下的大王爷、晃晃、灼灼姿雪姐姐,以及……明皎皎。 明皎皎还是那般娇矜,坐在那里,面带不悦地瞪着她。 似乎还是在记恨明微微抢了原本“属于”她的东西。 明微微懒得搭理她,目光从她身上轻轻掠过,便跟没看见她似的扭头望向别处去了。 明皎皎更气恼了。 她恨恨地咬牙,手边的袖子被她攥皱得不成样子。凭什么,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明微微却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从楚玠,到柳奚。 甚至如今的凤位! 她的眼睛嫉妒得要滴出血来,愤恨地瞪着堂上女子——她穿着华丽的衣裳,俨然已是全大堰最为尊贵的女子! 最让她嫉妒的,是明微微身侧那个男人。 那个她肖想许久的男人,如今却莫名成了自己的皇兄,从此只能远远地观望他。 她不甘心。 却没有人在意明皎皎的情绪,殿中都是皇胄重臣,相比之下,她实在是太过渺小了。所有人都望着柳奚与明微微,有传言说帝后感情不合,但他们今日一看,皇帝与皇后却是一副恩恩爱爱之状。 特别是皇帝,满目柔情,尽数落在了皇后娘娘身上。 “朕有一件事,要同各位爱卿讲。朕的皇后,已怀了龙嗣——” 明微微一怔,扭过头去,却见柳奚正勾着唇,他似乎是发自肺腑地开心,高高兴兴地将她怀有身孕一事告知了在场所有人。 76. 76(二更) 意味着一个全新的开始…… 柳奚声音虽不甚大, 却也清澈而有力,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闻之,有大臣面色微微一变。 他们不解, 皇后封后没多久,哪儿来的孩子?却见皇帝满目欢喜之色, 更是对身侧的女子一连脸宠溺, 一下子, 群臣顿悟。 “恭喜皇上, 皇后娘娘!” 只一声, 殿内众人齐齐朝座上拜去。新春之际, 加上皇后有喜, 可谓是双喜临门。 明年定是国泰民安、万物祥瑞的一年。 明微微被柳奚强行抓着手,对方的力道极为大,捏得她不能动弹。她只能硬着头皮坐在那里, 迎上众人的一片恭贺声。 柳奚的手极冰,捂了许久, 仍是不暖和。 乐师与舞娘齐齐献技,殿中登时便响起了悦耳的乐曲。 这是明微微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换一种全新的身份参加宫宴, 她却未有任何的不适应。若是非要说出个不适,那便是她身侧的柳奚。 他把自己的抓得太紧了。 生怕她溜走般, 那人丝毫不肯松开左手。没了右手, 她吃不了饭, 气鼓鼓地转过头去,瞪向他。 谁料,柳奚竟低低一笑。 他的笑声有些发闷,下一刻,对方居然直接用筷子夹了一块八宝鸭。 明微微一蹙眉。 做什么? 柳奚一手攥着她的右手, 一手执着筷子,当着所有人的面要喂她。 她愈发愣了。 还在出神呢,那鸭肉已被他喂到了口中。柳奚又是一笑,转过头去,只留下一道清冷的幽香。 鸭肉有些发甜,是她喜欢的口味。 桌上的饭菜一看也是由人精心准备过的,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 她喜欢吃甜食,喜欢吃辣,柳奚却食得清淡。可能是考虑了她有孕在身,桌上辣菜都被他端下去了,只剩下偏甜一点的菜品。 明微微再喜欢吃甜的,一顿吃得多了,也觉得发腻。 她下意识去碰左手边的茶杯,却摸了个空。 茶水离远远的,她的右手被人抓着,根本够不着! “柳奚!” 她怒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因是群臣都在殿下 分卷阅读196 ,她不好意思发火,只得压低了声音,怒瞪她。 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一只小仓鼠。 柳奚眼中有爱怜之意,垂眸带笑看她。 “微微怀有身孕,想做什么,我来替你做。” 私底下与她独处时,柳奚总不喜欢自称为“朕”。 同样,也不喜欢称呼她为“皇后”,而是像以前那样唤她微微。 用柳奚的话来说,他觉得这样更与她亲昵一些。 亲昵个大头鬼! 明微微只觉得头皮发麻,尤其是对上对方那一双满是“爱意”的眼,她感到不适,十分的不适。 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 她受不了这样无事献殷勤的柳奚。 或者说,这样的柳奚让她更为害怕。 席间酒过半巡,她连忙以身子不适为由离开殿。一走出宴席,她顿时觉得连呼吸都轻松上许多。 明微微低下头,下意识地看了看方才被柳奚握住的右手,此时仍有些发凉。 欲在外面走一圈再回宫,路上遇见许多提着灯笼的小宫女。阿采见了便笑,说了许多先前与她的趣事。 之前每年过年,明微微总觉得宴会无聊,坐到一半儿便以各种理由溜了出来。阿采也每每在她身后跟着,提着灯笼照着路,喊她慢点儿跑。 如今听着阿采的话,她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娘娘,您还记不记得您八岁那年,”阿采扶着她,同她一样望向前方,“就是奴婢来服侍您的第一年。那年春节,宫里头办得格外隆重喜庆,甚至提前几天还请了灵山寺的道士来做法。您看了那道士,直接吓坏了,还直往奴婢的身后躲呢。” 提起小时候的事,总是十分有趣的。 阿采一边说着小时候与她的趣事,一边扶着她往采澜殿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明微微的步子忽然一顿。 “娘娘,您怎么不走了?” 少女眼中忽然泛起一抹疑色,“阿采,听你说这些,我都模模糊糊有些印象,可……” “怎么了主子?” 阿采也将步子随之顿住。 “阿采,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的事?” 被她忽然这么一问,阿采愣了愣,“记得啊。虽然总说年纪小不记事,可五六岁之后的事情,总归是有些印象的。” 明微微面上的神色愈发古怪了。 “娘娘,怎么了?” 却见小姑娘歪了歪脑袋,“阿采,我觉得好奇怪啊。为什么,为什么八岁之前的事情,我一点儿也记不得了……” 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少女眼中升起雾气。她将眉头轻轻拢起,努力想破了脑袋,却记不起一丁点关于小时候的事。 “怎么会?”阿采走上前,提醒道,“奴婢虽然是年关进宫服侍您的,却也听说过一些宫里头的事。主子您还记不记得,您八岁那年秋天,宫里头曾起了一场大火。” 明微微摇摇头,如实道:“不记得。” “那……” 阿采又想了想,“您七岁那年,正巧曼太妃进宫。您还记不记得?” 企图在脑海中寻找一些碎片,却发现记忆中仍是空空如也。明微微咬了咬唇,摇头,“还是不记得。” 这一回,就连阿采这丫头的面色也跟着白了一白。 “怎么会记不得呢,娘娘,您会不会、会不会是那时候太过年幼了……” 话说到一半儿,她忽然顿住。 八岁了,年纪也不算小了。怎么会什么事儿都不记得。 “真是奇怪……” 一声喃喃,明微微又摆了摆头,“罢了罢了,不想这个了。”她甚至有一种,是不是自己失忆了的错觉。 “若是真能失忆就好了。” 若是真能失忆,她希望,自己再也不要记起柳奚。 一道白光猝然闪过,紧接着便是“嘭”地一声,阿采兴奋地喊叫起来: “娘娘,烟花,是烟花!” 明微微的思绪立马被烟花拽去。 往年春节,她最爱的便是看烟花。 阿采欢喜地喊叫着,带着她往前跑。一朵朵绚烂的烟花在夜色中绽放,登时将夜幕照得明白如昼。 五光十色,流光溢彩。 她终于展颜 分卷阅读197 。 阿采拉着她跑,明微微脚下便未停,跑着跑着,忽然撞上一人。 看清对方面容时,阿采忙不迭跪下:“皇、皇上……” 柳奚不知什么时候竟也离了席,来到了此处。 被阿采撞着了,他竟也不恼,轻轻一抬袖,便让那丫头站起来了。 阿采慌慌张张,连忙缩到明微微身后。 天空中忽然又是一声响,赶在几人皆未开口之际。明微微与柳奚心照不宣地抬头,恰好看见头顶正上空一朵绚烂的银色烟花。 银白的光落在少女仰着的面容上,映照得她眼中一片流光溢彩。 柳奚的声音轻轻的:“喜欢烟花吗?” 明微微抿抿唇:“喜欢过年。” 花火打得雪水簌簌而落,砸在二人脚边。 柳奚看着她,“为什么喜欢过年?” 若她是普通人家也就罢了,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过年意味着有肉吃、有新衣裳穿。 可明微微身为公主,这些东西,她从来都不缺。 “因为……” 微微一沉吟,“每过一道年关,就意味着一个全新的开始。” 全新的开始? 柳奚一怔忡。 又有雪水从光秃秃的树枝上坠落而下,些许白雪落在男子眉宇间。他垂下眼眸,看着比自己要矮上一个头的女子,她的身形小小的、软软的,被氅衣包裹着,看起来一只手就能抱起来。 柳奚的目色仍有些恍惚。 他瞧着眼前的少女,对方却不看他,仰着小脸儿望向夜空,那对柔软的唇瓣轻轻抿着,发髻上的流苏也这般垂下来,快要搭在她的肩头。 她好像被风一吹就倒。 好像被风一吹,就要消散到别处去了。 他握不住。 以前的柳奚,太害怕失去明微微了。八年后的失而复得,让他将对方视若珍宝。楚玠的存在竟让一向修养甚好的他开始嫉妒、开始为了一个人眼红、开始发疯。 开始不顾一切地,只想把她拥有。 他怕她跑掉,怕她又一个转身,彻底把自己又忘了个干净。 他的人生,没有多少八年了。 因是八字之差,柳奚错将自己的八字当成了微微的,灵山寺的道士曾告诉他,他十八岁将有大劫。如今,自己又与微微日夜相处,换言之,微微的八字会一直克他的八字。 翻过年,他便一十有七。 原本风华正茂的少年时,柳奚却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思绪纷飞,又被一道凌冽的寒风拽回,她似乎被冻到了,瑟缩了一下身子,一下子又吸引了男子的目光。柳奚又垂下眼去,只见她的鼻子被冻得红红的,整个人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一下子,让他的一整颗心又这般无端地软下去。 他喜欢她。 无论是八岁的柳奚,十六岁的柳奚,或是即将要十七岁的柳奚。 他都一如既往地喜欢她。 “微微。” 忽然一声轻唤,引得少女又仰面望来。她吸了吸鼻子,两眼却是明灿灿的,像是明亮的星星,在夜幕中熠熠发光。 竟比那烟火还要璀璨耀眼。 “微微,”他竟有些紧张,“那我们,也可以重新开始吗?” 明微微一怔。 柳奚的身后,是无边寂寥的夜色,连同着寒风,将男子的身形裹挟着。他应该是冷的,受了那么重的伤,身子根本撑不住在寒风中站多久,但他却丝毫不在意,十分认真、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他就像是一个做了错事、即将要失去糖果的孩子。 “微微,是我错了,我不该那般对你。明日我们去灵山寺祈福,我有许多话想要同你说。” 包括那八年,包括延命符。 这一声,他沉下气。往日的高岭之花、天之骄子,如今却在她面前,低声下气地乞求。 “微微,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 77. 77(一更) 濯星稀月,铁树银雪。…… 夜色寂寥而空旷, 柳奚的声音就这般传入了明微微的耳中。 让她愣愣地转过头。 他穿着龙袍,因为畏寒,外头又添了一件雪色的大氅。一瞬间, 竟让她 分卷阅读198 又想起了初见柳奚那日——对方亦是一身雪白素净的衫,站在烟水巷的交错口, 腰间环佩宝刀相撞, 他侧着头, 又微微抬起眼来。 有匪君子, 如切如磋, 如琢如磨。 柳奚一直都很美, 金珠银纹明黄龙袍, 都遮掩不住他那般清落出尘的气质。他正站在光影与夜色的交织处,银花迸射开,映得他面上一片通明。 濯星稀月, 铁树烟花,峨眉银雪。 他垂下眼眸。 周遭突然生起一番清冷、孤寂之感, 竟引得明微微心头莫名一颤。她望向那人,他眼中的欢喜忽然被打碎了, 像一摊刺人的碎玻璃,沉沉坠入他眼底的月湖。 一池波光粼粼, 捞不起来。 只映得他乌眸微湿, 又一抬眼, 柳奚倔强地瞧向她。 深吸了一口气。 “微微,我不会再……再强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不会再强迫你留在我身边,不会再以此强行挽留你、禁锢你。不会再……” 柳奚又是一顿,小声道: “不会再咬你。” 他咬人, 真的很疼。 此时此刻,明微微依旧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见她没有拒绝,柳奚抿了抿唇,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回,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向后退缩。 是他对不住她。 如今的明微微,十分敏感而脆弱。她就像一只害怕受伤的刺猬,将柔软的身体蜷缩起来,不准外人靠近。 只要再靠近一些,便要用那尖利的锋芒刺向他。 见柳奚这般,少女眼中闪烁着些疑色,转眼间,对方便已来到了她的身前。见她一张小脸儿通红,男子心中又生了许多柔软之意,忍不住伸出手来,将她拢到怀里。 第一次,毫不带任何强迫地、把她抱在怀里。 她的身形娇小,楚腰更是纤纤,柳奚的动作轻柔,像是怕将她的腰肢折断了。 男子的面色虽然苍白,怀中却是一片温暖,明微微感觉到有只手轻轻地扣着自己的脑袋,缓缓将她按向胸膛之处。 一颗心,跳动得飞快而赤诚。 如释重负般,柳奚叹了一口气。他垂下一双清澈的双眸,恰见她耳后一颗小痣,那般玲珑、那般娇小,她就像一朵娇嫩鲜艳的花朵,忽然让他又生起了许多后悔之意。 自己先前,怎能那般将这样一朵花摧残? 她应该是长在呵护里,长在他小心翼翼的轻捧里。他喜欢她,想拥有她,却见不得她对别人绽放的样子,以至于竟阴暗地想将她连根拔起,让她日夜都待在自己身侧,哪儿也不准去。 大梦方醒,他抱紧了身前的少女。眼前是一片冰天雪地,呼啸的风声从耳畔刮过,明微微有些发愣,就这般任由他抱着。 怔怔地抬起头,恰见天际绽开一簇无比璀璨的烟花。 柳奚今夜留宿在采澜宫内。 在宫人的簇拥下,二人走进寝殿,明微微垂着眼,看着柳奚挥了挥手,将周围宫人驱散。 月影昏黄,与宫灯的火光交织着,映在素帘之上。 这是她第一次与柳奚同床共寝。 按着规矩,她要先替柳奚宽衣解带。他穿着龙袍,腰间一根明黄色的束腰带,见她走来,男子低低一笑。 两手平直抬起,让她去触碰自己的腰。 她的手极白、极为纤细,柳奚瞧着,小姑娘敛目垂容,轻轻将衣带子扯了开。因为她有孕,柳奚尚且不能碰她,便没有打那方面的主意,只垂着眼,饶有兴趣地看她替自己解着衣带子。 紧接着,便是衣扣。 屋内热腾起来了,香炉子烧得正旺,雾气扑到二人面上。她的手一寸寸温暖起来,一不小心碰到了柳奚的脖颈。 他的脖子还有些发凉。 他整个人都是凉的,独有那双好看的眸子,蕴含着炽热的光。 她似乎有些羞。 明微微总归是未经情.爱之事的,先前虽与楚玠在一起过,但那都是穿着衣裳躺床上、谁都不碰谁的。她心中虽对柳奚仍有怨恨,此情此景还会觉得十分不自在,草草替他解开了扣子,她便扭过头去、不去看柳奚。 床那头,又低低笑了一声。 他褪下外衫,露出一层单薄的里衣。见小姑娘坐在那儿,柳奚轻轻勾了勾她的手指头。 “微微还不睡么?” 嘶, 分卷阅读199 好凉。 她连忙缩回双手。 转过头去,他正撩开素白的床帘,一双乌眸望来,莫名让她心头一悸,匆忙别开脸去。 明微微坐在床边,听着那人睡下了。 他就平躺在那里,十分安静,就连呼吸都是轻落落的。明微微抿了抿唇,还是没法儿当着柳奚的面脱衣裳。 呆坐了一会儿,她起身掀开床帐子,快速走到屏风那头。 咬牙,屏气,将厚实的外衫子脱了下来。 忽然,她看到了自己手腕处的守宫砂。 她的皮肤很白,手腕处更是肤白胜雪,那般鲜艳的殷红小痣落在手腕正中央,十分的刺目显眼。 明微微有些慌张,忙不迭又将刚及手腕的衣袖子往下扯了扯,直到衣裳将守宫砂盖得严严实实的,她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方才在外头,柳奚说过,不会强迫她……吧。 转过屏风后,她仍是有些提心吊胆,生怕对方又再扑上来咬她,从她的嘴唇一路咬到脖颈之处,顺便把她手腕上的衣袖也掀开了去。 那楚玠可就麻烦大了! 不成不成。 她可得离那人远远儿的。 战战兢兢地重新走回到床边,却不料对方竟已经睡着了。他似乎累到了,就连睡梦中那眉头也是微微皱着的。掀开床帘的时候,她的手指有些发抖,一瞬间,男人身上清冽好闻的幽香又扑面而来。 他像是一朵天山上的雪莲。 又像是水里易碎的月亮。 明微微站在床边,垂眼,认真地凝视着他——对方平躺着,紧阖着一双桃花眼,鸦青色的发乖顺地铺在他的周遭。可那双唇却是有些发白,甚至白得有些发紫。 她眸色未动,轻轻钻进被窝。 被窝已被他暖热了,明微微刚一躺下,登时便有一股暖流将她包裹着。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却难以入眠,忍不住转过头瞧向他。 此时的柳奚看起来乖极了,面容好看干净,看上去没有什么攻击性。 他很好看,他一直都好看,就连睡觉时候的侧颜,也是万分好看。 听着柳奚均匀的呼吸声,明微微终于有些困了,昏昏沉沉之际,似乎有人伸出手将她抱住。她很累,感觉浑身都失去了力气,也没有将他推开。对方就那样安静地抱了她许久,恍恍惚惚地,她似乎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微哑着声音说道: 微微,对不起。 第二天一早,柳奚便带着她去了灵山寺。 按着大堰的习俗,新年的第一天应该去寺庙中祈福,向神灵祈求这一整年的好运。 灵山寺是皇家派人修建在山中的寺庙,普通百姓不能踏足,自然也就清净上许多。 他们未乘轿辇,柳奚紧紧拉着她的手,往山上慢慢走去。 她忽然想起来,去年夏天,柳奚也曾拉着她去了一趟灵山寺。那时候对方还给她抓了许多小兔子,蹦蹦跳跳的,可爱得很。 那时她与柳奚二人爬上灵山庙,拜完菩萨后,住持给了他们二人一张时运签。 对方告诉她,抽到了凶签,日后会有血光之灾。 明微微是断不信的。 却像是一语成谶,自那日后,许多糟心事接二连三的发生:柳奚扔了她精心准备的莲子糕、她因为淋了雨生了一场大病、兰白萱的出现、自己身世的揭晓…… 一想起莲子糕与兰白萱,她的心头仍窝着一团火。 “微微?” 右手突然被她甩开,柳奚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怎么了?” 小姑娘不理他。 他没法儿,只得乖乖在她身后跟着。到了灵山寺,住持恭敬地朝他们一拜,欲先领着柳奚进入正殿。 忽然,一道人形冒冒失失地从一边儿闪了来,差一点撞上柳奚这一行人。 “诶!” 住持大惊失色,“你怎么走路的,可知面前这位是何人吗?若是、若是不小心冲撞了皇上……” 怕是十个脑袋都不够他砍的! 那住持心有余悸,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身侧的帝王,一见对方微微蹙着眉头,他浑身的寒毛都立起来了。 却见皇帝未理他,微讶道:“阿吴?” “兄——” 那句“兄长”刚在嘴边打了个旋儿,登时被柳吴又吞了回去,他站定,朝柳奚规规矩矩地一揖:“……参见皇帝陛下。” b 分卷阅读200 r   下一刻,柳吴便看见了兄长身侧的少女。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衫子,粉嫩粉嫩的,十分玲珑可人。她生得眉目婉婉,面上只略施了些桃花粉与口脂,秀美轻轻一描,淡妆却难掩少女的昳丽动人。 柳吴看着她,竟觉得那面相十分熟悉,还未来得及思量呢,龙袍男子便将手一抬,让其余人退下去了。 住持面色惶惶然,忙不迭地一拜。 此处只剩下他们三人,明微微面上也带了几分疑色,便听柳奚道: “她是微微。” 柳吴一怔。 “你的亲姐姐。” 明微微,折怜公主,当年被楚贵妃故意调换了的柳家二小姐。 柳奚的话引得明微微也是一愣,她抬起头,打量着面前这位比自己还要高半个脑袋的少年。他面容清俊,原本缓淡的眉头突然蹙起。 那一声,让少年一双幽深寂静的眼中泛起许多波澜,像是大风吹皱了湖面,他的声音有几分游离: “亲……姐姐?” 倘若细看,便能看出二人眉眼之处的相似。 柳吴垂眼看着她,却觉得像是再看着自己的亲妹妹一般。她亦是微蹙着眉头,一双乌眸明亮,眉若远黛,唇如粉樱。 一下子让他生起了许多欢喜之意。 柳吴的眼眸也亮闪闪的,有些激动地看着身前的少女。一声“二姐”还未喊出口,只见他眸光又一闪,忽然往二人的身后躲了躲。 明微微转过头去,正见着站在不远处、伸着脖子朝这边观望的明姿雪。 “四姐?” 她下意识地一唤,却见着柳吴的目光一闪躲,似乎在躲避着什么。 让她敏锐地眯起眸子,“你与我四姐——” “皇上、娘娘,吉时快到了,二位可是来灵山寺抽签祈福的?莫耽搁了时间。” 明微微的话还未说完,柳吴突然横空一截,她又一蹙眉,柳奚却神色缓缓,见怪不怪地应了声:“好。” 少年出家,来此自然是为僧。他抬了抬粗布衣袖,示意龙袍男子随着自己进殿。 按着规矩,柳奚如今已是君王,明微微虽未后,却身怀六甲,为国祈福这等大事,如今只能让他一人前去。 柳奚看了她一眼,温声道:“等我。” 那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殿。 末了,还不忘把门关上。 殿内不甚明亮,唯有几根烛火长明。男子轻轻垂眼,从柳吴手中取了香炷,再度望向身前那樽菩萨像。 他穿着明黄色龙袍,象征着一国之尊,身子却有些病弱,不得不裹上厚重的玄色大氅。柳吴退至一边,望向这位被自己唤了十余年兄长的男子,忽然有几分心疼。 心中一阵思量,只见对方轻轻阖起双目,良久,终于朝菩萨像拜了几拜。 无论是神色,或者举止,都十分虔诚。 “柳吴。” 过了少时,有些寂寥的一声,在偌大的正殿中冷不丁响起。 柳吴一下子收回思绪。 “前些天,朕问你的事,现下如何了?” 他将香炷奉至菩萨像前,细长的眉睫轻轻颤了一颤。 柳吴知道对方在问什么,恭敬答道:“回陛下,延命符,可解。” 闻言,男子面上终于有了些血气。 “不过……” 少年僧者忽然一顿。 “不过什么?” 男子转过身,烛火明黄,将他的浑身包裹着,为他的周遭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 柳吴看着他,忽然觉得腹中话语万般晦涩、以至于难以说出口。见他这般吞吞吐吐,柳奚眼中似有疑色,却仍是面色温和,轻缓而道: “无妨,你说罢。” “延命符可以解除,不过皇后娘娘如今正怀有身孕,若是此时解开了,可能会……” 他一顿,迎上对方微黯的目光,低声道:“可能会导致娘娘小产。” 果不其然,听了这句话,柳奚一下子愣在原地。 面色若雪,微微发怔。 78. 78(二更) 第十七春 面色若雪, 微微发怔。 二更第十七年春 柳吴有些不敢看他。 分卷阅读201 烛火映在男子面上,将他的神色照得一恍惚。 “皇上,您考虑得怎么样了?”柳吴建议道, “若是拿不定主意,可以回去考虑考虑, 或是与皇后娘娘商量。” 不成。 他今日前来, 一是为了为大堰祈福, 二是为了解那一道延命符, 其三, 则是为了告诉微微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害怕, 害怕对方知道了整件事情后, 非要他先将延命符解开。 他不敢去赌。 即便她腹中的孩子,并不是自己的。 似乎一声轻叹,他又抬起一双晦暗的双眸。柳奚静静地望着那樽菩萨像, 菩萨低眉,笑得十分温柔良善。他在心中暗暗祈愿, 这么多年的将错就错,却未见上天降罪于什么所谓的“血光之灾”, 如今只有短短的十月怀胎,神灵应是会庇佑他罢。 男人垂下干净虔诚的眉睫, 冷风吹乱烛影, 于他的眼睑处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那便这样罢。” 柳吴听着她轻声道: “待孩子生下来后, 朕再来解开符纸。” “可是……” “就先这样。” 他已有了自己的决定,“这件事,一会儿莫告诉微微。” 见对方心意已决,少年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得轻叹一声, 应了下来。 接下来二人的祈福、抽签都十分顺利。 柳奚还特意为她腹中的孩子求了一道符,柳吴悉心地将符纸包在她随身佩戴的香囊中,要她回宫后挂在床头,以祈愿母子皆平安。 瞧着柳奚柳吴认真为之忙碌的神色,明微微有些心虚。 忽然,她又想起了方才在殿外的明姿雪。 “柳吴,”喊起对方名字的时候,她还觉得有些生涩,“我有话要问你。” 稍稍使了一个眼色,柳奚很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给他们二人让出位置来。 “你与我四姐,是怎么一回事?” 上次来灵山寺时,她便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彼时她、姿雪,还有灼灼姐姐一同在灵山寺外候着,忽然有位小僧冒失地撞到了四公主,若她没有记错,那人正是眼前的柳吴。 那时候,明姿雪看他的眼神便不太正常。 姿雪性子温善,一般被宫里人冒失撞到,也是宽谅而大方。但那日,少女竟露出了羞赧的神色,她小心翼翼地同他说“无碍”,又凝望着对方离去的身影、久久未能回神。 果不其然,一提起明姿雪,柳吴的神色也有些不对劲了。 眼神躲闪,几番盘问下,对方终于说出了实情。 原来是柳吴已遁入红尘,一心只为吃斋念佛、不愿再参与世事。谁料,明姿雪好巧不巧地看上了他这样一个清心寡欲之人,对他一见钟情。每月都来这灵山寺,已祈福为由,为见柳吴一面。 这时间久了,纵是柳吴再为迟钝,也能发现对方的小心思。他不敢回应对方纯澈、炽热的爱意,只能躲着她。 方才误撞上柳奚,也是因为明姿雪在身后追他。 说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柳吴有些无措地望向明微微。这种情.爱之事他向来不懂,更是无心去掺和那些风月。 他似乎有些头疼。 他说完,明微微与柳奚都沉默了。 先前柳奚在尚学府中教书时,明微微喜欢他,明皎皎也倾心于他,二姐已出嫁,二姐灼灼又与大理寺甄少卿定下了婚约,唯有明姿雪清心寡欲。 微微没想到,四姐居然会喜欢上柳吴这样一个出家人。 她仔细打量了柳吴一番,他虽穿着简陋朴素的衣裳,可那眉目却是温如朗月。他的教养极好,气质亦是上乘,若是给他换件衣裳,旁人定会以为他又是哪家的翩翩佳公子。 也难过阿姊会喜欢他。 这一回,不止是柳吴一人苦恼了,就连明微微也有些头疼。 她太了解姿雪的犟脾气了,一旦认定了一件事、一个人,就会坚持到底。 轻轻一叹,她还没出个主意,却听见柳奚开口了。 许是病体虚弱,又在这里站了许久,柳奚的声音很轻,“若是不喜欢她,便如实同她说,早早做个了断。” 这样纠缠下去,将会成为一道孽缘。 少年自然懂他的意思,抿了抿唇,点头。 时辰不早了,明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有些昏沉的天色,怕是再晚些,便又要落雪了。 分卷阅读202 他们是时候回宫去了。 柳奚喜净,便未让人喊住持。手上又是一沉,明微微已被他牵起手,朝殿外走去。 柳吴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他们。 方迈过殿门槛,身侧男人忽然一顿足。明微微有些讶异地抬起头,正看见对方好看的侧颜,以及那一点下颌如玉。 “阿吴。” 他的声音像是一道清澈的风,“若是真喜欢那姑娘,便不要让她伤心难过。” 否则,日后定会追悔莫及。 这一回,换成柳吴呆愣在了原地。 …… 刚出了正殿的门,耳朵上忽然一轻,有什么东西从耳朵上坠落下来,“啪嗒”一声,碎了。 定睛一看,正是一只琉璃耳坠。 莫名其妙的,少女心头一悸,却见身侧男子弯了弯腰,将摔碎成两半的耳坠子捡起来。 这只耳坠,是她的心爱之物,戴了很久的。 柳奚将物什放置在手心里,略一打量:“不是宫里头的东西。” 她摇摇头,“不是宫里头的,当初跟阿采出去玩儿,在集市上买的。” 这前脚刚走出灵山寺,后脚便有东西摔碎了。明微微有些骇然,面色也不由得跟之白了一白。 柳奚顿时明白过来。 “莫怕。” 手上的力道又一加重,少女扬了扬脸,男子眸色如墨,此刻正是宁静而温柔。 “有言道,若是玉碎了,便是替佩戴之人抵挡了一劫。耳坠子碎了,便也算是替微微挡灾了。” 听柳奚这么说,她稍稍安稳下了心神,于冷冽的寒风中缓缓吐出一口热气来。 “这对坠子,你很喜欢吗?” “嗯。” 她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瞬的失望,“也不知道能不能再买到了。” 耳坠子是她许久之前在集市上买的,其材质与工艺都比不上宫里头那般名贵而精细,但她却十分喜欢。如今只剩下了一只,明微微有些遗憾。 “走。”柳奚忽然又牵起她的手,径直朝山下走去。 “去哪里?” 小姑娘一头雾水。 马车正停在山下,柳奚带她上了马车,对车夫道:“去南巷。” 南巷,是整个京城最为繁华的地方。 那里小摊小贩聚集,集市横布,热闹非凡。 烟水巷便坐落在此处。 明微微一愣:“去南巷做什么,不是说回宫去吗?” 再晚一些,便要下雪了! 以柳奚的身子,不能在雪中站一刻,所以他们需得在下雪之前赶回宫去。 “不碍事的,”柳奚道,“先去南巷,找找有没有你那对耳坠。” 车内甚是宽广,坐两个人也是绰绰有余。她与柳奚肩头的衣裳轻轻摩擦着,闻声,一抬头。 车帘未打开,于一片微昏之中,她又看见了对方那一张侧脸。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柳奚转过头来,却见她心虚一般猛地扭过头去,似乎不愿看他。 男子抿唇,低低一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像是澄澈的春水潋滟在那一双眸底,只将人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险些溺死在那一泓安静的湖水里。 一路上,二人皆是无言。 但对于逛集市一事,明微微是十分的欢喜。 她已有许久未出过宫、逛过集市了。 她在宫里头都快憋坏了! 马车行了许久,身侧的男子似乎有些倦了,用手支着脸,靠在那里阖眼养神。他轻轻闭着双眸,那睫羽却是十分细长,有细微的光影落在柳奚的眉睫上,轻轻跳动着。 竟有些撩人心神。 明微微再次转过头,望向别处。 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睡着了。少女轻轻捏着车帘、掀开一角,薄薄的光影照了进来,恰好落在男子的衣袍上。 明微微没理他,将小脑袋歪了歪,望向窗外。 马上就要到南巷了! 两眼露出几分欢喜之色,她的心情十分雀跃,恨不得现在就蹦下车,飞奔到南巷的集市上去。 逛集市真的太开心了,买东西简直是太开心了! 她要买一堆首饰、还有胭脂水粉,统统都扔到车上、带回宫去! 分卷阅读203 虽然在宫里头,她是叫什么有什么,但却不及亲自挑选来得欢喜。忽然一声“吁”,马车还未停下呢,便听到高高的一声: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喽——” 柳奚被吵醒了,睫毛轻轻一扇,抬了抬眼皮。 “到了?” 许是因为刚醒,他的声音还有些发哑,语调也不经意向上扬了扬。却是闷闷的,居然有种撩人的好听。 她还未应声,一道温热的气息便游走在头顶处,少女吓了一吓,赶忙推开他。 胸前一道撕心裂肺的疼痛,柳奚猛地一皱眉。 她恰恰推到了他的伤口处。 柳奚那张小脸儿登时变了颜色,一瞬间,原本终于有些血气的面色猝然变得通白。明微微一怔,才发觉他靠近自己原来是想去看那窗外、看马车如今行至何处了。 男子身子有些瘫软,无力地靠在马车边上,额头处冒了些冷汗。 “柳、柳奚……你没事儿吧……” 明微微也被吓到了,连忙凑上前去,只见他用力地咬了咬下唇,竟在唇瓣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牙印。 “柳奚……” 数次呼唤,他终于抬了抬眼皮。 “无妨。” 乍一开口,竟是虚弱得可怕! 他感觉到,原本正在慢慢愈合的伤口像是突然被人猛地撕开。旧伤撕裂,那疼痛仿若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让他眸光一晃儿,竟觉得眼前一模糊。 牙关也开始颤栗。 他靠在马车边上,微微喘.息着,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身体终于被注入了些力气。他用手轻轻撑着座,直起身子来。 “没事。”他试图平复着呼吸,等待着疼痛的一点点消散。 终于等到可以站起身子来。 “下车罢。” 袖子又被人轻轻一拽,却见少女一蹙眉,她眼中闪烁着疑色,目光游走于对方的面上。 “真的没事吗?” 她担心若是柳奚突然出了什么事、在半道上驾崩了,回去那群臣子不得把她批死。 迎上一道带着些许紧张的目光,柳奚一顿,下一刻,居然感觉到有些欢喜。 她原来也是会紧张自己,会为自己提心吊胆的。 抿了抿冰凉的薄唇,他扯了扯唇角,面上佯装作无事,将一双眉眼轻轻舒展开。 “无事,微微不是还要挑耳坠么?” 他将窗帘轻轻抬起,目光一扫,“就在正前方,下车罢。” 言罢,他径直跳下马车。那衣袖于她面上拂了一拂,有些凉丝丝的,牵动着她一颗心又是一提。那人却已回首,站在一袭烈阳之下,唇边噙着笑意,望向她。 “微微,过来。” 79. 79(一更) “不哭了,乖嗷。”…… 光影落在他的眉睫上。 明微微走过去, 方才从车上柳奚已将龙袍褪下,又披了一件玄青色的氅。来到集市前,此处正是人山人海, 热闹非凡。 她好半天才挤到一间卖首饰的铺子前。 小贩见了她衣着不凡,登即迎上来, 一对眉眼弯弯, 像是能笑出花儿来。 “这位姑娘, 您是想买什么?” 铺子上琳琅满目, 明微微瞧着, 有些应接不暇。 今日出宫, 她没有带上阿采, 柳奚只带了些侍从,如今正站在不远处,没有跟上前来。 倒让她觉得十分的轻松与自由。 “你们这儿, 可有这只耳坠?” 她将另一只耳坠子解下来,递给那小商贩。 对方接过, 左右掂量了一下,又埋头翻找了阵儿。她在原地等着, 正见天色慢慢暗沉了下来,寒风刮过, 吹落了树枝上的素雪。 柳奚亦是站在一家铺子前, 明微微好奇地歪了歪脑袋, 发现他身前那家店,卖的全都是些小孩子的衣裳和玩具。对方正站在一排花花绿绿的虎头帽前,认真地垂眼,似乎在挑选。 今日是新年的第一天,逛集市的人很多。人群来来往往, 不少目光停驻在柳奚身上。 “这是哪家的公子,竟生得这般好看。”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见他呢。” 窃窃私语之声响起,柳奚淡淡垂眸,将帽子收好,没有理会身侧之人。 见状,那群人竟愈发大 分卷阅读204 胆,竟开始明目张胆地看他。小姑娘偷偷用帕子掩着脸,“不经意”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甚至有些妇人直接停在离他的不远处,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 “咱们这小小的南巷,竟出了这等人物。” 有姑娘红着脸,又偷瞄了他几眼。 “瞧这小脸儿,这身材,十个烟水巷的乐人怕是也抵不上的。” 几个妇人也凑成一堆,嬉笑着,目光中多了几分轻.佻。 “好看是好看,就是看上去有些病弱,怕不是个病秧子。” “病秧子才好哩!病秧子床上乖、听话,身子娇弱易推倒……” 渐渐的,甚至有污秽不堪的言语传来,柳奚轻轻拢起眉头。 “哎,张大娘,你小点儿声,别让人家给听见了。” “怕什么,就是让他听见才更刺激呢……” 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之色,他挥袖转身,似乎要远离这处是非之地。 “哎,叫你小声点儿吧,把人家都吓跑了。这回可好了,就算是连看都不能看了……” …… 明微微挑选了一堆首饰,回过头时,柳奚却不知到何处去了。 “柳奚?” 付了钱,她抱着东西开始找他。 “柳奚,你人呢?” “柳奚——” 人来人往,她扯破了嗓子,仍是不见他。 少女一蹙眉,这人不会不想付钱,丢下她、自己跑回宫了吧。 喊了少时,还是无人应答,明微微觉得先抱着怀中的东西,去南巷最头、他们马车停落的地方。 不管能不能找着他,先得将怀中的一堆金银首饰放回马车里,她抱着一大堆钗子玉坠走在大街上喊人,简直是太显眼了。 这不是招贼呢嘛。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走至人马稀少之处,明微微刚欲转过一道拐角,身前突然闪过两名黑衣大汉,一人盯着她的脸、一人盯着她怀中的东西。 来者不善。 少女心一提,右眼皮开始剧烈跳动起来,身后又跟上了两三个人,直接将她给围了起来。 “别出声,”一把匕首抵上她的后背,那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还不敢靠她太紧,用袖子掩着刀,“跟哥儿们走。” 锋利的匕首不长眼睛,少女面色一白,四处瞟去,根本无人注意到他们。 柳奚更是不知所踪! 一颗心突突跳得飞快,那劫匪却不容她反应,直接把她逼到了一狭小的甬道里面。明微微朝后望了望,是条无人问津的死胡同,胡同狭小逼仄,前面摆了许多废弃的木柴。 那几人直接把她逼到了墙角! 她自幼娇生惯养的,去哪儿都有人跟着,除了柳奚,没人敢欺负她,何时又见过此番情形?明微微有些吓傻了,知道那些人多半是为了自己怀中的东西,便乖乖将首饰连同那胭脂水粉一齐递给那群黑衣男子。 见她这么乖,几人对视一眼,一下子又笑了开。 只是那笑声中带着许多奸佞之意,一双双眼睛审视过她的小脸、脖颈、双峰、细腰。 明微微的眼皮子又跳了一跳。 这一回,她明白了,对方不仅是要劫财。 脑袋里“轰”地一黑,已有一人勾唇逼上前来。 明微微显然是个美人。 是个肤白貌美、伶俐可爱的小美人。 是个此时此刻,毫无任何反抗之力的小美人。 她想往后退,身子却已经紧紧地贴至了墙角! “你……你们…… “你们可知道我是何人吗?!要是敢再上前一步,十个脑袋都不够你们掉的!” 此言一出,那几人一愣,又互相对视一眼,竟开始“咯咯”笑起来。 “小娘子的脾气倒是不小,性子烈,哥哥喜欢。” 他最喜欢烈性子的姑娘,反抗起来那才叫一个带感。 方才在集市上,他们便主意到了明微微。第一眼是被她怀中的金银珠宝所吸引,第二眼…… 南巷中,何时有过这般伶俐好看的姑娘。 一群登.徒子彻底被迷昏了脑袋,竟吃了熊心豹子胆,开始干那种不要命的事儿来。 明微微被吓坏了,只觉得双腿发软无力,却仍硬着头皮,怒斥他们: 分卷阅读205 “本宫可是当朝皇后,你们胆敢碰我一下——” “哥哥我还是当朝皇帝呢!” 对方一下子截去了她的话,嬉皮笑脸的,那几人身上的酒气登时扑面而来,搅得她胃中一阵翻涌,只觉得恶心。 柳奚。 她有些绝望,柳奚如今在何处?! 她突然开始后悔,今天从灵山寺出来,就应该直接回宫,而不是逛什么南巷。 小姑娘的两腿开始发软,一双明澈的眸中也露出几分惊惶来。这可怜兮兮的神色,仿佛令眼前之人受用极了。又是一道奸笑,那人探出右手。 忽然—— 一声惨叫,刺破了日暮沉沉的黄昏。 “滚。” 明微微紧紧攥着刚从袖间掉出来的匕首,有血珠从刀尖滴落,眼前男子痛苦地捂住手指头——她方才用了十成的力气,只将对方的食指与中指割断,只见污秽的血水黏着骨肉,啪嗒一声,两根指头竟坠落在身前的小土堆上。 她有些后怕,一双乌眸却是倔强而明澈,听着那男子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 “你他.娘的敢砍我们大哥,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啊?” 脖子上忽然一痛,一人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掐着少女的脖子。 一瞬间,她觉得呼吸困难。 又欲抬起匕首,手腕忽然又被人一捉,“咣当”一声,沾着血的刀子落了地。 明微微愈发束手无措,眼睁睁看着那人伸出手,一撩开她眼前的碎发。 露出一双乌黑、明亮的眸。 惊心动魄。 小姑娘面容素净,娇嫩鲜艳的口脂也被她咬掉了,秀眉微蹙之间,竟带了几分媚色。 那人将她死死按在墙壁上,一只大手就要落下—— 明微微咬了咬唇。 她毕竟是一介女子,又是柔柔弱弱的在宫里养大的娇花,力道哪有那群野蛮人半分大? 铺天盖地的绝望感,顿时游走在少女的四肢百骸。她提了一口气,听天由命地闭上双眼…… 对方的手忽然一僵。 紧接着,竟是刀尖刺入躯体的声音。她震惊地抬眼,只见柳奚一身玄色大氅,面色阴冷,右手的剑正插入身前之人的身体。 “柳、柳奚……” 她已经吓傻了,声音居然开始打颤儿。 见到柳奚,如同看见救命稻草一般,少女猛地扑过去。她的右手上全是血,染到他玄色氅衣下的那件雪衫上。柳奚平时极爱干净,如今竟也没推开她,任由她抱着。 怀中猛地一沉,再低眸时,小姑娘已将自己的腰身紧紧环起。男子目色微动,忽然眸光又是一闪,“锵”地一下对上黑衣人的弯刀。 剩下几名劫匪骂骂咧咧,皆从怀中抽出长刀。 可怖吓人! 似乎感受到怀中之人身体的僵硬,柳奚轻轻将她捞起,声音平淡:“你先走。” 什么? “你不同我一起吗?” “走。” 他言简意赅,直接把明微微推了出去。 见状,劫匪便来截她。明微微心下又是一紧,下意识地朝胡同外飞奔而去,身后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刀剑交接之声,她只有一个念头:找人,报官!救出柳奚! 他不能死。 眼前的路却是曲折扭曲,一条短道接着一条短道儿,明微微先前没来过这里,方才被抓来的时候,更是无心记路。三下两下的,居然又绕回了原地。 柳奚还在等她! 刚刚一番交手,明微微能看出来那群劫匪都是练家子的。若换了以往,以柳奚的身手定是不惧那些毛贼的,可如今他的身体却是那副样子。莫说是与人打架了,刚在寒风中站一会儿便有些手脚僵硬了。 她怕那群人把柳奚打死了! 不知是不是迎风吹的,她流下两行泪来。明微微再也跑不动了,绝望地往回返,一边扶着墙,一边哭。 泪水被风一吹,黏在脸颊上,黏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她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完全失去了力气,手腕也没了劲儿。整个人跑得摇摇晃晃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摔倒。 墙好冰,还扎手。一个个碎石硌着她的手掌,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埋头往前跑着。 忽然撞上一人。 一声闷哼,对方竟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明微微定下步子,愣愣地抬起头。寒风撩动 分卷阅读206 二人的乌发,于一片寂静的暮色中交织盘旋。 有鸟踏过树枝,惊掉了满地的雪。 白雪落在他的肩头、眉睫、袖摆,落在他那一袭被血染红的衫上。 他雪衫的胸口,是大片大片的鲜红。 见对方望来,柳奚下意识地将氅衣一合,“是那些人的血。” 明微微这才发现,他是拄着长剑在走路。 仍有鲜血未凝固,顺着男人的衣摆往下滑。剑上的血也往下滴在,蜿蜒了一地,聚成一个小小的水凼。 柳奚眸色平静。 像是没有痛苦般,他轻缓地垂下眼眸。冷风温柔地吹动他的衣摆,玄青云袖,其上乌金色的白鹤缓缓游走。 明微微扬起脸。 小姑娘的脸上都是泪水,把她的妆都哭花了,见状,柳奚轻轻叹息一声,用衣袖轻轻擦了擦她眼角处的红晕。 “怎么哭了呢?”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凉丝丝的风,扑到明微微面上。 “挨揍的是我呀,你怎么哭了呢。” 柳奚垂下眉睫,认真而轻柔地替她擦拭着眼泪。明微微没有动,呆呆地站在原地。 风好大呀。 京城里,从来都没有刮过这般大的风。 直将树枝上的积雪又簌簌吹落,仿佛又是一场飞雪。 雪花落在她的仰着的面容上,落入她模糊的眼眸中。她有些看不清道路了,恍然间眼前只剩下了柳奚一人,似有明月初升,点点清辉撒在男子的睫羽上,他一眨眼,月亮便也晃了一晃。 他像一场月夜,面色清白,猝不及防地走来,将她整个人裹挟住。 明微微的双眸愈发湿润。 见她眼泪汪汪的,柳奚以为她还未从惊吓中缓过神来,便将剑一扔,伸出手来把她抱住。 “没事了,他们都被我杀了,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我在呢,别怕。” “咱们回家吧,不哭了,乖嗷。” 80. 80(二更) 胎象 二人没有立马回宫, 明微微带柳奚去了一个小医馆。 一来,如今天色已晚,两个人还都没有吃什么东西, 腹中有些饥饿。其二,她总觉得柳奚在隐瞒着什么伤情, 加之他如今的身体情况不是很好, 明微微觉得还是去医馆里找大夫比较放心。 柳奚没有拦着她, 由着她去了。 他们身上都是脏衣服, 血印子一道又一道儿的, 怕吓到别人, 柳奚让马车停在路边, 随便打发了个仆从去买了两件干净的衣裳,与她各自换上。 明微微换衣服时,他还特别自觉地跳下马车, 俨然一副谦谦君子之状。 褪下衣裙,手腕处的守宫砂一下子显露出来, 少女抿了抿唇,连忙又将袖子往下拉了拉。 柳奚坐上马车时, 两人都没有说话,车内的气氛莫名有些沉闷。 他说他未受伤, 面色却白得吓人。南巷的医馆早早关门了, 打听了一番, 说东头村有一户老中医,距离这里极近,走半炷香便到了。 他们便往东头村行驶去。 到了那人所说的地方,只见一座座简陋的小矮房,明微微上前去敲门, 过了阵,一名少女打着哈欠开了门。 明微微语气和善:“请问,这里是冯大夫家吗?” “是。” 对方眼中有些困意,似乎刚被她吵醒,面色有些不悦。 “我这里有个人受伤了,流了些血,想找冯大夫看看。” 话音未落呢,却见对方不耐烦地将房门一掩: “我爹歇下了,你们明早再来吧。” “欸,” 明微微连忙抓住门边儿,“他伤的很重,怕是撑不到——” 那女子压根不听她说话,“嘭”地一声欲关上房门,许是那力道太大,房门居然弹了一弹,又朝里敞了开。 还好明微微眼疾手快地收了回手,否则定要被那门给夹伤。 女子面上毫无歉意,一双眼打量着她:“你走不走啊。” 那般嚣张的神色,莫名让明微微心里头窝了一团火。她抿了抿唇,在心中默念: 冷静,我是皇后,是一国之母,不能跟这种小丫头计较。 母仪天下,母仪天下…… 还没默念完,身侧一尾凉风,双手已被人握住。 柳奚蹙眉,“夹伤了没有?” 分卷阅读207 “没……” 他的手很凉,比那晚风还要凉。那一双眼更是清冽,面色不虞地扫了门口的小丫头一眼。 对方是个姑娘家,柳奚自然不能对那人做什么,抓了明微微的手,便要往马车的方向走。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喊:“诶,公子!” 柳奚步子顿住,那少女居然迎着凉风跑出门来,径直跑到他身前。 他冷冷一垂眸,对方面上居然还带了些羞赧,声音也明显变细了:“是您……受伤了吗?” 男子抿着薄唇,右手紧紧牵着身侧的小姑娘。 不等他应答,对方已经猜出了七八分,忙不迭地回头朝屋内喊道:“爹,有病人来了!您快起来!” 言罢,又一回头,笑得温婉可人:“公子,进来吧,外头风大,莫冻坏了身子。” 明微微一愣,实在不明白短短片刻,对方的态度怎么会转变得如此之快大。 跨过了门槛,那人将明微微与柳奚引进一间屋子。屋内虽燃着灯,却也不甚明亮。片刻后,一位头发半白的老人推开房门,揉着惺忪的睡颜走了进来。 他身后的少女却一下子精神了,十分热络地自我介绍: “公子,我叫冯小茉,这位是我爹,这片儿远近闻名的冯大大夫。您是哪儿受伤了啊,怎么弄的,严不严重啊……” “公子要喝水吗,小茉去给您倒杯水来,您是想喝水,还是喝茶呀……” 聒噪。 柳奚轻轻拢眉,眼中似有不悦之色。 冯大夫也觉得女儿今日话有点多,吵得他头疼,随便找了个活儿把她打发走了。冯小茉跺了跺脚,恋恋不舍地跑出去了。 只是她走出房门的那一刹那,目光突然在明微微身上停留了阵儿。那眼神中带了些刺儿,那般审视、打量的神色,莫名让明微微觉得十分的不舒服。 检查伤势需要脱衣裳,她选择了回避。 在门口时,突然撞见了在此徘徊的冯小茉。 “喂!” 对方扯着嗓子,大大咧咧地喊她。 俨然没有了方才那般小家碧玉之状。 她停下脚步,淡淡回首。 “你是……那位公子的娘子么?” 娘子?听见这个称呼,明微微有些发怔。 “不算是。” 她想起了柳奚宫里头养着的五六七八个“小娘子”。 “那便是未婚妻?” 明微微又想起了先前的兰氏。 “也不是。” “那便是……” 冯小茉歪了歪头,略一思量,“那你便是心悦于那位公子,你喜欢他,对不对?” 明微微愣了愣。 “你喜欢他,对不对?” 喜欢? 灯火昏黑,于她的眉睫处落下一片淡淡的影。少女抿了抿唇,“也不算是喜欢。” 如今,她对柳奚的感情,就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原先她是喜欢对方的,她喜欢柳奚的容貌,爱慕柳奚的风度,仰慕柳奚的才华。他是可遇不可求的翩翩佳公子,是全京城姑娘都倾心相许的春闺梦里人。 但现在呢? 一想起对方那双阴冷的眸子,她便开始害怕,便忍不住发起抖来。 明微微害怕他。 她曾经也厌恶过他,对方亲手将她的骄傲碾碎,让她坠入一场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还喜欢他吗? 她还敢去喜欢他吗? 思绪飘忽,房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了开,两名少女皆是一抬头,往屋内望去。 “冯大夫,柳奚他如何了?” “柳奚?”冯小茉一愣,这个名字怎么那么熟悉呢。 老者却未发现事情的端倪,径直道:“丫头,他这次伤得不重,不过旧伤却直抵心肺。若不好好疗养、再折腾出什么乱子来,怕是日后会落下大毛病。” “嗯,”明微微道,“我知晓了。” 走进屋,柳奚已经将衣裳穿好了,坐在榻上朝她笑。 冯小茉又开始对他挤眉弄眼。 她像是很喜欢柳奚,不管对方理不理会她,都坚持不懈地朝他抛媚眼儿。 柳奚有点烦了,付了银子便想拉着明微微走。 分卷阅读208 冯大夫突然端来一碗热水,让他喝下,暖暖身子。 四个人就这样挤在一间狭小昏黑的屋子里,忽然间,柳奚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大夫。家妻前阵子怀了身孕,您帮她把把脉象,看看腹中的孩子如何,胎象可还稳定?” 闻言,明微微两眼一黑。 完了。 不等众人反应,她拔开腿就往外跑。 81. 81 吃醋 见状, 屋内众人皆是一愣。 她跑什么? 冯大夫一头雾水地朝她喊:“哎,姑娘——” 不是说怀了身孕,不是说把脉吗? 头一次见人大肚子还能跑这么快。 头发斑白的老人还未反应过来, 身侧又是一道冷风,榻上的男子竟也跳下床、跟了出去。 这回换冯小茉干跺脚了。 “公子?!” 她想去追, 可那两人却走得极快。冯小茉还没走出几步呢, 便被亲爹给抓了回去。 亲爹不愧是亲爹, 一下子便看出了自家女儿的小心思。他是个脑袋灵光的, 揪着冯小茉的袖子呵斥:“人家两口子的事, 你掺和什么?没见着招人嫌了么!” “……” 明微微还没跑多远, 就被柳奚追上来了。 他换了一身素白干净的衣裳, 氅衣微微拢着,垂下眉眼来看她。 “怎么了?” 怎么说跑就跑了。 她的呼吸还有些不平稳。 见柳奚伸手,少女下意识地将左手一缩。守宫砂正在她左手的手腕上, 她心虚,不敢看对方。 柳奚以为她生气了。 见她低头不肯看向自己, 男子又上前一步。她的皮肤很白,像雪一样, 脸颊上却是粉扑扑的一片,分外可人。 叫他忍不住低笑:“是醋了么?” 少女猛地抬起一双眼睛, 矢口否认。 却因为心里头还在惦念守宫砂的事儿, 声音有些底气不足。 柳奚又闷闷笑了一声, 没再说话。 有雪花从夜空中飘落,再待一会儿雪又要下大了。二人不在纠缠,回到马车内,柳奚又让人往冯大夫家送了些银两。 下人领命,跑回冯大夫那儿敲了敲门, 冯小茉忙不迭地开门:“公子——” 却是一个小仆人。 对方面不改色地将装着碎银的小包囊塞到她怀中,看着他的离去背影,冯小茉愣住。 坐在马车上,明微微莫名觉得,身侧这个人的心情似乎不错。 眼前昏暗不明,却有淡淡的月光透入车窗、只照在柳奚的面上。他披散着发,安静地坐在马车内,微抿着唇,一言不发。 那唇色却有些乌紫。 虽然那车帘子十分厚实,仍有些冷风灌入到马车内,明微微有些冷,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刚打了个寒颤,肩上突然一沉,柳奚竟解下自己身上的氅衣披给她。 “我不冷,你先披着,不用还给我。” 明微微也没想还给他。 身上终于暖和了些,她蜷缩着身子,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柳奚不经意转过头,见她这般样子,唇边似有笑意,又被他抿了抿唇,强忍了下去。 一阵冷风,如有刀割,似乎要生生刮掉脸上的一层皮。他攥紧了手,乌紫的唇愈发冰冷,牙关轻轻颤栗。 胸口处,愈发生疼。 回到皇宫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走下马车,她仍有些恍惚。 在马车上,柳奚执意要送她,不由分说地拉住了她的手。男人虽然生了病,那力道却还是很大,明微微甩不开,没法儿,只得任由他牵着。 刚一下马车,她就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晃晃。 寒风中,知爻为少年撑着一把伞,宫灯与飞雪齐齐落在他膝头的衣服上,他不知在宫门口等了多久。 明微微的心头“咯噔”一跳。 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每年这时候,晃晃都会与她一同包饺子。他母妃离世得早,这世上只剩下她一个亲人,微微不忍在这时候抛下他一下,一来二去的,新春第一天姐弟俩一同包饺子,竟成了个心照不宣的约定。 分卷阅读209 看见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时,她的心里忽然涌现出一种莫大的负罪感。 “晃晃?!” 听见她的声音,明澈抬起头。 只一眼,便看见她与柳奚一同下了马车。风雪甚大,少女的身上还披着那人的衣裳,整个人与他缩在一起,右手也被男子牵着。 明亮的灯火落在二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上,有些碍眼。 “晃晃——” 明微微连忙甩开柳奚的手,跑过来。 少年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只抬起一双乌眸望向她。他的面上没有过多表情,眸色微微翕动着,看着她喘着气儿跑到自己身前。 呼出一口白蒙蒙的雾,明微微在轮椅前半蹲下。 “晃晃,对不起,回宫路上发生了太多事,我忘了还要陪你,”她咬着唇,“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怎么能一直在这儿等着呢? 若是她今天晚上不回来,他会在采澜宫门口只守上一整夜吗?! 以他的犟性子…… 明微微不敢去想。 如此思量着,她心中愧疚愈发浓烈,两手扶住他轮椅上的把手,竟开始轻轻颤抖起来。 “对不起,晃晃,阿姊不会再忘了。” 柳奚看着二人,缓步走过来。他目色平淡,轻轻落在少女身上,同样是默不作声。 看见地上的影子,明澈又朝柳奚望去,四目相触的一瞬,少年眼底竟升起一丝阴鸷之气,让柳奚一怔。 下一刻,明澈的神色又平淡如初。 他就坐在这儿,安静漂亮,像个玉人。 知爻看着众人,不敢说话。 忽然,手背上猝不及防的一凉,明微微没缩回手,却见少年轻轻抿唇,乍一开口,声音微哑,竟还带了几分清澈温柔: “没事的,阿姊,你回来了就好。” 冷风吹得碎发盖住了晃晃一双的眼,他的脸冻得有些发冰了。 “喏,知爻。” 听见一声唤,身后的侍从转过头,宫人递上来一个包装完好的小饭盒。明微微拿过来,一愣。 打开,居然是一盘饺子。 “阿姊还没吃饭罢,宫里头做了饺子,没吃完,便给你端来了。” 鼻子突然一酸,少女忍住泪,站起身,从知爻手上接过轮椅的把手: “外面天凉,我们先进屋。” “嗯。” 三余也跑过来,给柳奚披了一件明黄色的大氅。 见她走入殿,男子想也不想地跟上,明微微没拦着,刚迈入正殿,等待许久的长安又迎了上来。 “娘娘,”许是皇上与七王爷都在,这小丫头的声音有些怯生生的,“方才您不在时,仪美人让人送来了些饺子,娘娘您看……” 她一下子住了声,犹豫地望向知爻手中的吃食。 “正好,”明微微眼眸一亮,她还担心晃晃带来的那一盘饺子不够分呢,“饺子凉了吧?快,再热一遍。” 小宫女应了一声,忙领命去了。 知爻站在明澈后面,低着头对着眼前的三位主子,突然觉得自己十分碍眼。 席间一时沉默,众人皆是无言。 不一阵儿,两盘香喷喷的饺子上了桌。 执着筷子,明微微又觉得腹中发饿,左右见柳奚与晃晃都不动筷,便先夹了一个白白胖胖的饺子,放到晃晃碗里。 又怕冷落了身侧另外一樽大佛,她又夹了一筷子,再放到柳奚碗里。 这回,自己才安心地开吃。 晃晃带来的与宋小词带来的饺子被分成了两盘,一盘是莲藕牛肉馅,另一盘是茴香猪肉馅的。猪肉馅那一盘颜色看上去要绿一些,晃晃看了桌上两盘饺子一眼,只吃第一盘的。 明微微夹了一个茴香猪肉饺子,被他拦下。 少年声音冷淡:“我不吃茴香。” 明微微轻轻“哦”了一声,又不解地望向柳奚,“你呢,怎么也不吃?” 柳奚轻描淡写地瞥了明澈一眼,“朕不吃莲藕。” 明微微:…… 这一个个的,都娇贵得很。 他们不吃,她便一个人动筷。牛肉烧得很烂,莲藕也剁得十分细碎,几乎要成泥状。一口咬下去,只觉得肉香四溢,浓郁的汤汁也顺着筷子流下来。 分卷阅读210 明微微带着些惋惜之色望向柳奚,活该他这么挑剔,这么好吃的饺子,不尝一个真是可惜。 然后,她又夹了一个茴香猪肉馅饺子。 这是仪美人宋小词派宫女送来的,宋小词的厨艺甚好,当初也正是看上了这一点,明微微求着柳奚把她纳进宫。 刚咬一口,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光。 好吃! “晃晃,你真的不吃嘛?” 茴香加上猪肉,果真要好吃上许多!再加上宋小词的手艺…… 少女试图蛊惑他:“吃一口嘛,仪美人亲手做的,她的厨艺很好的!比宫里头的厨娘还要好!” “仪美人?” 柳奚轻轻拢眉,他显然忘记了自己还曾纳过这号人。 或者说,他都快忘了自己究竟还纳过哪些女人。 明微微却不理他,一双弯眸稍稍眯起,举着筷子,继续朝着晃晃道: “晃晃,你吃一口嘛,就一口。这可比你送来的那盘好吃多了,小词的手艺就是跟宫里头那些人不一样……” “啪嗒”一下,少年突然冷着脸推开了她的筷子,眼睁睁看着那个白白胖胖的饺子掉到桌子上。 明微微抓着空落落的筷子,一愣:“诶?” 他居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一声不吭,径直转身,自己转动着椅轮往采澜殿外行去。 “晃晃?” 明微微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地转过头来望向知爻,“他这是怎么了?” 见状,知爻的面色变了一变,语气也有些艰难: “娘娘,您刚刚吃的那盘饺子,是我们王爷亲手做的。” 听见这话,柳奚的眉头也不怕事儿地挑了挑。 只听知爻一顿,又放低了声音,接着同她道:“皇后娘娘,王爷他起了一大早,一直念叨着今天要陪你包饺子,让臣推着他挑菜洗菜包饺子,又煮又蒸的,忙活了好半天……” 一瞬间,明微微脑海里又闪过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小词做的饺子,可比那盘牛肉馅的好吃多了…… 82. 82(一更) 皇上欲赐死良美人…… 少女面色一僵, 连忙去追他。 “晃晃——” 他像是发了脾气,自顾自地转着椅轮,行得极为快。 知爻和阿采也连忙追了出去。 “七王爷!” “皇后娘娘——” 身后响起纷杂的呼喊声, 明澈显然是听见了,抿了抿唇, 仍是手上不停。 终于追到了璋晖殿外。 明微微气喘吁吁, 阿采亦随之上前, 将她的身子扶住, “娘娘, 您没冻着吧……” 晃晃这孩子的脾气何时变成这样了! 少女摆了摆手, 示意自己没事, 轮椅之上,少年低垂着一双眼,神色阴冷, 没有看她。 他似乎还在生气,那薄唇轻轻抿着, 却是一言不发。 “晃晃~” 她竟撒起娇来。 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的,像是馋了蜜儿一般, 直直融化进人心里。果不其然,只见他眉头微微一动, 终于抬眼望了过来。 她的脸被风吹得红通通的, 鼻尖处也是一点红晕。 他心疼了。 “晃晃, 别生气了嘛,今天阿姊真是遇见了一些事儿,我和柳奚在集市上——” 正说着,她忽然又是一顿,没有接着往下说。 她怕对方听了会担心。 “集市上什么?” 一听见“柳奚”那两个字, 明澈不悦地蹙起眉头。 “没、没什么……对了,你的腿如何了?” 明微微岔开话题,这一声,让所有人都往少年的腿上望去——冬日严寒,他的腿更是不能受冻,宫人往上面搭了几件厚厚的衣裳,将那两条腿包裹得严严实实。 见状,她稍稍安下心来。 听知爻说,晃晃的伤情有所好转,已经可以走下轮椅了。不过不能站立太久、或是走太远的路,只要稍一走远一些,他便有些吃力。 不过这样,她也心满意足了。 什么事,都是一点一点好起来的。 如此想着,小姑娘又半蹲下身子,她一低下头,乌黑的鸦发乖顺地顺着她的肩头滑下,明微微低垂着眉眼,一双手轻轻搭在少年的大腿面上。 晃晃的目色微微 分卷阅读211 一动。 隔着一层衣裳,明微微不知道那双腿有怎样的僵硬,只盼望着,今晚这冻了许久、不要让他的腿再落下什么毛病。如此想着,眼中又闪过一丝忧虑之色,因是她低着头,对方没有看见。 她自然也看不见少年眼中忽然生起的情绪。 她的手很小,很白,也很软,就那般轻轻地搭在少年腿上,竟让他的喉结动了一动。晃晃垂眸,瞧着蹲在自己身前的少女,她裹着厚厚的氅衣,只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脖颈。 有暗暗幽香,从她的发丝间传来。 他的耳根微红,面上也染了些绯色,忙不迭地转过头去,不敢看她。 “阿姊……” 乍一开口,声音居然有些发哑! 她的手就像是初春的雨水,什么都不做,只落在那儿,便湿润了一片春田。春生潮起,少年眉眼中盈了些雾气,强忍着情愫的萌动: “阿姊,你先起来。” 他受不了了。 自从知道她的身世后,悸动便如野草一般野蛮生长,他思念她、想念她,不仅将她当做一个姐姐、一位亲人来看待,却又怕自己唐突了她,而不得不离她远远的。 偷偷地在暗处,默默地观望她。 看着她围着柳奚,看着她与那人一同生活,看着一纸皇命下,侍寝的旨意又传到了采澜宫。 她每一个侍寝的夜晚,都变得格外的冗长。 他在璋晖殿内,寝食难安,总忍不住想着,阿姊如今在干什么,她与柳奚开不开心,柳奚有没有欺负她?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少年强忍着腿上的痛意,被下人扶起床。 知爻说,皇上要给他选王妃。 还添了一句,这也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她的心思,明澈又怎能不知道?无论身份再怎么变换,在阿姊眼里,他始终是当初那个清纯懵懂的少年。他跟在她的屁股后面,陪她逃课、上树、翻.墙,给她收拾残局,每当阿姊做了错事,他又乖乖地站出来做她的替罪羊。 她一直在把他当弟弟看的。 当亲弟弟看。 就一如现在,少女蹲在地上,满目怜惜地看着他的腿——那眼神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在伤心、在担忧,这份忧思完全出自于一个姐姐对弟弟的照顾。 “晃晃,你的腿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呀。” 他握紧拳头,忍住情绪,闷声应道:“阿姊,快了。” 只有每年这个时候,他才能名正言顺地与她待在一起,与她一人相处,只有这个时候,她的阿姊才会属于他一人。 而不是,属于柳奚。 一年中,也只有这个时候,明澈才能毫无顾虑地释放出内心深处的情绪,才能不加掩饰地同她说,需要她陪着。 对方却全当他是小孩子脾气。 又是一阵冷风,吹得宫灯明灭恍惚,明微微站起身,推着他往屋内走。少年掩下眼中的情绪,四目再交触时,眸底已是一片清澈明朗。 她温声细语,安慰了晃晃几句,又叮嘱了他要好好疗养。 少年坐在轮椅上,乖巧地点头。 见状,明微微抿了抿唇,终于安下心来。 回到采澜宫,已经是后半夜了。 柳奚被宫人劝得回到了鹤鸣殿去,应付完了他与晃晃,明微微觉得浑身酸软乏力。桌上的饺子又凉了,她仍是觉得有些饿,便又让阿采热了些饭菜。 忽然,她看见了桌子上的糕点。 应是小厨房送来的。 打开盒子,里面正是明微微最爱的桃花酥,看包装,应该不是邹记家的点心,不过也能拿来充饥。 阿采添了被热茶,轻声道:“娘娘晚上少吃些甜的,忘记了小时候总喊牙疼了么?” “只吃一两次,不碍事的。” 阿采无奈,轻轻一叹,只得由着她去。 “这桃花酥甚是甜腻,热茶也微甜,主子若是一会儿喊牙疼,可怨不得我。” 少女嘻嘻笑了一声,打开装着点心的盒子,阿采忍不住偷瞄了一眼,“这是哪家铺子的,桃花酥还做得这么黑。” 颜色是不太正,不过也不碍事。 食指夹了一块,准备咬下去,小宫女突然上前一步:“等等——” “怎么了?” 明微微的手一抖。 阿采忽然 分卷阅读212 蹙眉,将她手中的糕点夺过来,一层薄薄的皮粘在了明微微的食指指腹上,对方却突然喊了长安来。 “快,取银针来!” 后宫人心叵测,阿采生怕自家主子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命呜呼了,便向知爻要了可以测毒的银针。 明微微没有拦着她,反而好奇地凑过头去,只见阿采将银针往桃花酥的正中央一插—— “啪叽”一声,少女手中的另一块糕点,一下子掉落在地。 “有毒,”阿采看着变黑的银针,“糕点里有毒,快传太医来!有人意图谋害皇后娘娘!” 这一声,采澜宫中登时炸开了锅。 如今虽已至深夜,但却是采澜宫里发生的事,众人皆不敢怠慢。阿采刚喊了没多久,太医便强打着精神过来了,一侧,那糕点里果真有毒。 鹤顶红。 下毒之人不仅想要她腹中“胎儿”的命,甚至还想要她的命。 座上小皇后面色发白。 “这是谁送来的?” 宫女惶惶然互相望了一眼,“扑通”一声,齐齐跪了地。 “奴婢、奴婢不知道啊,是一个面生的太监送来的,说皇上让小厨房做的,来献给娘娘……” 殿中四处燃着热腾腾的炉火,少女身上更是裹着厚实的衣服,可仍是觉得手脚发寒。 那人送东西来时,阿采也不在采澜宫内,闻及,忍不住厉声道:“娘娘如今正怀了皇嗣,送来的东西,也都不查一查么?!” 小宫女瑟瑟发抖,皆不敢言语。 明微微还在发愣,忽然一声尖利的“皇上驾到——” ,柳奚竟也来了。 许是走得匆忙,他没有穿龙袍,外头只披了一件雪色大氅,衣袖上两只白鹤游动,将他单薄的身形包裹着。 他的面色更是阴沉到了极点。 “谁做的?” 不怒自威。 这一回,就连阿采也不敢去接他的话了。 柳奚本就性子清冷,素日里浑身上下皆是一副生人勿进之状,如今生了气,那一双漂亮的眸子更是如坠冰窟,冷得没有一丝生气。 见状,地上跪着的宫人更是一瑟缩。 “皇、皇上……” “查。” 薄唇轻启,柳奚眼中闪过一丝杀意,“给朕查。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害朕的皇后和龙嗣!” 一声令下,柳奚竟直接从大理寺调了人过来,将桃花酥取证,着手彻查起此事来。 一时间,全皇宫上下,人心惶惶。 晃晃闻之,更是勃然大怒,他与甄晏关系甚好,竟也直接开始调查此事。柳奚知道其插手后,居然不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去了。 晃晃的手腕,那叫一个雷厉风行,更是搅得全后宫鸡犬不宁。 彼时,明微微正在采澜殿里,听着外头的风声,阿采提心吊胆地走进来,为她加了件衣裳。 “娘娘,仪美人来了。” 微微本是谁都不想见的,一听是仪美人,她的眼前又浮现出对方那张天真烂漫的笑颜,略一思量,终究是让宫娥请她进了殿来。 宋小词的面色也不是很好看,一双眼中,尽是担忧之色。 “见过皇后娘娘。” 她极为懂事、守规矩,也讨得明微微欢心。后者抬了抬袖子,为她赐了座。 寒冬腊月,宋小词一进屋,便又有冷风扑进殿内,如一同凶猛的野兽,让座上的少女赶忙抱紧了怀中的小手炉。 对方先是与她寒暄了几句,问了问她近日的身体情况,见无恙,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宋小词待她是真心的,明微微看得出来。单凭对方那一双清澈温善的眸子,明微微便能看出眼前之人内心的澄澈。 宋小词与其他妃子不一样。 其他妃嫔,眼中是权势、是荣华富贵,更是柳奚。每当见到柳奚时,一个个皆是花枝招展的,恨不得扑上前去,抓着他的袖子求宠幸。 宋小词的眼里,都是糖醋排骨酱香牛肉蒜蓉大虾清蒸大闸蟹茴香猪肉饺子…… 忽然,眼前的少女突然四周扫视了一眼,明微微明显感觉到周遭的气氛一下子严峻下来,宋小词似乎在顾忌些什么,给她打了个眼神。 明微微立马会意。 “你们都退下罢。” 宫人左右看一眼,规矩地道了声是。 分卷阅读213 “阿采,你也退下罢。” 明微微自然是信得过阿采的,就怕宋小词不放心,为了打消对方的顾忌,阿采也领命,退出采澜殿去。 这时候,宋小词才安下心来。 一瞬间,少女眼底忽然闪过一缕晦涩不明的光。 “皇后娘娘……” 对方咬了咬唇,似乎有些紧张。 明微微轻轻将手搭在宋小词的手背上,后者一愣,转而又抬起一双乌黑明澈的眸子。 “什么事,你说罢。放心,这里就只剩下你我,没有外人的。” 犹豫了片刻,她终于开口:“娘娘,其实那日,臣妾看到了下毒之人——” 只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一道圣旨传来。小太监欢天喜地地跑过来,“娘娘,娘娘,查出来了!下毒之人查出来了!” 忽然一尾风至,紧接着便是雪白的氅衣。宋小词见了柳奚,明显一愣,忙不迭拜了拜。 男人的目光轻描淡写地从她身上掠过,不等他挥手,宋小词便很自觉地退了下去。 走出殿门的那一刹那,还有些担忧地往屋里头回望了一眼。 新春第一天,她去小厨房取一些做饺子的面粉,恰好撞见良美人的人。那小宫女看起来十分着急,小词的性子温和,不争不抢,便站在一边等候那人取完东西,一看簿子,取的也是一些面粉。 新年吃饺子,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许多宫里头都在那日做了香喷喷的饺子。 出于对食物的热爱,宋小词特意还去良美人那儿转了一圈儿,想看看她包的是什么饺子,却不料,对方宫内却是一片冷寂,没有一丁点儿烟火味儿。 又哪来的饺子? 当时,她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当晚,皇后娘娘那边出事后,她一颗心就跳得发紧,犹犹豫豫,要不要将今日所见,尽数告诉皇后娘娘。 但宋小词的性子太温和了。 或者说,她温和得有些懦弱了。 她知晓,自己的姿色不是上乘,琴棋书画更是不入流,入了宫,全然不是为了争宠,而是爹爹同她说,宫里有吃不完的饕餮珍馐。 进了宫,她就不用再嫁人了,还能让爹爹开心。 只要自己安安分分的,不去招惹其他人,在宫里头悠悠闲闲地过完这一生,那便够了。 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宋小词没有第一时间告诉皇后自己白天的经历。 回宫后,她越想,便越发觉得良心不安。 还好圣旨及时赶到,皇上那边的人查明了真相。 走出采澜宫许久,她仍觉得整个身子还是飘飘忽忽的,走起路来,两腿竟不自觉地打起颤儿来。 若是下一次再遇见这种事……宋小词咬了咬唇,她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加勇敢。 柳奚是与那风雪一同走入采澜宫的。 他的身后,跟着一些太医与宫人,他一走进殿,身后的太医便立马上前来给她把脉,生怕她再出一丁点儿的闪失。 看见太医点头之后,皇上面上的神色这才终于缓和了些。 抬了抬袖,身后宫人尽数退下,一时间,偌大的采澜殿中只剩下明微微与柳奚二人。 寒风带着他身上的冷香袭来,扑面,吹入她的发丝。 小姑娘坐在床榻上,模样乖巧,一双眼静静地瞧着他。 柳奚抿了抿唇:“微微。” 这一声,带了几分温柔。明微微眉睫颤了颤,没有应声。 “下毒之人找到了。” 方才在鹤鸣殿,他勃然大怒。良美人被侍卫押了过来,披散着头发,脸上尽是惊恐之状。 她生得水灵儿,也是一朵娇花,身姿袅袅,豆大的泪珠子挂在脸上,一双眼惶恐地望向站在桌案前的男子。 男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亦是瞧着她。 便是这双眼—— 他的神色淡淡,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而如今,竟平添了许多怒意。柳奚眸色冰冷,还未发话,衣摆忽然被人一拽。 良美人伸出一只小手。 “皇上,皇上!”她哭着,“臣妾错了,臣妾知错了!臣妾真的是一时糊涂……那日您翻了臣妾的牌子,人却去了采澜宫,因为此事,臣妾心怀怨气,一时间犯了糊涂。臣妾真的只想出出气,从没想过要害皇嗣,更没想过要毒死皇后娘娘……” 分卷阅读214 她哭哭啼啼的,尽是一番梨花带雨之状。 三余在一旁,忍不住提醒她道:“良美人,您下的可是鹤顶红。” “皇上!” 这一声,又让跪在地上的女子身子一凛,她哭得更凄婉了,“臣妾真的不知道,臣妾真的只想给她一个教训……皇上,臣妾一时糊涂,求求您、求求您饶了臣妾这一回吧,臣妾再也不不敢了。” 良美人伏着身子,在地上跪了许久,泪都要哭干了,男人面上的神色却是未动分毫。 “皇上,臣妾真的不敢了……” 终于,柳奚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轻轻一颔首,三余便将那道皇诏递了过来。 良美人眼中似有疑色,一滴泪珠恰好落下,晕染到那张明黄色的诏书上。她颤抖着双手,往下看—— 忽然,“啪”地一声,诏书落了地。 女子的面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皇……皇上……” 他要她死。 83. 83(二更) 柳奚,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良美人的四肢一下子瘫软下去。 “皇上……” 这一声, 她唤得十分虚弱,声音又尖又细,像猫叫。 “您宽宏大量, 饶了臣妾这一回吧,皇上, 皇上!” 她卖力地哭喊着, 神色更是慌张。她是下了毒药, 可明微微压根没吃那桃花酥, 她罪不至死的…… 她才十五岁, 她的大好人生还没有开始, 她不想死! 一双手死死抓住男子的衣摆, 他的袍子极软,却是十分厚实。良美人指甲尖利,好像下一秒便要将他的衣摆抓破。 柳奚神色不虞, 欲抽开她的手。 良美人又哭喊着扑过来。 这一回,周围宫人也有了些怜悯之意, 扑通一声为她跪下,似乎在为她求着情。 良美人虽犯了错, 可她毕竟是重臣的女儿,皇上方登基, 势力还未稳固, 就这般轻易地处死臣子的女儿…… 有心腹欲上前, 却迎上皇上那一双极为阴寒的眸子。他本来就生了病,身子不太好,平日里面上都没有什么喜色。如今更是脸色冷白,像是被寒风吹了许久,连同那冰冷的碎雪也覆盖在那眉睫之上。 柳奚不想再与她周旋了, 迈步就要往殿外走去。 良美人死死抱住了他的腿,不肯撒手。 被她这么一抓,男子顿下脚步,他冷冷垂眼,正见对方扬起一张我见犹怜的小脸儿。她的睫毛全被泪水打湿了,其上还挂着些晶莹剔透的泪珠,满头青丝披散在周遭,整个人看上去如同丢了魂儿一般。 那道明黄色的诏书就散落在她裙角边,皇诏扔在地上,柳奚竟也不恼火,或是说,他根本就不在意。 同样也不在意眼前女子的死活。 他在意的是,面前之人,对他喜欢的姑娘起了杀心。 冷冷一抬腿,对方仍是紧紧抱着他不放手。三余见状,急了眼,连忙唤人来拖走她。 “快,带她下去!” 莫再惹恼了皇上! 既然是将死之人,太监们便不分下手轻重了,良美人被几人拉得一跌,整个人直接扑在地上。她的右脸贴着地面,那地面真的是又冰又凉,让她的牙关打颤。 她仍是不肯松手,期望着自己心心念念之人能再回过头、看自己一眼。 太监们把她往宫殿外拖拽。 她的脸就这般直接剐蹭在地上,猛一蹙眉,竟刮出了一道血印子!柳奚淡淡垂眼,见她脸上的伤口,竟无半分怜香惜玉之情,任由着宫人拖拽着她。 末了,一抬脚,一道清冷的香气飘至,他叫人撑上伞,往采澜宫中走去。 一下都没有回头。 …… 看见了明微微,他的面色才和缓了些。 小姑娘也是愣愣地看着他,听着他讲述了一遍良美人的罪行。 “那她……人呢?” 柳奚眉头都不动一下,“杖毙。” 如此沉重的两个字,却轻飘飘地从他嘴里说了出来,明微微又是一怔,转眼间,对方一下子把她抱紧了。 他的怀抱有些冷。 “微微。” 他未束发,乌发乖顺地垂在周遭,些许发丝落在她的颈窝处,有些痒。 分卷阅读215 柳奚垂下一双墨一般的眸子,眸色轻缓,似乎还带着几分怜惜。一想起先前所发生的事情,他又忍不住将怀中的小姑娘抱紧了。 “微微,委屈你了。” 他坐到床榻边,衣袖垂下,与她的裙衫交叠在一起。 那一声,居然有几分失而复得的情愫。 “幸好。” 他说话仍是言简意赅。 明微微没有听太懂:“幸好什么?” 她扬起头,问。对方恰恰垂下眼眸,四目相触之际,他抿了抿唇。 声音有些发哑:“幸好你与孩子都没有事。” 若是他们出了事,他怕自己会疯掉。 柳奚已经完全不能想象,若是自己失去了她,又会变成怎样一番模样。 “孩子”两个字落入少女耳中,她一顿,仔细听,对方语气中竟还多了几分小心翼翼。柳奚语气明明清淡,却莫名让明微微觉得,他竟将那孩子视若珍宝。 将她肚子里,“楚玠的孩子”视若珍宝。 一瞬间,她有些晃神儿。 孩子自然是假的,她正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将他“流掉”。 她原本以为,面对楚玠的孩子,柳奚会生气,会吃醋,会有情绪。先前他动脾气的样子明微微已经领略过,若是楚玠的孩子没了,对方应该会十分开心。 如今的情形,却是恰恰相反。 柳奚紧紧抱着她,把她当宝贝一样捧着。少女没忍住,问出声:“柳奚,你是很想要这个孩子吗?” 语调末尾轻轻向上扬起,带了几分试探之意。 却不料,对方不假思索:“嗯。” 提到这个孩子,柳奚的眼睛明亮亮的,如同飞星落入他的眸中。男子唇角扬起,眼中甚至还带了几分期待之色:“我买了许多虎头帽,还买了一些小孩子喜欢玩的玩具,都放在鹤鸣殿中。还有呀,上次去灵山寺,还让阿吴算了算,他给了我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几个名字,说是这些名字比较有福气,改日我拿给你看。” 见她眼睑垂下,柳奚还以为她不开心了,“不喜欢吗?也罢,微微喜欢什么名字,那就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微微取的,都是有福气的。” “……” “微微,怎么了?” 屋内香炉的热气有些散了,她的手脚开始发冷,轻轻将身侧的男子推开。 “没、没什么,就是突然有些倦了。” 声音有些仓皇,如逃一般,明微微一下子拉开被子,将对方与自己隔绝开。 柳奚的手一空,神色亦是一顿。少女拉了被子,径直背过身子去,不去看他。 她有些……不敢去看他。 这个孩子,一定是要“流掉”的。 如今柳奚却是这么雀跃,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孩子的到来。 明微微不明白。 她不明白,对方为什么替别人养孩子,还整日这般乐呵。 …… 考虑到她怀有身孕,经常会犯困,柳奚也没有打扰她,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 一阵迟缓的脚步声,那人终于走出殿,渐渐远去了。 她这才敢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被子有些闷,明微微没有脱衣服,此时正热出了一身汗。厚实金丝被压着鼻息,她正回身子,平躺在床榻上。 一想起柳奚方才的话语和神情,她便开始发愣。 不知不觉,已是昏昏沉沉。 再醒来时,竟已经是第二日了。阿采见她睡得踏实,便一直没吵醒她,知道采澜宫外来了人,她才回到寝殿中轻声一唤: “娘娘,娘娘……太后的人来了。” 太后? 她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是那个被自己唤了十六年母妃的“母亲”来传唤她了。 明微微不明所以,却也只能规规矩矩地过去。自从她做了这皇后之后,便鲜少再与楚太后打过照面。柳奚说她以后不用再给楚太后请安,对方也无所谓,一想到这儿,明微微的心情莫名开始低落。 许久没有见着她了,去看看这个养了自己十六年的女人,总归也不是一件坏事。 阿采为她化了极为清淡素净的妆容,又挑了一件简单大方的衣裳。长安过来递上小手炉,略微一收拾,明微微便坐上了软轿。 此去太后那里不远,外头却落了雪。明微微有些冷,紧紧抱着小手炉,目视着前方。 b 分卷阅读216 r   柳奚此时正在上朝,路过鹤鸣宫的时候,几个小宫人正在宫殿外的甬道上清扫着积雪。 见了明微微的轿子,小宫女皆停下了手中的活儿,恭敬一福: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明微微于软轿上轻轻颔首,目光温和。 到了太后宫殿外,已经有小宫人在候着她了。见着皇后,那人也是恭敬一礼,带着她走入了正殿。 阿采也要跟着进去,却被对方拦到了殿外。 她有些不悦,刚一蹙眉,一双手突然被明微微轻轻按了按:“本宫一人进去罢,不碍事的。” 听自家主子这么说道,阿采这才规矩地退回殿外,静静地等着她。 一进殿,太后身边竟还有一人。 “哟,皇后娘娘,您终于来啦。” 不等明微微向太后问安,侧座上的女子已抢先一步。定睛一看,那人正是有些时日未见的叶君月。正是元月,对方穿得极为喜庆,妆容更是妖艳万分,十分惹眼。 明微微轻瞥了对方一眼,没有理她,反而望向殿上。 “儿臣给太后娘娘问安。” 楚太后抬起一双漂亮迷人的桃花眼来。 见了少女,她轻轻一笑,连忙让宫人给她赐座。走上前的宫女明微微认得,是一直在楚太后身边服侍的。见着老熟人,却俨然换了另一般光景,一时间,叫她有些感慨。 见被忽视,叶君月有些不悦,仗着太后在场,周围又没有其他人,便开始大着胆子挑起明微微的刺儿来。 “皇后娘娘,您今日怎的穿得这般素净。” 她这么一说,楚太后也放眼望去,正见明微微穿了一身极为朴素的衫子,那领子口,竟还有一点白色。 “大胆!” 大正月的天,穿着这般模样来给太后请安,是对太后娘娘的不敬吗?! 明微微一愣,只见对方挤眉弄眼阴阳怪气,又拿着她先前捅了皇帝一刀说事。 闻之,太后面上亦是浮现了些不悦之色。 “微微,”太后看着她,“你可知道,昨天下午,皇上赐死了良美人。” 少女愈发愣了。 柳奚只告诉她,良美人给她下了鹤顶红,却全然没说,他将对方给赐死了啊。 见她面上神色,楚太后以为她在装傻,眼中忽然生起些愠怒之意。下一刻便又听着月妃开始煽风点火。 …… 当柳奚下朝回宫时,一眼便看见了焦急等在殿门外的三余。 见了他,三余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忙不迭跑来: “皇上,皇上,不好了——” “太后娘娘那边……皇后娘娘出事了!” 柳奚目色一顿,闻言,竟连问都不问,直接拔腿,往太后那边快步走去。 84. 84(一更) 他眼尾开始泛红…… 明微微坐在殿中 屋内只剩下她们三人, 月妃冷嘲热讽之声不断: “太后娘娘,臣妾可是听说,前些天皇上与皇后娘娘从灵山寺上下来后, 竟还冒着大雪去了南巷的集市的。就是为了皇后娘娘的一只耳坠子,皇上又给病倒了。那天可是好大的风雪呢……” 太后总归是向着自己亲生儿子的。 她一听见这句话, 目光中有多了几分不悦。片刻后, 女人抿了抿唇, 抬手把少女唤过来。 “微微, 来。” 对方毕竟是养了自己十六年的母妃, 如今更是她的母后, 明微微不敢冲撞她, 规规矩矩地走上前。 楚太后一下子拉住了小姑娘的手。 女人的手很好看,十指纤纤,肤色白皙。她一双手从华贵的衣裳下探出, 握住了少女的柔荑。一瞬间,竟叫明微微晃了晃神儿。 小皇后乖巧地站在座前, 敛目垂容,任由楚太后牵着。对方的手指有些发凉, 一寸一寸,将那凉意慢慢侵上她的心头。 “微微, 你与平允, 最近相处的怎么样?” 楚太后这样问, 似乎生怕她又一刀子捅到皇帝心窝子里面。 明微微实话实说:“臣妾与皇上……相处得甚好。” “那可不好嘛,明明是良美人侍寝,却让皇上到她那屋去了,如今倒是好了,皇上赐死了良美人, 那前朝——” 分卷阅读217 “君月。” 太后皱了皱眉头。 叶君月生得娇,养得也娇蛮任性。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当朝宰相,相比之下,太后娘娘自然会为自己撑腰。 而这正殿里面也只有她们三个人,没有外人在场,叶君月便愈发口无遮拦。 一时间,将后宫里头,柳奚是如何处处为明微微,又如何为讨她欢心,冷落了其余妃嫔、闹得群臣不满之事尽数抖落了出来。 还添油加醋道,那日皇上去采澜宫,皇后闹脾气不开门,让皇上抱病在寒风中站了许久。 皇上身子不好,太后本来就十分担忧。一听到叶君月的话,明微微觉得对方的手忽然攥紧了,直直将她的手指头抓住,那目光里也带了几分审视与考量。 “皇后娘娘,恕臣妾唐突。” 浓妆艳抹的月妃忽然一望来,“今日太后娘娘也在这里,臣妾便当着太后娘娘的面,同您说几句心窝子里的话。您贵为皇后,自当母仪天下,更也得知道,皇上九五之尊,膝下皇嗣稀薄不是一件好事。您应该同臣妾一起想着,该如何为皇上开枝散叶才对。” 对方坐在那儿,扬起头,望向站在太后身前的女子。那目光赤.裸裸的,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朝着明微微逼仄而来。 闻言,少女一愣。 对方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挑衅她吗? 开枝散叶,造福后宫,往柳奚身边塞女人。 明微微抿抿唇,觉得有些好笑。 这是叶君月的意思,却也是太后的意思。闻言,座上女人亦是垂眼望向明微微。 楚太后生得好看,或者说,她生得极为妖娆妩媚,那一双桃花眼恰到好处地向上勾起,如此一瞥,竟有些逼仄。 明微微感觉到了些压迫感。 屋内的香炉燃尽了,清冷的殿里头开始发寒。她本就畏惧严寒,方才在殿外又将氅衣递给了阿采,如今站在这儿,竟觉得手脚开始发冷。 楚太后的手指更是冰凉。 “皇后娘娘,说了这么久,怕是渴了罢。” 月妃笑吟吟,上前递来一盏茶。 茶水也是凉的。 少女目色清冷,斜斜朝叶君月瞥去。对方亦是勾唇,脸上尽是虚情假意的笑容。 她没接。 “微微。”太后拉着她的手,碰了碰叶君月手中的茶杯,茶面登时泛起波痕,一圈一圈儿的,荡起阵阵涟漪。 “喝茶。” 她敏锐地蹙起眉头,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那杯盏已经递到了她手边,少女略一犹豫,心想着太后也不可能狠下心来害自己,终究是抿了抿唇,小呷了一口。 冷。 太冷了。 不只是冷,还有些苦意,竟让明微微的牙关开始打起颤儿来。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身子,那冷冰冰的茶水一下子灌入喉咙,顺着她的身子骨往下滑。 直窜入她的心窝子! 那凉意如同一道寒风袭来,瞬间将她本就羸弱的身子包裹住、侵蚀着。少女咬着牙关,强忍着那股寒意,将茶杯递给对方。 月妃勾了勾唇,似乎极为满意。 明微微在殿中站了许久,不光是身子凉,双腿更是有些酸软。渐渐的,她便觉得身体开始散了力气头也有些发晕。 叶君月仍是那副嘴脸,不知在与太后谈论了些什么,二人似乎都极为开心。 不知道的,还以为对方是楚太后养了十六年的姑娘。 明微微站在殿中,凉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撩动起一泓眸波。她定定地望着这个被自己喊了十六年“母妃”的女子,一颗炽热的心就这般一寸一寸凉了下来。 很久很久之前,晃晃便同她说过,在这皇宫里,向来都没有什么真心可言。 各人为了各人的权势,为了各自的荣华富贵,操劳奔波、机关算尽,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变成了他人的一颗棋子。 忽有大雪倾盆,如鹅毛,纷纷落下。 她觉得浑身发冷。 头竟也有些昏昏沉沉的,让少女忍不住眯了眯眼,再抬眸时,眼前已是一片雾气,楚太后与叶君月,皆坐在那一片沉沉的雾色中。 弯唇,眸光逼仄,审视着她。 她想走,想回采澜宫。 楚太妃却死死地拉着她,面上是一派的热络,腹中忽然涌上一阵绞痛之感,让她甩开对方的手,咬着牙弯 分卷阅读218 下身子。 “皇后,皇后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头晕得厉害! 明微微忍痛扬起脸,太后也从座上站起身了,对方蹙起眉头,似乎有晦涩不明的情绪从女子的双眸中一闪而过,却是转瞬即逝。 明微微根本来不及探寻。 小腹太痛了! 胳膊上一沉,竟是一双手搭在臂弯。楚太后面色未变,朝外高声一唤: “快传太医来!” 皇后娘娘出事了! 明微微被对方搀着,终于落了座,她觉得头晕得厉害,手脚也冰冷得发紧。 慢慢的,那意识竟也被一丝丝抽离,她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无边的倦意铺天盖地而来…… 她想吐。 忽然,殿外竟传来一阵骚动声。有太监扯着嗓子,十分惊惧地喊了声: “皇上,您怎么来了?!” 叶君月面色一变。 皇上不是还在上朝吗?! 月妃忙不迭地回望了太后一眼,后者也是一皱眉,她也是没想到,柳奚竟会赶来得这么快。 太医还没来,他人就到了。 “皇上,哎——” 门口的宫人似乎想阻拦,却迎上一道阴冷的目光,对方吓了个哆嗦,男子紧抿薄唇,大步走入正殿。 只一眼,便看见靠在太后怀中的小姑娘。 她不知经受了些什么,面色竟是煞白,如今正阖着眼,十分虚弱地躺在那人怀中。见状,柳奚的目色猛然一变。 “皇、皇上……” 叶君月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对方却完全不看她,直接从她身侧掠了过去。他的身上总带着一阵淡淡的香气,清冷幽寂,正如他此时的眸色。 太后望向他。 “平允,你怎么来了?” 楚太后面色慈祥和善,看着眼前仪表堂堂的亲儿子,美艳的眸中也有了几分慈爱。 “平允?” 手上忽然一轻,男人竟不看她,直接将其怀中的少女抢了过来。 “平允?!” 清冷一瞥,柳奚目色竟是十分的阴沉。 “你们把她怎么了?” 楚太后一噎。 他的眼神太过阴冷,竟让人无端生了几分惧怕之意。男子紧抿着唇,细密的眉睫之下是情绪汹涌的双眸,被他抱着,怀中的少女身形一颤,忍不住往他怀中缩了缩。 她像是极冷。 “太医,”柳奚回头,“太医呢?!” 小宫人“扑通”一声跪下:“回皇上的话,太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皇上,皇后娘娘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喝了些冷茶……” 叶君月再次走上前,声音细弱,双眸含情。 柳奚一瞥对方桌上的茶水。 水面平静,男子一双眼却暗生波澜。 “冷茶?” 他又将怀中少女抱紧了些,又是冷冷瞥了太后一眼,楚太后似乎也被他的眼神吓到了,右眼皮猛地一跳。 下一刻,对方一言不发,径直转身往殿外走去—— “皇上,您是要去哪里?!” 有宫人不怕死地扑上前。 “滚。” 遇事一向镇定自若的男子,竟在此时一脚将那宫人踹开。 柳奚抱着她,大步往太医馆走去。 一路上,遇见形形色色的宫人,跪拜之声此起彼伏,柳奚脚步却是分毫未停。大雪簌簌而落,坠在男人的衣领与发间,他没有撑伞,直接将氅衣解开,披在少女身上。 将她的身形,完完全全地遮挡住。 不让那雪水落下一分一毫。 他的面色极冷,唇色亦是开始发白。恍惚之中,明微微抬起双眸,眸色柔软,如浸了水一般。 “柳奚。” 男子面色一顿,声音柔和下来:“微微,别怕,马上就到太医馆了。” 到了太医馆,什么事便都好了。 “微微,你如今……感觉怎么样了?” 许是迎着风,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 少女轻 分卷阅读219 轻“嗯”了一声,若是气若游丝:“柳奚,我的肚子好疼,小腹好疼……好像有什么在往下坠。柳奚,孩子、孩子……” 说着说着,她居然开始哭泣。 男人身形一僵。 “孩、孩子……?” 他的眼尾开始发红。 “柳奚,我好疼,一会儿让杜太医给我诊治好不好?他一直在照看我,我只放心的下他……” 不知是不是冷风吹的,柳奚浑身僵硬,眼中也尽是慌乱之色。 听了她的话,他的怀抱又是一紧,片刻后,男子强忍着悲痛,颤抖着声音: “好。” 85. 85(二更) “烧了。”…… 飞雪落入男子眸中。 他走得飞快, 明微微觉得耳畔尽是飒飒的风声,恍惚间,周围忽然响起宫人的哭泣。一时间, 哭喊声,端水声, 急促奔跑声, 不绝于耳。 有人轻轻撩开了床榻边的纱帘。 手腕处忽然一沉, 对方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轻轻戳了戳她的手腕正中央。平躺在床榻上的少女立马会意, 稍稍抬了抬眼皮。 对方在她耳边低声喊:“娘娘, 都准备妥当了。” 面前之人, 正是她事先就已经收买好的杜太医。 不仅如此,她还让阿采收买了几个有经验的产婆,不出所料, 一会儿便会有人故意制造出一场混乱,另一人趁虚而入, 将血撒到皇后正躺着的这张床上。 明微微轻轻“嗯”了一声,嘴唇仍是有些发凉, 她下意识地咬了咬唇,还未点头呢, 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声。 “皇上, 娘娘已经脱离危险了, 如今正在昏睡中,尚无大碍。外头风大,皇上,要不您先回宫……” 柳奚一言不发,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不说话, 周围宫人自然也不敢贸然上前,三余站在一边,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一下。 “主子——” 终于咬牙下定了心思,他刚准备劝皇上先回宫,殿门突然被人从内推开,一个小宫女面色慌张地跑了出来。 似乎预料到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院内众人面色皆是微微一变。 只见对方惊慌失措,哭喊道: “皇上,不、不好了!皇后娘娘她——大出血了!!” 大出血?! 三余猛地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身侧忽然穿过一尾疾风。风刮得极猛,雪亦是下得极烈,尽数落在男子那宽大的明黄色衣袍之上。 小宫女忙不迭拦住他: “皇上,您不能进去!” 他贵为天子,乃是九五之尊之躯,岂能见着那种带着血的东西?自古以来,无论皇嗣出生,或是妃嫔小产,皇帝都得在殿外等着。 他不能见了血,皇帝一见血,便是整个大堰江山见了血。 宫人诚惶诚恐,却也知道不能拿这种事情随便开玩笑,一个扑通,齐齐跪在柳奚身前。 “皇上,您不能进去、不能进去啊!” 骚动之声愈演愈烈,终于惊动了正平躺在床榻之上的少女。明微微忍不住偏了偏头,产婆在耳边低语: “娘娘,皇上在闹着要来见您呢。” 她知道。 见她的面颊处有些发凉,产婆便偷偷往她的被窝里塞了个热水滚儿。所谓热水滚儿,便是手掌大小的一个圆球,球心是空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球壁。那球心里面灌满了沸水,再紧紧地封口,人手拿着,当手炉作取暖之用。 明微微仍觉得手脚发寒。 门口的哭喊声更大了。 “娘娘……” 似乎怕她定力不足,那产婆又轻轻唤了一声。明微微收回神思,将头偏到另一边去。 “本宫还要演多久。” 这一声,字字清澈,气息平稳,哪还有半分虚弱不堪? 产婆在心里头估摸了阵,“一会儿奴婢便带人说孩子没了,您还需再躺上一整夜,明天一早,便可以下床了。” 窗外的腊梅开得正好,红艳艳的,迎着陡峭的风雪,将每片花叶都舒展开来。 她垂下眼睑,细长的睫羽轻轻颤了颤。 房门外,已经有宫人哭出声,太后与月妃似乎也赶到了。床边那产婆连忙站起身,吆喝着: “快,快打一盆干净的 分卷阅读220 清水来!” 有小宫女端着浑浊的血水走出房门。 一看见那满盆的鲜血,月妃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楚太后亦是蹙了蹙眉。宫人低着头,端着水盆与柳奚擦肩而过,一瞬间,男子微微一怔。 血水,满盆子殷红的血水。 上一次看见金盆中的鲜血,还是封后大典那天。 尖利的匕首刺入胸膛,刺痛之感顿时涌入他的心窝,他的心往下滴血,感觉伤口也一寸寸、愈发被人撕烂开。那伤口在发烫,在灼烧!在将他的神志一点点烧烬、幻化成一撮灰。 气息脆弱的游离,迎着风口,他的伤口剌剌生疼。 如今又是那么一大盆子的血…… 柳奚紧紧盯着那盆血水,看得那小宫女两手一颤,险些将金盆打了。见状,三余连忙上前,示意对方赶紧退下去。 三余不敢看自家主子面色,叶君月更是面色发白,忍不住走上前,娇滴滴地喊了声:“皇上。” “皇后娘娘福大命大,定不会有事的……” 一道冷冽的眸光。 迎上对方满是寒意的眸子,叶君月打了个哆嗦。柳奚披着氅衣站在院中,鹅毛大雪倾盆,有宫人给他撑着伞,却挡不住飞雪迎面、坠落在他眸间。 “福大命大?” 他无视一侧的楚太后,声音冷幽幽的,被风一吹,却又登即散开。 “……是。” 她的话还未说完,下颌忽然被人一把抓住。 “皇上——” 有人失声尖叫。 他的一只手极有力,直接将叶君月的下巴捏得死死的。男人生得高大,竟直接把对方提得不得不踮起脚,一双眼颤颤巍巍地望向他。 迎上男人那双眸。 他的眼睛极为好看,素日里,那目光皆是轻轻的、淡淡的。叶君月从未见过他这般阴冷的眸光,与那阴冷的寒风交织着,一瞬间便让人遍体生寒。 “皇上……” “若她出了事,”柳奚捏着她的下巴,“别以为你是丞相之女,朕就不敢杀你。” 叶君月一震。 三余一震。 一侧的太后,亦是震在了原地。 “平允?!” 男人一下子松开手,叶君月无力地往后跌了一跌,霎时间,面如土灰。 一盆又接着一盆的血水。 柳奚身子不好,裹着厚厚的氅衣,寒风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衣袖与乌发一同扬起。 他的身后,是簌簌的飞雪,雪珠粒粒落下,沾在他的眉睫之上。 眸色翕动,他颤了颤睫羽,落下一粒雪珠,坠在他大氅的衣领子上。 寒风吹得他眸色亦是飘摇。 三余悄悄望向他。 主子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四周也安静下来,柳奚就这般立于庭院之内,漂亮得毫无生气,像个假人。 那晦暗不明的眸色却在告诉他,主子在害怕。 袖中,一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终于被人从内轻轻推开,一个产婆满手鲜血地跑出来,一下子跪倒了柳奚面前。 男子面色一骇。 只见那人哭喊道:“皇上,小皇嗣……没了!” …… 天色渐渐黯淡。 殿外的哭声已止住了,阿采悄悄走上前,又给自家娘娘换了颗热烫的沸水滚儿。明微微将其捂在厚实的被窝里,金丝被压在鼻息之上,片刻,她轻轻睁开眼。 “阿采,几时了。” 这一晚,实在太难熬。 屋内燃起了熏香,似乎想要遮掩住那些血腥味。雾气沉沉,丝丝暖风扑于少女面上,她的眸光随着灯火一恍惚。 方才沉睡中,柳奚来过。 她实在太困了,睡得沉,对方却以为她尚在昏迷,只是轻轻撩开了素白的纱帐。产婆在一旁提心吊胆地看着他,只见男子垂下眼眸,缓缓伸出手。 眷恋地,抚了抚少女的面颊。 她的眉心微微一动。 床榻上的小姑娘紧阖着眼,双唇也紧闭着,抿成一条极细的缝。他就这般在床边站了许久,久到三余忍不住走上前,轻声提醒他: “皇上,您该喝药了。” 分卷阅读221 宫人已将药粥端来。 药粥极为苦涩,他似乎被呛住,轻轻咳嗽了一声。那咳嗽声轻轻的,像是气息不稳,听得三余心头一悸,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主子,您慢些喝,烫。” 又烫又苦。 柳奚却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直接让那涩意顺着口齿滑下,一路漫入喉肠。又是一碗黑糊糊的药,自从他生病后,便成了一个药罐子,醒来、睡前,都要靠那好几大碗药吊着。 三余又捧来一碗药粥,男子轻轻垂眼,又干净利落地将碗里头的东西一饮而尽。 三余有些心疼。 唇角边沾了些药汁,宫人递来帕子,他擦拭干净了,又走回床前。方才下了雪,月色不甚明朗,笼在少女的面上,看得他又是眸光一软。 喉间忽然一阵干涩的痒意。 他连忙转身,背对着她,咳嗽起来。 “主子……” 又递上一块干净的素帕子,三余十分担忧地望着他,生怕他悲伤过度。柳奚攥着帕子,开始剧烈地咳嗽,那咳嗽声一阵牵扯着一阵,听得人又是心头一惶。 三余想去扶他,被对方轻轻推开。 忽然,他稍稍一躬身,帕子一掩唇,片刻后,他微微喘息。 垂下眼,素白的帕上,是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三余眼尖,看见了帕子里的血,尖叫了出来。 柳奚面色稍变,却只将那帕子一掩,随意递给宫人。 “烧了。” 小宫娥哆哆嗦嗦地将帕子接了:“……是。” 床榻上的少女似乎蹙了蹙眉。 柳奚没有看她,更是没有捕捉到她面上的情绪,片刻后,他一转身,衣袖拂过桌角。 “主子,”小后生连忙焦急地跟上,“主子,您是要去哪里?!” 外头的天色已经这么黑了,天气又这么凉! 主子白日已经在外头站了一整天,身子再也禁不住怎么折腾了! 听见身后一声唤,柳奚脚下步履未停,他的身形颀长,如今看上去却是有些羸弱。一转眼,男子便走入一片漆黑的夜,夜色如墨,顿时将他整个人侵蚀。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上去有些乏力。 “去佛堂。” 86. 86(一更) 他在祠堂前跪了一夜…… 闻言, 三余微微一怔,回头匆匆朝着太后与月妃行了个礼,又赶忙跟了上去。 “哎, 主子——” 夜色静悄悄的,只听见雪水坠落的声音, 夜幕瞑黑, 周围更是高大的宫墙与干秃秃的树干, 将唯一那处亮光尽数遮挡了去。小后生提着一口气, 跟上他。 一脚踩入一个小水洼。 今日的夜色, 寂静得可怕。 星影稀薄, 挂于天际, 毫无半分生色。明微微惊醒了,紧紧攥了攥被角,阿采迎上前来。 “娘娘, 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 睁开眼的那一刻,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柳奚呢?” 阿采与守在床前的产婆对视了一眼, 片刻,小宫女柔缓道: “方才皇上来了一次, 见您睡得稳,便没吵着您。太后娘娘与月妃刚刚也来过了, 皇上好像与月妃娘娘起了什么争执, 不一会儿便走了。” 楚太后。 明微微垂下眉睫, 想起女子那张脸。 那张看似慈爱,却是暗藏杀机的脸。 楚太后不想让她生下这个孩子。 今天早上,明微微算是看出来了,对方不想要这个孩子。楚太后她太精明了,在后宫勾心斗角了那么多年, 许是早就看出这个“孩子”的来路不明。如今明微微“小产”,算起来,倒真是合了对方的心思。 她掩去眼底的情绪,阿采轻轻掀开床帘,扶她起来喝了口水。 明微微要休养,阿采便让其余闲杂宫人退出去,殿内只剩下她们三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情也都方便一些。 茶水是温热的,一口喝下去,浑身都跟着舒服起来。 “娘娘,您的身子还疼么?” 她早就不疼了。 整个人在被子里头捂了许久,又好好 分卷阅读222 地睡了一觉,如今她正是神清气爽。 明日还要装出一副哀婉欲绝、弱不禁风的样子给柳奚看。 一想到这儿,明微微有些头疼。刚放下茶杯,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阿采目色一凛,忙不迭扶着主子躺下,将床帘一拉。 快步走到门口,“谁?!” 来者正是长安。 见了长安,阿采放下心来,一把把对方拽进屋,末了,还不忘将门紧紧掩上。 “你可吓死我了,跑这么急做什么!” 长安被她拽着胳膊,还喘着粗气儿。外头天冷,她的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更是一点绯色。 “娘娘呢,睡下了没有?” 长安喘着气,小声问道。 阿采往殿内看了一眼,“还没呢,刚刚醒来喝水。怎么了,你有什么话要同娘娘说么——” 这厢话音未落,只见一只素手探出纱帐,将床帘从内掀了开。 阿采轻轻推了长安一把。 那小丫头跑到床边,明微微正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见状,长安便弯腰将她扶住了,又将她身后的枕头给支起来。 好让主子舒舒服服地靠在上面。 明微微轻瞟了她一眼。 长安低着头,不安地咬着嘴唇,似乎有什么话相同她说,却是欲言又止。 “怎么了?” 看出了小丫头的心思,靠在床榻上的少女轻声问道。她的声音一向很轻、很柔,让长安的怯意顷时散了七分。 小宫娥瞧着她:“娘娘,皇上离开后,没有回宫,反倒是去……去了祠堂。” “祠堂?” 祠堂内,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灵位,还有几樽菩萨像。明微微蹙了蹙秀眉,转眼又听对方道: “奴婢悄悄跟了过去,只有三余守在殿外,一问,原是皇上不准人走进殿,独自一个人进了祠堂,就连三余也不知道皇上在里面做什么呢。” 如今天色已晚,马上便到了午夜。 明微微的眼前,忽然闪过男子那张脸。 风雪之中,他紧紧地把自己抱在怀里,颤抖着声音说着,“微微,别怕,马上就到太医馆了。” 在寝殿里,对方亦是把她轻轻搂住,一双眼明灿灿的,期待道,“朕很想要这个孩子。” 还有在南巷时,她挑完首饰,一转身,更是看见柳奚站在一排虎头帽前。他微垂着头,于一片喧嚣吵闹声中,认真仔细地挑选。 那般认真的神色,一瞬间,又仿佛带她回到了尚学殿内——柳奚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书卷,温声带他们读策论。 杏花,树影,春光,水雾。 一瞬间,所有明媚又美好的东西,尽数落在他身上。 他面色清平,听到席下的嬉笑声时,却又轻轻抬起眼眸。 未厉声训斥,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眸光轻缓,瞧着众人。 不过片刻,一个小姑娘捧着书卷走上前。她的目光赤.裸且大胆,毫不避讳对他的倾慕之意,面上却又带了些羞赧。 她走到书桌前,扬起一张小脸儿,娇声娇气地喊他,先生。 …… 月夜,祠堂。 三余规矩地站在偌大的祠堂,不敢上前,更是不敢吭声。 屋内昏黑,只燃了两根蜡烛,烛火明灭恍惚,照在男子的面容之上。三余提心吊胆,朝自家主子望去,一转眼便看见了主子面前那樽高大的佛像。 佛像之前,正摆着两个圆圆的蒲团。忽然又吹起一阵冷风,柳奚的面色又白了一白,三余连忙去关窗户。 窗户有些紧,难关,他的身子不高,费了些劲儿才将那窗户给关严实了。 一转过头,便看见主子正对着那樽佛像怔怔地发呆。 三余不敢贸然上前去,只得在一旁站着。 门窗虽然关紧了,但他仍觉得屋内有冷风。男子面容平静地站在原地,一双眼静静地望向案几之上——那菩萨正低垂着眉眼,看上去慈眉善目的,尽是一番和善之状。 柳奚原先是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 而如今,他瞧着那樽菩萨像,竟有几分动摇。 寒冬腊月,尽写在三余的脸上——他很冷,他冻得发起抖来。他忍不住将两臂抱着,手掌轻轻摩擦。 “主子……” 柳奚没有理他。 广袖长袍,衣袂落 分卷阅读223 拓,他的乌发散了散,眼中的眸色亦是一动。 “诶,主子!” 三余眼睁睁看着,对方竟直直跪在了那蒲团之上! 小后生震愕,失神过后,他立马反应过来。 “主子,主子,您不能跪!”他想去拉柳奚,声音颤抖着,“您不能跪……您是皇帝,是九五之尊的帝王,您……您不能跪啊!” 月色落在他清俊的面容之上。 似乎没有听到对方的话,他连眉头都不动一下,仍是微微仰着头,望向身前的菩萨。 三余快要哭成泪人: “主子,地上凉,您快起来。再这样折腾,您的身子会受不住的啊……” 柳奚深吸了一口气,轻轻阖上双目。 他的身子早已成了这副破败样子,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只想着,倘若神灵在上,能听见他虔诚的祷告。那他便祈愿心爱的姑娘平安无事、健康无忧。 要他用什么换,都是值得的。 呼吸有些发难,心头亦是泛上一层钝痛感。耳边仿佛还是小宫人焦急的哭喊声: “皇上,小皇嗣……没了!” 他的身子一僵,呼吸竟开始发颤。 笼于袖子中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漫天的悔意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他不该丢下她,不该让她一个人去楚太后那里,是他无能,没有保护好她和孩子。 柳奚紧抿着唇线,指甲狠狠地嵌入手心。他的手极凉,指甲几乎要将手掌剜烂。忽然又是一道刺痛感,血珠从掌心处密密麻麻地渗出,顺着他的手指,慢慢往下坠。 滑到他的指甲上。 指尖一滴丸玉似的血珠,一颤,终于坠落在地上。周遭寂静无声,柳奚的呼吸声也是轻轻的,唯有那细密的睫羽,轻轻颤抖着,暴露了男子惶惶的心事。 他就那般,在祠堂前跪了一整夜,祈求着神灵的庇佑。 月影落在地上,将他的身形拉得极长。 明微微再度醒来时,已经快正午了。 皇后醒来的消息直接从采澜宫传到了鹤鸣殿,不一会儿,便听到一声又尖又长的传报声: “皇上驾到——” 宫人忙不迭去迎驾。 明微微往脸上涂了些粉,嘴唇上也沾了些白.粉,好让她看上去病弱一些。一听到柳奚来了,阿采又赶忙跑到床边,把主子的头发弄散了些,让几缕鸦发遮住她一双明亮的眸。 柳奚面色苍白,被人抬了进来。 一进屋,阿采登时被他吓了一大跳。 周围宫人的面色也是一变,只见皇帝一言不发,缓缓走到床榻边。 她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后背靠着个枕头。 柳奚抬手,轻轻将素色纱帐掀开。 香炉燃得正好,香炉内,还添了些安神的香料,让人闻着,只觉得十分的舒服。 见床帐子被人掀开,明微微下意识地抬眼,却见到对方一张极白的小脸儿。 还有眼下那一点淡淡的淤黑。 明微微一愣。 明明撞柔弱的是她,为何如今看着,柳奚比她还要病弱? 他的衣袍坠坠,轻轻搭在被褥之上。即便是病弱,他还是极有仙气儿的,这厢还未坐下呢,便有幽香拂面,让少女眨了眨眼。 “你这是……怎么了?” 他身后站着的三余似乎有话要说。 见状,明微微歪了歪脑袋,方欲起身,柳奚却将她的身形轻轻按住,从宫人手中接过一碗汤药。 柳奚似乎要喂她。 明微微坐在床榻边儿,没有动,看着男子垂下眉睫,轻轻吹了吹勺子舀上的药粥。 “有些苦。” 他声音有些哑。 柳奚面容平静,看上去却是病恹恹的,仿若下一刻便要被风吹散。 明微微凑近了些,“您这是怎么了?” 手还这么凉。 “您这也……小产啦?” 87. 87 她与七殿下也不清不楚 一听这话, 三余一噎,那脸色一下子变得比哭还要难看。 柳奚执着药勺的 分卷阅读224 手也是一顿,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 明微微连忙低下头, 装出一副“我很娇弱啊”的样子。 果不其然,柳奚的眸色又软了一软, 见她这般面色, 他只觉得心头又闷又堵的, 抿了抿唇, 先让她把汤药喝了。 “杜太医开的药。” 一听到“杜太医”, 明微微立马放下心来。 这是她收买的自己人, 他给的方子, 明微微很是放心。 无非是些补血养颜的方子,她只抿了一口,又立马皱眉。 苦, 实在是太苦了! 那汤药果真极苦,涩意一道儿从舌尖滑向喉肠。她苦得牙齿一打颤儿, 想把对方推开。 柳奚似乎看出了她的意思,竟还凑近了些。 “喝药。” 那语气中, 竟还带了几分命令之意。 明微微没办法,只得一捏鼻子, 把那药汤喝了个干净。 柳奚这才满意, 让周围宫人都退下了。寝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男子披着氅衣,坐在床边。 “微微,我……” 他似乎想说什么,被她抬手轻轻捂住唇。 柳奚一顿。 他本想安慰她,可方才一进屋, 却是连什么话都说不出了。男子垂下眼眸,就这般望着她,满腹心事,却见少女转过头。 声音有些发哑:“皇上,这也是件好事。” 他的心头兀地一软,紧接着便是生疼。 让他想把眼前的小姑娘抱住。 柳奚轻轻搂着他,动作轻柔,语气也是十分轻柔。明明是这般温柔的语气,她的内心深处却未泛起任何波澜,听着对方的话,她竟觉得有几分麻木。 一抬头,迎上那人一双晦涩不明的眼眸,明微微有些心虚,忙将眼睛移开了。 她不敢去看柳奚。 “叶氏,朕已经处置了。” 昨天,他震怒,方欲下将叶君月打入冷宫的诏书,太后便赶了过来。一番争执,太后将那皇诏扯烂,冷笑看着他。 “为了那个女人,你竟连皇位也不要了么?!” “柳奚,你真是疯了!” 他发疯,他要找死,楚太后却不愿意同他一起,万般逼迫下,柳奚最终只褫夺了叶氏的称号,将其降为美人。 一想到那儿,愧疚之感便油然而生。 让他又忍不住将怀中的少女抱紧了些。 她似乎十分虚弱,面色看上去不怎么好。眼皮也垂着,似乎沉甸甸的,还有些犯困。 肩膀忽然被人扶住,明微微抬眸。只见柳奚十分认真地看着她,郑重其事道: “等我,处理完前朝的事,便将后宫废黜了。” 她一怔,看着对方那一双眼,有些愣神。 …… 这小半个月,都是她养病期。期间晃晃赶来了一次,他的情绪十分不稳定,刚准备做出什么冲动的事儿,立马被知爻给拽了回去。 她与知爻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晃晃,起初晃晃还不信,以为明微微在唬他、怕他去找柳奚的麻烦,好一番解释,少年眼中的寒意终于一寸寸退散。 在知爻的治疗下,晃晃的腿好了快一大半儿,已经可以稍稍站起来一段时间了。可若是真让他一个人走上几步,他还是觉得有些吃力。明微微在一边看着,只觉得十分心疼。 那腿虽然快好了,可他的性子,却是转变不过来了。 晃晃的性子一天比一天阴冷暴躁,璋晖殿里的宫人,除了知爻,剩下的都不敢与他说话。 这几日,柳奚一下朝,便一直待在采澜宫。时不时会遇上前来送饭食的宋小词。自从明微微出了事,对方便时不时地做些饭菜送过来。她的手艺极好,做的又是些补血的膳食,红枣枸杞母鸡汤,猪肝牛肉水豆腐……一顿接着一顿,顿顿不重样。 柳奚更是往她的宫里一件又一件地塞补品。 明微微“小产”的第三天,柳奚又去了一趟灵山寺。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串佛珠手串。 说是柳吴给的,开过光的。 一说起柳吴,明微微的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一位眉清目秀,却又仙风道骨的少年。 这几日,柳奚似乎极为繁忙。听三余说,前朝又闹事了。 他将叶君月贬为美人,叶丞相自然有 分卷阅读225 许多不满,朝中有许多拥护他的大臣,也都跳出来替他、替叶君月说话。 这说着说着,那折子便参到了明微微身上。 京中甚至有流言四起,说她原先肚子里的孩子,压根就不是皇上的。 一时间,风言风语也传入了皇宫,纵使柳奚再让人将采澜宫看得密不透风,那些“谣言”还是传入了明微微的耳朵。 他们说,她不守妇道。背着皇帝,做着那种下三.滥的事儿。 说她在宫里头养男人。 听到这句话时,明微微正准备往璋晖宫走去,她已有一些时日没见到晃晃,心中有些想念,不知他的双腿恢复得如何了。 风声入耳,明微微顿住脚步,身侧的阿采也是一愣,顿时圆目怒瞪。 “是谁在那头嚼舌根?!” 阿采让长安去赶人。 转过头,正见主子微垂着眉睫,面色清平如常,似乎没有听见那话。 可那睫羽,却不自禁地翕然一颤。 “主子,咱们走罢,马上就到七王爷那儿了。” 明微微点点头。 她分明是听清楚那宫人的小声谈论的。 他们窃窃私语,说,京城都传遍了,皇后娘娘那孩子,压根儿就不是皇上的,不知是楚小将军还是七王爷的。先前皇后便与七王爷来往甚密,二人私下有不少交往。如今没了身份上的血脉约束,暗通款曲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 听着那话,明微微气得手指发抖。 他们再怎么说她,她都无所谓,毕竟自己之前已经嫁过一次人。可晃晃,他还是清清白白的少年,连侧妃都不曾有的。那些人再怎么造谣,怎么能将脏水泼到晃晃身上?! 自己与他,从来都是姐弟啊! 少女紧攥着手,眼中闪过一抹愠色。 走进璋晖殿时,她的面色看上去不怎么好。 晃晃正坐在轮椅上,两个太监分别给他揉捏着左右腿。见她面上神态,少年一怔,抬手让左右宫人退下。 “阿姊?” 怎么了?怎么看上去这般恼火。 少年眸色一沉,“可是那姓柳的又欺负你了?” “没有。” 明微微连忙摇头,走到他身边。有宫女上前,给她倒了杯热茶。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来看看你。你的腿恢复的怎么样了?” 循着她的话,少年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怕他再冻着,方才那宫人捏完腿后,又立马拿厚实的被褥把他的双腿包裹起来。被褥之下,他的腿看上去似乎还有些僵硬,明微微心头一软。 “来,听说你能走路了,我扶着你。” 晃晃一怔,下一刻,便已经被人搀扶起。 她的手有些凉,一手握着他的臂弯,一手抓着他的手腕,少年抿了抿唇,似乎有些害羞: “阿姊,不用……” “太医都跟我说了,你要多走走,让两腿重新唤起行走时的感觉,不能一直坐在椅子上。” 对方拗不过她,只得让她扶着。 明微微低着头,小心地望向脚下,她用了全身的力气,小心翼翼地扶着身侧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得极为缓慢。 却是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踏实。 知爻与阿采在一旁看着,没上去打扰他们。 起初,晃晃走得还有些趔趄,走着走着,他开始努力适应着重回平地的感觉。他每迈出一步,明微微唇边的笑意便加重一分。看着他的进步,少女心头尽是欢喜。 她相信,要不了多久,晃晃一定可以像平常人那样,行走自如。 “以后每隔几天,我便来璋晖殿带你走会儿步罢。” 明微微知道,晃晃的脾气不好,除了知爻,其他宫人都不敢靠近他。 严格意义上来讲,知爻并不是宫里头的太监。 他原是大理寺那边的人,后来因为为官清廉,遭到小人排挤与陷害,是晃晃将他从大理寺里捞了出来,自此之后,知爻便一心一意效忠于七殿下。 也因为是大理寺出身,璋晖殿的人都恭敬地唤他“大人”,他办起事儿来,那叫一个稳准狠。 知爻站在原地,看着皇后娘娘扶着自家主子,眸色微动。他不知在思量着些什么,竟瞧着桌上的灯盏开始出神。忽然间,他感觉到身侧的小宫女一个瑟缩。 “冷么?” 男子的声音听起来清清淡淡的,不带任 分卷阅读226 何情绪。 阿采有些难为情,却还是点了点头。 刚走进殿时,她还不觉得冷,这站着站着,她居然觉得冷起来。 见状,知爻转过头去,从一边取来了个热水滚儿,让小丫头抱着。 阿采连忙言谢。 把热水滚儿递了出去,对方便没再看她。抱着怀中热腾腾的小圆球,小宫女抿了抿唇,一双眸乌溜溜一转,忍不住又喊了声: “知爻大人。” 主子们都走远了,没听见他们的对话。 闻声,男子又转过头来。 他的眼中带着淡淡的疑色,面色亦是疏离,知爻与她保持着分寸,只将眸微垂着,瞧着身前模样伶俐可人的小丫头。 阿采毫不惧怕地迎上他的双眸,嘻嘻一笑:“前几天的事,还多亏了大人。” 不料她明讲,知爻也知道她说的是哪件事,轻声言语:“替主子分忧,是属下分内的事。” 他穿了一件玄青色的衫,立于一道水绿色的屏风之前,黑衣碧影,竟是分外的和谐好看。 阿采道:“那还是要谢的,多谢大人,替我们娘娘解了燃眉之急。” 小丫头抱紧了热水滚儿,对方轻轻颔首,却是不说话了。 这性子,好生清冷。 看上去还有几分不近人情。 阿采在心中暗暗嘀咕道,又忍不住多看了对方几眼。 察觉到一道灼灼的目光,知爻终于转过头来,恰恰对上小丫头一双带着几分探究的眼。男子一顿,立马感到几分窘迫,忙不迭将视线挪开。 登即便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得意而狡黠的笑。 知爻的面色僵了一僵。 待到傍晚,与晃晃用了膳,她便准备离开了。 少年似乎有些不舍,一直把她送到宫门口。外头风大,明微微系紧了氅衣的扣,阿采提起照明的灯,一只手露在外面。 方欲走,身后却传来一阵脚步声,回过头,竟是知爻走了上来。 “皇后娘娘。” 对方极为规矩,朝明微微客客气气地一揖。转眼间,递上来两个手掌大小的热水滚儿。 明微微将怀中抱着的小手炉露出来,给他看了看。 知爻一抿唇,收下一个热水滚儿,顿了顿,又将另一个递给了阿采。 小宫女一愣,下意识地接过来,回过神,对方却走远了。 脚步轻盈,仿若白茫茫雪地间的一只雁。 回到采澜宫,柳奚的软轿正停在殿门口。明微微一怔,走进殿,发现对方已坐在正殿中,似乎等候她多时了。 见她走进屋,男子抬起头,眉目清俊,柔声唤了她一下。 桌上摆着些饭菜。 他又把晚膳带过来了。 柳奚坐在桌前,身后站着三余。她一走进来,三余忙招呼着周围宫人退下,一时间,偌大的正殿又登即空了下来。 桌上都是她爱吃的饭菜。 柳奚抬着袖子,将碗筷朝她挪了挪,也不说在这儿等了她多久,只垂眼道: “还好屋里暖,饭菜没凉,也不用再等人热一遍,可以趁热吃。” 言罢,他便举起了筷子,却见对方站着不动,又转过头。 “怎么了?” 怎么不坐下来吃饭? 她道:“我在晃晃那里吃过了。” 柳奚一顿,淡淡地“哦”了一声,转头竟叫宫人把满桌饭菜撤了。 三余闻声跑进来,瞧着桌上原封不动的饭菜,一愣:“皇上,您这还没吃一口呢……” 柳奚轻幽幽地瞥了他一眼,小后生立马乖乖闭嘴。 “快、快把晚膳撤了。” 宫人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末了,三余不忘替二人将门关上。 明微微将氅衣解下,衣服上沾了些雪水,她便欲抬手将其拂去。柳奚站起了身,将她手中的衣裳取过来,替她轻轻拂去雪珠。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极为好看。 她任由着对方去,坐回床边。 “你去瞻玉那里了?” 柳奚似乎是漫不经心地发问。 风声有些大,将雪珠子敲在窗户上,不大的一声响。廊檐上又滴了些水,落在宫阶处,风一吹, 分卷阅读227 那珠子就碎了。 柳奚似乎,也听见了那些风言风语。 明微微觉得有些好笑,抬头,瞧着他:“是啊,怎么了?” 88. 88 他看见了她腕间的守宫砂 柳奚也在怀疑她吗? 不自觉地, 明微微冷下一双眸。见她眼中寒意,柳奚似乎一怔,立马明白过来她在想什么。 柳奚似乎有些无奈, 脚步声轻缓,来到她身侧。他想去牵她的手, 那手指极冰。少女只觉得手指上覆来一层凉意, 登时让她下意识地将对方甩了开。 一转眼, 柳奚目光晦涩, 正看着她。 明微微轻声解释:“冰……” 对方转过头去。 一时间, 柳奚只觉得胸腔处闷闷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压在那里, 让他有些喘不上气儿。他从床边站起身,明微微这才看见,桌案前正亮着灯盏, 案上折子堆积如山。 他不光将晚膳带到了这里,更是将奏折也带到了这里。 看样子, 柳奚今晚是不打算回鹤鸣殿了。 许是考虑到她身体的原因,“小产”过后, 柳奚从来都没有碰过她。莫说是跟她一起做那种事了,就连亲吻、拉手, 都没有过一下。 相敬如宾, 仿佛不是一对夫妻。 他不来折腾自己, 明微微自然十分自在。她生怕自己处子之身被柳奚发现了、再去牵连到楚玠那里去。 夜色轻缓入户,柳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恹恹。 “我从未相信过那些流言蜚语。” 不仅如此,今日一下朝,他便让人去彻查,究竟是谁散播的谣言。 只是…… 男子握着折子的手一顿。 方才听见她从明澈那边回来, 还一同用了晚膳,他居然感觉有些酸酸的。柳奚又握住了笔,随意翻开一道折子,心烦意乱之际,忽然看上其上一行字: 大王爷旧党私下来往密切,时时暗中聚会,似乎心怀不轨。 柳奚面色未动,又翻了翻下一道折子: 米蚩部下作乱,骚扰我大堰边界。 这个米蚩,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坐在桌案前,背对着床,开始批阅奏折。天色已晚,明微微已有困意,便不等他,自己一个人钻进了被窝。 柳奚若是留宿在她这里,向来都是忙到很晚。 等他忙完,明微微已经睡着了。故此,他虽是留寝,二人也没有什么过多的交集。 她与柳奚,倒是相安无事了不少时日。 明微微放下床帘,与柳奚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帐。临阖眼前,她还下意识地偷瞄了那人一眼,对方正认真地批改着奏折,没有注意到少女的目光。 她轻轻吐息,将被角掖了掖。 朦朦胧胧之际,忽然感觉床榻一陷,她被惊醒,一抬头,恰好对上柳奚一双眼。 明微微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对方却跟过来,他似乎有些疲惫了,脸上带着些倦意,声音也有些发哑: “吵醒你了么?” 他的动静有些大。 明微微没吭声,静悄悄地,将头扭到另一边去。 柳奚却像一只小猫一样蹭过来,要黏着她。 “你要做什么?” 腰间忽然一沉,她有些激烈地弹开,转过头,微微蹙着眉。 “我…… 方才入睡前,柳奚将桌案上的灯盏吹灭了,屋内昏黑一片,只有月影照射进来,将他的眸光映得明灭恍惚。 他小心翼翼道,“我冷。” 那眼神,竟有几分湿漉漉的,像可怜兮兮的小猫儿,又像是玉兔化成了精。 竟引得明微微心头一颤。 他是妖精。 少女努力稳下心神,不去看他,只往他的怀中又塞了塞被子。 柳奚摇摇头。 “我要抱着。” 他凑近了些,一瞬间,温热的呼吸落在少女颈间。她痒,猛地一缩。 只听柳奚又口齿清晰地咬出一个字:“你。” 他想抱她。 他的身体冰冷,受不得寒,正说着,柳奚竟又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似乎 分卷阅读228 直牵动着心肺,好像下一刻就要咳出血来。 明微微终于转过头去,对方背对着她,身体蜷着,有些发抖。 她抿了抿唇,“很冷吗?” 柳奚有气无力地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让她生起了许多恻隐之心,咬着牙,硬着头皮,两手环过他的腰。 没想到她会突然这般,柳奚的身形一僵。 他那双漂亮的眸子中满满是不可思议,整个人也顿在原地,一时间,竟连手脚都不知道应该放在那里。 局促,不安,手速无措! 他的呼吸亦是一滞,下一刻,那吐息终于顺畅且轻柔了起来。 她的手小小的,柔柔的,软软的。 相反,他的腰身很坚实,很硬,很有力。 小姑娘环住了他的腰身,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胛骨处,侧脸贴着对方的背,将双手交叠在他的胸前。 冬天突然过去了。 就这般别她抱着,柳奚稍稍加重了呼吸,一垂眼,便能看见她的皓腕雪肤。 他的身子,如一根紧绷的弦! 柳奚从未想过,自己竟然这么容易被她撩.拨起来,一如他从江南返回京城那日,小姑娘嚣张地把他绑到花房内,眨着眼睛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喉结一下子发涩。 雾气堕入男子乌眸中,他抿了抿微干的唇,少女双眼明灿,宛若珠宝,娇艳得让人挪不开眼。 那时的他,却还要装出一副坐怀不乱的模样。 而如今,他更是觉得身子愈发燥热。这是微微第一次如此乖巧主动地抱他,床边便是自己肖想了八年有余的姑娘,他却什么都不能做。 她方小产,身子还未恢复好,再加上二人如今有隔阂。柳奚知晓,自从自己将她强娶做了皇后之后,微微便对他一直有着防线。 他说了,不会再去伤害她。 夜色暝暝,直让他生生熬了一整夜。 天刚亮,柳奚便转醒了,不过少时,他便要穿衣梳洗,而后上朝。如今朝中政务繁忙,一会儿是明天鉴的事,一会儿又是米蚩的事,让他有些焦头烂额。 明微微抱了他一整夜。 柳奚轻轻转过脸,她睡得正熟,呼吸声均匀。小姑娘安静乖巧的面容看得他心头一软,又忍不住放轻柔了手上的动作。 下床,更衣,梳洗。 然后是喝药。 宫人也是极为守规矩的,动作轻缓,没有吵着皇后娘娘。 隔着一道屏风,小宫女来给柳奚递发冠。 一头如瀑的鸦发被整齐精神地束起,柳奚戴上发冠,屏风前恰好有一面落地镜,镜中男子面如冠玉,气度不凡,翩翩若谪仙。 唯有那面色,却是有些发白。 软轿已在采澜宫前等候多时了。 柳奚垂着衣袖,欲走出殿外,抬脚之瞬忽然心思一动,又折返回床前。 她换了个睡姿,如今正平躺在床榻上,隔着一道素色的纱帘,小姑娘睡得十分踏实。 那面容姣好,可人。 方才有宫人进来添了炭,寝殿内一片雾气腾腾。水雾漫过床帐,落在少女安静的眉目间,柳奚抿抿唇,忽然看见她的左手正落在被子外头。 殿内虽是暖和,可半只胳膊露在外头,怕是会着凉。 如此想着,他轻轻掀开床帘一角,把金丝被扯了扯,欲将她的小臂盖住。 忽然—— 柳奚一蹙眉,以为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 一瞬间,左眼皮竟猛地跳了一跳,他再度抬手,掀开床帘,又掀开刚掖好的被角。 素色的衣袖,没有完全遮挡住她的胳膊,让细白的小臂露出一小截。 他低眸,轻轻掀开少女的袖角。 瞳孔倏然放大。 ——他没看错,一截白皙的小臂上,那颗鲜红的守宫砂赫然在目! 手指一僵,男子不可思议地盯着那枚鲜艳的守宫砂,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无数片段,如潮海般,向他汹涌而来。 楚玠败归,朝中有人都要定其之罪,他坐在鹤鸣殿思量许久,还未写好圣旨,她跑过来同他说:我怀了楚玠的孩子。 新春当晚,宫里燃起了烟花,他与对方站在一片烟火之下,看着那银花火树,他心中滴血,却还是故作镇定地承诺:我不会再强迫你,我……会 分卷阅读229 将孩子视如己出。 去南巷那日,她要去买首饰,他便站在那儿挑虎头帽。一排派花花绿绿的虎头帽让他迷了眼,周围有妇人大声调戏的粗鄙之声,他却恍若未闻,满心欢喜于那孩子的到来。 包括她被太后请去喝茶的那天,那天下了早朝,他便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少女晕倒在自己怀中,他只觉得一颗心悬得飞起,只见对方抬起眼皮,哭喊着:我的肚子好疼,小腹好疼,柳奚,孩子,我的孩子…… 还有……他在祠堂里跪着的那一整夜。 那晚的风很冷,关紧了门窗,却仍是挡不住风雪的席卷。柳奚只身跪在祠堂内,望着堂上的列祖列宗和那樽慈眉善目的菩萨像,心跳了一整夜。 他觉得,他下一刻就要死掉。 耳边是一声声的:皇上,小皇嗣……没了! 小皇嗣没了。 孩子没了。 他们一同期待着的,他们的孩子,没了。 那一晚,他跪在菩萨面前,一向高高在上的男子将姿态放到最低,只祈求她的平安。 …… 柳奚失魂落魄地放下床帘。 走出殿,猛地一道冷风刮过来,像是一把尖利的刀,生生剜向他,捅入他的心窝。 生疼。 比那天她拿着刀子,捅的那一刀还要疼。 “主子?” 见他这样走出来,三余傻了眼。 “主子您…您怎么了……” 怎的脸色突然变得这般难看?! “哎,主子,主子?!” 一个趔趄。 下一刻,小后生面色一变,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生吼: “来人,快来人!快叫太医!” 89. 89 您与皇上,八年前就认识 一瞬间, 喉腹之间,尽是一股血腥味儿。 见他又咳出血,宫人登即乱做了一团, 三余面上更是煞白一片,忙不迭过来扶住他。 “皇上, 要不咱们早朝不去了, 太医马上就来了……” 臂弯一沉, 三余小心翼翼地将他搀扶住。男子垂眸, 看着帕子上那触目惊心的血迹, 轻轻一摆手。 “去取些药来。” 今日早朝, 要商议的可是两件要紧事。 米蚩蠢蠢欲动, 今天柳奚要与群臣商议,该如何应对米蚩的挑衅。是和,或是战。若是战, 又该派谁去战。 以及明天鉴余孽一事。 这两件事,一件比一件要紧, 若是稍稍耽误了些,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他执意要去上早朝。 周围宫人也没法儿, 哭也哭了,跪也跪了, 却还是拗不过他。三余捧来药粥, 柳奚面不改色地喝下, 一群人刚一走,明微微终于醒了。 她睡得极沉,一醒来,柳奚已不见了踪迹。 她知道此时正是早朝的时间,便不甚在意地让阿采进来帮她梳洗。 少女坐在菱镜前, 青丝如瀑般披散着,阿采执着梳子,却是欲言又止。 “怎么了?” 透过菱镜,明微微看出了这小丫头的心事。 “娘娘,” 几番思量,她终于忍不住了,抿了抿唇,道,“方才……皇上又咳出血了。” 明微微一怔。 “又咳出血了?” 怎么会突然咳血了呢?明微微不解,昨天晚上,柳奚的精神还是挺好的啊。 “娘娘,”阿采一下丢了梳子,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今天一早,皇上原是精神大好,正欲去上早朝,走出殿时又突然折回到了您的床边。奴婢在一边备水,没有注意到那头的动静。只是皇上刚从房里出来,面色就变了,像是一下子换了一个人似的,奴婢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方才,阿采,长安长宁,都不在屋内。 闻言,明微微怔了怔,下一刻,右眼皮忽然一跳。 似乎预感到什么不好的事,少女忙一垂眼,将袖子往上卷了卷。 “守宫砂。” 她喃喃。 阿采一愣,“主子,您说什么?” “没、没什么。” 分卷阅读230 明微微匆匆将袖子放下去,一颗心仍跳动得飞快。 见她手腕上那枚玲珑而醒目的守宫砂时,阿采亦是顿了顿。 完了,皇上不会看见主子手腕上的守宫砂了吧…… 小宫娥眼前一黑,还未开口安慰主子呢,长安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娘娘!娘娘,大事不好了!皇上方才在朝上晕倒了——” 明微微面色一变。 整个皇宫,又乱成了一团。 太医一下子拥在鹤鸣殿门口,又是喂药又是扎.针,却不见柳奚的眉头动一下。太后急了,红着眼让人去请灵山寺上的人,被贬为叶美人的叶君月更是站在太后身边,哭哭啼啼得不成样子。 他们从未见过柳奚病得这般重。 方才在朝堂上,他几乎是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如今更是药石无医,折腾了好半天却不见柳奚醒来。 他就那般毫无生气地平躺在床榻上,身体僵硬,手脚冰冷,像是一个假人。 柳吴进了宫。 远远地,明微微看见一群和尚、道士在往鹤鸣殿那边赶,楚太后真是求神问佛,想尽了一切办法。黄昏之际,柳奚终于转醒。 一开口,却是要去采澜宫。 众人拦着,他眉头蹙得愈发厉害。都怕再将他惹出点什么问题来,太后一挥手,那软轿便施施然抬进了采澜殿。 柳吴跟在他后面。 少年和尚,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却是两袖清清如云。见了明微微,柳吴面色一顿,似乎有话要同她讲。 周围许多双眼睛,他只能强忍住刚到嘴边的话,十分复杂地看了少女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她生出许多不好的预感来。 有人说,皇上怕是要驾崩了。 他来见皇后娘娘,这是最后一面。 软轿停落,轿辇上的柳奚终于抬了抬沉甸甸的眼皮。他穿着一身雪色的衫,外头披了一件青色的大氅,衣袖处,正用金缕线绣了两只白鹤。 他坐在软轿里,歪了歪头,望向她。 一瞬间,让明微微想起,与他初见那日。 青衫,雪氅,白鹤。 水光,日影晃荡,落在他平静的面容上。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微微。” 这一声,却是有气无力,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来的一样。说完这两个字后,柳奚又停了下来,坐在轿子里,竟开始喘.息。 他像是忍着什么痛,极为痛苦。 少女站在原地,扬着头,看他。 薄薄的云影落在他身上,柳奚抬了抬手,让人扶他起来。 三余一顿,却还是规矩地将他从轿子上扶了下来。 “主子,您慢些走……” 这一句,三余几乎要哭出声来。柳奚慢慢落在地上,身形有些不稳,寒风刮过,吹鼓他的衣袍,带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吹乱了他纷杂的眸光。 柳奚的眼睛很好看,一双桃花眼,不知勾去了多少女郎的魂魄。 就连他如今面色苍白,可那双眼中,仍然流动着光彩。 光芒清浅,带着些许眷恋,落在身前少女的面容之上。仔细一打量,那眸光中,竟还带着几分不舍。 “微微。” 他又唤了一声,“我好冷。” 迎着寒风,柳奚一步一步,朝着她走来。 明微微站在原地,没有动,静静地看着那人一身雪衣,从冰天雪地之中缓缓而来。他极白,那衣裳极白,面色也是极白,像是从雪中来,又将最终回归于这一片白茫茫天地。 三余扶着他,终于走到少女面前。 男子垂下眼,冷风游动,又吹鼓他的衣袖。下一声,腰间环佩、流苏穗子轻轻晃动,扣在弯刀之上。 一片琅琅。 “微微,”他一低声,小心翼翼道,“我好冷,你……可以抱我一下吗?” 明微微一怔,那一声,又低又闷,竟像是哀求。 他的身子很冰,很僵硬。 少女伸出手去,男子终于笑了。雪影落入他双眸之中,一晃动,便是泠泠的雪珠。 柳奚垂下头,声音落在她的颈侧。 “微微,我今日,看见了你手腕上的守 分卷阅读231 宫砂。” 后三个字,他又刻意压低了声音,恰恰只让他们二人听见。 “我应该是要生气的,我被骗了,还是因为楚玠,我被骗了那么久。” 他是应该生气的。 “可当我走出殿时,居然意外地没有恼火。” 他只觉得胸腔之间一股闷热的钝痛。 “直到方才醒来,我都没有生气,我甚至觉得……就算你骗了我,拿那种大事骗了我,也是我该受的。” “我甚至……有些开心。” “微微,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就算我如今被你骗,我也是高兴的。最起码,你在我身上费心思了,不是吗?你装作有了身孕,你开心的样子,我看了也很高兴,我醒来只想见你,你能不能骗骗我,再骗骗我——” 他一顿,忽然抬起一双眼来。 “微微,你能不能骗骗我,说……你爱我。” 她一愣,旋即瞪大了双眼。 他没有再开玩笑,反倒是说得极为认真。少女仰起脸,恰恰与他的四目相对,柳奚一双乌眸中,又盈着沉沉的雾气。 那一张脸,苍白如纸,像个玉人。 他说,微微,骗骗我,说你爱我。 他在央求。 忽然又有大风凌冽,她一个寒颤,却见柳奚的面色又变了一变。回想起方才柳吴的神色,她开始慌了。 “你……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些?” 对方静静地看着她。 这么平静的一双眼,一下子带她回到了封后大典之时。自己那一刀□□的时候,柳奚的面色,也是这般平静。 事后,他说,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明微微打了个冷战。 “柳、柳奚……” 他的身子忽然一顿,似乎要被风吹倒。身后三余惊叫了一声,想上前扶他,又被柳奚伸手止住。 那一双眼,又望向她。 她已经说不出话来。 明微微只觉得,自己的牙关在打着颤儿。她颤抖得厉害,手指亦是紧紧攥着衣袍。 一瞬间,她的右眼皮又猛烈地跳了一跳,紧接着便是如擂的心跳声。 砰,砰,砰。 柳奚的心跳却是十分地平静。 他垂下眼,静静地等待着她。百转千回之际,明微微终于咬着唇,低低出声: “柳奚,我……爱你。” 他扯了扯唇,竟笑了。 这笑容亦是淡淡,像一朵缓缓盛开的红莲,鲜艳,美好,耀眼。 他一直都是这般,美好而耀眼。 她的耳边,响起第一次在烟水巷起,闲人的议论之声: “且说那折怜公主,生得如花似玉,貌美无比。自幼备受敬仰与宠爱,是一位在蜜糖罐儿里长大的公主。 “还有那将要回京的柳二公子,更是人中龙凤,昂藏七尺。年纪轻轻离了京,一个人在外历练了这么多年,修得个文武双全。去年放榜,还高中了状元……” 一个娇艳可人,一个龙章凤姿,本是佳偶天成。 柳奚再度昏睡过去的那一刹那,她终于哭出声来。 他睡了很久。 明微微亦是守了许久。 少女坐在床头,垂下眼,看着他安静乖巧的面容。她的眼下已有淡淡的乌青色,两眼也有些泛红肿,却没有人上前去劝她休息。 就连楚太后也没有来打扰她。 她们都说,皇上不行了,要准备后事了。 明微微却不听。 他很乖,她从未见柳奚这么乖巧的模样。他就躺在那儿,阖着眼,面容清俊,薄唇轻抿。 一瞬间,又让人心生出许多怜爱来。 恍惚之际,终于有人掀开珠帘,走到她身边。 “皇后娘娘。” 对方声音微哑。 她一顿,转过头,“柳吴?” 他还没有离开宫吗? “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 看着她红肿的双眼,少年一默,终于道:“娘娘,您可知……延命符。” “延命 分卷阅读232 符?” “对,八年前,皇上曾在您身上,下了一张延命符。” 明微微一愣,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僧的意思是,您与皇上,八年前就认识。” 90. 90 这般炽热地爱着她 柳吴将八年前所发生的一切, 以及那张延命符的来龙去脉,都讲给了她听。 包括,八年前被误算的八字。 夜风穿过长廊, 吹动廊上银铃,所及之处, 皆是一片珠玉碰撞之声。 似乎心弦被扣动, 她震愕地瞪大了双眼,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柳奚无奈的笑容: “公主与臣, 八字相克, 天作不合。” 天作不合。 那时, 她还以为, 这是柳奚拒绝她的一个说辞。 原来…… 竟是如此! 明微微呼吸一滞,只觉得眼前倏然一片乌黑,柳吴惊唤一声:“娘娘小心!” 少女一个趔趄, 被对方险险扶住。 “娘娘……” 少年僧人眼中,带着几分悲喜莫辨的情绪。明微微回过神来, 站稳身形,柳吴忙不迭松开手, 往后规矩地倒退了半步,将头低下。 不去看她。 二人之间, 虽有血缘之亲, 却隔着一层无形的墙壁。 柳吴偷偷望向她——这位应该被自己唤一句“二姐”的女子。她生得娇小可爱, 身姿曼妙,姿容更是出众,也难怪,让一向清心寡欲的兄长懂动了心思。 如今,她却是面色惶惶, 站在原地,发着呆。 她用了好久,才消化了柳吴方才那一番话。 言毕,少年面上也带了些悲色。淡淡的哀色如薄雾一般弥漫上柳吴双眸,他回首,望向一袭床帘之后。 男人正地平躺在那儿,面容安静,一言不发。 “当”地一声,东边那口古老的大钟突然响了。 明微微面色又是一变,眼中一下子闪过许多慌乱之色来。她还记得,那口古钟上次响起时,还是父皇仙逝之时。 钟声响九下,代表着一位帝王的逝去,一个时代的告终。 少女站在床前,颤抖着声音,“那柳奚……他会死吗?” 方一开口,才惊觉声音居然沙哑得不成样子! 不只是声音,她浑身也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明微微攥紧了衣袖,下唇已被她咬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儿。于一片幽深寂静的黑雾中,柳吴再度抬起头来。 却是一默。 她的右眼皮,又跟着跳了一跳。 一瞬间,明微微又朝后跌了半步,身子坐在床边,拉着明黄色的床帐,面如死灰。 “他真的……会死吗?” 方才柳吴说,柳奚命数不好,二十岁之前,会有生死大劫。 越与她待得久,明微微便愈发克他。 加之,对方又在自己与她之间,系了一张符纸…… 明微微坐在床边,失神。 “娘娘。” 忽有冷风入户,她一寒颤,又见柳吴上前,“其实,那延命符,有解。” “何解?” 闻言,她一下子抬头,却见对方欲言又止。 “解法不甚麻烦,须得娘娘与小僧去一趟灵山寺。但……” “但是什么?” 柳吴的声音小下来,似乎有些不忍,“若是解开了延命符,娘娘与皇上的命运便会就此断开,此后命数,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换言之,此符一解,您与皇上——” 少年一顿,很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顿: “你们会,忘掉彼此。” 北风夹着雪粒,呼啸而来。 宫灯明灭,她就这般,守了柳奚一整夜。 这一整夜,柳奚睡得很稳,没有醒来过。第二天一早,阿采端着饭菜进屋,一见少女面色憔悴,登即红了眼。 “娘娘,您吃些东西,七王爷给您买了您最爱的桃花酥。” 殿门被紧紧关着,没有人敢进来。 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柳奚却仍是不见动弹。 期间叶君月吵着要进来,被 分卷阅读233 三余带人拦下了。 对方竟跟泼妇一般,在殿门口大喊大叫起来。 “明微微,你凭什么不让本宫进去看皇上!你有本事就出来,缩在里面算什么本事!你出来,或是放本宫进去见皇上——” “明微微,你让我进去!你莫再碰他。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是你害了他!” 是你害了他。 是你害了皇上。 是你,明微微,害死了柳奚! 身子一抖,她手上的桃花酥一下子掉落在地。 翻滚了几圈儿,沾染上一层薄薄的灰。 阿采面色一变,连忙让人将地上打扫干净。 又给长安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叫人把叶君月带走。 好一番折腾,院内终于清净了下来。不到半刻,太医又到了,先是朝明微微一福,两三个太医紧张地走到床边,给柳奚把脉扎针。 明微微退至一旁,看着他们折腾。 看着他们将柳奚从床上扶这坐起,往他的嘴里灌苦涩的汤药。 柳奚很乖,任由旁人摆布,全程紧阖着眼,像一个精致的玩偶。 就算下人弄疼了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喂完了药,也扎完了针。太医们恭敬退下。 一时间,偌大的殿中只剩下寥寥无人,三余和阿采站在一旁,看着坐在床边的少女,没敢吭声。 “你们也都下去罢。” 阿采与三余对视一眼,点点头。 “娘娘,有什么,就唤奴婢。” 阿采对明微微一向是忠心耿耿,三余对柳奚也是自然。二人叹息一声,摇着头,将明微微一人留在了屋内。 周遭一下子静下来。 天□□晚,窗外又刮起了风,像是又要落雪了。今年的雨雪格外多,水珠子一连串儿不停地下,像是针脚,密密麻麻的,竟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儿来。 她畏冷,柳奚受了伤,自然也是怕冷。 如此想着,小姑娘凑上前去,双眸垂下,轻轻将男子的被角掖好了。 她的动作极为轻柔,似乎怕惊扰到了他一般,目光缓缓,旋即落在男子面上。 “柳奚。” 他已经睡了一整天了。 无欲无求,无悲无喜,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也许就像外头的谣言一样,他再也醒不过来。 “柳奚,你是在生气吗?” “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是被雨打湿了一般,小姑娘的眼圈也是一红。 “你肯定是生我的气了,你怪我,怪我忘了你,怪我没有在你一回京就认出来你。你怪我与其他人成亲,怪我骂你误会你责怪你。你怪我……捅了你。” 那一刀,生生从他的胸膛穿过,只差一毫,便要了他的命。 “你为什么不同我说,为什么不跟我讲明白。” 明微微垂下头,伏在床边,声音颤抖。 “你怎么、怎么这么傻……” 柳吴说,兄长喜欢她,过往八年,日日夜夜都念着她。兄长房中,还有一幅画像,眉眼与她极像,简直就是她幼时之状。 却因为生怕自己克死了她,而不得不与她疏离。 那份爱意太炽热,太难以忘却,以至于让他忍不住再一步步地靠近她。 靠近她,推开她,看着她与旁人成婚。 终于,身世大白,调换的八字归正。他又不惜损耗自身命数,再将她夺到身侧。 “娘娘,皇上不告诉您真相,是怕您去解那道延命符。皇上原是想解延命符的,得知解法后,又让小僧保守秘密,不同您说。” “他说,被人遗忘的感觉太痛苦了,比他死,还要痛苦上千倍百倍。” “他说,他舍不得您。” 眼前一片风雨,像是窗户没有关牢,雪粒尽数落在少女眼底,化成了水,顺着她的眼角往下流。 “啪嗒”一声,滴在男子安静而苍白的面容上。 那滴泪,也顺着他的眼角,往下滑落。 将被褥打湿。 “柳奚,” 明微微通红着双眼, “若是你忘了我,我们彼此都会开心,对吗?” 不会再去计较被遗忘的那八年,不会再陷入无尽的 分卷阅读234 痛苦,不会再互相折磨。 她不会记得,这世上,曾有一个人,是这般炽热地爱过她。 他也终于,就此解脱。 三日后。 接连下了整整三天的大雪,一日清晨,天色终于放了晴。 鹤鸣殿内发出一声欢喜的叫唤: “皇上醒来了!” “皇上、皇上醒来了——” 皇宫之内,奔走相告,人人面上,尽是一派喜气洋洋之色。 太后也连忙赶了过来,在她身后,还跟着同样兴高采烈的叶君月。 “皇上,您终于醒了,臣妾好生担忧您呢……” 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挤到床头,一双眼里盈满了秋波,朝坐在床榻上的男子风情万种的望去。 柳奚只觉得头疼。 “主子,”三余唯恐他又昏睡了过去,端着汤药上前,“您如今……感觉怎么样,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朕……” 柳奚一蹙眉。 他这不蹙眉还好,一蹙眉,所有人的心跟着一提。三余没敢直接告诉他,柳吴已将他与皇后的延命符解了开。 皇后,哦不,如今的柳小姐,亦是昏睡了有整整三日。 明微微在临睡前,特意叮嘱过三余与阿采,要将她带回柳府去。从今往后,他做他的皇帝,明微微做自己的柳家二小姐。 那个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柳家二小姐。 身前一道道紧张的目光,盯得柳奚有点头皮发麻。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袋里昏昏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般。 难受,整个身子都僵硬的难受。 “主子,要不咱们先喝药。” 三余提议道。 男子目光淡淡,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不知是不是三余的错觉,他感觉主子醒来后,那面色较先前相比,好上了许多。 没有那般苍白吓人了。 小后生在心中暗暗一叹,祈愿着,莫再生出什么事端了。 喝完了药,叶君月又要走上前,身姿袅袅,试图吸引皇上的注意。 她今日打扮得十分好看,无论是妆容,或是衣裳发钗,都十分精致,引人注目。 柳奚的目光却没有一丁点落在她身上。 让人撤了汤药,太后一番嘘寒问暖,他觉得有些累了,可那眼神仍在人群中搜寻。 “皇上,您是在找谁?” 三余跟了柳奚许久,懂得主子的心思,问道。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男子脱口而出:“怎么不见微微,她人呢?” 三余一愣。 叶君月一愣。 一侧的太后,亦是愣了神。 柳府。 一辆马车,匆匆停在府邸大门之外。 从马车上快步走下一位身穿雪色大氅的男子,他身后还紧跟着两三名侍从,随他一同往大门处走去。 地上都是落雪,一脚踩上去,松松软软的。 不一会儿,一个小丫头开了门。 “您是?” 她应是最近才来的丫头,没见过柳奚,只觉得他剑眉星目,仪表不凡。 一时间,竟让她红了脸。 “公子可是来找我们小姐的?” 柳奚颔首,轻轻“嗯”了一声。 小丫头红着脸,“敢问先生尊姓,奴婢前去通报一声。” 三余在一侧有些等不及了,直截了当道:“便说,是皇上来了。” “皇上?!” 对方一愣,旋即“扑通”一声跪下。 不等她反应,柳奚便快步迈入大门,心中只想着,走快一些,再快一些。 走快一些,好快一点见到她。 柳奚走得极块,脚下宛若生风,那清风带动两侧宽大的衣袍,竟于他的周遭轻缓地起舞。 有下人远远瞧着,一瞬间,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竟觉得这位白袍公子有一种仙人遗世之感。 无视周遭各色各样的目光,顺着指引,柳奚轻车熟路地来到偏殿。 外头站了两名扫雪的小仆人,那下人还未来 分卷阅读235 得及通报,便只见他略一敲门,片刻后,屋内传来一声清澈的:“进”。 一颗心下意识地一提。 推门而入,少女正坐在床榻上,偏着头,好奇地朝这边望了过来。 一双清澈的双眸中,似乎还带了些许疑色。 阿采规矩地守在一旁,见了柳奚,也是一愣。 “您……怎么来了?” 柳奚只瞟了那丫头一眼,又迈步走到床前,一声“微微”唤得温柔缱绻。 像是珍宝,失而复得。 明微微却是一愣。 “微微,”她歪了歪小脑袋,“公子,您是在……唤我吗?” 她这一出声,柳奚面上一下子变了颜色。 …… 他花了好半天,试图让对方接受“我是你夫君,你是我娘子,你不记得我了吗”的事实。 小姑娘坐在床上,抱着身前的被子,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阿采,”趁着他喝水之际,明微微小声把床边的丫头叫过来,“他是谁啊,长得人模人样的,不会是骗子吧?” 柳奚听力极好,如此细微一声,仍是只字不差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男子握着杯柄的手一顿,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阿采支支吾吾,看上去也说不明白。 见状,明微微便坐直了身子,认真而严肃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骗我,忽悠我。我虽然失了忆,忘记了一些事,但脑子又没坏掉。我清楚地记得,我的夫君,叫楚玠。” “他可是大堰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一边说,她一边挥舞着小拳头,脸上露出“小心我夫君揍你”的表情。 三余偷瞄了一眼主子,柳奚的面色,可谓是又青又紫又黑又白。 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此时他脸上的表情。 他就这般站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终于,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还记得楚玠,那……柳奚呢,你记不记得他?” 这一声,竟是十分的小心翼翼。 明微微眼底浮现出一层不解之色。 “柳奚?” 明微微眨了眨眼,转过头,去问阿采,“柳奚是谁?” 阿采一顿,不知该如何回答。 柳奚是谁? 身前的男子面色有些艰难,轻声道:“柳奚就是——” 还不等他说完,床头那只晃晃送来好久的鹦鹉忽然扯着嗓子,尖叫: “柳奚王八蛋!柳奚王八蛋!” 91. 91 柳奚还要追我家小姐? 柳奚:…… 三余:…… 这个明晃晃, 还真是阴魂不散。 时隔这么久了,柳奚还能想象到,明澈那小子对着鹦鹉骂他的场景。 闻言, 原本就对柳奚有所警惕的明微微又皱了皱眉,一下子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你便是柳奚?” 少女问他, 那语气可谓是非常不和善。 盯着他似乎有些无奈的面容, 明微微眼珠骨碌碌一转。 方才下人说, 这鹦鹉, 是跟了她许久的。常言道, 万物生而有灵, 鹦鹉更是一种极为有灵气的鸟, 与她朝夕相处,自然能互通心意。 定是这王八蛋在自己失忆前欺辱过她,才叫她这般记恨! 才叫自己天天对着鸟儿怒骂, 叫鹦鹉学了去! 如此想着,她投来一道又愤又恨的目光。少女生得娇小玲珑, 坐在床榻上更少了几分气势,索性掀开被子跳下床, 怒瞪着那人: “我警告你,我才不是什么容易被美.色蛊惑的小姑娘, 你莫再想引.诱我, 也莫想再欺骗我!明微微, 是——不会再上你的当的!” 对方长得这么好看,定是曾以美貌接近她、引诱她,然后再抛弃她! 看着他那张清俊的小脸儿,她真是觉得自己先前遇人不淑、悔恨万分。 对方似乎被她给吓到了,眼中亦是闪过疑色。他想走上前, 却被少女抬手制止住。 小姑娘扬着脸,满脸的警惕。 她站在地上 分卷阅读236 ,矮了他几乎是整整一个头。只见身前的男子垂下眼帘,他的眉眼生得极为好看,眼尾向上微微挑着,眼中竟闪过一瞬的失落来。 “微微。” 他轻唤,那声音,竟听得明微微骨头一阵酥麻。 定是那勾人魂魄的妖术。 她心中暗想,万万不能再中了对方的招。 可男子那一双眼却是分外的深情,眼中潋滟着柔光,幽深的眸色亦是湿软如雪。 他周遭的气质是清冷而缓淡的,就像是窗外的皑皑白雪,可那一双眼,却独具一番媚色,竟像是女子一般,阴柔而勾人。 “微微,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妖媚。 明微微稳下心神,长吸一口气。 连忙又将头转到一边,不去看他。 “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就要喊人了。” 言罢,她又唤了一声阿采,让其赶人。 阿采不敢违抗命令,只得走到柳奚面前,小声道:“请罢。” 她不知,应该唤对方为“公子”,还是“皇上”。 见状,对方竟也没有再纠缠,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极为复杂,饱含了太多太多的情绪,让明微微看不真切。 倒是他身后那名叫三余的侍从哭喊出来:“主子,您不是一醒来便要问柳小姐吗,您不是着急着要见她吗?您……” 三余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男子的目光轻轻颤了一颤。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话。明微微却径直扭过头去。 柳奚一默,只将目光轻轻落在少女身上,小姑娘正站在床边,是一如既往的伶俐可人。一瞬间,居然让他产生了些错觉——仿若时间倒流,回到了去年夏季。她还是那般可爱娇俏,天真烂漫。 不同的是,如今的明微微,却似乎是不愿再见他。 她全忘了。 她又将他们的曾经,忘得一干二净。 他苦笑。 命运就是这般捉弄人。 他的感情,闷在心里,埋在了骨子里。 就连那张延命符,也不能让他忘记了她。 …… 阿采将他们二人“请”了出去。 走到门口,柳奚脚步顿住,回头望了一眼大门上方的牌匾。 那一个“柳”字落了些雪,絮絮的雪片将木字遮挡住,一时间,让他有些恍惚。 柳府。 他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来过这里。 即便是在皇宫,他也没有忘记那位抚养自己许多年的柳老爷。柳老爷老得厉害,似乎忘记了一些事,满脑子都是他的阿吴。 柳奚时不时便将他接到宫里,与他说说话。还让人经常往柳府里送些东西。 父子二人想见时,对方嘴里唤得,却全都是柳吴的名字。 就连父亲也忘了他。 走到马车边,三余一直默不作声,就在柳奚刚坐上马车时,那后生却突然转身,朝着马车里面喊: “主子,您先回宫,奴才有话要去同柳小姐说!” 柳奚一愣,任由着他去折腾了。 三余跑到殿前,还未踏进屋,却被阿采一把拦下。 小丫头脸上似乎也带了些愠怒之意,瞪他:“没见着我们小姐生气了么,你还来!” 三余是有些怕阿采的。 他害怕直视对方的眼睛,只低着头,道:“阿采姑娘,我家主子与你家主子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就理应替主子分忧。我家主子如今是什么样子,你也是看见了,他不能失去你家姑娘。” 他一口一个“主子”的,绕得阿采头都大了。听完,她又觉得有几分好笑: “你家主子如今怎么样,又与我家小姐有什么关系?” 小姐忘了柳奚,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阿采高兴都来不及呢!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让他莫来找我家小姐了。既然小姐忘了他,那便断了那层关系罢。我可不想再看到小姐伤心难过了。” 言罢,她便要往屋里走。 “断不得,断不得!” 三余急得直跺脚。 “阿采姑娘,断不得。我家主子会死的!” 只听对方哭喊道:“你这般做,便是要了我家主子的命 分卷阅读237 啊!” 阿采步子一顿。 她转过头,那小后生一双眼红通通的,眼下还挂了几颗泪珠。见状,她皱了皱眉头,忍不住道:“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三余抽噎着,过来揪她的衣袖子。 “阿采姐姐,您行行好,帮帮我家主子罢。皇上他、他不能没有柳姑娘。求求您了,三余求求您了。” 正言道,他竟然要跪下来。 阿采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把他欲跪下的身子一把揪住。 她常年干重活儿,力气也是极大的,揪得三余一个踉跄,被带着就要往她的身上扑过去。 “欸!” 一声尖叫,她眼疾手快地一闪,三余跌靠在墙边,吸了吸鼻子。 “罢了!” 这丫头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极受不了对方此番可怜兮兮的模样,只得叹道:“再给你一个机会。三日后,城西望春楼要举办诗会,我们小姐到时候会参加。” 三余原本黯淡的眸色兀地一亮。 阿采郑重其事地看着他,一字一字:“告诉你家主子,这也许……是他最后的机会。” “好,好!” 三余忙不迭言谢,用袖子匆匆抹了把脸,又一个踉跄,跑远了。 独留阿采一人站在银装素裹的院子内,望着对方离去的身影,暗暗一声叹息。 也不知小姐忘了皇上,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 三日后,城西望春桥。 望春桥边望春楼,楼外水榭小亭,雕栏画阁,分外热闹。 望春楼,是京城内文人墨客的常聚之地。在这里,好诗文,好琴酒,更是好才子佳人。 这是望春楼翻过年来,第一次举办诗酒宴会,京城内各才子纨绔皆来席。或是以文会友,或是寻觅良缘,总之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一声轻喝,马车于楼前缓缓停下。 “小姐,到了。” 一只葱白如玉的手探出车帘,登即吸引了一片目光。周围人群远远望着,只见一辆极为豪奢的马车于春水楼前停落。不料想,里面定是坐了位出身不凡的贵人。 如此思量,周遭那一双双眼,不由得定在那马车之上。 仅是片刻,便见一妙龄女郎从车内款款走下。她穿了件淡紫色的八宝蝴蝶对襟裙,外头披了件珍珠紫纹雪氅,迎上一道道带着些探寻的目光,少女丝毫不怯场,面色缓淡,朝楼内走去。 阿采跟在她身侧,小心地扶着她。 待到明微微走到楼阁前,才有人回过神来。且说来这望春楼的文人,一半单纯为喜好,另一半,则是为了攀附权贵。见其仪容华贵,立马有男子迎上,大方地问起她的姓名来。 阿采睨他一眼,只替主子落下一个“柳”字。 柳家的姑娘。 众人恍然大悟。 这京城柳家,可是出了名的书香门第。除去赫赫有名的柳家三子,还有许多旁系族亲。看年纪,这位应该是柳家旁系表姑娘。 有人在心中估摸着,暗暗思量,是否该走上前去,讨好一番关系。 她生得眉目婉婉,又打扮得精致华贵,已引起不少人的攀附之心。可当听到那一个“柳”字后,周围人却有些犹豫了。 要知道,没有一些名势,要想攀附柳家,哪怕是柳家的表姑娘,那也是难上加难。 周遭一阵叹息声。 阿采自然晓得他们都打的是什么心思,不由得勾起唇角。正欲扶着小姐往阁楼里头走,眼前却闪过一道身形,定睛一看,正是个打扮也同样华贵的公子。 他的模样,算是上乘,浓眉大眼,看上去是个实在人。 明微微顿住脚步,好奇问道:“敢问公子是……” “城南赵氏,玉衡。” 赵玉衡。 明微微在脑海中努力搜寻了一番,仍觉得这个名字十分生。 应该是个不认识的。 对方微低着头,似乎有些羞赧。赵玉衡要比她高许多,虽是低头,却也恰恰与她四目相对。目光相触的一瞬,男子觉得浑身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一下,一种酥麻之感顿时游走在他的四肢百骸。 只一眼,他便喜欢上了眼前这个姑娘。 赵玉衡亦是书香世家出身,生得儒雅清秀,气质也是温润,明微微没有反感,只觉得对方风 分卷阅读238 度翩翩,说话也十分有趣。 便不由得跟着他,一同往春水楼里走去。 她性子活泼,遇见生人也不怕,一来二去,两人竟热络上许多。 赵玉衡心中更是激动了。 一颗心砰砰跳动得发紧,他全然没注意到另一头,一辆马车施施然停下。 登即,从马车里,也走下个青衣雪氅的男子来。 “主子。” 三余一弓腰,“春水楼到了。” 柳奚淡淡颔首,刚一走下马车,就见一男一女,互相说笑着,从自己眼前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 92. 92 不过空有一副色相 就像是没有看到他似的。 二人有说有笑, 缓缓朝望春楼里面走。楼外挤满了人,有许多布衣百姓也赶来凑热闹,站在楼外, 翘首。 看着这边权贵玉女,文人才子, 香鬓华裳。 明微微只顾着往前走, 自然没有注意到柳奚。 她失了忆, 忘记了许多事, 赵玉衡口中的趣事甚多, 人也幽默有趣。 她便开始问起关于柳家的事情来。 赵玉衡一颔首:“不知柳姑娘, 想问什么事?” 明微微便让他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一遍。 柳家向来低调, 赵玉衡所知道的也不多。 “我只听闻,柳家虽只是书香世家,在京城内没有实权的, 但后头的背景可是了得。就是因了这层关系,没有敢欺负柳家的人。” “后头的背景?” 少女眼中闪过迷茫之色。 她只知道, 自己的家境不错,可没人告诉她, 柳家的后台还很硬啊。 “有多硬?” 明微微眨了眨眼,迫切地想知道。 赵玉衡左右看看, 见无人注意到这边, 又凑近了半步。那神色是紧张兮兮的, 生怕外人给听了去。 见状,明微微也忍不住凑近了些,低着头,将左脸颊靠近他。 “柳小姐难道不知道吗?你们家的后台,那可是当今圣上啊!” 明微微一下子傻了眼。 “当今……圣上?” 这后台也太硬了吧! 她以为对方在说笑, 却见赵家公子神色认真,丝毫没有在哄骗她的样子。 明微微顿了顿。 “皇上与我们柳家,到底有什么关系呀?” “这个……” 赵玉衡一沉吟,他也不好说。 外头都传闻,说圣上好像看上了柳家的一个姑娘。至于究竟是看上了谁…… 赵玉衡无从知晓了。 阿采没有跟上来,只远远地看着他们二人。明微微歪了歪脑袋,一双眼中,尽是好奇又八卦的神色。 这京城中,皇上便是天。 有天王老子罩着,那她岂不是可以愈发张狂、无法无天?! 明微微在心中暗暗思量着。 一时间,竟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长得很文气,白白净净的,娇柔的身子站在那儿,就像是一朵绚丽柔美的花。 赵玉衡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般文静的皮囊之下,想的却净是些上树爬墙逛烟水巷逗乐人之事。 二人更是未注意到,不远处的一主一仆。 看赵玉衡凑近了明微微,三余愈发着急了。他跟在自家主子身后,亦是朝阁楼内走去。里头有三层,第一层乃是一个大厅,第二第三层则是许多包间。 大厅旁边有一些空出来的位置,三余跟着柳奚,找了一个离那两人较近的位置坐下。 柳奚点了一盏茶。 他安静地坐在那儿,不一阵儿,便有人恭敬地上了一盏茶。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或是腹中有些墨水的,小二不敢怠慢。 茶水微烫,向上徐徐冒着些热气,雾腾腾的。三余站在主子身后,又看着那二人举止愈发亲密。 他在一旁急得差点儿跺脚! “主子,”他大着胆子,问道,“咱们要不要上前去……” 上前? 柳奚抬起眼眸,目光缓淡,落于二人身上。 他在这里坐了许久,明微微始终没有注意到他。赵玉衡也点了一盏茶,这里的茶水偏苦,她似乎有些喝不惯。 分卷阅读239 赵玉衡便笑:“柳姑娘想要喝什么,赵某今日请客。” 对方这么说,她竟也不拒绝,略一思索,问道:“这望春楼里,可有五品桃花酿?” 五品桃花酿,乃民间珍贵酒酿。 明微微逛烟水巷时,独爱这一酿。 见她点酒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柳姑娘还喝得了酒?” 他见过的那些大家闺秀,皆是滴酒不沾的,更别提去碰五品桃花酿了。 明微微坐在桌前,双袖规矩地交叠着,任何人见之,都觉得她是一副乖巧清丽的模样。而如今,少女却点点头,眸色清浅,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当。 又娇又俏又闹腾,真是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赵玉衡抿了抿唇,眼中笑意愈发浓烈,让人上了一壶酒。 “主子,那是……” 三余急了眼儿,“那可是五品桃花酿,是酒啊!” 皇后娘娘可是在与陌生男子一同饮酒! 她怎么可以和别人一起喝酒呢?那个男人,一看便是图谋不轨,不安好心!若是他将娘娘灌醉了怎么办,若是…… 三余越想,越觉得慌张,忙不迭转头望过来:“主子,咱们要不要上前去组织他们啊。” 小后生看着桌前青衣雪氅的男子,在心中忍不住呐喊:主子,上啊!冲啊!去将皇后娘娘抢回来啊! “论相貌,是个明眼人都知道那人比不过您;论才华,您之前可是教导过皇子的人,写几句文绉绉的诗歌那可不是信手拈来的事。” 会几句诗文算什么,想当初,我们主子可是教过皇子们诗文的呢! 三余有些骄傲。 他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做了奴才一辈子,也跟了柳奚一辈子。他觉得自己此生,最值得炫耀的,便是跟了一个好主子。 桌上茶杯倒满,悠悠香气传来,几分沁人心脾。柳奚右手探向茶杯,乌眸沉沉,正盯着不远处的两个人。 他的脑海中,满是:“你莫再骗我,也莫再引诱我,我失忆了,但脑子又没坏。这一次,你骗不了我的!” 徐徐一叹,男子将茶杯放下,眼中闪过一寸的无可奈何。 “三余。” “欸,奴才在。” 他瞧着那道靓影,小姑娘身量娇俏,让他提前感觉到,春天要来了。 春花要开了。 “你说,话本子里,那些男子都是怎样追求姑娘的?” 三余怔了怔,一时间,竟有些害羞。 “都是……先接近姑娘,然后再想方设法地哄姑娘开心,不让她生气、不让她落泪,带她去吃好吃的、买漂亮的首饰和衣裳。满眼、满心都是她,一切都为了她好。再然后……” 小后生忽然一顿。 引得柳奚侧首,好奇道:“再然后什么?” “再然后,”他红着脸,低声道,“便是牵手,拥抱,亲吻。” 柳奚一愣。 片刻后,他的耳根居然红了。 他这才想起,自己从未与她认真地拥抱、亲吻过。 他大病初愈,本来面色偏白,让耳朵上的红晕愈发醒目。竟一路,直直连在了脖子上,又被那雪氅盖住。 三余忍住笑,将茶杯往前推了推,好心道: “主子,要不喝喝茶,缓一缓?” 柳奚不理他,不自在地偏过头去。 喏,他家主子,就是这么别扭。 “主子,奴才觉得,您这回可别再把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了。您喜欢娘娘,便大胆去说,您不说,她怎么能知道您有多喜欢、多在乎她呢?奴才看那些话本子里写,姑娘们向来都是害羞而敏感的。无论对方多喜欢您,您不说,即便是心中留有憾意,她便也全然放手错过了。” “主子,您这回可得主动起来,先接近娘娘,再想方设法哄娘娘开心,带她吃好吃的点心,买好看的首饰衣裳,然后再牵手拥抱亲——” 柳奚红着耳朵低咳一声:“住嘴。” 三余连忙噤声。 可还没等他们行动呢,周围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骚动之声愈演愈烈,果不其然惊动了那二人。听见周遭的喧闹声,明微微转过头去,终于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柳奚。 少女轻轻一蹙眉。 怎么是他? 分卷阅读240 阿采同样也看见了柳奚,忍不住走过来,低声:“小姐,咱们要不要同他打声招呼?” 今日柳奚前来,定是为了她家小姐的。 那日阿采答应了三余,要撮合小姐与皇上。 说实话,这次撮合,阿采心中有几分忐忑。若是最终皆大欢喜、觅得良缘还好,若是皇上再惹得小姐伤心难过,或是小姐对皇上继续不理睬…… 她害怕,皇上又会强行把小姐掳进宫去。 阿采一个瑟缩。 明微微没有注意到她眼中的神色,只是稍一抬头,有些好奇地望向柳奚周围那一群人。 他的周遭,围满了形形色色的女子。 “这是哪家的公子,怎么从未见过?” “不知道,像是第一次来望春楼。” “阿月,要不,你上前替姐妹们探个底细?” 一群女子围在柳奚身后,窃窃私语。 来望春楼的,不乏有专门寻欢作乐的。尤其是京城中的那些女纨绔,手中银两一大把,专挑望春楼内模样好看的文弱书生下手。 柳奚端坐于桌前,试图装作没听见那些话。 见他没有反应,一群人愈发大胆了。一个个皆将小眼神落在他的眉眼、鼻峰、薄唇,还有……腰上。 有人红了脸。 他虽穿着氅衣,可隔着几层衣服,也能想象出他结实的腰窝。 “我跟你说,这种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男子,榻上都是出奇的厉害……” 赵玉衡显然也听见了那些不堪入耳之声。 他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之意,道:“这些女子,就像是没见过男人一样。” 一个个都扑上去,直围着那人转。 明微微收回目光,没吱声,瞧着眼前晃动的酒水面儿。 像是有风吹过,水面上泛起一层涟漪,轻轻晃动着,搅乱了倒映出的那一双清澈灵气的眼。 “柳姑娘,你怎么不说话了?” 她忽然觉得赵玉衡有些碍眼。 “不过空有一副色相罢了。” 打量了一番柳奚,他嗤笑一声,下了定论。 明微微转过头去,没有理睬他。 见状,阿采终于坐不住了,兀自朝那喧杂的人群走去,伸手拨开几名女子。 这一下子,便吸引了柳奚与三余的目光。 她先是轻轻瞟了柳奚一眼,而后望向三余,眼中似有嗔怒之意。还未等他回过神来,她又突然转身,离去。 “诶,阿采姑娘——” 三余连忙去追。 “阿采姑娘,您怎么来了。” 小后生赔着笑,将她拦下。 阿采翻了个白眼,努了努嘴,示意他望向被一群女子围着的柳奚。 “阿采姑娘,这……” 还不等三余解释呢,小丫头白了他一眼。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若是还想追我家小姐——” 她一顿,而后冷笑,“就先守好男德!” 93. 93 春芙图 说完, 她便扭过头,一个人走了。 独留三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发呆。 阿采今日难得地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衣裳, 也留下一抹淡粉色的影。衣影从眼前掠过,像是一片娇俏的花瓣儿, 三余还没来得及去捉, 花瓣便飘远了。 小后生面色怔怔, 回到自家主子身边。 柳奚自然是知道, 方才三余是干什么去了。 他能明显感觉到,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 三余很怕阿采。每每见到阿采时, 他便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 抠手指,咬嘴唇,眼神飘忽。 尽是一番毛毛躁躁之状。 三余安静地站回到他身侧, 大厅前方忽然走上两个人。他们二人高高地喝了一声,一下子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其中一人, 便是望春楼的秦楼主。 明微微也连忙收回神思。 她今日来望春楼,便是为了秦楼主的那一幅《春芙图》。 秦楼主善画、善临摹。其中先前不少真迹或失传、或被收纳入宫, 流传于民间的先人之作少之又少。秦楼主最擅长的,便是将先人之画再绘, 或是将文墨诗作之中的场景再现, 于望春楼中拍卖, 分卷阅读241 让世人再一饱眼福。 前几日,明微微读书,书中记载了一幅《春芙图》,令她心驰神往。 她今天来,便是买下这画的。 见她坐直身形, 身侧的赵玉衡也抬眼往台上望去。只见秦楼主客客气气地一笑,让小二从身后取出那副画卷。 “秦某在此,见过各位。多谢各位赏脸,来我这望春楼中一坐。今日秦某将要拍卖的,便是这幅——” 他将扇子一打,身后小二登即将画卷展开。 画布很大,须得让两名男子举着,才能将整幅画卷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座下立马响起一片赞叹之声。 就连原先只顾着看柳奚的女纨绔们,也被那副画吸引了去,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那画功,那笔锋,那神韵……也独有秦楼主能画得如此罢。 迎着众人的赞叹声,楼主似乎极为满意,他勾了勾唇,开始宣布: “《春芙图》开始拍卖,三十两起拍,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两,价高者得!” 一言既出,台下立马有人跳起来,喊价道:“五十两!” “六十两!” “六十五两!” …… 大厅内彻底热闹起来。 所来此处的,大多都是非富即贵之人,明微微自然也让阿采准备了许多银两。一见众人喊价,阿采坐不住了,拽了拽明微微的袖子。 “小姐,咱们要不要叫价。” “再等等。” 这一声,引得赵玉衡望来。 男子唇边噙着温柔的笑,轻声问她:“柳姑娘很喜欢这幅《春芙图》?” 诚然。 她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明微微也不知道,那幅图究竟有哪出吸引了自己。按理说,柳家是书香门第,家中最不值钱的,便是那些字画。 字成堆,画亦成堆。可当她看见秦楼主笔下那两只白鹤时,竟像一下子被吸走了魂儿般,内心深处燃起强烈的欲往来。 心驰神往。 那两只白鹤,太为传神了。 见她点头,赵玉衡也不禁打量起那幅画卷,心中暗自估摸着,柳姑娘究竟是喜欢什么样的画,自己要怎么样才能讨得美人欢心。 不知不觉,价格已经加到了一百两。 这时候,喧腾声终于小了下来。 要知道,周围虽是些富贵人,可一百两也不是什么小数目,还是用一百两去买那幅仿作的画…… 明微微沉下气,镇定地开口:“我出一百一十两。” 众人循声,纷纷朝她望来。 只见少女稳坐桌前,面容姣好,迎着那一道道目光,脸上却没有丝毫怯意。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模样娇俏的小丫鬟。 就是这一主一仆模样皆有些面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她这一句话刚落,立马又有人跟:“一百三十两!” 紧随其后,咬得难舍难分。 阿采得了主子的眼色,声音清丽:“一百三十五两!” “一百五十两!” 明微微面色一顿。 那人是分明,要跟她死争这一幅画。 见状,她先稳住神,转过头,小声问阿采:“今日咱们带了多少银票来?” 阿采一估摸,“大约是二百两。” 二百两,还好还好。 她让阿采叫价。 二人打得你死我活,不一阵儿—— 对方又拔高了声音,直接将价格叫到了一百八十两! 阿采面露难色,有些不敢提价了,压低了声音:“小姐……” 明微微盯着台上画卷中那两只白鹤。 说也奇怪,那两只白鹤并不精细,画卷上的主角也显然是那一簇簇艳丽绽放的芙蓉。可明微微却无端觉得,自己所有的目光皆被那一双鹤所吸引,直让她挪不开眼。 她一沉声,吩咐道:“继续加价。” 她倒要看看,那个人能与自己拼到何时! “我屋里的那些首饰,也都估个价,下午便去当了。” 她买画,是以自己的名义所购,不能私自挪动柳家的钱财。 阿采抿了抿唇,似乎有些犹豫,却见小姐面色坚决,也只得由了她去。b 分卷阅读242 r 不远处,一双眼正静静地瞧着她。 柳奚坐在桌前,一言不发,看着明微微与那人厮杀得你死我活。见他这般气定神闲,三余倒是坐不住了,忍不住问道: “主子,咱们要不要出手?” 要不要替娘娘,将那幅画买下来? 要知道,全京城,再也没有比眼前这位爷有钱有势的人了。 别说是二百两,就算是三百两、四百两,那也只是动动手指头、抬抬眼皮的事儿。 柳奚眸色沉静,注视着她身侧的赵玉衡。 幽深的眸底,终于涌现半分晦暗不明的情绪。 对方还在继续加价。 明微微虽未无奈,却也不忍心就此放手,一咬牙,让阿采将价格提到了二百零五两银子。 竞价之人仍是不肯松口。 见她面色微动,赵玉衡终于开口,于她出声之前抢先拦住: “赵氏玉衡,出价二百三十两。” 赵公子! 有认出他来的,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这京城中有四大世家,柳家为文,楚家为武,叶家为政,而赵家,便是为商。 赵家,是京城内赫赫有名的商贾之家。 赵玉衡作为赵家三公子,手中的闲钱自然不少。 他这么一开口,对方明显有了退缩之意。片刻后,许是仍心有不甘,那人咬牙道:“那便……二百三十五。” 赵玉衡弯唇,有条不紊:“二百四十两。” 末了,还故意转过头,众目睽睽之下,对明微微道:“待我将这幅画买下,便送给你,可好?” 明微微一怔。 不容她拒绝,赵玉衡有与那人“打”了起来,几番回合,对方灰灰然落败。 二人相争,得利的自然是台上的秦楼主。此情此景,他早已笑得合不拢嘴,怕是做梦也未料到,自己的一幅临摹之作,能被炒到这个价钱。 他刚欲开口将画作给赵公子,台下忽然响起一道男声。那人声音清冽,宛若山泉珠玉,轻轻激荡。 “在下出价二百八十两。” 赵玉衡一愣,下意识问道:“你是何人?” 竟敢于赵家叫价?! 却见男子一身雪氅,眸色缓淡,徐徐望来。 些许光影翕动,落在柳奚眉睫之上,于一片注目之中,他抬了抬眸。 一双乌眸,竟比画中芙蓉,更加昳丽迷人。 明明是他与赵玉衡竞价,可那一双眼,却望向的是赵氏身侧的少女。柳奚坐在那儿,清冷、从容、安静,四目相对的一瞬,明微微也忍不住开口,朝他问道: “你要做什么?” 94. 94 所以他这是……被拒绝了么?…… 她不明白对方的意图。 只觉得柳奚那一双眼, 幽深而晦暗。 他的眼底似乎闪烁着些情绪,却尽数被那长长的睫羽压下。柳奚抬眼,面色一如既往的缓淡, 倒是赵玉衡,面色却是猛然变了变。 先前他已向柳姑娘说, 要将这幅画拍下来赠与她, 此时自然是不能退缩的。 见柳奚加了价, 赵公子也连忙跟道:“再加五两银子。” “那便是二百八十五两。” 秦楼主道。 二百八十五两! 台下又响起了窃窃私语之身, 众人观望着、打量着, 那目光却大多落在柳奚那一袭雪氅之上。 只见他不紧不慢, 添道:“二百九十两。” 赵玉衡暗暗握拳。 纵是他家底殷实, 可自己毕竟还是个未管家事的小公子。他方才叫的价,已是计算了自己每个月的闲钱所得,若是再这般不知休止地加下去…… 他一咬牙, 亦是抬眼,瞪向柳奚:“二百九十五两!” 他倒要看看, 对方能与自己争到什么时候! 他买那一纸《春芙图》,便是为了讨柳姑娘欢心。可从方才柳姑娘与那人的对视中, 赵玉衡隐约觉得,柳姑娘与对方的关系不太一般。 或者说, 他看出了柳奚眼中的欢喜之意。 那欢喜之色, 并非是对于一幅画的欣赏。他与自己一样, 都喜欢眼前这位姑娘。 不一样的是,自己与柳姑娘第一次见面, 分卷阅读243 那神色中,更多的是客气与讨好。可那人却不同,他生得好看, 眸色也是清浅温柔。那一袭素净的雪氅落在他身上,像是温柔的雪覆盖在了男子肩头,将他与身后的万千喧腾尽数隔绝了开。 纤尘不染。 赵玉衡莫名觉得,对方竟是没有一丝烟火气的。 金银在前,他却不眨一下眼睛,仿若视钱财如空物。为了美人,大方地一掷千金。 男子的眼神中,竟有几分宠溺。 还有几分,与他赵玉衡较劲。 价格加到了三百一十两。 明微微在一侧瞧着二人。 柳奚仍是气定神闲,反之,赵玉衡的气势有些消却了。微微知晓,赵公子重金拍下这幅画,是为了给她。方才她便想拒绝,如今更是不愿对方以如此天价,买下那幅《春芙图》。 喜欢是真的喜欢,可也是真的没有必要。 柳奚出了三百一十两,抢在赵玉衡开口之前,少女转过头,轻轻扯了扯对方的袖口。 “赵公子。” 少女声音温婉,像是三月春风,温柔和煦。 “这一幅画,便让给他罢。” 闻言,赵玉衡抬头,又睨了柳奚一眼。 “不成!” 他越想,越发觉得此时不能丢了气势。此时此刻,赵玉衡俨然将柳奚当成了自己的大敌。 “柳姑娘,赵某先前说过,定要将这幅画买下送给你。” 如此轻飘飘的一句,恰恰落入了柳奚的耳朵。 他抿了抿唇,唇角边似有些笑意。 跟他抢女人? 男子放下手中茶盏,他的手指纤长,莹白如玉,落在瓷玉器盏旁边,如有冰珠轻轻敲击,让人愈发觉得心旷神怡。 得了他的授意,一侧的三余拖长了声音,高声道:“我家公子,愿出价三百五十两,买下楼主此画作!” 一时间,周遭顿然寂静。 周围没有了声息,只余明微微莫名发促的呼吸声。反应过来后,她又立马转头望向赵玉衡,果不其然,他此时的面色已是青一块,白一块。 分外难看。 赵家公子紧咬着唇,有些不死心地望向柳奚。他面上一片灰败之色,有些无力地扫了柳奚一眼,最终只能认输。 “我……放弃。” 有气无力地一声,赵玉衡垂头,瘫坐在椅上。 明微微这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她生怕赵公子买下那幅画、送给自己,如此,便是欠了对方一个天大的人情。 一直僵硬的身子终于松软下来,她往后靠了靠,与所有人一样,看着秦楼主将那幅《春芙图》卷成轴,恭恭敬敬地将其送到柳奚身前。 他轻轻抚了抚画轴,下一刻,竟抱起画,朝明微微这边走来。 她的右眼皮突地一跳。 竟看着对方,于一片注目之中,大方地走到她的面前,两手握着那画轴,呈上。 明微微一愣,“你……” 不等她问出声,柳奚径直道:“送给你的。” 眸光与温和的声音,一同落在少女周遭。 他的身上有些香,那是一种清淡的、冷冽的香气,如同雪地里的一株腊梅,幽冷而高洁。 淡淡的香气袭来,一瞬,将她包裹。 紧接而来的,便是那画轴。她还在发怔,便觉得手上一重,回过神来,怀中已多了一物。 赵玉衡的面色更是难看了。 他脸色铁青,恨不得此时此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明微微不解,问柳奚,“送我的?” “嗯。” “为什么?” 前几日,她明明还在柳府,对他说了那种话。 让他离开自己,让他滚。 柳奚一顿。 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光影从他的眉睫翕翕然落下,眼睑处一片阴影,掩住了男子眼中的晦暗不明的光。 柳奚凝望着她,认真道: “为了让你开心。” 这一声,周围的光影忽然黯淡下来,少女愣了愣,仰面之时,忽见他氅衣上雪鹤翻飞。那白鹤用金丝勾勒着,轻轻游动在男子身侧、将他的身形裹挟,让柔和的日光,尽数落在他的身上。 春天。 春天的气息。 许是那目光太过炽热,让明微微偏过头去,不敢看他。 分卷阅读244 大厅内,一盏盏灯,明灭闪烁。 她方才喝了酒,忽然有些晕了。咬了咬唇,她定下心神,将怀中之物推了开。 “我不能要。” “这是你买的画,无功不受禄,我不能平白拿了你的东西。” 她的话语干脆,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可是我买下这幅画,就是为了送给你呢?” 他的胸膛,有些起伏,忽然又凑近了些,垂下头,在她耳边轻声: “柳小姐,我想追求你。” 明微微明显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抬起一张清丽的小脸儿,惶惶然地看着他。 “我……我有夫君的。” “你与楚玠,早就和离了。” 她一顿,显然早就知道了自己已与楚玠和离之事,仍有些慌张: “那、那我们也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 她蹙眉,还未思量个所以然,便见他又走上前。于一片注目中,垂下眼睫,轻声: “微微,我喜欢你。” 柳奚真的,很喜欢很喜欢明微微。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鼓起勇气,第一次向心爱的姑娘表露心迹。 却不料,对方仅是怔了一瞬,竟苍白着脸,慌忙将他推开。 又慌慌张张,跑出望春楼。 独留他一人站在原地,抱着那幅为她高价买来的《春芙图》,发愣。 95. 95 柳奚看着楚玠 所以他这是……被拒绝了么? 柳奚怅然若失地回过神来。 这种感觉就像是喉咙里猛地塞了一口冰渣子, 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口,那凉意便顺着喉肠一路之下。可许久之后,却仍有冰渣卡在那喉结之处, 让他张不开口来。 三余有些担忧地望向他。 主子抱着怀中高价购得的那张画,安静地看着那人步步远去了。 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明微微被阿采扶着, 不疾不徐地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廊檐处系了一串铃铛, 风一吹, 便是一片琅琅之声。柳奚定住, 看着她走上廊檐上, 脑海中忽然闪过许多番场景。 有她还是五公主, 自己还身为太傅时,小姑娘抱着书本追他上廊檐,迎风喊着:“先生, 先生——您不要讨厌我!” 有她与楚玠大婚那日,少女凤冠霞帔, 却脱去了靴,踩着冰凉的地板, 含泪望他:“柳奚,微微要嫁人了。” 还有他登基后, 将她强行带到宫中。那日烈日夺目, 她的周遭, 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身后,是金粉色的云朵,绚烂,夺目,却也耀眼。 她唇边冷笑逼仄, 定定地看着他。 似乎在嗤笑,他这下.作的手段。 一声叹息,雪下得更大了些。身侧有人走上来,带着些审视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是赵玉衡。 “你究竟是何人?” 柳奚没有理会他,手中紧紧抱着那幅画。 见对方不理睬自己,赵玉衡一下子犯了少爷脾气,他忍着眼中的愠怒之色,望向那个青衣雪氅之人。 一时间,柳奚竟在他的身上,看到了楚玠的影子。 若是没记错,他回京后第一次遇见楚玠,对方也曾这般审视过他。 与楚玠不同,赵玉衡先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而后郑重其事,近乎是一字一顿: “我不会输给你。” 柳奚平淡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几日,柳府总会收到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一奁首饰、几件蚕丝金缕衣、上好的香炭、精巧可口的点心……起初,明微微还不甚在意,直到收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她终于忍不住盘问阿采。 小丫头结结巴巴,只道:“是宫里送来的。” “宫里?” 明微微一下子想起来,赵玉衡曾说起柳家很有后台,他们背后靠着的,是天子那座大山。 如此想着,她便忍不住询问了出来。 阿采先是一顿,而后,竟点头:“小姐,我们家,背后确实是当今圣上。” 岂不美哉! 明 分卷阅读245 微微眯了眯眼,“我还听说,当今圣上看上了咱家的一个小姐?” 阿采:“……是。” “可我没听说,咱们家还有旁的姑娘啊,莫不是有什么表亲堂亲的,她叫什么名儿?今年多大了?” 阿采一噎,“小姐,皇上看上的……是您。” “啪嗒”一声,她手里头的桃花酥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阿采清楚地看见,自家小姐的面色一下子变青变紫又变白,可谓是五彩斑斓。 她的手轻轻颤了颤。 想不到啊,明微微,你失忆之前竟还招惹了这么多烂桃花。 前夫楚玠,半路杀出的柳奚,如今还多了个当朝皇帝。 真有你的啊。 她拍了拍脑袋,忽然有些头疼。 见她皱眉,阿采连忙上前宽慰,道:“小姐,您莫急。皇上待您很好,若是这次您不想进宫,想待在柳府,他也不会强求您的。” 鬼才信这些话! 她虽然失忆了,却还清晰地记着自己先前看过的话本子——话本子里的皇帝,往往都是滥情且独霸,看上哪个姑娘,二话不说地召进宫,宠幸几次腻了之后,便将她抛弃在那深宫之中。 任她像一朵花儿般,枯萎凋谢。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要趁着皇帝对她动手之前成亲! 与阿采好一番商讨,那小丫头把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否定她: “小姐,不成的,楚将军已经去米蚩那边打仗了,没个一年半载的,是回不来的。” 不能和楚玠再续前缘,她又想到了前几日见到的赵玉衡,“赵家家底殷实,嫁给他,也比进宫好太多。” 阿采一怔,又摇头,“赵家有很多夫人太太,您嫁过去了,怕是处不惯。” 她这般娇矜,怕是嫁过去了,要受好一番指指点点。 明微微抓着一串流苏穗子,幽幽一叹。 “阿采,那要怎么样才能不入宫……” 阿采一愣,下意识道:“小姐,您不喜欢皇宫吗?” 那里是她长大的地方,也是阿采长大的地方。 而如今,主子却是全都忘了。 如此想着,她的眼睛竟有些发,正思量着该如何开口呢,只见身前少女眼眸一亮。 “有了!” 有……什么了? 不等阿采询问,长安跑过来,神色紧张地说有人找她。 阿采跑出门,一看,院子外站着三余。 三余一手撑着伞,一手不知道抱着什么东西,抬着头站在柳府门口。一见阿采,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小白牙。 “阿采姑娘!” 小姑娘跑上前去,腰间的荷包穗子晃了晃,看得三余心情大好。 “皇上近日政事缠身,不能来看娘娘,又让奴才送了些东西过来。” 他将手里的东西往阿采怀中一递,她立马明白了,这是那日皇上在望春楼,高价买来的那幅画。 “皇上说,娘娘喜欢这个,总归是把它送过来比较好。” 讨好之意,不言而喻。 阿采抿了抿唇,终是收下了。 心中仍有些惶惶然,让她忍不住问出声:“皇上的身子……近日如何了?” “好是好了一些了,”三余答道,“不过还是受不了凉的。那日从望春楼回来后,又发烧了。” 看着她眼中的忧思,小后生声音轻轻:“阿采姑娘,你也不必太担心,宫里头用的都是最好的药,太医也说,皇上的身子有所好转了。就是娘娘她……唉……” 他低叹一声,替主子委屈起来: “她怎么能把皇上忘了呢,皇上都没有忘了她,她怎么能丢下皇上一个人呢。” 迎着风,三余觉得眼睛酸酸涨涨的,“就前天,皇上大半夜发了烧,额头烫得下人。奴才守着他,还听着、听着他喊娘娘的名字……” 她怎么能忘了,怎么能说忘就忘了呢。 怎么能一个人就忘了呢。 主子始终不肯解开那张延命符,便是不想与她相忘于江湖。可那日一醒来,得到的却是符纸解开的消息。明明是两个人彼此淡忘,如今却只剩下他一人守着回忆煎熬。 他曾同柳吴说过,阿吴,被人遗忘的感觉,太痛苦了。 他已经被她忘了整整八年。 三余低 分卷阅读246 下头,眼泪珠子止不住地落下来。阿采就站在一旁,无声地看着他。良久,他终于吸了吸鼻子,眼睛红通通的: “罢了,不说这些了。阿采姐姐,一定要替皇上将那幅画送给娘娘。皇上说了,那幅画上有白鹤,他也很喜欢。我家主子嗜鹤如命,也希望那白鹤能陪着娘娘。” 阿采神色复杂地点点头。 忽然,她又看见对方手上的另一件东西,似乎是一本书:“这又是什么?” “喔,这是替我家主子买的,”三余将那本书扬了扬,“《男德经》。” 阿采一时语塞。 三余还未告别,忽然一阵马蹄声,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打扮干练的男子长吁一声,翻身下马。 阿采欣喜地喊出声:“知爻哥哥!” 那人见了她,唇角亦是一弯,提着些东西走了过来。 “知爻哥哥,你怎么来了?!” 小姑娘眼中,是遮掩不住的欢喜的光芒。 三余站在一侧,有些黯黯然。 阿采径直从他身侧掠过,像一只欢快的雀儿,小鸟依人地站在黑衣男子身侧。那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三余,却仅是淡淡一瞥,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 阿采也顾不上照顾三余的情绪了,一双眼明亮亮的,瞧着眼前那人。 知爻抿了抿唇,声音低沉好听: “王爷让我送些东西来。” 一些用药包装着的补品,还有一碗燕窝。 知爻道:“才熬好的,我一路飞快赶来,也不知凉了没有。若是凉了便热热。” “嗯嗯!”阿采点头如捣蒜。 三余忍不住望过去,小姑娘正仰着脸,一双眼尽在男子面上。 当知爻说出那句“我先走了”之后,他居然在她的眼底看到了一瞬间的失落。 “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她还没和他说够话呢。 知爻也“嗯”了一声,语气淡淡:“我还有些事要做,便不前去给娘娘打招呼了。” 阿采:“好罢,你路上慢些,注意安全。” 待那一人一马走好远了,小姑娘才怔怔地回过神来。 一转头,便对上三余那双眼。 她一皱眉,“咦,你还没有走吗?” 三余:…… 他装作毫不在意地摸了摸后脑勺,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阿采怀中抱了一大堆东西,见状,他便下意识地要去搭一把手,“我帮你抱进去。” “不必,”阿采道,“这些东西也不重。” 他低低地“哦”了一声。 言罢,阿采也不等他告别,抱着怀中之物便往院子里走。忽然,一块方帕从她身上掉落,是一方粉白色的帕子,施施然落了地,安安静静地躺在门槛那一边。 少女丝毫没有注意。 三余一见,原本想上前喊她,那名字到嘴边时,他却鬼使神差地顿了顿声。只见她走远了,那抹倩丽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犹豫了好一阵儿,他终于蹑手蹑脚地走上前。 趁着没人,飞快捡起那方粉帕。 一颗心,跳得飞快! 他觉得连呼吸也变得紧张起来,手中紧紧攥着那方帕子,飞速冲出柳府大门。 一路上,他都在飞快地奔跑着,似乎身后有什么人在追赶他。不知不觉,天上又开始飘雪,他竟也连伞都顾不得打了,紧张地攥着手中的帕子。 嗓子干涩,像是在冒火! 回到皇宫,他仍有些惶惶然。 皇上没有立马喊他,许是此时正在与群臣商议着些什么事。这几日米蚩那边又开始作.乱,柳奚力排众议,竟让楚玠去征讨米蚩。 用他的话说,全大堰,再没有比楚玠更适合与米蚩交战的人了。 楚玠被调出来的时候,脸上尽是惊愕。他不可思议地望了柳奚许久,直到有人上前,恭敬地呈上他的战袍。 他这才回过神来。 楚玠站在堂下,凝望着那位坐在龙椅之上的男子。他仍是一身雪色长衫,袖上金纹白鹤翻飞,将他整个人包裹着。 他如坠云端。 那眼中的神色,楚玠看不真切。 二人就这般无声对峙了许久,柳奚终于站起身,步步下殿,缓缓朝他走来。 他走得极为缓慢,每一步,都走出了一种矜贵之气。仿佛他并非大堰的皇帝,而是某家风度翩翩的公子哥。 分卷阅读247 他来到楚玠身侧。 时至今日,楚玠仍是不愿开口,唤他一声,皇上。 他眼睁睁看着对方朝自己逼近,而自己的双腿仿若被人捆住了般,不得动弹。柳奚将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似乎在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将军,良久,终于出声: “这是朕第一次用你。” 上一次他出征,还是先帝所准。他当着先帝与楚太后的面,偷了柳奚的一张生死状。 生死状,来得不光彩,那门婚事,更是来得不光彩。 是他偷来的。 迎着柳奚的目光,楚玠有些心虚。 许久未见,柳奚似乎瘦了些,他的面色有些发白,身上也带了中淡淡的、苦涩的中药味。看着对方的面容,楚玠开始出神。只觉得眼前似乎有一群白鹤飞过,直朝那,云端深处飞去。 终究是,可望而不可即。 楚玠在心底暗叹一声,还未回过神,便听见耳边一声: “不要让朕失望。” 96. 96 媚药 闻言, 楚玠一愣。 他忽然觉得对方十分陌生。 走出大殿时,门口围了些前来恭维的臣子。如今米蚩在外作乱,时常骚扰边境, 实乃大堰之大敌。 楚玠重获皇帝重用,若是平息了战乱, 凯旋后便是无尽的赏赐与荣誉。先前他落难, 不少人曾对他落井下石, 如今各个都唯唯诺诺地上前来, 拍起这位少年将军的马屁来。 楚玠又如何不知这些人心中的想法。 一声声恭维落在耳边, 群臣争先恐后地说着他的好话, 男子眸色未动, 面色却仍是清冷。 “楚将军,路上一定要小心。” “我们等您凯旋回京啊……” 楚玠握紧缰绳,翻身, 利落地上马。 下一刻,连头也不回, 长吁一声,扬鞭离开。 柳奚站在宫殿门前, 看着楚玠远去。 廊上时不时还滴了些雨,有小宫女从殿内捧着手炉上前, 恭敬地递给他。 “皇上, 叶美人又闹着要见您。” 叶君月虽被降了位份, 可她身后毕竟还有丞相撑腰,与其他妃嫔相较,也愈发大胆、敢直接闹着吵着要见柳奚。 他一日不见,对方便闹腾一日。 直将后宫搅得不得安宁。 又听了宫娥的反应,柳奚拢了拢氅衣, 夜风有些凉了,他转身走入殿内。 “任她闹,不必再同朕说。” 宫娥无奈,只得低低应声:“……是。” 原以为可以安宁下来的柳奚,在一日下朝回到书房后,忽然看见屋内的一道人影。 三余脚步亦随之一顿,抬头看了一眼他,“主子,那是……” 听到脚步声,叶君月转过头来,笑吟吟。 她是好一番悉心地打扮过的,妆发精致,衣裳更是倩丽得体。见了柳奚,她迎上前来,不等对方开口,抢先道: “皇上,太后娘娘担心您的身子,让臣妾送了碗燕窝来。” 桌上一碗燕窝,正是热气腾腾。 三余扫了桌上那玩意儿一眼,心中估摸着,许是叶美人借了太后娘娘之名,这才没被守门的小宫人给拦下来。 女子眼波横横,媚色盈盈。稍一挥手,周围宫人便识规矩地退下了。 殿内燃着香,将人身上熏得暖意融融的,叶君月在此处等了他许久,可当看见男子那一双熟悉的眉眼时,又觉得所有的等待都值得起来。 她已有许久未见到皇上了。 自从皇后出宫,皇上便再未踏入过后宫,更是一次都没与她碰面。忧思成疾,她在殿中不管不顾地哭闹,却也无济于事。 最终还是跑到太后娘娘那里,迎着太后的叹息,接下了这一碗燕窝。 柳奚站在那一道屏风前,看了一眼她,脸上没有过多的神情。 女子扭动腰肢,端着燕窝,朝他款款走来。 “皇上可是又想着怎么赶走臣妾?” 她脸上露出些受伤的神色,却是转瞬即逝:“皇上,太后娘娘叮嘱过臣妾,一定要臣妾看着您喝下这碗燕窝。您若是想赶走臣妾,那便喝了这燕窝,再将臣妾趋之门外,好不好?” 闻言,他这才朝书桌旁边走了过来。 叶君月浅浅一笑。 分卷阅读248 她喜欢看皇上,喜欢看皇上那一双眉眼,喜欢看皇上走路、说话、思索,哪怕是那般与她疏离的神色,叶君月也喜欢。 当初集市上惊鸿一瞥,她便铁了心的要入宫,求着父亲去向太后娘娘指婚。 谁知,对方却没有先接过那碗燕窝。 他只将周围打量了一番,眸色忽然沉下去,“朕书房里的东西,你动了?” 叶君月一怔。 半晌,才有些结巴地道:“方、方才臣妾在此等候您,有些无聊,便翻看了些书籍……” 他的眼神,让她忽然一瑟缩。 端着燕窝的双手就这般抖了抖。 他的眸光太冷,冷到她止不住地打颤。仅一瞬,男子从她身旁擦肩而过,将桌上的折子翻了翻。 叶君月弱弱道:“那些军国大事的奏折,臣妾是不敢翻动的……” 她翻的,只是身后的书籍。 一道目光乜斜而来。 “谁让你动的?” 一瞬间,叶君月忽然明白了,自己在皇上眼中,甚至比不上她身后的那些书籍。 她将燕窝放到桌子边儿,害怕地望向那一身龙袍之人。对方抿着薄唇,眼中似有幽冷寂静的光闪过,下一瞬,已然开口。 如有大雪,簌簌而下。 “要么乖乖的,要么滚。” 叶君月落荒而逃。 回到宫里,周围宫女见她神色不对,便识眼色地没再过问起自家娘娘前去鹤鸣殿的事儿。 她先是失神落魄了一阵儿,直到第一缕月色打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女子这才终于回过神来。 耳边仍是那句: “要么给朕安安生生的,要么滚回叶家。” “别以为你是叶家千金,朕就不敢动你。” 同样的话,在皇后小产那日,他也曾说过。 迎着月光,她落下两行清泪,袖角已被她攥得发皱,忽然,女子眉头动了动,想起一件事来。 “扶本宫回屋。” 她身姿有些纤弱,像是被冷风一吹,就要倒下。 宫人赶忙来扶她。 “点灯。” 殿内敞亮了。 叶君月走到床边,忽然一躬身,从床底下,掏出一个布缝的小人来。 “明微微。” 一看见小人身上那个名字,她的眼中便生起了无边的恨意。 “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做了那么多,皇上的眼里却只有你!” 她不甘心! 银针如细雨般落下,尽数扎在那布人儿的脸上。女子像是发了疯,恨恨地咬着牙。 她要将那人戳烂,刺破! 要将那人扎死! 要让那人,从此消失在这世界上! 一手捏着布人,一手挥动着银针,直到一角棉花露出来,她终于感觉到累了。精疲力尽地将那写有“明微微”三个字的小布娃娃丢到一边儿,瘫坐在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我在你眼里,始终不及她的十分之一。” “为什么,她明明伤了您那么多,您却不责罚她一下,我不过是翻了翻书卷,您便要将我赶出皇宫……” “她已经忘了您,您什么时候也能忘了她。什么时候,能记起君月的好……” 泪水一路滑下,滴落在地,溽湿了她今日精心准备的衣裳。 今日她去鹤鸣殿,本以为会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太后娘娘给她的那碗燕窝中,下了春.药。若是皇上方才喝下了,若是他喝下了…… 叶君月眸光一闪。 若是他方才喝下了那碗被下了春.药的燕窝,今天晚上自己必然会收到临幸。若是她得到了皇上的宠幸,那一切,会不会变得截然不同。 迷离幽深的月色下,女子暗暗攥了攥拳头。 只可惜,她还没有来得及看着皇上喝下那碗燕窝,便被他赶出来鹤鸣殿。 回想起方才所发生过的一切,叶君月的眸色一黯。眼中原本神色熠熠的光芒在一瞬间,忽然一闪即灭。 鹤鸣殿。 夜色如墨,香薰似云。 柳奚坐在桌案前,又批了许久的奏折。 这几日政务繁忙,折子一道又一道地呈上来,此时眼前已然是堆积如山,直压着他喘不上气儿来。 三余走上前,又将灯盏点亮了些。 见着他有些疲 分卷阅读249 惫的面色,这小后生止不住地心疼,轻声同他道:“皇上,夜色很深了,明日您还要上早朝。这些折子,明天下了朝批,也是来得及的。” 柳奚摇摇头。 右手执笔,又蘸了蘸朱墨,他于纸上落下一个“阅”字,字迹遒劲有力。而后思索了阵,在其后又添之数语。 三余站在一侧,暗暗叹息。 他只怕主子天天这样熬夜,会将身子熬坏的。 柳奚却只想着,熬一些夜,多批一些奏折,这样挤出时间来,才好出宫去看她。 如今她不在宫内,他们二人隔着一道高高的宫墙,自己不能日夜看她,总觉得惴惴不安。每至深夜,眼皮便跳动得厉害,让他无法安然入眠。 再多批几道奏折,明日便可去看她了罢。 如此想着,男子眼中终于有了些欣慰之色。 三余在一侧等了良久,忽然想起不久前叶美人送的那碗燕窝来。他拍了拍脑门儿,不忍心上前去打扰主子,便悄悄地让宫人又将那燕窝热了热。 不一会儿,一碗冒着热气、香扑扑的燕窝便被端到了桌案前。 “皇上,您的身子刚有所好转,不能再这么熬下去了。快吃吃燕窝,补补身子。” 三余像是位老母亲一样站在桌案前,看着皇上快速瞟了那燕窝一眼,而后动了动勺子,却只吃了几口。 继续低下头,仍是下笔如飞。 三余忍不住道:“主子,您多吃些,还有那么大一碗,倒掉了多可惜。” 须臾,柳奚又抬头,小后生上前递来勺子,看他又舀了几口。 三余这才满意一笑。 “就是嘛,皇上,您近日又瘦了。得多吃些才好。” 还不等他说完呢,殿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座前男子警惕性地抬眼,却见一黑衣之人敲门走上,神色有些慌张。 是他安插在柳府那边,奉命保护明微微的人。 “怎么了?” 见那人面上惶惶然的神色,男子眼皮一跳,忙出声问道,“柳府出什么事了?” 97. 97 少女下意识地想要遮挡 来者面色凝重, 将柳家那边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向皇上汇报了个遍。 原来,丞相家的公子叶绪安在逛集市时, 偶遇见明微微,一见倾心, 旋即便对她展开了攻势。 一厢芳心, 岂能如此轻易地交付于他人?两个人都是性子倔的。少女当众拒绝叶绪安, 惹得丞相家公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儿的, 一下便起了强取豪夺的心思。 叶绪安, 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公子哥儿。 今天晚上, 带了一群叶家人将柳家包了。如今柳家人丁稀少, 更是没有男子。明微微却不惧怕,与那人展开一番口舌之争后,气急败坏的叶公子竟扬言要抄了柳家。 这皇城里, 天子第一,丞相家, 便是第二。 叶绪安是什么都不怕的,反正出了什么事儿, 都有他那个丞相老爹帮他背着。见状,那眼线连忙策马入宫, 赶到皇帝身前。 说这句话时, 他的气息不稳, 还有些发喘。 “叶绪安?” 叶家三公子,叶君月兄长。 天子眸色一沉,登即让人备马,朝宫外飞驰而去。 自然有人阻拦,以天色沉、龙体欠安为由, 企图将柳奚留下来。 却见男子冷冷一睨,周围宫人一瑟缩,便不敢再拦他。 柳奚没来得及穿上龙袍,只着一件素衫,三余慌张递来外氅衣。 夜色如墨,尽数倾倒在男子一双眼底,不见星光明灭闪烁。 有人在心中暗暗喟叹,替那丞相家的纨绔公子叹息。 幽寂的夜中有寒风猎猎,带动男子雪白的氅袍。转眼便听马缰声纷沓,只抽得人耳朵发疼。 “皇上——” 身后有侍卫焦急地喊出声。 柳奚恍若未闻,只攥着缰绳,轻车熟路地朝柳府策马而去。 却说柳府。 府内府外,都围满了叶绪安带来的人。他们将明微微与周围侍女隔开,“嘭”地一声,房门被人重重甩上。 彻底隔绝了屋外的月光。 屋子内未点灯,只余些许晦暗的月光从窗外透入,映在少女一双倔强的眼眸中。 分卷阅读250 明微微抬起头,头上一团发髻微斜,几缕青丝落至颊侧,颇惹得人垂目望来。 身前,便是那位京中出了名的纨绔。 “柳姑娘。” 男子唇边噙一抹笑,眸光不离少女腮畔青丝,似乎想伸手,捏住那一抹乌黑秀丽的鸦发。 像是看出了对方意图,明微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身形恰好抵在身后的一盏屏风侧。 屏风后,便是那一榻方床。 床帘垂垂而下,轻柔的纱帐漫在地上,与月光交织着,分外旖旎迷人。 “柳姑娘,你们柳家,已经被我尽数包围了。” “如今,可是密不透风,纵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的。” 华靴微迈,他走上前一步。腰间环佩叩动宝刀,碰撞敲击。 黑夜中,明微微看着,那人又凑近了一步。 “畜.生,你放了我家小姐!” 一阵喧腾声传来,是阿采的声音。对方声音尖利,惹得叶绪安十分不悦,蹙了蹙眉头。 “让她安生点儿!” 一声令下,屋外顿时没了声儿。 只闻几声呜咽,在寒夜中愈发渗人。冷风灌入衣领,明微微一瑟缩。 说是不怕,自然是假的。 她很清楚,对方想要做什么。 见她眼中有了畏惧,叶绪安忽然一笑,“柳姑娘考虑清楚了,跟了我,你后半辈子荣华富贵,那可都是囊中之物。但你若是不从——” 她清楚地看见,对方眼中寒光一闪,下一刻,竟有隐隐的杀意! 那杀意,不是向着她来的,而是屋外的阿采、长宁长安,还有那许许多多、方才阻拦她的侍从丫鬟。叶绪安是何人?从小便养在丞相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更何况,是眼前这个,家族并未有多少势力的女人。 外面的流言蜚语他不是没听过,也有许多家仆阻拦他,但叶绪安却全然不在乎。 他看中的,是眼前之人的美.色。 她似乎在发抖,像一只待宰的羊羔,露出一双乌黑明亮的、却有些怯意的双眼。 她那双眼极为好看,明亮、晶莹剔透,像梅子,又像是远山上的玉石。 叶绪安嗅了嗅她脖颈间的香气。 那般轻幽幽、甜丝丝的香气,让他只想亲。 明微微明显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愈发赤.裸大胆起来。 叶绪安伸出一只手,少女下意识地想遮挡,右腕上却是一沉。那力道十分大,捏得她吃痛,忍不住咬牙。 “别碰我。” 她还想反抗? 男子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痞气,在她耳边呵气: “若是本公子没猜错,方才出声的那个,是跟你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丫头罢?” “你要做甚?” 一道凌冽的眼波,叶绪安一嗤,这小娘子,倒还真是个烈性子。 “要么脱,要么……” 他残忍地咬出一个字,“杀。” 眼前的月光晃了晃。 门外已是一片哀嚎声,她被人死死抓住,拽到床边,无边的惧意顺着冷风传入她的身体,游走在她的四肢百骸。 一向娇生惯养的小姑娘,何时曾经历过此番场面? 就在对方欲倾身欲吻下来之际,明微微慌张地抬手将他抵住,忽然眸色一闪,似乎想起了什么。 “郎君,您慢些。” 乍一出声,便是媚意盈盈。 叶绪安一愣,显然没想到,对方竟会这般配合。 男子锁着眉,看着少女一双素手若柔荑,轻轻扯开他的衣带子。那小手白皙柔软,有意无意拂过他的腰身,叶绪安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就要软下来,愈发火急火燎地想抱她入榻。 “这才听话嘛……” 他彻底放松下来,少女将衣带紧紧攥着,一手欲掀开床帘。 “那床钩子好高,我够不着。” 叶绪安仰了仰面,毫不怀疑地要去够。 枕下忽然冷光一闪,不等男子反应,只觉得一道寒光刺入,尖锐的钗头便刺入他的肩窝! 他一吃痛,弯身。 明微微快速将衣带缠到他的颈间,一股铺天盖地的窒息感汹涌而来!叶绪安面色一青,转手便要去打她。 “住、住手——唔……” 见对方要喊出声 分卷阅读251 ,她连忙拿枕巾捂住男子的嘴巴。 他的力道很大,大得出奇,明微微亦是使出了十二分力气,却仍是不敌那身量高大的男子。手臂上忽然一道重力,明微微堪堪忍受不住,重重地朝床边跌去。 叶绪安一把扯开脖子上的衣带,面色阴沉到了极点,朝她走来。 她从床边撑起身,望着那如野.兽一般的男子,方才紧攥着衣带的手又发起抖来。 这一回,明微微看清楚了,对方眼中的杀意,是为她。 可就在他欲再次倾身而下之际,忽然“嘭”地一声,二人皆朝房门外望去。只见一人迎着风,站着无边寂寥的夜色深处。 鸦发微乱,似有飞雪落在他的肩头。 98. 98 她忍不住,干了这十七年来最荒唐…… 叶绪安一愣。 他先前虽然见过柳奚, 如今对方却是逆着光,只有些莹白的光落在男子身上,镀上了一层幽冷的辉边。 让人看不太清楚, 来者的面容。 明微微只觉得对方身量高大,那雪氅有几分熟悉, 月光落在他袖边的金丝白鹤上, 她张了张嘴。 声音微哑, 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你是何人, 谁准许你进来的?!” 不等叶绪安话音落, 那人已走到那一道屏风之前。他的目光尽数落在床榻边——那眸色哀婉的少女身上。 见她红着眼、微微瑟缩着身子, 男子眼中寒意更甚。他逆着光, 乖顺的乌发披散在雪氅衣的白毛领上,腰间系了一块莹白的玉佩,流苏穗子轻轻晃荡。 “本公子在问你话——” 一句不耐还未喊出声, 脖子上忽然一道重力,叶绪安猛然瞪圆双目, 没来得及喊人,便彻底看清了来者的面容。 他有一双, 比女子还要艳丽好看的眼。 这双眼,叶绪安只在宫宴时、那九五之尊的大殿之上见过。 男子的手一抖。 他原先紧紧钳制着明微微的手腕, 被那道逼仄的目光迎上后, 叶绪安只觉得浑身一瘫软。趁着此空当, 少女忙一侧身,从缝隙中钻了出去。 气息未平,躲在那一袭屏风之后。 屏风翠绿,春水清影,横波燕鹦。 叶绪安被他扼得快要喘不过气儿来, 一张脸慢慢涨紫。 “皇、皇上……” 他打着哆嗦,俨然没有方才的气焰。 听见那声称谓,明微微愣了愣。 皇上? 当今圣上? 那位……心悦自己已久的皇帝??! 她愕然抬眼,恰对上对方双眸。他正朝着屏风后望来,那双昳丽动人的眸中,饱含了太多太多情绪。 直让他,恨不得将眼前那纨绔撕碎! 那寒冷的眸光让明微微身形一抖,她又赶忙缩回至屏风之后。原来柳奚便是当朝天子,还在她失忆前……做了许多对不起她的事。 柳奚的随从已推门入屋,少女身子蜷缩在墙角,只听到一片纷杂之声。柳奚的声音清冷,很好辨认。 她听着,柳奚声音微低,不知与那些人吩咐了些什么。片刻后,叶绪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哀嚎,被人拖下去了。 周遭又一下子寂静下来。 房门被人一阖,屋内忽然亮起了灯盏。而后是一道又轻又缓的脚步声,有人朝着屏风这边走了过来。 明微微听到了自己紧张的呼吸声。 无边的黑夜将她裹挟,夜色如漏,窗外似乎有雨雪还在下。她蹲在那里,抱着双膝,有些害怕。 一阖眼,还是方才叶绪安那张,戏谑的、嚣张的脸。 她的脖颈下一寸,已有些发红。 他一身雪衣,走到屏风前,明微微先看见了对方的一双靴。她垂着眼眸,细细碎碎凌乱的发丝落下,遮住了暗涌的眸色。 “微微。” 轻轻一声,将她从惊惧的漩涡中扯出,一瞬间,她很想哭。 她就那般缩在那里,小小一只,身形更是单薄。柳奚觉得一颗心揪得发疼,便忍不住弯了弯身子。 又极为轻柔地唤了一句,“微微,没事了。” 夜风轻幽幽的,扑在她面上。少女一仰面,他立马看见了那双通红的眼。 柳奚忍不住攥了攥袖口,很想上前去将她抱住,又唯恐自己的冒失会再度惊扰到她。 他就这般,无声地在屏风前站 分卷阅读252 了许久。 屏风上柳绿花红,是一番春意盎然的好风光。 她埋下脸,将头缩在柔软的臂弯里。吸了吸鼻子,仿佛听见衣料被风吹起,一阵轻轻的窸窣声。 明微微躲了躲,又往后靠了靠。 心有余悸。 抬了抬被泪水打湿的睫毛,她的眸光忽闪,只看见对方的一袭衣角。 他的衣角雪白,即便是幽寂的夜也不能使之褪色。听见一声低柔的叹息声,少女下意识地抬起头。 来者一袭雪衣,广袖博带,周遭如有云雾缠绕。 两片衣袖就那般坠在云端之中,流云野鹤,端的是皎皎遗世的风骨。 如有仙子下凡。 明微微止住了抽噎,看他。 少女哭花了一张精致的小脸儿,眼中尽是微红的柔软。让他的心就这般无端塌陷下去。 柳奚想上前,想去安慰她,竟不知一时间该如何开口。他抿了抿唇,见到对方脖颈处的红痕——那是方才叶绪安掐过的痕迹。 她的皮肤极白,极娇嫩,轻轻一掐,便能掐出一道印儿来。 他的眸光闪了闪,抬了抬右手,忽然—— 眼前一道重影,整个人身形一晃,紧接着,便是无端的闷热! 那炽热感直从胸腔处传来,闷闷的、燥燥的、烫烫的,瞬间将他整个人席卷、裹挟,那烫意登即游走在他的四肢百骸! 柳奚猛一蹙眉,忽然想起了,书房内叶君月端上来的那一碗燕窝。 “你……怎么了?” 见他这般,少女眼中有异色,迟疑了阵儿,终是问出声。 她的双腿蹲得有些发麻。 那一声,软嗓犹如在极甜的花蜜中化开。明微微站起身,对方却恰恰侧过头去。那一袭青丝如瀑般倾泻在少女眼前。 他的耳根微红。 耳垂恰恰被鸦发遮挡住,他这才没让对方察觉出自己的不自然来。 “你……不舒服么?” 她歪了歪脑袋,又是一阵犹豫。一手扶着翠绿的屏风,一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肩头。 雪白的毛领,挠得她的手指有些发痒。 柳奚低低地咳嗽了一声。 这不咳嗽还好,一咳嗽,更是将那热意传到了每一寸躯壳。见对方背对着自己,明微微并未疑惑,心中只思量着:方才他救了自己、救了柳家,如今是她的救命恩人。 罔论失忆前有什么恩恩怨怨,此刻她不应该再给他甩脸子。若是以后叶家那纨绔又来找自己麻烦了,她也好再同柳奚寻个照应。 心中一块好算盘,她打定了主意,用袖子拂去面上泪痕。 “我去给你倒杯茶水。” “不必——” 手臂上忽然一沉,她转过头去,对方却如碰了烫水一般飞快抽回手。屋内纵使燃灯,却仍有些昏黑,那屏风将光亮尽数遮挡住。 就连窗外的月光,也变得静悄悄的。 明微微不解:“你怎么了,嗓子不舒服吗?” 不过半刻时间,声音怎么变得这般低哑。 还有些……莫名的好听。 她摇摇头,将一些不该有的想法从脑子里面驱逐出去。 “我……中了药。” 中了药? “什么药?”屏风之后,明微微歪了歪脑袋。不等对方回答,那一双微红的眼眸已告诉了她答案。 少女如受了惊的兔子般,一下子跳起来。 “你、你中了那玩意儿?” 那种脏东西?! 她是未经欢爱之事,守宫砂尚在身,可她也不傻。自然知晓,若是有人中了那种药,解法是什么。 怪不得,方才柳奚看她的眼神就有点不太正常。 一时间,周遭的空气突然变得暧昧起来。幽深的夜色将二人包裹着,一道春意汹涌的屏风,隔绝了外头的好月色。 脑海中只闪过一个想法:逃。 他明显有些不对劲了,额上似乎有细汗渗出。柳奚低垂着眉眼,没有看她,咬着下唇,若是细看,便能看出其面上的红晕。 “我去给你打盆冷水,你若实在热得受不住,可、可以把氅衣解下来。” 明微微哆哆嗦嗦地提议,生怕对方一个忍不住,将她给吃了。 柳奚点点头。 他的手指修长,一节一节的,欲将外氅解开。 他未想到,那药的后劲竟这么大,让他的双手一颤 分卷阅读253 ,手指忍不住蜷了蜷。 就连解开氅衣,也变成了一件极为艰难的事。 见状,她便好心上前,“我来帮你。” “莫要……” 柳奚连忙阻拦她,声音中也掺杂了些燥热的气息。 “你……莫过来。” 柳奚阖上双目,试图平复呼吸,强忍着那欲.望。 “你莫靠近我。” 他怕,他怕自己受不住。 他是那般地向往她,怕她再靠近一些,怕嗅到她身上的香气。怕那药劲会吞噬掉自己强撑着的理智,怕做出那种混账事。 不可以。 万万不可以。 若是他今日,在这种情形下强要了她,只怕微微会恨他一辈子。 柳奚紧咬着牙关,对方却似乎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她刚哭了阵儿,眼睛也红通通的,像兔子。 “你很热,很难受吗?” 男子又一咬牙,她就是个妖精。 每一句话,都在勾他的魂儿。 明微微自然是焦急的,好一番思量,终于又想了个法子: “实在不行,我给你去挑两个丫鬟。你喜欢什么样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 柳奚眸色一顿。 他觉得好笑又好气。 这一声,终于让男子望了过来。那一双眸色如墨,如今正是汹涌澎湃。他在抑制着情愫,直到抑制得眼角微微发红。艳丽的眼眸尾端一点红晕,如红梅摇落,娇艳地滴在那一片白皑皑雪地之上。 美艳得让人惊心动魄。 蓦地,她的心跳顿住。 愣愣地听着他在耳边哑声叹息: “我不要那些婢女,你知道的……” 什、什么意思? 看着对方的眼睛,明微微明白过来了。 “不成!” 见她终于跳出好远的距离,柳奚心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松。他靠在屏风之后,温声同少女道: “不必要其他人知道,去接一盆冷水回来,最好再带回来些没融化的雪和冰块,”雪融化会吸热,“再取两条毛巾,对了,有没有澡桶?” “有的、有的。” 明微微有些结巴地回应道。 柳奚轻轻“嗯”了一声,终于将氅衣解开了。走出半步,明微微没忍住再回头去看他,男子坐在墙边,有些乏力。 那氅衣施施然落下,如下了一场大雪,飞星与落雪交旋着,落入男子眼中。 明微微还是忘不了,方才与他对视的感觉。 他就这般坐在那里,面容白皙干净,像是大病初愈,柳奚脸上多了些病态。无端让明微微想起先前那句: “病秧子,在床上那才叫听话哩!” 她的脸一红。 不成不成! 他是生得好看,可对方毕竟是当今皇上啊。明微微,收回你那些不该有的小心思,不要被他又媚惑了去! 少女咬紧牙关,冲了出去。 再回来时,柳奚已经坐在了榻上。他将厚厚的外衫尽数解下,只着一件里衣。明微微端着水,静悄悄地往殿内走去,只看见那床底下散乱的衣服,直教人想入非非。 美人倚着帐,微仰着脸。月色落在他白净的面容上,听见响声,望了过来。 他倒是脱了个干净。 只有一件又素又薄的衫,明微微依稀能看见他的腰。 很结实。 “喏,我取回来了冰,还有水。” 她出声,忍住了冲动。 柳奚靠在床边,纱帐如云似雾,一路漫下。那一头鸦发竟是格外旖旎,与床帐交织着,缠在一起。 明微微忽然很想将他的头发捋开。 柳奚的头发很长,很顺,比她的还要顺。少女走上前,将盆子放在床边,然后去取澡桶。 “我给你打了些温水,凉水泡着,你会生病的。” “……好。” 明微微将澡桶放在屏风之后,背过身,“你去罢,我……尽量不看你。” 柳奚是完全烧糊涂了,居然觉得这句话没有任何毛病,不假思索地起身,往屏风后拐去。 柳奚走得有些慢,紧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声,听见有什么东西落入了水中,明微微的心跟着跳了跳,耳根子全红了。 她 分卷阅读254 垂下头,看着柳奚落在自己脚边的衣服,想了想,终是走上去,将那些衣衫雪氅衣捡起来。 一下子,便闻到了那阵熟悉的、淡淡的幽香。 明微微捏着他的衣袖,袖上有一对白鹤,很像《春芙图》里的那两只。她攥着衣服出神,突然听见屏风那头传来一阵乒乓之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她连忙将衣服放下,转过身,“怎么了,要不要我帮你?” 等了三下,那头没有应声,明微微再也等不住了,硬着头皮转到屏风那头,一眼便看见了屏风后的光景。 绿屏,春水,桃花,燕鹦。 撞着冰块的盆子打了,水流了一地,湿漉漉的。水面上撒了一层雪,眼看就要融化。 那一头迤逦的头发垂在澡桶外,柳奚转过头,望向看。 雾气缓缓上升,漫过男子的面颊。 他头发湿润,像一朵娇花。 旖旎动人。 窗外探入了一枝梅,鲜红,美艳,摇摇晃晃,坠在她的心上。 这一晚,明微微忍不住,干了这十七年来,最荒唐的一件事。 她垂下头,迎着柳奚迷茫的目光,轻轻地,咬住了他的唇。 对方惊愕地瞪大了双眼,眼中如掀起惊涛骇浪,不过一刻,明微微便觉得手腕上一沉。 柳奚已不由分说地把她拉了下水。 “可以么?”他问,给她思考的时间。 明微微没出声,抱住了他的背。 长长的指甲嵌入肩头,柳奚知道她疼了。明微微咬着唇,忽然一仰面,水珠从她的下颌处往下滴落,滑过她的玉颈、发梢、锁骨…… 他垂下脸,将那颗水珠含住。 少女敏感地颤了颤,气急败坏地拍打他,柳奚便笑,从水中探出脸,一双眼幽深而明灿,看得明微微又是一愣神。 她忍不住伸出手,抚摸他的眉眼。 “你真好看。” 他似乎有些得意,声音低低的:“八岁时,你便开始这么说。” “八岁?” “还有十六岁。” 十六岁的明微微,见柳奚的“第一面”,就想拥有他。 十七岁的明微微,忘记了他两次,却仍再度被他吸引住,做了一直想做却未敢做的事。 柳奚,青涩少年、天之骄子、高岭之花,再到如今九五至尊的帝王……无论身份再如何转变,无论何时何地,那一双旖旎的眼总能让人意乱情迷,失了魂魄。 让他们彼此拥抱,迎着深处欣愉,在水雾中畅欢。 …… 一整夜,明微微都觉得脑袋里雾沉沉的,又闷又堵,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往里头灌。 那是碎片一样东西,转瞬即逝,不可捉摸。 她只觉得柳奚全程都在握着她的手腕,那力道有些重,攥得她疼,便开始叫。 叫了会儿,右手终于得了空当,下意识地往两侧抓去。却不料抓到了屏风一角,偌大的屏风哗啦啦落下来,二人循声望去,只看见空落落的床榻和满地的衣裳。 柳奚将她擦干净了,又打横抱起,迎着床榻走去。 …… 清醒时,已是日上三更。 她转了转头,身侧的男人还没有醒。他平躺着,很乖。明微微轻轻撑起上半身,垂着眼打量他。 他的呼吸很均匀,面容亦是俊朗干净,只是脖颈处,却有一大片混乱的红痕。 明微微有些羞愧。 不料想,自己的身上也是有这些印子的。 她不敢掀开被子去瞧,只将左手悄悄探出来,手腕上的守宫砂果然没有了。 倒不觉得惋惜,明微微放宽心地想,哪怕是自己不爱对方,初历人事的对象却是这样一位俊美无俦的男子,也算是自己赚了的。 如此想着,她又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睫羽。柳奚的睫毛真长真密啊,比女子还要翘长。明微微在心中暗暗叹息,若是自己也长成这般就好了。 爱美是人之天性。 有谁不爱小美人呢? 正瞧着他出神,对方忽然醒了,少女还在微怔,葱白的手指搭在他的唇边,便被他轻轻一咬。 “嗳!” 明微微吓了一跳,叫了声。 “你怎么醒了?!” 柳奚见着,小姑娘的脸颊一寸寸红了下去。似乎有些难为情,她猛地转过 分卷阅读255 头,不愿再去看他。 那头传来低低一笑。 “笑什么!” 她踹了一脚床边的纱帐,又气又恼。整个腿还有些酸疼,手臂、腰都是。 少女背对着他,头发如瀑般垂下,遮挡住了光洁的背。柳奚抿了抿唇,想了想,决定还是先放过她。 昨天晚上太累了。 他穿衣服的过程中,明微微一直缩在被子里,连眼睛都不愿意露出来一下。 柳奚系好了衣带,将床帘重新卷起,日光一下子涌进来,洒落在少女的面容之上。 她的眼下,仍有疲惫的乌青色。 与昨日不同,柳奚不知从哪儿找了根发带,将一头迤逦的鸦发束起。束起头发的他看上去多了些英气,而少了几分昨日的妩媚动人。 明微微心中暗暗想,这哪里是仙子,分明是狐妖转世。 冬天的被褥都很厚,压在鼻息之上,闷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儿来。 她缩在被窝里,回想着昨天晚上的荒唐事,柳奚不知道失手打翻了什么,不小心撞到了一侧正在小憩的鹦鹉。 鹦鹉扯着嗓子高叫一声,把明微微吓了一跳。 “阿雅!” 她从被窝里探出小脑袋,高唤了一声。 那鹦鹉是个极通人性的,闻之,登即闭了口。倒是柳奚站在一侧看着它,似乎想起了它先前对自己的痛骂。 若是他没记错,这只鹦鹉,应该是明澈先送给微微,而后被阿采带回柳府的。 也不知是谁,天天在房间里骂他。 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明微微忽然觉得十分好笑,一阵玩念闪过,她愉悦地吹了个口哨: “阿雅,叫!” 柳奚害怕它,往后退了退,欲甩袖。 忽然听见从那鹦鹉口中发出的、一阵低吟声。 男子步子一顿。 明微微面色一僵,也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阿雅口中哪还有半分对柳奚的唾骂?那鸟喙一张一合,发出的分明是…… 她昨晚的娇.呻! 真是好一番活色生香! 回过神来,明微微连忙去阻止它。可昨晚的场景已一幕幕在二人的脑海中重现,翠绿的屏风温热的水、濡湿的鸦发凌乱的红痕,还有那抽离的痛感…… 柳奚逆着日光,又朝床边走来。 明微微眼皮一跳,忙不迭抱紧了身前的小被子,口齿竟紧张地打起颤儿来:“你、你要做什么?” 男子低低一笑,弯下身。 一瞬间,熹微的日光尽数被他遮挡住。冬日的阳关就是这般暖,他的唇却是凉凉的,就这般毫无征兆地落下来,贴在她的娇瓣上。 如蜻蜓点水一般。 看着她窘迫的样子,柳奚又笑了一声,揉了揉她微乱的头发。 明微微再度回过神来时,柳奚又开始收拾昨晚的残局。地上的水都干了,她散落在盆边的衣裳却全打湿了。那是她十分喜欢的一件衣裳,见状,少女眼底闪过一丝惋惜之色。 柳奚看得细致,温声哄她:“我再去集市上,带你挑几身衣裳。” 她摇头:“这衣裳可是用的上好的料子,很贵的。面料也是罕见,集市上应当是没有的。” 对方便回道:“多罕见的料子都不怕,隔几日,我让人送些绯玉雪纱来。” 再不济,便将内务府下个月应发给后宫那些女人的衣料布匹全都送过来,莫说是一件衣裳,纵是十件、百件、千件,也是养得起她的。 果不其然,一听到绯玉雪纱,明微微的眼睛一亮。 “那可是好珍贵的布料哎……” “每个月都会有的,到时候我让人给你送过来便是。” 见她高兴,柳奚的内心也尽是欢喜。他已经许久未见她这般笑过了,“还想要什么,同我说。” 一瞬间,明微微的脑子里塞满了许多珍贵又稀奇的东西。 什么金银首饰、玉石古玩、珍稀花草,还有夜明珠。 柳府实为古朴典雅,她的屋中也尽是些字画。饶是明微微挠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她们柳家明明家底不算差,为何却装扮得这般……不豪气。 她就是喜欢那种看起来贵的、还亮闪闪的东西。 柳奚的记性很好,对方说一遍他便记住了。 一股脑说了一大堆,明微微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你为何要送我这么多东西?” 看上去不像是在赔礼,而是像……提亲? 分卷阅读256 面对她急切的追问,柳奚的眸光却是清浅平淡,仿佛在做一件极为理所当然的事一般。 “提亲?”他玩味了一下,唇角弯弯的,“那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做我的夫人?” 小姑娘裹紧被子咬了咬唇,没说话。 柳奚以为她尚在犹豫,便哄她:“我家底殷实,家大业大,你若嫁给我,全京城的金丝帛都是你的。还有城南邹记桃花铺子的新品,城北水巷新出的胭脂水粉……” 明微微瞄了一眼他,“你还挺懂得怎么讨姑娘家欢心的嗷。” 对方摇了摇头,认真道:“我只讨过明微微这一位小姑娘欢心。” 说也奇怪,明明是一句极为普通的话,柳奚却说得无比动人。他的声音很好听,有些清润,像是碎玉落在纸上。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忽然听到一阵叩门声。 明微微下意识喊道:“阿采吗?” 那厢一顿,片刻:“公子,是小的。” 是三余。 柳奚特意吩咐过了,他在外头,所有下人都得改口唤他一声“公子”。 “你先退下罢,我一会儿便出来。” 那头不说话了,紧接着便是一阵脚步声。明微微抬了抬眼皮,见他站起身:“我有些事,要回去了。” 谁料,少女居然冷不丁地追问道:“回哪里?” 见他犹豫,明微微又眯了眯眼眸,“是要回宫吗?我昨天听见叶绪安喊你皇上。” 柳奚一顿,竟也不躲闪,点了点头,问她:“微微,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宫吗?” 少女又是一顿。 日光落在她的睫羽上,随着呼吸,那层熹微的薄影轻轻晃动,就这般摇落在男子心头。 片刻后,柳奚听见她清楚的答复: “我并不想随你一起回宫。” 他一愣神。 不及对方问出声,少女已道:“我不知道我与你之前发生了什么,看样子,我应该是从宫里逃出来的,要不然你也不会追到柳府来。不过既然我逃出来了,便有出来的理由。既然出来了,便不想再回去了。” 她不知道深宫的样子,心里觉得,那应是处处密不透风,应是处处如履薄冰。 她不想生活在那里,不想回到那个看似繁华艳丽的金丝笼。 柳奚垂眼,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思量着些什么。 他的眼睛极为好看,此时更像是一片宁静的湖泊。明微微忙转过头去,生怕像昨夜那般,被他那一泓眸光吸引了去。 片刻,只听他低低一声:“好。不想回去,那便不去。” 因是背对着他,明微微看不见对方此时的神情,却能依稀听出他的语气中似有阵痛之声。 身侧轻轻陷了陷,对方替她悉心地掖了掖被角,而后便是脚步离去的声音。 她背对着,听见房门被人轻轻阖上。 回到皇宫,便是昼夜该不完的折子。 昨夜离宫一晚,今日又未上早朝,虽说三余已经以陛下龙体欠安为由推了今日的早朝,可朝中仍有波澜之声。 许多人都听闻了昨夜叶家公子与柳家的事。 柳奚一身龙袍,坐在桌案前,垂眉,思索着该如何处置叶家。 殿门忽然被人轻轻叩了叩,紧接着便是传报之声:“皇上,宫外请的先生来了。” 说也奇怪,皇上今天一回来,便让人从宫外请了个能算姻缘、能解男女之事的先生。宫人不明所以,却也只能合着皇上的心思,将那玄乎的“先生”高价请进了宫。 柳奚放下折子,抬眼,只见一半百老人抚着胡须,走了进来。 龙袍男子使了个眼色,周遭宫人尽数退下。 殿内只剩二人,柳奚想了想措辞,终于开口,认真询问道: “朕有一事不解。假若一对男女已经有了鱼水之欢,可那姑娘仍是不愿答应男子的提亲,甚至提出……断绝来往之事。敢问大师,这是何意?” 大师不愧是大师,仅是一抚胡须,便立马抓住了问题的症结: “皇上是说,二人已有了肌肤之亲?” 柳奚微微红着脸,“是。” 大师猛一蹙眉。 这不蹙眉还好,一蹙眉,柳奚只觉得一颗心都被对方给吊着,那右眼皮也跳了一跳。 片刻,只闻对方缓缓问道:“皇上,您可听闻民间有一俗词,名为炮.友?” b 分卷阅读257 r   柳奚:…… 99. 99 皇上昨晚,可真是劳力了 柳奚二话不说, 命人将他给叉了出去。 三余走进来时,皇上正埋头于案前,一手执着狼毫, 下笔如飞。 他不识得字儿,却也觉得主子的笔迹遒劲有力道, 一笔连下去, 像是蛟龙在折子上飞跃了起来。 男子一身龙袍, 外披了件毛领氅衣, 神色严肃认真。 三余瞧了一眼他, 小声道:“皇上, 叶美人来了。” 柳奚一下便想起了昨夜的那碗燕窝。 “她来做什么?”他未搁笔, 语调有些发冷。 三余紧张道:“是为了叶公子的事儿。今天一早叶美人听见了外头的风声,便哭着赶过来,要见您。” 在主子身边跟了这么多年, 三余也学会了察言观色。见皇上眉心微微拢着,他便不再提那人了, 只将茶水添上,叫人又去换新的香炭。 殿门口却传来一阵哭喊声。 不用细想, 便知道是叶美人在门口哭。叶家三公子触怒了龙颜,皇上如今正想着如何处置他, 叶君月此番前来, 定是替兄长求情。 殿外美人声音凄切, 哭得梨花带雨,啼声连连,就像窗外头的雨,一刻也不带停。 柳奚面色未变,仿若听不见那人的哭喊声, 仍是干脆利落地落墨,没一会儿便写好了一份诏书。 明黄色的帛书,分外威严,其上墨字落拓,三余不敢直视,只将脑袋轻轻垂下。 写好了诏书,柳奚将笔搁了,立马有御前宫女来收拾笔墨。他的手腕有些酸,眼中亦是有些疲惫之色,听着那一阵凄婉的哭喊之声,忽地觉得十分闹心。 “把这个给她。” 声音平淡,平淡得几乎没有一丝波澜。 三余一愣,才发现,皇上竟是写了两份皇诏。 小后生接过诏书,片刻不敢耽误。许是一根弦绷得发紧,走出门时,他还险险的绊了一跤。幸好两手捧着那道明黄色的诏书,这才没让东西给掉下去。 柳奚没有注意到他,揉了揉太阳穴,望向窗外那一束开得正好的腊梅。 这雪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去。 细密的睫羽垂下,光影落在男子眼睑处,忽然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柳奚终于忍不住了。 “嘭”地一声,鹤鸣殿的殿门终于被人从内推开。 “皇、皇上……” 叶君月手中紧紧攥着皇诏,止不住啜泣声,晶莹剔透的泪珠子顺着脸颊滑下,濡湿了她粉白色的衣领子。 三余站在皇帝身后,没敢出声。 “皇上。” 又是一声娇娇柔柔的啜泣,柳奚终于垂眼,望向她。 只见少女跪在地上,仰着一双哀婉的双目,握着皇诏的手轻轻颤抖,“您终于肯见君月了……” 叶美人身后的小宫女忍不住掩面。 男子一双眸却是清淡如平,眼中也没有任何的怜香惜玉之色。他睨了一眼女子手中的诏书,她的手与寻常贵女一样,极细,极白,那纤纤玉手紧紧攥着皇诏,却用了十二分的力气,直将指尖捏得泛白。 宛若白骨森森。 叶君月哭道: “皇上,您当真要这般对叶家、对君月么?” 那诏书上写的,竟是叶美人图谋不轨,试图毒害君上。褫其美人位份,关于韶华殿内,没有圣意,不得踏出殿门半步! “皇上——” 一声哀嚎,犹如鸿鸟引吭,发出那道尖利的、令人心悸的悲鸣。“扑通”一声,周围宫人竟也跪下,替她、替叶家求情。 后宫的轩然大波,自然也蔓延到了太后那里。楚太后连忙叫人备了软轿,刚来到鹤鸣殿前,便听到皇帝那一声: “替叶氏求情者,死。” 叶君月的身子晃了一晃,苍白着一张小脸儿,被宫人给拖了下去。 柳奚一转身,便看见了在殿门外候着的女人。 他有些疲惫了,竟罔顾祖宗规矩,直接转身入殿。见状,楚太后也不恼,让人扶着自己、悠悠迈入了正殿。 “听说皇上要处置叶家的人?” 这一声,竟形同于质问。 不等柳奚回答,桌上那一道平铺着的诏书已经回答了楚太后。 女子蹙起眉,眸色兀地变得几分犀利。片刻后,她抬了抬手,示意周 分卷阅读258 围宫人退下去。 “哀家有话要与皇帝单独说。” 见柳奚未拦着,三余便点点头,带着宫人退下了。 殿门被其轻轻一带,一道凉风趁机涌入,扑到男子面上,吹得他眸色微凉。 他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楚太后早已是司空见惯,反倒气定神闲地坐到了桌子前,自个儿给自个儿倒了杯茶。 茶水是三余刚差人换上的,还是热烫,其上絮絮飘了些碎茶叶,晃晃悠悠的,点点沉入茶底。 女子吹了一口茶,“皇上的精神气儿看上去不大好。” 柳奚重新握了笔,面色未动,亦是没吭声。 “皇上,您昨儿个没睡安稳么?” 这一声,倒真像是关怀,太后抿了抿茶,笑着问他。 柳奚抬起一双眸,“不必拐弯抹角,叶氏的事,朕不会改意。” “哀家今日来,又不是为了她的事。” 楚太后放下茶杯,右手上的绿玛瑙丰润晶莹,日光一照,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皇上昨日去她那里了?” 他仍是不言语。 “那皇上,准备拿叶绪安怎么办?” 对方可是叶丞相的儿子! 一想到这里,女子眼中多了几分焦急,试图循循善诱:“你这么心急做什么?那叶家,可是你能随便惹得起的?宫里头你对叶君月那般,叶丞相早有不满,你今日又要惩罚他的儿子。” 柳奚腰身笔挺,宛若一树松木,不易折。 “朕是君,他是臣。” 还要他怕叶家不成? “看看你那龙椅才坐热乎了多久!” 女子面上已有不耐,“你莫忘了,明天鉴、还有那个明澈,可是对你这皇位虎视眈眈!若是惹恼了叶家,他与那二人联手了去,哼!” 她长吸了一口气,声音尖利:“哀家倒是要看看,你还能有多少好日子!” “莫忘了,你的病还未好,这条命全凭太医院吊着。到时候叶家撺掇朝中臣子与明天鉴反了,把太医院的药材给你一断!”女子艳丽狭长的凤眸轻轻眯起,又冷哼了一声,“莫说是护着她,你连护着自己的机会都没有!” 到时候他连命都没了,她倒是想看看,柳奚还拿什么去护着那个明微微! 楚太后虽近不惑之年,面上却无任何衰老之色。那一声冷哼,倒显得她万分娇憨,锐利的眼波亦是伶俐动人。 柳奚生得像她,她越瞧,便越觉得这孩子与自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可惜,他的心却不随了自己! 楚太后越想越恼,眼中不满之意愈发浓烈。却见男子仍端坐于桌案前,与自己相反的,他的面色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一丝危机感! 楚太后气结,忍不住把他桌上的八宝瓶给摔了。 “乓”地一声,珍贵的八宝瓶砸落在地,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声响,瞬间便四分五裂。男子终于抬了抬眼皮,重新望向她。 外头,三余轻轻叩了叩门。 “皇上,您没事儿吧……” 柳奚轻轻应了一声,三余心中这才有些安宁。待到他再回过头来时,正对上楚太后那一双带了许多探寻的眸子。 女子目光微顿,停在他氅衣的毛领之上,忽然,一冷笑。 “皇上昨夜,可真是劳力了。” 他脖子上的红痕未却。 柳奚知晓对方在揶揄什么,他却也不恼。倒是楚太后看着看着,开始觉得不自在起来。 胸腔处闷闷的,堵得发紧。 “真有意思,哀家的儿子,跟哀家自己养了十六年的女儿跑了。好,好得很!” 这一声,终于让柳奚放下笔,平淡道:“你养了她十六年,却没有一点心。” 十六年了,纵是小猫小狗,也能养出感情来,更何况,明微微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她亲口唤了你,十六年的母妃。” 楚太后一愣。 “哀家没有心?”再出声时,她的眼睛居然红了,“柳平允,你看看,到底是谁没有心!哀家这般处心积虑,是为了成全谁?!哀家如今所做的所有事,哪一件不是为了你好?哪一件不是为了让你在这皇位上坐得更久?你、你居然说哀家没有心?” “哀家若是没有心,当初你早被赵皇后害死了!哪能容你活到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哀家若是没有心,便不会一次次帮衬着你,若不是哀家拦下了那张 分卷阅读259 生死状,前些日子先皇要处死的便是——” 忽然,她一顿,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柳奚眸光一凛,也捕捉到了那三个字。 “生死状?” 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平、平允,”女子神色慌乱,忙不迭摇头道,“哀家不是那个意思,哀家只是、只是……” 她惊慌失措地“解释”着,柳奚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海中只剩下了自己先前立好的生死状,以及因那张生死状、而被成全的婚事。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男子紧抿着薄唇,眼中俨然有了愠怒之意。这样的柳奚让她害怕,让她不敢再去直视他的目光。 周遭一下子寂静下来,静谧地、能听见二人焦灼的呼吸声。 他就这般愣了许久,冷风汹涌,带动起他的发梢。日光细细碎碎的,落入男子的眼眸中,瞬时被那幽暗晦涩的眸光所湮灭。 二人就这般无声地对峙着,直到三余再度叩了叩门。这一回谁都没应声,那小后生连连叩了三回,终于大着胆子推门而入。 风雪呼啸,汹涌在男子眸中。 三余规矩地上了前,手里头还提着一盏茶水。 “茶凉了,奴才换了盏热的来。”他佝偻着身子,先是将茶水添平了,而后又挪到柳奚耳边,似有吞吐之意。 “有什么话,还要防着哀家不成?” 三余提着茶壶的手一顿,只得硬着头皮、如实汇报:“皇上,柳家旁边的眼线回来了,说娘娘她、她——相亲去了!” 相……亲? “是……是相亲,”与其说是相亲,不如说是招亲,“柳家门前排了老长的队,就连那天咱们碰到的赵玉衡赵公子都来了。” 闻言,楚太后唇边多了抹嗤笑。她似乎有些得意,打量着龙袍男子的神色,毫不避讳语调中的嘲弄之色: “喏,方才你不是还为了她与哀家争么?你看看,这有用吗?她心里边根本就没有你。” “哀家养了她十六年,太了解那丫头了,明微微她呀,就没有一点儿心。先前你没回京,她是怎么追楚玠的,大家都看在眼里。你以为她是真心喜欢你么?哼,不过玩闹罢了!” 他生了一场大病,肤色雪白,颈间一片红渍便愈发醒目。 那是昨夜一场欢愉留下的痕迹,小姑娘一手抓着床帐子,一手抚摸着他的眉眼,红着脸,羞答答地道: “柳奚,你真好看。” “你于她,不过是一件好看的衣裳罢了!” 楚太后无情地甩下一句话后,便扬长而去。 他抓着狼毫,手指轻轻颤抖。 窗外腊梅开得正好,险险地探入窗,恰是娇艳欲滴。一如她那绯红的面色,以及雪肤上的娇痕。 趁着他意乱情迷,对方哄着他、骗着他,狠狠吸吮着他身上的香气。 带着戏谑抚摸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拢起的眉峰,轻笑。 手指微凉,一寸一寸,将鸦发拨弄在他的眼前,如一条黑色的绸带,让他在暗夜中狠狠掠夺着光明。 “啪嗒”一声,笔在手中断了。 柳奚垂下眼,怔怔地看手心处断成两节的狼毫,似乎还未回过神。 一旁的三余倒是吓了一跳,几乎是跳上前,“哎哟我的万岁爷!怎么弄了一手的墨。” 这还好,没弄到衣服上面。 三余叹息一声,叫人取来帕子与水盆。他自然知道主子在为什么事而烦忧,待其他宫人退下时,小后生低声道:“主子,天色未晚,咱们可以去一趟柳府看看。” “不去。” 他换了一支新的狼毫,开始批折子。 喏,主子又开始自个儿生闷气了。 一道道折子堆积如山,主要都在讲两件事——其一,楚玠所率部队已经抵达边境,不日便要与米蚩交战。同样的,米蚩那边亦是养精蓄锐、蠢蠢欲动。 换言道,这场战争,米蚩是十分期盼的。 只要开战,那就必定会有战败的一方,战败方必定会或割地或赔款。 米蚩是马背上的民族,先前亦是屡挫楚玠所率军队,这次开战,对方是志在必得。 大臣们呈上来的,皆是对战争的担忧。甚至有些人还规划了战败后该如何赔偿米蚩。 柳奚看得有些头疼。 那第二件事,则是“内患”。 近日来 分卷阅读260 ,大王爷明天鉴与七王爷明澈暗中来往密切,不光如此,明天鉴甚至暗中造访了叶家。特别是叶绪安出事后,有眼线竟看见大王爷往叶府中送礼,试图拉拢叶丞相。 叶相作为两朝老臣,其身后,自然不乏忠心耿耿的拥护者。若是叶家一倒戈,朝中势力必会倾斜。况且先皇后仍在佛庙内,亦是不会就这般袖手旁观。 到时候朝中乱了,纵使楚太后有那一纸先皇的遗诏,却也只怕是无力回天。 甚至有人言,明天鉴这是在养精蓄锐,只等着挑好时机,东山再起。 奏折上众说纷纭,有相信大王爷的人,亦有提防人心叵测之说。折子上墨迹密密麻麻,柳奚蘸了朱墨,只在文尾落下一个“阅”字。 心不在焉。 他满脑子都是三余方才的那句话:娘娘她去相亲啦! 她怎么可以相亲,明明昨日还与他那般,怎么可以转眼就……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右手不小心碰倒了折子,堆成小山的奏折“噼里啪啦”地掉落下来,砸到地上。 三余再度跑进来。 柳奚已将鸦发披散下,风一吹,那青丝便挠动在鼻尖。小后生跑进来仓皇地收拾折子,只见身侧衣摆一动,皇上竟直直从座上站起身。 “主子,您这是要去哪儿?” “备车,去柳府。” …… 柳府外排起了长龙。 一群男子井然有序地排成长队,手上似乎都拿着什么东西,直将府邸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自然也截去了柳奚的路。 听着一派嘈杂声,马车上的人忍不住抬起车窗帘子。这还未下马车呢,便听到了一阵议论声。 “哎,程公子,您怎么也来了?” 几声寒暄。 “这能不来嘛!全京城何人不知柳家小姐在招亲,家底、样貌不错的都跑来碰一碰运气了。听说那柳姑娘长得肤白貌美,家中还有许多钱财……” 今日来到这儿的,要么是为了柳家的钱,要么,则是为了那柳家的千金小姐。 得了夫人又赏兵,这等好事,谁不愿意闻声而来呢? 三余也是听的到那些男子的议论,没说几句呢,那一群人便开始哄笑作一团。忽然,从柳府内走出来一名模样还算标致的男子,却是耷拉着一张脸,垂头丧气。 “马兄!” 有人认出来他,高喊了他一声。 “快说说,那柳家小姐如何?漂不漂亮,温不温柔?” “没看见,”那人闷闷一声,“领着我进去的是一个丫鬟,柳小姐只坐在帘子后头,看不清模样。她只问了我一些话,答了几个问题后便让我走了。” “啊?”几人傻了眼,面面相觑,“没见到柳小姐花容?” “是。” 又是一声叹息,第二名男子也从柳府内灰头土脸地走了出来。 “也不知,什么样才能是柳小姐的如意郎君。” 柳奚坐在马车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儿。终于,他抬起车帘,走下马车。 一下子便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那些目光中,有惊愕,有探寻,更多的则是对他的提防之意。见其也排起了队,一些人面色微微一变,如临大敌。 动静有些大,引得长安跑了过来,一见着柳奚,吓得差点儿犯起了结巴。 “您、您怎么也来了?!” 柳奚看着众人手中写着号码的纸条,一眯眸,“不是说来柳府都可以领到号么?” 长安哆哆嗦嗦地递上来一个号。 队伍甚长,她又生怕皇上排得恼怒,直接把柳奚调到了最前面。此番举动自然引起诸多相亲人士的不满,长安费了好一番口舌,才编造了个理由把他们蒙骗了过去。 站在殿内的阿采浑然不知外头的光景,声音听上去反而有些兴奋: “下一位!” 柳奚沉着一张小脸儿走了进屋。 一看见他,阿采猛地一愣,那面色一下子变得极为复杂。见她忽然止住了声,坐在帘子后头的明微微疑惑地蹙起了眉头,“阿采,怎么了?” 柳奚甩给了她一个眼色。 坐在帘子内,明微微看不清外头男子的容貌,只觉得一个落拓的身形坐在桌前,随之而来的,还有清幽幽的香气。 很是好闻。 接过了柳奚的眼色,阿采只得硬着头皮,对帘后的少女道:“没、没什么,小姐,还要继续……吗?” 分卷阅读261 为什么不继续? 她还未觅得如意郎君。 今日醒来后,明微微回味起昨夜发生的事儿,面红耳赤之余,却是越想越不对劲。 她睡了皇上,她见色起意,睡了当今圣上。那皇帝还不得把她接近宫里头去,“赏”她做个娘娘。 不成不成,她才不愿意进宫呢。 今早柳奚虽说过,进宫与否,全凭她意。但明微微又不傻,睡过皇帝的女人,岂有流落在民间的道理?明微微当即立下,趁着柳奚脑袋转过来之前,先给自己寻一门亲事。 这门亲事,要求也不高。让阿采来把关,模样不合格的直接请走,只留下些模样标致的,再问问家里有几口人、几亩地、几套房子。 最重要的是,要问清对方有没有小老婆。 柳奚故意压着声音,将那些问题回答了一遍。 当然,那答案都是他胡编乱造的。 明微微本来有些困了,一听着对方微沉的声音,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对方的声音很好听,像是一片幽深的湖泊,有人赤着脚,走在湖泊边儿,往湖心轻轻投了一枚石子。 泛起淡淡的涟漪。 让她凝神,隔着一道帘子打量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对方给自己的感觉有一些熟悉。少女眯了眯眼,认真瞧着他的身形——嗯,不错,看上去身材不错,气质也佳。 她刚想掀开帘子一看究竟,对方竟自己站起了身。腰间环佩琅琅,同着廊檐上风铃一同作响,明微微一出神,那道身形已停在了帘子之前。 身形萧萧肃肃,宛若松竹。 柳奚垂眼,看见帘内的人形动了动,而后,少女仰起脸来。 好几层的纱帘,色彩不一,有深有浅。最外头那层是玄黑色的,似乎在故意遮挡这她的面容,有些碍事。 柳奚便抬手,轻轻将那层纱帘掀了开。 一片浓雾。 素白的、金粉色的纱帐,丝丝交织着,像是一下坠入云霞深处,缭乱得让人有些失神。 柳奚垂下眼眸,隔着几层纱帐,用手轻轻按住她的唇。 “为什么,要与别人成婚?” 始料未及,明微微吓了一跳,来不及思索对方话语中的深意,一心只想着推开他。纱帐一下子被人掀开,像是漫天的云霞落下来,少女一愣,惊愕地瞪大了双眸。 “柳、柳奚?!” 想起他方才的话,一瞬间,恼怒之意涌上心头。 直让她转身便走。 “微微?” “小姐!” 柳奚与阿采在身后喊。 明微微步子未停,面上却是一片热烫。她咬着牙,只见府邸正门人满为患,索性一转身,朝后门快步而去。 柳奚在身后追她。 “微微!” 健步如飞,一刻也不曾停歇,袖子被风吹得鼓动,她看上去像是真的生气了。 柳奚有些无奈,自己还未生她的气呢,对方怎么反而生起他的气来了? 她一路走,柳奚便一路追,不知不觉,竟来到了南巷。 南巷有许多集市,商贩遍布,摊铺直将道路给挤满。 柳奚忽然想起来,自己昨日打湿了件她的衣裳。 他还说要带她来集市上买衣裳呢。 又快步上前,再度抓住了少女的手腕。在她甩开之前,男子率先开口: “你先莫气了,我带你买几身衣裳,算作赔罪了,好不好?” 哼,就几件破衣裳,还能收买了她去? 她明微微又不是缺钱。 她扬起头,冷声:“好。” 柳奚抿唇,温柔一笑。 二人就这般,在集市上逛了许久。没带下人来,所有东西都是柳奚一个人拎着,明微微买了许多衣裳布匹,还有些珠宝首饰。 一路上,许多人都在偷偷看他们。 此情此景,两个人皆是司空见惯,终于,在她再度买下两匹金丝帛布之后,柳奚终于弯了弯身,在她耳边道: “再买下去,我可是会倾家荡产的。” “你是皇帝,怎么还哭起穷来了?” “皇帝也是不能乱花的,钱财对不上了,户部那些老东西,可是会参死我的。” 他说得一脸悲愤,明微微终于忍不住发笑。 “活该。” 分卷阅读262 柳奚话虽这样说,却没真的拦住她去买东西。经了昨晚那么一遭,柳奚明白了她原来是那样一个小色.鬼,今日这一趟,又让他知道了自己娶了个怎样的小财迷。 二人就这般一路走到了南巷尽头,柳奚怀中多了许多东西,忽然,男子眸光闪了闪,又握住了明微微的手。 少女一愣:“怎么了?” 这回却没有退避三舍了。 见状,柳奚扬了扬唇,似乎心情大好。她的胳膊极细,像是稍一用力便会折断。柳奚小心拉着她的胳膊,“跟我来。” 明微微怔怔地被他给拉了过去。 “做什么?” 被拉到了一处死角,高大的墙壁将二人的身形遮挡,她的眼皮跳了跳,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妙。 “你……” 不等她问出声,柳奚忽然低下头,他站得离她极近,那清幽幽的香气又从他身上飘了过来。 还带了些中药味儿。 他像是身子不好,看上去仍有些病恹恹的,身上也多了一种淡淡的药香。 可一回想起昨夜经历的那么一遭,她便不敢相信,那居然是一个病弱公子做出来的事。 柳奚微微低着头,垂下一袭细密的睫羽。他遮挡着光,影子亦是落在他的面容之上,使得他半张脸被昏影包裹住,黄昏之下,竟是格外的柔和。 明微微的一颗心就这般不争气地跳了跳。 “微微,”他认真地垂下眼眸,轻声,“先别动。” 她很乖,便没有再乱动。 只见着柳奚伸出右手,用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扯了扯她的衣领子。 绯红。 像是素雪上,那一朵朵娇嫩鲜艳的玫瑰。 他的眸色就这般柔软下来。 “疼吗?” 颈上一凉,他轻轻抚了抚自己昨晚的杰作,明微微的身子一僵,难为情地直往后缩。 “先别动。” 他认真瞧了好一会儿,温声道,“宫里头有药膏,应该能让它好得快一些,我明日便给你送来。” 见他终于挪开了手,少女连忙将衣领子拉上去,把脖子上的那些东西都遮住。 “嗯。”闻言,她闷闷嗯了一声。 就在明微微以为自己可以走了的时候,对方忽然低低出声:“我疼。” 她一顿,转过头,“你哪里疼?” 他的眼中,竟有雾色弥漫。 他心里疼。 一双眼湿漉漉的,眸光也变得万分柔软,他就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紧张兮兮地看着她。 “微微,还可不可以……” 这一声,居然多了几分迷离。 像是烟雨初停,温柔的日色洒在湖泊上,落下一片粼粼的微光。 水面上升腾了些雾气,软软的,薄薄的,湿漉漉的。 还有几分旖旎与迷离。 粼光雾色,湖泊烟雨,都藏在他那一双眸中。 明微微看得发怔,竟没反应过来对方又将她的衣领扯低,脖颈上忽然一痛,她一咬唇,想要推开他。 柳奚却不让她推,反而将其裹得更紧。 衣香,草药香,水雾香。 还有湖泊沐浴日光时发出的那种温热的、清甜的香气。 她耳垂一热,那雾气一路滑下,微凉的齿贝忽然又咬住先前的“旧伤痕”。 明微微吃痛,轻轻“啊”了一声。 那一声轻唤,竟是在牙关发颤之时,听了她的声音,柳奚身形亦是一僵,抓着她身子的手愈发加紧。 似乎在忍耐着些什么。 他的头发垂在少女脖颈间,很痒。明微微想往后缩,身后却是冰凉的墙壁。 柳奚就这般抱了她很久,久到她已经熟悉了对方的呼吸声和心跳,终于,他又一埋头,将脸埋在少女的脖颈之间,轻轻笑出声来。 100. 100 “想抱着你睡。” 那笑声有些低, 似乎在压抑着些什么。那般小心翼翼的笑容,仿佛一碰就会碎开,又让他再度伸出手, 将对方抱住。 抱紧。 呼吸声愈发灼热,明微微手脚有些僵硬, 不敢动弹。 却明显感觉到, 柳奚的手似乎在颤抖, 忽然, 他猛地转过身, 弯下腰咳嗽。 b 分卷阅读263 r   那咳嗽声一阵接着一阵, 听得她心悸, 忍不住取出帕子递给他。 “你……怎么了?” 他抿了抿唇,面色有些发白。 “生病了吗?” 怎么咳嗽得这般厉害? 柳奚摇摇头,用帕子轻轻拭了拭唇角, “不碍事,病已经好上许多了。” 自从二人那道延命符解开, 他便觉得自己的身子一日较一日好起来。先前有人曾对柳奚说,他的命数不好, 十八岁之前定有大劫。 若是撑过了这场劫难,命数便以此为转折, 从此便是康庄大道。 他在昏迷时, 曾想, 这也许便是那些人口中的劫难罢。 他在鬼门关前走了许多遭,苟延残喘已是万幸,更何况,命运还给予他了许多馈赠。正想着,男子垂下双目, 轻柔地落在少女面容之上。 那神色、眸光,也再度变得温柔万分。 双眸耀耀如星,一时间,竟让她不敢再去直视对方。少女不自然地轻咳一声,红着脸扭过头去。 他真是烦人! 忽然,眼皮上一凉,睫羽上也多了滴细润的水珠,原来是落雨了。 大堰的冬日,向来是多雨雪。柳奚明显也感觉到下雨了,极为自然地牵过她的手,“走,我们回府。” 这一场雨却是呼啸而至! 二人急忙躲至屋檐下,看着南巷收摊匆匆而去的人群,以及头顶的倾盆大雨。 雨珠连成了细密的线,如针脚般急急而下,没一阵儿,便汇成了一大片闯不出去的雨帘。 “这可怎么办,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了!” 明微微有些着急。他们二人这次出来,既没有带下人,也没有带雨伞,更罔论车马轿子了。 天色却是一寸寸暗淡了下来。 柳奚提议道:“前面便是一个小村头,咱们先跑过去,找户人家歇歇脚。” 这一直站在屋檐下,也不是一回事儿啊。 明微微迟疑,“他们会收留我们吗?” 南巷商贩铺子多,这里居住的,也都是一些没有官权势力的平民百姓,没有人认得柳奚。 他不假思索道:“给些银两便是了,权当找了间客栈落脚。” 她点点头,“也行。” 反正柳奚最不缺的就是钱。 他将刚买的几件衣裳掏出来,蒙在二人头上。一股潮湿的气息游动在周遭,将他们包裹着。 与柳奚挤在一起,明微微有些窘迫,对方却神色自若地抓住了她的小臂,轻声:“要走了哦。” 狂风急雨! 耳边是猎猎的风声,她被柳奚搂着,在风雨中奔跑。这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体验,风声、雨声、呼吸声、跑步声、心跳声,还有衣料摩擦的轻微的响动……一切都在她眼前无限地放大,莫名其妙地,居然让她笑出声来。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像是珠玉落入了白瓷盘中,几番敲击瓷壁,来回响动。 “怎么了?” 柳奚讶异出声。 她开口,因为奔跑而气息不稳。柳奚只觉得自己的右手也被人一握,随之而来的便是温热的香气。 “没、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开心!” 他一怔,回过头,小姑娘正仰着脸,一双眸明亮亮的,像是月牙儿落在了人间。 她好久没有这么畅快淋漓地奔跑过!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片段——彼时她还是个小姑娘,穿着华贵漂亮的小襦裙,站在一棵大榕树下。周围来往的都是大人,有些打扮同样华贵的夫人会笑着上前,亲昵地揉一揉她的小脸。 “真可爱!” 小明微微将眼睛弯成两道儿月牙。 她自认为最擅长的事,就是装乖巧。 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交握着,垂在身前,她眨巴着大眼睛,看大人们走远了,忽然喊过阿采来。 “跑!” 跑! 她提着裙角,飞快地奔跑着,小短腿儿迈得极快,想跑出门外,跑入一片未知的、春意盎然的光景。 忽然撞上一人。 小微微“哎哟”了一声,摔倒在地上。 那是一个极为严肃的男子,留着长长的胡子,此时正面色不善地瞪着她。小姑娘的眼皮一跳,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这般胡闹,成何体统!” 周遭突然围上来了一圈儿大人,面上都带着惋惜之色,朝她摇着头。小姑娘 分卷阅读264 被吓傻了,拽着阿采的衣裳连连朝后躲,忽然间,听到人群中的一声喟叹: “唉,若是她能学学太傅家二公子的样子便好了。莫说学个七八成,就只学个五成,便能免去本宫诸多烦忧了。” 说话的是一个极为貌美的年轻女子,腰肢纤柔,金灿灿的日光落在她发上那一对碎钿钗上,让明微微晃了晃眼。 小姑娘怔了怔,从人群中,走出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小少年。 他被胡子先生牵着,有些好奇地朝明微微望来,见了少年,年轻女子登即眉开眼笑。 “小奚,日后在宫中,可要替本宫多多照应微微。多教教她东西,盯着她,莫让她再胡跑胡闹了。” 莫再胡跑胡闹了。 她已有许久,没有这般放肆地、在雨中奔跑过。 她笑得极为欢快,像雀儿在唱歌,听得柳奚心头一阵舒适惬意,握着她的手又加紧了。 二人终于来到那村落。 随便敲开了最外头那户人家的门,走出来的是一位中年男子,见了二人,男子一愣。 “你们是……” 看那样貌与打扮,皆是不凡,不像是南巷村落出落的人家。 少女微微喘着气儿,声音也如同被雨淋了般,细润柔软。 “伯伯,我们原是想在南巷买些东西,不料天降大雨,一时困在了此地。不知伯伯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二人先落落脚。” 正说着,她用胳膊肘撞了撞柳奚,对方听话地取出些银两。 见了银子,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老伯热情地将二人迎入了屋内,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微凉的银块。 “要不了这么多钱,我去换些铜钱给你们,再给你们热几个菜。” 明微微连忙摆手,“不必了,伯伯,您就收了罢。” 见她这般,那男子也不再推辞,高兴地收了银子,又让屋内的女人去热菜。 一路上,两人都淋了些雨,幸好他们穿得多,衣裳料子也极好,只有氅衣被打湿了。他们将外氅衣解下,放在火上烘烤。 忽然看到,窗边小木桌前坐着的小小少年。 那是两个约莫有八九岁的男孩子,此时正埋着头,趴在书桌前认真写着些什么。纵是外界声音如何嘈杂,也不能让他的神思从手中的书本上移开。 见少女面上的好奇之色,那老伯低低一叹,道: “我家里,有三个儿子一个姑娘,家里没钱,供不起他们上学,只能养得起他们大哥读书。偏偏这几个孩子都是极乖、极懂事的,也爱读书。他们大哥念完书去村头帮衬着干些活儿,留下了些书本,几个孩子便趴在桌前,照着书写字。” 正说着些话时,从灶台旁边走过来一个看上去只有六七岁的小姑娘,她的脸有些脏兮兮的,胳膊上几乎是一点儿肉也没有。老伯点了点头,小姑娘怯生生地走上前,端着一盘炒野菜走了过来。 摆在客人面前。 而后,她又转身去端水。 小姑娘还没有灶台高,看得明微微心一揪,忍不住转过头望向柳奚,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男子也转头望来,一眼便看出了她心中所想。 他们生在高位,含着金银珠宝长大,自然没有受过底层百姓的苦。 明微微站起身,走到了书桌前。 窗户紧紧阖着,那层窗户纸却是极为破旧,雨珠子呛呛地砸在其上,仿佛下一刻便要将窗户砸烂。 少年们却浑然不觉,紧紧攥着笔头,埋首。 看得她鼻子一酸。 他们抄写的,居然是《策》。 她讶异,忍不住上前,用手指了指这一页的第一行,“这些字,你们都认得吗?” 两个男孩子都点了点头,准确无误地将第一行字念了出来。 明微微大吃一惊。 这么小的孩子,就开始读《策》了。 闻声,柳奚也走了过来。他垂下眼,目光清淡,落于那书本之上。书本旁铺了几张纸,孩子们正在纸上抄写《策》中的句子。 字迹有些笨拙,歪歪扭扭的,不是很规范。 他弯下身子,握住了一人脏兮兮的小手。 “这个‘策’字,是这样写的。” 小男孩一愣,怔怔地看着从笔尖飘逸出一个遒劲的小字,正落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旁,宛若小蛇见了游龙。 一时间,两个孩子眼中尽是对柳奚的钦慕之意。 “还有这句话……” 显然,两个孩子都只是对书本麻木地抄诵,根本没 分卷阅读265 有通晓其中的含义。柳奚便放慢了语句,同他们解释。 窗外雨声更大了,狭□□仄的屋内又燃起了炉火,烤得人身上暖意融融的。 瞧着柳奚认真的神色,明微微心底里莫名涌上一层暖意,如有暖风席卷热潮,将她冰冷的身形包裹。 小姑娘站在一边,怯生生地看着柳奚。 男子讲得入神,整整讲完一页书后,才看到站在墙角的小丫头。瞧着她明亮的眸子,一瞬间,柳奚竟想起了小时候的明微微。 于是他轻轻招了招手,喊她过来。 小姑娘似乎有些怕他,跑到炉火边。 “小姑娘,你怎么不跟着他们一起读书呀?” 明微微歪了歪脑袋,瞧着她,和善而道。 谁料,她竟摇了摇头,竟道:“阿梨不喜欢读书。” 那声音软糯糯的,分外惹人怜惜。 可她方才那神色,分明是对书本的向往。 明微微想了想,轻轻握了握女孩的手,对方没躲,任由她牵着。 “为什么不喜欢读书呀,读书不好吗?” 小阿梨吸了吸鼻子,“阿爹阿娘说了,女孩子不用读书。” 明微微的神色一顿。 她握着小姑娘的手也僵了僵,一侧的柳奚似乎同样听到了这句话,握着书卷,朝这边看了看。 风雨声更大了,像是一刻都没有停歇过,密密麻麻的,铺满了人的心房。 身上都烤热乎了,柳奚欲向这户人家买雨具,两个男孩子看出了他的离去之意,都抓着他的衣角,不舍得松手。 “先生。” 看得出来,那两个孩子很喜欢他,不舍得他离开。 他们的手上沾了些墨,有些脏,柳奚却面无嫌色,垂下眼眸。 他欲出声,却迎上那两道可怜兮兮的目光,忍不住心头一软,朝明微微望来。 老伯连忙道:“后院还有一间不住人的屋子,虽然不大,却也干净。我和老伴去将那屋子收拾收拾,天色这么晚了,不如二位在蔽舍留宿一晚,可好?” 小姑娘忍不住:“阿爹,那是大哥的屋子。” “嘘!”男人轻轻推了她一把,“你大哥还不知道回不回来,若是回来了,就同你那两个哥哥睡一屋去。男孩子嘛,皮糙肉厚的,挤一挤没事儿!” 书桌前的少年们连忙应和,“对!大哥跟我们挤一屋睡,没事儿的!” 孩子们目光灼灼,小心翼翼地望着他们,二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同意留宿了。 少年们迸发出一阵兴高采烈的欢呼声。 待后院那间屋收拾好,已经很晚了。 阿梨很乖,敲了敲门,端进来一个小盘子。盘子上放了几个苹果,一看就是被人认真洗净了的。 “阿爹说,我们家也没有什么好招待哥哥姐姐的,就让阿梨送来几个苹果。这都是我们家自己种的,明日哥哥姐姐们走,带上一箩筐回去,很甜的。” 说这话时,小丫头全程低着头,羞答答的,像一朵含苞待放的小荷花。 明微微笑了笑,柔声:“好,谢谢小阿梨。” 她的声音柔柔的,软软的,生怕会吓着小姑娘。那声“小阿梨”唤得格外温柔,让阿梨一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又匆匆垂下小脑袋。 “哥哥姐姐,阿梨先走了。” 房门被人轻轻掩上,隔绝了呼啸的风雨声。 屋内有些暗,明微微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灯在哪儿。柳奚已将带来的东西收拾好,坐到了床边。 那周家老伯俨然将他们当作了一对夫妻,连被子都只有一床。 明灭恍惚的灯火照在男子面上,他坐在床边,朝她扬了扬唇。 “床有些硬,委屈柳小姐了。” 明微微挑了挑眉,“该说委屈的是您,皇帝陛下,委屈您这尊贵之躯了。” 柳奚低低笑了一声。 虽然二人先前已有过鱼水之欢,可面对面解衣带时,她仍有些不自在。 少女红着脸,将发上金钗一根根拔下,柳奚也将发带解下,迤逦的青丝顿时散了一床。 男子面色清淡,坐在床榻上,迎着灯火,那细密的睫羽轻轻颤了一颤。 明微微咽了咽口水。 他怎么能这般……秀色可餐呢。 想起那晚惹火了他后自己所遭受的罪,她又立马止住了那种想法。柳奚铺好了被子,回过头时,小姑娘还站在原地。 似乎不敢上 分卷阅读266 床。 他忍不住抿了抿唇。 “微微,上来。” 纠结了好一阵儿,人总归是要睡觉的,她也不能一直杵在这里。 于是她一咬牙,心一横,躺在了柳奚身旁。 用被子遮住红透了的一张小脸。 他身上很香,越凑近,那香气便越发清冽。明微微平躺在榻上,感觉到那香气丝丝渗入了自己的发丝,与月色缠绕着,愈发勾得人心尖儿颤动。 见她翻身,柳奚轻声问:“想什么呢,还不睡?” 她自然不能说我想着如何再睡你。 明微微轻轻咳嗽了一声,突然想起方才所发生的事儿来。 “没想到,你懂得还挺多,刚刚给那两个孩子讲起策论,竟头头是道。” 她还以为对方空有美色,是个花瓶呢。 柳奚也未阖眼,听她这么说,眸色不由得一黯。 他缓缓道:“我先前,给皇子教过书。” “你还给皇子教过书?!” 少女一惊,“你不是皇上吗,怎么教书?” “那时我还不是皇帝,奉命回京。老太傅病了,先皇便让我临时顶替着,带着皇子公主们念书。” 他的声音忽然飘远了,丝丝离离的,让人听得不是很真切。 “公主?” “嗯,是公主。” 她一下子感了兴趣,“公主哎,那一定很好看吧。皇家的小公主,我也想见见长什么样子,与我们这些凡人有什么不同。” 她全然忘记了过去的一切。 柳奚目色微动,回答她:“皇家的小公主,很好看。” 美丽,可爱,活泼。 又娇又矜,惹人爱怜。 “许多男子,都爱慕她。” 轻轻的一声,一下子勾起了明微微许多兴趣,少女转过身,眨了眨眼,“那你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说说,你有没有对她动心?” 柳奚微微一怔,耳根居然有些发红。 “动……过。” 何止是动过心? 连命都给她动过。 她偏过头,只见对方眸色晃动,一泓春水尽数摇曳在那一袭柔软的目色之中。莫名其妙地,她的胸口居然有些发闷。 堵堵的,难受。 哼,果然!有钱有势的男人,就没一个不花心的,见了漂亮姑娘就走不动! 她不想再理会柳奚了。 明微微生着闷气,翻过身去。她睡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雨一直下个不停,淅淅沥沥地落在她心上,吵得她无法入眠。 “真烦。” 她暗骂了一句,引得男子一愣,不明所以。 烛火灭了,屋内又陷入了一片漆黑。二人再未去燃灯,任由那黑暗将身形包裹、吞噬。 让四肢百骸都沉浸在那一整片迷离的黑暗中。 她生着闷气,好不容易有了些困意,突然感觉身侧一动,男人竟也翻了个身,朝她这边凑了过来。 “你、你要干什么?!”明微微一下子清醒。 没想到对方的反应这么剧烈,柳奚愣了愣神,片刻后,伸了伸手。 “想抱着你睡。” 她本应该推开对方的,可一听见他落在耳边的声音,她的手竟不听使唤地缩了回被窝。 他就这般,一寸寸将手挪了过来,轻轻将她的身子环住。 她的腰很细,很软,相反,他的腰身却是分外坚实。 还有力。 少女的脸又是一红。 意外的是,柳奚这次居然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许是想着夜色深深,他便没有再动她。只将头又凑近了些,温热的鼻息落在少女的颈窝。 “好痒啊……” 柳奚的睫毛扇了扇,“这里痒吗?” 脖颈上一凉,是他的手指在挪动,明微微点了点头。 下一刻,他居然埋首,在她脖子上啃了一口! “这样还痒吗?” 明微微气得瞪大了眼睛。 转过头,对方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那眸色雾沉沉的,像一只小狗儿。 她没法儿,又气鼓鼓地转过去,“不许再动了,我好困。” 柳奚轻“嗯 分卷阅读267 ”了一声,果然没有再动她。 窗外雨水未小,奇怪的是,明微微觉得居然那雨声和谐、可爱了许多。雨珠子轻轻敲打在窗户上,她阖着眼,听着雨声,心头竟是一片安宁。 第二天,两个小男孩起了个大早,兴高采烈地守在二人门口,等着他们起床。 明微微一开门,被他们吓了一跳。 他们这是……带了一整个村的娃娃来听柳奚讲课??! 柳奚在那群小孩中极为受欢迎,整个村的人也是喜欢他。甚至有人单独为他们腾了一间屋子来,请柳奚给那些小孩上课。 周家的大儿子也回来了,被两个弟弟拉着坐在了第一排。明微微见状,便唤了阿梨来,带着她一同坐在后面,听柳奚讲课。 这些孩子一直缠着他,他们居然在周家住了许久。 柳奚往宫内传了封信,皇上身子不适,去行宫休养,暂时离宫。 第二日,他便带着孩子们去集市上买了许多书本和纸笔,一群人兴高采烈,唯有阿梨站在人群最尾端,怀中抱着崭新的书本,露出小心翼翼的笑容。 大人们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挨家挨户地请柳奚前去做客。 他们就这般,在村头住了半个月。 直到宫里有人再送信来。 彼时,柳奚正被一群孩子围在讲台上,明微微只好百无聊赖地坐在一边,听着他们喊“先生先生”。 柳奚也极有书生气的,他垂着眸,温声细语地与孩子们交谈,没有注意到她台下的目光。 他就那般坐在台上,清风拂动雪色衣袍,修长的手指慢慢划过书页,须臾,执笔落墨。 不料想,定是绚烂的文字在他笔尖绽放了开。 “先生真厉害!” 他低垂着眼,皮肤白净,细密的睫羽轻轻搭垂下来,如同两把小扇。 听见孩子们不加掩饰的赞扬之声,他抿了抿唇,笑得也如孩子般纯净。 看着一群小孩围着他喊“先生”,明微微忽然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那信件却是在催着他回去。 看见那封信,柳奚的面色微微一变,当天下午便同周老伯告了别。 这一声告别,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尤其是周家的几个孩子,皆是依依不舍。 小阿梨躲在阿爹身后,瞧着柳奚,红了眼。 他们将先前在集市上买的金银首饰、珍稀布匹留下,让周老伯卖了换钱,给孩子们找一个好先生。 柳奚又从怀中掏出一包碎银,老伯颤颤巍巍地接过,泣不成声。 “您二位,就是菩萨转世,神仙下凡哪!” 走出村头的那一刻,村里的孩子都拥了上来,孩子们不敢去拦他们离去的路,只在村门口站着,目送着他们离去。 忽然,有人喊了一句: “恭送先生!恭送柳姑娘!” “恭送先生,恭送柳姑娘——” 此番此景,也让明微微鼻子一酸,却只能走上马车。 隐约之间,她好像听见谁高高喊了句:“恭送二位神仙!” 明微微回到了柳府。 她去周老伯家寄住的第二天,便同阿采她们打了声招呼报平安,可即便如此,阿采也是日日提心吊胆,直到看着自家小姐安然无恙地踏入府邸大门,这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小姐,您这些日子,都去哪里了呀?” 这句话,自她回来后,便被问了不下十遍。 她有些累了,叫人打了水,在房中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而后便昏昏睡去。 只是睡梦中,她感觉自己在隐隐期待着些什么。 一觉醒来,已是翌日,柳奚没有任何消息。 她朝着新一天的太阳,不以为然地伸了个懒腰。 第二日,还是没有消息。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她有些恼了,直接砸了床头他先前从来的青花瓷瓶。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可是不开心?” 她才没有不开心! 阿采端上来她最爱吃的八宝鸭,还有邹记桃花铺子新出的甜点。桌子上的菜品琳琅满目,向上冒着香喷喷的热气。 明微微动了动筷子,却有些食之无味。 “主子,您怎么没有胃口,是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奴婢给您请大夫来?” “ 分卷阅读268 不必,”她摇摇头,声音微冷,“有点儿头疼,睡一觉便好了。” 又睡了一觉,阿采把烟水巷的乐人们请了过来。 再睡了一觉,阿采带她去外头遛弯儿。 一连过了好几天,她始终闷闷不乐。 下人们慌了神,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这小姐自从回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谁都不敢轻易靠近她,生怕将她惹恼。 门口忽然一阵骚动,明微微抬了抬眼皮,阿采连忙走了出去。 过了好久,小丫鬟才走回了屋,手中多了一个小妆奁。 “宫里送来的。”阿采轻声,将妆奁奉上。 明微微睨了那妆奁一眼,“三余吗?” “不是,”不知为何,阿采的面色看上去有些不太对劲,“换了个宫人送来的。说,替皇上向您问安。” “还说什么了?” 玉指纤纤,打开妆奁。 阿采却是结结巴巴:“没、没有……” 不对劲。 不过取个妆奁,怎么用得了这么长时间。明微微坐直了身子,望向阿采。 她太了解阿采了,这丫头一说谎便会低下头、不敢看她。 终于,在她逼仄的目光下,说了实话。 “小姐,那宫人说,如今正是动荡之际,让小姐您保护好自己,不要外出,也不要让陌生人进府。皇上派人将柳府围着,但不会打扰到您的正常起居……” “派人将柳府围了?” 她拢起眉头,追问,“还有什么?” “还有……” 阿采吞吞吐吐,“前几日,皇上在殿内批折子,忽然有刺客闯入,将皇上次刺伤——不过小姐您放心,那行刺之人已经被抓起来了!皇上也没有什么大碍,小姐、小姐?” 她忽然感觉到腹中一阵难受,忍不住弯了弯身子。 旁边正放了一个小盆,她一皱眉,竟“哇啦哇啦”地吐了出来。 “小姐?!” 阿采面色一骇,“长安,快、快请大夫!” 又是一阵喧闹声,明微微被人扶到床边,觉得四肢都散了力,乏得很。 终于,大夫背着医药箱子跑进了屋,好一番把脉。 忽然面色一变,竟欢天喜地跪拜了下来。 “恭喜柳小姐,贺喜柳小姐——您有喜了!” 101. 101 “恭喜娘娘,您有喜啦!”…… 明微微一愣。 阿采一愣, 一侧静静站立的长安亦是一愣神。 她们主仆几人面面相觑,倒是让那老中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讷讷地与明微微对视了一眼,“这、这没诊错罢……” 他虽年长, 却也没老糊涂,这喜脉他还是能探得出来的啊。 他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明微微就让人把他给请走了。 长安颇为担忧地看了阿采一眼, 接了个眼神儿, 也招呼着周围婢女退下。一时间, 偌大的闺阁中只剩下明微微与阿采这一主一仆, 后者抿了抿唇, 不安地上前。 “小姐, 您这是有了?” 明微微难为情地点点头,“也是是吧……” 阿采脑子“轰”地一炸。 “这、这孩子是谁的?” 那小丫头锲而不舍地追问,犹豫再三, 明微微终于将自己与柳奚的那点事儿,一五一十地同阿采说了一遍。 对方瞪大了一双眼, 嘴巴也长得大大的,却震惊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姐, 您是说您与皇上……” 周遭的空气突然变得暧昧起来。 明微微怀孕的消息不知怎的就传入了皇宫。 府邸门前一阵喧腾声,她被阿采扶着出了寝屋, 一下看见柳府门前乌泱泱的一大群人。 阿采扫了一眼他们身上的衣服, 小声:“小姐, 是皇宫的人。” 她的眼皮突突一跳。 还未来得及开口呢,从人群中突然走出个黑衣玄帽的男子。他脸上带着恭维的笑意,走到明微微身前。 “皇后娘娘。” 这一句称呼,吓了她一大跳。 那人恭敬地朝她作了个揖:“皇上得知娘娘有身孕后,便差来奴才接娘娘回宫。如今世道乱, 娘娘与小皇嗣流落在宫外,多有不便。为了 分卷阅读269 娘娘与腹中皇嗣的安危,还望娘娘跟随奴才回宫。” 身后的不远处,正停落着一辆马车,马车旁都是带着刀的侍卫,寒光阵阵,分外逼人。 她知晓,对方这身行头,便是铁了心地要将自己接回宫。 看着那阵刀光,明微微没法儿,只得被人“请”上了马车。 马车行得又平又稳,车内有些昏黑,让她隐约有了些困意。方浅眠,马车忽然停下了,黑衣宫人走上前,将车帘子轻轻掀了开。 “娘娘,到了。” 那一声“娘娘”,唤得明微微好生不适应。 少女睁了睁眼,入目的是一片朱红色的宫墙,她被人扶着下了马车,踩在了松软的雪堆上。 “皇上此时还在鹤鸣殿议政,让奴才先接您去别处休息。”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皇宫之内,对于明微微来说,皆是一派新奇。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皇宫内的红墙绿瓦,一股肃穆华奢之感扑面而来。她跟在那宫人后面,停在了一处宫殿内。 “康丽宫?” 明微微看着宫门上的牌匾,“这是何处?” 不是说要带她来找柳奚么? 见瞒不下去了,那人嘴角扯出一抹笑,又点头哈腰: “皇上政务缠身,奴才先带您见见太后娘娘,您离宫了这么久,太后娘娘一直在念叨您,说想您得紧。” 言罢,便不容她拒绝地,将她带到了院子内。 古色古香的景色一下子在她眼前铺了开。 她被人引着,穿过一条窄窄的长廊,终于,那宫人停下了脚步。 “娘娘,到了。” 有人给她推了推门。 她还未来得及走进去呢,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明微微回过头,只见一人风风火火地从院子外走了进来。 “哎,皇上,皇上!” 周围宫人拦不住他。 他像是刚面见了大臣,身上龙袍还未换下来,冷风穿过袖摆,卷起他披散的乌发。 “柳奚?”她一愣,“你不是在忙吗……” 手腕突然被对方一抓。 他的眸色一片冰冷,似乎在隐忍着愠怒之意。 “跟朕走。” 她一愣,不明所以。 可那左手腕被对方死死抓住,对方的力道还有些大,她疼了,忍不住喊了声: “你拽疼我了!” 周围宫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皇后娘娘居然敢这般对皇上说话…… 不过仅是一瞬,那宫人回过神来,忙不迭上前去拦他们: “皇上,太后娘娘说了,想见一见皇后娘娘——” “滚。” 冷冷一声,柳奚连看都不看对方一眼,“回去告诉她,谁再敢打皇后的主意,朕定不会再放过她!” 小宫人身子一颤,正殿的门突然被人“嘭”地推开,太后眉目慵懒,徐徐望了过来。 “哟,哀家当是谁这般聒噪,原来是许久未踏入这康丽宫的皇帝啊。” 柳奚斜睨她一眼,面色不善。 明微微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发这么大的火,在她的印象里,柳奚性子虽然清冷,待人却是一向温和的。譬如二人在南巷村头,面对捣蛋顽皮的孩子,柳奚也极有耐心,从来都不会发火。 与她相处时,更是处处都温温柔柔的,除了……在床榻上。 正思量着,那太后已步步走出殿门,目光淡淡落在明微微身上。 迎上女子双目,明微微突然觉得,太后与柳奚长得很像。尤其是那双桃花眼,像是能勾人魂魄般,直将人吸进去、溺于那一泓明媚的春水中。 不一样的是,柳奚清冷若谪仙,而太后,眼中似乎藏匿着魑魅魍魉。 她感觉自己的手腕又被人抓紧了些。 他侧首,与三余轻声交代了些什么,小后生会意,有些紧张地走上前: “娘娘,您先跟奴才来。” 身在深宫中,自然得听话些。 明微微点了点头,与三余走了出去。 瞧着她的背影远去,柳奚终于沉下声: “本就是你与朕的事,能不能别把她也牵扯进来?” 他方与人谈完明天鉴那边的事,眼线便匆忙赶来,说太后今早让一群人去柳府将皇后接了进宫,他们怎么拦都拦不住。 一听了这句话,他 分卷阅读270 立马起身,往康丽宫赶。 楚太后站在台阶上,挑眉:“怎么能是哀家与皇上的事呢,大王爷与七王爷联手,要反了,这可是我们四个人——哦不,我们五个人之间的事呀。” 言罢,女子竟弯了弯唇,一笑。那笑容风情万种,如有昳丽的花朵在枝头绽放了开。 “怎么,他们二人都要打进宫了,皇上都自身难保了,莫不是还要分一些人手,去柳府看着她?”她一轻嗤,“皇上,您肩头的剑伤,还未痊愈罢?” 那刺客,显然是明天鉴与明澈那边的人,有没有刺死他不要紧,要紧的是,要先给他一个下马威。 柳奚是先皇之子,明澈是,明天鉴亦是。 况且,与柳奚不同,他姓柳,而他们,才是真真正正地姓明。 “明天鉴幕府里究竟有多少当朝臣子,又有多少兵马,皇上查清楚了吗?” “还有她那个好弟弟,在民间制造了多少舆论,放出了多少谣言,皇上,您也不可能完全不知晓罢?” 说着说着,她唇边的笑意也阴冷了下去,“皇上,您哪,还是太心软了。如今最好的应对之策,便是将她这枚棋子攥在手里。纵是明天鉴不念着兄妹之情,可明澈呢?那个小畜.生,可是拿他姐姐当宝贝似的供着呢。” 她太了解明澈了。 他将明微微,看得可是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 柳奚自然知晓对方想要做什么。 从知道了她将明微微从柳府接回来,他便预料到了太后如今要说的这么一番话。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之色,他冷冷地扫了女子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警告着她什么。 无端地,楚太后竟被对方的眼神扫得噎住了声,回过神来时,柳奚已冷冷拂袖,远去。 独留她一人站在台阶上,吹着凌冽的冷风。 心腹宫女走过来,将她扶住:“太后娘娘,外头风寒,咱们先回屋里罢。” 风寒? 瞧着那一抹明黄色的衣袍,“哀家只觉得心寒!” 宫女扶着她的手顿了顿,却是不再敢应声了。 女人又凝视了柳奚离去的方向许久,忽然,又一冷声: “哀家倒是要看看,明微微在哀家手里,那明澈还敢怎么放肆!” 102. 102 她隐隐约约记起来了一些事 明微微被三余带到了一处宫殿前。 她抬了抬头, 只看见牌匾上三个大字“采澜宫”,字体遒劲,与柳奚的字迹有些像。 “娘娘, 皇上还在太后那里处理事,这是您之前的住所, 就先住下来罢。” 之前的住所? 她被宫人扶着走进院, 院子里站了许多宫人, 一见她回来了, 连忙跪拜。 “恭迎娘娘回宫。” 竟有人忍不住落下泪来。 好一番煽情的场景, 少女抿了抿唇, 先让宫人们起身, 而后又让阿采带着她逛一逛这采澜宫。 采澜宫的一切,之于她,都十分新奇。 前后打量了一番, 她暗暗讶异着采澜宫的豪华纷奢,阿采已扶着她走入了正殿。 有小太监跟在她们身后道:“听说娘娘回宫了, 奴才们早早便将这里收拾好了。即便是娘娘没回来,皇上也差着奴才每日打扫一遍采澜殿。娘娘, 您不在时,皇上几乎就没再踏入过后宫, 每次来后宫, 也都是到您这里坐一坐。” “皇上受了伤, 在鹤鸣殿里养了好几天,不能出宫去看您。便日日来咱们殿中,这是在睹物思人呐!” 明微微没说话,又跟着人去了寝殿。 看着床榻边的一袭珠帘,她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珠串,她在床头看见一物。 手本。 “这是您之前留下来的。” “我留下来的?” 她疑惑地翻开一页,映入眼帘的是歪歪扭扭的字迹,像小虫在爬。 连她自己都开始嫌弃自己了。 原来是她的手记。 是她失忆前的手记。 一看到这个,明微微立马提起了十二分的兴趣,她迫切地想知道,自己失忆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有人同她说,自己之前还是大堰的公主呢? 她垂下双眸,辨认着本子上的字迹,一幅幅场景如画卷,在眼前徐徐铺展开。 ——二月初四,雨。京城又下了一场雨,数不清这是 分卷阅读271 今年下的第几场雨了,父皇方才差人送了些布匹来,被明皎皎截去了几匹颜色好看的布。她真烦,总是跟我作对。 ——三月初三,晴。今天碰见楚玠哥哥了,缠着他陪我玩了一会儿,他懂得好多呀,怪不得父皇这么喜欢他。听说他父亲打了胜仗,可惜落下病根,不能再上战场了。下次阿采做桃花酥,要差晃晃给他送去一份。 ——三月初五,阴。臭晃晃,居然不帮我给楚玠哥哥送桃花酥!亏得我平日对他这么好了! ——三月十一,晴。又和明皎皎吵架了,她当着臭老头的面为难我,说我抄晃晃的功课。 ——三月十三,晴。臭老头也病倒了。 …… 忽然,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名。 ——四月初一,晴。十六岁生辰要到啦,父皇允准我与晃晃出宫玩。听说臭老头的儿子要回京了,替他爹教书,不知道他凶不凶。 ——四月初二,雨。好大一场雨!他们都在议论那柳家公子,不就是个臭书呆子吗,有什么好的,哼。 ——四月初四,晴。我今天遇见柳奚了。 之后的手记,莫名其妙变得奇怪起来。 ——四月初五,晴。他好好看,比楚玠哥哥还要好看,呜呜呜,就是太冷淡了,对我总是爱答不理的。 ——四月初六,晴。我又去尚学府啦,想为了他不说谎、不逃课、参加策论考试。阿采说过,喜欢一个人就是要慢慢变好呀。(画了朵小花花) ——四月初八,雨。我好想睡了他。 明微微两手一抖,那小本子差点儿从指头缝儿掉下来。素白的纸页摊开,她瞧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我好喜欢他我好喜欢他我好想亲亲他”,羞红了半边脸。 这种恬不知耻的想法居然在十个月前就存在了! 明微微,你的矜持呢! 她又气又羞,恨不得将本子就地撕了去! 耳边突然传来轻幽幽一声,是小太监尖细的声音:“娘娘,奴才们不识得字,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倒是皇上经常看呢。” “什么?”她傻了眼。 柳!奚!经!常!看! “哎,娘娘,您怎么了?” 身边传来关怀一声,阿采也连忙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身子。明微微摇了摇头,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 “没事……就是突然有些头晕。” 别撕本子了,她只想把自己撕碎。 脑袋还发晕着呢,右手却又碰到一物,她转过头,原来床上还放了个瓶罐子。 “这又是什么?” 不会又是她失忆前造下的孽吧? “哦,这是皇上的东西,听说皇上在江南时,便将着小罐子一直带在身边。后来您出宫了,皇上便将罐子放在了这里。” 也算是睹物思人。 好奇心害死猫,她不顾周围人的阻拦,也将那瓶罐打了开。 里面竟塞了许多的纸条。 没个纸条都被人小心翼翼地折起来,她又往下翻了翻,最下面压着的,是一张符纸。 符纸上有奇奇怪怪的字纹,明微微懒得去探究,随意取了张纸条,展开看了看。 原来柳奚也有写手记的习惯呀。 ——元月十三,阴。 今天去了河边放河灯,父亲来信了,催我与兰氏的婚事。河边很热闹,许多夫妻带着小孩子在螺湖边玩,不知京城那边是不是同样的热闹。我在螺湖边站了很久,旁边跑来一对夫妻,男子说要把女子的名字写在河灯上,河神会保佑她平安喜乐。我想,你也要平安喜乐,于是也买了盏河灯。又有人说,若是把两个人的名字一起写上去,河神便会祝福这对好姻缘。思量了许久,我还是祝你平安喜乐。 我把你的名字写了上去,把河灯放入湖水的那一刻,忽然很后悔。 河灯璀璨,我却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你飘远了。 ——二月初八,雨。父亲往兰家寄信了,兰家请我去做客,问起了与兰氏的婚事。从兰家出来的时候,忽然刮起了很大的风。兰氏跑出来送我的时候,我同她说明了自己的心意,她看了我很久,最终哭着跑开了。我不知道我应该怎样做,只知道不能耽误兰氏。 ——三月十六,雨。父亲病倒了,让我回京。我不知道是不是一件好事。我的八字克你,我应该离你远远的。他们说,你的命数不好,要多行善事。我今天去了寺庙里,希望将我做的那些善事,都能渡给你。 我的姑娘,你一定要平安。 …… 读着读着,她只觉得胸口处像是压了什么 分卷阅读272 东西,闷闷的,竟让她有些喘不上来气儿。见她面色有异,阿采走上前,轻声道:“主子,这都是您先前和皇上之间的故事。” 原来,他们还有这么多故事。 她的命数不好,这八年来,柳奚在江南不知做了多少善事。他学了剑术,成了江南第一剑客,行侠仗义;他才学八斗,创办了学堂,不计报酬教小孩子念书;他能文善画,以他的盛名,一幅画便可值千金,他便将卖字画得来的银两捐了一大半…… 而这每一件事之后,都有他向神灵的祷告: 他不要荣华,不要功名,只要他的姑娘平安喜乐,一世无忧。 哪怕他的姑娘,已经完全忘了他是谁。他也要站在寂索萧条的黑暗中,为她汲取光明。 捏着字条,她忽然落下泪来。 阿采被她吓了一跳,以为那罐子里写了什么让她伤心的事,忙不迭上前去安慰她。明微微摇了摇头,将字条方方正正地叠好,然后一张张、整整齐齐地放入罐子中。 她隐隐约约,记起来了一些事。 她记得自己年幼时,曾与他一同站在池塘边,池中红莲开得正好。少年执着书卷,有些害羞地走过来。 “公主,该念书了。” …… 她记起来了。 记起来母妃为她找了柳奚作伴读,记起来自己与他幼年时的誓言,还记起来…… 她一遍遍,站在廊檐下、站在风雨中,倔强地喊: 先生,我喜欢你—— 这一句喜欢,竟是迟到了整整八年。 再相见时,却是身不由己、满目疮痍。 …… 明微微睡了一下午。 她睡得很浅,呼吸声也很轻,恍恍惚惚地,似乎听到窗外又落了雨。 雨水淅淅沥沥,她的脑袋有些发胀,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顺着那雨声,往她的脑子里灌。 她是被一群女人给吵醒的。 阿采匆忙替她上了妆,又给她挑了身合适的衣裳,于其耳侧压低了声音: “主子,后宫的娘娘们都来跟您请晚安了。” 最先到的是仪美人宋小词,她生得小巧玲珑的,有些可爱。见了明微微,仪美人似乎很是欢喜,兴高采烈地走上前。 “皇后姐姐,您终于回来了!” 这些日子,她想坏了对方! 她欲与座上女子一番热络,却见对方疑惑地皱了皱眉头,宋小词这才恍然想起来,皇后娘娘失了忆。 她不记得自己了。 少女眼中闪过一瞬的难过之色,不过顷刻,她又振作起来。 明微微只觉得对方的眼睛亮了亮,紧接着便是滔滔不绝、苦口婆心: “娘娘您又怀了龙嗣,这回可千万要小心了。除了皇上与小厨房,外人给的东西都不要随便吃。若是馋了便臣妾说。臣妾给您做。” 说着说着,明微微又对仪美人产生了许多好感。对方是个心思玲珑,却没有坏心眼的,对她更是透彻。 像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 俨然,宋小词的心思也不在柳奚身上。她这块美玉,放在宫中,是为蒙尘。 明微微方欲开口,又有一群女子走进来,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打扮得是花枝招展,令人眼花缭乱。 无一例外的是,每人脸上都带着些虚伪的笑容。 她觉得十分聒噪。 见自家主子皱了眉头,一侧的阿采竟忍不住发笑。这群人走后,那丫头才调侃似地道:“娘娘,那些女子,有许多都是您先前替皇上留的牌子。得,最后还是您自个儿遭罪了。” 这厢正说着呢,大公公便到了。他微微躬了躬身子,低着脑袋:“娘娘,皇上今儿个翻了您的牌子,您好好准备一番。” 阿采连忙应道:“叩谢皇上,有劳公公了。” 深宫的夜色果真漆黑,比柳府的夜还要幽深寂静上许多。明微微坐在床边,静静等着柳奚,莫名其妙的,她居然有些紧张。 她知晓,自己怀了身孕,柳奚不会碰她,可还是抑制不住那份紧张。 好像他们二人才是第一次见、第一次共处一室、第一次同寝。 外头传来脚步声,明微微抓紧了帕子,忽然,殿门被人从外推开。 与之而来的,还有幽幽的晚风。 今夜的晚风不甚冰冷,甚至还带了几分暖意,明微微知道,春天快要到了。 他褪去了明黄色的龙袍,仍是那身清清淡淡的衫,衬得他的气质愈发清冽。 分卷阅读273 可那双眉眼却是温和的,柳奚瞧着她,缓缓走了过来。 “怎么这般瞧着我?” 那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一下子让明微微回过神来。 她有些发窘,才不愿意承认是因为他好看,自己才出了神。 不过他真的十分养眼,屋内燃了香炭,他便将外裳接下。修长的手指抽去衣带,登时又让她瞧得红了脸。 柳奚干嘛要当着她的面解衣带! 不知道她可是会扑倒他的吗?! 明微微咬了咬嘴唇,看着他将外衣放到一边,转眼间又走了过来。 还好还好,他现在没有散着头发。 明微微定下心神。 她最受不了柳奚披着头发的样子,那迤逦的鸦发,几缕还偏偏落在他的眼尾,衬得他阴柔昳丽,如一朵雾色中湿润的花。 柳奚自然是不知道明微微心中的“色.鬼”。 看着她百转千回的眸色,他有些愣,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明微微有些难为情,下意识地跳转话题,“柳奚,我怀了你的宝宝了。” 对方低低一笑,“嗯,我知道。” 他拉下床帘,便要来亲她。 明微微唯恐他又做那混账事,连忙伸手将他抵住,柳奚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柔声:“放心,我忍得住。” 那晚他中了药,还能忍着不动她那么久,明微微当然相信柳奚能忍得住! 她是怕自己忍不住! 床帐子一下垂下来,那一层极薄的轻纱,隔绝了内外的光景。 迷离的月光漫在少女眼中,登即又被柳奚的身影所阻挡,对方按着她的手,吻下来。 “唔……” 他吻得很轻,似乎把她当作成极为珍贵的宝贝。 “你放心,虽然进了宫,但在这宫里谁都不敢乱动你。你想去哪儿都可以,哪怕是出宫、去南巷逛集市也可以。没有人会拦着。” “还有,年前新造的宫殿修好了,你要不要搬过去?” 她不知道是哪座宫殿,却还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采澜宫便挺好的。就是早知道你后宫有这么多妃子,我便不回来了,她们下午一个个过来给我请安,头疼死了。” 柳奚抓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嗯”了一声:“好,我记下了。” 旋即便是铺天盖地的亲吻。 他的唇有些凉,却很清甜,一下子便让人沉溺于其中。明微微还没咬够他唇上的甜味,他竟转移了目标,开始啃她的脖子! “那里不行……” 她想起自己刚好起来的脖子。 为时已晚! 明微微想推开他,对方反而越变本加厉,少女咬着牙,在心中暗骂。什么高岭之花,什么清心寡欲,都是装的! 全都是装的! 不知过了多久,柳奚终于抬起一双眼,她只觉得四肢酥麻,忍不住倒在对方怀里。 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尾和耳根,少女更是忍耐不住内心的悸动,轻轻唤了声:“柳奚……” “怎么了?” 他的手指轻轻触碰上她的脖颈。 看着她旖旎的眸色,柳奚轻轻笑出声,他一笑,眼中的春水便晃了晃,柔软得快要溢出来。 “微微,怎么了?” 声音微哑,还在引诱她,“想要么?” 她想小猫一样,又往他怀中缩了缩,手却紧紧揪着男子的衣领,不放。 柳奚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掰开,“乖,现在还不可以的哦。” 她不甘示弱,哼了一声:“我知道!” 柳奚的手掌抚摸过她的青丝,如有月光一寸寸轻抚过长夜。她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自己与柳奚小时候,站在满池的红莲前。 小小少年通红着脸:“我、我会娶你的。” 再醒来时,柳奚已经离开了。 阿采过来照顾她洗漱,同她道:“皇上去上早朝了,让您先用早膳,他忙完了便来看您。” 少女轻轻嗯了一声。 阿采突然“哎呀”叫了一声:“娘娘,您的脖子……” 匆忙透过菱镜,明微微看清楚了自己脖颈间的每一处红痕。 她还没好意思开口说话,忽然又是一道叩门声。她连忙掩耳盗铃地转过头去,不让来者看见自己脖子上的东西。 是三余。 分卷阅读274 见了三余,阿采放下梳子走过去,接过了对方手里的小药瓶。 “这是什么?” 三余朝她笑:“奴才也不知道,皇上上早朝前让奴才送来的,说是娘娘知道,让娘娘自个儿涂抹的。” 阿采:“知道了,你退下罢。” 一见那药瓶,明微微立马明白过来,一张小脸更红了,只小声道: “我知晓了,你把东西放这儿罢,我待会儿自己抹。” 把周围宫人都赶出去,明微微一边涂抹药膏,一边骂柳奚。 阿静叫柳奚王.八蛋,还真是骂道点子上了。 用完了早膳,听说柳奚那边还没忙完。她便让阿采带自己在宫里头转一圈,散散步也散散心。 阿采自然十分高兴,拿了把伞抱着个热滚儿便扶着明微微出宫去了。 皇宫的每一条道儿,这丫头都轻车熟路。 她一边走,一边给自家主子介绍着:“这是桑菊园,再往前走,便是璋晖宫。璋晖宫是七王爷的宫殿。一会儿奴婢带娘娘逛完,再带您去那边坐坐。” 明微微便点头:“璋晖宫,我记得晃晃的。” 晃晃是她最为疼爱的弟弟。 见她没有忘记七殿下,阿采松了一口气,又领着她往前走。 “那边是仪美人的宫殿,再往前走,是一条甬道,再往东便是御花园了。” 御花园的花都败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看得她有些无聊。 主仆二人便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鹤鸣殿了,皇上此时正在处理政事,娘娘,咱们继续往前走罢。” 明微微点点头:“好。” 再往前…… 阿采忽然步子一滞。 明微微疑惑地转过头,“阿采,怎么了?” 眼前却是一处宫殿。 殿门禁闭着,门前积留了一些落雪,许是宫人偷懒,还未将门前的雪堆清扫开。明微微蹙了蹙眉头,问她:“阿采,这是哪个娘娘的宫殿?” 怎么看起来这般冷清。 阿采顿了顿,如实答道:“娘娘,这是叶美人的宫殿。” 叶美人? 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形。 说也奇怪,明明后宫里那些娘娘她都是没印象的,阿采说起这位叶美人,明微微却能依稀想起对方的容颜。 许是自己先前与对方打得交道比较多罢。 “这位叶美人……昨天没有来采澜宫吗?” 她怎么没有印象? 阿采点点头:“娘娘,她昨天没来。” 这般吞吞吐吐,倒是勾起了明微微的好奇心,正思量着,宫门突然被人从内推开,那宫女一看见明微微,忙不迭跪拜。 “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明微微抬了抬手,“起来罢。你们娘娘呢?” “这……” 竟也是吞吞吐吐,目光闪烁。 她愈发觉得事情的不对劲,便好奇地抬脚想往宫门内走去,谁料,她刚迈半步,身子突然被人一拦。 “皇后娘娘,您还是别进去了罢。” 不光是那宫人拦着她,就连阿采也拦下了她。 “怎么了?”她愈发疑惑,“本宫为何不能进去?” 柳奚不是说,她去哪里都可以,就连出宫都可以的吗? 小宫人迟疑了一阵,终于,颤抖着声音道:“皇后娘娘,那叶美人疯了,您还是请回罢……” 明微微一愣。 “疯了?” 103. 103 他站在萧索寂静的黑暗中,为她…… 正在出着神, 庭院内忽然又响起一阵喧闹声,让人忍不住望去。忽然一道黑影闪过,竟直直地朝门外扑了过来! “哎——” 众人皆是不备, 明微微更是没有反应过来,只见着那叶美人像发了疯一般冲出宫门, 扑向那怀有身孕的皇后! “娘娘?!” 眼前猝然一黑, 身子骨也被带得猛地一仰, 明微微下意识地举起手来护住后脑勺, 可仍有钝痛感在身上炸裂开。 宫门前顿时乱成一锅粥。 “明微微, 你怎么还不死?你怎么还不死?! 分卷阅读275 ” 女子披散着头发, 尖利的指甲几乎要掐入她的脖颈, 明微微被扼得呼吸一顿,还好周围人将叶君月给拉了开。 叶君月显然不甘心,张牙舞爪地被人给拉远了。 地上是厚厚的雪, 她摔在那里,后背还有些疼。 更疼的则是身下, 那两.腿间…… 阿采尖叫出声来。 “娘娘,血!” 白茫茫的雪地上蜿蜒出一道分外吓人的血迹, 明微微的面色白了一白,只觉得身子很疼, 那叶美人定是用了十二分的力, 将她的身子都要推散架了。 还有, 地上很凉,手往后一撑,便是冰凉的雪水。 失去意识之前,她只看见阿采那张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小脸。 当天晚上,全皇宫乱作了一团。 整个太医院几乎都搬到了采澜宫, 皇上更是一言不发,站在门口守着,面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的身后,宫人跪了一排,皆低垂着脑袋,瑟瑟发抖。 “皇、皇上……” 轻轻一声唤,语调中还带了几分颤抖,几乎极为怕他。 见主子未动,三余接过对方手中的小匣子,提心吊胆地递到皇上面前。 一盆血水端了出来,周围人见状,皆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个叶美人,偏偏又不知好歹地往那枪.口上撞! 皇后娘娘晕倒后,皇上立马赶到了采澜宫,等待地却是一盆冰凉凉的血水。阿采在旁边抽噎着,将下午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同他说了一遍。 柳奚站在房门外,看着殿内来回穿梭的人影,硬生生捏碎了手中的玉佩。 太医尚在救治,母子二人危在旦夕。 太医们知道,若是不能把娘娘从鬼门关前救回来,那他们的脑袋也留不住了。 不幸中的万幸便是娘娘没有滑胎的迹象,她腹中的孩子甚是顽强,竟硬撑到了现在。 当三余将那匣子递上来的时候,柳奚的眸色终于动了动。 皇后娘娘出事后,圣上龙颜大怒,让人将叶君月关了起来。如今他没有那闲工夫再去思量如何处置叶君月,只盼望着微微能平安。 她们母子能平安无事。 另一边,皇上又让人将叶美人的宫殿搜查了一遍。 一是为了今天这场变故,其二,前朝已呈剑拔弩张之势,大臣们暗地里形成了两派——一派忠心耿耿簇拥他与先皇,另一派,则是被明天鉴与明澈收买。 这时候,叶丞相的站队就显得极为重要。 这也是楚太后一直劝他多亲近叶君月的原因。 如今出了这么一遭事,柳奚自然不能再纵容叶家这么猖狂下去,他让人搜查叶氏宫殿,想收证一些东西。 却不料,宫人们竟在叶君月的床下发现了这等脏东西。 一个粗制滥造的布娃娃,被画上了极为诡异的笑脸。不知是不是经常被人“虐待”,布娃娃已经烂掉了四成,身上有着许多针眼,后脑勺处还有棉花冒出来。 让皇上动怒的,是那娃娃身上的“明微微”二字。 柳奚紧紧攥着那布娃娃,手上青筋爆出,眼中寒气凝结成爽。 一句“赐死”,登即让人噤若寒蝉。 叶美人这是触到了皇上的逆鳞。 即便她是丞相千金,众人也不敢再替她求情。三余抑住一声低叹,将皇上的旨意吩咐了下去。 毒酒,匕首,白绫。 让她自己选,已然是给足了他们叶家的面子。 叶氏不敢置信,瞧着太监端上来的东西,震愕地瞪大了双眼。 “他要赐死我?皇上他……当真要赐死我?!” 枝头的雪未融化,随着一阵凌冽的寒风,“啪嗒”一声,砸在叶君月的脚边。 女子面如死灰。 “不可能!本宫可是丞相之女,是叶府千金。他怎么会赐死我……太后!太后娘娘呢?我爹呢?他们知不知道——” 不等她喊完,小太监已将皇诏一五一十地念了出声。 这皇诏,是下人的代笔,柳奚只说了寥寥数字,便留下了一句:“处理干净些。” 似乎她的存在,之于整个皇宫,都是一种莫大的晦气。 听见那句“蛇蝎毒妇”,叶君月的身形更是晃了晃。顷刻,她惨白着一张憔悴的小脸儿,冷笑出声: “蛇蝎毒妇?皇上说我是蛇蝎毒妇?” 笑着笑着 分卷阅读276 ,她竟落下泪来。 “皇上,她刺你那一剑的时候,您怎么没有说她是蛇蝎毒妇?” 那一剑,明明刺得那般深,她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疼,都觉得揪心。 那一剑,堪堪要了他的半条命! 可即便是这般,即便对方拿着剑捅入他的心窝子,皇上都不会责罚她,甚至都不舍得说一句重话。为什么,偏偏轮到她,皇上却要将她赐死,还不忘附带上一句: 叶氏,蛇蝎毒妇! 她跪在冰凉的雪地上泣不成声。那雪地凉得刺骨,一点点渗入她的双膝,让她两条腿跪得发麻。 “娘娘,时辰不早了。” 候了许久,一侧终于有宫人开口提醒了句,叶君月的身子一抖,忽然拉住那人的袖子。 “我要见皇上,求求公公,让我见一见皇上!” 叶氏跪在那儿,脸上挂满了泪珠,却不顾的用袖子擦一擦。她这般苦苦哀求,小太监也是无可奈何,只得低低地回一句: “奴才也做不了主……” “嘭”地一声,宫门突然被人踢开。 众人循声望去,叶氏双眸也是一亮,待看清来者面容时,一双眼又黯淡下去。 “七殿下,您怎么来了?” 来者竟是明澈。 他穿了一身绯红的软袍,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高高束起。宫人还未来得及跪拜,他便已快步走到院中,那手中…… 竟提着一把刀! “殿下?!” 有宫人惊呼出声。 叶君月显然也看到了那把长刀,忍不住爬起身往后倒退了几步,惊恐地瞪大了一双美丽的眼: “你、你要做什么?!我可是皇上的妃子,我——” 忽然,她的脖颈被人一扼。 少年的力道极大,似乎要生生将她的脖子捏碎,叶君月无力地张了张嘴唇,最终却只能发出一个喑哑的单音。 女子在他手中瑟瑟发抖! “七殿下!” 周围宫人傻了眼,似乎想上前阻拦,却被其重重一踹。 “滚。” 少年紧紧攥着长刀,眸底竟是猩红一片。 是她,害惨了他心爱的阿姊! 听到从采澜殿传来的消息时,明澈几乎是夺门而出。临出门时,还不忘带走门前放着的长刀。 迎上少年的目光,叶君月双腿都站不稳了。不知道是不是兄弟手足的原因,她觉得明澈与柳奚很像,只不过,眼前之人更像是一头凶猛的小狼。 她的眼泪再度夺眶而出,于雪夜哭得梨花带雨,素白的双手也攀上少年的衣袖。 “七殿下,救救我……” 英雄难过美人关,叶君月算是个美人。月色之下,她惶然无助地落泪,任是哪个男子都受不住。 十指纤纤,绕住少年宽大的衣袖,他却一冷笑,一颗头颅飞出好几步远。 “杀个人都这么磨叽。” 院中众人尖叫出声。 明澈眼中终于有了些惋惜之色。 那惋惜,却是为了手中的长刀。鲜血从刀尖蜿蜒而下,更是喷薄了他一整张脸。 少年面容清俊,月色落入他沾了血的眸中,他提着刀,踱步,走到那颗头颅前。 说也奇怪,流了那么多的些,她的脸却是很干净。 他甚至能看见对方脸上挂着的泪痕。 内心深处,忽然涌上几分厌恶感。 让他再度举起长刀,将刀面抵在叶君月的面上,用她的脸颊,一点点将刀口擦拭干净。 …… 夜已深深,明澈抄了一条寂静无人的小道儿,来到了采澜宫。 宫殿前院仍是围满了人群,他与阿姊相处了那么久,自然知道采澜宫后院有一条道能直通寝殿处。少年将长刀扔了,屏着呼吸,步步走向那寝殿的窗户。 采澜殿内,灯火通明。 太医方传来消息,皇后娘娘的情况稳定下来了,母子平安。 太医说这话时,明澈刚好站在墙根,听着众人的一片欢呼雀跃声,他轻轻扯了扯唇。 又唯恐那笑声太大,会吵醒了正在浅眠的阿姊。 听着殿内来回的脚步声,明澈侧了侧身子,不让自己的影子落在窗上,隔着一道墙,悄悄地偷看床帘后的阿姊。 她尚在昏睡,一墙之隔,他听不到阿姊呼吸声,只能听见枝头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分卷阅读277 ,砸在地面上。 迎着烛火,他偷窥她。 整张脸埋在阴暗交接处,月光将他一半的脸照得微红。他已是好久未见到阿姊,她似乎瘦了些。 心中是思念愈发澎湃,让明澈恨不得冲上前,将她搂入怀中。 明天鉴说,若是造.反成功了,便可以将阿姊从柳奚手中抢回来。 柳奚待她那么不好,让她吃了那么多的苦、遭了那么多的罪,后宫还有那么多女人与她一同争宠。 越往下想,少年的眸色便越发阴冷,他轻轻将手掌放在窗柩上,微风拂动床纱,少女如隐在云雾之中。 他痛下决心:阿姊,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站了许久,宫人终于撤散了去,进来的却是一名青衣雪氅之人。一见到那人,明澈兀地沉下眸光,“啪”地一甩袖。 柳奚没有注意到窗外离去的身形。 他一门心思全在如今正沉睡的少女身上,见她安然无恙,男子险险地吐出一口气。垂下眉睫,他伸出手指,在她头上轻轻探了探。 果然如太医们所言,她已经退烧,没有大碍了。 珍宝失而复得,他只想将她抱住,又怕将她惊醒。 屋内的香炉燃尽了,柳奚便起身,亲自添了几枚香炭,忽然,他一凝眸,望向窗边。 眼中闪过一抹疑色。 香雾袅袅,轻轻扑在男子面上,柳奚再度起身,往窗外走去。 看着窗户上那一个血手印,他一愣。 福大命大,不光她性命无碍,就连腹中的宝宝也保住了。 这几日,柳奚总让小厨房给她加餐,光是母鸡汤她一天都能被逼着喝下三四小碗。柳奚更是寸步不离她,时时刻刻都要跟着她,生怕她再出什么事。 随着天气的逐渐回暖,她的肚子也是一天比一天大。 104. 104 二合一 明灼灼与明姿雪经常来看她, 二人手上时不时带了许多补品。孕期无聊,姊妹三个同坐一桌,谈起近日的趣事来。 灼灼也怀了甄公子的孩子, 一对夫妇如胶似漆,小日子过得十分美满。 还有二姐, 与二姐夫亦是恩恩爱爱, 若不是二姐染了风寒, 今日也必定前来看她这个五妹妹。 如今虽未有血缘之亲, 但她们几人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哪怕没了名义上的称谓, 还是亲热得很。 忽然, 明微微想起柳吴,便忍不住问明姿雪与他的近况。 对方忽然眸光一闪。 “微微。” 乍一开口,居然饱含了许多委屈。 一侧的明灼灼也是轻轻叹息。 一见此番情景, 明微微立马猜出了个大概,准是柳吴又婉拒姿雪姐姐了。于是她连忙打了个岔儿, 将这个话题转了过去。 明姿雪却是怎么也打不起精神了。 姊妹三个一同用了午膳,临走之际, 明姿雪忽然拉住她。 “微微,”女子双眸柔软, 含着淡淡的哀婉之色, “你说, 倘若是喜欢上了一个没有交集的人,是不是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她与柳吴的交集,仅是千盼万盼在黄历上找个好日子,而后去灵山寺求佛问经的点头之交。 少年僧人眉目清秀,安静站于佛像前, 垂着眼,递给她一根签。 她是大堰的长公主,而柳吴,是不问红尘的出家人。 明姿雪从来都没过问他出家的原因,每到灵山寺,仅是远远地看着他。少年眉目缓缓,像是隔着千万重山,与她十分疏离。 四姐将头轻轻靠在微微的肩膀上,双目一闭,再睁眼时,已经红了眼眶。 一时间,竟让她想起了,先前追逐柳奚的那段时光。 他有了未婚妻,对她避之不及,她只能借着念书的由头,远远看上对方一眼。 四姐伏在她肩头,身子竟轻轻颤抖起来。她在哭,明微微抿了抿唇,不安地望了灼灼一眼。 明灼灼没说什么,似乎对这种情形已见怪不怪,却也无可奈何。 思量许久,她握住明姿雪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 “四姐,会的。他一定会发现你的好的。” 又是一道春风,有些料峭,少女缩了缩脖子,只见眼前一片大雾弥漫。 刚送走了灼灼与姿雪,又有小宫人前来通传,说是大王爷请她 分卷阅读278 过去。 “大哥?” 明微微忽然想起来,自己好久没有见到皇兄了。 她自然不能拒绝,与阿采一起挑了件合身的衣服,略一打扮,便上了轿子。 柳奚还在前朝议事,她便没让人去和他打招呼,反正也是见自家人,他不会拦着。 皇兄那里很是清净,她被宫人扶下了轿辇,迈过门槛时,阿采低低说了一声: “娘娘小心。” 明微微的小腹显而易见地隆起,太医把过脉,说这是双胎。 明微微想,自己一定要生一双儿女,女孩像她,男孩要像柳奚。 小微微与小柳奚的童年,一定要幸福干净。 皇兄在正殿等她,明微微一进屋,便看到了满桌的饭菜。 明天鉴见了她,嘴角扬起一抹笑,十分宠溺地唤了声:“五妹。” 目光投在她隆起的腹部,男子若有所思。 明微微一心看着那饭菜,满桌子都是她爱吃的东西,皇兄引着她坐下,高兴地说起阔别已久的热络话。 她方才与二位姐姐已用完晚膳,此时吃不下东西,却也不能不给皇兄面子,便将就地扒了两口饭。 “五妹饭量怎么变得这么小?” 她扯了扯唇,笑笑:“怀了身孕,没有胃口。” 闻言,对方也笑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前几日去灵山寺,为五妹求了张平安符,说是挂在床头,可破万灾,喏,五妹。” 他递来一个小香囊。 “不管灵不灵,挂起来总归是好的。” 明微微握着香囊,轻轻“嗯”了一声。 这顿晚膳,却是吃得分外安静。 不知何时,她竟觉得自己与皇兄之间隔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往日里亲昵的兄妹两人,如今竟是各怀心思。坐在饭桌上,明微微只觉得胸闷,又喝了几口茶便欲告退。 忽然有下人走上前,在明天鉴耳边低声言语。 只见皇兄兀地一皱眉,匆匆甩下一句“突有急事,五妹在此等我”后便离开了。 一时间,明微微走也不是,留下亦不是。 只能百无聊赖地坐在原地,等着皇兄回来。 突然,眼前浮现重影,让她皱了皱眉头,握紧手中发热的茶杯。 水面平静,那茶杯却是猛地晃了一晃。少女下意识地站起身,双腿却无端一软,竟让她不由自主地跌坐在椅子上。 双唇微张,她想高声唤阿采,嗓子眼里却冒不出一个字来。明微微慌张地抬起头,入目之处却是一片黑暗。 …… 醒来之时,已是夜色深深。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手肘撑了撑床榻,有些吃力地眯起眼朝周遭望望。 这是个完全陌生的房间,屋内没有人,阿采更是不知所踪。 腹部传来隐隐的痛感,转瞬又被她强压下去,明微微咬了咬唇,走到门边拍了拍。 咚咚咚,三声。 无人应答。 这是何地? 她飞快地思索着,此处看起来不像是皇兄的寝宫,不知道是哪处别院,许是在怕柳奚找到她。 院门清落,闲人甚少,她高声唤了几句,仍不见半个人影。 桌前倒是摆放了不少点心,似乎怕她醒来饿着,就连茶水也是温温热热的。 明微微坐回到桌前,不知道皇兄究竟想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在她的饭菜中下迷.药。 微微出神,房门前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小宫女从前院路过,低声说着闲话。 “那屋子里关着的,当真是当朝皇后娘娘?” “嘘!” 短暂的停顿后,极低的声音又从房门口传来。 那二人故意压低着声音,明微微听不真切,只能偷偷跑到窗边,这才勉强听清楚了两人的对话。 “咱们王爷伙同七王爷要反,自然要先将皇后娘娘控制起来。如今何人不知,皇上只将皇后当宝贝似的供着?打蛇打七寸,王爷自然要先拿捏了皇上的软肋……” 忽地一阵风,二人的声音飘远了。 明微微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句——咱们王爷伙同七王爷要反。 书房内,香雾袅袅。 窗外的春花开了,绯色缀着莹绿的叶,让人感到几分惬意舒适。明天鉴坐于桌案前,正准备提笔作画,房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 “嘭”地 分卷阅读279 一声,仿佛带着许多愠意。 “为什么要把她也牵扯进来?” 男子放下笔,一抬头,便看见面色不善的少年。 明澈迈步入殿,许是逆着光,他面上的神色看不太真切。少年一双乌眸沉沉,阴鸷地盯着他。 一身绯衣,博带微动。 对于这个弟弟,他自然是没有太多感情的。从小明澈便“不入流”,不喜欢于其他皇子公主交流,他们兄弟二人的交往更是少之又少。 暂时合作,全是因为这次的对手是柳奚。 “本王没有要将微微牵扯进来,”明天鉴尽量用和善的语气,同他道,“微微是你的阿姊,同样的,她亦是本王心爱的小妹。换而言之,我们谁都不希望她会受到伤害。” 他太了解明澈了。明澈此人,与微微从小一同长大,生母早逝,先皇视其若他人之子,明瞻玉此生唯一的羁绊,便是明微微。 不是亲姐弟,胜似亲姐弟。 明天鉴温声细语:“兵马本王已经准备好了,舆论也都放出去了。至于叶家的人,昨天夜里刚来信,说愿意同你我里应外合。如此,咱们的胜算便是七成。瞻玉,你可曾想过,咱们得胜之后,铁骑踏破鹤鸣殿,微微又该如何自处?” 果不其然,少年面色一滞。 “她如今正在孕期,身怀六甲,又如何受得了这种刺激?本王怕她到时候动了胎气,便万万不好了。” “再者,那柳平允是什么样的人,你我再清楚不过。此人心思缜密,却是自大且自利,先前他如何待微微,大家都看在眼里。他太知晓微微之于你我,是阿姊是小妹,是血溶于水的亲人。若是那时他以此威胁你我、做出对微微不利之事,你我又该如何?” 明澈目光一闪烁,似有情绪在眸中暗暗流动。他的眼眸极黑、极为幽深,将所有的思量都掩于那眸光之中。 片刻,他一沉吟:“你是说,要先瞒着我阿姊?” 这里并非皇宫,而是明天鉴在宫外购买的一处别院,因此,柳奚找不到这里来。 “不错,”明天鉴道,“你放心,微微也是本王的小妹,本王只会好好待她。除了进宫,其他的,她想做什么本王都不拦着。” 他一句接着一句说得好听,明澈却是一冷笑:“那你打算怎样瞒过她?” 明天鉴忽然不说话了。 见他一时语塞,少年声音愈发冷冽。 “从一开始本王便同你说过,你如何乱搞我不管,唯一一点便是不要将她也牵扯进来。明天鉴,我敬你是我兄长,可你也休想在她身上做文章。你若敢动她——” 他忽一抬手,宽大的袖袍中竟飞出几道暗器,“唰”地一声,擦着明天鉴的头顶刺入他身后的墙壁上。 男子面色猝然一白。 战战兢兢回过神来时,那一抹身形已走远了,只冷冷留下一句: “你最好不要打她的主意。” “……” 明澈袖中双拳紧握,愤而下殿,右脚刚下台阶,忽然在门前看到一人。 “阿、阿姊?” 少年一下子犯了结巴,方才他与明天鉴说的那一席话,对方应是听见了。 不然,阿姊为何会微红着双眼,怔怔地看着他? 迎上对方通亮的一双眸子,他的心兀地跳了两跳,还未来得及解释,便听见冷冰冰的一声: “方才你们在屋里说的话,都是真的?” “什么?” 他还想装傻。 明微微瞧着他,忽然觉得他十分陌生,长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语气平稳下来。 乍一开口,却还是止不住声音的颤抖: “你方才说,要破宫,是真的么?” 晃晃不敢看她。 虽已至春日,冷风刮来,却仍是春寒料峭。少女眸前碎发微动,遮住了她眼中质询的光。 “阿姊,外头风大,我们先回去。” 晃晃是好脾气,他走过来,似乎想扶她回屋,右手却被人猛一推开,少女往后倒退了两步。 冷风吹起她的裙摆,她微红着眼: “晃晃,你与大哥……真的要杀柳奚吗?” 真的要谋划着,如何杀死她腹中孩子的父亲吗? 这一声,少年眼中忽然生起许多慌乱之色,他连忙一摇头,“不是的,阿姊,不是这样的……” “明澈,你这是在造.反!” 万 分卷阅读280 分凄厉的一声,让他顿时愣在了原地。只见少女咬着唇,眼中似有水光闪烁,那晶莹剔透的泪珠便要滴落下来。 她心爱的弟弟,她敬爱的兄长,竟伙同着,要杀死她腹中孩子的父亲! 小腹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感,让明微微猛一蹙眉,她连忙扶住一旁的柱子蹲了下去。见状,晃晃面色亦随之一变,“阿姊,你怎么了?!” 那声音中,竟也带了几分颤抖! 他在害怕,眸光猛烈一颤,箭步冲上前将少女的身子扶住。她的胳膊很细,几乎没有什么肉,身形更是羸弱得让人心疼。 “阿姊?!” 晃晃飞快将她打横抱起,朝着院内面面相觑的下人大吼:“还愣着干什么?喊大夫!” 耳边是猎猎的风声。 此处不及皇宫,有随叫随到的太医。幸好知爻会些医术,连点了好几道她的穴位,明微微才感觉身体有了些力气。 为了逃避柳奚的追捕,明天鉴故意将私宅选到了一处偏僻之地,晃晃像发了疯一样冲出去,给她抓了个老中医回来。 “给我治!若是她与孩子有什么闪失,你也别活了!” 他的腿还没完全好,小腿有些痉挛,刺痛之感从腿上传来,他却紧盯着床帐之后的少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老中医被他吓唬坏了,缓了好久,才哆哆嗦嗦地从医匣里取出银针。片刻后,又过来给晃晃磕头。 “官爷,这位姑娘身子没有大碍,胎象也较为平稳,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对方又“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小的给姑娘开了个方子,官爷按着这方子抓取药材,一日三顿,日日不敢落下。姑娘心有郁结,养胎之际也要多加调剂心情,若是忧思过重……则会导致胎儿难产呐。” 少年的面色忽然晃了晃。 呆愣了半天,他才意识到该让众人退下去,挥了挥手后,被强抓来的老中医这才如释重负。明澈回过神来,又一吩咐: “取些元宝来,送客。” 老中医受宠若惊,捧着好几个金元宝赶紧跑了。 周围下人也随之退散,好让床榻上那姑娘静养。 她还未转醒。 明微微平躺在床榻上,意识混沌,整个人如游离在一大片的黑暗之中。 恍恍惚惚的,她感觉到似乎有人抚了抚她的面颊,紧接着,便是极为压抑的一声: “阿姊,你不开心吗?” 少年目光近乎贪恋,痴痴地看着她。 “你不是也很讨厌他吗?他之前惹你那般伤心,让你掉了那么多眼泪。我去替你杀了他,你不开心吗?” 他的耳边,一直回响着那句:姑娘心有郁结,忧思过重。 心有郁结,忧思过重。 温热的大手抚过她的面颊,手掌处有些糙,那是常年握剑的老茧。明微微想起来了,晃晃也是那样一个刻苦用功、文武双全的孩子——不,此时的他,已然长成了位不知俘获多少姑娘芳心的男子。 脸上稚气褪去,他的眼中,竟有了几分情动。卷长的睫羽翕然一颤,明澈忽然落下一滴泪来。 “那个男人……真的能让你开心吗?” 明微微醒来的时候,床边已空无一人。 既没有晃晃,也没有皇兄,更没有……柳奚。 她只感觉头闷。 等了许久,终于有下人进来,对方手中端了碗药粥,见她醒来坐在床边,小姑娘弯了弯眉眼。 “皇后娘娘,您醒啦。” 对方把药端上来。 明微微素日吃不得苦玩意儿,每每喝药粥,都要人拿着方糖连哄带骗地让她喝下。而如今,瞧着那碗黑糊糊的汤药,她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木讷地将其一饮而尽。 见状,婢女如释重负地一笑。 接下来“养胎”的日子过得都异常得无聊。 晃晃经常来看她,十有八九被她拦在门外,唯一一次是他将采澜殿的那只鹦鹉想办法带了回来,见了阿静,她这才放他进屋。 晃晃十分细心,她在这里所有的吃穿住行,对方都照顾得事无巨细。对于她想要的东西,少年也一口答应下来。 总归是变着法子地哄她开心。 好几天下来,明微微终于肯开口了。 “我还要采澜宫里的小白。” 小白是她养的一只鸟,体型略大,乍一看竟有些像大雁。 分卷阅读281 第二天,明澈便想方设法地将小白从宫中带了来。 再往后,他与明天鉴忙了起来,来看她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少,明微微自然知道他们二人在忙什么,便也没有过问。 下人们曾私下调侃,皇后娘娘如今就像是一樽佛,大王爷与七王爷都要杀进宫去了,她却还是岿然不动。 她哪里有岿然不动? 她曾尝试过翻墙,腹中孩子有些重量,她的手脚也没有先前那般灵活,咬牙坐上墙头,脚下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几个婢女大惊失色,她们身前,站着同样一脸惊慌失措的晃晃。 “阿、阿姊?!” 他赶忙走上前,张开双臂,似乎想要接住她,“上面危险,你快下来。” 高处不胜寒,明微微坐在高高的墙头上,只觉得脚下阴风阵阵。 少年一声声在下面恳求,让她下来,莫伤到自己了。 “我不想待在这里,”风吹起她的发丝,少女平静道,“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去杀我的丈夫。” 正说着,她又垂眼往下看了看,正对上对方那一双满是慌乱的眼。他似乎有些发怔,仰着头,张开的双臂有些僵硬。 微微咬着唇,补充道:“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去杀死我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晃晃登即变了面色。 那一句“肚子里孩子的父亲”让他的眸光闪了闪,似乎在躲避着什么,少年垂下眸。片刻,又扬起一张清俊的脸。 “好,阿姊,我向你保证,我不杀他。” “你不杀他,那皇兄呢?” 皇兄可是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果不其然,少年一阵沉默。 见状,她一哂笑。墙边有一棵大树,枝干盘虬,树叶更是十分茂盛,片片探到明微微裙角边。 将日光遮挡住,在少年面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影。 他沉默少时,坚定而清晰地道:“我会去劝说他,不会杀了柳奚。” 末了,少年又将下巴抬高了些,认真道:“阿姊,信我。他不会有事。” “阿姊,下来,我接着你。” 如同年少时一样,晃晃又将双臂张开了些。 幼时,她总喜欢爬上爬下,翻树越墙。她每每做这些事时,晃晃便一脸嫌弃地站在下面,张开臂膀。 见她仍坐在墙边不动,他便将臂膀又张大了些,日光温柔地落在少年的面颊上,映得他眸中一片柔光粼粼。 他说: “微微,乖,下来。” 105. [最新] 大结局 正文完 那日从墙上跳到晃晃怀里后, 她仍没有打消逃跑的念头。 明微微知道,若是坐以待毙,那柳奚很可能只有死路一条。 叶家怀有不轨之心, 暗中撬动朝堂上许多势力,并与明天鉴勾结, 其中不乏有兵部的人。也就是说, 不知道他们窜通了多少人力与兵力。只要一出手, 那便是势在必得。 回到屋中, 明微微唤来了小白。 小白很是听话, 一听见她的声音, 便立定在少女肩头。明微微略一沉思, 提笔歪歪扭扭地写道: 楚将军亲启。 一封密信写完,她将信件卷起,绑在鸟儿的左脚上, 夸奖似的拍了拍它的小脑袋。 “小白,去罢!” 接下来要做的, 便是等楚玠的安排。 气温一天天回暖,明微微的肚子也一天比一天圆。在宫里太医便跟她说, 她所怀的,是双胞胎。 明微微只期盼着, 万事平安顺遂, 肚子里的宝宝平安, 柳奚也平安。 自从那日从墙上下来后,晃晃每天晚上都要来陪她用晚膳,似乎看着她安然入眠,对方才能安下心来。 二人用膳时,周遭却是十分寂静, 偶尔一抬眼,明微微便能看见少年眼中的愧疚之意。 这条路是自己选的,已然不能再回头。 哪怕是条歪路,也要一股脑地走到黑。 唯有今天例外。 晃晃没有来陪她用膳,倒是来了个面生的小婢女。对方端着饭菜进屋,言语恭敬: “这是大王爷让奴婢为您准备的,都是您最爱吃的。娘娘且慢用。” 明微微扫了一眼桌上,都是她素日里喜欢吃的饭菜。 “本宫用膳不喜人伺 分卷阅读282 候,你先退下罢。” 小丫头似乎有些难为情,直到看见她动了动几筷子,这才如释重负地离开。 房门被人轻轻掩上,紧接着便是远去的脚步声。明微微连忙跑到花盆边,将方才咽进去的东西“哇”地一声尽数吐了出来。 直觉告诉她,今天晚上要出大事。 果不其然,她方躺下没一阵儿,房门又被人轻轻推开。微微连忙紧阖双目,听见来者轻轻在自己耳边喊: “娘娘,娘娘。您睡着了么?” 她不应声,也不动弹。 对方似乎安下心来,收拾起桌子上那堆饭菜。临走之际,又有些不放心,蹑手蹑脚地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少女正平躺在床榻上,呼吸声均匀。 房门又被人合上了。 床榻上的女子一下子睁开双目,往外瞧了一眼天色,估摸着是时候了,连忙朝后院走去。 月色沉沉,掩在树丛间,绿荫葳蕤,正是春意盎然。 她紧贴着墙头,沉着嗓音喊了声:“有人吗?!” 那头传来极低的一道咳嗽声。 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她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翻到墙那边。一眼便看见不远处停了辆马车,车帘子正垂着,不出意外,里面应该坐了名男子。 小心翼翼地朝四周望望,眼下再无旁人,明微微稍稍安下心,快步朝那马车走去。 车中之人应是在看她。 明微微快速走上前,右手轻轻掀开车帘。 “阿玠哥哥——” 一道寒光闪过,是男子腰中长剑,明微微一怔,“知……知爻?” 怎么会是他?! 见了明微微,男子跳下马车,似乎将她的小心思摸得透彻。 “娘娘,跟属下回房罢。” 面色清冷,语气中也没有丝毫温度。 少女暗暗握紧双拳。 见她站在原地不动,知爻又重复了一遍。无论是言语或是举止,皆是十分规矩。 “娘娘,上车罢。属下带您回屋。” 又是想将她禁锢在那个小房子中! 明微微咬了咬唇,月色之下,双眸清亮。 “晃晃呢?” “本宫问你,晃晃呢?!” 再三逼问,知爻却是一言不发。她心中估量了个大概,一冷笑。 “他们是打算今□□宫么?” 此处离皇宫甚远,她抬了头,往东望去,似乎能听到那一阵阵人仰马翻之声。 红墙绿瓦,狼烟寸起,将整个皇宫笼罩得大雾弥漫。 明微微忽然看见了对方腰间的荷包。 “这是阿采做的罢?” 知爻面色一怔,不置可否。 夜风吹起男子眼前碎发,他掩去眼中乍起的情绪,依旧道: “还请娘娘回屋。” “这也是晃晃的吩咐?” “娘娘回屋。” “还是皇兄命令你这样做的?” “娘娘回屋。” “楚玠的人马呢?他们的兵马杀到哪儿了,可否进了宫门?” “……” “求求你,放我走罢!我待在这儿一定会出事的!”不论柳奚、楚玠,或是晃晃与皇兄,他们必定有人会出事的! “娘娘……回屋。” 无论她说什么,知爻依旧不肯松口。她急得焦头烂额,一遍遍哀求着。 让他带自己去皇宫。 让他带自己,去阻止这场兵变。 知爻垂眸,瞧着眼前的女子。她眼眶微红,一双眼却依旧是明灿灿的,坚定异常。 在月色下,闪烁着倔强的光。 知爻一叹息:“娘娘,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他向来对七殿下忠贞不二,“您就安心待在屋里,好生养胎。” “可他会死的。” 她的声音颤抖,“他们都会死的。” 她太了解柳奚,也太了解晃晃。 一个手腕狠厉,一个毒辣异常。 不到鱼死网破,二人断断不会罢休。 “你这是在逼死我。” 知爻的面色微微一变。 月影之下,男子的眸光终于一颤,又听对方一字一顿道: “今天这一仗,不论谁胜了,于我,都是莫大的灾难 分卷阅读283 与绝望。” “我不知道,我将会恨谁一辈子。” 风声呼啸而过,一场夜雨,悄然而落。 雨水滴在他颤抖的睫羽之上,明微微知道,他在挣扎。良久,男子终于缓缓道: “七殿下确实要在今夜逼宫,估摸着时间,应是打入宸东门了……” 再下一步,便是鹤鸣殿。 马车跑得飞快! 她坐在马车里,听着踏踏的马蹄踏过水洼。车轼四周系了铃铛,在淅沥的雨声中琅琅作响,一下一下,敲击着明微微的心。 她的右眼皮亦是跳得飞快! 知爻挥鞭,一道御马之声响彻夜空,马鞭随着雨水一同落下。几番颠簸,她的小腹有了微微的痛意。 明微微咬着牙,心中期盼: 快一些,再快一些! 只有她,才能阻止这一场残杀! 马车飞快驶过,地上有了些血水与骸骨,她看得有些反胃,用帕子掩住口鼻。 不料想,这里定是方经历过一场鏖战。 马车越往前,越是举步难行,明微微索性跳下马车,往鹤鸣宫跑去。 知爻执着长剑,小心翼翼地护着她。 宸东门外,她一眼便看见高高坐于马上的晃晃与皇兄。 两军交手,竟是势均力敌。 楚玠的军队来了,不过因为要与米蚩交战,他只划了一半的人马过来。就这般,两部分势力不相上下,一片僵持。 明天鉴似乎正在与麾下商议如何打入宸东门。 打入宸东门,就意味着已经破了宫。 柳奚站于高高的城楼之上,垂眼瞧着城下乌泱泱的人马,眼中闪过惋惜之色。 皇位相争,无论谁得胜,苦得仍是大堰的将士与百姓。 冷风吹鼓他雪色衣摆,男子眸色清冷,忽然看见一人: “微微?” 晃晃与明天鉴也看到了她。 少年面色“唰”地一变,朝着大着肚子的她怒吼:“谁让你来的?知爻呢?!来人!快把她给本王带走!” 城楼上,柳奚眸色亦是变了变,张了张唇,似乎想要说什么。 明天鉴的目光蓦然一闪。 明微微离他极近,恰恰是一柄长剑的长度。明天鉴瞧着城楼上男子的神色,竟鬼迷心窍地拔了腰中长剑,一道冷锋折过月光,少女颈上一凉。 “微微——” “皇兄?!” “阿姊!!” 明微微、柳奚、晃晃、楚玠。 四人面色皆是一僵。 明天鉴,她的大哥,她万般敬爱的皇兄,此时正拿剑指着她?! 少女满脸震惊,转过头去。 对方的剑身似乎在颤抖,握着剑柄的手却是未松。男人没有看她,或者说,他不敢望向她,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宸东门上的一点雪色,放声: “柳奚,本王给你三声,交出先皇遗诏,放开城门!” 威胁。 对方这是以她,来威胁柳奚! 被皇兄的长剑指着,明微微只觉得头皮发麻。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兄长,他俨然杀红了眼,眸底尽是利欲熏心。 “三——” 明天鉴开始倒数。 所有人的呼吸一滞,目光尽数落在那颤抖的长剑之上。 剑身凛凛,闪着逼仄的凶光。 方才那一场腥风血雨,从未让柳奚皱过眉头,而如今,所有人都看着皇帝的面色终于有了动容。他唇色有些发白,呼吸亦是不稳,方抬了抬手,忽然被人高声制止: “皇上,不可!” 如此对峙下去,拖到楚玠剩余部卒前来支援,那败的一定是明天鉴那一方。 若是大开城门…… 就算是明天鉴饶他一命,他那个母亲——先皇的皇后、如今在佛堂“静修”的赵氏,也万万不会容柳奚活在这世上。 满城风雨,吹得人身形飘摇。 对方根本不给他任何思量的时间,紧握着剑,又一吼: “二——” 柳奚命令:“开。” “皇上,万万不可!” 明微微循着长剑望去。 皇兄脸上落了些雨,水珠顺着他英挺的侧脸一路滑下,滴在剑柄之上。 分卷阅读284 又一点点,滑到那锋利的剑梢。 他一咬牙,直接喊了声: “三——” 一道剑刃刺入血肉之声。 与此同时,城楼上恰恰响起一声“慢”,明微微惶惶然睁眼,只见血水沿着剑身滑下,与雨珠一点点交融。 晃晃执着剑,站在明天鉴身后。 又是一声痛苦的闷哼,少年将剑从男子身体里拔了出来。 她惊慌失措地往后倒退几步,晃晃满手鲜血,一脸慌张地跑过来,“阿姊!” 场面一片狼藉,明天鉴从马上跌落下来的那一瞬,恰恰朝微微这边望来。阖眼之际,男子满脸都是对她的歉意。 他用唇语,轻轻一声:“微微,对不起。” 三个月后。 秋霜落。 采澜宫中两声啼哭,急坏了宫外来回踱步的男子。柳奚与明澈大眼瞪小眼,终于等到产婆欢天喜地地跑出来: “皇上,生了、生了!” “是一对儿龙凤胎,恭喜皇上喜得小皇子与小公主!” 这一声,院内众人登即跪拜下来,每人面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齐声高唤: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恭喜皇后娘娘,贺喜皇后娘娘——” 这欢呼声还未停,殿内突然响起一声尖叫,柳奚面色一变,还未冲进殿,便又见一产婆跑出来。 “皇、皇上,天降祥瑞!小皇子与小公主的手臂上,竟都有一道祥云胎记!” 浅浅的祥云胎记,正好印在两个婴儿的手臂之处,就连位置都一模一样。 柳奚忽然想起来,半个月前,他曾去过一趟灵山寺。 本是想为她们母子祈福,谁料,竟又看见了柳吴。柳吴见了他,忽然皱了皱眉头: “皇上今日看上去,有些不大一样。” 对方说得玄乎,非要拉着他抽了一根签。 最近边疆刚打了胜仗,楚玠大挫米蚩。明天鉴的事情也安定下来——大王爷谋反未成,除其皇籍、贬为庶人,若无皇命,不得再回京城。 前朝无政事,他又方将后宫遣散,十分清闲,便由着柳吴拉着他算卦。 卦象刚一出,柳吴一下子变了面色。 “怎么了?” 他跟着眼皮一跳。 谁料,对方竟大喜道:“皇上,此乃百年难得一遇的上上之签!” 言罢,生怕出了差错,他又拉着柳奚算了一卦,更是大喜过望: “皇上,您还记得您与皇后娘娘的八字之克?” 他当然记得。 柳吴道:“卦象上显示,您挺过了大劫,完全修改了命数。即,您与娘娘如今是八字相配,实乃——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 他一怔,竟有些恍惚。 这一声天作之合,他等了八年有余。 柳吴兴致勃勃地分析: 如今二人称帝称后,帝后之合,则是江山之合,是大堰百姓之合。 大堰日后,定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果不其然,这一年秋收,各地频频出佳绩。 正月初一,大堰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雪。 瑞雪兆丰年。 但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来年春天,皇帝竟宣布退位,一纸诏书,将皇位传给了七王爷。 手中握着皇诏,明澈愣愣地站于鹤鸣殿中,震愕。 她再一次与晃晃相见时,是在出京的马车上。 少年纵马匆匆赶来,一身绯袍,宛若朝阳璀璨。 “阿姊……皇兄,你们当真要离开京城?” 当真要去江南? 春雾朦胧,将少女眉目笼得温和,明微微回过头,朝少年温婉一笑: “嗯。我不想再待在宫中,便与平允商量,去江南那边走走。” 柳奚说,江南烟雨,甚是迷蒙昳丽。雾桥,春水,碧草,早鹦,听得她甚是心驰神往。 她从小,便不愿待在宫中。 她也想去看看,柳奚曾经居住过的地方。 马车缓缓行,马蹄打着铜铃声,她轻轻卷起车帘,朝外望去。 左手忽然被人轻轻握住。 “舍不得了么?” 柳奚的手有些温暖,将她的小手包裹着,细薄的春 分卷阅读285 光透过车窗,轻轻落在他的面容之上。 一瞬间,让她想起与柳奚“初见”那日。 “喏,就是那个口,你还记不记得?” 再往前走,便是烟水巷。 十六岁的明微微,在那里遇见了十六岁的柳奚。 方下了一场雨,空气湿漉漉的,却遮挡不住明媚的春色。 那是四月初四,难得的黄道吉日。 彼时,姿雪还没有遇见柳吴,最喜欢与微微、与灼灼去花园里戏耍。 楚玠端坐在桌案前,捧着书卷,认真准备着策论考试。 大皇子去了父皇那儿,孝顺地给父皇、母后请安。 晃晃在采澜宫守着,盼着她从宫外游玩归来。 而她,正站在烟水巷尾,朝外看。 看见柳奚走下马车,青衣雪氅,玉冠博带。 薄薄的云影落在他身上,廊檐滴了些水,砸在他脚边。 微风卷起两片衣袖上的雪鹤,他轻轻抬眸,往巷尾望去。 好像所有的春色,都停落在他周遭。 红莲水榭,清风麝衣,烟树香影。 他是她从今往后,所有的春天。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