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之背景板》 分卷阅读1 ?  穿书之背景板 作者:团酥 文案: 陈秀忽然发现,自己生活的世界竟然是看过的一本小说? 她既不是女主也不是女配,甚至连恶毒反派都够不上,只是女主丫鬟的一个同乡?!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陈秀,李继 ┃ 配角:预收么么哒:(重生)我不爱你了 ┃ 其它:甜文生子情有独钟前生今世市井生活 一句话简介:穿成小说背景板 立意:灾难和所谓的命运无法主宰人生,未来掌握在自己手中 第1章 第1章 “阿秀,你怎么出去那么久?桂花走了没有?”李氏低头绣着手帕,高声朝外头喊。 门外静悄悄的,预想中的回答并没有出现。 人呢? 她心里担心,伸头看了两眼,扔下手里的绣活儿,走出屋子寻人。 刚跨过堂屋门槛,就见陈秀背对她站在院门口,李氏松了一口气,旋即又有些疑惑。 ——桂花都走了,她一个人站在门外面做什么?难不成门口有金子捡? 李氏走过去,发现陈秀手里捧着个盒子,她呆楞楞地低头盯着,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连自己靠近都没有察觉。 这孩子是怎么了? 李氏原本还想说她几句,可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出口的声音不由地轻了几分:“怎么了?桂花那丫头欺负你了?” 李氏的眉头顿时就拧了起来。 她们两个虽然一向要好,可桂花这几年都在外头,也不知道日子过得怎么样,或许受到什么刺激、变了性子也说不定。 “啊?”正当李氏在心里乱想时,陈秀终于反应了过来。 她咽了咽喉咙,暂时压下心底的震惊,转头扯出个笑来:“没……桂花和我最好了,怎么会欺负我呢?” 说完献宝似地递了递手里的盒子:“娘,你看,桂花她给我们家送的糕点!” 陈秀原本是想用盒子转移李氏的注意力,可一想到里头糕点的味道,她自己也有些馋了。 自从到了这从未听过大凌朝,生活水平直线下降,家里能隔三差五吃上肉,还是多亏了有个当屠夫的爹,就这还已经是村里难得的伙食了。 这种用精致木盒装好的上等糕点更是不用说,陈秀只在李氏采买年货的时候见过,距离上次吃进嘴里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由不得她不馋。 知道盒子里是糕点,李氏信了陈秀的话。这么精贵的东西,如果不是还念着情分,不年不节,也不是亲戚,没人舍得送。 李氏的表情缓和下来:“那你怎么在外头呆了那么久?喊你也不应,让我好一顿担心。” 说完上前接过陈秀手里的糕点。 陈秀放了手,目光却还依依不舍地追逐着盒子。 李氏抬头看见她的表情,顿时乐了,用食指轻轻戳她的额头:“瞧你这馋样,家里是缺了你吃了还是怎么着?忒没出息。” 陈秀也不怕她,低头躲开蹦过去,抱住她的胳膊抬头腆着脸笑:“娘你最好了。” 如果能给她吃一块糕点就更好了! 李氏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她想干什么,翻了个白眼连连摆手,半点也不信她的鬼话:“行了,别给我灌迷魂汤,赶明儿你爹拿肉回来,就又是你爹最好了。”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陈秀只当这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继续抱住李氏的胳膊赖着。 李氏没法子,知道不给这个馋嘴猴子一块是走不脱的,只好将盒子掀开。 她飞快地往里扫了一眼,从边上捏了个梅花样式的出来,一把塞进陈秀嘴里:“没了啊,剩下的等你爹和小景回来再说,知道吗?” “唔!”陈秀嘴里吃着东西,含糊地点头应着,直起身子松开李氏的手臂。 好东西大家一起吃,她懂,她又不是只知道吃独食,顶多就是……就是馋了先尝个味道。 这糕点甜而不腻,入口即化,还有淡淡的梅花香气,就是量少了些,陈秀有些可惜地想着。 李氏好笑地看她一眼,摇了摇头,转身进屋,打算将糕点锁进卧室的柜子。 陈秀跟在后头回了自己的房间。她扶住门框,探出头小心地瞄了瞄,确定李氏没空注意她之后,立马关上门,走到床边重重扑了上去。 今天可真是吓死她了! 桂花一回来就说她改了名字,因为管事的嫌弃桂花这名字土气。 这当然没什么,可改什么不好,偏偏改成了绿柳。 绿!柳! 桂花还说她进的是铭州城韩府,伺候的是嫡出大小姐韩薇,底下又有个庶出的二小姐韩妙。 这听着……怎么就那么熟悉呢? 她穿越前看过的一本小说,不就是讲的嫡出大小姐韩薇重生归来,拳打恶毒继母,脚踢白莲花庶妹韩妙,踩死 分卷阅读2 渣男未婚夫,嫁给将军表哥,走上人生巅峰的故事吗? 而重生女主的忠仆之一,就叫绿柳! 简直晴天霹雳! 吓得她当场就愣住了,桂花和她说话,只知道“嗯嗯啊啊”地应声,连人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她当初可是死忠粉,到现在还记得书里的大概剧情,猛一下人物地点都对上了,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照理说就算记得剧情,具体到女主和女配的名字,她应该想不起来才对,就像她已经忘记了男主和渣男未婚夫叫什么一样。 可当初追文,她发现女主和女配的名字可以组词成“微妙”,特意为此发了条评论,然后就被万年潜水的作者翻了牌子,至今记忆犹新。 而记得丫鬟绿柳,则是因为作者当初征集炮灰的名字,她正好看到河边的柳树,重在参与随便发了个“绿柳”,最后竟然中选了! 于是一听见熟悉的人物和名字,她立马就在脑海里联系了起来。 可她这个身份是什么角色来着?不是女主和女配,那是炮灰还是反派? 陈秀疯狂地运转大脑,回忆剧情,希望能从少得可怜的记忆中扒拉出一点点和她身份有关的信息。 她在这个世界生活了近十六年,爹、娘、小景,每个她认识的,哪怕只见过、打过招呼的人都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 她才不相信所谓的剧情和设定能够控制每个人的思想和行为! 但剧情还是有一定参考意义的。 那本书主要讲的是女主的宅斗和爱情历程,可对于她这种局外人来说,这些统统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故事的背景! 虽然说是太平盛世,可女主所在的地方,特别是她宅斗恋爱那几年,那是一点也不太平。 陈秀想起自己还记得的那些内容,紧张地抓了被子的一角攥在手里。 女主的表哥是怎么成为将军的? 不就是因为好几个州府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书里貌似就是这么写的。 然后又因为一系列她当时没有看懂、现在也已经忘得一干二净的政治斗争,消息并没有及时上报,错过了最佳的解决时机。 等到朝廷知晓并下令赈灾,事态愈发严重,可筹措的赈灾粮食却又被贪污了大半! 于是,没等到救命粮食的流民冲击州府,而后四处流窜做了匪寇,有些地方甚至喊起了造反的口号,男主临危受命,剿匪平叛有功,这才升了将军。 可光记得这些有什么用? 大旱灾有没有包括她所在的地界?是哪一年开始的?要逃到哪里才算安全? 这些才是最要命的问题! 可陈秀就算绞尽脑汁,也没有回忆出个所以然来。 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女主所在的府城遭到了流匪洗劫,男主及时英雄救美,这才有了后来的一系列发展。 她和女主在同一个州,可这样偏僻的乡下地方,书里有提到过会不会来土匪吗? 陈秀努力回忆,却只能得到一片空白,这让她忍不住咬紧了牙根。 早知道有今天,她当初一定把这本书一字不落地背下来! “唉!”陈秀懊恼地叹口气,松开被子在床上翻个身,又拖过一边的枕头抱在怀里,将脸埋进去。 其实就算记起来,也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需要解决。 她要怎么和爹娘说? 陈秀想到这个就脑子疼。 总不能就这么直接地告诉他们:我们这里可能快要大旱了,紧接着还可能会有土匪出没,赶紧逃吧,哪哪哪是安全的。 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爹和娘又不傻,肯定会问。 这倒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总不能凭她空口白牙一句话,就让他们不问缘由,放弃辛苦置办的房产和田产,举家搬迁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吧? 撇开如今普遍故土难离的思想不说,万一她被人骗了呢? 如果爹娘真的毫不犹豫地照做,她反倒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后多了什么特殊技能——让别人对她无脑信任、言听计从的那种。 但问题是她这辈子最远就去过一次县城,连隔壁州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去过哪里、接触过什么人,家里人更是一清二楚,她要到哪里去找这个消息来源?! 简直愁死了! 陈秀锤了锤枕头,皱着脸在床上翻来覆去。 作者有话要说: 1专业技术知识为网络资料加作者脑洞的魔改,切勿当真。 2渣作者无纲,介意慎入。 3原书男女主戏份不多。 4文章中标*为引用,作者有话说一般会写明来源,但有时候可能会抽掉。 5想起来再写吧…… 第2章 第 2 章 李氏锁好糕点,回头一看,发现陈秀不见了:“阿秀,你在哪儿呢?” 分卷阅读3 “娘,我在屋里呢!”陈秀连忙坐起来应声。 李氏循着声音找过来,推门就开始念叨:“怎么一转头就不见人影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拍拍陈秀的手细细嘱咐:“桂花送了那么贵重的礼物,看来还是记挂你的,这孩子也是可怜,你多去看看人家,知道吗?” 陈秀抱着枕头乖乖点头,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不至于因为区区几年的分离疏远,就算不吩咐她也会去的。 李氏说完就起身离开了,走到门口时想起自己正在绣的扇面,顿住脚步回头道: “娘这两天绣好了几幅扇面,你挑一幅送过去回礼,再添一点你自己做的香囊手帕,虽然抵不上人家送的糕点,但好歹是一番心意。” “好,我明早就去!”陈秀这一声回得异常响亮,因为她突然想到,桂花不就是最好的消息来源吗? 她没那么大能耐,但她伺候的女主有啊! 从桂花那里打听一下,再添上自己的一点猜测,就说是大州府来的消息,就算不能让爹娘相信,起码也能引起他们的警觉吧? 陈秀起身激动地在房里走来走去,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十分可行,恨不能立马跑去和桂花叙旧,她刚才就顾着震惊去了,竟然都不记得要打探一下消息。 不过陈秀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桂花才刚回来,肯定有很多话要和她娘说,还是等明天吧,反正她又不是立马就走。 陈秀瞥向窗外,外面日头正好,透过窗户洒下的光线照得屋里十分亮堂,是个适合做绣活的好天气,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她干脆开始做明天准备送给桂花的礼物。 拿出针线和其它工具摆到木桌上,陈秀拉开凳子坐下理了理,取出自己需要的,三两下就把一只Q版小猪描好了边,让后放远一些开始打量。 这个花样既小又简单,努力一下,明天之前应该能做好。 她看着隐约的小猪轮廓,思绪渐渐飘远,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娘一直看不习惯这种来自前世的Q版风格,桂花却十分喜欢,有次见她在地上画了Q版的猪和牛,开心极了,盯了小半个时辰都舍不得走。 第二天过来,发现图案被别的孩子踩坏还大哭了一场,怎么哄都哄不住。 她早就想着要送桂花一幅这个样子的绣品了,如今也算全了小时候的一番念想,希望桂花会喜欢她准备的这份礼物。 陈秀定了定神,继续穿针引线。 人一旦沉浸在某件事中,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当车轮子“骨碌碌”转动的声音在门前响起,陈秀就知道是陈安回来了。 她放下手上的半成品,揉着肩膀看了一下窗外的日头,眼睛不由地眯了起来,还是判断不出太阳到底挪动了多远。 “没有钟表还真是不方便。”陈秀喃喃自语。 六阳镇每逢一、六,镇上就有一次大集,陈安每次都会宰上一头猪去卖,然后带回来家里人需要的东西,顺道买一些零嘴和其它的新鲜玩意儿给家里的两个孩子。 今天也不例外。 陈秀想起陈安答应买给她的新绣线,起身打开门跑出去,高兴地喊道:“爹!小景!” 陈安的牛车还没停稳就听见了陈秀的声音,咧开嘴大声回道:“哎!爹回来了!” 话音刚落,陈秀就提着裙子跑到了他跟前。 她伸着脖子朝牛车里那一堆东西里瞧:“爹,我和娘的丝线有没有买啊?” “姐,在里面呢。”陈景从车上跳下来答道。 他想起那些丝线的价格,忍不住咋舌:“我这还是头一回和爹去买丝线,没想到那么贵,都快和我用的纸一样了。” 李氏跟在陈秀后头过来,听见他说的话,微微笑道:“不用贵的丝线,绣品怎么卖得上价钱?” 转头见陈秀还拉着陈安,喊了她一句:“行了,别拖着你爹问东问西了,先让他把车解了,牛牵到后院去。” “好嘞!”陈秀应下,退开一些给陈安让路。 李氏拿着一堆东西进屋,陈景也跑去自己房间放新买的纸墨。 陈秀则是跟在李氏后头转悠,想第一时间看看新买的丝线,她已经期待很久了。 陈安牵着牛车来到后院,熟练地卸车栓牛,顺道撒一把草料,没几分钟就收拾妥当了。 回来一进屋,他大步走到桌边倒了一大碗凉白开,仰头“咕噜”咽几下就全下了肚子,喝完舒服地长呼一口气。 “这天可真热。”他感叹一声,撂下碗找了把蒲扇拿在手上扇,又拎了个凳子坐到堂屋门口休息,穿堂而过的微风稍稍减轻了几分暑气。 天热? 要是以往,陈秀只当这话是一句寻常的抱怨,但今天她心里存了事情,还是旱灾这样和天气有关的,于是就上了心,也不管她心心念念的丝线了,拖个凳子挨到陈安旁边坐着。 陈安见她过来,换了只手拿蒲扇,好让两个人都能吹到,然后笑呵呵地问她:“怎么不去你 分卷阅读4 娘那里看丝线?听掌柜的说,这是新来的一批,颜色正,又鲜亮,县城里最时兴这个。” “那个不急,反正又跑不了。”陈秀摆摆手,无所谓道。 她现在最关心的不是这个。 陈秀拉住陈安的袖子,一叠声追问:“爹你刚才说天气很热,有多热?和去年这个时候比怎么样?” 虽然是一样地过日子,可对于天气温度这些,她一向不怎么敏感,不如爹这样伺候地里庄稼,随时注意老天爷脾气的人。 “跟去年比啊……”陈安停下扇风的动作,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差不多。” “差不多?”这样的回答让陈秀有些纠结。 去年虽然算不上风调雨顺,但家里几亩地的收成却也不错,今年差不多话,那应该就是……不会有旱灾吧?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陈安看她纠结的样子,笑了一声,拿蒲扇拍她的脑袋,“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天气来了?” 陈秀摸着被敲的地方,犹豫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这么热,我们这里……会不会有旱灾啊?” “哈哈哈!”陈安忍不住大笑起来,“还以为你在想什么呢,原来是这个,谁和你说的?” 陈安只以为陈秀是听了别人胡吹:“我们这里可是南边,只听过涝的,还没见旱过。” 说着陈安拿蒲扇指了指南边,那里有条河,环了几乎小半个村子:“看见没有,我们村这条河可是从小行山流出来的,再热的天也没见它断过流,前两天刚下过雨,还涨了一点水位呢。” 虽然名叫小行山,但这座山其实一点也不小,顶峰烟雾缭绕,常年不散,山脉连绵起伏,往远处蜿蜒而去,也不知哪里才是尽头。 村里人只敢在外围活动,捡些蘑菇野果、砍砍柴什么的,老猎人才敢往里头走走。 听说以前还有人在外围碰见过野猪群,为防它们下山伤人拱庄稼,全村老少一起上山围捕,将它们赶进了深山,现在倒是见不着了。 陈秀听到陈安的解释,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 爹最熟悉本地的气候,能说出这样的话,最起码现在应该没有出现旱灾的预兆。 李氏从里屋出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你们俩聊什么呢?不重要的话就先过来吃点东西。” 陈秀看见李氏手里是熟悉的糕点盒子,高兴地回头扯陈安的袖子,用手指着介绍:“爹,这个糕点是桂花送过来的,你尝尝,特别好吃。” “桂花?”陈安起身坐到桌边,面上带了疑惑,“这孩子不是被她爹卖了吗?她回来了?” 对于桂花她爹陈大河,也就是陈老头,陈安是十分瞧不上眼的。 一个大男人,不赚钱养家就算了,还赌钱打老婆,把祖上传下的家业都败了个干干净净。 而且这人才三十几岁,和他一辈,看着却跟六七十的老头子似的,身体空耗得厉害,真没亏了大家给他起的“陈老头”这个混名。 “那桃花和杏花呢?”陈安又问。 当初陈老头为了还赌场的债,接连卖了三个女儿,桂花是最大的那个,桃花次之,杏花最小。 桂花回来了,剩下的那两个呢? 陈秀心中一沉,脑海中闪过各种可怕的猜测,抿着唇没有接话。 她很明白一旦落到人牙子手里,像桂花一样卖给正经的大户人家为奴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再差的,她不敢去想。 李氏将糕点摆在桌上,掀开盖子,摇了摇头:“没见着,只有桂花自己找回来了。” 然后她在桌子另一边坐下,嘴里叹息一声:“只盼陈婆子还有点良心,念着好歹是一个村子里的姑娘,别把人卖到那些腌臜地……” “说这些做什么?”李氏话音未落,陈安就立马出声打断,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不想在儿女面前讨论这些下作的事情。 李氏看了看陈秀,还有后头刚出来的陈景,反应过来:“是我的错,不该说这些。” “来来来,吃糕点,天热放不住,今天能吃完了最好。”李氏连忙招呼。 陈景刚出房间,没听见前头的讨论,听话地坐到桌前,伸手捏了一块糕点,咬了两口后道:“嗯,这个好吃!” 说完又拿了一块,抬头见陈秀神思不属地坐在门口,奇怪道:“姐,你怎么不过来吃啊?” “吃,怎么不吃?”陈秀回过神,跑到桌边坐下,一手捏了一个点心,将那些不好的联想暂时抛到脑后。 她胎穿到陈家村,除了拥有前世的记忆,和正常小孩子没什么区别。 心智发育也是随了年龄,跟同村一群萝卜头爬树捉知了,下河摸螺蛳,什么幼稚的事情没有干过?连弄脏衣服被追着满村子打都没能阻止她,是家人眼中彻头彻尾的皮猴子。 虽然有时候回想起来会觉得羞耻,但也没有“因为不像小孩子,别人把她当妖怪抓起来烧掉”的忧虑。 而桂花正是她最好的小姐妹,两个人从小一起玩到 分卷阅读5 大,桃花和杏花也是从小就跟在她们后面跑。 她还记得那是两个非常乖巧的小姑娘,脸圆圆和桂花一样,笑着叫姐姐的时候还会露出两边的小酒窝,特别可爱。 可自从陈老头沾了赌,不抢陈婶辛苦存下的钱就不错了,家里的孩子那是完全不管,桂花她们经常饿着肚子干活儿。 陈秀就不明白,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父亲? 上辈子她脑门一拍,想节食减肥,也没什么科学规划,就从减少饭量开始,结果没到半夜就被饿醒了。 当时胃里烧灼刺疼的感觉,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几个正在长身体的小孩子又怎么受得了? 于是在爹娘睁只眼闭只眼的默认下,她开始偷偷给她们带粥喝,天底下可怜人多了去,她或许帮不了所有人,但她能帮她见到的,做她力所能及的,求个问心无愧。 第3章 第 3 章 当然,偶尔村里人看她们可怜,也给点吃的。 就这样东家一把米,西家一捧豆,磕磕绊绊的,三姐妹好歹长大了一些,只是肉肉的小圆脸彻底消失了。 再后来,她和娘去了一趟镇上卖绣品,回来就听说陈老头把桂花给卖了! 大凌朝买卖人口合法,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情,但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她还从未见过。 陈老头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她原以为“明明有钱酗酒赌博,却硬是不给儿女留一口吃的”已经是他做的最心狠不过的事情,没想到陈老头还能继续刷新下限! 之后桃花和杏花也能逃过去。 爹和娘还以为她不懂,不想在她面前讨论这种事情,可从信息大爆炸的时代穿过来,她又有什么不懂的? 所谓的腌臜地儿无非就是…… 陈秀手顿了一下,嘴里香甜的糕点似乎也没有了原来的味道。 只希望陈婆子真能和娘说的一样,还有点儿良心吧。 第二天一大早陈秀就出了门,带了李氏绣的扇面和自己赶工出来的小猪绣帕。 没走多远,她就看见了陈婶住的屋子——一栋非常气派的青砖大瓦房。 这栋房子的来历,陈秀听李氏说过。 陈老头的爹娘生前是村里的富户,家里有十几亩地,夫妻俩人又勤快,四十来岁时攒够了钱,建了这栋青砖大瓦房。 要知道镇上的屠夫没几个,陈安做的算是半垄断的生意,再加上李氏的手艺,两口子也是三十才建了如今的房子——就比眼前的大了三分,院子里多了一口自打的井。 只是不知道怎么了,夫妻俩养出了陈老头这么个儿子。 要说是没教好,那也不见得,陈老头父母健在的时候,他人虽然不勤快,但性格也还好,也没有那些个赌钱打人的臭毛病,不然各个村光棍那么多,陈婶吃饱了撑的,嫁给他这么个人。 好像是父母去了,陈老头身边突然出现了一群狐朋狗友,然后他就渐渐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陈秀收回放远的思绪,在院子外头站定,踮起脚朝里喊:“陈婶,我是阿秀,桂花在吗?” “我在呢!”桂花听见陈秀的声音,连忙跑出来,身上穿的是跟昨天类似的精致衣裳,圆圆的脸蛋带着笑意,看着很是喜庆,陈婶就跟在后头。 陈秀透过打开的正门往里看,屋子里空荡荡的,除了几条板凳和一张桌子,就没有其它家具了——陈老头几乎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个干净。 陈秀还听说陈老头把田产霍霍光以后,还想顺道把房子也卖了。 结实的青砖大瓦房,村里心动的人不少,可后来不知道听谁说:小心陈老头没了住的地方,赖上买房子的。 大家一合计,以陈老头的性格,这样的事情不是做不出来,遂都偃旗息鼓——房子就这么剩下了,陈婶总算还有个住的地方。 再次见到桂花,陈秀还是很高兴,将带来的礼物送给她:“这是我娘绣的扇面和我做的一点小东西。” “婶娘客气了。”桂花不肯收,紧张地将东西往回推,“当初你帮了我们姐妹那么多,这些年我娘也多亏了你们家照顾,怎么还好意思收你的东西?” 陈秀坚持要给:“没事儿,自己随便绣的东西,不值钱的。” “村里谁不知道婶娘祖传的好手艺,怎么可能不值钱?”桂花推了几次,无奈还是拗不过陈秀,“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心里却是打定主意要再回点什么过去。 陈婶在旁边站着,一直等她们两个说完话,才擦了擦手,有些局促地笑道:“阿秀,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不用了陈婶。”陈秀连忙拒绝,“我想和桂花去村子里走走,顺便聊一下,可以吗?” 她要是留下,陈婶该翻箱倒柜地找好东西招待她了,那就太破费了。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陈婶连连点头,然后一把拿过桂花手里的东西。 “你们两个聊,我去放东西。”说 分卷阅读6 完立马转身进屋,生怕打扰了她们。 陈秀和桂花相视一笑,并肩出发去了村南,一路上碰见了一些村里人,偶尔有几个昨天听说桂花回来但没见过她的上前,问她是不是本人。 桂花已经习惯了。 都说女大十八变,离开了几年,她的样貌有所改变,熟悉的人能一眼认出,但不熟悉的就不怎么敢确定了。 对于这些曾经救助过她们姐妹的村里人,桂花一直铭感于心,哪怕这两天被同样的问题问了许多遍,她也依旧耐心地给予了回答。 两个人渐渐走到了河边,随意选了块平整石头坐下。 “你这几年……过得还好吗?”陈秀转头看桂花,问得小心翼翼。 这句话她原本昨天就想问,只是突然发现自己身处书中,一时慌神,就给忘了。 桂花“噗嗤”一笑,摆手道:“别担心,我好着呢。” 陈秀仔细观察她的神色,确认她没有说谎,总算松了一口气,也敢谈起当年的事情了:“当初我和娘一回来就听人说你被卖了,吓得我心跳都快停了。” 她至今还能想起当初的愤怒与无奈——要好的姐妹被爹卖了,她却没理由上去揍这个所谓的爹一顿。 “没办法,谁让她是陈老头的女儿呢?” “桂花是我女儿,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就是读书人说的……天什么义的事情!” 这都是些什么狗屁言论,没人理解她的想法,见鬼的天经地义! 不过她后来偷偷给陈老头的酒下了巴豆,算是小出一口气。 桂花也想起了被卖时的情景,脸上笑意淡了一些:“我当时也怕得很,不过后来到了府里,吃得饱,穿得暖,只要好好干活,就没有人打我。” 谈起韩府,桂花脸上满是感激,看得出来,她很庆幸被卖到的是现在的地方。 既然谈到了女主家,陈秀也就顺势问了:“昨天你说你进了州城的韩府,那样的大户人家,听说都是签的死契,怎么会准你回家?” “其实……我也不知道。”说起这个,桂花自己也有点闹不明白。 “我伺候的小姐有四个一等丫鬟,八个二等丫鬟和很多个三等粗使,我原本也就是个扫院子的,是丫鬟里面最差的一等。” “不久前小姐做了一场噩梦,第二天就把我提成了二等丫鬟,说我的生辰吉利,还问我记不记得家在哪里,想不想回去。” 这应该就是女主重生了,陈秀想。 桂花转头看她:“你知道的,我被卖的时候,我娘还病着,我爹不抢我娘的钱就算好了,根本不可能给钱让我娘看病。这两年以来我一直都在担心,生怕回来的时候我娘已经不在了,小姐问我的时候我高兴坏了,也没考虑别的,就赶紧说想。” 桂花如今想起来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就像天降馅饼砸中了自己,至今还晕乎乎的。 “然后小姐就差人送了我回来,车把式带着马车住在镇上的店里,明天一早就会来接我回去。” 随着桂花的讲述,陈秀终于记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段。 女主重生前,流匪入城,绿柳以命换命救了女主,临死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去看一眼家乡的娘。 女主上辈子众叛亲离,对于为数不多待她忠心的人一直记在心里,重生后特意找到绿柳,满足了她这个愿望——差人送她回家一趟。 没跑了,就是这个,女主既然已经重生了,那离流匪四起的一年还远吗? 陈秀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无比沉重。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没有秩序的世道是可怕的,往常只会一闪而过的恶念,一旦没了律法道德的约束,随时都有可能化作食人的恶兽。 “那你还能回来吗?”陈秀接着桂花聊,昨晚睡了一觉,她又想起了一些事情。 好像是女主囤积粮食的后一年,她所在的州才彻底乱起来,如果桂花还能回来,打听一下女主什么时候开始屯粮,或许能早做准备。 桂花摇了摇头,声音低落下来:“这次小姐派人送我回家,已经是天大的幸运,还有没有下一次……我也不知道。” 这个话题到此终止,接下来两个人聊了一些小时候的趣事,又一起在村子里转了转,她们默契地没有提起桃花和杏花,只作寻常的叙旧。 聊天结束,两个人走在回程的路上。 陈玉荷突然跑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盆衣服,气喘吁吁道:“不,不好了!桂花,你爹回来了!” 她停下大喘一口气:“他又在打陈婶了!” 二人一惊,陈秀还没反应过来,桂花就已经撒开腿往家里跑了。 陈秀只得匆忙撂下一句:“玉荷,你赶紧去喊我大伯。” 就急急跟了上去,心里默默祈祷。 陈老头下手没个轻重,陈婶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情! “我,我这气儿还没喘匀呢。”玉荷看着她们的背影跺了下脚,只能认命地 分卷阅读7 又跑去喊村长。 陈秀她们本就打算回来,因此是最先到的,远远地就看见了陈婶。 她被陈老头抓着头发,摁在院子的地面,一只手护着头发,另一只手挡着被摁在地上的脸,嘴里不停地哭求着,因为脸朝着地,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与此同时,陈老头还在骂骂咧咧:“哭哭哭,你还有脸哭,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娶了你,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说着使劲扯了一下陈婶的头发,神色凶狠:“说!钱你藏哪儿了?赶紧给老子交出来!” “啊!”陈婶头皮刺痛,仰头哀叫出声。 “你放开我娘!”桂花目眦欲裂,大喊着扑上去。 “哎呦!”被她一撞,陈老头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没有稳住身体,“砰”一声摔倒在地上。 桂花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整个人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弯腰捡起院子里的扫把,握住棍头狠狠挥过去! “你敢!”陈老头色厉内茬地叱责,抬起小臂格挡,“你个赔钱货,竟然敢打老子,反了天不成!” 他挣扎着站起来,想要夺过桂花手里的扫把。 第4章 第 4 章 怎么办? 虽然陈老头身体不太行,可他毕竟是个男人,身形力气天生就占了优势,桂花如今占上风是因为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等他缓过来可就不好说了。 陈秀着急地左看右看,看到散乱在院子的木柴时,突然灵机一动。 有了! 她悄悄摸到陈老头身后,立马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酒臭味,忍不住闭紧嘴巴,捂住鼻子。 这也太臭了。 她用手扇了两下,屏住呼吸,看准时机伸脚一踢,粗短的木柴在空中划过一段圆润的弧度,掉到陈老头脚下,还滚动了两圈。 “啊!”陈老头没防备突兀出现的木柴,脚下一滑,重新跌回了地面,尾椎骨传来刺心的疼痛,让他一时间动弹不得。 桂花对他恨得咬牙切齿,趁机一通乱打。 “别……别打了!你别打了!” 听着陈老头的哀嚎声,陈秀没有半点同情。 比起陈婶和桂花姐妹受过的那些罪,他这还算轻的,当时也没见他可怜一下。 陈玉荷跑去喊村长,路上逢人便说一声,听到消息的人陆陆续续找了过来,大多是待在家里的妇人,陈秀的娘李氏也在其中。 李氏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陈婶,顾不上其他,连忙先跑过去把她扶起来,陈玉荷的娘王氏也过来帮忙。 两人大致检查了一下,没有伤到什么要紧的地方,都松了一口气,但看着这些伤痕,心里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王氏转头,见两人还在打架,或者说陈老头单方面被殴打,语气凉凉道:“桂花别冲动,他毕竟也是你爹,可别打死了。” “是啊,是啊。”周围的人纷纷应和,好像是有多站在陈老头那一边,但就是没人上来阻止。 谁叫陈老头做事太不地道——太平年间的卖儿卖女,也不觉着亏心? 如今只要不打死了,没人愿意管他。 陈秀确认陈老头没了反抗的力气,也混在人群里幸灾乐祸地看热闹。 没过多久,陈宗在陈玉荷的带领下急匆匆赶了过来,众人分开一条道让他进来。 他见到院子里的情形愣了一下,也没着急阻止,站着先喘匀了气儿,等陈老头疼得受不住了,才慢悠悠道:“怎么回事儿?还不上去分开他们。”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似的,拿了桂花的扫把,将两人拦开,只是一窝蜂地拥上去,总有注意不到的地方,有人“一个不小心”踩到了陈老头的腿。 “哎呦!”陈老头捂着腿破口大骂,“是哪个龟儿子踩了老子?” “对不住,对不住,这不是没看见呢?”不知道是哪个小伙子笑嘻嘻回了一句,然后又“不小心”踩了一脚。 “啊!”陈老头这一下没空骂人了。 陈秀在旁边捂着嘴偷笑,直到发现陈宗在看她,才低头敛目,做出乖巧的样子。 陈宗瞪她一眼,假意咳嗽了两声,众人这才退开。 他扫了眼陈老头,确定他没力气再生事,就不再管,转头向桂花吩咐道:“你扶上你娘,先去阿秀家上药。” “是啊,先去我家吧。”陈秀跟着劝。陈婶被揍得鼻青脸肿,有些地方还擦破了皮,得快点上药才行,她家离得近些。 桂花一下子红了眼睛,没有说出拒绝的话,有这样一个爹在,她家自然不可能多余银钱备伤药。 她哽咽着鞠躬道谢:“如果没有你们,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这孩子,这有什么?”李氏道,将她拉起来。 李氏和桂花一起扶着陈婶出发,陈秀跟在最后。 众人见事情解决,也就渐渐散了,只留陈老头一个人在院子里疼得哀哀叫唤。 陈 分卷阅读8 玉荷跟在王氏后面往家的方向走,都快到家门口了,她突然停下,像是才发现自己手里端了盆衣服:“哎,我这也是昏了头了,衣服还没洗呢。” 王氏在前头听见了,对她的记性十分无语,停下脚步回头:“端在手里的东西都能忘掉,你说说,你还有什么不能忘的?” 陈玉荷讪笑两声:“这不是碰上陈婶的事儿,就给忘了嘛。” 然后连忙调转方向往河边走,生怕留下来被王氏数落。 王氏看她跑的跟兔子窜似的,人都气笑了:“跑那么快,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摇摇头进了屋子,不再想这没记性的女儿。 …… 这头,李氏和桂花将陈婶扶进屋坐下,陈秀找出家里备的药,又打了一盆干净的水,给陈婶处理伤口。 陈婶被陈老头按在地面拖打,脸上青紫渗血的地方尤其多,大部分还都沾着沙石尘土,陈秀看着都觉得疼,她抓着湿帕子抿紧了唇角,一时间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该死的陈老头,下手真是半点顾忌都没有! 伤口总得处理,陈秀犹豫了一下,勉强选了块沙土少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开始擦拭。 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是听见消息的陈安从地里赶了回来。 他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短打,头戴遮阳草帽,肩膀还扛着把锄头,是再常见不过的田间汉子打扮。 刚进院子,瞧见堂屋里狼狈的陈婶和眼睛红肿的桂花,他便忍不住破口大骂:“那不要……” 脸的。 然后想起受害者和他想骂的人毕竟是一家,半路又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更斯文一点的说法:“陈大河又打人了?” 可说完了,总觉得浑身都不得劲儿。 桂花知道陈安想骂什么,惨然一笑:“叔,你不用给我留脸,在他把我卖了的时候,我就只当他是死了。” 她现在过得好,那是她的运气,和陈大河可没有半点关系。 她当初被卖给陈婆子,整日整夜地睡不着,不知道自己明天又在哪里,那样担惊受怕的日子,她如今还没忘呢! 而且桃花和杏花也不知道有没有她这份运气,想到这里,桂花就不由得悲从中来,抬起右手捂住了半边脸。 在陈婆子那里待了一段时间,她知道不是每个去处都是好的,有些地方人一旦进去,这辈子就毁了。 她们三姐妹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成了陈大河的女儿? 桂花的眼睛更红了,眼泪接连从指缝滑落,在衣物上留下点点深色的痕迹。 陈安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人哭了要怎么安慰?他可没学过这个! 最后只得拼命给李氏使眼色,自己溜去放锄头。 李氏也没法子,轻轻推陈秀的胳膊,下巴稍抬往旁边一指,示意她去安慰桂花,然后接过她手里的药和手帕。 陈秀在桂花旁边落座,见她伤心,心里也不好受。 她握住桂花的左手,心里有一堆开解的话想说,但刚要张口,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仅仅言语的宽慰是如此苍白无力,她只能更用力地握紧了桂花的手,借以表达自己的担忧和关心。 桂花吸了一下鼻子,放下捂住脸的右手,看向陈秀:“阿秀,你知道吗?刚才我看见他打我娘的时候,想起了小时候被他踹的那一脚。” 桂花说的事情,陈秀还记得。 陈老头醉酒后喜欢打人,疯起来谁都不认,照顾他的陈婶永远都是倒霉被他打的那个。 那次他打得太狠,陈婶头上见了血,桂花一时害怕,冲上去想拉开他,可人小力弱,陈老头当胸一脚将她踹出去好几尺。 “我当时都听见骨头断掉的声音了,胸口也疼得没有了知觉,要不是你刚好来找我,还帮我请了大夫,恐怕世上早没了我这个人。”桂花恍惚道,“我既痛恨他,却又怕他。” “可我今天发现,他不过就是一个窝里横的软脚虾,刚刚我就轻轻推了那么一下,就一下,他就倒了。” 她讽刺地笑了一声:“我竟然被这样一个人磋磨了那么多年,还差点被卖进狼窝,毁了一生。” 陈秀只能保持沉默,前世如果父不慈,大不了女不孝,只要不在乎一小部分人的闲言碎语,自然可以过得舒心。 可搁在这里,哪怕陈老头对陈婶和桂花再差,他也天然拥有对她们的处置权。 她偷偷给桂花她们送东西,为她们寻医问药,甚至在陈老头想卖人的时候,悄悄把桃花和杏花藏起来。 但她没办法藏一辈子。 陈老头终究找到了她们,于是是打是卖,她没有任何理由阻止,村里人再不认同陈老头的做法,也觉得他有这个权利。 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 等上好药,一直没有反应的陈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阿秀,李姐,我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认识了你们。” 她像是终于下 分卷阅读9 定了什么决心,麻木的神色焕发了新的光彩:“我和桂花走了,这些年……麻烦你们了。” 李氏没有多想,只说不用这么客气,回忆起陈婶未出阁时的俏丽,再看她现在布满风霜的面容,李氏心里也是一阵唏嘘。 陈秀送桂花和陈婶出门,临走前桂花突然转头,语气十分认真:“明天一早我就走,我会写信给你的,还有我娘。” 陈秀下意识觉得有哪里不对,但琢磨了一下桂花的话,没想明白是哪里。 她关上门,一头雾水地往回走,直到看见李氏,才突然想起陈婶说的话:我和桂花走了。 两相联系,她冒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桂花该不是要带陈婶走吧?! “桂花说的不是要给我和陈婶写信,而是她和陈婶要给我写信才对吧!” 陈秀起初被这个猜测吓了一跳。 桂花一个土生土长的姑娘,竟然会有这么大胆的想法?! 可想想……又好像没什么不好? 这两年陈婶的境遇她也看在眼里,陈老头越来越过分了,要不是村里人盯着,恐怕早就出事了。 但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为自家的温饱奔波,不可能每分每秒都盯着,万一有个什么疏忽呢? 她记得女主重生后,上辈子对她忠心的人都过得不错,桂花带着陈婶回去,一口饭总是有的,好过在家饿肚子,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 陈秀思考着利弊,越想越觉得如果猜测成真,这主意简直再好不过了。 陈老头就算想去府城抓人,也绝对凑不齐那个盘缠! 李氏放好药瓶,见陈秀回来,问道:“你婶子她们走了?” “嗯。”陈秀点头。 李氏感叹着摇头:“陈大河真是造孽。” 陈秀犹豫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挽起袖子跟李氏一起收拾东西。 她最终决定将猜测咽到肚子里。 ——被卖掉的闺女带娘逃家,在现在的人眼里恐怕十分离经叛道,爹娘是土生土长的人,她不敢赌他们的态度如何,干脆就不赌了。 反正也只是她自己的猜测,做不得准。 第5章 第 5 章 傍晚,李氏在厨房做饭,陈安也忙活完了地里的事情,和陈秀坐在堂屋闲聊。 “我回来了!”陈景放下功课,转头打听陈婶的事儿。 陈安刚从陈秀那里问了全程的情况,顺口回答:“放心,你陈婶没事,上完药就和桂花回去了,陈大河被打了一顿,也没力气再闹幺蛾子。” 陈景拉开凳子坐下,和他们凑作一堆:“大伯让陈玉荷叫走了,我和堂哥本来想跟过去,可大伯叫我们自己温书。” “你大伯做的对。”陈安敲着桌子,语气十分严肃,“以后不管什么事情,别瞎凑热闹,有大人在呢,你们就好好读你们的书就行,你爹我没这个天分,你可得好好学。” 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对于陈安这样的小百姓而言,什么也没有孩子读书重要。 尤其当他还享受过读书带来的好处时——陈安和大哥陈宗分家前,因为陈宗的秀才功名,每年抵除徭役的银钱就不知道省下了多少。 就是如今,因着大哥陈宗,他去镇上卖猪肉时,从未遇到过敢来打秋风坏生意的。 想着自家未来也出个秀才的日子,陈安不由地又叮嘱了陈景一番,让他好好跟着陈大伯读书,不可有半丝半毫的懈怠。 陈景认真受教,他知道读书的重要性,就算被念叨了许多次,也从未起过叛逆心。 许多人想念书还没这个条件呢。 他拍拍胸脯,笑着应承:“爹你就放心吧,儿子会好好读书的,您两老将来就等着享福吧!” 哄得陈安眉开眼笑,直说自己有个孝顺儿子。 “那我呢?”陈秀也跟着凑热闹,装作吃醋般打趣道,“你这未来的秀才公,不打算让我也享享你的福?” “我才十二岁,等我考上秀才,你早就嫁了,你该去享姐夫的福,找我做什么?”陈景特意搞怪,说得夸张。 “好啊你,敢打趣你姐姐我了。”陈秀故作凶狠道,扑上去挠他痒痒。 陈景被她追得满屋子逃跑,最后被堵在了角落里,只能就地投降:“哈哈哈,别,别挠,我最怕痒了……我认输,我认输!” “算你识相。”陈秀松开手,曲起食指敲敲他的脑袋,放过了他。 陈景揉了揉笑得有些疼的腮帮子,重新坐回桌子边,懒洋洋地趴了上去,假作虚弱无力状:“姐你这么凶,可是嫁不出去的。” 陈秀眉毛一挑:“嫁不出去,不是还有你养我吗?” 陈景被噎了一下,陈秀对他很好,哪怕是开玩笑他也说不出“不想养她”这样的话来,只能瞪大了眼睛盯着她。 姑娘家不是一谈起嫁人,总会羞答答地闭嘴低头,免得让人说自己恨嫁吗? 村 分卷阅读10 子里他见过的女孩子,不管脾气如何都是这样,他没想到陈秀竟然半点也不害羞,还给他杠了回来。 陈秀见他没了声音,翘了翘唇角。 想让她害羞?就这样的程度,还早着呢。 陈安乐呵呵地看着姐弟斗嘴,没觉得话题有什么不对,只想着姐弟俩关系好,将来长大了也能互相帮衬,心里很是欣慰。 李氏端菜出来却是瞪了陈秀一眼:“姑娘家的,说这种话也不害臊。” 陈秀不以为意:“这有什么。” 然后想起这年头盲婚哑嫁的习俗,跟着李氏到了厨房,蹭到她旁边小声商量:“娘,你给我找对象,可得先让我看看,我不同意,你可别随意答应人家啊。” 李氏听得头都大了,戳她的额头:“谁给你说的这些?” 别是有人想带坏她闺女。 陈秀后仰躲着李氏的手指:“没谁,我自己想的。” “这话可不能在外面乱说,知道吗?”李氏就怕有人抓住陈秀的话头,乱做文章毁了她的名声。 “我知道,这不是在家吗?”陈秀陪着笑脸。 她才不会对外宣扬,这世道对女人可不怎么友好,再不注意着点儿,她就别想有安稳日子过了。 李氏想了想自己和别的姐妹,定下婚事之前,谁都不知道对方的模样,定亲时才有机会见一面,又想想当初的煎熬忐忑…… 陈秀看出李氏有些动摇,扯了扯她的袖子,加了一把火,撒娇道:“娘,你这么疼我,也不希望我嫁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对不对?反正最后还是要你们答应的嘛。” 在这个时代,自由恋爱那是不可能的,不嫁人也不行,她只能争取在李氏的心理承受范围内拿到最大的主动权。 李氏觉得这话也对,反正人是她选的,不就是在她选的人里,再让陈秀自己挑个喜欢的嘛。 她看了看陈秀,犹豫了一下,决定纵容她这一回:“行了行了,真是怕了你了,不过你可不能说出去,知道吗?” 李氏忍不住又给她强调了一遍名声的重要性。 陈秀连连点头,能让李氏答应这个条件她已经心满意足了,自然不会唱反调。 她听话地挺直了腰背,抿着唇微笑,就又是外人眼里文静乖巧的阿秀姑娘了。 第二天陈秀醒来,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念头就是:陈婶还在不在? 按捺住想要去看一眼的心思,陈秀起床刷牙净面,仿佛自己一无所觉。 饭桌上,陈安端起粥三两口喝完,转头询问李氏: “惠娘,前两天的大集,李贵说他家的两头猪长成了,我得去一趟李家村收,下次大集正好宰掉卖了,你要带点什么东西给娘吗?” 陈安双亲已逝,但李氏的娘还健在,跟李氏的大哥李成一起住在李家村,李氏还有一个妹妹,嫁给了镇上旅店的账房。 李氏想了一下,还真有东西要带,回屋抱了个包袱出来:“我给娘做了一件衣裳,你顺道送过去吧。” “好嘞。”陈安接过包袱,揣上两个包子就去后院套车。 这次他特意往车上铺了许多干草,待会儿收的猪用绳子捆了,就放在这上头,免得弄脏车板。 送走陈安,李氏拿起筷子继续用饭,顺道吩咐陈秀:“待会儿家里要新添两头猪,猪草有些不够,你去钱匣子里拿上十几文,到村里收点。” 陈秀咽下嘴里的食物,点头道:“好啊,我吃过饭就去。” 除了一头牛,他们后院还养了几头猪并几只鸡,家里的重活大都由陈安接过去了,洗衣做饭、收草料、给牲畜喂食这样的琐碎自然是归她们。 不过不管做什么,结束后香膏是一定要擦的,这也是为了不弄粗双手,刮了金贵的绣线。 至于效果,看看年过三十的李氏,一双手依旧白净柔嫩,和二十的姑娘相比也不差多少就知道了。 不管是为了“钱”途还是保养,陈秀都不会拒绝养成这样的好习惯。 除了擦香膏,在绣艺相关的其它方面她也一样听话,从不喊苦喊累,这也是让李氏惊讶的地方。 她的女儿她自己知道,被养得有点娇气,刺绣这样枯燥的活,尤其是刚学的时候,不会给彩线练那些鲜艳美丽的图案,每天只有重复再重复的简单针法,最是枯燥不过。 李氏还以为要压着陈秀捏针,想着为了她的以后,就算哭也要按着她学,没想到陈秀一点也不抗拒,学得有模有样。 不过这是一件好事,李氏只有惊喜的份,私底下时不时跟朋友炫耀,直说女儿的刺绣天赋随了她。 只有陈秀自己知道,哪里有什么天赋呢?不过是知道努力罢了。 她不是真正的小孩子,明白在如今的世道,女子有一项傍身的手艺有多重要,自然不会懈怠。 饭后,陈秀拿上钱打算去河边找人。 买猪草的这点钱,如果是农闲的时候,蚊子腿也是肉,总有大人愿意接手。 可如 分卷阅读11 今是五月,地里各种活计忙个不停,只有村里到处疯玩的孩子才有时间赚这个外快。 很快她就到了地方。 村里的这条河没有什么正经名字,反正附近的河就这一条,只要一说河,大家都懂是指的它。 河流在这里拐了个弯,加上地势平缓,水流不急,村里的小孩子都喜欢到这里玩,每天捉点小鱼小虾,多了也能为家里添个菜。 “阿秀姐!” “是阿秀姐!” “阿秀姐肯定是又来收猪草了!” 远远看见她,几个小孩子便叽叽喳喳讨论开了,知道自己赚钱的机会到了,一个个都兴奋极了。 陈秀不是第一次找他们派活,几个小孩子都明白她的规矩,推了孩子王陈明出来。 “阿秀姐,这次要收多少啊。”陈明咧着嘴笑得灿烂。 别看这小娃娃长得憨厚,当初她能成功给陈老头的酒下巴豆,还是多亏了他帮忙,孩子堆里最机灵的恐怕就是他了。 “要十五筐。”陈秀笑着摸了摸陈明的脑袋,从钱袋子里掏出十五个铜板,半蹲下放在他的手心,“还是老规矩,你帮忙发钱,收齐了送到我家后院。” “好嘞,交给我你就放心吧。”陈明似模似样地保证,说完转头吆喝,“听见了没?还不快回家拿筐!” 几个小孩赶紧你拉我、我拉你地往家跑。 “阿秀姐,那我也去啦!”陈明招呼一声,也蹦跳着转身跟着去了。 陈秀看他们你追我赶的背影,不禁莞尔。 小孩子真是精力旺盛。 作者有话要说: *汪洙(北宋) 第6章 第 6 章 “娘,你看我绣得怎么样?” 派完活计,陈秀回家继续跟李氏学习绣艺,中途感觉自己像是打破了瓶颈,飞针走线如有神助,于是刚绣好一小朵牡丹,便迫不及待地将扇面递到李氏跟前,等她的评价。 李氏只瞄一眼,就看出她有了进步,高兴地夸奖:“绣得很好,要是能保持着绣完,肯定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李氏正想再指导几处,屋外突然传来叫骂声:“陈秀你个××,给老子出来,你把老子婆娘藏到哪里去了!” 是陈老头。 陈秀听到这一声喝骂,暗道一句“果然如此”,便再没有别的反应了。 人本就不是她藏的,她才不会心虚。 随后屋外传来“嘭”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到了院子里,陈秀和李氏俱都一惊。 紧随而来的还有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脏话。 陈秀听得怒火中烧,陈婶出走那也是他自己种的因,跑到她家骂人算是怎么回事儿? 陈秀想回骂,奈何几乎没和人起过冲突,嘴皮子没有练利索,只得向李氏求救:“娘!” 李氏盯着院外的方向冷笑一声:“你在屋里待着。” 然后便放下扇面,气势汹汹地出了门。 陈秀顿时来了精神,走到窗户边,透过打开的缝隙朝院子里瞧。 李氏跨过堂屋门槛,发现地面多了个树根,联想起刚才的闷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弯腰拎起树根,顺着声音往外头一丢。 刚脱手的树根从天而降,李老头慌忙侧身躲开,总算停了那些污言秽语,只可惜腿脚不便,躲得急了身子不稳当,扶着围墙才勉强站住了。 之后也没有尝到教训,继续伸着脖子骂:“怎么?有胆子做××还不让人说了?以前陈秀就藏过桃花和……” 李氏根本不理他,手边没了东西,索性捡自家院子柴火扔。 “你给我……”等着! 李氏又扔出去一根。 “啊!” 这次正中肩肘,陈老头赶忙捂住伤处,一瘸一拐地走远,确认距离足够安全后,他才转身放狠话:“你们给我等着!” 姿态异常狼狈。 李氏不屑地翻白眼,权当他在放屁,搭理都不屑,拍拍手上的灰尘,径直去了厨房打水清洗。 好厉害! 陈秀在屋中看得目瞪口呆,她以为李氏是要和陈老头对骂,没想到应对方式竟然如此简单粗暴。 可听声音想象着陈老头的狼狈模样,她心里怎么就那么痛快呢? 陈秀乐了一会儿,见李氏进屋,殷勤地扶着她坐下,给她捏肩捶背:“娘,你刚才好厉害!” 自己的“彪悍”样被女儿看到,李氏丝毫不在意,反而顺势教导:“陈大河一向欺软怕硬,这回肯定是打听到你爹已经出门了,所以有个借口就上门来骂,才不管是真是假,你跟他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对付他,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理,要是一气之下开了门,让他溜进来,说不准真如了他的意。” “什么意?”陈秀有些莫名,陈老头不就是怀疑她私藏陈婶,过来兴师问罪的吗? “十天半个月地不 分卷阅读12 着家,你真当他在乎桂花母女?不过是面子上过不去,知道家里只有我们两个妇道人家,过来敲东西罢了。” 陈老头赖东西的方式千奇百怪,村里人没少被祸害,李氏早就防着他了。 “那他就不怕爹回来找他算账?”陈秀不解道。 想也知道,她爹那个暴脾气,肯定是忍不了的。 李氏嗤笑一声:“东西一到手,陈老头转头就能送进当铺赌桌,你爹能拿回来什么?至于算账,陈老头被催债的打得还少了?你看他戒赌了没有?你爹好歹和他是一个村子的,能比那些催债的下手重?” 陈秀明白了,死猪不怕开水烫,试一试,说不准就讹到东西了,反正对他而言,面皮算不得什么损失。 等陈安架着牛车回来,家门口零星散落着木柴树根,根本无法赶车过去,只能在稍远处就停下。 他正纳闷是谁弄的东西,怎么偏偏丢在他家门口挡路,听见牛车的动静李氏出来了。 正好。 陈安一指地上的木头:“惠娘,这是怎么回事儿?” 李氏低头收拾地上的东西,委屈道:“还不是陈老头,非说阿秀把桂花和她娘藏了起来,村子就那么点儿地方,两个大活人,阿秀能藏到哪里去?” “他还上门砸院子。” “喏。”李氏指着树根告状,“这就是他带过来的。” 陈安一听是这个混账,顿时勃然大怒,牛车也不管了,一撸袖子就去找陈老头算账。 这场面,跟在后头出来的陈秀看得一愣一愣的。 爹坐在牛车上没有瞧见,可她却看得清清楚楚,娘告状的时候脸上平静得很,一点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 当然了,她们本就没吃亏,可娘这是……? 陈秀疑惑地看向李氏,得到了意味深长的一个眼神。 “你爹这种人吃软不吃硬,年轻的时候,撒个娇比什么都管用,现在老了,显得做作就不这么干了。” 李氏发现说了不该说的,赶紧咳嗽两声,把话题拉回来:“你信不信,现在就算你爹知道陈老头没占到便宜,还是会觉得我们娘儿俩受了委屈。” 信,怎么不信。 陈秀望着李氏的眼神写满了崇拜。 李氏异常受用,教导道:“男人都这样,以后你成亲了也要记得,在丈夫面前多说些软和话。” “还有,等你爹回来要夸他几句,这个你一向做得很好,倒是不用我教。” 李氏看了一下天色,觉得时候不早,该做午饭了,随手将木柴扔进前院的木柴堆便去了厨房,留陈秀站在院子里,一脸受教地点头。 …… 陈安冲到陈老头家,看到人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拳。 “哎呦!”陈老头扶着墙捂住脸,只觉得莫名其妙,“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陈安气笑了,“都趁我不在,去我家里砸院子了,还问我干什么?” 说完又是一拳。 陈安身材高大,杀猪多年,手上有一把好力气,他自己心里也有数,专门朝那些不太要紧的地方使劲儿,保证让人疼得要死,又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老子婆娘都跑了,不去找你女儿找谁,她以前可是藏过桃花她们的!”陈老头四处乱窜,躲着陈安的拳头。 他还觉得自己特别委屈,不管他做了什么,那都是他的家事,可总有多管闲事的出来搅局,尤其陈安家里的那个,忒烦人。 “说不定是回娘家了。”中午,地里干活的人陆续回家吃饭,一个瘦高汉子路过陈老头家,见到这一幕,随口说了一句。 旁边一人嚼着草根,不假思索地反驳:“不可能,陈婶的娘可是改嫁的,后爹把陈婶养大,又给她找了一门好亲事,已经很仁义了,嫁人了还能给她靠着?” “可那边也没说断亲了啊。” “那也没见多亲近啊,总之不可能是回娘家。” “这也算好亲事?”另一人的关注点和别人不一样。 “谁知道陈老头会变成这副德性,当初绝对算好亲事了,我娘可是一直想把我妹子嫁过去的。” “那她能去哪里?” “不知道。” 几个人并肩走着,随意闲聊。 至于刚才陈老头为什么被打,没有谁关心具体的缘由,肯定是他犯了什么事儿呗,陈安手上有分寸,总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 等陈安打够停手,陈老头已经瘫在地上,鼻青脸肿了。 ——他原本就腿脚不便,院子又只有这么点儿大,根本躲不了。 “要是还有下次,赌场的人不把你的手剁掉,我先给你卸了!”陈安最后给了他屁股一脚,厉声警告。 陈老头心里不服,但又害怕被打,不敢顶嘴,干脆趴在地上装死。 …… “砰砰砰!” “阿秀姐!” “阿秀姐,开一下门!” 分卷阅读13 陈秀坐在矮凳上洗菜,后院突然传来了喊门声,听着像是陈明。 她直起腰回头往后院方向看:“娘,应该是收的草料到了,我去接一下。” 李氏手上正忙,头也不回道:“好,你去吧。” 陈秀擦干手上的水,跑到后院打开门,陈明就站在门口,后面还蹲了两个小孩儿,正守着十几筐猪草,因为塞得太满,掉了一些在地上,看得出他们十分卖力。 “阿秀姐,要不要帮忙搬进去?”陈明表现得非常热情,后面蹲着的两个小孩闻言,蹭一下站起来,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以往帮忙搬猪草,陈秀都会发糖,没有多贵,就是货郎卖的最便宜的那种小方糖,但对这些小孩子来说,小方糖已经是很好的零嘴了。 陈秀看着三双渴望的眼睛,哑然失笑,逗他们道:“好啊,不过今天可没有糖。” 那种小方糖她早就吃完了,前两天爹新买了桃子蜜饯,比这个好吃。 听见没有小方糖,陈明有些失望,但还是说:“那,那我们也帮忙。” “对,我们帮忙。”其他两个也跟着附和,说完立马各搬起一筐猪草往院里送,证明自己说话算话。 猪草哪怕装满一筐也没有多重,三个小孩子自小在家里做惯了活,搬得很是轻松,陈秀也搬了一筐跟在他们身后。 等猪草都倒进草料堆,陈明他们拿着叠好的筐准备离开,陈秀忍住笑意,招手叫住他们:“小方糖没有了,但是有蜜饯,要不要尝尝?” 几个小孩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齐齐疯狂点头,其中一个还兴奋地蹦了一下,手里的筐都掉了。 等陈秀进屋去拿吃的,一个小孩犹豫着蹭到陈明旁边,小声在他耳边问道:“蜜饯是什么啊?” “不知道你点头那么用力干嘛?”陈明吐槽了一句,然后同样小声在他耳边回,“反正就是很好吃的东西,比小方糖要甜。” 剩下那个把脑袋从中间挤出来:“对对对,特别甜。” 说完回忆起蜜饯的味道,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 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说话还是用的气音,如果不听他们讨论的内容,恐怕真要以为他们是在讨论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秘密呢。 第7章 第 7 章 陈秀发完蜜饯,目送他们离开,回头恰好看见陈安牵着牛过来。 “爹,你回来啦!”陈秀扬起笑脸,挥手打招呼。 陈安刚打完架,原本还板着个脸,一看见陈秀,脸上的表情立马放柔。 “嗯,爹去教训了陈老头一顿,他绝对不敢再来了。”陈安第一时间告诉陈秀结果。 “爹你真厉害。”陈秀上道地拍马屁,用崇拜的眼神看他。 看看陈老头的“虚弱”样,再看看陈安鼓囊囊的腱子肉,陈秀根本不担心陈安会吃亏。 不过为家里人出头的爹要好好夸奖。 陈安十分骄傲,心中涌起万丈豪情:“那是当然!” 谁也不能欺负他家的人。 “哼,哼。”被绑在车上的猪努力刷着存在感。 陈安解开绳子将它们放到猪圈,和家里养的猪放在一起,陈秀捡了根草想逗逗它们,可惜一进猪圈,两头猪拼了命似地能跑多远跑多远,她的手还没伸出去就够不着了。 自家养的猪还小,被两头陌生的大猪一冲撞,惊得四散奔逃,还好都是家猪,攻击性不强,没有打起来。 “今天买了两头猪,过两天端午了,先杀一头,要留什么肉随便选,让你娘做点好吃的。”陈安拍拍陈秀的脑袋,觉得她们母女受了惊吓,得做点好的压压惊。 “谢谢爹,那我想吃猪排骨可以吗?”陈秀目露期待。 “猪排骨?”陈安没想到这么久了,她还喜欢这个,“猪排骨骨头多,瘦肉多,没什么油水,不好吃的。” 现在的人吃肉少,都觉得油水多的肥肉最精贵,可她不一样,打出生起,家里隔三差五吃肉,饭菜上没亏过,自然还和前世一样喜欢吃排骨。 陈秀扯扯陈安的袖子。 陈安见她坚持,还是妥协了:“好吧,你最喜欢这个,就让你娘选了肉以后再留点儿给你吧,这个不值钱。” 两人聊着回屋,李氏已经将饭菜摆上桌了,正往手上抹香膏。 陈安:“惠娘,我回来了,那个没用的被我教训了一顿,肯定不敢来了。” 和陈秀一样,李氏对这个结果没有丝毫意外,笑着道:“那就好。” 他拉开长凳坐下,将手里的包袱放上桌子:“衣服我已经交给娘了,娘让我带了咸鸭蛋回来。” 陈秀一听有咸鸭蛋,连忙举手插嘴道:“娘,现在就剥一个吧。” 姥姥做的咸鸭蛋最好吃了,尤其是蛋黄,橙红流油,沙沙的口感,吃进嘴满口鲜香,可惜腌制需要的时间太长,完全赶不上她消灭的速度,还有小景和她抢! 现在正好,他中午在大伯家吃饭,一 分卷阅读14 整个都是她的。 李氏斜瞥她一眼,好笑道:“说你是馋嘴猴子,还真是没错。” 但还是剥了一个给她。 陈秀美滋滋地吃着鸭蛋,才不管娘怎么说她,吃到嘴里的才是真的。 陈安夹了一块子菜,突然想起陈老头说的话,出声问道:“阿秀,你陈婶去哪里了?” 他倒不认为陈秀藏了人,只是觉得陈秀和桂花关系好,现在陈婶不见了,桂花也一起消失了,一看就不寻常,她应该会知道点什么。 陈秀用筷子一下一下地戳着碗底,眼神有些飘忽:“这个……这个爹你怎么问我?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然后突然将声音抬高,委屈地反问:“爹,你是不是不信我,也觉得是我把陈婶藏起来了?!” 一副“你说不信,就哭给你看”的架势。 陈安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忙不迭保证:“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爹就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啊,绝对没有不信你的意思。” “哼。”陈秀气鼓鼓地板着脸吃饭,陈安自然是不敢再问。 见成功混过去,她偷偷松了口气。 结果转头就见李氏似笑非笑地盯着她,陈秀呼吸一窒,心脏狂跳。 还好李氏没有揭穿的意思,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陈秀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低头扒饭。 …… 为了找人,陈老头几乎把村里翻了个遍,一整天过去了,还是没看见人影子。 入夜后,陈安躺在床上一直想着这件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后忍不住推了推旁边的李氏:“你说陈婶不在娘家,她能去哪里?” 李氏困得不行,心说:还能去哪里?跟桂花走了呗,而且看你女儿心虚的样子,就算没有掺和,肯定也知道消息。 不过,桂花既然带陈婶离开,肯定是有把握才敢这么做,不管那边情况怎么样,总比待在村子里好。 这个方面她的想法倒是和陈秀一致。 李氏迷蒙着眼睛,含糊回答:“说不定娘家那边还有亲戚,或者什么朋友呢?” 两个人一块儿消失,多么明显的事情,只是没人往逃家这上头想罢了,就算有模糊猜到的,也不敢到处说。 一来,陈婶不见的时间还短,一大早躲在马车走的又没人看见,无凭无据地毁人声誉,跟直接说“我要和你当仇家”没什么两样,乡里乡亲的,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 二来,陈老头是什么人?告诉他,说不定还会赖你怎么不早点告诉他,要你赔他一个媳妇呢! 陈安:“那……” 李氏不耐烦道:“什么这啊那的,都这么晚了,快点睡吧。” 说完翻了个身,没人搭话的陈安只好憋着一肚子话闭上了眼睛。 另一头,一个人在家的陈老头终于回过味来了。 桂花早就讲过今天要走,主家的车把式会来接,这还好说,可另一个人也同时消失,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一想明白,他气得左看又看,看这家里的每一个物件都不顺眼,每件陈婶用过的东西都像是在嘲笑他,连婆娘都留不住,孤家寡人一个! 激动之下,他抡起板凳“乒乒乓乓”好一通乱砸,痛快是痛快了,可原本就空荡荡的房子更显得破败凄凉了。 “敢不要脸私逃,要是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陈老头恨恨发誓,扔掉砸得缺腿的板凳,一屁股坐到地上喘着粗气。 还有陈秀那个鬼丫头,和桂花那么熟,肯定知道消息,可就是不告诉他。 他越想越觉得没错,对陈秀恨得咬牙切齿。 只是白天刚被陈安揍了一顿,他摸摸脸上红肿的伤口,身体下意识抖了一下,不敢去找陈秀的麻烦。 “给我等着!”他愤恨道,然后用力一啐,憋屈地踢掉鞋子上床。 与之相反,陈秀的心情却很好。 自从猜测成真,她心里高兴的不得了,只是为了不让陈安看出端倪,加上李氏意味不明的眼神,一直压抑着。 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激动的心情顿时涌上心头。 桂花简直太棒了,不愧是她的好姐妹! 陈秀用李氏同款香膏抹完双手,然后爬上床兴奋地从床头冲到床尾,最后还使劲儿蹦了一下。 “嘎吱!”大热天的,床上没铺垫子,木制的床板发出了不算小的响动,陈秀身形顿时一顿,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毕竟她家墙壁的隔音可不算太好。 等了几秒,发现隔壁的爹娘没有动静,她才放松地跪坐下来,长呼一口气。 不敢再疯,陈秀躺下拉过薄被的一角盖到肚子上,闭眼睡觉,只是嘴角还是忍不住翘着。 翌日,陈婶和桂花跑掉消息传得连隔壁村子都知道了,传消息的不是别人,正是陈老头本人。 刚被陈安教训了一顿,他不敢去找陈秀麻烦,几杯黄汤下肚,却忍不住心中的怨愤,不停地埋怨陈秀知情 分卷阅读15 不告,尽管他并没有任何证据。 他一埋怨,总有好奇的人要问,一来二去,陈婶逃家的消息就彻底传开了。 “唉,你听说没有,陈婶竟然跑了!”在地里干活的汉子闲聊起来。 “跑了?陈老头也太没用了吧,连自个儿媳妇儿都看不住。”他旁边的人嘲笑道。 路过的年轻妇人忍不住为陈婶说话:“像他这样往死里打媳妇的,媳妇不跑才怪了!” 刚才出言嘲笑的人撇撇嘴:“要是我的婆娘敢跑,看我不打死她。” 完全忽略了是陈老头先把人往死里打,陈婶才跑的。 然后他转过头,夸张地上下打量年轻妇人,不怀好意道:“你替她说话,是不是也准备跑啊?” “你……你……”年轻妇人伸手指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年长些的妇人赶紧拦住她:“算了算了,别人家的事情,你管那么多干嘛?” 和这些嘴上没把门的吵,弄不好就要引火烧身,年长的妇人赶紧拉着挣扎的年轻妇人走了。 有体谅陈婶的,其中只有少数人愿意为陈婶说两句话,更多的害怕波及自己,选择闭口不言。 更多的是谴责陈婶的人,最常听见的话是:如果都这么干,岂不是乱了套? 至于陈老头埋怨陈秀的话,倒是没多少人相信。 一部分是慑于她的村长兼秀才大伯,更多的是因为大家认为,陈秀虽然有时候心太软了一些——拿家里的粮食接济桂花姐妹,但总的来说是个乖巧听话的姑娘,别人媳妇逃跑这么大的事情,她肯定不敢帮忙瞒着。 而且这么小的姑娘心里也藏不住事情,如果知道消息,她爹娘能看不出来?还不得提前把陈婶劝住啰。 陈秀听说后:“……” 看来,她装乖还挺成功? 第8章 第 8 章 “大哥,大哥,大马不见了!”李青松迈着小短腿跑进院子。 李继身着玄色劲装,正提着一杆□□舞得虎虎生风。 他生来一副凌厉的面孔,鼻梁上的疤痕又给他添了几分慑人的气势,回身跨步往前一刺,仿佛有凶戾之气扑面而来,令人不敢直视。 听到李青松的声音,他身形一顿,收枪回头,走过去扶住他:“慢点跑,不用那么着急。” 李青松连忙点头:“嗯,我下次不会了。” 他抬头偷偷瞄李继的脸色,还是那么凶,看不出来有没有生气,不过他一直是这个表情,李青松看久了渐渐也习惯了,现在甚至觉得很有安全感。 毕竟自从大哥回来,就再也没人敢欺负他了! 李继知道知道李青松在偷看他,从战场活着回来,这样的观察力是最基本的,不过他想着青松这两年受了苦,心思有些敏感,直接拆穿或许不太好,干脆当做没有看见。 他将□□放到武器架上,接上刚才的话茬:“你说什么马不见了?” 说起这个,李青松连忙向大哥汇报,一边说还一边比划:“就是旅店的那匹马,白色的,大哥你前几天还夸过那匹马的。” 所以他才会特意盯着,昨天一大早还看见在街上跑,结果今天就不见了。 李继回忆了一下,是有这么一回事,镇上难得看见一匹好马,比他在军营里见过的也不遑多让,就顺嘴夸了一句,没想到青松竟然一直记着。 他看青松沮丧的眼神,半蹲下来,双手握住他的肩膀,笑着夸奖道:“青松已经做得很好了,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那匹马已经走了。” “真的吗?”李青松看着他,双手在身前绞动,眼神里带着些忐忑,“我还没有问出来它去哪里了……” “没关系,那是别人的马,问出来去哪里也不能变成我的,青松已经做得很好了。”李继揉揉他的脑袋,再次予以肯定。 为了让他不再瞎操心,李继干脆低头掏出怀里的钱袋,倒出二十个铜板,用手帕包了放到他的手心:“大哥想吃旅店的卤肉了,青松帮大哥去买好不好?” “好,我马上去!”李青松小胸脯一挺,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拿着钱转身就跑,没跑两步想起大哥刚才的话,又连忙停了一下,换了小步慢慢地走。 李继缓缓起身,看着他的背影,眉间是藏不住的担忧。 已经半年了,青松还是经常看他的脸色说话,被支使着干活才会有安全感,要是他能早点回来…… 李继想起已经去世的父母,仰头闭上了眼睛。 “是儿不孝……” 不能在双亲膝下承欢,就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还让弟弟养成了这样敏感的性子,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看人脸色行事。 他宁可青松和村里其他孩子一样淘气,哪怕上房揭瓦,也比现在乖巧到让人心疼的样子要好。 可这世上的事情又有谁能够料得准呢? 好好的一年兵役,最后竟成了五年,家书要送那么远,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 分卷阅读16 早没了消息。 一年时间到,不见人回家,又没有书信消息,只当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娘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又高龄生下青松,竟然就那么去了。 爹独自抚养青松三年多,最后一场风寒也没了,青松一个勉强四岁的孩子,就这么被剩下了。 要不是李家村村长念着同一个祖宗的情分,商量着以他家的地租换人照顾青松的一日三餐,恐怕他回来刚知道自己还有个弟弟,却只能去坟头借别人的口中的描述,想象他到底长什么样子了。 “砰砰砰!” “有人在家吗?” 敲门声打断了李继的思绪,他睁眼的瞬间就收起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走到后院门口,见是隔壁的吴婶,手里还拿着他送去洗的衣服,李继了然道:“吴婶怎么亲自来送,就在隔壁,喊我一声就好。” 吴婶爽朗一笑:“你也说了就在隔壁,送过来又没多远。” 然后揶揄道:“再说了,你整天板着个脸,多凶啊,喊你过去拿,可别吓到我手底下那帮洗衣服的小娘子们。” 听到陈婶的打趣,李继也不在意,他的长相在外人看来确实像是凶人:“是我考虑不周,谢过吴婶了。” 吴婶:“哎,客气什么,你可是付过钱的,喏,接着,我都给你看过了,没有洗坏的,你用盆端过去洗,盆我也照样给你端回来了。” 等李继接过去,吴婶揉揉手腕:“嘿,你还别说,这人年纪大了就得服老,木盆才端了这么点路,手就有点酸了。” 李继歉然道:“是我不好,下次用包袱皮包了送过去。” “那老婆子就谢谢你啦。”然后又好奇道,“你就打算把衣服天天往我这里送?不打算娶个媳妇儿什么的?” “娶妻?”李继迟疑道,“这个倒是没有想过,您知道的,我还有个弟弟,恐怕没有哪个好姑娘愿意嫁过来。” 打仗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命活到明天,娶妻自然他的不在考虑之中。 如今有这个条件,但他就剩青松一个亲人,肯定要照顾他到成年,这些年虽然是提着脑袋过日子,可凯旋卸甲后,得的赏金也不少,尽够他用。 他计划爹娘留下的房子和地都给青松,大一点再送青松去读书,等分家还给他一些银两,这样一来,和养个儿子几乎没什么分别。 有哪个未出阁姑娘家,愿意嫁过来就当“后娘”呢? “这有什么?你一回来就在镇上买房开了铁器铺子,这半年也出手大方,想来是不差钱的。”吴婶看他没有生气,继续往下说。 “既然有钱,就算有个弟弟,还怕娶不到媳妇?都是正头娘子,那些嫁过去不用照顾孩子的,可未必有跟着你过得好,如果愿意,就交给老婆子我了。”吴婶拍着胸脯应承。 她老了就这点爱好,喜欢给这些小年轻拉媒,好事成了也算是她的福报,顺道还能赚点儿谢媒钱。 李继还是有些犹豫,他明白吴婶的意思,这世道总有过不下去的人家,只要管饭就能嫁。 但他读过几年书,希望找一个同样识字,能说得上话的妻子,不想为了有个人照顾家里,就随便娶一个。 不然到底是找仆人,还是找妻子呢? 可那些有条件读书识字的姑娘,自然有更好的选择,有谁会看得上他? 李继想想还是准备拒绝。 吴婶一看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抢先道:“哎,李家大郎,你先别急着回了我,这男婚女嫁的年年都有,又不是一定得成,你敢要求,老婆子我还不敢打包票呢?” 见李继有些意动,吴婶再接再厉:“这样,有合适的我就给你留意一下,把你的条件递过去,能成最好,不成也没什么,你去街上打听打听,我可是正经的媒人,经我的手相看,也不坏名声,你看行不?” 她可不是那种“打包票”的媒婆,为了点谢媒钱两头哄人,等夫妻两个进了洞房一瞧。 呦呵,这谁啊? 简直丧良心。 吴婶都这样说了,李继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那就先谢过吴婶了。” 然后将自己希望女方“识字”的要求说了,内心并不抱什么期望。 “你这个要求,确实有些难办……”果然,在他说出要求后,吴婶有些为难。 “要是婶子有难处,就算了吧。”李继也知道自己要求高了,要是没有青松,或许还有点可能,但他不可能丢下青松不管,这样的要求便成了难题。 “没事儿,老婆子我给你留意着……”吴婶终究还是应下了,就像她说过的,又不是一定得成,总比找都不找来得好,那可真是要孤独终老喽。 等李继送走吴婶又放好衣服,跑腿的李青松回来了。 他将包了卤肉的油纸包拢在怀里,低头紧紧盯着,偶尔偏头看一下路面,一脸认真护送的样子。 李继不禁莞尔:“青松回来了。” 他刚回来找到青松的时候,青松还是一副邋遢的 分卷阅读17 样子,穿着破旧不合身的衣服在村口呆呆地坐着。 的确有人照顾他的一日三餐,可衣服有没有破洞?需不需要清洗?合不合身? 租地人家里孩子多,自己孩子都照顾不来,养得不怎么精细,在这些问题上,就更不可能对青松尽心尽力。 每月固定两个日子给青松洗澡洗衣服,便算完成了任务。 他明白一个“孤儿”能有这样的待遇已经是受了村里的庇护,只是明白归明白,情感上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光以报酬论,青松明明可以得到更好的照顾——一个没成年的孩子哪有力气种地,等他长大,地已经给人种了十几年,又有养恩在,难道还能逼着人把地还回来吗? 所谓的租种大家其实都心照不宣,就是直接给了。 于是李继难免对村里人有了隔阂,对青松也更加心疼了。 第9章 第 9 章 如今养了半年,青松长胖了一点,皮肤也白净了很多,就跟镇上人家娇养的小孩没什么两样,可终究还是有一些区别的。 李青松听见大哥的声音,抬起头后便高兴道:“大哥,你看……啊!” 他一时没有看路,被门槛绊了一下,矮墩墩的身体往前倾倒。 李继眼疾手快,冲过去一手抓他后颈的衣服,直接将人拎了起来,另一只手接住了掉出来的油纸包。 李青松被放下站稳后,第一时间去看卤肉,然后松了一口气:“没掉地上……” 镇上人家娇养的小孩,不吵闹着要好吃的就不错了,差点摔跤,就算不哭,也不会第一时间关心手里的吃食是否完好。 “没事,这只是个意外,掉了再买就是了。”李继拍拍他的脑袋,无所谓道。 只是一份卤肉,不至于这么紧张。 “那么大一块肉呢……”李青松瞄了大哥一眼,小声地说。 李青松自以为很小声,可声音还是入了李继的耳,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本意是想告诉青松,他们家的钱足够生活,就算意外浪费一份卤肉,也不用害怕。 可青松好不容易说出自己的想法,如果自己突然接话,会不会吓到他?他又会不会以为自己是在否定他? 左思右想,总觉得这也不是,那也不是。 李继唇角微动,最后还是当做没有听见。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感受到教导孩子的棘手之处,于是更想找一位识字明理的妻子。 …… 第二天就是端午节,六阳镇是个小镇子,没有龙舟竞渡这样的大型集体活动,各村只是召集一下每户的男丁,轮流在祠堂上香祭祀一番,也就成了。 另外各家还会根据条件,弄一些应景的东西。 比如陈秀家,李氏一大早起来,先在门前挂上艾草,又指挥陈秀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五彩缕,给每人手腕系上一条。 “娘,你看我的漂不漂亮。” 五彩缕是她和娘一起做的,她特意给自己的那条垂了几颗珠子,戴上在阳光下一照,亮晶晶的,还会叮叮作响。 陈安却十分不自在:“惠娘,这个我就不戴了吧,我还得去杀猪呢,这个系着不方便。” 陈安感觉有些尴尬,这花花绿绿的带子,他一个大男人,黑漆漆的,戴着这东西也忒难看了点。 说完他看向陈秀,感觉还是闺女戴着漂亮,干脆取下他自己的,戴到陈秀的另一只手腕。 陈秀人养得白净,五指又修长,五彩缕戴在她手上,仿佛是件精致的艺术品,和戴在陈安手上完全是两个画风。 他左右打量一下,欣慰地点头道:“这样两只手都齐了,更漂亮。” 这条也是陈秀编的。 为了照顾陈安的感受,她特意选了深色系的绳子,没想到陈安还是不喜欢。 陈秀抖抖手腕,左右各看一眼,算了,感觉也不错,抬头笑眯眯道:“谢谢爹。” 李氏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陈景倒不在乎,把手腕举到眼前,鼓一口气,将垂下来的丝线吹得飘起来。 感觉还挺好玩的。 摆脱了五彩缕,陈安撸起袖子,准备去后院杀猪。 今天是端午节,村里不少人跟他订好了猪肉,百多斤猪不去镇上就卖掉了近三分之一,今天应该能早点收摊。 陈安取出刀,蹲在磨刀石前反复磨了几下,感觉还是不怎么好使,但只能先将就用着。 “不知道托李继打的新刀好了没有?” 村里人陆续过来取了肉,陈安拉着剩下的去了镇上,在集市街口存好牛车,然后来到他的固定摊位。 “陈哥今天怎么晚了?”旁边卖菜的摊主摇着扇子,坐在矮凳上热情地打招呼。 陈安一边摆摊,一边笑呵呵地回:“今天这不是过节嘛,村里买肉的人多,就给耽误了。” “哈哈,可不是,过节了就得吃点好的,给我来一 分卷阅读18 斤肉,要肥的!”买肉的妇人接了话茬。 “好嘞!”陈安摆好东西,一刀下去就切了一斤出来,以他多年的刀工,误差绝对不超过二钱。 镇上的人家大多比村里人富有,也舍得在吃上面花钱,如今又是过节,他卖肉的速度更是以往的两倍不止,早上才过了一半,肉就卖光了,就连剃净肉的骨头都有人低价包圆了。 “陈哥这么早就收摊了。”卖菜的摊主有些羡慕,他才卖掉一半,还得在太阳底下晒着。 “是啊,不过我还得去取一下新打的刀,回聊。” 收摊期间有几个来晚的,让陈安再杀一头猪,他一律都给拒了,哪怕是过节,吃肉的也就那么些人,再杀一头最多卖一半,剩下一半就得砸手里,交了杀猪税就要亏本,他才不干。 并且明天大集的摊他也不打算出了,镇上的人虽然富有些,可也不会天天买肉吃,明天来卖肯定也要亏本。 陈安心里的账算得明明白白。 他去集市口取车,看守的黑脸衙役一见他便笑道:“是陈安啊,看来今天生意很好,那么早就收摊了。” 别看衙役和蔼可亲,那是因为陈安有个秀才大哥,又出手大方,不然集市里每天人来人往,谁会记得你的名字? 陈安也知道衙役看的是他大哥的面子,不敢托大,笑容满面道:“是啊,得亏了过节。” 说完掏出一串早就备好的钱抛过去:“这么大的太阳,当值也辛苦了,我请兄弟喝个酒。” 黑脸衙役也不客气,接过在手上掂一下便揣进怀里,脸上笑意更深:“那就谢了!” 县官不如现管,他大哥的秀才名头也不是对谁都管用,比如镇上那些偷抢拐骗的地痞。 ——居无定所、有上顿没下顿的,谁管你是不是秀才的弟弟。 和这些衙役打好关系就会方便很多,至少这些浑人他就从来没有遇到过。 陈安驾车到李继的铁器铺子前停下,看到他正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对面的矮凳上是个小娃娃。 “性相近。” “性…相…近…” 是《三字经》,儿子念书的时候他也听过一耳朵。 李继低着头念一遍,李青松用奶乎乎的嗓音跟着念一遍,两人表情认真,一眼望过去,有种岁月静好的温馨,让人不禁会心一笑。 陈安跳下车,听见动静的李继抬起头,然后把书放到柜子上,拍拍青松的脑袋,让他先去后院玩:“陈叔过来拿刀?” 李继起身迎上去招呼。 “是啊,这都半个月了,我的刀好了没有?”陈安虽然这么问,语气却不是很着急。 铁是朝廷严格控制的资源,铁器铺子不比其他的店铺,要买什么直接就有,哪怕是木匠,那起码也有材料在。 要想打铁器,得提前预约申请,每人还有限定的份额,如果打的是无刃的炊具,比如铁锅,那还好说,要是刀剑一类的利器,审查就更是严格。 当初他当屠夫时定的第一把刀,足足等了一个月的时间。 “陈叔来得正巧,昨天这把刀刚做好,进来看看吧。”说着掀开帘子,示意他进侧屋。 陈安非常惊喜,今天他只是顺道来问问,根本不抱什么希望,没想到竟然做好了,速度可真够快的。 “这是我拿刀最快的一次,你小子行啊!”陈安朝李继比了个大拇指,跟进去看他的杀猪刀。 以前的铁匠年老体弱,半年前换了李继来当,他还没见识过李继的手艺呢。 陈安悄悄打量旁边的人,听说年纪才二十,服兵役之前也没有学过这个,手艺估计不怎么样。 但陈安决定,只要质量差不多,就算没有老铁匠做得好他也认了。 一来,年轻人嘛,才开张半年,给点儿机会学习经验; 二来,铁器铺子和官府沾亲带故,没点关系可开不起来,而且流程走得这么快,这年轻人有点儿本事,结个善缘。 “陈叔请看。”李继右手一引,陈安顺着方向看过去。 稳了。 杀猪十几年,他经手的刀不少,一看这样子就错不了。 陈安拿起刀把,顺着刀刃的方向两指一抹,又敲打几下,心里顿时有了数,满意道:“这刀好!” 他转头看李继:“我来之前还想着你这么年轻,估计手艺要差点,看来是我想太多了,哈哈。” 如果李继的手艺确实不太好,这件事说出来就有些得罪人,但放到现下的境况下,反而让人觉得他实诚。 果然,李继没有生气,只微笑道:“如果手艺不行,我也不敢开这个铺子。” “那行,刀我就拿走了,旧的那把你这收不?”陈安忽然想起自己车上的旧刀,以前老铁匠是收的,看情况抵一些工钱。 李继回道:“人虽然换了,也搬了地方,但规矩还是一样的。” 陈安用旧刀抵了钱,付清尾款后赶车离开,觉得李继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分卷阅读19 李继也觉得这位陈叔也是个爽朗的人,让他想起了五年从军的战友们,不由心生亲近之感。 双方对彼此的印象都还不错。 第10章 第 10 章 光阴似箭,很快就到了六月初三。 晚上,陈安夫妻并躺在床上,准备休息。 “当家的,再过三天,阿秀就十六了,她的婚事你有什么主意吗?”李氏推了下陈安,想问问他的打算。 眼看闺女越来越大,李氏就算再舍不得,也不得不开始考虑起她的婚事来。 “阿秀的婚事?”陈安一愣,“不是还有两年才能出嫁吗?这么早?” “嫁的人需要时间挑选,再打听打听人品,还有三书六礼,已经不早了。”她说着说着,反倒觉得时间有点不够用,“这两年你先帮忙留意合适的,可以就先定下,等过了十八再嫁。” 李氏想得很清楚,真等到阿秀十八再考虑,合适的早都被抢着定下了。 “咱闺女这么漂亮,能认字又会刺绣,十里八村的好小子还不是随便挑。”陈安没想这么多,只觉得闺女哪哪都好,肯定能嫁个好人家。 李氏仗着天黑看不见,偷偷斜了他一眼:“随便挑你也先挑着,总得有个人选的。” 不知道为什么,陈安突然想起了李继,这个小伙子有本事,可合适的小伙子一想想,似乎还挺多的,这个念头就这么闪过去了,但终究还是留了个印象。 …… 陈秀生辰这天,陈景跟大伯陈宗说了一声,特意在中午赶回家吃饭。 “姐,不可以弄断啊。”陈景撑着下巴,围观陈秀吃长寿面。 陈秀:“……” 长寿面是一整根,吃的时候不能咬断,图个好意头。 虽然比正常一碗面的分量少,但要她一口气吃完…… 陈秀皱着眉头,有些为难。 ——面这么软和的东西,只要中途停下来换口气,说不定就断掉了。 明明她已经长大了,如果还是小时候的分量,她才不会每次都吃得这么艰难,可偏偏娘认为长寿面越长越好,你年年长,她年年加,次次掐着极限做。 陈秀抬头瞪了陈景一眼,心说等你的生辰到了,看我到时候怎么嘲笑你。 面放得越久越容易断,陈秀不敢再耽搁,拿起筷子挑起面的一头放进嘴里,然后将剩下的一点点吃进去。 她嘴巴鼓起来的样子一定不怎么好看,瞧陈景笑的那个样子就知道,陈秀默默在心里又给他记了一笔。 你给我等着。 好不容易吃完了,陈秀瘫在椅子上揉嘴巴。 陈安突然拿出一封信放到桌子上:“这是今天驿差给我的,是桂花给阿秀写的信。” “桂花的信?”陈秀一愣,反应过来后,高兴地拿起信封就拆。 桂花走之前说要给她写信,结果等了半个月,连个影子都没有,后来她就不再每天眼巴巴地盼着了。 陈秀在心里算了一下,她都过生日了,也就是说桂花已经已经走了一个月了,府城到底是有多远,寄个信也要这么久? 陈秀在信封上一扫,寄信人那一栏写着“陈桂花”,而不是“绿柳”。 “绿柳”这个名字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她亲自“取”的,心里总感觉有些复杂,于是有意无意的,她从不以这个名字称呼桂花,可能桂花还以为是她不习惯,也不用“绿柳”自称。 陈秀轻吐出一口气,撕开信封。 桂花请的代笔,信纸开头是格式化的问候语,陈秀直接跳过往下读。 “……安顿好娘,我请人写了这封信,听说送得很慢,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到你手里……不用担心,小姐对我很好,允许我带着娘住在府里,还说会帮我留意妹妹……” 看到这里,陈秀安心不少,女主就像她记得的一样,是个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善良型女主,还愿意帮桂花找妹妹。 接着往下,是桂花和陈婶感激的话,还说喜欢她送的手帕,并且表示,以后也会偶尔写信回来,并期待她的回信。 陈秀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寄一封信需要这么久,想要有来有往地回信,的确只能“偶尔”写写了。 陈安见她放下信纸,倒了一杯水开口问道:“桂花在信里怎么写的?你陈婶在她那里过得怎么样?” 陈秀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婶离开后,爹一开始很担心她的安全,后来知道她是主动跟桂花离开的,就没有再发表什么意见,可其他人,尤其是男性,态度以谴责居多。 爹是同样环境下长大的,会不会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只是碍于她和桂花的关系,所以选择了沉默。 陈安喝了一口水,发现陈秀默不作声,疑惑地转头问:“怎么不说话?” “还……行吧,桂花也没有多说。”的确没有多说,这封信的多数内容是在报平安。 陈秀悄悄观 分卷阅读20 察陈安,在心里揣测他的想法。 爹会怎么做呢?让她写信给陈婶,喊她回来?还是当做不知道? 结果陈安“嗯”一声表示知道,就没有然后了。 “就这样?”陈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喃喃出声。 “不然呢?”陈安反问。 他虽然觉得陈婶的做法不太好,可多年乡亲,也不至于让人留下来等死,至于其中的矛盾之处,管它呢,反正又不是他家的事情,也绝对不会发生在他家里,他对媳妇儿女好着呢! “爹对你好吧。”陈安突然问。 “啊?”陈秀觉得话题转移得太快,她有点跟不上,楞楞点头,“好啊,怎么了?” 看吧,他就说嘛。 然后背着手起身,嘴里哼着不知名小调,去厨房找李氏说话。 陈秀小臂交叠放到桌面,下巴往上一靠,紧随着陈安视线里满是迷茫。 怎么感觉爹今天怪怪的…… 然后右手食指拨弄旁边的头发,眉头紧皱。 还是她这种年轻人已经理解不了“老年人”的想法了?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半个月过去了。 “今天我和你一起去吧。”李氏放下筷子,跟陈安商量。 她接的绣活做好了,得去和钱娘子交货,顺道还想找一下妹妹李铃。 李氏觉得妹妹住在镇上,丈夫又是旅店的账房,消息应该灵通一些,她想和妹妹打听一下,看有什么合适的可以做女婿的人选。 想着又看了自家闺女一眼。 陈秀低头吹着热粥,小心地喝了一口,对于她娘的打算一无所觉。 到了镇上,夫妻两个在集市口停下。 陈安扶着李氏下车,嘱咐道道:“我的摊子还在老地方,有事就找人喊我,实在不行麻烦一下巡查的差役,我和他们还是有两分情面在的。” “嗯。”她点点头,“对了,我还想去找一下阿铃,可能会晚点。” “找阿玲?”陈安也没问原因,“既然是去妹夫家,不能失了礼数,你带斤肉过去。” 说着就去车上取,还特意用油纸包好了,免得弄脏挎篮里的绣品。 李氏心里一阵熨帖,说是为了不失礼,但其实是帮她在娘家人面前做脸。 虽然她觉得阿铃并不会因为礼物的轻重改变对她的态度,但丈夫既然有这个心,她也是乐意领受的。 到了绣品铺子,钱娘子正好在屋里迎客,李氏没有上前打扰,静静候在一旁。 等人走了,李氏还没动,钱娘子就先迎过来了,脸上是热情的笑容,声音带着歉意:“对不住,对不住,刚刚有客人在,实在是抽不开身。” 她身材略丰腴,但绝不难看,反而算是个明艳大方的美人,此刻笑容满面的模样,很难让人讨厌得起来。 李氏和钱娘子合作这么多年,已经混熟了,更是不会在意这种事情,戏谑道:“是哪家的贵客,需要你亲自接待啊?” 钱娘子招了好几个伙计,一般的客人可轮不到她招呼。 钱娘子左右看了看,脸上笑容不变,但也不接话,李氏顿时明白,这个话题不好在大街上讨论,于是她道:“我今天是来交扇面的,不如进去说。” “行啊!”钱娘子满口答应,交代伙计好好看店,领了她进去,一坐下,立马就有伺候的人端了茶水过来。 钱娘子收了李氏的绣品,凑近她放低声音,笑得有些神秘:“你猜我接待的是哪家的贵客?” 李氏按着那个姑娘看起来的年岁,随意猜了一个知道的:“是刘秀才家的?” 钱娘子摇摇头,笑意更深:“是乡长家的。” “乡长家的?”李氏心生疑惑,“我怎么没听说乡长家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她虽然没见过乡长家的人,可也听说乡长已经年过五十,家中只有个泼悍老妻,生下的两个儿子都已成婚,虽然生了孩子,但年纪都还小,对不上那个“贵客”的模样。 ——这“贵客”看着和她闺女差不多。 难道是投奔的远房亲戚? 钱娘子只慢悠悠地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但笑不语。 李氏看她神神秘秘的样子就知道这“贵客”的身份肯定有问题,绝不是远房亲戚那么简单,心里也好奇得紧:“钱姐,你就别卖关子了,没头没尾的,我哪里猜得着?” 钱娘子这才放下茶杯,笑眯眯地道出“贵客”的身份:“是乡长的女儿。” “乡长的女儿?”李氏的声音不禁高了几度,“那乡长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 和谐设定,十八婚嫁 第11章 第 11 章 乡长夫人虽然有泼悍的名声,可能管着丈夫不纳妾,不是脾气泼悍就行的,听说她的同胞大哥是县城的师爷,很受知县的重用,这才能压着乡长不纳妾。 这突然冒出来的女儿,不是乡长夫人的, 分卷阅读21 那就只能是外室所出,乡长夫人能愿意? 钱娘子很满意李氏的惊讶,也猜到她想问什么,解释道:“要是外室还在,乡长夫人自然是不肯的。” 外室不在了?是自己没了,还是…… 李氏心里骤然升起一阵寒意,幸好钱娘子又接着说:“那外室病死了,这位王姑娘没了倚靠,家中仆人胆大欺主,只能找了过来。” 李氏这才松了一口气,是她想太多了。 “不过……”钱娘子拖长了声音,“我原本想着,就算乡长夫人捏着鼻子容忍了这位王姑娘,但她进了乡长家,应该过得不怎么样才对,可看她今天的样子,却又不像。” “陪她来订衣裳的是乡长夫人的婢女,说是账随便去府里报,这可不像过得不好的样子。” 李氏也认同地点头,钱娘子的店里的东西不便宜,买现成的东西还好,专门定做,需要的花费可不少。 “而且,你知道她为什么找我做衣服吗?”钱娘子转口一问,李氏被勾起了好奇心,不自觉地倾身侧耳。 钱娘子这次没再卖关子:“这位王姑娘的姓是随了她娘的,再过几天,她就要改王姓为李姓,被正式记入族谱了,还是记在乡长夫人名下,这衣服啊,据说就是为这个做的,真是奇怪了……” 李氏从钱娘子那里听了一通八卦,出门就抛到了脑后。 事情再怎么发展,和她也扯不上什么关系,也就打听一下,满足一下好奇心,听过就算。 李氏拎着篮子往旅店走,妹妹与妹夫周和就住在店里。 旅店的掌柜是周和的亲叔叔,早年外出闯荡伤了身体,不能生育,也就没有娶妻。 周和从小父母双亡,是旅店掌柜一手养大的,掌柜的对他来说和亲生父亲没什么两样,他虽然干着账房的活计,但将来是要为掌柜的养老送终,继承店铺的。 李氏还没进门,就有机灵的小二看见了,进去报了消息,于是李氏一进门,李铃正好出来迎接:“姐姐!” 她从小就和李氏的关系最好,李氏能来看她,李铃十分高兴,上前挽住李氏的手臂往后院走: “姐姐你来的正好,上次过节收了几坛好酒,待会儿我拿上两坛给你带回去。” “那妹夫呢?”李氏将带的肉拿出来,跨过门槛到了后院,前头的嘈杂声渐渐远离。 李铃无所谓道:“收了好几坛子,够他喝的。” 转头看见李氏带来的肉,顿时笑了:“这是姐夫让带的?” 他们旅店也供饭,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吃食,如果是李氏准备,绝不会送猪肉过来。 事实上,如果陈安不发话,李氏的确打算从钱娘子那里买盒香膏作为礼物,自从她开始学习刺绣,用过很多家店的香膏,就数钱娘子家的最好用。 “是啊,你也知道,不管是谁,只要是送礼,你姐夫就喜欢送猪肉,省心省力,也不丢面子。”李氏的话听上去像是在埋怨,但其实心里最多有些无奈。 这年头的猪肉可是好东西,对于他们这样的小老百姓来说,它或许不是最符合主人家心意的礼物,却绝对是最实在的那一份,无论什么场合都不会失礼。 李铃收了东西,不赞同道:“送肉怎么了,有些人想送还没有呢,谁会嫌肉多。” 两人在屋里坐下,李氏喝口茶清清嗓子,这才开口道:“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请我帮忙?”李铃眉头一皱,抓着李氏的手腕追问,“姐姐是遇上什么事情了?能帮的我一定帮。” 看她着急的样子,李氏哭笑不得,腾出另一只手拍拍她的手背:“你别紧张,没什么事儿,我就是想打听一点消息。” 李铃知道自己误会了,放松下来,笑了笑道:“我还以为姐姐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只是打听一点消息,还说什么帮忙不帮忙的,吓了我一跳。” 还夸张地抚了抚胸口。 李氏被她逗笑了:“好好好,是我不对,是我不对。” 然后道出来意:“阿秀的年纪你也知道,是该到找夫家的时候了,我知道的就只有村子里的那几个,还有不少都已经定下了,想着你住在镇上,消息灵通一些,看知不知道什么合适的人选。” “给阿秀找?”李铃一拍手,喜道,“这个没问题,镇上有个吴婶,婚嫁的消息,十里八乡她都知道,找她准没错。” 李氏:“人靠谱吗?” “她就住这条街,十多年的好名声,是再正经不过的媒人,绝对靠谱。”然后给李氏讲了一些吴婶做成的媒,虽然数量上不如其她媒人,但和和美美的在多数。 李氏听着也觉得不错:“那就拜托妹妹了,我也不要什么大富大贵,只求找个门当户对的后生,能对我们阿秀好就行。” 李铃点点头:“行,我明天就去问,姐姐等我消息就好。” …… “好无聊啊,爹和娘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陈秀揉了揉太阳穴,走到窗前 分卷阅读22 远眺,放松一下有些疲惫的双眼,这里可没有眼镜店给她配近视眼镜,练习刺绣的同时,得注意好好保护视力。 她闭上眼睛,眼保健操才做了两个八拍,突然听见了奇奇怪怪的响动,似乎隔得并不远。 她两只手顿住,睁开眼睛仔细听了一会儿,微微皱起眉头。 最近谁家在盖房子吗?怎么听着……像是有人在敲砖呢? 陈秀疑惑地推门出去,声音听得更加清晰,的确是敲砖的声音没错。 循着声音走过去,半路遇上好些人,像是一起过来看热闹的。 “怎么回事?没听说最近有谁家要盖房子啊?” “不知道,反正也没事儿干,过去看看。” “这么大的声音,还盖房子?我看是拆房子才差不多。”这显然是被声音吵得有些不满的。 陈秀来到声音的源头处,发现竟然是陈老头家。 陈秀:“???” 他又在搞什么鬼? 陈秀快步走上前,这时前面来看热闹的人已经围了一圈,指指点点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陈秀找了个空隙,弯腰挤进去,发现还真是在拆房子。 身形魁梧的四个汉子,正东一锤子,西一铲子,干得热火朝天。 她定睛看了看,发现全都是生面孔,一个都不认识。 “怎么回事儿?” 难道是赌场的人终于忍不下去了,决定拆了陈老头的房子逼他还债? 可依陈老头现状,最值钱的估计就这栋房子了,要债的应该把陈老头赶出去,再把房子卖了才能收到钱,房子这样一拆,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满头雾水,站在原地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陈老头竟然是在拆房子卖砖! 陈秀被他的操作惊呆了:“这样也行?!” 房子卖不出去,竟然拆砖卖?! 这样的砖也有人要? 陈秀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转头看见拆房子的人,就知道自己想了个白痴问题。 买砖的人都来拆房子了,肯定是有人要的。 “阿秀!”陈秀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谁?”陈秀被这一下拍回了神,转头见是陈玉荷,指着干活儿的人跟她打听,“玉荷,你知道他们是哪里人吗?” 他们的速度很快,这么一会儿工夫,房子已经被拆没了一半。 “他们啊。”陈玉荷挠了挠头,“听娘说是丰收村的,我也是头一次见,长得好凶啊。” 这时,恰好一人拿着锤子抡圆一圈,奋力猛砸,前方的墙“唰唰唰”倒了一大片。 陈玉荷不禁又点点头,像是在肯定自己的说法。 陈秀看了看,觉得是长得挺凶的,“你说,他们买这个砖是干什么用的?” 陈玉荷想也不想地回:“盖房子呗,还能干什么?” “这样拆掉的砖还能用吗?”陈秀虽然明白了一些情况,可还是转不过弯来,主要是她从没见过有人这样做啊。 “反正又没坏,肯定能用。”陈玉荷倒是接受良好,“ 我刚开始也吓了一跳,但想到卖砖的人是谁,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的确,砖又没坏,可能比不上新砖,但肯定能用,可是,可是…… 陈秀此时心里的感受简直一言难尽。 理论上说起来,好像是没什么问题,可正常人能干出这样的事情吗? 陈老头又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有好几处房产,现在拆了他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难不成睡大街? 陈秀纠结地看了一会儿,最后叹口气。 算了,反正陈婶已经走了,不再需要这栋房子,陈老头爱露宿街头就让他去吧,与其管他的闲事,还不如回去多绣两条手帕。 想通了,陈秀就捂住鼻子打算离开,这里砖墙乱倒,尘土飞扬,呛人得紧。 第12章 第 12 章 陈安带着妻子驾车回来时,已经快正午了,两人路过陈老头房前,陈安吓了一跳,赶紧拽紧绳子停下牛车。 “怎么回事?这谁干的?” 陈老头家的房子已经被拆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间小屋子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央,再也不复曾经的气派模样。 李氏靠坐在车上,看见这片断壁残垣,一时间哑然无声。 陈安跳下车,来回逡巡好几遍,感觉十分不可思议。 这……好端端的房子,怎么就没了呢? 他下意识想拉个人问问,可这会儿拆房子的已经走了,看热闹的也散了,恰好也没个人路过,四周空荡荡的。 他只好回了牛车,带着李氏先赶回家。 回去问问阿秀,她一直待在村子里,应该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见到两人回来,陈秀殷勤地给陈安倒水,给李氏捏肩膀解乏。 陈安先享受了一番女儿的孝顺,然后开口问道:“陈老头家 分卷阅读23 里是怎么回事儿?我回来的时候就剩一间小房子了,好端端的怎么就拆了呢?” “咦?还剩一间?我还以为全拆了呢。”陈秀诧异道。 就是不知道是没来得及拆,还是陈老头不想彻底露宿街头,给自己留了一间。 她解释道:“听说是陈老头把房子的砖卖给丰收村的人了,拆房子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了一个上午呢。” “卖房子的砖?”陈安瞪大了眼睛,险些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李氏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陈秀看他们的反应,心里平衡了一些,总算不是她一个人会震惊陈老头的“神操作”,像玉荷心那么大的果然还是少数。 陈安喝了一口茶水压惊,抬头继续问:“那他人呢?” 祖上传下大好家业,这次可真是一点都不剩了。 “不知道。”陈秀扯着头发回忆,确定自己今天没有见过陈老头,“我今天没看见他。” “拆房子都不来?他去干什么了?就不怕丢东西?再不小心被弄坏点什么?”陈安也是服气,挥了挥手,“算了,我关心这些干什么,他要败家也是他自己的事情。” 只是终究为陈老头的爹娘叹息了一声,当初还年轻的时候,他一直将他们夫妻当做奋斗的目标,可如今…… 唉,陈安摇了摇头,子孙不孝啊。 用过午饭,陈安坐在躺椅上休息,正昏昏欲睡时,外面突然有人敲门:“陈二哥!陈二哥你快出来啊!” 陈安猛然惊醒,揉揉眼睛起身往外走:“谁啊?” “是我!虎子!陈二哥你快去劝劝二叔吧!” 陈安听见“二叔”二字,心里咯噔一声,急忙加快脚步:“怎么了?二叔怎么了?” “二叔”其实是陈老头的亲叔叔,也是村里辈分最高的长辈之一,出于尊重,陈安这一辈都按照他在家中的排行喊一声“二叔”,陈秀这样更小一辈的则是喊“二叔祖”。 虎子一看见陈安,拽了他的胳膊就跑,一边跑一边解释:“还不是陈老头拆房子的事,二叔刚刚走亲戚回来,看见房子都快要气疯了!” “没他老人家等消气,陈老头又回来了,还喝得醉醺醺的,二叔捡了根棍子就开始揍人,陈老头那个狗脾气,要不是我们按着,他才不管长辈不长辈,一准得回手。” “二叔年纪也大了,气不得,这不是想着他最听你的话,让你去劝劝。” “这个混账玩意儿!”陈安忍不住骂了一句,脚下加快了速度。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地方。 二叔和陈老头被几个人拉着隔开,两人奋力挣扎,指着对方叫骂。 二叔痛心疾首:“你个败家玩意儿!你这么做,将来到了底下,你对得起你爹娘吗?” 陈老头满不在乎:“要不是你不肯帮我还债,我能卖房子吗?” “你!”二叔一听这话,气得双眼猩红,挣扎得更用力,蹬着腿想要踢过去,周围的人赶紧拖住他。 “二叔别激动,注意身体,消消气,消消气。” 旁边有人看不过去,指着陈老头道:“你说这话要对得起良心!当初你被扣在赌场,可是二叔把你捞出来的!” “那是他假惺惺,想要好名声,现在怎么不肯帮我还了呢?”陈老头撇撇嘴,十分不屑,说的特别大声,一点也不为自己脸红。 “当初赌场的人要砍你的手,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给我下跪,给我磕头,给我给祖宗赌咒发誓,说你再也不赌了!”二叔布满沟壑的脸上老泪纵横,指着已经成了废墟的房子,气得手都在发抖。 “结果呢?你就是这么答应我的?一次又一次地进赌场,赌到卖儿卖女,赌到倾家荡产?!” 如果不是当初的信誓旦旦,他也不会顶着儿女的埋怨,拿出五两私房银给他还债,如今这算什么?! “你……唔!”陈老头还想说点什么,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陈安干脆上去捂了他的嘴巴,暗地里再给他一肘子。 对付这种人,直接揍就行了。 “二叔您别生气,为他气坏身体不值得。”陈安劝,旁边人也跟着应和。 “是啊,二叔,房子都已经拆了,您再怎么生气,房子也回不……啊!你打我干嘛!”说话的人感觉自己后背被敲了一记,手摸着痛处,转头瞪向身后的伙伴。 谁知伙伴却给他使眼色,反过来骂道:“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就闭嘴!” “我怎么了?”他一脸懵地转过头,发现二叔不再激动挣扎,只楞楞地看着旁边的废墟,像是失了魂一般,微躬的身形似乎压得更低了。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只觉得二叔是伤心了。 “是啊,回不来了……”二叔垂下头,声音近乎叹息,而后便是久久的沉默。 周围的人你推我,我推你,终于有人犹豫着开口道: “二叔……” “二叔,您没事儿吧……” 分卷阅读24 和刚才怒气冲冲的样子相比,沉默不语的二叔反而更让人担心了。 二叔缓缓摇头,手腕轻轻一挣,旁边的人互看了一眼,不敢再拦,松开了手。 他慢慢走到陈老头旁边,也不看他,整个人平静得可怕,周围的人感觉气氛不对,没一个敢说话的。 “我和你爹在隔壁县的码头扛过货,就在你出生后的那个月。”二叔回忆着以前的日子,“肩膀被磨出血,却连药都舍不得买,实在受不住了,就随便在野外扯几根草药,咬碎了敷上一夜,第二天忍着继续扛。” 二叔失神地望着远方,似乎想起了什么画面。 “我还记得你爹说的话。”二叔公终于转头看陈老头了,他被两个人按住,半跪在地上,嘴还被陈安捂着,眼神里透着不服气。 “我有后了,得攒点钱留给他。” 二叔盯着陈老头的眼睛,努力模仿大哥的声音,只是记忆里骄傲憧憬的话,用他苍老的声音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只想哭。 也的确哭了。 他大哥那么好的人,怎么就不长命呢?!怎么……就有这样一个儿子呢?! 二叔慢慢弯下腰,直勾勾地盯陈老头的眼睛,似乎想直直看到他的心底,看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陈老头依旧不耐烦地挣扎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二叔自嘲地笑笑,眸光最终黯淡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腰,拄着捡来打人的棍子,转身一步一步地走远了,步履蹒跚,没有回头。 按住陈老头的人松了手,他们不放心,让其中一个小辈小跑着跟上去。 “二叔祖,我送送您吧……” 后面的话音渐渐远了,陈老头看着二叔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愣了一下,脑海里涌现了一些过去的画面,只是很快就被“自由”的喜悦冲散了。 他一把掰开陈安捂嘴的手,恶声恶气道:“给老子放开!” 然后呲牙裂嘴地换个姿势坐下,锤他跪得酸麻的腿。 陈安张了张嘴,本想和他说点什么,陈老头的视线却突然越过他,盯着一处地方心痛地大叫:“啊!老子的酒!” 他半爬着扑过去,连腿也不顾了,结果捡起酒壶一看,只剩下半口不到,想来是掉地上的时候洒光了。 他立马开始骂骂咧咧,埋怨二叔没事找事儿,不然也不会洒了半壶酒云云。 陈安见此扯了扯嘴角,直接甩手走人。 他以后再同情陈老头,他就是他后院养的猪! 留下的人面面相觑。 “那我们呢?” “人都走了,还待在这里做什么?散了散了。” “爹……”陈秀提着裙子走过来,挽住陈安的胳膊,陪他往回走,只是总忍不住回头朝二叔祖离开的方向看,“二叔祖他没事吧。” 她来得晚,看情况控制住就没有靠得太近,但也听见了一点,而且从二叔祖的背影,她莫名看出了几分“哀莫大于心死”的味道。 陈老头如今可以算是妻离子散,二叔祖是为数不多关心他的人了,照陈老头今天伤人的态度,他是想彻底成为孤家寡人吗? “你二叔祖没事,只是,看样子是彻底放弃陈老头了。” “唉,这样也好,陈老头这种人,对他好,他永远觉得是应该的,还嫌给的不够,二叔已经为他惹得儿女生怨了,再继续管下去,恐怕就要同家里人离心离德了。” 陈秀不解地问:“二叔祖为什么这么关心陈老头呢?” 就算是亲大哥的儿子,照顾到差点和家里人离心离德的地步也太过了,二叔祖不像是这么没有分寸的人啊? 第13章 第 13 章 “你说这个啊。”陈安回忆了一下,“据说当年要服兵役,一户每两个男丁就得去一个,背井离乡的,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反正每次去一大批,回来的就那么两个,大家都说是去送死的。” “二叔家有两兄弟,必须去一个,不然就要交十两银子去抵,二叔家里拿不出来,最后是二叔的大哥,也就是陈老头的爹去的。” “最后人平安回来了,可二叔心里总觉得亏欠,认为他大哥后来身体不好、早早去了是服兵役的原因,也就一直关照着陈老头这个唯一的后人。” 然后语重心长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弟弟读书,就是因为这个,打仗缺人的时候,抵兵役的十银子,你想交官府都不要,可只要考上秀才,就有一个免服兵役的名额,其它的好处都是小事。” 陈秀闻言,抓紧了陈安的袖子,心里有些后怕。 五年前要服兵役,家里交了十两银子,她还以为只要交了钱就能不去,原来还有朝廷不收的情况! 幸好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只会种地的百姓上战场,实在太容易丧命了。 …… 今日天公不作美,乌云蔽日,绵密的雨哗啦啦下着,看着就不像很快会停的样子。 光线 分卷阅读25 不适合刺绣,点灯太过费油,陈秀和李氏干脆停了工,和陈安一起到厨房煮猪草。 天气闷热,连后院养的家畜都不像往常那么闹腾,回了自己的窝,懒散地胡乱趴着。 陈秀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前,火烧得正旺,她往里添了根柴火,发现旁边的干柴不多,前院棚子里的存货也没有多少了,马上和陈安报告:“爹,家里该添柴火了。” 陈安正切着猪草,出了一身汗,用袖子擦擦额头,扭头一看柴火堆,应了一声:“的确该添了,前院的还能撑一会儿,先用着,等雨停了我就上山,顺便采点山蘑菇回来。” 李氏给牛喂了一把豆子,叮嘱道:“那你小心点,别进去太远。” “嗯,不会进去太远的。” 陈秀却对山蘑菇来了兴趣:“爹,我明天能和你一起去吗?” 李氏扭头看她一眼:“你去干什么?给你爹添乱?” “娘——” 陈秀拖长了声音,眨巴着眼睛保证:“我一定跟紧爹,绝对不乱跑,你就让我去嘛。” “而且娘你看,爹得担柴回来,蘑菇拿在手里不是碍手吗?带我去就不一样了,我可以帮忙拿啊。”她努力说着带自己上山的好处。 陈安乐呵呵地看她表演,见她实在想去,开口道:“惠娘,就让阿秀跟着去吧,反正我也不进去太远,让她上山玩玩也好。” 然后转头对陈秀叮嘱:“你到时候可别乱跑。” 陈秀看李氏没有出声反对,便知道她是默认了,连忙回道:“爹你就放心吧!我又不是第一次跟你上山了,该做什么我都知道。” 心里惦记着上山采蘑菇,翌日陈秀早早起了床,结果推开窗一看,还是阴沉沉的天,雨虽然没有昨天大,却还是不能上山。 陈秀失望地半阖上窗,出门洗漱吃饭。 “姐,你怎么了?看上去闷闷不乐的。”饭桌上,陈景关心地问道。 陈秀摇摇头,右手在桌上撑着下巴:“没什么,就是觉得下雨太闷了。” “太闷了?”陈景倒是不这么觉得,不管下雨还是晴天,他都得去大伯家读书,这样酷热的季节,下雨了反而凉快些。 见陈秀实在憋闷,他建议道:“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大伯家,可以找苗苗玩。” 陈秀想了一下,她的确有一段时间没见到苗苗了,顿时有些心动,转头和李氏请示:“娘?” 李氏也不想闷坏了她:“你想去就去吧,不过记得规矩点,你大伯不喜欢太闹腾。” 不喜欢太闹腾,就是古板呗,不过照陈老头打陈婶时大伯的态度,她不觉得大伯真的是个老古板。 陈秀竖起三根手指头,讨好地笑笑:“知道知道,一定规矩,我发誓。” 李氏皱起眉:“老话说了,‘举头三尺有神明’,别动不动就发誓,还有,你每次发誓总喜欢竖起来三根指头,哪儿学来的习惯?” 陈秀忙将手放下,她也不知道发誓举三根手指是什么意思,下意识就这么做了,仔细一想,这个动作好像是上辈子从电视剧里学的,这个可没办法说,她只能支支吾吾道: “呃……我也不知道,好像就这么来的……” 李氏没再继续追问,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吃过饭,她拿了两把油纸伞出来,一人递了一把,送两人到门口,见地上有许多水坑,嘱咐道:“下雨路滑,水也多,小心点看着,别走太快了。” “嗯,我会的。”陈景背着小号书箱,认真答应,像是个小大人。 陈秀也跟着点头,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出门了。 两人一路并行,一直小心盯着脚下,快到地方的时候,只有鞋面稍微溅了点泥土。 隔着雨幕,陈秀看到有个人影靠在门口,姿态懒散,不用走近她就认了出来,是堂哥陈恒。 他见到陈秀有些意外,直起身体问道:“阿秀你怎么来了?怎么不挑个好天气再过来?今天的路可不好走。” “这不是无聊了吗,昨天一天都待在家里,快闷死我了。”陈秀一边回答,一边抖落雨珠收起雨伞,“苗苗在家吗?” 下雨天一般人都在家窝着,她也就是随口一问,等堂哥说在之后,她就可以直接去房间里找人了。 谁知陈恒却忧心道:“苗苗生病了,整个人咳嗽得厉害,在房里躺着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苗苗病了?”陈景惊讶道,“她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就病了?情况怎么样?” 陈恒等两人都收好伞,领着他们一边往里走一边道:“已经请了大夫,说是着凉,昨天不是下雨吗?天气寒凉,可能是晚上不小心踢了被子。” “那有没有热症,要不要紧?”陈秀赶紧追问。 陈恒摇摇头:“那倒没有。” 见陈秀还是担心,宽慰她道:“放心,要是有热症,我也没心情在门口等小景了。” 说着三人沿走廊到了正屋。 陈宗正 分卷阅读26 背对着门口,为一盆青松盆景浇水,听见脚步声也不意外,这个时间陈景也该到了。 他放下洒水壶回头,发现陈秀也在:“阿秀?来找苗苗玩的?” 陈恒和陈景要读书,不是休息的日子,陈秀一般不会过来打扰,如果来了,肯定是找苗苗玩的。 “是的,大伯。”陈秀点点头,“刚刚听堂哥说她病了,我能先去看看她吗?” 虽然堂哥说不怎么严重,可不亲眼看看,她还是不太放心。 “是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着凉的,你伯母正照顾着呢,家里的路你也熟悉,如果想看她就直接过去吧,苗苗知道你来,一定会很高兴的。” 苗苗病了之后心情一直不好,陈宗也希望有个同龄人陪着她说说话,心情舒畅了,说不定病也好得快一些。 陈秀也不客气,将伞交给陈恒,往苗苗的房间走。 陈景也把伞交给陈恒,追上去和她并肩:“姐,我也一起去。” 两人还没进屋,陈秀就听到了咳嗽声,鼻尖还隐隐嗅到了汤药的味道,不过味道已经很淡了。 她对药材的气味并不排斥,只是对过于苦涩的汤药有些接受无能,生病时几度怀念前世包了糖衣的药片和各种胶囊。 苗苗就更加夸张,曾经说过“光是闻着味道她就要吐了”这种话,现在药材味这么浓,她恐怕正受着煎熬吧。 陈秀这样想着,不由加快了脚步。 屋里躺在床上的苗苗一看见陈秀,立马高兴地拥着被子坐起来喊:“阿秀姐!” 只是下一秒却捂着胸口,垂下头咳嗽起来。 陈秀跑过去扶住她,一只手轻拍她的后背,皱起了眉头:“不是说不严重吗?怎么咳得这么厉害?” 苗苗不太在意这个,抱住陈秀的手臂笑了笑:“我没事儿,大夫都看过了,就是咳得厉害了点儿,我每次着凉都是这样,都习惯了,很快就会好的。” 陈秀仔细观察她的神色,的确,除了鼻子比平常红,没太大的变化,陈秀皱紧的眉头这才松了松。 陈景在房里看了一圈,疑惑道:“苗苗,伯母呢?刚刚大伯说在这里的。” “我去给她端药了。”说曹操,曹操到,大伯母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陈秀转头一看,她手里端着着一碗黑乎乎汤药,还冒着氤氲的热气。 随着大伯母进屋,房间里药味愈发浓烈了,陈秀忍不住去看苗苗,果然,她已经捏住了鼻子,一副要吐的样子。 “娘,我不想喝——”苗苗半埋进陈秀怀里,由于鼻子被捏住,说话时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乖一点,不喝药病怎么会好?”大伯母沈氏一向是温婉的性子,说话细声细气的,陈秀头一次看见她这样严肃。 陈秀往外拉了拉苗苗,轻声哄道:“伯母说得对,生病了喝药才能好得快,你也不想一直躺着,对不对?” 第14章 第 14 章 苗苗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汤药的味道实在太讨厌了,这味道简直生来就是和她作对的! 她赖了一会儿,明白自己最后还是要喝的,在陈秀和沈氏的轮番劝说下终于把头转了过来,只是捏着鼻子的手一直没有放下。 她一把拿过药碗,闭紧双眼想着早死早超生,仰头一口气将药喝了个精光。 心想着终于喝完了,但在停下的那一刹那,一股苦涩怪异的气味直冲天灵盖,就算捏住鼻子也无法拯救她的味觉! 苗苗扶着床沿,忍不住弯腰开始干呕起来。 陈秀吓了一跳,虽然早就听苗苗说过闻到药味就想吐,但这反应也太激烈了。 她站起身想去倒点水给苗苗漱口,好歹冲淡一下嘴里的药味。 大伯母却好像早就料到了,眼疾手快地抬起苗苗的下巴,往她嘴里塞了点什么。 只见苗苗嘴巴嚼了几下,像是终于活过来一样,闭着眼睛往后一摊。 大伯母的动作很快,陈秀没有看清她塞的是什么东西,但看苗苗的样子也能想到,大概是糖块蜜饯一类的东西。 陈秀放了心,放弃去倒水的打算,转而凑过去打趣儿问她:“真的有这么难喝吗?” 苗苗缓过气来,“唰”地睁眼,斩钉截铁道:“药里绝对放了黄连!苦死我了。” 然后下意识回忆起了汤药的味道,哪怕嘴里嚼着甜嘴的东西,还是忍不住皱起了整张脸。 陈秀失笑,点点她的额头:“你这脸皱的,跟个小老头似的。” 沈氏摇头无奈道:“她就是这样,让她喝药像是要她命似的,却总是不注意自己的身体,小病就没断过,家里喝药最多的就是她了。” 然后沈氏注意到陈景还在旁边站着,转头问他:“你这会儿你应该在你大伯哪里读书才对,怎么到这儿来了?” 陈景道:“听堂哥说苗苗病了,我陪阿姐过来看看。” 沈氏笑了笑:“你们两个有心了,不过苗苗没什么事,就是不肯喝药 分卷阅读27 ,这里有我跟阿秀陪着,小景你还是过去跟你大伯念书吧,别耽搁了。” 陈景看向陈秀和苗苗,想了想,人他已经看过了,又帮不上什么忙,留在这里也是碍事,于是对着沈氏行了一礼。 “伯母,那我就先走了。” 沈氏挥挥手:“不用多礼,赶紧去吧,千万别误了时辰,不然,你大伯肯定要罚你。” 等陈景离开,她回头看向陈秀,微笑道:“你和苗苗继续聊,刚刚厨房熬了药,还没有收拾,我得再过去一躺。” “好。” 等沈氏拿上空药碗离开,苗苗咳嗽两声,扯了扯陈秀的袖子:“阿秀姐,你最近怎么不来找我玩了?” 陈秀顿时想起了李氏的暗示——已经在给她相看人家了,整日里想着这个,哪里还有找人玩的心思。 本想去山上采蘑菇散散心,结果今天还是下雨,要不是实在闷得慌,她也不会下雨天就跑过来。 她叹了口气:“别提了。” 苗苗才十二岁,离谈婚论嫁的年纪还早,即使她们一向聊得来,也不一定能理解她的心情。 谁知苗苗的好奇心却上来了,在她心里,阿秀姐一向是对什么都很有办法的样子,头一次见她这么烦恼。 “是什么啊,阿秀姐你就给我说说嘛,我保证会保密。”苗苗眨着眼睛撒娇。 陈秀想了想,苗苗的嘴一向很牢,而且她也的确很想找个人倾诉,于是便说了出来:“我娘在给我相看人家了……” 当初她跟娘说如果要找对象,一定要先告诉她,结果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她都怀疑她那天的话是不是反而提醒了娘? 那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虽然当时想得明白,她也接受了自己很快就会嫁人的事实,可事到临头,她发现自己的心理准备还是不够充分。 上辈子到现在,她恋爱都还没谈过,就要嫁人了?! “相看人家?”苗苗双眼微微睁大,神情有些羞怯。 她这个年纪还不懂什么男女之情,只是看别人提到这件事情时面露羞涩,便自然而然地觉得这是一件难为情的事,不敢与人谈论。 只是终究好奇心盖过了羞涩,苗苗开口问道:“是哪家啊?” “就是不知道是哪家才烦啊。”陈秀略微沮丧道。 未知的等待最是磨人,自从知道了这个消息,她绣手帕时都定不下心,总是控制不住地想,娘到底会找给她一个什么样的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未来多出一个人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她不曾经历过,就算有爹娘作为参考,想象出来的画面也实在是没什么真实感,只是让她更加紧张了。 “阿秀姐这么漂亮,手艺又好,肯定能嫁个好人家的。”苗苗安慰道,然后不再追问这个话题,转而讨论起珠花首饰来,希望能让她的心情好一点。 陈秀也不愿意只想着这些烦恼的事情,强迫自己一起讨论起来。 或许是关于梳妆打扮的话题总能轻易占领女子的思绪,两人越谈越投入,陈秀渐渐淡忘了烦恼的问题,还和苗苗约定好,等她病好了,下次大集一起去街上逛逛…… 从苗苗那里回来,陈秀心情舒畅了很多,一件事情憋在心里不好受,找个人说说好了。 只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了,雨还是没有停。 “什么时候才能去采蘑菇啊?”她都快闲得头上长蘑菇了。 “当然是天晴的时候。”陈安倒是乐见其成,毕竟地里需要浇水,这样的小雨正好省了他的功夫。 眼看雨一直不停,陈秀开始焦躁起来,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心事又一次浮上心头。 苗苗还病着,不好总去打扰,她只好在家憋着,最后干脆趴到窗户边数房檐滴落的雨水,心里想着雨停了就能去山上采蘑菇,给自己画一个大饼,勉强坐住了。 规律重复的节奏或许真的容易催眠,数着数着,她渐渐有些困了,也不勉强自己,走到床边脱了鞋子上床睡觉。 睡着了,或许就不会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吧。 带着这样的念头,陈秀渐渐入睡了…… 她身着大红嫁衣,像是电视剧里出现的那种华贵风格,金丝绣的凤凰栩栩如“生”,似乎还在眨眼睛? 喜庆的画风忽然诡异起来。 而且这满头的珠翠,看着就不像是她们家能有的,这个梦也太假了,陈秀忍不住吐槽道。 是的,她在做梦,梦到了自己成婚的时候,并且意识还清醒着,感觉十分怪异。 她试了试,发现只能偶尔控制自己的身体,大部分时间只能做一个藏在身体里的观者,还有一种莫名的冲动让她不停地审视整场婚礼,寻找各种不合情理的细节。 她家明明是砖瓦房,这些亭台楼阁,琉璃翠瓦,还有大小堪比整个村子的园林是哪儿来的? 被花轿迎出门,房子从外面看,大小和模样竟然又和她家的青砖房一样了,更奇葩的是 分卷阅读28 ,抬轿子的人脸上的妆,竟然和她看过的僵尸片里面纸片人似的! ——脸刷得惨白,两颊涂着标准的圆形腮红,四肢僵硬,全然不似活人。 难道她结的是冥婚?! 好像有这么一种说法——梦境能反映出人的潜意识。 难道她潜意识里特别期待死丈夫当寡妇? 没等她想明白,梦境的时间突然跳得飞快,一系列拜堂的流程像是被按了快进键,眼花缭乱间,她就戴着红盖头坐在新房了,视线明明应该被盖头遮挡住,但她却能看清楚新房的样子。 到处是火红的装饰,却分明透着一股冰冷。 才刚大略扫视了一圈,大门突然打开了,同样穿着红袍的新郎走了进来,陈秀的视线上移,想看看自己梦中的新郎是个什么模样,结果却看到了一坨厚厚的马赛克! 陈秀:“……” 下一瞬,她的视线被一片红遮挡,回归了正常的新娘视角,盖头被一根长杆挑起,她突然就能控制身体了,于是好奇地抬头一看。 …… “啊啊啊!” 陈秀从梦中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攥紧了被子,然后才发现自己刚刚是在做梦。 “幸好只是个梦,吓死我了。”她拍拍胸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依稀还能想起梦里的情节,想到最后看见的画面,陈秀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她潜意识里的丈夫竟然长成这个样子? 第15章 第 15 章 肥头大耳,人身猪脑,难道她的潜意识已经被上辈子重复播放的《西游记》洗脑了?连做梦都是猪八戒娶媳妇的情节。 陈秀捂住额头,突然有些哭笑不得。 她该庆幸一路吹的伴奏不是“猪八戒娶媳妇”吗? 梦境诡异中带点搞笑,托这个梦的福,她的心情好了很多,每次想起未知的嫁人对象,她就忍不住回忆起梦里的“猪八戒”,虽然当时被生生吓醒,但事后想起来就只剩下喜剧效果了,什么忧愁烦恼,早都被笑没了。 在家安安稳稳呆了两天,终于,清晨睁开眼,她没有听见雨水砸到屋顶瓦片上的声音。 放晴了! 陈秀高兴地推开窗户,深呼吸一口气,隐约还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水汽味道,在这盛夏酷热的时节,极其清爽宜人。 她又伸头看了看院子,地面有些凹处积了水,像一面面镜子倒映着澄澈湛蓝的天空,角落里还有些新生的杂草,她在上面发现了两个蜘蛛网,沾满了露水,因为反着光,像是银链交织而成,煞是好看…… 陈秀干脆跑出了门,一踏出屋檐,阳光瞬间洒满全身,清晨的阳光还没有显露出攻击性,带着柔和的暖意,像是疲惫后的身躯泡在温泉里,惬意舒适。 她转头朝屋里高声喊:“爹!娘!你们看,雨停了!” 在家闷久了,突然放晴就跟找到自己上个月掉的钱一样,她兴奋得在院子里转起了圈圈。 陈安撸起袖子走出来,双手叉腰笑呵呵笑道:“天气不错啊,待会儿爹带你上山去!” 李氏在屋里揶揄道:“咋咋呼呼的,我又没把你关在家里好几个月,怎么跟后院里刚才放出笼子的鸡一样。” 陈景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后捧腹大笑:“哈哈哈,刚出笼子的鸡,哈哈哈……” 陈秀顿时僵住,脸上一黑:“娘!” 早饭还没准备好,李氏忙得很,没有再搭理她,陈秀转头跟陈安告状:“爹!你看小景……” 结果发现陈安也在偷笑,只是憋得好,没有发出声音。 陈秀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爹,陈安渐渐收起笑容,视线左右游移,尴尬地摸摸鼻子:“那啥,爹先去准备砍柴用的东西哈……” 说着就溜去了后院。 陈秀“哼”一声,继续在院子里转悠。 吃过早饭,陈安将捆柴的绳子别在腰间,拿上柴刀和扁担就准备上路,陈秀也特意换了一身方便活动的衣服,带了一个大挎篮,里面放着两个黄皮葫芦,已经被掏空处理好了,灌满了凉白开。 “阿秀,准备的怎么样了?”陈安上下打量陈秀,“裤腿和袖口记得扎好,小心山里的虫子。” 陈秀确认地扯扯袖口和裤子,点头道:“已经扎紧了!” “那行,我们走吧。”陈安戴上草帽,将草帽两边的绳子在下巴处系紧。 回头看陈秀的头顶只有发带,问道:“你要不要也戴上帽子?” 陈秀的眼睛下意识往头顶瞄,当然,肯定是什么都看不见的,不过头上戴了什么她自己心里清楚。 想了一下,山里的树枝很容易挂头发,还是包起来的好。 于是陈秀放下篮子:“爹,你等我一下,我不戴帽子,我去房里裹个头巾。” 陈安坐到桌子边倒了杯水:“行,你去吧。” 陈秀跑进自己的房间,找到放饰品的小箱子,打开最上面的那个,里面放着 分卷阅读29 发带和碎布头做的头花,大多数是她自己做的,因为都没有锋利的棱角,被收拾在一个盒子里。 她记得自己做过一条头巾,就放在这里面,伸手稍微翻了翻:“找到了!” 很久没用,被埋在最底下去了。 她抽出来往头上一裹,包住头发后在后脑勺的位置打个漂亮的结,又凑到铜镜前调整位置。 “阿秀,好了没有?”陈安在外头喊。 “哎!马上!”她伸头应了一声,用最快的速度将饰品箱子盖好放回去,跑出去和陈安汇合。 “爹,我弄好了!”陈秀拿起篮子,表示自己随时可以出发。 陈安站起来,打量她一番后地夸奖道:“不愧是我闺女,戴什么都好看。” 李氏到院门口送他们,低头给两人腰间各系上一个香囊:“里面是驱虫的药,别弄丢了。” 陈秀乖巧点头:“嗯,娘,我会小心的。” 陈安也跟着点头,看了看天色后道:“惠娘,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嗯,去吧。” 两人走了几步路,听得李氏在身后喊:“路上小心,记得早去早回!” “好嘞!”陈安遥遥应声。 要进小行山,需要经过村南的河,为了方便,村人早就在了河道宽略窄的地方建了一座木桥。 不过这座桥位置相对靠下,如果要走,需要绕一点远路,如果不想绕,也可以踩着河里的石头过去。 附近一段河流的水面比较低,有嫌路远的扔了石头在河里垫脚,小心一些就可以了,陈明领头的那一帮小孩子,最喜欢玩的地方就是这里。 两人到了河边,果然看见了河里赤着脚的一群小孩,可能是看她了今天的打扮,知道不是来收猪草的,孩子们没有过来打扰。 陈秀在河边不远处停下问道:“爹,我们是踩石头过去,还是走下面的桥?” “当然是走木桥。”陈安毫不犹豫,“从河里过容易打湿鞋子,到了山上,鞋底会沾上很多的泥巴。” “再说了,河里的石头被水冲得那么滑,也不知道稳不稳,万一不小心踩空了,白跑一趟事小,万一摔出个好歹可就是事大了,我们还是稳妥点好。” 说完,他瞥了陈秀一眼:“你是不是想从河里过?” “不是,我就问问……” 都这个态度了,就算她真的想也不可能说出来。 “你啊。”陈安知道她就是觉得好玩,“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说句不中听的老话,‘河里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面对“老父亲”的叮嘱,陈秀只能乖乖点头。 两人开始往下游走,两旁的地势逐渐平坦,村人开垦的田地也渐渐多了。 “陈二哥,带阿秀上山呢?”方脸汉子停下除草的动作,跟陈安打招呼,说着还脱下了帽子扇风,这个时候温度已经渐渐高了。 陈安展示了一下手里的柴刀:“是啊,这不是家里烧火没柴了嘛,看天晴就上山砍点,阿秀跟着我一起去捡点蘑菇。” 方脸汉子也不意外,雨过天晴后上山捡菌子的人多了,他家媳妇也去了,他擦擦额头的汗,笑道:“那陈二哥你来的有点晚啊,我都看见好些人过去了。” “是吗?那我可得快点了,兄弟,我们回头见!” 陈安和方脸汉子告别,带着陈秀过了木桥,刚踏上山道,一阵山风习习吹过,浑身的燥热都被吹散了,她忍不住喟叹道:“好凉快啊……” “阿秀!” “哎?”谁在喊她? 陈秀转过头,见到了陈玉荷,她高兴地挥手:“玉荷!你也上山啦!” 说着人已经走到了近前,陈秀注意到她手里的篮子已经装满了蘑菇,惊讶道:“你这是已经摘好了?这么早啊。” 陈玉荷感觉右手有点麻,换了只手提篮子,点头道:“是啊,我娘天没亮就叫我起床上山了,又正好找到一块好地方,蘑菇特别多,篮子早就装满了,我是和好几个婶子一起过来的,她们就在后头。” 不用陈秀去看,在陈玉荷说话的时候,身后已经有聊天的声音传过来了,拐角处很快出现了三个妇人的身影,手里都拎着装得满当当的篮子,打头的一个就是陈玉荷的娘王氏。 陈秀扬起笑脸叫人:“婶子们好!” “哎呦,是陈二哥和阿秀啊。”王氏笑眯眯道。 注意到陈秀的空篮子,又提醒道:“我们是从岔道东边一路进去采的,那一片剩的不多了。” 陈秀也领情,笑道:“谢谢婶子,我待会儿换个方向采。” 寒两边暄过后,错开继续赶各自的路。 陈秀扯扯陈安的袖子:“爹,王婶子说她们去的东边,我们待会儿就去西边吧。” “行。”陈安对去哪儿无所谓,他上山就是为了砍柴,山里不管哪块地界,缺什么都不可能缺木头,随便去哪儿都行。 又走了一段路,环境愈加幽深起来,伴着 分卷阅读30 一路的鸟鸣和虫鸣声,森林显得更加静谧深邃了。 陈秀低头看自己的鞋子和裤脚,已经被草叶上露珠润湿了很多,鞋底也粘上了黄色的泥土。 现在还泥土少,暂时不用管,如果粘得厚了,不好赶路,就得去路边的草上蹭蹭,如果能找到石头刮一下就更好了。 两人走到王氏口中的岔路口,陈秀微喘着气弯下腰,两手撑住膝盖歇息。 爬山果然很考验体力,她平常也没有少干活儿,结果还是有些体力不支。 她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回头往来时的路看,旁边的草丛……似乎在动? 陈秀:“!” 第16章 第 16 章 陈秀一下子蹦到陈安旁边,紧张地拉住他的袖子,皮肤上的鸡皮疙瘩都被吓出来了。 千万不要是蛇!她最怕这个了! 陈安原本在打量往哪里走比较好,冷不丁被拉住衣袖,回头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那里……”陈秀颤抖着手指了指。 陈安顺着方向看过去,草丛抖动得更厉害了,不过近在咫尺的陈安给了陈秀勇气,倒是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 下一秒草丛里蹦出来一个灰影,陈秀再次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灰棕色的兔子,跳到对面的草丛时时还露了半个身体,很快便没入草丛没了踪迹。 陈秀松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一只兔子。 陈安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臂:“没事儿,这里只是外圈,没什么厉害的东西,不过小心一点也没错。” 知道草丛里是兔子,陈秀自然不会再害怕,甚至还遗憾没能抓到它,眼睁睁看着大块的肉长了脚自己跑掉,感觉错过了一个亿。 不过她没问为什么陈安不去追——早在第一次上山看见兔子的时候,她就问过这个问题了。 小行山里的兔子都鬼精鬼精的,陷阱做得不好,毛都别想看见一根,更何况是空手去抓,就刚才那情况,恐怕刚扒开草丛……不,刚靠近两步兔子就跑得没影儿了,要追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 经过这一吓,采蘑菇的时候,陈秀谨慎了许多,去的地方没有离陈安太远。 她还特意捡了根长树枝“打草惊蛇”,虽然这次只是虚惊一场,可保不准下次就真的爬出一条毒蛇来,一旦被咬伤,割肉放血、截肢丧命…… 这些场景光是在脑子里想想,陈秀就忍不住抖了一下。 等两人满载而归,太阳还未至正中,木桥边的田地里,方脸汉子还在,看见陈安,他打过招呼后就兴致勃勃地开始八卦:“陈二哥,你刚才在山里,可是错过了一场好戏。” “错过了一场好戏?怎么讲?”陈安把挑起来的木柴放到路边,捧场地问道。 陈秀也跟着停下,躲到旁边一颗矮树的绿荫下暂且休息,对于方脸汉子口中的好戏,她也十分感兴趣。 村子就那么点大,谁家摔了个碗都能在半天之内传遍整个村子,已经很久没有新鲜事发生了,有什么是能被村子里的人称为好戏的呢? 方脸汉子拄着锄头把,嘿嘿一笑:“陈老头卖了房子的砖,这事儿你知道吧。” 陈安点头:“知道啊,怎么了?难道出问题了?” 方脸汉子一拍大腿:“可不是?陈老头卖砖的时候‘聪明’了一回,知道给自己留间房,但买砖的人可不跟他讲究,地基都给撬走了,他留下的房子位置又不太好,这不,刚巧下了几天的雨,他留下的房子啊,倒了!” 倒了? 陈秀惊讶地想。 那岂不是最后栖身的地方都没有了?陈老头能肯? 果不其然,方脸汉子又接着道:“好多东西都埋里头了,然后今天天气好,买砖的人过来拉砖了,陈老头就拦住人家让人给他赔钱,对方不肯,说被冲倒的房子关他们什么事?” “这不两边就闹起来了。” 经过上次,陈安已经懒得管陈老头的破事儿了,他只是担心二叔。 虽然二叔上次看似对陈老头死心了,但那个时候二叔正在气头上,现在又过了那么久,照二叔的性情,冷静下来后对陈老头又念起旧情来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陈安重新挑起木柴,和方脸汉子道别,带着陈秀继续往回走,只是没了外人,陈安礼貌性的笑容消失了,心情明显没有刚下山时那么好。 陈秀侧头看着陈安,忍不住问:“爹,你是在担心陈老头吗?”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不可能。 陈安摇头:“不是,我担心的是二叔。” 陈老头上次的态度那么伤人,二叔祖明显已经伤透了心,陈秀觉得二叔祖应该不会再管他了,不过既然爹这么担心…… “那我们去看看二叔祖吧,”陈秀提议道,举了一下手里的篮子,“顺便还可以送点蘑菇过去,二叔祖的小孙子刚出世,事情一大堆,家里应该没人有空去山里捡蘑菇。” 分卷阅读31 陈安想了想,觉得也行,两人达成一致后,加快了脚步回家。 “惠娘,我们回来了!” “娘!” 李氏正在全神贯注地给手里的绣品收尾,突然响起的声音惊了她一下,不过这么多年的绣品不是白绣的,李氏的手依旧十分稳当,没有给绣品添上丝毫的瑕疵。 她满意地看了看,将东西收好,出去给父女两人开门。 “回来了。”李氏接过陈秀手里的篮子,让开路让陈安进门。 陈安担着柴走到堆柴的角落,半蹲下身将东西卸下,然后去解捆柴的绳子,一边解一边道:“砍的柴还是有些不够,不过今天下午地里需要浇水,明天还得去集市,过几天我再挑个日子去一趟山里。” 李氏:“有的用就行,这个不急。” 她把篮子拿进厨房,做了一盘炒蘑菇出来,笑道:“来,尝尝自己摘的蘑菇。” 陈秀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或许因为是自己辛勤劳动的成果,她感觉味道格外香,一餐下来,竟然多吃了半碗饭。 吃多的结果自然是撑住了。 陈秀捂着肚子,头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眉头微蹙:“好撑,再也不吃这么多了。” 虽然吃的时候很满足,可胀疼的感觉很不舒服。 坐着消化了一段时间,肚子舒服了,陈秀和李氏交代了去向,拎起一小袋蘑菇跟陈安出门。 这个时候是大多数人的休息时间,正好避开最毒辣的日头,一般不是地里要抢收的话,村里人都会在家。 陈安之所以选择这个时候,而不是一到家就立刻出发,是因为村子里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不在饭点上门。 这年头谁家的粮食不金贵?没什么事儿就去蹭人家的饭,还是最丰盛的午饭,那就是惹人厌的恶客了。 有些人家可能会捏着鼻子算了,让你吃一顿,有的可能就让你干坐着看他们吃,更厉害些的还有可能会被骂出去,因为蹭吃蹭喝被赶出去,这可没人会同情。 类似的规矩还有很多,比如主人家请客,吃完饭,如果主人不主动盛饭,不能再去锅里盛第二碗,因为这种情况下锅里十有八九是空的,一揭锅盖,你尴尬,我也尴尬。 还有新年的大肉菜,一般会有一道是鱼,寓意着年年有余,这道菜会在桌子上摆好几天,需要保持着完整的形状,除非主人自己夹给你,不然你不能上筷子破坏人家的“门面”…… 其实归根结底就一个字——穷。 大家家底都薄,又需要给各自留个面子,才有了这些所谓的“规矩”。 去二叔家之前,出于好奇,他们先绕路去了陈老头家,都不用靠近,远远望去,原地只剩下一片砖石废墟,陈老头留好的小房子果然没了。 陈安没有走近,就这么立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陈秀并未立即跟上,她看着眼前的房子,神色有些复杂。 明明是陈老头的家败了,明明她十分讨厌他,脑海里甚至一度闪过十分阴暗的念头:如果他“不在”就好了。 他不在,陈婶就不用过得那么辛苦,桂花姐妹就不会被迫签下那一纸卖身为奴的契书,桃花和杏花也不会至今前途未卜。 可如今看到他妻离子散,家破就在面前,只人未亡,她心里却颇有些不是滋味。 明明人家自己都不在乎…… 不过就算再来一次,只要陈老头没有做出改变,她都支持陈婶离开,她不后悔自己当初隐瞒的决定! 陈秀转身快走几步,跟上陈安。 和她家不同,二叔祖家的前院是矮篱笆围成的,里面散养着几只鸡,此时看见陌生人,全都叫着跑得远远的,其中一只叫得特别大声,她猜这是二叔祖家负责打鸣的公鸡。 院中的动静引起了屋里人的注意,出来了一个面相憨厚的男人,是二叔的儿子陈大柱,他见到陈安愣了一下:“陈二哥?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我来看看二叔,顺便送点蘑菇过来。”陈安指了指陈秀手里的东西。 陈秀笑道:“大柱叔好,这是我今天和爹一起摘的蘑菇,可新鲜了!” 说完把东西递过去。 陈大柱收下了,指着旁边的屋子,抱歉道:“我爹就在屋里,你们直接去找他吧,我媳妇儿刚生了二宝,还在坐月子,有很多事情要忙,就不招呼你们了,实在对不住。” 可能是巧了,屋里恰好响起婴儿的啼哭声,尖锐无比,撕心裂肺,陈秀都忍不住担心孩子会不会伤了嗓子。 好在立马就有妇人的诱哄声传来,想来是娘亲在安抚。 陈安赶紧道:“你去吧,本来也是我们打扰了。” 陈大柱再次道了歉,立马回了屋子。 陈秀打量着隔壁屋子的大门,这布局,如果里屋没有打通,真像是住在一个院子的两家人。 陈安带头走过去,没有进屋,先在门口喊:“二叔在吗?我是陈安。 分卷阅读32 ” 第17章 第 17 章 门帘被掀开,二叔的微躬身影出现在门口,看上去很高兴:“是你们啊。” 他虽然听见公鸡在叫,可没想到是有人来找他,想到今天早上的闹剧,他就明白陈安为什么走这一趟了,不过不管为什么,能有人关心他这个半只脚入土的老头子,自然是值得高兴的。 “进来坐啊。”二叔招呼着两人进屋坐下。 见到了人,陈安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生怕一不小心戳到二叔的伤心事。陈秀是小辈,也不敢贸然插嘴,屋里顿时就这么沉默了下来。 最后是二叔先开口的,一上来就直入主题,语气十分平静:“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谢谢你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说实话,我对大河这孩子是有感情的,可也早就被磨光了。” 二叔苦笑一声,叹息着闭了闭眼:“我念着大哥的恩,想着他只有大河这一个孩子,所以一直照顾着。我给过大河银子,打过他,骂过他,能想到的法子我都试了,可没一个能掰好他的性子,我真的是没办法了。” 他转头看向隔壁,孩子被安抚住,哭声已经很小了,但还是能隐约听见一点声音:“我有自己的儿女,以后也是他们给我养老送终,最近二宝也出生了……我累了,以后他做再荒唐的事,我都不想再管了。” “二叔……” “好了。”二叔拍拍陈安的手臂,反倒安慰起他来,“房子早就毁了,也不差最后这么一点,今天的事儿对我一点影响都没有,你们不用担心。” 旁边陈秀一直认真在听,心中的感觉有些复杂,看来二叔是真对陈老头失望透顶,放手不管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如今立秋刚过,阳光正好,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似乎能照进人的心里,撒下洋洋的暖意。 现在陈老头做什么呢? 此时此刻,最后一个关心他的亲人也确认放弃他了,他真的明白自己因为酒、赌失去了什么吗? …… “来来来,下注了!下注了啊!买定离手!”随着声音落下,嘈杂阴暗的环境瞬间沸腾起来,买大买小的声音不绝于耳。 陈老头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双手不住地在桌子上拍着,充血的双眼瞪大,死死盯着即将开出来的骰子:“大,大,一定是大!” “开喽!小!”骰盅移开,一个一点,一个两点的骰子静静躺在桌上。 “不可能!怎么会是小?!”陈老头不敢置信地惊呼,干瘦的身体摇摇欲坠。 他把所有钱都压上去了,如果输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恐慌占据了陈老头的内心。 眼看钱就要被坐庄的人收走,陈老头急红了眼,一把扑上去想抢回来,主持赌局的人什么疯狂的赌徒没见过,自然不可能让他得逞。 回过头一个眼神示意,旁边立马出来两个壮汉,一人一边将陈老头架起来往门口拖。 陈老头双脚不停地踹着,尖声叫喊:“不!放开我,让我回去!让我回去!我能赢很多的钱!我的钱!” 架着他的两个壮汉无动于衷,类似的话他们没听过千遍也有万遍了,每个被他们拖出去的赌徒都是这么说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瘦弱的小老头被两只比他大腿还粗的胳膊架起来,双腿抽疯似地踢着,场景看起来是如此的滑稽可笑,但在这里没人在乎,赌场每天发疯的人还少么?比他更疯的人多了去,早就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了。 “等等!” 不,陈老头的声音似乎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认出声音的主人,原本无动于衷的两名壮汉停下脚步,而陈老头则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嗓子,声音戛然而止。他低头缩起身体,恨不得此刻谁也看不见他,仔细瞧瞧,竟然还在发抖? 赌场门口摆着一张椅子,上头坐了一个身着灰衣的中年人,后面站着两个魁梧的汉子。 灰衣人,也就是赌场的管事杜威懒洋洋地挥手:“把人带过来。” 听声音,刚才叫“等等”的就是他。 两名壮汉听话地把陈老头拖了过去,一松手,陈老头就像没了骨头似的软倒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啧啧啧,我说是谁呢?声音这么熟悉,原来是你陈大河啊。”杜威低头,用新奇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这里看见他是一件多么神奇的事情,“说了不还钱就别让我看见你,怎么,忘了?” 陈老头闻言身体缩得更厉害了:“不……不是我,你认错人了!对,你认错人了!” 陈老头双手抱头,结结巴巴地否认,一口咬定自己不是本人,恨不能眼前有个洞能让他立马钻进去逃走。 杜威嗤笑一声:“认错人?呵,我认错谁也不会认错欠我钱的人。” 他坐正身体,一手理了理身上的衣服,不急不缓道:“说吧,什么时候还钱?” 明明语气并没有多严厉,陈老头却感觉 分卷阅读33 如坠冰窖,上次杜管事也是这样不急不缓的语气,下一秒就喊了人来剁他的手! 陈老头越想越是惶恐,爬着扑到杜威脚下,抱住杜威的小腿,哭得涕泗横流:“不……不,杜管事,不要剁我的手,我一定会还钱的,等我翻了本,我很快就能还上钱的,杜管事,求您再发发慈悲,给我一段时间,我保证还钱,我一定……啊!” 杜威一脚踢开陈老头,打断了他的保证:“你钱都输光了,拿什么还?” 仿佛天道轮回,陈老头被踢中的位置正好是桂花曾经被他踢中的地方,不过他比当初的桂花运气好,还有力气动。 顾不得胸口的疼痛,他挣扎着抬头回答,生怕慢上一秒,他的手就没有了:“我……我卖了房子,青砖瓦房!买房的人还有钱没给,等我翻了本,我一定能还上的!” 这语气诚恳得,就差赌咒发誓,剖心以证了。 不过杜威可不信,这个赌场里出去的,别说儿女,连爹娘都能卖了,区区嘴上的保证算得了什么? 杜威眯起双眼,上下打量陈老头,似乎在判断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陈老头吓得气也不敢出,提心吊胆地等着最后的宣判。 杜威突然笑了,挥手示意道:“来,把大河兄弟扶起来,地上凉,怎么能就这么躺着呢?” 陈老头不敢置信,直到真的被人扶起来了,他才反应过来,忙不迭保证:“杜管事您放心,我一定马上还钱!” “既然大河兄弟都这么说了,我杜某人自然是信的,只是……”杜威停了一下。 “只……只是什么?”陈老头咽了咽喉咙,又开始忐忑不安。 杜威这才似笑非笑道:“只是杜某人的信任只有这一次,还希望大河兄弟不要辜负了。” “一定,一定。”陈老头不停鞠躬陪着笑脸,明明他才是站得高的那个,却感觉自己是在被俯视,不过他根本不敢有丝毫的不满。 成功走出赌场的那一刹那,陈老头感觉自己像是刚刚死里逃生,重见天日,心里满是庆幸。不敢再耽搁,他急匆匆地跑向丰收村,去问买砖的人要剩下的尾款。 赌场后头的房间里,杜威喊过来一个人,问道:“不是说他身上榨不出银子了吗?” “是这样,他三个女儿都卖了,媳妇儿也跑了,亲戚不管,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只剩下房子还值点钱,但没人买。” “本来再过半个月,他欠的银子利滚利就到数了,可以直接把房子收过来,到时候就算是县衙的人也挑不出错来,只是没想到他先找到人把房子卖了,是小人的错。”回话人低头毕恭毕敬地答,后背都渗出了冷汗。 如果陈老头在这里,一定能认出回话人正是介绍他和杜威认识,并且作保让杜威借钱给他的人。 杜威敲了敲桌子,没有说话,回话人头垂得更低了,心中开始惴惴不安,然后听到杜管事说:“念在你以前都做得很好,这次又是初犯,罚一月薪钱就算了。” 听到这里,回话人松了一口气。 “等陈大河还了钱,想办法让他再欠一笔,然后把他赶出去。”杜威继续吩咐,“这次记得看好场子,榨不出钱财的,没还钱记得别放进来,为了再进赌场,他们总会自己想办法的……” “是!” 第18章 第 18 章 翌日,又是一个大晴天,过了清晨那一阵,空气中的温度一点一点上升,错眼一看,似乎能见到空中翻滚的热浪,不过这一点也不影响集市上的热闹。 摩肩接踵的人群,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买卖人,无一不是生活的气息。 或许有人会觉得过于嘈杂,但对于李继来说,这不仅是生活的气息,更是生命的鲜活劲儿。 在战场上,他见过太多的生命逝去,甚至很多是终结在他自己手下。 ——这样说并不意味着他后悔拿起枪刃取下敌人的首级,家国大义在上,又是你死我活的战场,他不会后悔自己为生存刺出的每一枪。 只是这样一来,他便更加喜欢这样寻常的热闹了,喜欢到哪怕回乡这么久了,每次只要看见,依旧忍不住心生欢喜。 李继牵着弟弟青松走在街上,为了配合弟弟的步伐,一双大长腿硬是迈出了小碎步,刚开始他还有些不习惯,现在已经能很自然地放慢脚步了。 两人路过卖糖葫芦的地方,奇怪的是竟然没有大人在,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小半截被戳进地里,立得很稳,旁边只有一个小男孩守着,看上去十分敦实,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吃得正欢,看见李继停下,头也不抬地来了一句: “这位小哥,来一串吗?” 揽客时机十分完美,如果不是头也没抬,嘴里吃着东西忙个不停,声音因此含糊不清的话。 李继初初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这小男孩是在学大人讲话,顿时有些忍俊不禁。 “不……”他停下只是奇怪怎么只有一个小孩子守在这里,并不是想买东 分卷阅读34 西。 可无意间一低头,瞥见青松盯着对方的糖葫芦,神情似乎有些羡慕。 话到嘴边顿时一转:“好啊,来一串,多少钱?” 李继不爱吃糖,李青松知道这一点,那么糖葫芦很明显就是为他买的,一张小脸顿时写满了高兴,抬起头盯着草把左看右看,想着哪一根会比较好吃。 看青松这么开心,李继自我反省了一下,自己不喜欢这些零食小物,不代表青松也不喜欢,他只是不会主动提要求而已,以后多看看别的小孩子喜欢什么,也得给青松买上一份。 这边小男孩听到问价却卡壳了,咬着最后一颗糖葫芦抬起头,迷茫地跟李继大眼瞪小眼。 旁边的摊主看见这一幕,顿时乐了,招手道:“哈哈哈,这位小哥,糖葫芦是三文一串。” 李继闻声看过去,这位摊主解释道:“糖葫芦是他爹在卖,临时有事离开了,托我看一下孩子。” 李继了然地点头,难怪敢放小孩子一个人待着,原来是有人看管。 他摸出三文钱,弯腰放到小男孩手里,然后转头问:“青松,你想要哪一根?” 摊主和小男孩的目光随即集中到李青松身上,这让他有点害羞,但是对糖葫芦的渴望让他克服了羞怯,举起小手快速地指了指,轻声道:“这根。” 它看起来最大,李青松想。 距离太远,糖葫芦插得很密,根本看不清是指的哪一根,李继想了想,直接抱起他凑到草把跟前:“大哥刚才没有看清,青松再指一遍好不好?” 李青松听话地又指了一次。 李继取下他想要的糖葫芦递给他,之后也没有把人放下,直接抱着他继续朝目的地走。 李青松很珍惜地用双手拿着竹签把,小口小口地舔着外层的糖皮,过了一会儿,发现大哥没有把他放下来,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身体,偷偷看周围的人群。 见没人注意,李青松松了口气,害羞却很开心地继续窝在大哥怀里。 没走多久,两人到了目的地——旅店,店里的卤肉是六阳镇一绝,可以外带,今天刚好是大集,来买的人很多,哪怕掌柜特意多调了一个伙计帮忙也有点忙不过来,门口排起了不短的队伍。 李继抱着弟弟站到队伍的最后,轮到他时,和伙计闲聊道:“今天生意很好啊。” 这半年他经常来,又住得近,基本和店里的人混熟了,那伙计见到是他,一边给他装卤肉一边笑道:“是啊,不过幸好就早上这一阵子,不然真忙不过来。” 李继付钱拿走自己的卤肉,没有再继续和伙计聊,以免耽误后面排队的人。 他离开时,李铃正好从后院出来,看见他离开的背影。 媒婆吴婶说的几个人选,她唯一熟悉一点的就是这位李小哥了,大半年接触下来,感觉性格不错,就是面相有点凶,有个过于年幼的弟弟。 前者在她看来根本不是问题,只要不是对着家里人凶,对外看起来越不好惹越好,她在旅店接触的人多,什么样的都有,有的就是要凶恶些才能镇住。 就是不知道阿秀怎么看。 李铃在心里忖度着,她那样年纪的小姑娘,大概都希望自己的丈夫有个俊俏模样,李小哥刚回来的时候,看着比现在凶多了,身上像是有话本里说的那什么……煞气,还吓哭过几个小孩子。 现在虽然收敛了一些,笑起来也算平易近人,可也有一股子让人不敢冒犯的气质。 至于后者,他能善待年幼的弟弟,反倒证明是个念情分的,他能给弟弟一份好,以后对自己的亲生孩子能亏待了?更何况这孩子还小,尽心带大,哪有不亲的理儿? 不过这只是她自己的想法,吴婶子还说了两家,等过两天不忙了,还是得去和姐姐商量一下。 …… 陈安在太阳底下站了一早上,可惜今天生意不太好,剩下猪肉的只能拿回家自己吃,或者制成熏肉腊肉,看看以后有没有人买了。 他叹口气,开始收拾东西。 陈家村。 “爹怎么还没有回来?”陈秀站在门口,朝回来的路口张望。 这样的情况以前也有过,李氏心里大概知道原因,做好的饭菜不摆上桌,搁到灶上温好,又看天色估算了一下时间:“不用担心,你爹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他那个人,不管生意怎么样,为了不让家里人担心,总不会耽搁太久的。 陈秀失望地走回来,和李氏一起坐在堂屋的桌边继续等。 “阿秀!救命!”尖锐破碎的叫喊在门口响起。 这不是玉荷的声音吗? 陈秀刚站起来,陈玉荷就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还差点被堂屋的门槛绊倒。 她连忙扶住陈玉荷:“你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陈玉荷抓紧她的小臂,声泪俱下:“我娘晕倒了!我想送她去镇上找大夫,可我抬不动她……” “晕倒了?!”陈秀吓了一跳,“那还等什么 分卷阅读35 ,我们赶紧过去!” 她反手拉着陈玉荷就要出发。 陈玉荷哭着摇头:“牛车……我是过来借牛车的。” 牛车的确更快,问题是…… “我爹赶车去镇上了,还没回来啊!” 突然晕倒,又没有牛车,要是错过抢救时间可怎么办? 陈玉荷原本就六神无主,能够说清楚情况已经算好了,听到没有牛车,心里更是慌乱,脑子更不用说,已经彻底乱成浆糊了。 最后李氏给了主意:“玉荷,你先别慌,你去过村长家了吗?村长家也有车,你娘一定不会有事的。” “对,还有大伯家。”陈秀点头,立马拉着她准备去借车。 谁知一听这话,陈玉荷的双腿彻底失了力气,软倒在地上,猝不及防之下,陈秀也没有拦住。 她哽咽道:“我已经去过了,村长也坐车去镇上了。” 陈秀被她哭得心里也发慌,不过她知道这样不行,醒着的人都慌了,晕倒的王婶要怎么办? 陈秀拽着她的胳膊劝道:“玉荷你先别慌,这个时辰集市已经结束了,不管我爹还是我大伯现在都应该在路上,说不定就快到了,我们去村口守着,拦住车让他们转道去你家。” “真的吗?”陈玉荷仰起头,红着眼一脸无助,陈秀当然不可能打击她,一个劲儿地点头。 然后她一抹眼泪,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站起来拉着陈秀就往村口冲。 李氏也没有闲着,立马关上院门,跑去查看王氏的情况。 陈安的确快到了,陈秀和陈玉荷跑到村口的大树下时,他正好驾车驶向村口。 陈秀激动地挥手,双手围在嘴边大声喊道:“爹!” 陈安十分诧异,闺女怎么会来村口接他? 眯起眼睛一看,旁边还有个人,他心中隐隐感觉有些不对。 等再靠近一些,他看清那个小姑娘是陈玉荷,准备减速停车时,陈秀大声喊道:“王婶晕倒了!爹你快去接她去镇上找大夫!” 他顿时一惊,立马加速转向往陈玉荷家里赶。 牛车在身旁疾驰而过,扬起一阵巨大的尘土,陈秀和陈玉荷的衣服上都沾上了浮灰,两人也呛得直咳嗽,不过谁都没有抱怨。 “我娘有救了,有救了……”陈玉荷一边咳嗽,一边高兴道。 两人跟着车辙往回赶,没想到没等她们走上几步路,陈安又风风火火地赶着马车出来了。 第19章 第 19 章 陈秀惊讶地停下脚步,就这一愣神的功夫,陈安已经赶着牛车越过她们绝尘而去了。 可能因为时间紧急,牛车的帘子并没有放下,陈秀匆匆一瞥,车里坐着的是玉荷的爹娘,还有玉荷家隔壁的一位叔叔。 陈玉荷下意识跟着车子跑了几步,陈秀连忙扯住她的手臂:“我爹已经接到人了,牛车跑得这么快,你两条腿也跟不上,不如先去你家看看情况。” 眼看牛车越跑越远,陈玉荷也知道自己根本追不上,只能暂时将担忧压在心底,跟着陈秀继续往家里跑。 半路她们就碰到了李氏。 “娘,你怎么在这儿?”她还以为娘还在玉荷家里。 “李婶,我娘怎么样了?”陈玉荷抓住李氏的手急急追问。 “别着急。”李氏安慰道,“你陈叔已经带着你爹和你娘去找大夫了,会没事儿的。” 然后说出一个好消息:“我去了你家,你爹一直在掐你娘的人中,刚刚上车的时候,她人已经清醒了,只是还说不出话。” “真的?!”听到这个消息,陈玉荷几乎要喜极而泣,她多怕她娘这一倒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当然是真的,我也不会拿这个骗你。”李氏给出肯定的答复。 “太好了,太好了……”陈玉荷笑得傻傻的,眼角含着的眼泪都被挤得掉了出来。 陈秀也为王婶感到高兴,不管怎么样,醒着总比昏迷来得让人放心。 三人并肩往陈玉荷家走,李氏拉着陈玉荷的手道:“你娘醒了以后,你爹实在等不及,背着人想走路去镇上,我们刚走到这里,恰好碰上你陈叔回来,怕车上太挤,我就没有上去。” 陈秀这才明白娘为什么在这儿,不过她前世好像听过,有些晕倒的病人是不能随便移动的,但王婶已经醒了,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陈秀感觉脑子有些乱,她所有的医学知识都源自前世的道听途说,在这个世界过了十几年,又模糊混淆了一些,感觉什么用处都派不上。 只能希望老天保佑,王婶生的不是什么大病,以及镇上的大夫医术够好了…… 突然有点羡慕小说里精通医术的女主角,起码在这种时候就不会像她一样被动。 “姐姐!”陈小虎跑出来抱住陈玉荷的大腿,小脸上挂着两行泪,眼里写满了惶恐不安。 亲人突然的倒下吓坏了这个尚且 分卷阅读36 年幼的孩子。 陈秀默默站到一旁,没有打扰他们姐弟俩说话,小虎这时候最需要的是亲人的安慰。 而后屋里又出来一个人,陈秀转头一看,是大伯母沈氏,娘已经过去跟她聊起来了。 陈秀侧耳细听,原来玉荷去大伯母家借车离开后,大伯母就赶了过来。 此时屋里不止她一个,还有几个听到消息过来帮忙的村里人,娘到了以后,他们就商量着出两个人陪玉荷爹娘一起出发。 考虑到半路有可能遇到爹赶车回来,算上了娘一个,还有一个是玉荷家隔壁的叔叔,想着万一碰不上牛车,路上可以和福叔轮替着背王婶,好在还算幸运,没有出村就遇上了爹。 现在王婶已经送去镇上就医——人事已尽,接下来,只能看天命如何了。 来帮忙的人家里也有事情,见没什么可忙的,也就都回了,临走前交代,如果有事可以再找他们,玉荷带着弟弟一一谢过。 李氏和陈秀没有走,她们实在不放心陈玉荷姐弟单独待着,两人轮流回家解决午饭后,就陪着他们在家等消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周围的气氛越发沉重,好似随便一个火星就能点爆,陈秀连大气都不敢喘。 保佑王婶平安无事,她在心里默默祈祷。 就这样过了一个时辰,大伯陈宗、堂哥陈恒和弟弟陈景过来了,带来的消息打散了屋里的压抑。 陈宗:“说来也巧,我带着他们两个访友后正准备回来,恰好碰上了我二弟他们进镇,于是就跟他们一起去了大夫那里。” “村长,那我娘怎么样了?”陈玉荷不等陈宗说完就着急地追问,她知道自己这样很没有礼数,只是已经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陈宗沉默了一下,在心中斟酌着措辞,最后答道:“大夫说,性命无忧。” 性命无忧,那其他的呢? 陈秀觉得大伯的沉默十分可疑,堂哥哥和小景也不像是高兴的样子,只是…… 她转头看向玉荷。 听到大伯说“性命无忧”后,她双手抹着眼泪笑得那么开心,嘴里不停地感谢老天保佑,万一追问出什么不好的结果…… 陈秀犹豫再三,还是没问出口,说不定只是她想太多了呢? 陈宗等陈玉荷的心情稳定一些后,继续道:“他们几个暂时要住在镇上,至少明天才能回来,让我转告你们。” 陈玉荷不停地点头:“谢谢村长,谢谢,大夫有说我娘是得了什么病吗?” “说起这个,我还得检查一下你家剩下的蘑菇。”陈宗的表情严肃起来,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寻找应该还没有吃完的蘑菇。 “蘑菇?”陈玉荷满头雾水,“我娘生病和蘑菇有什么关系?” 陈宗摇摇头:“你娘不是生病,是蘑菇中毒。” 蘑菇中毒? 陈秀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她把可能的病症都想了个遍,万万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蘑菇的问题! 陈玉荷吓了一跳,连忙去厨房把蘑菇都拿了出来,只过了一天,这些蘑菇看上去还比较新鲜,只见陈宗蹲下身,随意扒拉几下,很快就找出了一个灰扑扑,看上去十分普通的蘑菇。 不知道哪里来的印象,陈秀总觉得毒蘑菇的外表应该十分鲜艳,五彩斑斓,大红大紫的那种,如果真正的毒蘑菇都长成这样,那还真是防不胜防。 陈宗把所有同样的蘑菇都捡了出来,不多,两篮子只有七八个的样子,他一个个倒过来检查。 “竟然还有?”陈宗的手突然顿住。 他拿起一个蘑菇站起来,指着菌盖底下的黑色细丝给大家看:“看见没有,这种蘑菇,底下如果出现黑丝就是有剧毒的,但是出现黑丝的情况非常少见,所以没几个人知道。” “而且,同一个蘑菇,除去黑丝周围这一圈以外,其它部分都是无毒的,你们全家估计只有你娘吃到了有毒的部分,以后小心一些,不要再摘这种少见的蘑菇了。” 陈宗没有说不要采蘑菇吃,身为村长,说这种话是极度不负责任的行为。 ——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餐桌上能多一道菜都是好的。 而且说了也不会有人听,毕竟比起断粮,只是有可能的蘑菇中毒威胁性太低了。 陈秀也摘了蘑菇,但她很珍惜自己的小命,摘的都是最常见的那两种,最后又和陈安一起筛查了一遍,哪怕长得差不多,太大或者太小,多了斑点或者其它,只要有一点不对劲他们都没有要。 因此,听见王婶是蘑菇中毒,她也没有觉得害怕,只是想着要去提醒一下自己送过蘑菇的人。 不过……以后,起码最近一段时间,她是不会再想着上山采蘑菇了。 有了结果,众人从陈玉荷家离开,所有的灰蘑菇不管有毒没毒,陈玉荷都交给了村长,她是不敢再吃了。 陈宗打算把蘑菇放在门口,让大家都记住它的样子,以后采蘑菇尽量避开。 两家分开前,陈秀问道:“ 分卷阅读37 大伯,那我送过去的蘑菇……” 除了二叔祖,她还给大伯送了一份,千万别好心办了坏事。 “已经吃完了。”陈宗道,“蘑菇下锅前你大伯母检查过,没什么问题,不然我也不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至于二叔那里你爹交待过了,我离得近,待会儿顺路过去一趟,不用担心。” 然后给陈景免了下午的课。 李氏带着一双儿女回到家中,突然盯着陈景问道:“你大伯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的?”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这么觉得,陈秀也跟着看向陈景。 他略低了低头:“是,我们在镇上商量好了,先瞒着玉荷姐和小虎,免得他们担心。” 陈秀心里顿时“咯噔”一声,看来陈婶的情况并不乐观。 李氏微叹了一口气,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们不在,瞒了什么,都说出来吧。” 陈景看了她一眼,犹豫着道:“大夫给王婶催吐后,又给她喂了药,说她没有生命危险,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陈秀追问道。 第20章 第 20 章 “但是如果明天王婶还是不能说话,身体也不能动弹的话,很可能……一辈子都要这样了。” 瘫痪。 这是陈秀第一时间想到的词,一辈子瘫痪在床,无法表达,无法动弹,这样的未来和失去性命相比,真不知道哪个比较可怕。 而且,玉荷还以为王婶已经平安无事了,如果知道她知道了这件事情…… 陈秀不敢再想。 见她们表情凝重,陈景又立马补救性地说道:“大夫说这只是一种可能而已,只要王婶能说话,能动弹,哪怕只是蹦出几个字、手臂稍微晃那么两下,都证明王婶是可以恢复的,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而已。” 陈秀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变好,估计在王婶平安之前,她的心情都不会很好了。 不就是跟寻常地吃个蘑菇,谁能想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真是应了她前世看过的一句话:“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到底哪一个先来。”* 李氏晚饭多做了两份,差陈秀给陈玉荷姐弟送过去。 她提着餐盒站在陈玉荷家门口,犹豫着不敢进去。 她了解自己,心里藏不住话,很容易表现在脸上,万一让玉荷看出来了怎么办? 可也不能就这么干站着。 陈秀揉揉自己的脸,努力扯出一个微笑,没有镜子,她不知道表情是不是自然,但她真的尽力了,玉荷性子不怎么敏感,应该看不出来吧。 她深吸一口气朝屋里喊道:“玉荷!” “哎!来了!”陈玉荷带着弟弟出来开门。 知道陈秀的来意后她推辞道:“这我怎么好意思收。” “拿着吧,一顿饭而已,要是我娘天天给你做,我还不同意呢。”陈秀故意说着俏皮话,将饭盒硬塞到陈玉荷手里,然后低头去看陈小虎。 刚刚他一直跟在玉荷身后,亦步亦趋,一点也没有往常的皮猴子样,反差实在太大了,她有点担心。 如果王婶平安回家了,以后日子还长,总能慢慢养好,如果是最坏的情况,他恐怕会落下一生的阴影。 陈秀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掏出一块方糖,笑着递到他的面前:“小虎,阿秀姐请你吃糖。” 陈小虎抬头看了她一眼,才慢吞吞地接过去:“谢谢阿秀姐。” 见他这样,陈秀心里的担忧更甚,只是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她拍拍陈小虎的脑袋:“快点进去吃饭吧,菜都要冷了。” 不等陈玉荷出声挽留,她又赶紧道:“家里还有活儿要干,我就不跟你聊了。” 说完立马转身跑走了。 拐过一个大弯,看不见陈玉荷家的大门了,陈秀勉强撑起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这样瞒着玉荷和小虎有什么用呢?王婶的情况他们迟早都会知道,现在他们以为王婶平安无事,万一明天是坏消息,大起大落,玉荷受得了吗? 她隔着墙壁回头,看向玉荷家的方向,最后摇摇头,抬脚往回走。 都已经这样了,她总不能去当这个拆穿的“坏人”,能让玉荷开心一天算一天吧。 …… 村庄被鸡鸣声唤醒,各处相继飘出炊烟缕缕,加上清晨的薄雾,整个村庄像是被笼罩在烟雾之中。 此情此景,如果有喜爱田园风光的诗人路过,或许会忍不住赋诗一首,只可惜现在没人有这个心情赏风赏景。 陈秀因为不放心,匆匆吃过早饭就过来陈玉荷家了。 玉荷总是时不时朝外面张望,小虎也是一样,她知道他们是在等王婶他们回来。 “阿秀,你说我爹娘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陈玉荷又一次忍不住看向门外。 陈秀犹豫着回答:“我也不知道,不过……今天应该能回来吧。” 按照小景的说法,王婶现在的情况,大夫的帮助已经 分卷阅读38 不大了,不管情况是好是坏,他们今天都会赶回来。 陈玉荷把陈小虎叫过来,让他帮忙去房间里找个东西,支开人之后,她坐到陈秀旁边,声音闷闷的问:“我娘……情况是不是不太好?” 陈秀的瞳孔收缩了一瞬,掩饰性地笑了笑:“你……为什么会这么问?昨天我大伯不是已经说了吗,不会有什么事儿的,别瞎担心。”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玉荷轻声道:“如果我娘没事儿,一切都好,你不应该这么担心,一大早就过来陪着我。” 陈秀没有想到竟然是因为这个露的馅。 陈玉荷继续道:“我刚刚也想过了,村长昨天说的是‘性命无忧’,并不保证其它的,对不对?” 陈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陈玉荷没有再问,虽然陈秀没有回答,可不否认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她眨了眨眼睛,眼泪连珠线一样砸落在地上。 哭了? 陈秀赶紧蹲到她身前,快速地把情况说了一遍,又拿昨天陈景安慰她的话来安慰陈玉荷。 ——只要王婶能说话,能动弹,哪怕只是蹦出几个字、手臂稍微晃那么两下,都证明王婶是可以恢复的。 一时之间,她也想不到别的安慰的词了。 这时去房间找东西的陈小虎跑了出来,好在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 “姐姐,我找不到。”陈小虎跑到陈玉荷身边,扯住她的衣服。 陈玉荷一抹眼泪,勉强笑了笑:“没事儿,待会儿姐姐自己去找。” 陈小虎看着她红红的眼睛问:“姐姐,你为什么在哭?” 陈秀抢答道:“因为……因为阿秀姐刚刚讲了一个很伤心的故事,小虎想听吗?” 她努力回忆自己听过的悲剧故事,想着哪个可以拿出来给小孩子讲。 陈小虎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但他没有再问,也没说想不想听,陈秀也就没有试图给他讲所谓的伤心故事。 “骨碌碌……” 又等了一个时辰,外头终于有了动静。 陈小虎第一个反应过来,像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小虎!”陈秀和陈玉荷下意识伸想拦住他,可他跑得太突然了,就算陈玉荷离他最近,右手也只将将在他颈后一公分处掠过。 两人随即跟在他身后跑出门,怀着紧张与忐忑,在门口见到了刚刚把车停稳的陈安。 陈小虎死死盯着车帘,眼神透着一股子倔强,大人总以为他什么都不懂,但他其实知道很多东西,比如爹娘就是坐着这个走的,也会坐着这个回来,他们就在里面! 车帘被掀起,玉荷爹抱着王氏慢慢下车,她看见他们三个之后张开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啊……” 王氏突然怔住,发现自己还没办法说话,除了“啊”以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无奈地笑了笑。 陈秀却很高兴,王婶能出声,这岂不是说明她可以恢复? “娘!”陈玉荷和陈小虎都凑过去紧张地看着她,刚刚王氏说不出话的样子他们都看在眼里,陈小虎更是“哇”一声就开始大哭,像是委屈终于有了人倾诉,绷不住般发泄着情绪。 陈秀虽然也担心王婶,但她识趣地没有靠得太近,以免打扰他们相聚。 看见小虎哭了以后,王婶眼里满是心疼,只是王婶终于记起自己还不能说话,艰难地移动手臂,终于拍到了小虎的脑袋。 如果刚才不能算王婶说了话——毕竟没有吐出完整的字音,可这次移动手臂却绝对是实打实的比小景口中“手臂稍微晃那么两下”要强,也就是说,最起码王婶不用下半辈子都躺在床上了! 陈秀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最坏的情况。 大家都回了屋里,安顿好王婶后,玉荷爹出来说了下情况:“大夫说她的身体可以恢复,最少需要半年的时间,但是声音不一定。” 虽然如此,玉荷爹却说是捡了一命,十分庆幸,感叹着总结道:“只要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只是小半天的时间,王婶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村子,打算去捡蘑菇的人少了一些,但就如同村长陈宗预料的那样,并没有少上太多,毕竟不止蘑菇中毒要命,弹尽粮绝也是要命的。 倒是他放在门口的毒蘑菇,很多人都过来看了,然后默默将它从食谱中剔除。 展示过的毒蘑菇被陈宗销毁之前,陈秀心中一动,跑过去想把它要了过来,为此她在陈宗那里做了一堆的保证,千恳万求才终于到手。 谨慎起见,陈秀在处理毒蘑菇之前,用碎布包好了手指。 她小心翼翼地把有毒的部分掰下,晒干磨成了粉末,正好装满一小瓶。 她见陈景放假休息,拖着他想尽办法活捉了一只老鼠。 作者有话要说: 野坂昭的《萤火虫之墓》:珍惜今天,珍惜现在,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 分卷阅读39 —来自网络 第21章 第 21 章 两个人围在房间的角落做实验。 老鼠转圈嗅了嗅,最终没能忍住诱惑,吃掉加了蘑菇粉的食物,下一秒便在两人的注视下浑身僵硬,蹬腿升天了。 陈景不自觉咽了咽喉咙,对陈秀手里小瓶子望而生畏,连说话的声线都颤抖了:“姐,你……你弄这个干什么?!” 他就说她为什么突然拉他去捉老鼠,还一定要捉活的,原来是要试药,还是毒性这么烈的药! 这瓶药是怎么来的?她给陈老头的酒下过东西,难道…… 陈景悚然而惊,脸色“唰”一下变白,猛地站起来喊道:“杀人是犯法的!” 陈秀满脸问号。 她什么时候说要杀人了? “陈老头再坏,他也不值得你这样,杀人犯法,你没必要为了他赔上自己。”陈景苦口婆心地劝,希望能够打消她的念头。 陈秀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小景竟然以为她要去给陈老头下毒? “停!”陈秀哭笑不得,站起来伸手打断他,“你别说了,我难道看上去像是一言不合就要取人性命的人吗?” 虽然有时候她也想过,可如果真让她下手……陈秀摇摇头,那也要她有这个胆子才行,她连鸡都没宰过一只。 陈景没有说话。 以前的确不像,他小心地瞄了瞄她手上的瓶子,现在他不确定了。 陈秀注意到他的眼神,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搬出大伯陈宗:“这是从大伯那里拿过来的,就是那个毒蘑菇磨成的粉末。” 陈景皱眉:“大伯?” 陈宗不仅是陈景的大伯,还是教他读书的先生,在他心里的分量自然是十分重要的,如果是大伯同意的,他的确不好说什么,可是这么烈的毒药…… 他还是不太相信,怀疑地看着陈秀:“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陈秀宝贝地收好瓶子,没好气道:“你爱信不信!” 也不想想,他几乎每天都去大伯那里读书,随时可以问,她至于撒这样随便就能拆穿的谎言吗? 她这样的态度,陈景反而信了,给她道了歉,然后凑过去好奇地问:“你弄这个毒蘑菇的粉末干什么?” 陈秀毫不犹豫地回答:“防身啊。” 想想书里写过的背景,如果她没有记错,危机已经近在眼前,她得多准备点东西才行,这个毒蘑菇粉末就非常不错,就算派不上用场,只要握在手里就能给她莫大的安全感。 陈景问她是什么事情需要毒药防身,不过被陈秀岔开话题,糊弄过去了。 …… 镇上,李铃招待着李氏,给她说自己打听的情况:“姐姐,我托的吴婶已经回信了,她说有三家合适的愿意相看。” “三家?这么多。”李氏兴趣来了,催促道,“说说看。” “一个是镇上木匠的儿子,一个是个读书人,一个就住在这条街上,开了个铁器铺子。” 一听还有个住得不远,李氏干脆从他问起:“既然住在一条街,妹妹对他了解吗?” 李铃笑道:“他比阿秀大四岁,这半年经常来我这里买卤肉,感觉性格不错,但他鼻梁上有道疤,是上过战场的,人不笑的时候……看上去比较凶。” “这倒没什么。”李氏和李铃是姐妹,又都是已经当家的妇人,在这一点上的看法相当一致,过日子皮相不重要,男人看上去凶点算什么,对外越不好惹越好。 李铃又补充道:“可他还有一个弟弟,才五岁。” 就算她看好李继,最终拿主意的还是姐姐李氏,优点和缺点她都得一一讲清楚才行。 “五岁的弟弟?”李氏的眉头皱了起来。如果是带了一个儿子,那不用说,肯定不用考虑,后娘实在难做,好与不好都有人说,她闺女又不是嫁不出去,干嘛非得受这份罪。 可要是弟弟的话…… 李氏纠结了,这人有个这么小的弟弟,妹妹竟然都给她留意着,人肯定不错,一时间她实在难以下决定。 “那其他的两个呢?”李氏决定都听听再说,女方挑男方,男方也挑女方,也不是她说了就算的,接触之后,指不定是和哪家结缘。 “镇上木匠家的儿子是个俊后生,十七岁,也继承了他爹的好手艺,就是身子骨弱了些,每次换季都要吃上几天药,还有他娘就这么一个儿子,看得紧,为人厉害了些。” 李氏见过一些做婆婆的,简直就是把儿媳当做抢儿子的敌人,尤其是这种看得紧的,不知道这位的娘是不是其中一个。 李铃继续道:“最后一个是个读书人,也比阿秀大四岁,已经考上童生了,考上秀才的可能也很大,家中有十几亩地,只是因为供他读书,花销很大,家里吃用条件不怎么好。” “童生?”李氏心里一动,陈安对读书十分重视,耳濡目染之下,她对读书人很有好感,童生这个身份是十足的加分项。 分卷阅读40 可她家供了小景读书,知道供一个读书人压力有多大,就算大哥已经免了小景的束脩,平日里买书以及笔墨纸砚的银子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最好的一年收支等同,更多的年份是在消耗家里的积蓄。 阿秀如果嫁过去,在他考上秀才之前,肯定是要跟着他过苦日子的,如果他考不上,或者考上秀才之后不做营生继续考,日子更苦,如果飞黄腾达成了官老爷,他会不会像戏里的陈世美一样抛妻弃子? 李氏一时间想了很远,李铃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姐姐?” “啊?我没事儿。”李氏又问了这三人的一些细节,就和妹妹告别了。 回到家中,等丈夫陈安一进卧室,李氏就把三人的情况大致说了,然后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别说我想得多,这么年轻就是童生,日后肯定有个好前程,可阿秀一旦嫁过去,肯定要先受累几年。” “当然我也知道,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好事,等人家中了秀才,肯定也轮不到和我们相看,只是我不舍得阿秀受累,干脆就不图这个富贵。” 她本以为按照陈安对读书人的重视,他会比较偏向已经是童生的人选,所以她才说了这么一番话,谁知道陈安听后却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李氏惊讶地看着他。 陈安道:“他要是没考上,阿秀就得过苦日子,他要是考上了,如果阿秀受了委屈,我都不好给阿秀撑腰,还得去麻烦大哥,实在没有丈人的脸面。” 如果再厉害点,中了举人,恐怕他大哥的面子也不管用,就像他大哥说的那什么来着,对了,齐大非偶,不好,不好。 两人都否了这一家,之后又托人打听剩下两家的消息,除了一些小问题,基本没什么出入。 然后两人又讨论了一个下午,却始终没能讨论出个结果来。 陈安对开了铁器铺子的李继很有好感,手艺好,上头有关系,只是带个弟弟有什么,日后有了亲生儿子,还会对弟弟比儿子好不成? 李氏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可又怕阿秀觉得自己当了“后娘”委屈,再有就是小姑娘爱俏,他们觉得相貌不是问题,阿秀呢? 相比之下木匠家的儿子就好一些,长得俊,也有手艺,只是换季喝几天药而已,算不上什么病,只要他的娘不把媳妇当敌人,就是最好的人选。 陈安却觉得长得好有什么用,身体弱就是不行,就是小白脸一个,家里人被欺负了都没办法挺身出头,能有个什么用? 最后李氏想起了她对陈秀的承诺,决定让她自己选。 被李氏喊进房间时,陈秀还有些不明所以:“娘,什么事儿啊?” “有两家愿意结亲。”李氏一开口就给陈秀扔重磅炸弹,然后详细说了两家的条件,“你选哪个?” 好在陈秀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只愣了一下就立马回了神,但还是走过去扯了扯李氏的袖子,想做最后的挣扎:“娘,我一定要选吗?” 李氏握紧她的手,叹道:“你这孩子,娘知道你舍不得家里,娘也舍不得你,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迟早都要嫁人的。” “那我选当过兵的那个。”陈秀调整好心情,很快做出了决定。 面相再凶能凶到哪里去,她前世什么妖魔鬼怪的照片没见过,她就不信能吓到她。 至于有个弟弟,她最怕的就是碰上陈老头那样家暴又没有责任心的男人,能养着弟弟证明他人品好,有担当,嫁给这样的人,日子再怎么过也不会差。 而且如果不出意外,混乱的年月即将到来,他当了五年兵,能在战场平安度过这五年,手上肯定有两把刷子,她也依稀记爹曾经提过李继这个名字,夸他力气大手艺好,如果非得选一个嫁,自然是选择武力值高的那个。 她选得这么快,反而让李氏犹豫了。 “你想好了?这可是关系你一辈子的大事,没有后悔的。” 做出决定,陈秀一身轻松,笑道:“如果娘的消息没错,我就选他了。” “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我和你爹自然不会马虎,都反复打听过了,不会有错的。”李氏摸了摸她的头,眼里满是不舍,“那我明天就去你小姨那里,让她给媒人带个话,过两天你们就见一面。” “这么赶?!” 第22章 第 22 章 陈秀懂一些成婚的风俗,男女双方被通知见面的时候,父母一般已经谈妥,如果没出什么大问题,见面结束后,男方就该挑个黄道吉日上门提亲了。 她离十八岁还有两年,娘怎么这么着急? 李氏这么做自然是有原因的。 “过两天就是七夕,未婚的姑娘家出格一些也不会有人说闲话,是个难得的好时候。” “你们两个不止可以见一面,还能相处一段时间,如果最后觉得不合适,反正没有正式定亲,不要委屈了自己,娘再为你相看相看。” 陈秀抿了抿唇,扑进李 分卷阅读41 氏怀里。 “娘,你真好。”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句话在如今是主流,太多的父母根本不听儿女意见,通知一句就决定了婚事,将选择权交给陈秀可以说是对世俗传统的挑战,李氏对她的疼爱可见一斑。 …… 吴婶按要求递了话,对方没有拒绝。 事关她的终身,但不知道为什么,陈秀并没有太大的感觉,仿佛是在听陌生人的故事,好或坏都与她无关。 就这样到了七夕,小景去了大伯家,听说要晒书、拜魁星,娘和她则是坐上了爹赶的马车,去织女庙参拜。 每年的今天,织女庙总是人头攒动,商人们自然不会放过赚钱的大好机会,纷纷聚拢过来,支起了临时摊子,日久天长,织女庙形成了一个固定的小庙会,每年的今日都会灯火通明,直至夜深,十分热闹。 陈秀将车帘掀开一道缝隙,遥望织女庙的方向。 如果不是这场“相亲”,她本该喊上堂妹苗苗和玉荷,带着自己做的一些小东西摆个小摊子。 等到入夜或者东西卖完,就跟爹娘一起到处逛逛,看那些新奇的杂技表演,买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今年却需要换一种过法了。 织女庙越来越近,路上的人也越来越多。 “你也是去拜织女的?” “对啊,你呢,求什么。” “哈哈,这不是带闺女去,求织女娘娘赐个好姻缘嘛。” 陈秀听着路边行人讨论声,忽然想起来在有些地方的习俗里,织女除了能让人心灵手巧,还能庇佑男女姻缘,甚至有时候还兼了送子娘娘的职能。 她虽然年年跟着娘亲乞巧、来织女庙参拜,但这只是因为自身来历有些玄幻,所以宁肯信其有罢了,并不是虔诚的信女。 织女如果真的存在,会庇佑她的姻缘吗? 陈秀将车帘彻底掀开,前方已经能隐约能看见织女庙的影子了,她盯了两秒钟,倏地放下车帘。 她突然有了“要相亲的那个人是我”的觉悟。 迟钝的反应神经像是在历经多天的断线后终于被重新连上,累积的紧张一窝蜂涌上心头。陈秀深呼吸一口气,试图平复骤然出现的紧张,可惜并不起什么作用。 李氏注意到她的异常,关心地问道:“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陈秀摇摇头:“没有,就是……就是有点紧张。” 不出意外,今天要见的这个人将会是她未来的丈夫。 是的,她已经决定早点把自己的婚事定下来了,只要相亲对象不是像陈老头一样酗酒嗜赌还家暴的烂人,她今天就打算同意了。 她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无法和整个社会的制度对抗,她也很爱如今的家人,不想他们因为自己承受外界的流言蜚语,所以她不会当世人眼中“嫁不出去的老姑婆。” 这次见面娘说得轻松——如果她不愿意,绝不要勉强,再为她相看。 但就像她说过的那样,这是订下婚约前的最后一步,基本等同于走个过场。 ——见面前就得打听好对方的情况,答应见面就等同于满意这场婚事。 事后反悔肯定会招人闲话。 反正对她来说成亲对象是谁并不重要,只要没有陈老头那些恶习,知道对家里人好,别说只是面相凶恶一些,就算身无长技、吃她的软饭都行! 苦练了十几年的绣艺就是她的底气。 陈秀低头看手上的茧子,指尖碰了碰。 为了这份底气,她付出了自己所有的心力,上辈子高考也就这个程度了,而且她还坚持了十几年。 前世上学的时候要是有这个劲头,“大学选清华还是北大”对她来说恐怕就不会是一句调侃的话了。 而这个相亲对象的情况,听起来完美符合她的要求,甚至大大地超过了,现在就看他的长相到底是怎么个“凶”法了。 吓哭过小孩子? 陈秀想起李氏转述的话,实在无法在脑海中勾勒出具体的形象。 李氏握住她的一只手安慰道:“不用想太多,你就只当是见见,剩下的有爹娘在呢。” “你娘说得对!”陈安道,“要是有人想欺负你,爹就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砂锅大的拳头!” 这是什么比喻? 陈秀被陈安逗笑了,不过心里的紧张感确实少了很多。 车子摇摇晃晃到了地方,给钱请了人看车后,三人穿过热闹的庙会小摊,进了织女庙参拜。 陈秀觉得他们来得已经够早了,可供桌上香炉里已经挤得满满当当,她粗粗一看,竟然找不到可以插线香的空隙,最后她们的香是陈安使蛮力硬塞进去的,还被上头掉下的香灰烫红了手背。 参拜结束,李氏带着陈秀往庙外走,方向十分明确,陈秀知道,今天的重头戏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 走到约定的地方,陈秀第一眼就被松树下的人吸 分卷阅读42 引了,身姿挺拔,面容刚毅,鼻梁上的疤痕非但无损他的气质,反而平添了几分阳刚,虽然不是时下人最爱的谦谦君子的模样,却正好戳中了她的审美! 陈秀想起她爹娘跟她描述的特征,尤其是那道疤痕,跟树底下的人都对上了,心跳不由地快了两拍。 他就是她的相亲对象?凶? 陈秀突然感受到了两个世界巨大的审美鸿沟。 似乎是发现了他们,树下的人转身走了过来。 陈秀在心里对自己说,要冷静,一定要冷静,要留个好印象。 李继在前方止步,率先和陈安夫妇问好,举止温和有礼,看上去十分沉稳,陈秀对他的评价顿时又高了不少。 他又将视线移向陈秀,刚好她正在偷偷看他,两人的视线瞬间对上了! 陈秀:“!” 她立马慌张地垂下眼眸,方才的心理暗示完全不起作用。 想着要多留点时间给他们相处了解,陈安夫妻简单交待了两句,便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只剩下陈秀和李继独处。 这下她更加不知道手脚要往哪里放。 看着不知所措的陈秀,李继笑了一声。 “不用担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还是个小姑娘啊。 他以为她也和其他人一样害怕他的相貌,自觉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不是,我没有觉得你会对我怎么样,我只是,只是……” 陈秀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表达,难道直言她看中他的相貌,所以心中羞赧,不敢抬头? 这未免太不矜持。 “我知道。”李继理解地笑笑,提议道,“我们去旁边逛逛吧。” “啊?”陈秀愣了一下,回过神立马点头同意,“好。” 李继带着她在附近的小摊上转悠,两人并不熟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了一阵,他停在一个摊前,问道:“你喜欢这个吗?” 那是一个举着荷叶的小泥偶,身上穿着用荷叶做成的小衣裳,大家管它叫“磨喝乐”,一般是给小孩子玩或者妇人用来供奉,以求生子的。 小时候爹娘给她买过几个,已经很久没有玩过了。 陈秀正想说不用,摊主却越过李继,举着磨喝乐热情地向她推荐:“夫人来一个吧!早生贵子,图个吉利!” 陈秀脸上一热,扭头看旁边的地面,把刚才想说的话全然忘了个精光。 李继没听见她拒绝,一口气付钱买了三个,把其中两个给了她。 陈秀楞楞地接过来:“买这么多干什么?” “一个送给你,一个送给你弟弟,我这个给我弟弟。” 这个分法刚好一人一个,这是不是意味着如果她刚才拒绝,就没有她的份了? 陈秀顿时抱紧了磨喝乐。 她还以为他是专门给她买礼物,看来是自作多情了。 李继眼尖地瞧见了,垂眸想了想,带她走到人流稍少的地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怕我吗?” 一个害怕他、对他唯唯诺诺的妻子并不是他想要的。 陈秀疑惑道:“我为什么要怕你?” 她一点都没有感觉到爹娘所说“凶”在哪儿,只觉得他浑身上下,连头发丝儿都符合她的审美,不然以她的性格,不至于主动找个话题都做不到。 怕他? 怕他太好看吗? 作者有话要说: *出处《孟子·滕文公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来自网络 七夕习俗也来自网络资料~ 第23章 第 23 章 听到陈秀的反问,李继有些意外,他仔细观察她的表情,特别是最能泄露情绪的眼睛,试图看穿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结果一无所获。 她眼底只有纯然的疑惑,仿佛他真的是再普通不过的长相,如果不是刚刚摊主抬头和他对视时表情突然僵硬了一下,然后立即选择和身后的她搭话,他几乎都要信了。 “阿秀姑娘,如果不考虑父母,你对这门亲事满意吗?”李继半垂下眼帘,“如果你不愿意,不用勉强自己,今天见面的事情我不会到处宣扬,如果以后有人拿这个为难你,你可以说是我先拒绝的。” 不会毁了你的清誉。 陈秀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他的尊重。 他的言下之意她自然懂,这也正是她之前最担心的地方,现在他愿意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她就算拒绝也没有了后顾之忧,但这反而让她坚定了同意的决心。 这么绅士的人,错过了,或许就再也遇不到了。 陈秀突然不想考虑自己的行为是不是矜持,是不是符合大众眼中“姑娘家应该有的样子”了,她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直言道:“我很满意啊。” 满意他的长相,也满意他这个人,愿意 分卷阅读43 尊重她的意见,不把她当做谁的附庸的人。 或许没想到刚才还“不敢”说话的姑娘能突然间变得如此大胆,他惊讶地看着她,一时间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 陈安夫妇看似已经走远,其实是在后面悄悄地跟着,再怎么千挑万选的人,让女儿单独去接触,心里总归是不放心的。 李氏看他们不动,推推陈安的手臂:“他们怎么不说话,也不逛庙会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陈安也紧紧地盯着,头也不回道:“我一直和你待在一块儿,你不知道原因,我也不知道啊。” 两人一着急,又靠近了一点。 李继早就发现他们了,想着这是做父母的人之常情,没有戳穿,反而带着陈秀慢悠悠地逛,保证自己待在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内,好让他们安心。 现在他们再次靠近,李继自然也发现了,不着痕迹地往那边瞥了一眼。 或许是他跟阿秀姑娘待的时间太长了吧,李继心想。于是拿出一早备好的金镯,外面包裹着藏青色的绸布,上头用同色的丝线绣了一个“李”字。 李继用拇指在上面轻轻摩挲,眼里有着怀念:“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我娘让我交给我未来的妻子。” 从他拿出来她就在猜测里面放了什么,听到是要送给未来的妻子,陈秀大概猜到了什么,耳边一红。 是给她的吗? 李继抬起头,将绸布包递到陈秀身前,笑道:“既然阿秀姑娘不嫌弃我,这个自然是要给交给阿秀姑娘的。” 陈秀看看他又看看绸布包,伸出双手小心地捧着接过来,点头认真道:“我会好好保管的。” 四舍五入,这也算是求婚了吧? 不远处的陈安夫妇看他们有了进展,终于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成了。 随后两人对视一眼,又感觉有些不是滋味,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就要嫁去别人家了,心里空落落的。 陈安:“家里存下的好木头,拿出来给阿秀打一张床吧,也该备嫁妆了。” 李氏:“嗯,我记着呢。” “儿孙自有儿孙福啊……” …… 既然两家都不反对,提亲的事情自然应该准备起来,李继带了礼物上门,请媒婆吴婶帮忙。 两家是她牵的线,按规矩接来下的事宜也合该请她出马。 “成了好,成了就好。”吴婶抚掌而笑。 继而揶揄道:“怎么样?听老婆子的没错吧,不找怎么知道成不成呢?坐在家里,媳妇儿可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您说的对。”李继晒然而笑,向吴婶拱手一礼,“提亲的事还要继续麻烦您了。” 说起自己的老本行,吴婶拍着胸口道:“这个你放心,包在老婆子身上,保准给你办得妥妥的。” 首先就是挑一个黄道吉日。 这个月底就有一个合适的日子,虽然匆忙了一些,可下月田地需要收割,错过就得等到九月,问过李继的意见后,最终还是定了月底。 准备的时间一晃而过,吴婶打头领着几个挑夫,一路热热闹闹地将盖着红布的聘礼抬到了陈家村,吸引了一堆过来看热闹的。 “阿秀这是定下了?” “看样子没错,他家也没别的姑娘了。” “东西不少啊。” 一矮妇人看着满院子的东西,酸溜溜道:“还不知道放了什么呢,别就是个面子光。” 旁边人都知道她的性格,爱酸人又胆子小,不理她也就过去了,要是气不过和她理论,她立马就能吓哭,架都吵不起来。不明就里的人一看,还以为是别人先挑事欺负她,大家只好对她敬而远之。 惹不起还躲不起了? 结果她还觉得是大家先排挤她。 现在老毛病又犯了,周围没人接话,别人家有喜事,多个哭闹的岂不是添晦气? “聘礼白银十两,红锦三匹并首饰若干……”吴婶眉开眼笑地将聘礼单子交给李氏,嘴里不停地说着吉祥话,接连十几句都不带重复的,俏皮又有趣,逗得李氏直乐。 “十两?!”矮妇人听见这两个字,双眼瞪圆,惊呼出声,脑子里除了白花花的银子,再也想不起其它了。 十两啊!她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十两银子堆在一起是什么样子,一样都是村里的姑娘,为什么陈秀就能有这么多的聘礼,她就一袋粮食、一匹棉布? 看热闹的人也讨论开了。 “我就说嘛,阿秀那么漂亮,又有手艺,就是个会走路的金娃娃,她大伯又是秀才,肯定嫁得好!” “啧啧,光聘礼银子就有十两,那个什么红布……” “什么红布,人家那叫红锦!”一长相富态的妇人打断道。 随即压低了声音,周围人也配合地将头凑过来听:“我上次在布庄里见过,人家掌柜摸都不让摸的,然后我打听了一下价格。” 富态妇人伸出两个手指 分卷阅读44 头。 “两百文?”旁边有人猜测道,普通的粗布十几文一匹,好一点的白棉布要四十多文一匹,红锦贵点两百文,总不能再高了吧。 “不对,”富态富人得意摇摇头,面上的神情像是在说自己才是见过世面的人,慢悠悠地晃了晃两根手指,“是二两银子!” “我的老天爷!这么贵啊!” 众人看那些聘礼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矮妇人却觉得这一声声一句句,像是有人看穿她在想什么,然后特意讽刺她一样。 每个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她猛地转头,推开围过来的人挤出去,满心委屈地跑走了,中途还撞到了好些人,引了一路的抱怨声。 但事实上,这么多聘礼在村里可是难得一见,大家都在瞧稀奇,哪个有那么多的闲工夫故意凑一起演戏讽刺她、看她笑话呢? “咦?她占了个这么好的位置,怎么就走了?” “整天神经兮兮的,酸这个酸那个的,估计是被自己酸死了,准备回家灌水冲冲味。” “啊?” 李氏散了点吃食,又说了些场面话,一时间氛围很是喜庆,等众人散了,关起门只剩自家人,李氏面上才显出吃惊来。 “他怎么送了这么多聘礼?”李氏又惊又喜,喜的是李继重视她闺女,他们没有看错人,惊的是,他哪来那么多银子? 红锦别人不认识,她经常和布庄和绣铺打交道,怎么会不知道价钱?别看只有三匹,这种镇上一般人用不着的布,布庄每样最多只进三匹,怕不是布庄的所有红锦都在她家院子了! 加上他早前给阿秀的金镯子,粗粗一算,就是二十两打底了,这孩子,别是傻乎乎地把家底掏空了吧? “我也不知道啊。”陈秀也很意外,她原以为七夕给她的金镯子就是最贵重的聘礼了,没想到今天又送了这么多。 二十两,就算是爹也要存上好几年,毕竟能赚多少和能存多少是两码事,铁器铺子很赚钱吗? 陈景也有和陈秀一样的疑问,不过他直接问了出来:“娘说未来姐夫是开铁器铺子的,铁器铺子很赚钱吗?” 第24章 第 24 章 这就是在问陈安了,但他又不是干这一行的,怎么知道到底赚不赚钱? 陈安不想在儿子面前丢面子,干脆把这个问题混过去:“问这么多干嘛,哪有嫌女婿家底厚的?李继送这么多聘礼,证明他看重阿秀,这是好事,我们应该高兴才对,反正我们又不图他什么。” “大不了等他们两个成亲的时候,聘礼全加到阿秀的嫁妆里给他回过去,以后照样是他李家儿女的。” 李氏点点头:“说的也是。” 一家人把大堆聘礼搬进屋子,李氏拉着陈秀一起开箱清点,银子看一眼就过,点到红锦的时候,两个人简直舍不得挪开眼睛了。 好的布料与好的丝线一样,对绣娘的吸引力是巨大的。 李氏小心小心翼翼地摸着手下柔顺的布料,心里欢喜:“正好给你绣嫁衣。” 她已经在想到底要用什么样的丝线和花样才能配得上这几匹红锦了。 用这个绣嫁衣吗? 陈秀想象自己身着嫁衣的场景,恍惚间入了神,直到耳边一句惊呼声响起。 “阿秀!” 陈秀回神来,转头问道:“怎么……” 了。 指肚大鲜红的宝石闪耀着璀璨的光泽,点缀在精致繁复的头饰之上,差点晃花了她的眼睛,旁边相应的耳环与手链也有着色泽如出一辙的小颗宝石,圆润小巧,相得益彰。 只是如此绮丽华美的首饰就这样被摆在简陋的木匣子里,和着其它同款的匣子一起被塞在木箱底下,周遭除了一块软布外便没有了其它防护措施,足以看出原本的主人对它并不重视。 陈秀与李氏对视一眼,一时间都怔了一下。 最后是李氏率先反应过来,她紧张地左右打量,检查各处门窗,把所有能关的全部关上才松了一口气。 “这女婿也真是的,这么贵重的东西就写了个‘首饰若干’,要是弄丢了怎么办?我可得找个地方好好放起来。”李氏嘴上看似在抱怨,可这就“女婿女婿”地喊上了。 陈秀倒是没什么反应,她前世虽然不算富裕,但在各地博物馆见过的珍奇宝物不在少数,眼界算是开了,如今惊讶是有,但还不至于失态太久。 她甚至还有闲心打趣李氏:“娘你别那么紧张,你这个样子,就差在脸上写着‘我家里有宝贝,快来偷’了。” “去去去。”李氏瞪她一眼,继续走来走去找地方藏东西。 “你这屋子怎么也没个地方?”李氏左看右看,总觉得放哪里都不妥,“还是放我屋里锁起来,等你成亲那天再给你戴上……” “不不不”李氏又推翻了自己的决定,“戴上就算了,太招摇了,还是当私房好了。” 她嘴里念叨着,将 分卷阅读45 首饰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去自己卧室小心地找了个地方藏起来,陈秀则是跟在后面偷笑。 将最贵重的东西收好,李氏提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回来继续清点聘礼。 只是还没开始,看着写得简单的聘礼单子,李氏莫名地叹了口气。 陈秀动作一顿:“娘,怎么了?” 李氏神情怅然:“我原以为除了金镯子,其它的聘礼最多也就五到十两,我和你爹给你存的嫁妆在村里也是独一份,够你在婆家挺直腰杆了,可今天这套首饰……” “虽然这证明女婿有能耐,可太能耐了也不是好事儿,娘书读得少,可也知道‘门当户对’的道理。” “原本给你相看的人里有一个读书厉害的后生,我和你爹都没考虑,就是怕你以后受委屈,没想到最后选中的这个女婿也是个能人,爹娘为你准备的嫁妆比着他的聘礼竟然有些寒碜了。” “不过你要记得,家里不图他什么,聘礼都会添在你的嫁妆里回过去,如果他以后对你不好,只管回家,爹娘为你撑腰……” 李氏絮絮叨叨讲了很多话,陈秀也不觉得啰嗦,时不时点头回应,表示自己认真在听。 虽然根据大凌朝的律法,她还有大约两年才能出嫁,嫁的地方也不远,可她知道娘是关心她、舍不得她,才会突然那么多话。 最后是李氏自己意识到自己今天啰嗦了,笑了笑停下来,拍拍陈秀的手:“只剩一点了,我们继续吧,清点完好收拾。” 陈秀点头:“嗯。” 两人对照着聘礼单子继续,然后发现“首饰若干”并不是只有一套红宝石首饰,另外还有一些纯金银制作的,李氏却已经不想再算到底值多少银子了。 她算这些只是想知道自己准备的嫁妆够不够,能不能让阿秀在婆家挺直腰板说话,可看到红宝石首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算这些已经没有了意义。 时间过得飞快,地里的粮食转眼就到了该收获的时候,今年老天爷的心情还不错,算是一个小丰年。 这些天每逢陈安去镇上出摊,李继都会托他带一些小东西给陈秀,像是精致的木簪、漂亮的发带,偶尔还会有信件。 陈秀也会做自己拿手的点心或者绣一些东西给他——已经定亲的男女就是准夫妻,相互接触倒是没有之前那么多规矩。 对于这种增加女儿和未来女婿的感情的事情,陈安自然不会拒绝。这一点他倒不像别的老丈人,总觉得自家大白菜被猪拱了,看女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李继在村里的地没有卖,租给了一户还算照顾李青松的人家,地里的事情暂时和他无关,不过多了一些修补农具的订单,比以往忙碌一些。 陈安收割粮食的那一天,李继架着牛车过来给陈安帮忙。 村里陌生人来得少,他一进村就有人注意到了,一开始看他的样子大家还不太敢靠近,等到他主动打听并报出名字,才有人恍然大悟道: “哦,原来是陈二哥的女婿啊!” “鼻梁上有道疤,是他没错,看着是挺凶的,笑的时候好点。” 李继惊讶地发现,陈家村几乎所有人都“认识”他。 这其实并不奇怪,是他低估了他那份聘礼在村子里的影响力,二十两银子,仅仅显露出来的部分就是村里人十年都存不够的数目,怎么能不让人惊叹呢? 就算是没有第一时间得知,也都在村里妇人或羡慕或嫉妒的口吻里听说了“李继”这个名字。 知道他的身份后,村里人对他十分热情,李继跟着指点一路到了地方。 这时陈安已经下地忙活了,只有李氏和陈秀在家。 听到李继的声音,陈秀起初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等人喊了好几声才跑出去开门,李氏跟在后面。 陈秀惊喜道打开门闩:“你怎么来了?” 李继笑道:“听陈叔说这两天地里的庄稼要收割,我过来帮忙。” 然后转头喊道:“青松。” 陈秀好奇地看过去。 青松?这好像是他弟弟的名字,听说人才五岁,有些胆小。 车帘微动,一只小手扒开帘子露出缝隙,毛茸茸的袋怯生生地钻了出来。 好可爱! 陈秀想起他的身世,顿时起了怜爱之心。 李继过去将他抱下车:“我不放心把青松交给其他人,就一起带过来了,来,青松,这是你阿秀姐,这是李婶。” 可能是事先教过,李青松没有怯场,很乖巧地喊了人,虽然声音有一点小。 陈秀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方糖递过去,这一招她用来对付小孩子从未失手过。 李青松微微瞪大了眼睛,这个姐姐……给他糖?! 是……是喜欢他的意思吗? 李青松有点害羞,又有点开心。 他没有长辈,同龄的小孩子知道他没有大人依靠,经常欺负他、抢他的东西,因此在他心里,只要和他分享东西,就是愿意和他玩 分卷阅读46 、喜欢他的意思。 他转头看向李继,目露期待,他可以要这个糖吗? 李继点点头。 李青松立刻开心接过小方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谢谢姐姐!” 感觉更可爱了。 陈秀看得出他被教得很好,是个很有礼貌的小孩子。 见他们相处得不错,李继心下稍安。 李氏一直没有插话,这时看准时机出声建议道:“你也不知道我们家的地在哪儿,不如让阿秀带你去吧,顺道儿让阿秀给她爹送点水,牛车交给我就行。” 然后又看着李青松问道:“是让他和你们一起去,还是留在我这照顾着?” 李青松不想和大哥分开,过去抓住他的衣角,摆明了要跟着。 李继没有因为他是小孩子就忽略他的意见,认真问道:“现在还算凉快,待会儿还待在外面就会很热,而且我要干活,没时间陪你说话,这样你还要去吗?” 李青松连忙点头。 “那就去吧。” 做好决定,陈秀带上装满水的葫芦,领着一大一小出发,远远看去就像是出门秋游的一家三口。 路上她时不时地偷瞄李继,想着找什么话题聊才不会感觉尴尬,下一秒却突然对上了他含着笑意的双眼。, 陈秀的脸“唰”一下红了,连忙把头转回去。 第25章 第 25 章 “阿秀姑娘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李继说着,视线移到陈秀头顶。 乌黑的发间插着一支木簪,样式十分熟悉,正是他不久前亲手一点点打磨圆润,并着书信送出去的,心意被接纳的感觉令他十分愉悦。 陈秀勉强压下羞窘,全当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反问着转移话题:“我们都定亲了,你还喊我阿秀姑娘?” “嗯?”李继一愣,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是我不对。”他没有争辩,直接道歉。 顿了两秒后试探着喊道:“阿秀?” “嗯。”陈秀应声,自觉扳回一城,胆子也大了,“那……我以后可以喊你‘继哥’吗?” 李继笑了:“当然可以。” 他觉得她在害怕,但她其实是在害羞,他觉得她在害羞,下一秒她却又主动大胆得出奇,反应总是出乎他的预料。 不过他并不排斥,反而对未来相处的日子有了更多的期待。 李继有问必答,态度和善,陈秀渐渐找到了两人用信纸交流的熟悉感觉,不再拘谨。 “你来给我们家帮忙,那你自己的地呢?” “我住在镇上不方便打理,已经租出去了,如果你想看,我以后可以带你过去。” 除了爹娘留下的那些地,他又添置了一些,只不过整块的地很难买到,因此分布得有些零散。 陈秀理解地点点头:“我们家的地也租出去了,只留了一点自己种。” “对了。”她有些好奇,“听说你原来是李家村的,是和我娘一个村子吗?” “不是。”李继摇头,“‘李’是大姓,光是六阳镇就有三个李家村,最近的是李婶娘家的李家村,我出生的‘李家村’比较远,但离镇上近些。” “这样啊。” 一问一答间,两个人相处得愈发自然。 最后快到地方了,李继停下脚步看了看她的头顶,忽然说了一句让陈秀感觉莫名其妙的话:“我也带着你送的香囊。” 她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去摸头发,手刚伸到一半忽然想起,她今天戴了他送的发簪! 手顿在半空,手指也害羞地蜷缩起来,陈秀慢慢放下手臂,好一会儿才低头细声细气道:“我……我很喜欢这支簪子。” 李继望着她的发顶,语带笑意:“收到香囊的时候,我也很欢喜。” 在含蓄的现在,这几乎等同于互诉衷肠。 于是气氛开始变换,空中好似有什么无形无质的东西开始萌芽,在两人之间默默流转。 …… 陈秀家留着自己种的地只有少许几亩,天公作美,近几日天朗气清,有李继帮忙,地里的庄稼很快便收割完毕,可粮食的处理又成了一个问题。 按照以往,新粮一收,留下自家来年的口粮,多余的和陈粮一起卖了就是,没有什么可纠结的。 可关键就在这个时候,陈秀收到了桂花的来信,信中说女主开始收粮了! 这是一个无比危险的信号。 虽然桂花在信上说女主只是想开一个粮铺,可在陈秀眼中,这就是旱灾预警,乱世开端。 她这些日子有些松懈的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 陈秀试图劝阻陈安:“爹,粮食我们不卖了好不好?反正现在粮价贱,也卖不了多少钱。” 陈安不明白闺女为什么突然不想卖粮食。 “新收的粮食还好说,不卖也行,可我们家的陈粮还剩下不少,放得 分卷阅读47 越久,口感就越差,价格也就越低。” “而且我们这里水汽多,陈粮我原本打算卖掉,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再放很可能就要发霉了。” 陈秀知道她爹的反应才是正常的,如果她不是提前知道剧情,恐怕也会同意他的做法,但现在没有如果,她必须想办法说服她爹才行! “我又收到了桂花的信。”陈秀突然压低声音道,“她伺候的小姐正在大量收购粮食。” 陈秀故作神秘,陈安不自觉地也跟着放低声音,疑惑地问道:“府城的小姐收粮食,跟我们我什么关系?” “是没有关系,可府城还有其他人也在收粮食,而且收的量很多,连陈粮都要!府城的粮价都涨了一倍!” “真的?”陈安知道陈秀不会无缘无故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神情顿时凝重起来。 陈秀连连点头,桂花信上的确说了这件事情:“当然是真的,说不定就是出了什么大事,府城的大人物比我们先知道消息,所以开始屯粮食了。” “而且,就算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按照这个收法,我们这里粮价肯定也会涨,过段时间再卖粮也不迟。”陈秀绞尽脑汁地想着理由。 “这个事情你先别往外说,我要和你大伯商量一下。”陈安沉思后叮嘱道。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已经偏向不卖粮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哪怕消息有误,这批粮食他也损失得起。 陈秀乖乖点头,她巴不得早点让大伯知道,最好动员整个村子的人都别卖粮食了,但也知道这件事情急不得。 当天下午,陈安去了陈宗家。 陈秀则是在家给李继写信,上次他说租地的人会给粮食当租金,打算只留下足够吃一年的粮食,然后把剩下的都卖给粮铺。 她以同样的理由劝说他暂时不要卖粮,并附上自己绣好的荷包一个。 信件由陈安传递,他知道陈秀写了些什么,把东西交给李继时嘱咐道:“好好看看阿秀的信。” 以往陈安从未这样严肃的叮嘱过,李继觉得有些奇怪,预感到信里的内容可能有些不寻常。 而陈安之所以如此严肃,是因为他和陈宗商量过后,决定先去打探一下情况,重点是镇上的粮铺,然后发现事情真的有点不对劲儿。 首先就是粮价。 现在正值秋收,按理说应该是粮价最低的时候,可刚才他去粮店看了,就和阿秀说的一样,粮价开始涨了,虽然涨的幅度不算大,可粮价不降反升就是最大的问题,陈安心里感觉十分不安。 再有就是刚刚李氏去旅店找妹妹李铃,离开时和旅店掌柜聊了几句。 掌柜的早些年外出闯荡过,还有些外地的人脉,也说最近情况有点奇怪,各处似乎都有人在收购粮食。 消息联系到一起,颇有些风雨欲来的味道,由不得陈安镇定。 李继拿了东西回房,先将荷包小心收好,然后才拿出信封拆开。 信纸一展,满篇说的几乎都是粮食的问题,李继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他对粮价不怎么敏感,如果不是陈安和陈秀提醒,只会以为粮价是在正常涨落,恰巧这几天看涨罢了。 可如果信上说得是真的——府城有很多人收购粮食,并且引起了粮价上涨,就连六阳镇这样偏僻的地方都影响到了,那就很可能不止是粮价的问题了。 府城来的信,也就是说,起码是半个月前的消息。 李继的手指一下下地在桌面敲着,显示出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最后他收好信,起身走进书房,提笔给邻县一同回乡的战友去了一封信。 这位战友的大哥是县城的一名小吏,如果真的有什么大变故,他那里或许会有消息。 结果还未等到回信,他便偶然得知了原因。 还是去旅店买卤肉的路上,热闹的街道边,一大一小疑似父子的两人正在行乞,行人都绕路而行,形成了一小片空白区。 其实说是行乞也不准确,他们并未像其他乞丐一样在身前摆个碗具,嘴里说着“行行好”、“几天没吃饭了”之类的博同情的话。 他们就躺在路旁,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摊位或者行人手上的吃食,眼中□□裸的渴望看得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过路人都相信,如果不是他们已经饿得没了力气,恐怕下一秒就扑上来抢了。 “这两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李继询问旁边的摊主。 昨天他也走过这条路,并没有见过这对“父子”。这么说倒不是因为他过目不忘,连路边多了两个乞丐都能发现,而是这两人的形象实在过于奇特,只要看一眼,都不用刻意去记,短时间内肯定也忘不了。 摊主转头瞥了一眼,很快又转了回来,脸上不知是同情还是害怕:“今天一大早我来的时候就在了,看得人瘆得慌。” 卖早餐的摊主一向是天刚亮就出来摆摊了,这么一算,莫非他们天不亮就赶路过来了? 李继和摊主道了谢,朝 分卷阅读48 他们走过去。 “哎,这位小兄弟。”摊主伸手喊住他,“他们看着有气儿出,没气儿进的,要是有个什么万一,赖上你了可怎么办?” 虽然是乞丐,但好歹是两条人命,人没了差役也是要过问的,如果遇上的是普通差役就算了,要是碰上那种心术不正的,免不了就要破财消灾。 李继再次拱手向摊主道谢:“多谢提醒。” 摊主的话虽然凉薄了些,但世情如此,小摊贩们为了生存,不得不被迫学会一些“道理”,李继不会因此就忽略摊主的好意。 毕竟要是真凉薄,又何必多嘴提醒他这一句呢?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摊主见他执意过去,也没再阻拦,他提醒过了,自认已经仁至义尽,至于听不听,那就是别人的事儿了。 再说了。 摊主打量了一下李继的背影。 这位兄弟长得人高马大,穿着也不差,板着脸的时候他都有些不太敢搭话,保不齐就是个厉害人物,压根不怕那些差役,那他再拦可就惹人嫌了。 第26章 第 26 章 李继慢慢靠近乞丐父子,一开始两人谁也没注意他,视线都胶着在摊位上的吃食上,随着他靠近到一定范围,大乞丐猛地转头瞪他,凶狠的眼神似乎在警告他不要靠近。 李继摊开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以他现在的距离,能够清楚看见这对乞丐父子的情况——头大身小,眼窝深陷,肚腹与骨节突出,明明是正常大小的眼睛,嵌在脸上却显得奇大无比。 寻常人说“瘦得皮包骨”或许只是一种夸张的形容,可放在他们身上却恰如其分,无一丝一毫的夸大。他们躺在地上直勾勾盯人的样子活像是地狱爬出的骷髅饿鬼,欲要择人而食,无怪摊主觉得“瘆得慌”。 是饿成这个样子的?还是得了什么怪病? 李继心中猜测着,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再次说道:“我只是想帮你们。” 诚如摊主所言,这对乞丐父子几乎“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李继甚至无法确定现在找大夫还有没有作用。 ——这恐怕也是摊贩选择回避而不是驱赶的原因之一,对于将死之人,尤其其中还有小孩子,人们还是能多些宽容的。 李继看向小乞丐,目光中流露出些许不忍。 他看起来还没有青松大。 感觉到他的视线,大乞丐艰难地转动头部,看了看身旁的孩子,然后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吼声,似是自责悔恨,似是悲痛难抑。 或许是考虑到孩子的情况,他不再浑身抗拒。 李继趁此机会,喊了两个人帮忙,将他们送去了医馆。 医馆老大夫将他们安置到里间,给他们搭脉仔细查看,李继则是在外面等候。 半晌,老大夫掀开门帘出来摇了摇头。 虽然早就有所预料,可真得到这个结果,李继还是难免有些失望。 “真的没救了吗?”他忍不住问。 老大夫再次摇了摇头:“我也不必骗你,他们两个身体损伤得厉害,不仅仅是因为饥饿已久,他们应当还吃了许多人根本无法消化的东西,如今全都积压在肚腹之中,甚至还有中毒的迹象。” 他觉得两人能够撑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除了这些,一些有衣物遮盖的地方,伤口已经化脓溃烂,这比什么都要严重,恕老夫无能为力。” “这也不能怪您。”李继朝里间望了一眼,“他们……还有多长的时间?” 老大夫叹息一声:“我给他们简单处理了一下,但情况随时有可能恶化。” 也就是说,他们随时都有可能丧命。 李继心中一沉,拿出银子给老大夫付诊金。 “唉,算了吧。”老大夫伸手阻止他,“我也没做什么,也帮不了他们。” 说完提着药箱走了。 李继走进里间,坐到大乞丐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大乞丐没问结果如何,或许他自己心里也清楚,看着有些呆呆傻傻的小乞丐,大乞丐脸上宠溺和心痛交杂,显得有些扭曲,他用嘶哑的声音问:“可……以……糖……葫芦……吗?” 李继满足了他的要求。 这种时候已经无所谓身体是不是合适,能吃不能吃了。 父子二人开心地分食了一根糖葫芦,第二天早上,医馆负责照顾他们的药童过来送饭,发现他们已经躺在床上相拥而逝了。 按照大乞丐的遗愿,李继将他们父子合葬在了镇子北边的山上,这个位置能看到山脚往北而去的河流,据说他们的家乡也有一条差不多的,只是已经干涸了。 与此同时,陈宗将村子里的人聚集到祠堂,将这些天和陈安一起打听的消息说了,并且建议大家不要卖粮。 虽然他知道庄户人家就靠着卖了多余的粮食换来买盐油布匹的银钱,以维持 分卷阅读49 一家大小最基本的生活,可他镇里的老友已经收拾好家当,准备去投靠隔壁县当官的亲戚了,还劝他也赶紧走。 虽然没有明着说出来,可他知道,这是要出大事! 但他能走吗? 陈宗望着底下的一众村民,他的宗族在陈家村,就算考上秀才他也没想过要搬去镇上,他的根在这里,只要当着陈家村村长一天,他就有一天的责任。 祠堂聚集的人一听村长不让卖粮,顿时就炸了。 “不让卖粮?那家里靠什么花用?” “村长说了肯定有他的道理。” “再有道理,年尾的人头税怎么办?不卖粮哪儿来的银子交给官老爷?你帮我交啊?!” “安静!安静!”陈宗听得心烦,双手作势往下按,“这只是一个建议,不要卖粮,要卖也越晚越好,撑不下去了再说,实在不愿意的,就自己做主!” 陈宗此刻十分无奈,只是“有很多粮商收粮”这样的消息根本说服不了大家,只有少部分人听了劝。 好在粮价一直在涨,就算是想卖粮的,为了卖更多的钱也会把粮食放在手里多留一会儿,希望在他们卖粮之前,他能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陈宗结束了祠堂的会议,感觉比以往的哪一次都要疲惫,刚回到家坐下,水都没喝上一口,陈安就带着李氏急匆匆赶了过来。 他们连家都没回,直奔陈宗而来。 “大哥,我今天去见了钱娘子,也就是绣铺的掌柜。”李氏的面色苍白,似是受到了惊吓,“她说,她说乡长一家已经跑了!” “什么!”陈宗一锤桌子,猛地站起来,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 老友只是普通的私塾先生,他走了不算什么,可乡长代表的是官府! 连他都跑了…… 陈宗终于意识到即将发生,不,或许已经发生的事情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她还说了什么?”陈宗勉强冷静下来,现在他就是村里的主心骨,他不能慌,他慌了陈家村的人心就该乱了。 李氏一五一十将从钱娘子那里得来的消息说了。 “钱娘子因为做衣裳和李姑娘,也就是乡长外室生的女儿搭上了关系,乡长夫人之所以接受她入族谱,是因为要把她送给知县做妾,后来他们不知道从知县那里得了什么消息,全家连夜就跑了……” “大伯!”正在这时,陈秀带着李继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继哥有事情要说!” 陈秀现在心里很慌,她万万没想到现在就开始出现问题了,继哥昨天遇见的父子俩竟然是从北方逃难过来的,而且北方早在去年就开始干旱了! 是了,她早该想到的,世道哪有说乱就乱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绝望,穷苦百姓哪会有这个勇气去做土匪,甚至拉起造反的大旗呢? 她怎么会以为书里说明年就一定是明年呢? 她就是一个傻子! 陈宗抬起手,示意李氏暂停,转头看向李继:“这么匆匆忙忙的,有什么事情?” 李继严肃道:“我昨天救了一对父子,他们是从北方逃荒过来的。” “逃荒!”陈宗惊呼,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这么失态了,“北方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继把知道的消息都说了出来:“去年北方大旱,地里颗粒无收,为了活下去,他们只得卖田卖地,卖儿卖女,乃至自卖己身,不过好歹也活了下来,日子勉强还能过下去。” “可等到年底,只下了一场小雪,开春播种全靠挑水灌溉,河水的水位却和去年一样依旧在下降,许多小一点的水源已经枯竭,各村为了抢水甚至还闹出了人命。” 昨天他和大乞丐聊了很久,或许是感谢他送的粥饭和糖葫芦,对于他的问题,大乞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没有水,勉强出芽的庄稼在未长成时就全部枯死在了地里,好在听说朝廷拨了赈灾粮食下来,再苦一年,未必不能过下去。可等到粮食发到手里,却大半都掺杂了泥沙土块,于是……” 剩下的话,李继不用说,大家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整个屋子的气氛逐渐沉重起来。 “北方……已经这样了吗?”陈安喃喃道,声音艰涩无比。 虽然杀猪比种田来钱快,可他从来不敢丢下田地,甚至留了几亩自己亲手耕种。 他无法想象地里连续两年颗粒无收的情形,那该是何等的绝望。 这是老天爷要断人后路,天要绝人啊! 李继:“我今天又特意在镇上逛了一圈,发现了一些其他同样是逃荒过来的流民,我用吃的跟他们打听了一下消息,已经有很多人开始往乡镇四散了,因为秋收正忙,准备找一些活儿干。” “那应该还好吧……”李氏听到他们只是来找活儿干,放心了一些。 陈宗却没有那么乐观:“那要是活儿干完了呢?” 陈秀听懂了大伯的意思,心里愈发不安。 分卷阅读50 秋收一过,种地的汉子就闲了下来,一般他们会去外头找点短工补贴家用,活少人多,有小半数人是找不到工作的。 逃荒来的人一来,人就更多了,他们能全部找到工作吗? 本地人找不到,好歹还有家里种地得的粮食,可这些逃荒来的人没有积蓄,找不到活儿干,是会饿死的! 到时候这么多被逼上绝路的人聚在一起,他们难道会老老实实等死吗?! 李氏很聪明,只是没想那么远,被陈宗稍微一点,立刻就明白了,面露惊恐之色。 “他们还提醒我,流民中有专门成群结队挨家挨户‘讨’救济的。”李继在“讨”字上用了重音,众人顿时明白,这个“讨”救济恐怕不是他们知道的“讨”法,称之为强讨强要或许会更准确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吃瓜的猹猹”在22日、23日、24日连投的营养液3瓶; 也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第 27 章 “这还有没有王法了?”陈安没想到当他沉浸在秋收的喜悦中时,外面竟然发生了如此之大的变故。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陈秀知道,抢粮算什么,未来的情况只会更加糟糕,大旱引发的灾乱波及多个州府,无数的人命将会消亡在动乱之中,就连前世的女主角也没有逃过去。 她们这么偏僻的乡下地方会不会来土匪? 这是当初发现自己身处书中世界时陈秀最想弄清楚的问题,如今已经有了答案。 ——身处乱世,没有什么地方是世外桃源。 陈秀送李继离开,心中无比迷茫,忍不住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接下来的情况更加糟糕,甚至比现在严重十倍,我们该怎么办呢?” 她曾经想努力度过这次危机,可事到临头,却发现个人的力量在危机之前如此渺小,她能做什么呢? 李继察觉到她的情绪,安慰地拍拍她的头顶。 尽管大家都很担忧,可还是相信朝廷迟早会控制住事态,只要在这之前囤好粮食,轮流施粥,不把流民逼上绝路,如果遇上“讨”粮队,大不了给点粮食将人送走,就行了。 所谓的“讨”粮队虽然披了“乞讨救济”皮,可谁都知道,这就是明抢,但这多少也证明:他们还不敢公然违抗律法。 如果像阿秀假设的情况更加严重,只能是律法的威严已经荡然无存,而一旦冲破法理的约束,事情就不是给点粮食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那就只能进山避一避了。”李继考虑后回答。 大家方才的确想得过于简单了,没有人能够预料来到六阳镇的流民会有多少,就算人数不多,一旦开始施粥,饥饿的流民闻讯肯定会蜂拥而至,届时要多少粮食才够? 还有,所谓的“讨”粮队并不是真的只有一队,如果一队又一队地过来“讨”,陈家村能撑得住几轮? 迟来一步的“讨”粮队会听别人说“自己也不够吃”、“已经给过了,没有了”,就和和气气地离开吗? 恐怕不见得。 他隐约觉得或许不是没人想到这些,而是只能把事情往简单了想。 不然又能怎么样呢? 既没办法变出足够救济流民的粮食,也没有足够的武力将流民拒之门外,就连唯一可以统合六阳镇的乡长都逃跑了,未来怎么看怎么灰暗,不保持乐观,天恐怕就要塌了。 至于进山。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李继道,不到万不得已,他,或者说所有人都不想走到这一步。 陈秀不明就里,只觉得这个提议十分可行,高兴地一拍手:“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带着粮食进山,小行山那么大,肯定没有人知道他们藏在哪里,大家忍上几个月的苦日子,大不了窝个半年,只要朝廷没有日薄西山,还想稳定自己的统治,再大的动乱都该平息了。 李继轻声一叹:“这个不用你想,大家都知道。” “那刚才为什么没人说?”陈秀不解地问。 李继没有立即回答,他极目远眺,望着远处被云雾笼罩的山峰。 靠山吃山,对于山脚下的村民来说,小行山一向是任他们予取予求、无私无害的地方,可真要因此小瞧了小行山的危险,恐怕就大错特错了。 李继回忆了一会儿才道:“曾经大凌朝有过一次兵祸,波及甚广,六阳镇也卷入了其中,无奈之下,各村村长只好带领村民进山避难。” 陈秀听了愈发不解,先人早就有过经验,这不是很好吗? 对上她疑惑的眼神,李继苦笑着道出结果:“最后活着走出小行山的村民,不足一半。” 陈秀被这个结果吓到了,楞楞道:“不足……一半?”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怎么可能这么少? “是,不足一半。”李继却点头肯定。 分卷阅读51 陈秀攥紧了衣襟,失声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进山避难,不可能停留在容易被发现的外围,可一旦深入……”李继顿了一下。 “山路本就崎岖难行,更何况是根本没有路的深山,为了寻找适合的居住地,他们必须带着粮食不停地赶路。” “日夜颠倒,三餐不继,加上气候也与外界截然不同,只两日的时光,村中老弱便先病倒了大半,因为没有大夫,也缺乏修养的条件,痊愈的……寥寥无几。” 他此刻的声音异常低沉,陈秀随着他的讲述似乎看到了那些艰难求生的先民们。 “剩下的,便是无处不在的意外。” “误食毒草,被毒虫叮咬,中毒而亡。” “饮用了不洁净的水,腹泻而亡。” “看上去是落叶铺满的地面,一脚踩下,却成了深不见底的坑洞;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暂时栖身,却因大雨冲刷,天降落石……” “还有先行一步探路的村民,总有人不见回转,或许是迷失了方向,或许是遇见了猛兽,总之,生死不知。” 他讲的这些例子或许有一些听起来很可笑,他当初听人讲时也觉得荒诞,但它们的的确确都是先人用性命换来的教训,不容忽视。 “一半是算了很多村子的人数得出的结果,有些村子好一些,可相对的,也有村子……” 李继犹豫了一下,还是讲了出来:“无人生还。” 最后四个字砸得陈秀脑袋一懵,她不觉得李继会骗她,也没有人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她低下头反省:“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对不起。” 李继怔住,继而无奈道:“不用说对不起,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什么? 陈秀茫然地抬起头。 李继看着她的眼睛,神情认真:“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小行山远比你想象的危险,如果事态真的严峻到非进山避难不可的地步,不要放下警惕。” 虽然只是假设,但他心中却隐有不安,像是一种预感。 “继哥……” 李继上前一手按住她的肩膀,一手抚她的发顶,低头郑重道:“我不希望你出事。” 他们还是第一次靠得这么近,陈秀有些恍惚。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衣物散发着皂角的清香,干净而又温暖,高大的身形几乎笼罩着她,陈秀心中生出了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一时冲动,她伸出双手抓住他胸前的衣服,低头埋进他怀里。 李继微微楞住,手半举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陈秀回过神本来有些紧张,然后就听到了耳边不断加速的心跳声。 她轻轻将耳朵挪到他心口的位置,“砰砰”的心跳声愈发清晰,陈秀不由地莞尔一笑。 原来不止她会紧张,陈秀一下子轻松了很多,她伸手从他的腋下穿过,抱紧他的腰身:“我会小心的。” 李继看似镇定,耳后却悄悄红了一片,他掩饰般轻咳一声,手搭慢慢在她的后腰,低低应道:“嗯。” …… 陈宗再次在祠堂召集村民,将北方大旱以及流民的事情告知了所有人,并且,这次强令所有人不准再卖粮! 说是强令,其实只是看在大家心里他这个村长的话分量有多重而已,真要私下去卖,他也不可能能时刻监视蹲守。 “大旱?流民?!我的粮食已经卖了怎么办?” 再怎么警告,总有急缺钱用,不得不卖的。 “还好我听了村长的。”有人暗自庆幸。 “流民不是有官老爷管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对啊,谁要是敢来抢粮食,看老子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看着底下乱糟糟的村民,陈宗头痛不已,高声喝道:“安静!” 声音顿时小了大半。 “我知道大家都很气愤,可你能打得过一个两个,打得过十个百个吗?更何况流民可不止十个百个!” “那我们就乖乖把粮食交出去?” “是啊,我们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粮食,凭什么?” 陈宗苦口婆心:“我没说让大家交出粮食,那些‘讨’粮队也不一定会来我们村,我把大家聚集起来,是想商量出个以防万一的办法。” “人要饿死了,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你们不怕,你们的妻儿老小呢?你们能保证自己一直都待在家里?保证打得过一群亡命之徒?” 陈宗一声高过一声,底下的声响渐渐平息。 “那村长你说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忽然有人道。 “对,听你的。” 有一个人带头,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一双双眼睛期待地望着陈宗。 他见时机成熟,说出了和村老们商量好的方案:“我和几位村老商量过了,每户出一个男丁,分成两队,从明天起,白天和晚上交换着在村里巡逻,每四个时辰轮换一次,大家说这个办法怎么样?” 分卷阅读52 “巡逻?这倒是个办法……” “我这边走不开啊。” “一户出一个,你家不是还有一个吗?” 二叔跟几位村老站出来,对陈宗的话表示支持:“这次的事情非比寻常,希望大家全力配合,共同度过难关。” 当年的兵祸他们都经历过,虽然那时候年纪小,现在人也老了,记忆力慢慢衰退,可逃难的记忆就像是在脑子里扎根了一样,想忘都忘不掉。 ——熟悉的人一天天变少,不知那天就会轮到自己,肚子里像是长了钩子,一旦没有食物安抚,就在肚子里横冲直撞。 于是渐渐的,陌生人变得危险,熟悉的人也不再可信,到手的食物最好的去处就是肚子,不然下一秒是不是属于你还是一个问题,更要小心别连人带食物都进了别人肚子! 他们一点不想陈家村的后辈们将这些再经历一遍,可这该死的世道,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他们活到这把年纪,立马咽气也够本了,可底下这群小辈还年轻,希望先祖保佑,他们只是想太多,瞎担心…… 第28章 第 28 章 “你那边怎么样?”陈宗靠坐在椅子上,轻轻揉着额头。 陈安回道:“惠娘大哥那边我已经去过了,他们村长也打算组织一个村里的巡逻队,如果有什么消息,也愿意派人互相通知一下,妹夫那边是李继去通知的,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陈宗点点头,“万一有什么问题,就让他们赶紧回村子,村里人都同宗同姓,总比单独一家人待在外头安全。” 陈安:“嗯。” “还有小景。”陈宗知道他还想问什么,“上学的事情,暂且停了吧,你让他好好在家温书,不要懈怠。” “这个当然,我一定好好督促他。” “那就没什么事情了。”陈宗闭了闭眼睛,“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今晚子时就该你去巡逻了,千万不要大意,注意安全。” 陈安:“我会的。” 他看着陈宗疲惫的神色,忍不住关心道:“大哥你也好好休息一下吧,有了巡逻队,村里的安全算是有了保障,你不用再那么操心了。” 陈宗叹了口气:“再说吧。” 没有看见切实的危险,这个巡逻队恐怕也只是闹着玩儿罢了,他特意让二弟陈安和儿子陈恒分开领着两个队伍,就是想每个队里起码有个警醒的人,只希望不要出什么事情。 陈安回到家中时,陈秀和陈景正跟李氏一起给陈安准备晚上巡逻用的灯笼,还有晚上带着吃的食物。 陈秀无意间转头,正好看见进屋的陈安:“爹回来了!” 三人齐齐一停,放下手里的活出来围上去。 “小景读书的事大哥怎么说?”李氏问道。 陈安摇头:“暂时先不去了。” “不去也好。”李氏道,照现在外面的情况,放小景一个人在外面走,早出晚归的,她也不放心。 陈安先饱饱地睡了一觉,子时起床去约定好的地方集合,领着人开始了陈家村第一轮的巡逻。 第二天,想着换班时间是辰时,就比平常早饭的时间迟了一点,留在家里的陈秀三人干脆推迟了吃饭的时间,等陈安回来一起用餐。 到点的时候陈安的确回来了,可人却怒气冲冲的,陈秀连忙过去接过他手上的灯笼。 陈安坐到桌边,越想越是生气,“啪”一下在桌上拍了一掌,震得桌面上的碗筷哐啷作响。 李氏吓了一跳:“怎么回事儿?生这么大的气?” 陈安虽然有些大男子主义,可也最护着家里人,轻易不会把外面的气带回家里。 陈秀把灯笼放到架子上,心想爹这一整夜都在巡逻,估计是巡逻队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果然,陈安怒不可遏:“昨晚巡逻的时候,队伍就乱七八糟,我们没有训练过,这还好说。” “可刚才换班,竟然有三分之一的人不在!就连到场人里头也有刚从家里跑出来的,我还看见有直接就睡在路边的!” 说着说着,他忽然垂头泄气,脸上流露出和陈宗相似的疲惫:“我昨天还劝大哥多休息,可巡逻队却是这个样子,一个个都不把交代的事情放在心上,怎么可能安心休息。” 陈秀捏紧袖子,有些失望,没想到陈家村第一次巡逻会是这样,看来昨天还是放心得太早。 吃过早饭,陈安抓紧时间休息,下午到点换班巡逻。 可能因为被陈安训过,又休息了一段时间,加上守的是上半夜,再次巡逻结束,陈安的队伍总算没再出现大批人消失的情况。 当然,总有人觉得巡逻无用,耽误休息的时间,巡逻着还时不时跑回家休息,到换班时才匆匆忙忙地跑过来集合。 这种情况陈安也没有办法,大家分散巡逻,他有自己的任务,不可能一直监督,只能看见就多训多罚,让他们不敢懈怠。 最后他找 分卷阅读53 了一个治标不治本的办法——分任务的时候尽量让大家巡逻自家在的地方,这样就算他们偷懒回了家,至少还在负责巡逻这一片,总比在别处巡逻又偷偷跑回家,然后出现大片无人巡逻的空白区域要强。 就这样过了两天,六阳镇的流民像是雨后的春笋一般,突然齐刷刷地冒了出来,就算是神经再粗大的镇民也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早先还有人见他们可怜,施舍一点粮食,现在完全没有了,每个路过的人都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们。 流民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让人害怕! 加上乡长离开的事情终于暴露,整个镇子一时间人心惶惶,出门都要拉个伴。 消息传到陈家村时,陈秀其实是有些惊讶的,乡长不在的事情竟然能瞒这么久? 虽然大伯说过这件事情要保密,能瞒多久是多久,可听说乡长每天都要处理公务,还留下一大批没有被带走的仆人,人多口杂,她当初甚至觉得事情第二天就会被发现。 ——这次的消息也的确是其中一个仆人泄露的。 也不知道怎么拖到的今天。 这下不用陈安和村长陈宗一再强调,巡逻队一扫之前的懒散,积极巡查着每一处地方,再累也要叮嘱接班的人好好巡逻才肯回家休息,生怕有来历不明的人混进村子。 这已经不是什么未雨绸缪了。 现在每天晚上都有陌生人想偷偷摸进村子,巡逻队已经吓走了好几批,每次听到这样的消息,陈秀总会心惊胆战。 万一真的被人摸进来…… 各种血腥的画面在脑海里浮现,她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不能坐以待毙。 陈秀行动起来,她把装着毒蘑菇的瓶子找出来揣进怀里,又拿出以前买的铃铛手串拆下上面的铃铛,用黑色的细丝线将它们穿起来挂在窗前和门口,晚上一旦有人进屋,铃铛就会发出“叮铃铃”的响声将她吵醒。 原本用来剪绣线的剪刀,她也时刻带在身边,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些措施十分简陋,但总算让她增加了一些安全感。 …… 今天陈安忘记带上口粮,李氏让陈秀去“送饭”——拎着油饼包袱坐在门口,等陈安巡逻路过就交给他。 “哔哔哔!” 陈秀才刚坐下,就听见尖锐的哨声从村口方向传来,她下意识抓紧还未放下的剪刀,猛地起身。 爹在家说过,连续三声哨响代表遇到了紧急情况,所有巡逻队的成员不管是否轮休,都必须前去集合。 绝对是出大事了! “快!快!村口肯定出事了!” 爹? 听到陈安的声音,陈秀刚回过头还没来得及喊人,就只见到他领着一队人呼啸而过的背影。 “阿秀!”李氏从房里跑出来,一脸的忧心忡忡,她也听到了哨响,“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秀皱眉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紧咬下唇:“娘,爹刚刚带人过去了,我想跟去看看。” “这……”李氏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担心陈安的安危,“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然后回屋去拿锄头,顺道把陈秀手里的油饼放回厨房。 她们出发晚了一些,到地方时村口已经聚集了一大批人,陈秀一眼扫过去,几乎人人都和她们一样,手上拿着或长或短“武器”——扫把,锄头,甚至随手在地上捡的石头。 陈秀能听到前方嘈杂混乱的声音,却看不清楚情况,村民们组成的人墙将前方挡得严严实实。 陈秀伸长脑袋,还是只能看见乌泱泱的人头,而且据她观察,大家似乎是刻意挡住村口的路的? 陈秀不由地心生疑惑,和李氏一起找了个人少点的地方靠过去。 忽然,周围一静,前方的人齐刷刷将手中的“武器”一伸,耳边听得有人大喊,像是她爹的声音:“离开!我们没有多余的粮食!” “离开!” “离开!” 村民们举着“武器”一起大喊。 陈秀突然明白了,是“讨”粮队来了! 她握紧剪刀,心跳都停了一拍,“讨”粮队竟然“讨”到了她们村。 她连忙踮起脚往外看,好不容易找到一处缝隙,看到了两个人影。 除了破烂的衣物和油腻的头发,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寻常的村民,半点看不出长期忍饥挨饿的样子,更不用说继哥曾经讲过的“皮包骨”。 如果不是普通村民伪装的,那就只能说明他们“讨”的粮食足以填饱他们的肚子,可这同时也意味着不止一个村子被他们抢过! 而且,他们手上拿的是什么? 陈秀定睛一看,竟是足足半人高的袋子,他们打算拿这样的袋子来村子里“讨”粮?! 陈秀双眼微瞪,掂得有些酸的脚往后一个踉跄。 李氏扶住她,担忧地凑到她耳边问: 分卷阅读54 “没事儿吧?” 陈秀稳住身体摇头:“我没事,只是踮脚太久了,没有站住。” 周围声音太大,李氏没有听清楚她说的话,不过看动作知道她没事,便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到前方。 陈秀也同样如此。 能够让巡逻队吹出集合的哨响,恐怕对面的人数不少,如果每个人的手里都拿了那么大的一个口袋…… 陈秀算着心里一惊,这样的口袋装满,可是一个成年人整整一个月的口粮,这些人真是抢得明目张胆,难怪一个个都不像挨过饿的样子。 在村民的大声呵斥之下,对方似乎有些退缩,不过还是没有离开,两方就这么僵持了下来,空气中仿佛有硝烟弥漫,一触即燃。 陈秀感觉时间被无限地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难以言喻的煎熬,明明是夏日里难得的凉爽天气,她后背却硬生生沁出了冷汗。 第29章 第 29 章 神经正紧绷着,突然,陈秀感觉自己的小臂被人抓住了! 她顿时一个激灵,下意识想要甩手挣开,转头一看,发现抓住她的人是娘亲李氏,手上的动作立马停下了。 还好停得及时,她手上抓着剪刀,差点就误伤了。 李氏紧紧盯着前方,试图看穿前方的人墙,左手无意识抓住她的小臂,力度有些失控,让她感觉到了些许的疼痛。 她知道娘是在担心爹,万一对方不再顾忌直接硬抢,爹作为领头人必定首当其冲,对面都是些光脚不怕穿鞋的流民,一旦打起来,结果实在难以预料。 就算打赢了,村民出现任何伤亡都是他们无法挽回的损失。 陈秀在心中轻叹,用另一只手覆上李氏的手背,无声地送上自己的安慰。 两方僵持不下,不知道过了多久,“讨”粮队或许还是畏惧朝廷律法的威严,没有勇气撕下最后一层遮掩明抢,他们沉默地相互对视,眼中似有不甘,但终究选择了离开。 陈秀听到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离,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村民们也如释重负,不再死死围住每一个缝隙,她终于有机会看清了对面的样子。 ——人数比她预料的要少,但几乎都是青壮。 难怪巡逻队的人如临大敌,幸好冲突没有爆发。 只是讨粮队走了,她心里却没有多少轻松的感觉,可能是杞人忧天,她总觉得对面的人走得太过安静,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蓦然,流民队伍的最后方有一个人回了头,直直对上了陈秀的视线,她心里顿时打了一个突。 陈安恰好来寻陈秀,察觉到她的异样,回头狠狠瞪了过去,对方却仍旧面无表情地打量着陈秀,弄得她浑身都不自在。 在彻底惹怒陈安之前,对方终于转了回去,陈秀注意到他的耳后有一块醒目的红斑。 她见陈安依旧怒气冲冲,扯了扯他的袖子:“爹,我们回家吧。” 对方的眼神意味不明,她心里毛毛的,但流民已经退去,此刻再起冲突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陈安也明白这个道理,强忍住心中的怒意,拍了拍陈秀的头顶:“回去杀头猪,让你娘给你做一顿好的。” 愧疚于不能为女儿出头,他想好好补偿一下她。 陈秀连忙拒绝:“不用了,家里的饭菜很好。” 爹没有出摊,家里没有新鲜肉食,可以前没有卖完的肉被娘制成了腊肉和各种口味的肉干。现在天气炎热,娘怕放不住,餐桌上几乎每天都有,院子里的鸡每天也在努力地下蛋,她家的伙食在村里完全称得上是丰盛。 陈安还没有回答,旁边有人耳尖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大声喊道:“陈二哥要杀猪?给我留半斤!” “我也要!给我留个猪腰子!” “你要猪腰子干什么?怎么啦?要补一补啦?” “补你个大头鬼,你才要补一补,我就觉得猪腰子好吃不行啊?!” “哈哈,行行行,你觉得行就行。” 热闹间竟然订了半头猪出去。 不年不节的,她头一次见村里有这么多人买肉吃。 陈安笑了笑,理解道:“大家还是需要庆祝一下的。” 陈秀意会。 一群平日里只干过农活的村民,哪里知道什么是英勇无畏,死守不退,只不过粮食是他们的命根,家中的妻儿老小也指望着今秋的粮食过活,他们不能退,也不敢退。 拿上“武器”对峙的时候,他们其实已经有了受伤甚至丧命的准备,心里的紧张和怯懦并不比她少上半分。如今顺利逼退流民,他们需要胜利的欢呼和发泄,对于朴素的村民们而言,没有什么比“吃上一顿好的”更合乎心意了! …… 镇上李继收到消息,立马赶了过来,身边带着弟弟青松,他亲眼到陈秀一家没事才放了心。 而后李继犹豫地看了看身旁的弟弟,开口道:“陈叔,我想让青松过来住,可以吗?” 分卷阅读55 以他们如今的关系,提这样的要求是有些突兀的,可乡长不在,镇上完全是一盘散沙,最近已经有好几家失窃,昨晚甚至还闹出了人命,差役却连凶手都不敢找。 他倒是无所谓,但青松还小,待在这样的环境委实太过危险,万一有个什么疏忽……他无法承受那样的后果。 经过这段时间的通信相处,陈秀也算了解李继的为人,如非万不得已,以他的性格绝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是镇上出了什么事情吗?”陈秀猜测着提问。 “嗯。”李继神情沉重,“今天一早有两家被偷空了,其中一家主人是独居,被发现……死在了卧房里。” 陈秀一阵恍惚,发现动乱的端倪就好像打破了潘多拉的魔盒,事态每天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愈演愈烈,现在甚至还闹出了人命! 李继歉然道:“我原本打算将青松托付给村里,可村长并没有把我报的信放在心上,至今还没有组织起巡逻队。村中毫不设防,我实在不敢把青松交过去,只好过来麻烦陈叔。” 陈安十分理解:“我们村的巡逻队也是这两天才像点样,打头那两天也跟闹着玩儿似的,还好没出什么事情。” 然后低头看向青松,他好像知道大人们在商量他的去处,十分乖巧地坐在一旁,陈安点头道:“看着就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也就添一双筷子的事,安全要紧,就让他留在这儿吧。” 李继是未来女婿,又对陈秀好,那就是自己人,而对自己人,陈安一向十分仗义。 李继没想到陈安答应得这么干脆,连青松的花销都不问,连忙起身郑重拜谢:“我车上带了粮食,权作青松以后的花销。” 陈安扶住他:“自家人还讲究这么多干什么?他一个小娃娃,丁点大的肚子,能吃多少?” 听着他们的对话,陈秀觉得有哪里不对,继哥只打算送青松一个人过来,自己继续住在镇上? “等等。”她打断道:“继哥你呢?你不过来吗?” 他们没有成婚,李继也不是上门女婿,住在老丈人家的确不成规矩,可现在是什么时候,讲规矩?那也要有命讲才行! 李继知道陈秀是担心他的安全,笑着安慰道:“流民原先也只是普通农户,很少有人练习拳脚功夫,以我的身手就算敌不过也能安全离开,不用太担心。” 李继话音刚落,陈秀就着急道:“就算你能应付,可待在更安全的地方难道不好吗?而且你都送青松过来了,一起过来岂不是更方便?少了你,青松他也会不习惯的。” “对不对?青松。” 听懂了陈秀的话,李青松捏着拳头,仰头期待地看着他。 他不想和大哥分开。 陈安觉得这主意好,也来劝他:“我不介意家里再添两双筷子,而且如果你在,我出门就更放心了。” 李继原本不打算答应,陈安的理由却让他心中一动。 陈叔一旦出门,家里就只剩妇孺,今后还要加上一个青松,的确不够安全。 李继考虑再三,最终答应了陈秀的提议,不过他没有立刻就搬。 之前给邻县的战友去了信,如果一切正常,回信应该这两天就到,他决定再等等,同时收拾好家中的重要物品,随时可以离开。 …… 李继坐在前院,低头擦拭□□。今天是最后一天,不管有没有收到回信,他都会马上离开。 “砰砰砰!有人在吗?”风尘仆仆的瘦弱汉子背着包袱,大力敲打李继的前门,整条街上或躺或坐的流民都有意无意地观察他。 这几天进这家摸东西的全被打晕扔了出来,无一例外,流民们知道这里住的是个硬茬子,如今有了新情况,自然引起了众人的关注。 瘦弱汉子在这样的视线下丝毫不惧,依旧大咧咧地敲着房门,他既然敢天南地北地送货送信,手上自然有两把刷子,一群饿个半死的流民还吓不倒他。 “嘎吱——”李继打开了大门。 见到他的身影,周围人立马收回了视线,但背地里却支棱起耳朵探听他们的对话。 瘦弱汉子咧嘴露出个笑脸,不动声色地打量李继,确认和客人描述的外貌相同后问道:“是李继小哥吗?” 李继点头:“是我,有什么事情吗?” 他确定自己并不认识眼前的人。 瘦弱汉子从怀里掏出个白色信封,双手奉上:“我就是个跑腿的,来,这是您的信。” 李继一眼就看到了信封上写着的名字,是他等的战友回信,伸手接过来道:“多谢了。” 如今这样的情况还能准时将信送到,恐怕费了不少心力。 李继想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作为打赏。 瘦弱汉子伸手挡了回去,以为他是想付送信的钱,解释道:“送信的银子写信的客人已经付过了。” 李继:“那就算是我的赏钱。” 瘦弱汉子这才高兴地接过揣进怀里:“多谢小哥!” 分卷阅读56 随后乐呵呵地离开了。 李继关上门回到家中,撕掉信封封条,打开折叠的信件,只粗略一扫,便死死地盯住了纸上的两个字。 造反?! 他神色一凛,从头至尾细读一遍,才发觉事态已严峻至此。 最先举起反旗的地方已不可考,或许是一处,或许是多处,但短短半月就合流成了一股——“清河”起义军。 起义军席卷了多个州府,蔚然成势,朝廷得知以后震怒不已,划拨了大军平息叛乱。铭州由于离得远,尚未受到影响,不过也因为如此,是逃难百姓的首选去处。 李继放下信纸,算是解了心中的一个疑惑。 难怪六阳镇这样的小地方也有如此之多的流民。 不过对于信上所说,李继并未全信。 第30章 第 30 章 消息是有滞后性的。 信上说铭州没有受到影响,不代表真的没有受到影响。他这位战友收到消息需要一段时间,传到他这里又需要一段时间,如今战火蔓延到了哪里,他也无法根据信纸上寥寥几行字作出判断。 而且,就算只有大批渴求和平的流民入境,如果无法解决他们的生计问题,谁知道会不会又是另一支“清河起义军”? 而生计问题如果能轻而易举地解决,乡长也不会选择连夜逃跑了。 李继将回信收好,开始收拾东西。既然留在镇上的目的已经达成,他也没必要再继续待着了,当天便驾车离开了镇上。 陈家村如今模样大变,村口挖出了深深的沟壑,围墙也正准备兴建,为此村里还启用了尘封已久的砖窑。 这些是村长陈宗的提议,自从上次“讨”粮队出现,结合各种小道消息,他深觉危机四伏,恨不能将陈家村围成一个铁桶。 村民们也同样如此,建议一出几乎是全票通过,村民们宁愿压榨休息的时间也要尽快围堵住各个出口,好在陈家村一面临山,一面有河,只需要守住两个方向即可,工程量不算巨大。 等围墙建好,就不再需要不分日夜地巡逻,陈宗计划让腾出空的巡逻队成员跟着李继练习拳脚,不求练成多高明的功夫,只求能知道打哪里才能更快地让人失去反抗能力。 到达陈家村,李继先去了村长家。 听到有人造反的消息,陈宗沉默良久,额头上的皱纹仿佛都深了几分。 “你明天就开始教村里人的拳脚功夫吧,有空的就去学。”陈宗道。 “好。”李继答应下来。 “隔壁李家村,也就是阿秀娘长大的村子也希望你过去教一下,可以吗?” 李继点头:“如果有空的话。” “这就行了。”陈宗停了两秒,又道,“我和小安就两兄弟,你大伯母也是独生女,就阿秀娘亲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 “妹妹嫁在镇上的旅店,这你应该知道,前些天还是你去给他们传的消息,本想着让他们回来避避,没想旅店掌柜早年结拜的兄弟开了镖局,这种情况还记得派人来接。” “这样也好,有个避难的地方。” “哥哥是隔壁李家村的,叫李成,是个猎户,也算有点底子,你过去之后,如果可以就多照顾他一下吧。” 李继把李成这个名字记下,应承道:“既然是阿秀的舅舅,自然是我应该做的。” 当天晚上,李继和李青松一起住的客房,当初建房时子陈安只留了一个空房间用于待客,如果想一人一间,只能把杂物房收拾出来。 这样做,杂物房的东西往哪里搁暂且不说,由于多年堆放杂物不见天日,杂物房的空气潮湿沉闷,犄角疙瘩也里落了厚厚的灰尘,还不如和两个人合住一间舒服。 ——客房的木床很大,躺下两个陈安都足够了,绝对不会拥挤。 一觉睡醒养足精神,李继开始了他的教学计划。 陈秀竖起耳朵,认真听着李继讲授的每一句诀窍。 任何功夫都不可能一朝一夕之间练成,身体素质也不可能短时间内猛然增强,李继没有教拳法武技,这不适合现在的陈家村。 他找了一个小伙子上去,逐一点出人体的弱点,示范如何才能让一个人迅速地失去抵抗能力。 李继并没有真的打下去,被当做示范对象的小伙子却吓出了满身的汗,不过也因为被“手把手”地教导,他是学得最好的那个。 示范刚结束,他便忘记了刚才的害怕,转而跟朋友炫耀起来:“这儿?看见没有,厉害吧,不对不对,这里才是……” 陈秀也学着在自己身上比划。 李继一直留意着她,见点的位置有些偏差,直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挪了一下地方:“应该是这里。” 李继的手很快就放开了,陈秀却感觉手腕处似乎还残留着他手心的热度,悄悄在衣服上蹭了蹭,脸颊微红着点头:“嗯,我会努力的。” 然后照着纠正后的位置继续比 分卷阅读57 划。 看她认真训练的样子,李继微微一笑,没有打扰她,转身寻找下一个需要指导的人。 热火朝天地学了两天,这日训练时突然有人大喊:“砖出窑了!” “砖好了?” 一瘦高个大笑两声:“砖烧出来了,总算不用再砌泥墙了!” 旁边一人却道:“那么小的窑,能烧多少砖?泥墙怎么了?我们住的房子不也是泥墙?这么多年也没见塌。” 瘦高个顿时黑了脸:“我就高兴一下不行吗?你非得这么扫兴?” 陈秀看他们吵嘴,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对李继提议道:“我们去看看新出的砖吧。” 他也有些好奇,便同意了。 烧砖需要极高的温度,即便砖窑已经熄火一段时间,陈秀依旧能感受到周围残留的热气, 但现场的气氛却是恰恰相反的冷凝。 砖烧好了不应该是件高兴的事情吗? 陈秀不解地看了一圈,最后视线定格在地面散落的砖上,弯腰拾起一块掂了掂。 手感似乎有些不对? 心里有了猜测,陈秀双手各拿住一边,往下稍稍用力一掰。 “嘭!” 砖头应声裂成三块。 李继拉着她迅速往后退了两步,中间那块砸在她身前的地面,顷刻间碎成了渣。 这样的砖怎么能用? 陈秀正这么想,忽然听到有人说:“能用的就用上吧。” 陈秀“唰”地转头看过去。 竟然是大伯?大伯怎么会同意用这样的砖砌墙? 旁边有人问出了她的心声:“这样一捏就碎的砖怎么用?” “是啊,这也太脆了。”说着捡起一块砖随手一搓,碎渣哗啦啦地往下掉。 陈宗:“如果不是村里有现成的砖窑,我原本打算用泥墙就行了。” 没等陈秀想明白为什么,陈宗解释道:“当身后有老虎追的时候,我们只需要跑在前头就行了。” 不管围墙是什么做的,人无我有,陈家村就是跑得最快的那个! 没有更好的方案,大家最终同意了村长的意见,路口的墙迅速被建了起来。 建成的那天,大家欢呼着拍手拥抱,大声庆祝,李继却站在院中遥望着村口自语:“如果身后不止一只老虎呢?” 若是朝廷没能及时疏散安置,泛滥的流民将会化身一只只饿虎,一旦别的村被抢光,陈家村也无法幸免。 村长办法只能拖。 朝廷肯定会管制流民,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只要拖到那个时候,陈家村就安全了,这也是如今最好的办法。 如果没能拖到那个时候…… 李继的双眸一暗。 村长未必没有想过这样的结果,所以才让他教村民一些简单的打斗技巧,流民原先也只是农户,谁也不比谁强,更何况他们现在还饿着肚子,学上一些技巧,一旦狭路相逢,自然是有备者胜。 陈秀:“继哥,该吃饭了!” “就来。”李继暂时抽回思绪,转身进屋。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去,如果不是村口偶尔出没的流民,陈秀几乎要以为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天下依旧承平。 今天轮到陈安值守,因为陈家村的教学暂时告一段落,李继也跟着去了,等值守结束,他就该遵守承诺往隔壁李家村跑一趟,把同样的内容再给李家村人讲一遍。 陈秀拎上食盒去给他们送饭。 走到半路,身后突然有人喊道:“阿秀姐!” 听声音……好像是陈明? 她停下脚步回头,上下一打量便惊讶道:“你怎么弄这副样子?” 陈明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完全就是扯了几块破布裹在身上,整个人也又脏又乱,像是刚从泥堆里打过滚,简直和外面的流民毫无二致,如果不是在村中,又是熟悉的称呼和声音,她绝对不敢认这是陈明。 “这个待会再说,我们得先去找村长。”陈明身后的人打断道。 她这才注意到跟着陈明的两个人,如果她没记错,他们今天应该值守在村子的另一面,这个时候带着陈明去找大伯,恐怕是出事了! 想到这里,她连忙侧身让路:“好,你们先走。” 三人没有和她客气,越过她匆匆离开,陈秀看着他们的背影,勉强压下了心底的担忧。 多想无益,现在还是先去送饭。 考虑到下雨和遮阳,值守的地方临时起了一个小亭子,中间有张不知道谁家贡献出来的长桌,上头放着一壶茶水,是值守人员吃饭的地方。 陈秀将食盒放到桌上打开,端出里面的饭菜,由于心里想着事情,转身时手肘一不小心撞到了食盒的把手,一阵酸软从痛处袭来,手上的盘子差点没拿住。 李继一把托住她的手臂,接过盘子放到桌上,关心道:“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陈秀揉揉手臂吐出一口气, 分卷阅读58 把路上遇见的事说了:“看他们着急的样子,恐怕不是小事。” 闻言,李继的眉头皱了起来,事情感觉又有些不妙。 “阿秀,今天什么菜啊?”陈安上完厕所回来,远远地就开始发问。 走近一看,发现两人神色不对,笑容渐敛:“怎么回事,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陈秀又把事情讲了一遍,“我想去大伯那里看看情况。” 李继:“我陪你一起。” 训练刚刚结束,他今天暂时没有任务,值守是自发帮忙,随时可以离开。 “安稳的日子总是长久不了。”陈安叹了口气,“你们去吧。” 第31章 第 31 章 一路走进来,他们没有看到陈明三人的身影,堂屋里只有陈宗,正坐着闭目养神,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忧虑。 他听到动静,睁开双眼看着两人,指着旁边的凳子道:“坐吧,来问陈明的事?” 半路遇见陈秀,陈明三人跟他说过了,因此对于他们的到来,他并不感到意外。 两人顺势坐下,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陈宗从头开始讲起。 原来曾经有人提议,如果有人能乔装打扮混进流民中间,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村子便可以提前做好防范。但由于此举十分危险,无人主动请缨,提议最终作罢。 陈明不够年纪参加祠堂的会议,本不该知道这件事情,可村民口风不牢,又是已经作废的计划,便没人想过要保密。 偶然闲谈聊起,被陈明得知,他不知道怎么想的,私下找陈宗自告奋勇。 他自幼父母双亡,和奶奶相依为命,家中贫苦,人长得瘦弱。 后来大了些,带着村里的小孩到处给村里人干零活挣钱,割猪草、捡柴火,能干的都接,总算养好了一些,但往惨里打扮打扮,也是能蒙人的。 ——就她刚才看到的样子,也的确很成功。 面对他的请求,陈宗自然一口回绝了,他们这些大人还在,怎么也轮不到让一个孩子去冒险。 陈明没有纠缠,直接转身离开。陈宗以为他放弃了,就把这件事情抛到了脑后,谁知道他竟然自己偷偷去了,还跑到镇上那么远! 说起这个陈宗就头疼,按了按突跳的额角:“也不知道巡逻的人是怎么回事?竟然让一个孩子溜了出去!他家一脉单传,如今就剩他一根独苗,要是出了事,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他奶奶交代。” “万幸人平安无事,还意外带回了镇上的消息。” 听到这里,陈秀和李继对视一眼,知道重点来了。 陈宗抿了口茶水,润润嗓子,各看了两人一眼,问道:“镇上赌场的杜管事,你们知道吗?” 李继回忆了一下,答道:“听人提起过,但不算了解。” 陈秀点点头:“我也是。” 她是通过陈老头才知道的杜管事,听说是陈老头的债主,手底下养了一帮打手。 说起这个,陈秀忽然想起来她已经很久没看见陈老头了。 陈宗面色凝重:“他带着手底下的人收拢了一些流民,控制了镇子,并且,陈明看见陈大河也混在其中。” “什么?”陈秀诧异道,“陈老……大河也在?” 以她做过的事情,如果要评陈老头心中最痛恨的人,其中肯定有她的一席之地,万一他怀恨在心…… 陈秀的心揪了一下,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他们对待镇民的态度如何?会威胁到陈家村的安全吗?”李继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陈宗摇头:“他们只搜刮了粮铺和乡绅富户,对其他人倒是秋毫无犯,但我不清楚这些粮食够他们吃到什么时候,届时他们会不会打周围村子的主意。” 陈秀默默听着,心里泛起了另一层担忧。 原书男主奉旨平乱,带着大军来到铭州,于是遇上了女主,这是不是侧面证明铭州也卷进了流民起义之中?而且看这杜管事在镇上闹出的动静,会不会是陈胜吴广一样的人物?如此一来,六阳镇岂不是成了风暴中心?! 陈秀眉心一跳,连忙晃晃脑袋。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陈胜吴广”,还偏偏能让她给遇上,陈秀暗道自己想得太多。 镇上出了大变故,但李继并未因此变更行程,下午依约启程,去了隔壁的李家村。 当初说好守望相助,如今镇上出了大事,就算李继没有事先答应去做教练,这会儿也该派人去通知一声。 接待他的是陈秀的舅舅李成,李成体格健硕,孔武有力,和陈婶并无太多相似之处,说是陈叔的兄弟反倒更可信些。 没有过多寒暄,召集村民后,李继很快便开始了教学,有之前在陈家村的经验,这次他也算得心应手。要教的内容并不多,第二天便结束了,剩下的就是多练习,这个要看个人的天赋和努力,他帮不上忙。 之后李继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赶 分卷阅读59 去了他出生的李家村。 村里人虽然和他同姓,五服内的亲戚却一个也无,从小长大的伙伴也多数和他在同一年服兵役去了,服役地点各不相同,活着回来的至今只有他一个。 至于李家村看着他长大的长辈…… 知道青松在村里被同龄人欺负,说没有怨过是假的。 小孩子最是敏感,知道青松孤身一人,没有大人依靠,就喜欢抢他的东西,做错事也推到他身上,因为知道没有人会为他撑腰。 只要大人管教一下,青松就能过得好一些,他们却只把这些当成小孩子之间的打闹,从不管青松受的委屈。 所以回来后,处理完村里的事情,他便带着青松搬到了镇上。除了让青松换个环境,也是因为他暂时无法面对那些他曾经友爱敬重的乡邻。 可那毕竟是他长大的地方,在他回来前也是村长的提议养活了青松,他欠村长一份情,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他愿意去通知一声。 一路走来,因为是往镇上的方向,李继遇到的流民越来越多,他在其中察觉到好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一直小心警惕,但可能是看他没带什么东西,一直等他走到目的地也没人出手。 “站住!是谁?”李家村口有人拦住他。 当初李家村村长对李继的提议不以为意,可上次村里被“讨”粮队光顾,晚上又有好几家被偷后,巡逻队还是建了起来。 李继在远处停下,高声道:“是我,李继!” 待对方认出他,李继才继续向前靠近。 拦住李继的男人道:“李继兄弟,别怪我们拦你,实在是被抢过一次,不小心不行。” 李继:“当然不会。” 当初让李家村也建立巡逻队的意见还是他提的,自然不会介意,足够警醒是好事。 知道他的来意后,巡逻队派了一个人带他去见村长。 李继见到村长,将镇上发生的事情告知。 谁知村长并不感到惊讶,道:“村子离得近,在你来之前我刚得到这个消息,正发愁呢,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特意跑这一趟。” 他并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然后他拄着拐杖叹了口气,不解道:“赌场管事,说白了和我们一样,平头百姓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占了镇子他想干什么?造反吗?” 李继打量村长的神色,看得出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显然并不这么觉得杜管事有这个胆子。 于是李继把隔壁州流民起义的事情也告诉了他。 “什么?”村长整个人都蒙了。 李继没心思关注村长怎么想,消息他已经带到,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了。 于是起身告辞:“我得走了,这次来没赶车,路上需要的时间多。” 村长这才回过神,连忙道谢,还亲自送他到村口。 目送李继离去,村长摇头感叹:“唉……多好的小伙子,可惜没留住。” 两人都没发现,路边一个流民盯了一会儿李继离开的方向,然后悄悄走开了。 李继赶了一段路,忽然察觉身后有人跟踪。 他脚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保持着原本的速度前进,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现,只是右手摆动的幅度收了一些,有意无意地触碰着腰间的匕首。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评估对方的实力。 跟踪技巧十分拙劣,像是根本不想隐藏,脚步声轻浮凌乱,也不像是练家子,听动静也就三到五人。 分析出结果,李继心中一定,威胁不大,可以解决。 拐过三岔路口,前方是宽阔的空地,没有掩体,跟踪的人无法再掩盖形迹,当然,这也意味着如果要逃跑,人也无处躲藏。 如果要出手,这里将会是最好的地点。 李继悄悄将匕首拿到手中,垂下袖子掩盖。 果然,刚往前走了几步,后头跟踪的人就没了耐心,迫不及待地跳出来,狞笑着伸出长棍指着他。 领头之人恐吓道:“打劫!不想死就把身上的东西都交出来!” 是三个男人,除了外表邋遢一些,怎么看都不像流民,和阿秀描述的“讨”粮队很像。 就算不是,只现在拦路抢劫的行为,也足以让他决定送他们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而且看他们包围的动作如此熟练默契,恐怕不是第一次劫道,手上如果沾了人命…… 李继眸中有厉色划过,他不介意亲手送他们上路。 见他不动,带头的人挥舞了一下手上的长棍,骂道:“看什么看,快点把东西都交出来,别逼老子亲自动手,再不听话,老子裤衩都不给你剩一条。” 三对一,劫匪认为自己胜券在握,都有些心不在焉。 而在李继看来,他们武器握法不对,姿势别扭,下盘不稳,又对他毫无防备,简直全身都是破绽。 不想跟他们废话,李继手腕微转,正准备直接动手,劫匪身后突然冲出来一帮人。 分卷阅读60 黑吃黑? 李继眼中浮现一丝疑惑,看着周围围上来的人,小心地将匕首收好,准备看看究竟来者何意。 “二麦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想坏规矩?”劫匪领头人火冒三丈,也认为二麦是来黑吃黑的。 两边的人认识,或许还不合?李继心想。 二麦瞥了领头人一眼,面无表情道:“没什么意思,这个人我保了。” 态度很是敷衍。 李继闻言,疑惑地挑眉。 这个二麦他并不认识,为什么要保他? 劫匪领头人则是快被气炸了,难道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他心中不甘,可看到二麦一方远胜于他的人数,憋屈地妥协了。 “呸!”领头人狠狠盯着二麦,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往后一挥手,“我们走!” 于是现场就只剩下李继和二麦一方人。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对方既然释放了善意,李继也不会吝啬几句感谢的话,他拱手道:“多谢这位兄弟了,敢问是哪里人?我们见过?” 第32章 第 32 章 李继试探的意思很明显,对方也没有跟他兜圈子,直接道:“我们并不认识,但你应该认识我大哥。” 大哥? 李继再次仔细打量了一遍对面的人,确认记忆中并没有谁和他长相相似。 自己认识的人里谁有一个他没见过的弟弟? 没等他想起来,对面的人紧接着讲:“我大哥叫大米。” “大米?”这个听起来朴素过头的名字唤醒了他的记忆。 …… 年长的乞丐喝完水,嘶哑着声音絮絮叨叨:“叫我大米就行,我姓多,全名是多米,因为排行老大,认识的人就都叫我大米,这孩子叫多糖,打小就喜欢糖葫芦,可我没用……这辈子也没让他吃上几次。” “我还有个弟弟,叫多麦,路上走散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一家人这个多那个多的,临了却什么也没有,家都散了……” …… “看样子你应该记得。”二麦一直观察着李继,见他似是在回忆,就明白他应该是想起来了。 李继的神色暗了暗,怎么会不记得,多米和多糖这两个名字,不久前他亲手写在了墓碑之上。 二麦向他深深一躬,郑重道:“你帮我大哥和侄子入土为安,我也不说什么感激的话,那都是空的,只一句,以后有事只管喊一声,我随时到。” 然后将如何联系他的方式告知,李继看着他,不置可否。 当初他带走大小乞丐,街上很多人都看到了,可两人蓬头垢面,根本看不清相貌,到医馆洗干净后也只能看到瘦脱了形的样子,以至于他在二麦开口之前完全没有将两边联系到一起。 加上大小乞丐的身体上没有什么特殊体征,仅凭外貌找人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李继看了看二麦的身形,一方身材正常,一方饿得皮包骨,照对方报恩的说法,兄弟之间应该感情深厚,不该出现这样的天差地别,只能是走散得太早。 难道他们很早就知道就知道有六阳镇这个地方? 不然现在世道如此混乱,如果不是早就约定好在六阳镇见面,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找到他这里来的。 二麦说完便准备离开,临走前他道:“我听说你和陈家村一个姑娘定了亲,上次去我好像吓到她了,在这儿向你道个歉。” 他拱了拱手。 “我当时没别的意思,只是看她戴的发簪特别漂亮……”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他恍惚了一瞬,不过很快便回了神,“对不住了。” 说完便带着一群小弟走了。 二麦转身时李继特意观察了一下他的耳后,的确有块红斑,他应该就是阿秀口中那个“盯着她的奇怪人”。 确认二麦一方走远,李继才放下警惕。 虽然对方说是要报恩,可人心隔肚皮,如果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他坟前的草恐怕早就能埋人了。 李继继续赶路,因为被打劫耽误了时间,将将赶在天黑之前回到了陈家村。 “怎么这么晚?”陈秀皱着眉头给他开门,倒不是真的嫌弃他晚,而是此刻天色渐暗,就算李家村的任务已经结束,也不应该赶这一时,睡上一觉,明早回来才最安全稳妥。 李继笑道:“本来应该早点到的,路上出了点小意外。” “意外?什么意外?”陈秀阖上门,两人往屋里走。 等他把事情一说,陈秀猛地转头,忍不住抬高了音量:“这也算小意外?” 她心中不禁后怕,如果第二帮人也是打劫的该怎么办? 双拳难敌四腿,好汉架不住人多,他身手再好,三个人打得过,可三个又三个,还是并肩子上的呢? 看她一脸担心,李继连忙道:“放心,如果没有胜算,我会想办法甩开他们的,不会傻乎乎站在 分卷阅读61 那里等人围上来。” 李继一再保证,陈秀才稍稍放心,然后注意了到他话中提起的二麦。 原来那天是在看她的簪子吗? 陈秀摸了摸头发,她今天戴的簪子正好跟那天戴的是同一支,这只木簪是李继亲手做的,由于他是初学并不熟练,干脆只在一端简单刻了几道花纹,只有打磨光滑的表面显出了几分制作人的用心。 可要说它漂亮? 说实话,哪怕她很喜欢这支木簪,也不得不承认它和漂亮完全搭不上边,如果不是因为送的人是李继,她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喜欢。 陈秀摇摇头,算了,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了,纠结那么多也没什么用,继哥现在才回来,错过了饭点,肚子肯定很饿,赶紧去厨房给他下碗面才最要紧。 …… 又是新的一天,太阳在云后时隐时现,可灼热的温度并没有比昨日低上半分,同时空中还飘着毛毛细雨。 这便是乡人常说的“太阳雨”了。 陈家村所处的地区一年到头总会有那么几次,一向被人们奉为吉兆——寓意着庄稼既有阳光照耀,又有雨露滋润,孕育着丰收之喜。 以往出现这样的吉祥景,虽说不至于大肆庆祝,可也足以成为村民们讨论的焦点,但此时的陈宗却完全没有心情关注。 李继离开的这两天,他想了很多,镇上的变故,村子的未来,加上还有一个陈老头混在其中,立场并不明确,想得头发都掉了一大把,最终做出了决定。 李继敲门进来:“村长,找我来是有什么事要交待吗?” 陈宗抬头看他:“我决定让全村进山。” 李继心中一凛,却并不感到意外,以村长的行事风格,的确不像是什么也不做,把村子的命运托付给天意的人。 他没有说话,静静听陈宗说着他的计划。 “我还打算开启村中的地道。” “当年兵祸幸存的先祖重新建村之后,第一时间开挖了一条地道,位置由历代村长口口相传,我也没想到还有用上的一天。” “如果陈家村真的守不住了,老弱妇孺便留在地道,自觉身体可以,还有一把力气的,就进山。” 根据先祖记载,进山的老弱妇孺死亡几率太大了,不如留在村中的地道赌一把,赌不会有人发现村中的地道,而进山的人没了老弱的拖累,或许能多活下来一些。 这样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陈家村薪火留存的几率也更大一些。 “我多年没有劳作,也算是一把老骨头了,万一有事,留在村里的人也需要一个主心骨,我打算守在村里。” “而进山的人……” 他想拜托李继进山多照顾一下村民,他自己身体羸弱,进山只是拖累,而李继身手不凡,是带队进山最好的人选。 可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这是他的责任,不是李继的,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因而人都喊来了,话也到了嘴边,却始终无法开口。 这可不是先前当教习一样的举手之劳,而是事关许多人生死的大事。 李继猜到了村长的心思,却并未对他生出意见,和过去遇到的因利益而暴露的险恶人心相比,村长是已经难得的磊落人了。 毕竟他答不答应先另说,可村长却连请求都无法直接开口,并且这个请求还不是为了他自己。 李继在心中笑了笑,没有让村长受太多煎熬,承诺道:“如果大家不介意我管得太多,我会尽力护他们周全的。” 话音刚落,陈宗就给他跪下了。 李继面色一变,没想到村长会这么做,以两人的距离他也来不及阻拦了,只好向旁边闪开。 “您这是做什么?” 他赶紧跑过去扶陈宗。 陈宗反手握住他的手腕,不肯起身,诚恳道:“以你的身手,就算六阳镇乱成一锅粥,也大可以离开,我也没什么能感谢你的,只好如此。” “我是小辈,担不起这一礼。”李继心中感叹,陈家村有个好村长。 他其实并不是没有私心,他的确可以做到像陈宗说的那样,可一旦带上青松,便没办法再潇洒任意了,而且如果进山,阿秀一家肯定会跟着一起,他也放心不下。 …… 在陈宗的吩咐之下,全村竭力做起了保质期长的油饼,同时各家都出了一些粮食,默默运送到了地道。 陈宗并不打算在地道放很多粮食,万一出事,他要做出陈家村人匆忙之下弃村进山的假象,而匆忙离开的人是带不走太多粮食的。 除非穷凶极恶、喜好杀人者,在村中房屋有粮食和财产的情况下,没有人会吃力不讨好地进山追杀普通村民,然后只要地道不被发现,他们就成功了! 李继最近经常往大伯那里跑,陈秀都看在眼里,加上大伯最近的吩咐,虽然只是一种预防,但她却莫名觉得暗涛汹涌,似乎有危险的气息在默默酝酿,随时等待爆发。 …… 上次镇上出了变 分卷阅读62 故,还是陈明自作主张才恰好发现,祠堂会议时,村里人一致觉得,没有镇上的消息是不行的。 而且,陈家村的大人总不能连一个孩子都不如吧,最后有好几人主动报名去镇上探听消息,陈宗从中选了两个机灵的。 “李大哥在吗?” 门口有人敲门,李继听见是喊他,和陈秀对视一眼,一起去开了门。 是去镇上打听消息的两人,他们递过来一张纸条。 “这个是一个流民给我们的,说是交给你,你看了就会明白。” “当时吓了我们一跳,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认出我们来的。”两人自认伪装得不错,心里纳闷得紧。 乞丐? 李继想,要说乞丐,只有那个自称要报恩的二麦他勉强算认识。 打开纸条,他手上一紧,“嘶啦”一声捏碎了边角。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第33章 第 33 章 陈秀带着收拾好的包袱,随着村中的青壮聚集在祠堂前,脸上看似平静,包袱带子上捏得泛白的指节却暴露了她心中的紧张。 提心吊胆了那么久,终究还是躲不过。 她恍惚的双眼望向祠堂,原本在她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供奉的祖先牌位,可此刻供桌虽在,上头却已经空空如也。 ——村长匆匆上了几柱香后,将祖先牌位请到了地道。 也就是此时她才知道,原来地道入口就在供桌之下,被巨大的香灰缸所掩盖,村长带着村中老弱进去后,李继将其恢复了原样,以她的观察力看不出有挪动的痕迹。 陈秀转头看向前方的李继,他就这样沉默站着,什么也没做,却好似一根定海神针,在村长离开后重新成为了大家的主心骨。 察觉到她的视线,李继转头望了过来,像是在询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只是一个眼神,陈秀却莫名感到了安心,她回以微笑,示意自己很好,不用担心。 两人微小的互动并没有人发现,或者说所有人都沉浸在对未来的担忧之中,无暇关注其他。 陈秀想到了今天接到的那张纸条,薄薄一张草纸,拿在手上轻若无物,却写着如此沉重的消息。 ——赌场管事杜威接管了镇子,沉寂多天后,终于还是决定去各村“征”粮,时间就定在今晚。 陈老头试图讨好杜威,主动请缨带队来陈家村征粮,杜威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然同意了! 陈秀和李继向两位送信人打听了镇上的各种动静后,初步确认了消息为真,那一刻她心中的感觉复杂得无以言喻。 再怎么看不上陈老头,她也没想过他会背叛生养他的村子! 两人将消息告知了大伯陈宗,陈宗一开始难以置信。 他一生都在为宗族着想,根本无法理解陈老头为何要背离宗族,可事已至此,由不得他不信。 陈宗怒气勃发,和几个村老一起商量后,决定将陈大河除族。 既然陈老头不将陈家村人视为同族,那么他们也没有必要再将他的名字留在族谱之中! 陈秀并不在场,她不知道做出这个决定时二叔祖心情如何。 他亲大哥唯一的血脉,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他试图拯救过、给过他希望、却又让他失望的人,在危难之际背叛了亲人,背叛了宗族,最终由他亲自提笔将名字从族谱上划去。 他动笔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陈秀不敢想。 纸上传达的信息还不止如此。 二麦自曝身份,他竟然是清河起义军的一员! 如果一切顺利,明天将有大批起义军到来,征兵征粮。他还委婉提醒军中纪律松散,貌美女子需要遮掩姿色。 如果没有遮掩会怎么样呢? 这是脑海里陈秀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 然后越想越是心中发寒。 二麦这样提醒,想必是见过后果的。 什么起义军?不过一群匪徒罢了! 就算是给他们报信的二麦,也是来他们村子“讨”过粮的,如果不是当时没有成功,双方的关系就不可能像现在一样友善了。 ……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很快昏暗下来,大家点燃准备好的灯笼火把,将祠堂前的空地照亮。 “各位乡亲!”李继一句话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各种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李继看着下方不够整齐的队伍,朗声道:“我们得到了消息,一旦入夜,控制镇子杜威就会派人来各村征粮,或许有人会问,既然这么早就得到了消息,为什么不早点离开?” 的确有人有这样的疑问,只是他们信任村长,村长让他们在祠堂等待,他们也就照办。 “因为明天还有起义军要来。”李继给出了答案,“他们不仅要征粮,还要征兵!” 下方顿时一片哗然。 李继没有理会,继续道:“我 分卷阅读63 们必须让他们相信全村的人都已经进山了!” 不能让他们发现村中的地道。 这句话虽然没有说出来,却是在场所有人的默契。 同时他们也清楚,所谓的起义军就是造反军,而造反是要杀头诛九族的,一旦有一个人掺和进去,全村人都跑不掉! 多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村民们十分认可当今圣人的统治,没人认为起义军能造反成功,他们宁愿进山赌一把也不愿意掺和进去。 李继:“我们是可以提前离开,可那样他们会怀疑,会寻找。” 地道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 而在村长的要求下,他们连地道两个字都不会轻易提起。 李继:“我知道半夜进山十分危险,可只有让他们亲眼看见,他们才会深信不疑。” 而为了保护地道,每个陈家村人都愿意冒这个危险。 陈秀抬头看着李继,心中的慌乱一点点平复,似乎他的声音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之后,大家都静静地等待着。 没有让大家等太久,半个时辰后,村口就传来了约定好的哨响。 “哔——”整个村子顿时沸腾了! “快跑!有人打过来了!好多人!村子被包围了!” “快!我们逃进山!” 尖锐的叫喊,慌乱的脚步,既是故意做给外面人听的,也是给村里人的信号。不过话里的慌张并不是作假,毕竟被这么多人包围也是报信人有生以来的头一次,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事到临头也很难不紧张。 “听说这个村子从没被抢过唉。” “真的?那他们是不是还有很多粮食?” 包围村子的人兴奋地讨论着,然后发现陈家村竟然建了围墙,瞪圆了眼睛不满道:“见鬼了!这什么破村子?跟个乌龟壳似的!” “村里的人都听好了!乖乖把粮食都交出来,念在乡亲一场,别逼我动手!”陈老头见暂时冲不进去,只好先喊话威胁,颇有些高高在上的意味。 他似乎觉得自己是“衣锦还乡”了,还学着村长的样子负起了双手。可他整日里缩肩塌背,此刻虽然尽量挺直了,可还是微驼着,看起来不伦不类。 “真不知道杜管事怎么让他领头,看他那个得意劲儿。” “反正就这一次,忍忍呗,他就是这个村的,说不定知道值钱的东西在哪儿,这个村子有他这号人也算倒霉,嘿嘿……” “我呸!”村口的吹哨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一脸愤恨不平,相信如果陈老头就在跟前,他恐怕已经一拳挥过去了。 趁着陈老头带来的人被围墙挡住,陈秀跟着大部队有条不紊地上山,途中故意发出各种慌张的哭喊声,弄倒沿途的东西。 听起来就像是一村人在睡梦中被毫无防备地吵醒,然后发现自己村子已经被包围了,还随时有可能被攻破,于是慌张地收拾东西出逃。 “我的粮食!” “我的宝儿!” 有人还故意学着婴孩的哭喊。 陈家村人的表演天赋似乎被激发了,各种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看大家挤眉弄眼地发出各种奇怪的声响,即使是这样危急的时刻,陈秀还是忍不住被笑了。 也算是苦中作乐了吧。 村口的泥墙被攻破,陈老头一进村,发现村子已经空空如也。看着远处向山上移动的火把长队,陈老头气得心里直窝火。 其他人也十分不满,觉得自己白跑了一趟:“人都跑了,值钱的东西肯定都被带走了!” “管他呢,粮食在就行,你看!满满一大缸,里头还有好多!” …… 陈家村人停在约好的山洞,李继指挥着升起篝火,安排守夜的人选,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大家围坐在篝火旁休息。 现在本该是睡觉的时间,他们却不得不带着家当上山,精神十分疲惫,可因为惦记着山下的家和地道里的家人,再加上周围环境恶劣,只能幕天席地,没有一个人去睡。 陈秀就着火光伸出左手看了看,有大半边被蹭破了皮,微微渗出一点血丝,伤口灼热地疼着,不过还能忍受。 她轻轻吹了吹,凉凉的风拂过伤口,稍稍缓解了一下手掌的疼痛。 陈秀无声地叹口气,即便带了火把,半夜的山路也不好走,刚才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差点摔一跤,虽然扶着旁边的树稳住了身体,可粗糙的树皮纹路却刮破了她的掌心。 “我家的粮食肯定被他们搬走了。” 陈秀忽然听到旁边有人说话,转头看过去,是小喜,他沮丧着一张脸,半低着头,看起来很是低落。 小喜旁边的伙伴似乎想安慰他:“如果不留下粮食,陈老头他们刚才肯定不会放过我们,明天要来的起义军也肯定会再来村子翻,看我们把粮食藏在哪里,毕竟一个村子的粮食那么多,我们是带不走的。” 这样的话,地道很可能就会暴露。 分卷阅读64 陈秀摇了摇头,这个道理大家都懂,不然也不会主动把粮食留在村里,只是做了之后难免心疼。 毕竟是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粮食,就这么白白便宜了别人,连同家里置办的东西一起,如果还有机会回来,也不知道能剩下几件? “我知道,就是心里难受。”小喜心里郁闷,干脆找了一棵树爬上去。他身手矫健,一看就是经常爬树的人。 这里只是小行山的外围,爬高一点往下看,只要视线没被遮挡,就能看见村庄的位置。 陈老头的人没有离开,村里还有火光。 小喜对照着记忆,试图找出自家所在的位置,忽然,村中一角有火势冲天而起! 小喜吓得差点掉下去,抱住树干稳住身体后他惊慌地大喊:“起火了!村里起火了!他们在烧我们的房子!”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读者“小石头”灌溉的15瓶营养液,作者会继续努力的,么么哒! 第34章 第 34 章 “什么?!”陈秀眉心一跳,猛地站起来往村子的方向看,不过有前方树木遮挡,加上天色昏暗,只能看见隐约的树影。 其他人也吓得不行,会爬树的赶紧爬树,不会的也在树底下围着,仰着头焦急地催促。 “快点儿,快点儿,赶紧看看是哪里着火了?是不是我家?” 陈安动作快,抢先找了颗树爬上去。 陈秀手还伤着,不好动作,虽然她会爬树,也只得和李氏一起在树底下等。 陈安一站稳,她就着急地抬头问:“爹,村子怎么样了?” 陈安望着陈家村破口大骂:“天杀的陈老头,竟然真的在烧房子,简直不当人子!” 这句话他听陈宗骂过,觉得不愧是读书人,骂人都不带脏字,一直记在心里,这会儿下意识用了出来。 一位婶子听了,跌坐在地,捂住脸哭出了声:“粮食没了,房子也没了!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陈秀就站在这位婶子旁边,看她伤心哭喊的样子,心情不由得也低落下来。 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早已经把陈家村当成了第二故乡,如果是意外失火倒罢了,陈家村地广人稀,各种小巷小路也多,又大都是泥墙建的房子,哪怕不救火,也烧不了几户人家。 就怕抢粮食的人是故意的,那陈家村就真的毁了。 婶子的丈夫虽然也难过,但还是安慰道:“他们人这么多,如果我们不跑,恐怕手里的这些家产也保不住。” “是啊,如果现在不跑,明天起义军来了被抓去造反,那就更惨了!造反是要杀头的,听村长说还是杀九族的头!” “什么是九族啊?”旁边有人问。 “就是……就是……”他也有点想不起来,“就是你自己家,你媳妇家,反正沾上点关系的人都要完蛋!”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渐渐都冷静了下来,虽然还是心疼气愤,却不像刚才那样,恨不得立马回村子跟人拼命。 换一个角度想,如果陈家村真的被烧光了,地道应该会更加安全,起义军总不会对一堆废墟感兴趣,或许也算因祸得福。 这样一想,陈秀心里好受了一些。 毕竟就算陈家村真的难逃此劫,它的牺牲也并不是没有价值。 接下来,爬上树的人一直紧紧盯着陈家村,好在那一团在视野上看起来很小的火焰并没有继续扩大,并且还渐渐缩小了,应该只是不小心失火。 李继走向陈秀,递上水壶:“要喝水吗?” 他把水壶放在火堆旁放了一段时间,现在里面的水是温热的。 陈秀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暂时还不渴。” 看她确实不需要,李继把手收了回来,只是在把水壶放回腰间的时候,他眼尖地看到了陈秀手上的伤痕。 “这是怎么回事?”他托起陈秀的手。 陈秀低头看了看,把摔跤的事情告诉他,然后笑了笑:“就蹭破了一点皮,没事儿的。” 只是非常轻微的疼痛,她刚才关注火势注意力被转移的时候都快忘记自己手上还有伤了。 李继坚持帮她处理,然后嘱咐道:“去休息吧,明天我们得早点起来赶路,小行山外围虽然安全,可也很容易被发现,不适合长期驻留。” “嗯。”陈秀点头答应,今晚如果休息不好,明天就没有精神赶路,的确该睡觉了。 她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方躺下,用包袱当枕头。 陌生的环境让她十分不适应,过了很久才睡着。 …… 第二日天刚破晓,陈秀就醒了,她总觉得自己昨晚是半梦半醒着的,睡得一点也不踏实。 坐起来拍拍脸让自己清醒一些,陈秀爬起来洗漱。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大家陆陆续续都醒了,稍微填饱肚子后,就又在李继的带领下出发了。 陈秀拿好包袱,望着幽深未知的前 分卷阅读65 方,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他们将会踏进人迹罕至小行山深处,未曾被人类征服的山林不知道有什么危险,只能加倍地小心谨慎。 赶路的时间无比枯燥,一开始大家还有闲心聊上几句,后来队伍就完全沉默下来,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陈秀一路上一直留意着李继,发现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拿出匕首在树上的隐蔽处刻下什么东西。 路过的时候她凑过去看,是一个很小的弯曲的符号,如果不是她有意寻找观察,恐怕很难发现,就算见到了,也不会认为是有人刻意留下的,最多以为是一些虫子小动物路过的痕迹。 继哥在标记走过的路线,是怕找不到回来的路吗? 陈秀很好奇,但是现在并不是询问的好时候,她还是待在队伍原来的位置继续赶路。 他们并不是一直朝着一个方向前进,有时候李继会让队伍停下,似乎是发现了什么,然后带着他们绕过去,但总体上是在不断地深入。 清晨的草丛树叶还带着水雾,随着时间的流逝,每个人的衣物多多少少被打湿了一些,与此同时,他们前进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老天爷或许觉得这些并不算什么、他们一路走来过于顺风顺水了,非要给他们来上一点考验。 “嗷呜——!” 突如其来的吼叫打破了队伍的沉默,有听出来的人惊呼:“糟糕,是熊瞎子!” 陈秀面色一变,声音离得太近了,队伍完全来不及避开! 李继也神色凝重,据他的经验观察,这里应该不是任何大型猛兽的地盘才对,怎么会突然出现一只熊? 不过任何东西都有出错的时候,而且这时候也来不及计较原因了! “快!大家先找棵树爬上去!”李继大喊着指挥。 陈秀手受了伤,用不上力气,是被陈安和李氏半推半拉着上去的。 很快,一只棕色的熊出现在了她的视野当中,它的体型偏小,看上去不是一只成年熊,而且它对他们似乎并不感兴趣,直接从队伍的前方加速冲过去了。 跑得这么匆忙,后面是有什么在追他吗? 陈秀的疑惑刚冒出来,下一秒便知道了原因。 “嗡嗡嗡!” 蜂响由远至近,她瞪大了双眼,赶紧拿起包袱挡住头脸。 这或许不是最好的应对方式,可情急之下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李继此时也有些狼狈,如果只是对付刚才那只熊他还有把握,谁知道最后危险竟然来自于蜜蜂这样的小东西。 他无奈地躲闪着,枝叶繁茂的树木限制了他的发挥,最后跳下树才算彻底摆脱了它们。 好在这群蜜蜂更在乎袭击蜂巢的罪魁祸首,只在他们这群被殃及的池鱼这里停留了一小会儿便离开了,算是有惊无险。 众人心有余悸地踩回地面,十分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还好这群蜜蜂的目标不是我们。” 陈秀也是庆幸的人之一,哪怕她是被殃及的倒霉蛋——本就受伤的手又被叮肿了,但这并不妨碍她觉得自己幸运。 大家高高兴兴地收拾东西,准备继续上路。队伍中陈铜正和同伴有说有笑,突然,他毫无预兆地倒下了! “你怎么了?!”他的同伴吓了一跳。 陈秀连忙围过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陈铜的同伴及时扶住了他,没有让他直接摔倒在地上,但这样似乎对他的情况并没有任何帮助。 他一只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衣服,鼻翼扇动,嘴巴大张,明显呼吸困难,并且他的眼神也渐渐开始涣散,很快便神志不清,无法对外界做出任何回应了。 “你怎么样了?怎么回事?你别死啊!”扶住他的同伴不知道该怎么办,慌乱之中使出自己唯一知道的治疗手段——掐人中,但很显然,这样简陋的办法并没有什么作用。 陈秀突然注意到陈铜的手上有跟她一样的肿包,稍微一联想,她失声道:“难道蜜蜂有毒?” 陈秀举起自己红肿的手,心里有些害怕。 听到她的话,所有被蜜蜂蛰到的人都慌了,纷纷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口。 陈秀却冷静了下来,现在没办法将人送医救治,不管她的猜测对不对,随便做点什么都比干站着要强。 她走过去蹲下,刚想取出自己包袱里的剪刀,面前就有人递过来一把匕首。 “用这个吧。” 她抬头一看,是李继。 他原本在前头观察前进的路线,听到有人晕倒,便急匆匆赶了过来,见到陈秀蹲下,大概猜她要做什么,便递上了自己的匕首。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陈秀点点头接过匕首,用划十字的方法挑出了陈铜手上所有的蜂刺,并用自带的凉白开冲洗伤口。 幸好她伤的不是惯用的右手,处理得还算顺利。 等她弄完,李继掏出一个瓷瓶,往上面撒了一些紫色的粉末,然后用布条系好。 分卷阅读66 他解释道:“山林里危险很多,所以我带了一些伤药,解毒的药丸也有一些,但他现在昏迷不醒,硬塞很可能会窒息。” 陈秀点头表示了解,守着昏迷的陈铜。 他和她同岁,是家里的老来子,父母年事已高,留在了村里的地道,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跟着队伍进了山,如果他最后没有醒过来,就是一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 但她也没办法做得更好了。 人事已尽,接下来,就看天命了…… 陈秀叹了口气,看向自己红肿的手掌,她也被蜜蜂蜇了,不知道会不会像陈铜一样,下一秒就昏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李继也看着她的手。 昨天他才刚处理过,今天就又受了伤,这只手还真是多灾多难。 第35章 第 35 章 他伸出手,示意陈秀把匕首给他:“我也帮你处理一下,不管那群蜂有没有毒,蜂刺都早些弄出来为好。” 陈秀想到匕首的刀锋将要割开她的皮肉,手掌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别看她刚才挥刀的时候挺稳挺利索,那是因为不是朝自己的肉下手。 可她知道李继说的对。 咬着唇将匕首递过去,然后紧紧闭上眼睛偏过头,送上自己受伤的左手。 见她这么怕疼的样子,李继用了最快的速度帮她挑出蜂刺,她被蛰到的两处几乎是刚感觉到疼痛,就已经被处理好了。 其余被蜜蜂蜇到的人,李继也如法炮制。 队伍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陈铜依旧昏迷不醒,气息还越来越微弱,眼看人就要不行了,李继也顾不上窒息的危险,将药丸化在水里强行给他灌了下去。 可惜,人依旧没什么反应。 大家都能看出来,陈铜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在他彻底断了气息的那一刻,同伴忍不住嚎啕大哭:“只是被蜜蜂蛰了一口,怎么就这样了呢?我可怎么跟婶子交代……” 陈秀怔怔地看着,喉头似乎有什么堵着,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她下意识求助般看向李继。 李继一眼就看出陈铜已经断气,但还是蹲下身,伸出手探他的鼻息,又去摸他颈边的动脉。 陈秀心中渐渐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万一呢,万一还有救呢? 所有人都紧紧盯着李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生怕打扰到他。 李继每处都仔细探查了两次,可惜结果没什么变化。 他收回手,心中不忍,但还是顶着众多人期盼的视线摇了摇头。 一妇人失望地喃喃道:“他还没有娶媳妇,还没有生个娃娃,他还这么年轻……” 可再怎么哀惜叹惋,人也不可能死而复生。 他们选了一个可以照见阳光的地方用来埋葬陈铜的尸身。 坑挖得很深,十分耗费精力和时间,但这里是山林深处,如果只挖一个浅坑,饥饿的野兽很可能将陈铜的尸身刨出来吃掉,他们只好尽力挖得更深一些。 陈秀一捧一捧地撒着土,陈铜的尸身渐渐被泥土掩埋,她眼中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刚刚还那么鲜活的一个人,就这样突然地离开了,他还没有完成“到外面见一见世面”的梦想,还没有娶妻生子,还有双亲需要奉养…… 世事果真无常。 李继拍拍她的肩膀,权作安慰。 陈铜的好友埋下最后一捧土,手背一抹眼泪,用力锤地:“这该死的世道!” 而另一边…… “你们干什么!”杜威狠狠皱起了眉头,任谁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宅子被包围都不可能开心,尤其是包围的人里还有不少眼熟的人,正是不久前他收拢的流民,昨天还是他的手下,一夜的功夫就倒戈了。 “清河起义军!从今天起,六阳镇我们接管了!”包围宅子的人喊道。 杜威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了,虽然他还没有下定决心是不是要趁这个机会做出一番大事业,可主动放弃和被迫放弃是两码事! “我就说这群流民不靠谱。”杜威一个手下开始嘀咕。 他倏地转头瞪过去,那手下见他手上青筋暴起,面目狰狞,想起先前隐约听过的传闻,身体颤了一下,立马低眉敛目,闭紧了嘴巴。 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六阳镇的很多地方,许多人的宅子被围住,然后就是强制性的征兵征粮。 一瘦弱汉子被拖出家门。 “你们干什么!” “嘿嘿,加入起义军!给你一个好去处!” “我不去!” “爹,我要爹爹……呜呜呜……” “当家的!” 瘦弱汉子的妻儿哭喊着。 “我的儿!”老妇人扑倒在地上,抱住征兵人的小腿哭求,“军爷行行好,您行行好,我家的粮食你都可以拿走,他身子弱,连鸡都没杀过,当不得兵,当不 分卷阅读67 得兵的!” “滚开!”征兵人拖着她走了几步,发现甩不开,直接一脚将她踹开。 老妇人撞到墙跟,头一耷拉便没了声息,鲜红的血液从她灰白的头发中淌出,刺痛了瘦弱汉子的双眼。 他目眦欲裂,朝老妇人的扑过去:“娘!” 征兵人没防备他陡然增大的力气,被他挣脱了,瘦弱汉子摔在地上,三两下爬过去,颤抖的手指往老妇人鼻下一探,凄声痛哭:“娘!” “奶奶!奶奶!呜呜呜……娘……” 瘦弱汉子赤红着双眼,用颤抖的手抄起墙角的锄头冲过去:“我跟你拼了!” 俗话说:“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凭着一腔孤勇,瘦弱汉子跟身强体壮的征兵人拼了个两败俱伤,这时,妻子咬牙捡起墙角的半截砖头,狠狠朝着征兵人的后脑勺拍过去。 “砰”一声,征兵人倒下了。 见他不再动弹,妻子狠狠松了一口气,往后踉跄几步,顺着墙壁瘫软在地上。 喘匀气后,她低头看了手里的砖头两秒,然后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她杀人了! 瞬间,手上的砖头像是变成了烧手的火炭,她立马扔了出去,然后慌慌张张地带着两个儿女扶着丈夫躲进地窖。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征兵征粮无论哪一样都足以让村民们拿起自卫的武器。 还有见色起意的,强抢财物的,这一天,血色染红了六阳镇。 而这一切,远在深山之中的陈秀一行人暂时还不知道,这或许是一种幸运,也是陈宗先见之明的回报。 经过一天的跋涉,临近傍晚的时候,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山洞。 李继打量了一下,回头宣布:“我们就在这里落脚。” 陈秀重重吐出一口气,立马放下包袱席地而坐,用手捶自己酸疼的腿。 她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还是崎岖难行的山路,身体实在有些吃不消。 李继没有休息,而是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然后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很快便确定了方向。 他选择这个山洞作为落脚处并不是没有原因,半路听到的水流声便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决定因素。 拨开一路上的草丛藤蔓,没走多远,一块低矮的石壁出现在李继面前,细小的水流顺着石壁表面往下淌,石壁底下有多年冲刷形成的凹坑,只有脸盆大小,里面的水看着十分清澈。 李继松了一口气,是活水就好,先祖中有人腹泻而亡,原因就是饮用了死水潭中的不洁之水。 李继又观察了一下出水量,觉得还算可以,供应他们的日常饮用应该足够。而且小有小的好处,不会吸引过多的野兽,取水也更安全。 他取下腰间的空水壶,先打了半壶喝掉解渴,然后灌满原路返回。 山洞前的空地已经被清理出来,篝火也已经升起,陈秀坐在火堆旁,时不时朝着李继离开的方向看。人在夜晚的视力微弱,起码和拥有夜视能力的野兽相比是不如的,一个人摸黑在外面晃是十分危险的事情。 临近傍晚这段时间过得很快,此时天边只剩一块红霞还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如果李继再不回来,天就要彻底黑了。 继哥到底干什么去了? 陈秀担忧的想着,直到再次看见李继的身影才松了一口气。 他径直朝陈秀走过来,在她身旁站定。 “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陈秀抬头问。 李继半蹲下来,递上装满的水壶:“我半路听见了水流的声音,所以想去找一找。” 陈秀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接过水壶仰头就开始灌。 因为冲洗陈铜的伤口,她的水壶早就空了,现在渴得嗓子都快冒烟了。 接着李继站起身说道:“我找到了水源,离得不远,趁着天还没黑,需要打水的人跟我一起来!” 为了减轻负重,大家带的水不多,差不多都已经喝光了,李继喊这一嗓子,乌泱泱站起来大半的人,如果都去,营地恐怕就空了,李继干脆只挑了一些力气大的,带上了所有需要打水的人的水壶。 为了以防万一,陈秀他们还临时制作了几个火把给他们带上。 山林里没有村子那么好的条件,做不出能够长时间燃烧的高质量火把,但做几个劣质的替代品还是可以的。 李继再次离开,这次他身边跟了人,也带着照明的工具,陈秀不再像刚才那么担心。 闲着无聊,她开始观察旁边的山洞,这个山洞的面积不够大,就算挤着也睡不下所有人,而且高度只到她的脖颈,要进去就必须弯腰,十分的不方便,刚才大家收拾只是把里面的地面稍微弄得平整了一些,估计还不如睡在外面的草地上舒服。 不过她知道山洞是必须的,睡在外头只是权宜之计。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闪耀的繁星。 能看到如此之多的星星,第二天一般不会下雨, 分卷阅读68 但不可能每天都是这样的天气,一直睡在露天矿野,万一不小心淋了雨…… 他们可是没有大夫的。 如果因此生了病,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老天爷看不上自己这条小命,所以明天的首要任务就是把山洞收拾出来,起码让大家能挤着睡进去。 至于男女之别…… 如果在第一场大雨之前,他们没有让山洞扩大足够的面积,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李继他们是在天黑之后才举着火把回来的,水流比较小,装满所有人的水壶需要时间。 陈安贡献出了他的铁锅,架在篝火上给大家烧热水。 第36章 第 36 章 “这就是陈二哥家的铁锅啊,真结实!要是我也有一口,我也要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说那么多干什么,李婶,满上水呗,我看看铁锅烧的水味道有什么不一样。” “哎!”李氏道,“就来!” 陈秀没去管那边的热闹,不可思议地看向陈安:“爹,你竟然带着锅上山?” 还背着这么重的东西走了一天的路! 先前通知得比较匆忙,大家都是各回各屋收拾东西,她到现在才知道陈安带了些什么。 陈安理直气壮:“带着锅怎么了?这可是家里的重要财产,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陈秀无言以对,的确,房子带不走,粮食不能多拿,除了地契和金银首饰之外,家里也就铁器值钱,而他们家的铁器也就三样,锅,刀还有锄头,锅是用料最多的那一个。 至于她的剪刀,上头就两片薄薄的铁片,还够不上铁器的标准。 但是带上锄头还好说,深山老林危险无处不在,的确需要武器防身,刚才挖坑的时候她也看见了,不止她爹一个人带,但是铁锅…… 不是说没用,相反,铁锅的用处很大,但她从未想过逃亡还有人带上厨具的? 陈安没管她在想些什么,打开包袱开始清点东西。 “刀呢?”包袱已经完全摊开了,她仔细看了看,确实没有,爹总不能连锄头都带过来了,最心爱的刀却落在家里了吧。 陈安动作一顿,渐渐敛了笑意:“刀我留给小景防身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聊起留在地道的陈景,陈秀也忍不住担心起来,不过她还是安慰陈安道:“应该还好,只是小景的生辰我们恐怕不能陪他过了。” 而后又故意埋怨道:“先前我生辰吃面的时候,他还笑话我来着。” 她那时还想着要还回去,谁又能预料到如今的情形呢? “你啊,还记着呢。”陈安好笑地摇头。 说完两人都沉默下来,只有营火的那头还有几个年轻人试图活跃气氛,指着铁锅兴奋地说着什么,因为过于刻意显得有些假,但没有人拆穿。 赶路的时候大家都累,就算有李继带路,森林依旧十分危险,需要随时注意脚下和头顶,没精力想那么多。 现在可以休息了,陈铜去世的阴影重新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这几个年轻人强打起精神“作怪”也是出于好意,大家心里都领情。 只是此时陈秀在想,进山这一步他们真的走对了吗? 如果大家都躲进地道,陈铜就不会死,哪怕需要让人误以为陈家村人都进山了,等陈老头的人走了,他们再偷偷回去不行吗?非要进山赌命? 想起陈铜死前痛苦的脸,陈秀的脑子有些混乱,她低下头,双眼无神地盯着地面。 李继拿着热水和油饼走到她旁边坐下:“饿了吧,油饼就着热水吃会好一些。” 说着把东西递过去。 陈秀没动,闷闷道:“为什么我们要进山呢?” 李继微微一愣。 她转过头,视线有些涣散,沉重道:“如果不进山,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李继知道这个“他”指的是陈铜,拿着水壶的手慢慢收回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叹道:“阿秀,你有没有想过食物的问题。” 陈秀:“食物?” 李继:“为了不让杜威和起义军的人怀疑我们藏粮,进村搜查,我们放弃了大部分的粮食,剩下的……根本不够我们这么多人消耗。” 李继抬手轻抚她的发顶,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我们不进山,恐怕躲不到起义军离开的时候。” 他知道同乡在眼前突然离世对她冲击很大,她一时半刻还无法释怀,他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两军交战的场地像是一个无形的血肉磨盘,肆无忌惮地收割着双方将卒的生命,而且似乎永远都没有被填满的那一天。 才刚刚记住名字的战友转眼就少了一半,血液溅到身上的温热触感他至今还记得,所以他能理解陈秀此刻的心情,也愿意用更多的耐心开导她。 陈秀的视线慢慢聚焦,转向陈安摊开的包袱,里头的油饼只够吃两天,她包袱里的也是,其他人的估计也差不多。 分卷阅读69 就算他们放弃了大部分粮食,剩下的也绝对不止这些,至于粮食去了哪里她也清楚,都留在了地道里。 他们这些青壮是消耗粮食的大户,如果真的留下,就像继哥说的一样,仅有的粮食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只有小行山人迹罕至,物产丰富又正值金秋,有养活这么多人的资源,毕竟他们这里并没有闹旱灾。 “我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沮丧地垂下头,抓了抓头发,感觉自己蠢透了。 “我知道。”李继轻轻扯开她的手指,不让她再继续虐待自己的头皮,然后稍稍用力将她的脑袋按靠到自己肩膀上,强迫她休息,“关心则乱,担忧大家的安危与未来并不是什么错误,应该怪我,没有和你讲清楚。” “继哥……”陈秀心下一暖,抽了抽鼻子。 这样的时候,他还在注意照顾她的自尊心。 李继轻声道:“睡吧。” 她没有再说什么,闭上眼睛将身体的重量完全交给李继,也不再刻意抵抗睡意,身体的疲惫让她很快沉入了梦乡。 …… 清晨,鸟鸣声将陈秀唤醒,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些离得远,有些特别近。 “布谷!布谷!” 布谷鸟的叫声?陈秀迷迷糊糊地分辨着。 一般这个时候布谷鸟已经开始迁移了,倒是很少能看见它们的影子。 她睁开眼,一只只飞鸟从上空掠过,没等她回神,一坨粪便从天而降,直冲面门,陈秀瞪大了眼睛,连忙撑起手肘往旁边一滚,险险躲了过去。 还好没掉到身上,一大清早送这样的惊喜,她真的承受不来。 转头扫视一圈,陈秀发现这片被草草收拾出来的空地上沾着粪便的地方竟然还不少,白色的粪便在底下绿叶的衬托下十分醒目,而她昨晚睡觉的地方旁恰好就有。 陈秀:“……” 她立马跪坐起来检查衣服。 幸好,没有沾上。 陈秀看向那处鸟粪痕迹,目测了一下距离。 如果她晚上没有胡乱滚动,应该没有碰到。 可一想到黑灯瞎火的,她差点睡到鸟粪上,脸色就有些难看。 不收拾出一个住的地方是不行了。 “阿秀!” “嗯?”听到有人喊她,陈秀抬头看过去。 陈玉荷小跑过来,递给她一小截树枝:“这个给你刷牙,我刚刚试了,还挺好用的。” “谢谢。”陈秀站起来接过,不再去想这些糟心的事情,跟在陈玉荷后头一起去水源旁洗漱。 可能是昨天太累,相较于以往,大家今天普遍起得有点晚,草草填饱肚子,他们便开始分工收拾这处选好的落脚地,重中之重自然是扩大山洞的容量。 带来的没把锄头再次派上了用场,安上合适的树干就是顶好用的工具。 陈秀和陈玉荷的工作是将挖下的土运出山洞,她们没有合适的工具,只好暂时先用包袱皮顶着。 好在队伍中有人会编制畚箕,并且找到了能凑合使用的材料,等做出来了就能方便一些。 清理山洞的过程中,陈秀发现这处山洞很可能曾经是动物的巢穴,或许还是比较强大的猎食者——她眼前这堆清理出来的土石中夹杂着一些中小型动物的骨头,应该是埋藏起来的厨余垃圾。 不过她没有闻到动物腥气,这些骨头看起来也十分陈旧,山洞原本的主人应该已经离开很久了。 陈秀抬起手擦了擦汗,拎起包袱皮将土石运出去。 两个时辰后,畚箕终于送过来了。 “用藤蔓做的?”陈玉荷摸了摸,有点担心,“感觉有点软,没个固定样子,缝隙也有些大了,能用吗?” 陈秀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它两边都编了带子,可以两个人抬,我们先一起用用试试。” “好。” 装上沉重的土石,缝隙间漏了一些下去,不过不多,同时它的中央开始向下凹陷,整个畚箕的形状都变了,不过因为有带子,还是比包袱皮方便。 有了更合适的工具,两人的速度开始加快。 等新的运土工具人手一个,有人干脆拾了结实的树干当扁担,一次两堆,运送土石的效率大大增加了。 被解放出来的人手分了一部分去挖掘山洞,下午扩大山洞的速度快了很多,负责清理草坪的人也没有闲着,杂草被处理干净以后,他们用树枝藤蔓围了一个简易篱笆,还打算札了一扇门。 “等山洞弄好,这个就放在门口。” 陈秀听到做门的人这么说。 他们用粗壮的树枝将藤蔓捆绑到一起,挤压,缠绕,打结的手法看得她眼花缭乱。 这种结娘也会,虽然步骤繁琐,却是她知道的最牢固的结,曾经娘也教过她,但她好像并没有这方面的天分,知道步骤,也能做出成品,却丑得不行。 这扇门应该会很结实,她想。 分卷阅读70 经过两天的辛苦劳作,山洞的面积终于扩大到了他们需要的大小。 因为山坡的宽度有限,朝里挖掘后很快便见了底,当然,他们没有把山洞挖通,只在上方弄了几个洞,便于空气流通。 托这两日艳阳天的福,扔在山洞前的各种杂草也晒干了大部分水分,正好可以搬进山洞当垫子。 有会手艺的人还想编个草席出来,不过速度太慢了,远远满足不了这么多人的需求,大家选择了直接铺干草。 第37章 第 37 章 陈秀站在山洞前看着大家合力的成果,感叹道:“总算有个像样的地方住了。” “是啊。”陈玉荷呲牙咧嘴的捶着肩膀,“这两天可累死我了。” 陈秀笑了笑,也活动了一下自己酸疼的肩膀。 除了地里抢收,她还从未有过日夜不停赶工的时候,不过看着眼前拓宽的山洞,陈秀觉得一切都很值得。 陈玉荷想着自己仅剩下的两个油饼,叹了口气:“我们的食物不多了,虽然这两天吃油饼吃得想吐,可如果要让大家冒着危险去打猎的话,我宁愿吃一辈子的油饼。” “别担心,会没事的。” 陈秀嘴上乐观,心里其实也有同样的担忧。 这时候的人寿命本就不长,“人过七十古来稀。”,她从小到大见过最长寿的人也就活到六十出头,但这已经是高寿了,是喜丧,家中办丧事都挂红不挂白,子孙热热闹闹、敲敲打打地将老人送走,当寿宴一样办。 总而言之,大多数普通人平均寿命也就五六十,再多就是稀奇了。可猎户这个职业的平均寿命更短,只有大约四十。 他们在山林之中讨生活,可山林外围砍柴的、挖野菜的、摘果子的,活动的人很多,又大都会顺手做一些小陷阱,只在外围收获不大。 为了养家糊口,获得更多的猎物,猎户们只能往山林深处冒险。 这样猎物是多了,可同时危险也多,一旦遇上大型猛兽,谁是猎物谁是猎手可不由人说了算,一个不慎人就得陷在山里,“猎户短命”的说法也由此而来。 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想靠打猎过活。 据娘说当年舅舅想进山打猎的时候,姥姥拼死反对:“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在村中甚至算得上富裕,何苦拿命去赌?” 只是最后没有拗过他。 好在舅舅只是对打猎本身感兴趣,并没有搭上自己的打算,家里不靠这个吃饭,他打猎时自然以自身安危为重,并不强求。 也是了解到他的态度,姥姥和他约法三章后,才最终松了口。 …… 暴雨来得很突然,陈秀坐在洞口双手环膝,透过半掩的洞门静静看着狩猎队离开的方向。 他们已经出发很久了…… 营地初步收拾好的第二天,李继就组织起了队伍狩猎。 一开始的确比较顺利,可等到防蚊虫的香囊渐渐失效后,麻烦开始了——一种狡猾的长条虫子盯上了他们。 只要出门狩猎,无法有效防护的双手和头颈就会遭到攻击,特别是后颈,尤其受到虫子的青睐。 狩猎队对它们深恶痛绝,恨不能立刻让它们绝种。 这种虫子体型小,弹跳力和跳蚤有得一拼,想捉都捉不到,被它们咬到的地方还会出现长条形的红色肿包,不抓痒得要命,碰了又疼得要死。 有几个倒霉蛋被蜜蜂蛰的肿包还没消,这边虫子咬的又来了,简直雪上加霜。 唯一能让人庆幸的就是它并不致命,伤口除了疼和痒之外,没有再出现其他症状,并且肿包起得快消得也快,一个晚上过去就只剩下一小点红色印记了。 “哗啦——” 雨水“啪啪”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很大,但这阵突兀的响动还是传入了陈秀的耳中。 有东西在接近! 陈秀心中一跳,抬头寻找来源,忽然一小截树枝从洞口上方掉落,就落在她身前不到三步的地方。 原来是树枝被大雨打落的声音。枯黄的叶子被雨水冲得离开了依附的枝干,随着水流旋转着飘向模糊的远方。 陈秀放了心,继续盯着洞口前方。在大雨的遮蔽下,她看近处的篱笆影影绰绰,人淋上一场,很可能会感冒。 好在她并不是全无准备。 陈秀往旁边简陋的土灶里添了把柴,又捡起一根树枝在里头挑了几下,让火势变得更旺。 灶上的铁锅里烧着大半锅热水,里面是她问了一圈人才得来的姜,黄姜被她用剪子剪成了小块,正随着开水上下沉浮。 水滚了有一小会儿了,已经被姜块染成了淡黄的颜色,随着上方氤氲的水汽散开,有些辛辣刺激的味道在空中弥漫开来。 陈秀置身其中,想到外面被淋湿的人,只觉得这是安心的味道。 “快点,前面就到了!” 前方传来草丛灌木被踩踏的动静,伴着人声,是出门狩猎的人回来了 分卷阅读71 。 陈秀赶紧起身,挪开洞口半遮半掩的木门,很快,李继领着一堆人冲了进来,她紧贴墙壁站着,免得挡住他们进来的路。 “这都是什么鬼天气,说打雷就打雷,说下雨就下雨。”说话人晃着湿哒哒的袖子抱怨道,“不过那些该死的虫子今天倒是没出现,可能是怕水的旱鸭子。” “比起淋雨,我宁愿让‘旱鸭子’咬,阿嚏——” 听到有人打喷嚏,陈秀拿起锅里的竹制勺子招呼:“这里有我刚刚熬的姜水,大家都过来喝两口暖暖身子。” 刚才打了喷嚏的赶紧拿了自己的竹筒跑过去:“我先来!” 其他人也纷纷拿出自己的竹筒,排队等陈秀分发姜水。 轮到李继的时候,他已经把发带扯了下来,墨黑的头发凌乱地披在肩膀,发稍正一点点往下滴水。 陈秀第一次见他这么狼狈的样子。 李继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比起现在更糟糕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过,无所谓地用手把头发往后一梳,露出了凌厉的眉眼。 他这样一动作,显出几分潇洒的气派,好像刚才的狼狈好像只是她的错觉。 他把杯子递过去,笑道:“辛苦了。” 陈秀回过神:“……不辛苦。” 等每个人都喝过姜水,她走到里面,拉上了用于分隔的藤席,将洞口的空间留给他们换衣服。 …… 经过半月摸索,还是没能找出摆脱条形虫子的办法,但他们却掌握了一个规律——只要出去没碰到虫子,当天就会下雨。 因此每逢这样的天气,他们就会尽量回来得早一些,免得又淋雨。 陈秀觉得这半个月还算顺利,山洞里的东西越来越多,虽然还是比不上家里的条件,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狩猎队在李继的带领下,除了打猎还会挖一些陷阱,他们还发现了一片板栗林和一片野柿林,大大缓解了外出狩猎的压力。 人员伤亡方面,除了一次意外,队伍和过路的山羊群起了冲突,有几个受了伤,队伍没再出其它状况,他们算是初步适应了山林的生活。 夜晚的篝火堆旁。 “我有点想家里人了,你们呢?” “我也是……” “要不然……我们去村里看看吧,如果那些起义军还在,就把他们接过来,大不了在旁边再开一座山洞。” 顺利占下一块地盘,他们已经忘记了路上遇到的危险,一时间有许多人意动。 他们留在地道的食物算算应该还够吃小半个月,但人一直在地道待着,恐怕会闷出病来,如今他们也算站稳了脚跟,把人接过来的想法仔细考虑也不是行不通。 陈秀很想同意,但他们全力赶了一天的路才走到这里,途中还折损了一员,就算是原路返回也难以保证路上绝对安全,更何况是带上身体素质更差的老弱。 为了照顾小景他们的身体,赶路的时间肯定会拉长,遇上危险的概率也将相对增加,还是还是按计划来比较稳妥。 ——他们计划的是在山上待一个月,一个月之后,那些人无论如何都该走了,六阳镇是个偏僻的小地方,除了粮食也没别的价值了。 陈恒犹豫不定,询问旁边的李继:“李大哥,你觉得怎么样?” 陈秀也转头看他,想知道他的决定。 李继沉思几秒,开口道:“我们离开村子也有半个多月了,可以过去看看情况。” 话音刚落,众人便踊跃报名。 “我去!” “我也去!” 李继抬手下按,示意大家安静:“这次我一个人去,主要目的是打探消息,我会速去速回。” 狩猎队已经初步磨合,加上发现的板栗野柿,短时间内缺了他也不会出什么问题,是时候去探一下六阳镇的消息了。 “继哥。”陈秀有些焦急地问,“你一个人去吗?” 李继笑了笑,安慰她道:“不用担心,我一个人还可以走得快些。” 陈秀无法反驳,他们是靠着李继才走平安到这里的,没有他们这些拖油瓶,他或许会更安全也说不定。 翌日,李继背着简单的行囊出发了。 陈秀原以为至少明天才能见到他,谁知傍晚他就回来了,后面还跟了一个跛脚汉子,看着有点眼熟。 她迎上去:“继哥,你回来了!” 虽然意外,但她还是很高兴。 然后她望向李继身后,好奇地问:“他是谁啊?” 陈秀盯着跛脚汉子的脸,就着那点似是而非的熟悉想了又想,却总是缺一点灵光。 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任凭她怎么盯,跛脚汉子都没有丝毫反应,两只眼睛死死地黏在火堆的铁锅上。 他们回来得正巧,营地正在做饭,今天陷阱里捉到了一只野鸡,陈秀添了点板栗,用铁锅炖上了,勾人的香味在草地上空飘荡。 跛脚汉子 分卷阅读72 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肉味了。 李继简短介绍:“他是李家村的。” 可能是怕她理解错,又补充了一句:“是你舅舅在的李家村。” 舅舅家? 有了提示,陈秀又仔细看了跛脚汉子两眼,总算想起来他好像是住在在舅舅家村口的一个叔叔。 他的脚怎么跛了? 作者有话要说: 狩猎食用野生动物的行为是错误的!!!文章为剧情需要,切勿当真QAQ。 第38章 第 38 章 李继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沉声道:“是被人打断的。” 陈秀看他神色不对,迟疑道:“是村子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不过也不对,那么短的时间,他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到村里走个来回。 陈秀看向跛脚汉子,那么……问题应该出在他身上。 看人饿得不行,李氏赶紧捞了一碗肉汤,挥手招呼:“耀祖,过来吃吧,小心烫着。” 陈秀有些惊讶,娘认识他? 然后下一秒就反应过来,这位叔看着和娘差不多大,又是一个村子的,肯定认识,说不定还是小时候的玩伴。 “是啊,过来吃点东西吧。” “肯定饿坏了。” 众人纷纷开口招呼。 看来认识这位耀祖叔的人还不少,陈秀想。 李耀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颤抖着双手捧过竹碗,抬头见到众人关心的眼神,鼻头忍不住一酸:“我,我有半个月没见到人了,没有人跟我说话……” 嘶哑的嗓音让人听得忍不住心疼。 像是要把半个月来的压力一股脑发泄出来,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一开始还有些结巴,后来越来越顺溜,语速极快: “食物没有了,草根树皮,看见什么吃什么,腿也疼得厉害,没有碰到李继,我就要撑不下去了,我宁愿在村子就被叛贼打死,好歹死在村里……” 等等,被叛贼打死? 陈秀大惊失色,他是从起义军手底下死里逃生的?起义军在村子里杀人?! 那舅舅和姥姥呢?舅妈和两个小表弟呢? “村子里的其他人呢?”陈秀跑过去打断他,焦急地追问,“你有看到我舅舅和姥姥他们吗?” 进山前他们派人给李家村报了信,但舅舅和姥姥说什么也不肯过来,坚持要跟村里的人一起行动。地道的事情不好宣扬,她虽然担心,却也没办法强迫他们接受自己的安排。 好在他们村长同意了进山避难,并且李家村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村中适合耕种的田地少,选择成为猎户的人较多,他们熟悉山林的生存规则,只要小心着点,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陈秀当初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李耀祖苦着一张脸,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陈秀的声音不由高了好几度,“你没有和他们在一起吗?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进山之后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一连串的问题扔出来,李耀祖不知道先回答哪个,只好从头讲起:“你们送消息来之后,我们就上了山,可第二天我们没有继续赶路……” 陈秀一楞:“什么叫没有继续赶路?” 难道?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瞪大了眼睛:“你们又回去了?” 李耀祖如今想起来还是满心悔恨,恨不能扇醒半个月前的自己,还有同意留下的所有人,他闭了闭眼,沉痛道:“对,我们……回去了。” 李家村人接到消息,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粮食搬运到山上的猎人小屋。 ——这是村中猎人合建的歇脚地,里面放着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和干粮,万一有事不能下山,猎人们便会在这里暂歇一晚。 他们没有地道需要掩护,没那么多顾虑,粮食搬完就上了山,杜威手下人来的时候,村庄早已经人去楼空。 摸不准人去了哪里,连追都没有方向,李家村人逃过了一劫。 第二天醒来,看着满当当一屋子的粮食,他们实在是舍不得,便没有第一时间出发。 纠结犹豫了很久,突然有人发现山下迟迟没有动静,于是心存侥幸,以为消息是误传,根本没有什么起义军,胆子大起来还派人下山查看情况。 事情就是这么巧,李耀祖和几个同伴刚回村子,起义军就包围了六阳镇,后来发生的事情便完全不受控制了。 “他们发现了我们,原本以为他们要征兵,应该会留一条命,可他们只要看见有人反抗,就下死手,他们就是一群疯子!” 随着回忆,李耀祖的情绪渐渐失控,泣不成声:“我的二妮啊……她才四岁,他们是一群畜生!一群畜生……” 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这个月遇到的突变,终究击垮了这位五尺男儿。 陈秀没能得知亲 分卷阅读73 人的去向,但她也没有了再问的勇气,照李耀祖话里透露的信息,答案很可能是她承受不起的。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如果不是早有准备,恐怕这也是他们的下场。 李继轻声叹道:“路上我已经问过了,李家村的人混乱中四散而逃,他只看到你舅舅和姥姥他们逃进了山,具体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 陈秀知道李继是想安慰她,勉强露出一个笑来。 “不用担心,进山之前我或许还心存幻想,可自从陈铜……之后,我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这样已经很好了,没有坏消息就是好消息。” 只是想着他们这边还算顺利,起码比曾经逃亡的先祖要好得多,推己及人,以为别的村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却没想到别人根本不听他们的!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 翌日,李继再次出发,不比昨天的期待,如今营地的每个人都十分害怕,害怕李继带回的是噩耗。 叛军,是的,现在他们已经不用起义军称呼了,自从在李耀祖口中得知叛军的暴行,村民们仅存的那点物伤其类早已消泯。 他们同情叛军,谁来同情他们呢? 六阳镇是个小地方,各村之间多多少少都有通婚,谁没有几个住在别村的亲戚? 他们进山前送出去的消息不知道有几个村子收到了,又有村子几个信了,如果什么准备都没做,遇上了穷凶极恶的叛军,看李家村的前车之鉴,下场几乎可以预料。 “这群该下十八层地狱的,老天爷怎么不早收了去?求老天爷开开恩,保佑我那可怜的女儿……”妇人一边咒骂,一边哀声祈祷。 其他人也心有牵挂。 “我表弟住在镇上,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我朋友也是……” 这个夜晚许多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包括陈秀在内。 再次醒来,她眼下一片青黑。 如果是以前,陈秀肯定在意得不得了,起床就得慌里慌张地到处找鸡蛋清或者黄瓜片,不敷到痕迹消除决不罢休。 但她现在完全没这个心情。 心不在焉地洗漱、干活,除非必要基本不说话,不止她如此,整个营地都是一样,沉默得可怕。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又煎熬。 一直等到红霞漫天,金乌西坠,她等的人还是没有回来。 继哥出事了! 陈秀脑海中不由冒出了这样可怕的猜测。 从她意识到大事不妙开始,继哥就像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所有的慌乱,就算后来事态发展急转直下,他也一如既往的可靠,带领所有人在深山顺利安顿下来。 但现在他失了音讯 ,想起李耀祖带来的消息,她不由自主地往最悲观的方向猜测:继哥独自一人,然后遇上了杀人不眨眼的流匪…… 巨大的恐慌瞬间占据了她的心灵。 “恒哥,你说怎么办?”小喜小心地问陈恒。 他现在比陈秀也好不到哪儿去,李继大哥那样在他心里顶顶厉害的人都出了事,六阳镇在他眼中已经彻底成了龙潭虎穴。 陈恒低头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说到底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能有什么办法? 走了小喜一个,后面又来了更多的人,都是来问主意的。 李继在的时候,大家以他为中心,陈恒平时就和大家一样,听李继的吩咐干活儿,没什么特殊的。 但现在群龙无首,陈恒的身份就凸显出来了,他毕竟是村长之子,村里唯一的童生,是现在唯一能统领大家而不会引起过多异议的人。 陈恒只好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当了一回领头,组织一队人回村探情况。 经过积极争取,陈秀成为了其中的一员,至于原因……她已经不想再被动的等待结果了。 他们沿着李继做的标记出发,可树上的刻痕实在太不起眼,只跟了一小段路,他们就找不到下一处了。 大家商量了一下,干脆直接往反方向走,他们进山时差不多是在朝着一个方向前进,这样做就算会偏离来的路线,但应该也不会偏离太远。 不用寻找标记,他们的速度原来更快。 路途还算顺利,只碰到了一头落单的野猪,他们人多势众,僵持几秒野猪就跑走了,没有造成人员损伤,反而是不小心踩空的一处斜坡摔伤了两个人。 他们走出小行山时天早就黑了,方才最后一小段路都是摸黑走的,如果不是月光够亮,他们恐怕要在山上露宿一晚,那处境可就危险了。 “爹,这是哪儿?”陈秀半趴在草丛后,看着前方的村子,悄悄询问陈安。 陈秀知道陈安经常到各个村子收猪,人或许认不全,但地方一定熟悉。 黑灯瞎火的,陈安也不能肯定,小声道:“得先过去看看,这么黑我也认不出来啊。” 怕叛军没走,陈 分卷阅读74 安领了两个人出列,悄悄从最外围的房屋墙根摸过去。 “骨碌碌——,啪!” 不知是谁脚下没注意,踢到了路边的石子儿,石头滚动着撞到墙上,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如此突兀,三人顿时面面相觑,都僵住了。 踩到石头的人更是吓得脑海一片空白。 万一这个村子还有那些听着杀人不眨眼的叛军……光是这么一想,他的双腿就忍不住颤抖起来 。 陈秀也暗自着急,为他们捏了一把冷汗。 可过了一会儿,依旧风平浪静,没哪家点灯,也没有人过来查看情况。 陈秀觉得有些怪异。 逡巡着眼前寂静无比的村庄,她缓缓皱紧了眉头。 村子有哪里不对劲,有什么东西被她忘记了! “是什么呢?”陈秀喃喃自语。 作者有话要说: 出自明·李开先·《宝剑记》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来自网络 感谢小天使“躺平的咸鱼”灌溉的营养液,作者会继续努力哒~ 第39章 第 39 章 是太安静了! 不管是哪个村子,总有养狗看家护院的,陈家村养狗的人就不少,她多少了解这些狗子的习性——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它们就会狂吠不止。 像现在这样来了一大批陌生人,还弄出了不小的声响,看家护院的狗子竟然没有一点动静,这绝对不正常! 就算恰巧养狗的人家都不住这边,甚至整个村子都没人养狗,鸡鸭鹅这些呢?养的猪和牛呢? 她家后院养的家禽晚上偶尔都会弄出点声音来,放到整个村子,反而都乖巧安静了? 陈秀不相信。 她将自己的发现小声告诉了堂哥陈恒,但只是太安静而已,不能劳作的夜晚大多如此,代表不了什么,他们不可能因此就断定村中无人,贸然行动。 这边陈安三人小心查看了几户人家,发现竟然都是空屋子,门栓都没落。 “陈二哥,咱们……还接着看吗?我觉得这个村子有点邪乎。”一人害怕地凑近陈安。 陈安迟疑了一下,咬牙道:“再看两家,再看两家我们就回去。” 三人又探查了两家,还是空屋,最后一间他们有点着急了,手上力度有些失控,扶着的大门“哐当”一声撞到墙上又反弹回来! 这么大的声音,陈秀都依稀听到了动静,但依旧没有在村中激起半点水花。 这下傻子也能看出不对劲儿了。 三人不敢再探,回去说了情况,加上先前陈秀的发现,陈恒决定大胆一点。 ——所有人两人一组,分头行动,一刻钟之后,不管有没有发现,都回原地集合。 陈秀跟陈安一组。他带着陈秀越过已经查探过的几家,小心翼翼往村中心走,一般村子的祠堂都建在这个位置。 “啊——”惊恐的尖叫声划破了寂静的黑夜,陈秀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剪刀,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是他们的人吗?被村民发现了? 陈秀无法辨认出声音的主人,音调太高了,有些失真,她只能听出来是个男人的声音。 不过不管是哪一方闹出的动静,现在肯定人尽皆知了,总要先过去看看。 陈秀看向陈安,他点点头,两人默契地开始小跑起来,不再管是不是会被人发现。 两人先后拐过一道墙角,映入眼帘的场景让陈秀一瞬间毛骨悚然! 惨白的人骨散乱地堆砌着,一个骷髅头恰好正对着她的方向,黑洞洞的眼窝直勾勾盯着她,前方搭着疑似手臂的长骨,配着地面烧焦的漆黑痕迹,仿佛是心有不甘的厉鬼,挣扎着要从地狱深渊里爬出。 白骨堆旁零星的几颗树木恍惚间也成了徘徊不去的冤魂,仿佛下一秒就会和她来一个贴面相会,一阵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月光下似有还无的影子摇曳不定,更是为眼前的场景平添了几分恐怖。 陈秀面如土色,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巴,贴着掌心的双唇无声翕动。 为……为什么会这样? 其他人也陆续赶了过来,见到如此仿若人间地狱的惨象,每个人心灵都受到了莫大的冲击。 “我这边没发现人,这么大的动静也没人出来看看,该不会……”说话人指着白骨堆,声音颤抖,“他们……都在这里吧?” 陈秀浑身发抖,有震惊,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愤怒。 什么样的灾难才能让一个村子鸡犬不留? 想到陈耀祖口中杀人不眨眼的叛军,陈秀很难作他想。 他们竟然屠村?! “爹……”她转头看陈安,双眼赤红,面上有着不自知的狠厉。 前世今生她都生活在和平的环境,哪怕上辈子从电视网络“耳闻”过别国战争地区的消息,但她从未亲眼“目睹”过,一时之间心神俱震。 他们 分卷阅读75 或许只是大街上毫不起眼的小摊贩,无数在田间耕作的农民之一,一辈子庸庸碌碌,无所作为,但即便这样,也不该白白被人夺去性命! 汹涌的怒火冲破了她的理智,也打破了她心中的某道枷锁。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血债需要用血来还! 陈安拍拍她的肩膀,心中也按捺着怒火。 他们拿起工具在旁边挖坑,让这些“白骨”们入土为安。 陈安也终于认出了这是哪里——丰收村,买陈老头房砖的人就是这个村子的。 陈秀对那身形魁梧的几兄弟印象深刻,在大多数普通村民把全家温饱作为最高目标的现在,很少有人能吃得这么壮实。 但如今——如果他们没能逃走,也不过是尸堆里较为粗壮的一具罢了。 赶了一天的路,又挖了一个大坑,累极的他们随便找个了大屋子,直接和衣而睡。 第二日养足精神醒来,许多被黑夜掩盖、从而被他们忽略的痕迹一一浮现。 被打砸过的家具凌乱地躺在地面,破旧的大门摇摇欲坠,各处烧焦的痕迹,还有……墙角已经干涸的血渍。 所有人沉默地看着,但陈秀知道,火山只是暂时沉寂在冰面之下,等待着喷涌的时机。 再次搜索了一遍,确认村中真的没有活人后,他们等到天色昏暗下来,借着夜色掩盖行迹,朝陈家村出发。 隐约看到熟悉的房屋时,大家终于忍不住激动起来。 “那是我家!” “那是大福家!” 大家兴奋地低声讨论着。 陈恒最先冷静下来,伸手往下压,示意大家安静:“好了,先别聊了,我们按计划来,进去先看看村子里有没有人,再找找李继大哥在不在,大家都小心着点。” 众人纷纷应下,两两组合进村。 陈秀和陈安一起走,他们先重点搜索了家附近,最后才是家里。 粮食不见了,这个陈秀早有预料,但木床柜子这些值一些钱、但是搬不走的大件竟然也遭到了破坏,其它东西更是不用说,每个房间都是一片狼藉。 陈秀看着心痛无比。 陈安则是望着后院的牛棚叹了口气,走之前他把家里养的活物都放走了,猪和鸡他倒是无所谓,唯独老牛跟了他许多年,为家中做了不少贡献,他还惦念着。 希望它能活下来吧。 陈安转身回了堂屋。 所有人齐聚一堂,陈秀只勉强找出两个还算完好的矮脚板凳,根本不够用,大家干脆席地而坐了。 “这个时候就不用太讲究了。”有人道。 其他人也无所谓地点头附和。 他们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不少人时不时地转头看,还都是朝的一个方向,那是村中祠堂所在的地方,也是地道的入口。 陈秀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她也很想见见陈景和大伯他们,但没经过一致同意,她不敢贸然行动。 毕竟进山前大家都商量好了——如果主动从外面开启入口,那就表示安全了。 但现在继哥失踪,丰收村成为了白骨坟堆,沿路的流民不仅没有增加,反而直接消失了,叛军至今连个影子都没有见着,情况十分不明朗。 陈恒能感受到其他人的期盼,他也想见一见父亲陈宗,于是道:“我们可以去地道,但为了安全,必须有人在外面守着,不能所有人都进去。” 众人听到第一句都先是一喜,然后又听到了后面的条件,有些失望,但还是接受了陈恒的安排,他们也知道让所有人进去是不现实的。 商量出进入地道的人选后,他们迫不及待地去了祠堂。 陈秀四下打量。 或许还算有点良心或是对先祖的敬畏,祠堂里的摆设只是有点乱,像是被人草草翻找过,但香火炉和没了排位的供桌倒是没落到和她家柜子一个待遇,保持了相当的完好度。 当然,这可能也跟祠堂摆设一目了然,根本藏不住东西有关。 陈恒点起一个灯笼,挪开香火炉,按照陈宗交待过的,拨开掩盖地道入口的香灰,用手指仔细摸索,摸到一根几乎和香灰融为一体细绳后,拽住向上用力一拉。 “吱呀——” 地板上露出了斜向下的阶梯,黑漆漆的入口看着有些渗人。 陈秀跟着堂哥陈恒还有另外几个人没有犹豫,直接弯腰走了进去。 婴孩们不会因为外界的危险克制自己的哭闹,为了不让地道的声音被地面的人听见,先祖们选择了将地道挖深,即便另做了通风,空气依旧十分沉闷。 再往里,空气就不仅仅是沉闷的问题了,陈秀甚至闻到了排泄物的味道,并且随着他们的深入,味道愈发浓郁了…… 她忍不住摒住呼吸,捂住了鼻子。 “谁!”警醒的看守者发现了外来的光源,这一声吵醒了不少人,他们慌张地拿起武器戒备。 “是我,陈恒。” 陈秀 分卷阅读76 一行人报出自己的名字,地道里的人这才放下心来,转而兴奋地问:“你们怎么来了?外头难道安全了?” 陈秀和表哥心虚的对视,支吾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宗看了看陈恒,又看了看陈秀,心里大概走了猜测,单独和他们走到一旁:“说吧,怎么回事儿。” 他很想相信外面已经安全了,但理智告诉他如果真是这样,全村人恐怕早就敲锣打鼓地进来喊人了,不会只来了阿秀几个,还静悄悄的。 陈秀:“是这样的……” 待他们说明情况,陈宗面上还算镇定,心中却后怕不已。 他已经尽量高估了叛军的危险性,却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做下屠村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 然后听说他们要去镇上找李继,点了点头:“我们这里暂时不用管,你们路上小心着点。” “至于陈铜的事……暂时先瞒着吧。” 他的父母年事已高,受不起更多的刺激了,能瞒多久是多久。 众人各自跟亲朋好友匆匆聊了两句,很快便离开了。 翌日晚,他们悄悄来到了镇上。 陈秀远远就看见了大街上巨大的篝火堆以及上方不停翻转的烤肉,不少人在旁边大声谈笑。 一切看起来还算正常。 突然,其中有两人起了冲突,争吵着竟然抓起了武器开始搏斗,其他人不仅不阻止,甚至还在一旁起哄。 “打!打啊!” “没吃饭啊?!用力啊!” 打架的两人像是由着性子胡乱来,手上没有一丝章法,但更显暴力血腥。 你来我往,很快,一方落败。胜利者一刀砍在对手的脖颈动脉上,血液喷洒而出,溅射到地面、衣物、甚至围观人的脸上,但没人在意。 胜利者被簇拥着欢呼,所有人尖叫着,狂笑着,好像刚才死去的不是他们的同类,而是一头微不足道的野兽。 “他们疯了吗?”陈秀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荒诞无比,像是最癫狂的梦境才会出现的怪异离奇。 第40章 第 40 章 欢呼过后,一人懒洋洋地拖着刀走出人群,来到尸体前上下打量,找到满意的地方后,他微微点头,熟练地手起刀落。 ——尸体的大腿被砍了下来。 他弯腰拿起来掂了掂,像是陈秀见过的那些买猪肉的客人,称称货物的斤两足不足。 然后似是满意了,捡起两根早就削好的尖头木棍往两边一插,又剥去上头残留的碎布,随手架到另一个烤肉架上。 腿骨上血液随着动作甩到了裤腿和鞋面上,布料是深色的,血液的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并不显出来,像是被掩埋的罪恶…… 陈秀终于意识到他们烤的是什么了。 人肉,竟然是人肉?! 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陈秀瞳孔皱缩,无法抑制的恶心像是蠕动的虫子,从胃底爬到心脏,又爬到喉咙。陈秀几欲作呕,弯下腰捂住胸口,费劲全身力气才没有真的吐出来。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吃人肉?!疯子!都是疯子!” “他们还是人吗?!他们怎么吃得下去?!” “该下地狱的魔鬼!” 自白骨堆后,众人的心灵再一次受到冲击,队伍开始骚乱起来。 这群人连自己人都吃,其他人的下场光是想想就叫人不寒而栗! 他们闹出的动静有些大,好在那群人正在狂欢,十分喧闹,没有注意到他们。 陈秀闭上眼睛,咽了咽喉咙,努力平复着来自胃部的冲动,等缓过来后,她强迫自己继续观察。 她需要他们的情报。 继哥下落不明,说不定就是撞上了这群人。就算毫无瓜葛,这样一群披着人皮的魔鬼,合该像其他人说的那样,送他们下地狱去! 陈秀按了按腰间,那里放着她从未离身的毒蘑菇粉。 她越过那些欢呼雀跃像是在为英雄加冕的人群,发现了三个蓬头垢面,穿着按这个时代的标准算是有伤风化的衣物的姑娘。 她们一脸麻木,生气全无,任由旁边的人摆布,好像别人摆弄的不是她们自己的身体,而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 陈秀见到她们身上的伤痕,想起先前二麦叫人掩盖姿色的警告,大概明白了什么,心中怒意更甚。 但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告诉自己要忍耐:“等等,再等等……” 现在还不是时候。 “还等什么?!上去宰了这群畜牲!” 有些高调的声音传入了陈秀的耳中。 ——有人按捺不住了,提议陈恒行动。 陈恒劝道:“他们具体有多少人?武器又有多少?这些我们都还没弄清楚,贸然冲上去非但救不了人,反而有可能会搭上自己。”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声音的主人压抑着怒火。 分卷阅读77 陈恒也很想救人,但他作为这次行动的领头,必须为所有人的安全考虑,不能逞一时之气。 “不是不救,而是要谋定而后动,就是打探清楚对方的情况,做好准备计划再行动,什么都不想就冲上去是最下乘的做法!” 陈秀想了想,递上自己的药瓶。 陈恒暂停劝说看过来,问:“这是什么?” “药倒王婶的那种蘑菇,你应该有印象吧?”陈秀道,“我跟大伯讨了过来,里头是用它磨成的粉末。” 陈恒一点就透:“你想下药?” 他接过药瓶转了半圈:“里面有多少,管用吗?” “树枝沾的一点,巴掌大的老鼠吃了,两息就死。”陈秀想起了她和弟弟做的实验。 即便人的体型比老鼠大,这么点剂量不能致命,但药不死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陈恒沉思两秒:“也好。” 他不能只一味拒绝,凉了大家的心。更何况,他自己其实也想做点什么,才不辜负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 陈恒开始和众人商量下毒救人的可能性。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这伙人吃饱喝足,扔下一地狼藉,带着三个姑娘说说笑笑地离开了。 陈秀他们小心地坠在后头。 往里走,好几处房屋的灯都亮着,能够藏身的黑暗小巷少了,陈秀他们不敢跟得太近,免得露了行迹。 她和陈恒小声道:“房子都亮着,看起来人很多。” “嗯,小心着点。” 这伙人敲开一处宅院,里头出来了几个人,两边交谈了几句,那三名女子便被他们押着进入了。 “那应该就是他们关人的地方。” 想到有这么多人,陈秀正琢磨自己计划是否还能实施,旁边的围墙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有老鼠?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个黑漆漆的人影便出现在墙头,没等他们开始戒备,人影就□□过来落了地。 “谁!”陈秀压抑着惊喝,紧盯着不远处看不清面目的人影,然后越看越觉得熟悉。 他是…… “是我。”声音因刻意放小显得有些低沉,但陈秀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继哥?!”他没事! 陈秀喜上眉梢,三两步跑过去握住他的手臂,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是李继!”众人放下心来。 “李继大哥这么厉害,我就说他不会有事的。”小喜十分开心。 李继拍拍陈秀的手,止住众人的讨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离开。” 他们小心地退到镇外,途中遇到了一些似乎是在巡逻的人。成员十分懒散,警惕心也差,就连走路都跟喝了酒一样东倒西歪的,但陈秀还是有些后怕,收起了心中的那点轻视。 刚才他们顺利跟到老巢都没遇上一个人,看来是运气。 李继带着他们进了附近的一个小村子,确认安全后席地而坐:“我下山后救了一个人,从他口中得知了一些消息。” “叛军进镇后抢人抢粮,肆无忌惮,一旦反抗便会惹来杀身之祸。后来朝廷的军队攻打了过来,叛军便连夜逃走了。” 朝廷? 陈秀若有所思。 那应该就是原书男主所带的军队,平叛的进度和她记忆中有些出入,但她都穿越了,没什么不可能的。而且这辈子过去了这么久,是她记错了也说不定。 李继叹了口气:“叛军带走了粮食和多数流民,如今镇上的可以说大部分都是原来的苦主。” 陈秀轻声问道:“继哥,你是在同情他们吗?” 不管之前如何,只要吃过人肉,在她眼中便已经不是同类了。 李继摇了摇头:“他们被叛军欺压,受尽了苦难,等到解脱,却又把这样的苦难加诸于比他们更弱小的人身上,我只是觉得讽刺,有些感慨罢了。” 他只伤感了一阵,很快恢复过来,然后问道:“你们怎么过来了,刚才的地方是他们集中的营地,非常危险,你们不该就这样贸然地闯进去,如果刚才的不是我,你们恐怕就要被包围了。” 陈秀也知道他们莽撞了:“我们等了一天都没见你回来,怕山下出了什么大变故,连你都困住了,所以结队下了山。” “至于刚才是因为他们吃人,身边还带着三个可怜的姑娘,实在忍不住才……” 李继并不意外,告诉他消息的人就是他在烤架前救下的,能够想象陈秀见到的是什么画面。 跳过这个沉重的话题,李继交代自己这几天的行踪:“我救下的那个人是为了掩护妻儿才被抓的,跟他回了藏身地后,发现他的妻儿被另一伙人抓走了,我们找到人的时候,他的妻子为了保护孩子已经……” 李继没有说下去。 “不过孩子还好,只是被吓得不轻。” “这两天我一直在到处救人,找地方安顿他们,想 分卷阅读78 查清楚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地方,所以才没有回去。” “到处都有?”陈秀皱起眉头,“我们在镇上见到的还不是全部?” 李继摇头:“不是,据我这几天观察,他们大多是因为镇上条件好才留在这里,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住到了镇上。” “他们各自为政,十分随意,也很混乱。” 难怪了,陈秀总算想明白了一点,他们自相残杀,原来是没有形成统一的组织。如果有领头者,哪怕再疯狂也不可能允许这样减弱己方势力的事情发生。 陈秀也将打算给饭菜水源下毒的计划交代了。 李继点点头:“可能是嫌麻烦,他们吃饭用水都在一起,想法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你们的人太多,很容易被发现,而且——” 李继点了点她的小药瓶,“你这点药可不够用。” 陈秀本以为只要对付跟踪的那一小队人,所以觉得自己的药足够了,可跟进去才知道人那么多,她沮丧地低头:“难道要放弃吗?” 她还是有点不甘心,但如果下了药就出现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效果,只是平白打草惊蛇而已。 李继笑了笑,没有回答,从怀里掏出几个大药瓶摆到地上。 陈秀看看他,又看看药瓶:“这是什么?好像有点眼熟……” 对了,是王婶的药! 她突然想了起来。 镇上的大夫给王婶开的药就是用这种瓶子装的! 果然,李继指着瓶子一一答道:“老鼠药,泻药,□□,都从药店里找到的,还有我自备的药物。” 陈秀眼前一亮。 这么说来,继哥也打的和他们一样的主意? “继哥你……” 李继猜到她想问什么,笑着点头:“我看过了,关人的地方既是囚牢,也是厨房,用的水来自两口大缸,如今都半满着,他们暂时还不会换水。” 一群食人的匪徒将人关在厨房,李继有一些不好的联想,他不想吓到陈秀,没有多讲。 “那我们什么时候行动?”陈秀激动道。 第41章 第 41 章 李继:“不用了。” “嗯?”陈秀不明白,“为什么?” 李继随手拿起一个瓶子,拔出瓶口的木塞,将它倒过来。 “继哥你干什么?”陈秀紧张地去抢药瓶。 这些药如果倒掉,照现在的情况根本没办法补充。 可瓶子一到手上,她立马愣住了。 “空的?”她低头朝里头看了看,又翻过来倒了倒,想到刚才李继是从镇中心朝外走的,脑海中灵光一闪,抬头问道:“继哥,难道你已经……下过药了?” “嗯。”李继笑了笑,给出肯定的回答,“明天我们就去救人。” …… 翌日,李继确定药物起效后,带着陈秀他们直奔关人的宅子。 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大部分人都中了毒,身体已经支撑不起剧烈的活动,更不用说拿起武器反抗。 他们撞开大门,打晕那些被药物效果折磨得虚弱不堪的看守者,然后找出各种能当绳子用的东西将他们绑起来,随意丢在前院的一角。 刚解决完这些人,负责找人的小喜他们跑过来报告:“李继大哥,被抓的人找到了,在柴房里!” 李继点头:“你在前面带路,阿秀,我们一起过去。” “好。” 陈秀和李继来到柴房,此时大门已经被打开,门口有他们的人看守。 她朝里看去,里面被关的人双手双脚都被捆绑着,一个个面黄肌瘦,神情呆滞。 他们不关心来的是什么人,又要对他们做什么事情。 无非是抓出去被人玩弄,或者洗干净了下锅,没有第三种可能。长久的囚禁加上不断消失的同伴,他们已经不再抱有被拯救的期待。 陈秀视线转到最里,那里有两个孩子,害怕地蜷缩在墙角,隐隐被所有人护住。 哪怕是这种时候,只要良心未泯,保护幼小依旧是刻在基因里的天性。 想到他们可能都被当成了储备粮,包括这两个孩子,甚至在这之前已经有人遭了殃,陈秀的心头便是一紧。 她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绪,开口道:“大家不用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来之前她想了很多宽慰人的话,到头来却只记得这么干巴巴的两句。 被绑的人依旧无动于衷。 说再多的话也不如实际行动,陈秀带人给他们解绳子,反复说明来意,他们这才终于有了点反应,绝望的眼中升起一丝不那么明显的希冀。 “你们……真的是来救我们的?”声音颤抖着,想相信却又不敢相信。 得到希望后再失去,比从未拥有过更痛苦。 好在陈秀并不是逗人玩的,认真答道:“当然,外面的人已经被我们制 分卷阅读79 服,你们自由了。” “是啊,都捆起来了,我打的结可结实了!绝对跑不掉。” 得到肯定的回复,沉寂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好些人喜极而泣,嚎啕大哭。 “得救了!” “我们不用死了,不用死了!” 话里满是得见天日的喜悦。 与此同时,陈秀蹲下身帮一个妇人解开双脚的绳子。 妇人低头抽噎着:“我的儿……如果也能等到今天就好了……” 陈秀本就十分同情他们的遭遇,听着妇人的哭诉,心里更是沉甸甸的。 这世道简直就是要将人逼成疯子。 等妇人听到恶人全被捆起来时,她全身突然顿住,猛地抬头抓住陈秀的肩膀,神情疯狂地摇晃:“他们在哪?他们在哪?” 力度之大,陈秀怀疑自己的肩膀已经被抓出了红痕,她吃痛道:“这位大嫂,请你冷静一点!” 陈秀试图掰开妇人的手,可妇人看上去虚弱不堪,双手却偏偏抓得死紧。 妇人还在不停追问:“他们在哪?他们在哪?” 李继及时过来,握住妇人的手腕一掐。 “啊!”她疼得松开了手。 即便这样,妇人还是没有放弃,趴在地上恳切地哭求:“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 妇人被关了多久就有多久没有打理自己,干黄枯燥的头发乱成了稻草堆,额前的头发结成一缕缕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上面还沾着一些脏污,也就一双眼睛还算明亮,此刻正含着泪水,哀哀地看着她。 陈秀心下不忍,道:“他们就在前院,放心,跑不了的。” 妇人得到答案,当即拍地大笑:“哈哈哈,跑不了好啊,好啊!” 说着神色骤然一变,面容狰狞得像是厉鬼欲出,要择人而噬,她一把扯开解得差不多的绳子,起身踉跄着冲出去,喉中还不停发出地诡异的笑声,让旁人听了心里直发毛。 “你去哪儿?”陈秀没料到她会这样做,来不及伸手阻拦,由于挡在妇人前进的道上,还被撞得失去平衡,倒进了旁边李继的怀里。 “继哥,这位嫂子……”陈秀并不生气,反而担心妇人起的状况,她那个样子明显不对劲。 李继将她拉起来:“不用担心,外面有我们的人看着,不会有事的,你先去帮其他人解开绳子。” 陈秀又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屋子里剩下的人,吐出心头莫名憋着的那口气:“好。” 听大嫂话里的意思,她的儿子应该是已经遇害了,或许还是最糟糕情况——进了那些外面那群人的肚子。 她激动到有些疯癫的情状陈秀完全可以理解,她问那么多,冲出去要做些什么,陈秀也能猜到个大概。 ——无非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她手上从未沾过人命,面对一群失去反抗能力的匪徒,纵然心中十分憎恨,也没能下的了手。 但这样一群失去人性的匪徒在她心中是没有半点分量的。 把他们绑起来等待秩序恢复后来自百姓的审判,让他们多活一段时间,已经是她最后的仁慈。 至于这次的中毒能不能熬过去,苦主又要对他们做些什么,陈秀并不在乎。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自己种下的苦果,总要自己尝的,不是吗? 陈秀察觉到自己的心肠正在渐渐变得冷硬,但如果是对着外面那群罪徒,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只是她没想到,妇人的报复来得那么猛烈而又血腥。 陈秀和李继得到消息来到前院,第一眼就看到了地面肆意流淌的鲜红血液。刺鼻的血腥味弥漫了整个院子,冲击着陈秀的嗅觉,黏稠而又令人作呕。 源头是两个早已经断气的男人。 ——脖子被砍断了半截,应该是昏迷中就丢了性命,甚至来不及呼喊出声,只是死前那一刻的痛楚足以让他们感受到、并表现在脸上,因而他们的表情都是痛苦且扭曲的,其他的肢体也有些被斩断了,像是死后鞭尸的泄愤。 跪坐在旁的妇人顶着一身血迹,手里拿着还在滴血的斧头,不断地砸着一只臂膀,间或“咯咯”笑上两声,为眼前典型的凶杀案现场平添了几分诡谲。 看守的陈家村人从未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一时间被骇住,不敢近前,他们见到陈秀和李继就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过来汇报情况:“她从我们后头冲出来,抢了我的斧头就对着这两个人砍,像是疯子一样!” “我们只有两个人在,砍的又是这些人渣,所以我们犹豫了一下,没去拦住她,然后……然后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李继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陈秀身后跟着被救出来的人,有几个认出了地上的两具尸体,恨恨地骂道:“就是这两个畜生把阿清的儿子拖出去的!” “死的好啊!阿清也算报仇了!” “还有小布,也有他们的份!这边两个死了,那边还有!” 分卷阅读80 “打死他们!” “打死他们!” 众人细数他们的罪行,心中怒气上涌,群情激愤之下,他们拿起凳子桌子,石头土块,视线中一切能搬动的东西,奋力砸向这群“吃”人凶手。 “饶命,饶命啊!我们也是没办法啊!”被重物砸中,再怎么昏迷也该醒了。 当然,不排除有见到疯狂砍人的妇人,为避免引火上身选择假装昏迷的,但他们毕竟没有受过专门的训练,面对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重物,没办法按下身体本能翻身抵挡的反应。 而且这次是大范围伤害,人人有份,已经成为尸体的两人都没有躲过,假装昏迷也不起作用。 就像默认妇人的复仇一样,陈秀也纵容了这场报复,她在一旁听着这些人的求饶声,心里只觉得可笑。 虽然她见到的不是眼前这群人,但吃人时的疯狂残忍想必如出一辙,那些死在他们手中的人生前肯定也挣扎过,或许就像他们此时一样向他们求饶过。 眼前这些人放过他们了吗? 这些人半点也不值得同情! 她先前在丰收村定过决心——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可不是单单指的叛军,如今眼前正是报应。 等他们的怒火宣泄了一些,李继阻止了他们继续:“我们虽然下了药,但并不是每个人都中了毒,敌人并没有完全失去行动的能力。” “如果他们联合起来,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那怎么办?” “那就和他们拼了!” “活撕了这帮畜牲!” 李继抬手下按:“那就还请大家听我安排。” 陈秀见李继三言两语就控制住了场面,调动起所有人的情绪,让他们按照他想要的方向走,心里十分崇拜。 这样的掌控力是她渴望却做不到的,哪怕是完全相同的话,由她说出来效果恐怕也会大打折扣。 但想到这样优秀的人是她未来的丈夫,陈秀心里只剩下与有荣焉。 有了更多人人手,李继的计划总算能初步开始实施。 ——他打算一举整顿整个六阳镇。 若果叛军还在,他不会生出这个念头。个人的勇武在整个军队面前,就算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也没有纪律可言,能起的作用还是太小。 哪怕叛军不在,他身无官职,连小吏这种沾点官面的身份都不是,一旦出头整顿六阳镇,在这种敏感时期,很可能会被当成有心(造反)之人,就像前头的杜管事。 因此放任不管,等待朝廷出手恢复秩序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但现在他不想做这个聪明人! 现在每过一天就有更多的人死于同类相食,而朝廷的人还不知道多久能到。 如果是力有未逮,他可以说服自己袖手旁观,但现在明明只要再踏出一步,就可以还六阳镇一个清平,就这样放弃? 说他自大也好,逞英雄也罢,他做不到。 第42章 第 42 章 耽搁的这会儿,外头不甘心束手就擒的人,除非实在不能动弹,都各自开始思考对策。 “大哥,我们怎么办?”一黑瘦汉子捂着肚子,满头冷汗,腹部还不断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他们突破了人性底线,精神变得有些疯狂,但脑子还没有彻底糊涂,他们清楚自己的行为不容于世,两边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没有投降的可能。 “当然是跑啊!肚子拉得手软脚软,你能干个什么?也不知道是哪个鬼玩意儿下的药,噗——”大哥腹中绞痛,吐了一口血出来,小弟们吓得魂不附体,架着大哥匆匆逃离了镇子。 另一边…… “庆哥,咱们也跑吧。”一光头汉子小心建议,他虽然幸运地没有中招,但见其他人痛不欲生的模样,实在被吓破了胆子。 “跑?”庆哥苍白着脸,转头阴鸷地瞪着他,一巴掌将他扇到地上,“老子亲弟弟被毒死了!你让我跑?吃两脚羊的时候怎么不跑,抢银子的时候怎么不跑?玩女人的时候怎么不跑?啊?怎么不跑?” 说完又狠狠踹了一脚,光头汉子惨叫一声,扭曲着蜷缩起身体。 庆哥犹嫌不足,恨声怒骂:“死的怎么不是你!” 他的亲弟弟被毒死了,哪怕再不成器,那也是他唯一的血脉亲人了!他恨不能将罪魁祸首抓起来钉在墙头,生啖其肉,活饮其血,最好再刮上百千把刀! 光头汉子倒好,没有中招就算了,还在他面前晃悠,撺掇他逃跑,在他眼里,这就是在阻止他报仇,满腔怒气自然撒在了光头汉子身上。 “饶了我吧,庆哥,我不敢了,不敢了!”光头汉子的右脸迅速浮肿青紫,他忍着疼痛跪地哀求,心底却怨恨丛生。 庆哥那个病鬼弟弟,干得最少吃得最多,最漂亮的女人,最嫩的肉永远都是他的!要不是庆哥护着,恐怕早就不知道在哪个犄角疙瘩被人弄死了,现在还要为了替他报 分卷阅读81 仇去送命! 光头汉子暗自咬牙,心里满是怨毒,他跟着庆哥是为了活命,如今庆哥不让他活,那就别怪他翻脸无情。 庆哥中了招,身体不适,见他识相求饶,冷哼一声停手,不再在他身上浪费力气。 他拉上能动弹的手下,又找了一些无大恙的散人,准备到关人的宅院堵人,以报杀弟之仇。 他多少还有点理智,去之前先派了手下去打听来了多少人。 李继他们从大道直接进镇,没有刻意避过人,消息很容易就打听到了。 知道李继一方才二十来号人,庆哥放下了最后一丝顾忌,就这么点人,也敢来镇上撒野? 他不再收人壮大队伍,直接带着四十多个手下出发。 庆哥在路上就开始吩咐:“待会见着人就按老规矩来,男的宰了,女的留下,事后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嘿嘿,庆哥出手,肯定马到功成!” 他撇嘴不耐烦道:“少给老子拍马屁,记住,最要紧的是问出那个下药害死我弟弟的人是谁,老子要亲手——” 他在脖子上快速比划了一下。 “宰了他!” 他盯着李继他们所在的方向,咧开嘴,目露凶光。 手下们心头齐齐一凛:“是!” 李继这时刚动员完被救出来的人,让他们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帮点小忙,做些凑人数壮壮声势,找绳子,捆人之类事情。 他们被关了很久,身体虚弱,其实帮不上什么忙,他最主要的目的是给他们找点事情做,让他们没空胡思乱想。 他们的精神状态实在堪忧。 李继原本还没想到这些,但还在一旁的妇人给了他提醒。 “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如果有人想复仇,他不会反对,但他希望他们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夺取仇人的性命或许十分痛快,但不能被复仇的快感所迷惑,觉得杀人是一件随便且轻易的事情,从而失去对生命的敬畏之心。 “有人来了!好多人!”大门看守的人高声呼喊,语气惊慌。 李继平静地望向门口,他刚才只是做出可能的假设,没想到真的有人打了过来,不过这也在预想之中。 李继镇定指挥道:“不用慌,拿起武器,像狩猎时那样,跟在我身后,准备战斗!” 说完,拿着□□率先走了出去。 第一次要和人厮杀,陈家村人有些不知所措。 而那些被救出来的人却红了眼睛,声嘶力竭地大喊:“报仇的时候到了!还等什么!” “杀了这群畜生!!” “杀了他们!” 他们杀气腾腾地喊着口号,陈家村人被这样肃杀的气氛感染,一个个也战意高昂起来。 总不能连这群被他们救出来的人都不如。 “就当他们是山里宰的野兽,是野兽……”小喜给自己打气催眠,握紧了手里的锄头。 庆哥带人围住院子大门,刚准备开口放狠话,让里面的人乖乖把凶手交出来,李继就带着□□冲了出来。 庆哥走在中间,立于最前,其他人明显对他十分畏惧,在身后拱卫。 谁是头领一目了然。 擒贼擒王,李继右脚一蹬,握紧枪杆纵身提气,直奔庆哥而去,身后卷起滚滚尘土,如猛虎下山! 他放开收敛的气势,仿佛又回到了尸山血海的战场,前方都是他的敌人,手中是熟悉的武器,只需要一往无前便是! 庆哥手下的人只觉得无形无影的压力扑面而来。 再一看,对方举手投足间似有煞气随身,摄人胆魄,根本就是勾魂阴差,哪里还有对阵的勇气。 而这样的人物竟然是他们的目标? 于是生生被吓退三步,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庆哥能当上头领,自然有几分本事,他咬着牙,想起死去的弟弟,悲愤填膺,大喝一声:“来得好,受死!” 提起砍刀迎上了李继。 两人一开始斗了个有来有往,铁器相交的铮鸣声不绝于耳,大开大合的缠斗使得其他人都不敢靠近,两人周围形成了一个空白圈。 光头汉子心里有鬼,见庆哥如此勇武,对面又才出来一个能打的,靠人数也能堆死,胜利就在眼前,按下了心里的那点小心思。 他拿起武器紧紧盯着两人,准备在关键时刻介入帮庆哥一把,好捞点功劳。 但就在下一秒,陈家村人带着被救的二十多人冲了出来,两边人数瞬间被拉平。 “我们拼了!” “杀了这群畜牲!” 糟糕! 光头汉子心里咯噔一声,感觉不妙,但仔细一看,认出对面大多是被关的“两脚羊”——手上酥软无力,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又立马放下心来。 这样的他一个能打五个,再来二十个也不顶用。 分卷阅读82 谁知两边一交手,这群他最看不起的“两脚羊”却像疯子一样,完全不顾惜自己,用以伤换伤、甚至以命换命的打法拼杀。 哪怕已经头破血流,也要拼上最后一份力气,抱腰抱腿,咬皮啃肉,用他们能想到的一切办法给敌人制造伤害。 “放开!你是狗吗!”光头用力掰开一个人的牙齿,将自己的手背的皮肉拯救出来,“一群疯子!” 他开始怕了。 他们这样的人其实是最怕死的,怕死到丢掉良心,丢掉底线,不惜踩着同胞的尸骨血泪延续自己的生命。 陈秀被陈安护着,又有不要命报仇的同伴,加上对面许多人已经被吓得心生退意,战意不高,暂时还能应付,但与人争斗不容分心,她虽然担心李继,却也抽不出精力关注。 “嘭!” 随着一阵沉闷的响动,庆哥一方的人手突然一哄而散:“庆哥死了!完了!” 庆哥是谁? 陈秀不认识名字的主人,但看情况大致能猜到,应该是正和李继打架的头领。 不远处的景象证明了她的猜测。那位头领被李继一脚踢中,身体撞到到墙面又摔到地上,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生死不知,有几人在旁边畏缩地喊着“庆哥”。 陈秀从未见过李继这个样子,浑身杀气弥漫,带着冷酷和残忍的色彩,像是完全换了个人,她惊讶之余,又不禁被这样的李继吸引。 对手已经落败,李继不再关注,视线扫向在场的其余人。 他眼里还带着残留的杀意,被扫视到的人只感觉是冷冬被兜头一盆冰水,骨头缝里似乎都渗进了寒气。 光头汉子脑海里叫嚣着逃跑,身体却像被控制了,完全不听使唤,僵硬着站在原地。 这时,陈秀本以为死掉的庆哥突然动了动手臂,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 这么重的伤势,他还活着? 陈秀有些惊讶。 光头汉子的脑子在生命危机下已经乱作一团,见庆哥还能动弹,不知怎的,心里一直压抑着的怨恨突然冒了出来。 “我现在这样都是他害的,如果不是他,我早就离开了,都是庆哥,他要害死我,对,都是他!” 他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心里那点不满飞速生长蔓延,吞噬了他仅剩的理智,只余下满腔恨意主宰他的身体。 他提刀扑过去,使尽全身力气砍向庆哥的脖子,生怕不能一刀毙命,好似解决了庆哥,李继就能当他从未出现过。 陈秀吓了一跳,她见光头汉子激动地扑过去,以为他是想去救人,正想着这位庆哥有一手,带出来的手下如此忠心,却没想到恰恰相反,光头汉子竟然是去了结他最后一口气的! 不过……他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陈秀想不通。 以庆哥的伤势,就算不砍这一刀也死定了,莫非光头汉子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一定要亲手结果了对方才能顺意? 她打量着光头汉子扭曲的脸庞和憎恨的神色,觉得自己大概猜得没错。 庆哥中刀,眼睛倏地瞪圆,死死盯着光头汉子。 光头汉子像是才反应过来,看了眼死不瞑目的庆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刀,哆哆嗦嗦地松开刀柄,刃身和路面青石相触,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不……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庆哥你死了不要来找我……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他一屁股坐倒,双手撑地,害怕地踢脚后退。 陈秀看得一头雾水,他们到底有没有仇? 光头汉子没退多远,身后突然有四五个人喊着庆哥的名字一拥而上,胡乱地用棍棒将他的头颅敲得粉碎,脑浆混着血液和不知名的头骨碎片淌了一地。 转折之快,她都没来得及反应。 作者有话要说: *尼采《善恶的彼岸》 第43章 第 43 章 没了庆哥,之后的战斗再无疑义,敌人死的死,逃的逃,陈家村一方取得了胜利。 陈秀却没有想象中开心。 ——被他们救出来的人死了近半,陈家村人也有六人阵亡,受伤的更是不用说。 她双眼恍惚,缓缓扫视四周,被叛军肆虐过的街道本就破败不堪,此时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尸体,尚且温热的血液肆意流淌着,一摊摊红得刺眼。 自从得到消息他们便步步领先,天灾引起的人祸早早就避开了,除了陈铜那次意外,他们从未出现减员。 六这个数字不大,对于他们所属的家庭而言却是所有,是山峦崩塌般的沉重!将来他们家里人问起,她该怎么回答? 喉咙似被无形的异物哽住,她缓缓坐到角落,抱紧了双膝。 没过多久,身侧有人坐下,是小喜。 他安慰道:“阿秀姐,你不用这样,来之前李继大哥已经和我们说清楚了,是我们自己要来的,六阳镇是我们大家的,看到她 分卷阅读83 重新变好,他们地下有知也一定会开心的。” 陈秀闻言一怔,伸出右手摸向脸颊,温热的泪水沾到手指上,微风一吹,带起丝丝凉意。 她以为自己情绪控制得很好,原来眼泪已经出卖了她。 陈秀扯了扯嘴角,低下头来:“我是不是很没有用?这种时候还需要你来安慰我。” 她极力控制自己不去看小喜无力地耷拉着的胳膊,装作若无其事,但其实心里的负疚感已经快要把她压垮。 同行的人死的死,残的残,她却只受了一点小伤,就算明知道罪魁祸首是敌人,她心里那关却怎么也过不去。 “阿秀姐你说什么呢?”旁边一个小点的少年拖着伤腿爬过来,不赞同道,“要不是你小时候接济,现在可没我这号人,谁敢说你没用?” 陈秀:“我不过是偶尔给你一碗粥,然后派点活……” “这不就是了吗?”少年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认真,“我知道阿秀姐在内疚什么,但我们的伤又不关阿秀姐的事情,要报仇也该找那些吃人鬼!” 小喜连连点头:“是啊,阿秀姐,那些吃人鬼才是凶手呢!” 陈秀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她抹掉眼泪点头,露出一个笑容道:“嗯。” 他们想让她高兴,那她就好好振作,总不能让他们受伤了还来担心她。 李继一直在旁关注,见她情绪转好,松了一口气,他生怕她钻了牛角尖,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好在还有小喜他们。 打扫完战场,陈家村人以镇子为中心,开始逐一收复各个村庄,出于无法言说的负疚感,陈秀在其中尤为积极。 又一次制服村子的“吃人鬼”,陈秀按照惯例给被救者说明情况,询问他们所属的村庄。 这样做是经验之谈,找到他们同村的人,把他们交由认识的人安置,他们会更容易配合,也能更快地从阴影中走出。 陈秀问到一个穿着破烂、形似乞丐的老者时,他的反应十分激烈,像是遇到洪水猛兽,先是语意不明地大吼大叫,胡乱挥舞手臂,然后手脚并用地爬到角落逃离。 陈秀都愣住了,她做这份工作已经有两天了,从未遇见这种情况,以前哪怕是状态最差的被囚者也只是对她说的话无动于衷而已。 “他这是怎么了?”陈秀模糊地想起了前世的一个病症——创伤后应激综合征。 她只记得大概称呼,应该不怎么准确,以她门外汉的浅薄了解,不由将老者的表现和这项疾病联系到了一起,心里有些担忧。 现在他们连个普通大夫都找不到,更何况是现在大概率不存在的心理医生? 只希望老者只是暂时受了刺激,而不是真的罹患了精神疾病。 一个精神头还算好的枯瘦汉子回道:“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被抓来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了,听人说是那些人给他硬塞了一块人肉,之后他就一直疯疯癫癫的,那些人嫌弃他的肉老,人又疯了,就没再打他的主意,一直关着他。” 说着他同情地打量形似乞丐的老者:“我本来以为他是怕死,故意装的,但看他现在还是这个样子,估计是真的受不了自己吃了人肉,疯了吧。” “唉——”他想到自己如今变成了孤家寡人,比老者也好不到哪里去,又自嘲一笑。 “或许疯了也是好事儿……” 看枯瘦汉子悲苦的表情,陈秀心里也不好受,天灾人祸之下,多少家庭支离破碎,个人的努力在大势的洪流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连苟全性命都成了一件难事。 陈秀深吸一口气,收拾好心情,将从这个村子救下的人护送回镇上。 听说一些精神受到刺激的人会变得富有攻击性,想起老者在她靠近时的激烈反应,陈秀特意找了一个力气大的照顾他,并将两人安排在离她最远的队尾。 除了不想刺激到老者,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如果老者控制不住自己暴起伤人,旁边也有人能及时制止。 回到镇上,她将人送到一处院落,这户人家前院打了井,主人家还没有找到,不过六阳镇的收复已经到了扫尾阶段,现在还没找到,估计以后也找不到了。 她暂时安排人在这里工作,负责给新救出来的人烧水清洗,安排住处,同时做一些简单的心理疏导。 因为这一批人中的老者状态有些异常,陈秀比以往更关注一些,回了家还想着待会再去问问情况。 这时,门口突然有人喊道:“阿秀,你快去看看吧,小喜快要把人打死了!” 陈秀大吃一惊:“出了什么事?小喜怎么会打人?” 来叫人的婶子拉着她一边走一边说:“你不是送过来一批人吗?里头有一个老人家,看着可怜得紧,我们就先给拾掇清爽了。” “结果小喜一照面,不知怎么的突然就翻了脸,捡了棍子就要敲人家的头,急赤白脸儿的,我们好歹才给按住了。” 婶子和她抱怨:“就算有仇也不应该这样啊,自己手上的伤都不管了,李继兄 分卷阅读84 弟不在,我们只好叫你过去劝劝,他的手最要紧,因为其他人恢复不好,那就太不值当了!” 婶子是被救出的“两脚羊”之一。 显然,比起不认识的陌生老者,这位婶子更担心救了自己的小喜。 陈秀心里也犯起了嘀咕,小喜什么性格她很清楚,内向重情,对一些事情分外执拗,如果只是一个没有交集陌生人,他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就动手。 不过在这里凭空猜测猜也找不到原因,陈秀只能暂时将疑惑压在心底,加快了脚步。 到了烧水的院子,眼前的景象和同行婶子说的别无二致,老者抱头害怕地躲在墙根,小喜被几人拦住正奋力挣扎,还试图把手里的棍子对准老者砸过去。 “你们放开我!” 陈秀连忙过去抢走他的武器:“你要干什么?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手臂好不容易有了知觉,你就不能爱惜一点?” “阿秀姐你来得正好!”小喜指着墙角的老者恨恨道:“你看看他是谁?我们就不应该救他回来!” 在小喜这个角度能看清老者的侧脸,陈秀转头一瞥,惊讶道:“陈老头?!” 她知道陈老头投靠了赌场的杜管事,可叛军一来,什么管事都不顶用,她以为陈老头早就死在了镇子的某个角落,没想到他还活着,还是她亲手救回来的。 陈秀顿时神色复杂。 “阿秀姐,你让他们放开我,我今天就要杀了他!”小喜手上沾过血,又经历了好友的离世,心里对破坏他平静生活的人正是恨得最深的时候。 此刻看见陈老头,想起他带人来村子抢粮放火的事情,眼中杀气腾腾。 “好了,你别乱动,小心胳膊!”陈秀立马喝止他。 “阿秀姐!”小喜对陈秀的话还是听得进去的,虽然不甘心,但看她严厉的面色,还是克制着安静了下来。 陈秀缓和了语气:“你先别管他是谁,不管是谁都没有你的胳膊重要,知道了吗?” “可是……” “嗯?!” 小喜郁闷道:“我知道了……” 稳住了小喜,陈秀这才考虑起怎么处置陈老头来。 他当初带人来村里抢粮与“抢命”无异,大伯也因此将他逐出了宗族,对于想害死自己和亲人的人,陈秀可没那么大度地原谅,善心可不是发在这种人身上的! 但他现在疯了。 想起自己救人回来时还同情过他,陈秀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想必就是了。 沉默了一会儿,陈秀开口道:“暂时先……” 等等! 陈秀止住话头,狐疑地看向陈老头。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陈老头被救时对她的靠近无比排斥,是不是因为认出她了? 她判断他疯了的依据是他在安全的环境下依旧神智混沌,但他是陈老头,如果认出了她、害怕她私下报复,完全有可能装疯。 她打量了陈老头三秒,很快便放弃了思考这个问题,她没学过怎么从外表判断一个人是真疯还是假疯,陈老头如果打定主意装疯卖傻,她也拿他没办法。 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不过这个问题其实也不重要,看小喜就知道,乡人对他的仇恨不可能因为他疯了而消失,甚至他真疯了都会认为他是在假装。 陈秀干脆让人把他绑起来,待遇和被俘虏的“吃人鬼”等同,至于以后怎么处理,等大伯他们商量过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这句话出自于民间。 鲁迅先生评论自己笔下的《孔乙己》的时候曾经用了这句话。 *出自周濂所著的《你永远都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资料源于网络。 第44章 第 44 章 解决完突发事件,陈秀回到暂时落脚的地方。 李氏带着陈景端了几盘子菜上桌,见到她回来,招呼道:“回来了?该吃饭了。” 陈秀走进来拉开凳子:“不等爹吗?” “不用等了。”李氏摆好菜擦擦手,把跟在身后的青松抱上凳子,“他出发前说过中午不回来。” 然后回头问道:“那边没出事儿吧。” “已经解决了。”陈秀将过程详细说了一遍,“我暂时先这么处理着。” 李氏没想是救回陈老头惹出来的事端,心情有些复杂,不想讨论他破坏餐桌上的氛围,干脆沉默着不做评价。 陈秀坐到桌边,低头看饭菜盘子,里头全是野菜和一些杂粮,不见半点荤腥。 李氏注意到她的视线,叹了一口气:“能整出这么一桌已经不错了。” 她忧心忡忡道:“镇子上没被带走的粮食就那么点,再怎么省顶多也就够吃两天,现在救回来的人越来越多,以后可怎么办?” “ 分卷阅读85 不用着急,姐夫不是去山里带人了吗?等回来了,他肯定会有办法的。”陈景倒是乐观,也对李继有信心。 镇上安全后,村长陈宗就带着陈景他们从地道搬了出来,除去食物的问题,黑暗仄逼的环境还有愈加浓郁的排泄物气味也是陈宗选择这么做的原因之一。 他不懂什么是心理学,但在这样的环境下越来越消极的整体氛围还是能看出来的。 他想到了县城的地牢,以现在地道的环境,待着不就跟坐牢一样折磨人?既然外面的情势已经转好,自然要搬出来。 像陈景,刚出来见到天光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像是被洗礼了一遍。在地道待久了变得浑浑噩噩的脑子更是一个激灵清醒了许多。 从前他便崇拜李继,此后对让他们提前出来的李继更是尊崇,彻底成了他的无脑吹。 陈秀点点头:“我听继哥说过,他打算继续带人去山里打猎,顺便搜寻一下逃进山的人。” 能在这场劫难下活下来的人大多是青壮,六阳镇又太平了许久,一般人只在小行山外围寻些山货补贴家用,猎人也只敢深入一些,如果能聚集起人手深入山林,应该能有不错的收货,他们当初找到的板栗就是不错的例子。 李氏惊喜地抬头:“真的?” “当然是真的。”陈秀肯定道,她知道李氏在担心什么,挑着好话说,“舅舅打猎也有好些年头了,对山里熟悉,他们一定不会有事的,说不定能找到他们。” “对对对,一定不会有事儿的,老天爷保佑,人一定要平安……”李氏双手合十,诚恳地向天祈祷。 …… 两天以后,六阳镇被彻底肃清,一大群俘虏被拉到镇上最宽阔的一处街道处决,也就是陈安曾经支摊的地方。 “畜牲!不是人!都该下十八层地狱去!”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虽然每天救回来的人不多,但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几百,此时他们团团围在一旁,声嘶力竭地挥臂大喊,愣是给了陈秀一种周围站着几千人的错觉。 她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激动。 为避免冤枉好人,陈秀提前调查过这些俘虏,也取了一些镇民的证词,发现了一件令人十分难过的事情——这些“吃人鬼”中,六阳镇原本的居民竟然占了多数! 她起初还不敢相信,又重新调查了一遍,这才知道,原来这些俘虏大都是叛军到来后第一批投降的人,叛军被朝廷大军吓得转移阵地后,一部分人干脆跟叛军逃跑了,留下的在粮食紧缺的情况下,不知道是谁动起了歪脑筋。 ——吃人的祸事就此开始了。 他们最先挑的熟人下手。 没有人防备他们,哪怕知道他们当过叛徒。 那种情况下谁都身不由己,大家毕竟相识多年,叛军临走前更是刮地三尺地洗劫过,都一穷二白,没什么可图的,谁知道他们最终的目的是人身上的二两肉呢? 于是中招的人不知凡几。 之前关系有多好,被背叛后的仇恨就有多深。提供证词的人中有几个侥幸不死的,咬牙切齿地建议陈秀直接烧死或者活埋了他们。有些遇难者的亲人情绪更是激动异常,提出希望能够亲自动手将他们千刀万剐! 恨意之深重,可见一斑。 “二娃啊,叔可是亲眼看着你长大的,你救救我,救救我吧!” “大力,我知道错了!你帮我求个情,我们兄弟都那么多年了,我就是一时糊涂啊!大力!” 意识到自己大难临头,俘虏们想尽办法向相识的人哀求,哪怕知道希望不大,但这是最后一根稻草,他们也只能紧紧抓住。 这些人声泪俱下,看着着实可怜,但陈秀只抬眸扫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心中不曾生出半分怜悯。 这副幡然悔悟的样子是做给谁看呢?她一直觉得前世听来的一句话十分有道理: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 “呸,还有脸说!” “去死吧!” “还我儿的命来!” 迎接他们的是铺天盖地的脏臭杂物,如果不是距离远,力道不够,恐怕早就将他们砸了个头破血流。 围观镇民中有与他们相识,并且在这场动荡里也没有结下仇恨的,见他们如此凄惨,想到以往相处的时光,目中流露出些许不忍。 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念着往昔的情分,去坟头祭拜一番还行,但站出来为他们说话……想到他们背负的那些人命,便怎么也张不开口了。 等周围的人稍微冷静后,陈秀朝行刑人点点头,那边便出来一个青年,朗声道:“安静!” 周围声音渐渐小下来,青年假咳两声,背着手一本正经道:“经查明,本批俘虏均犯下食人大罪,或是主动,或是帮凶,实乃天理难容!统计镇民意见后,特将其于今日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说完青年便原路退了回去,留下再次激动起来的人 分卷阅读86 群继续朝俘虏扔着各种杂物。 青年从后方绕路悄悄走到陈秀身边,紧张地问道:“阿……阿秀姐,我没有背错吧,我可是背了好多遍的。” 陈秀笑了笑:“没有,你做得很好。” 他松了口气,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的汗,然后转头看向群情激愤的镇民,后怕地拍拍胸膛:“刚才真的吓死个人了,我的心‘扑腾扑腾’地都快跳出来了,要不是阿秀姐你提前用桌椅板凳把地方围起来,我真怕他们会直接冲上来。” 陈秀神色复杂:“眼看就要大仇得报,是该激动的。” 将俘虏中的食人者于今日斩首示众其实也是逼不得已,粮食本就不够,哪怕给俘虏的是最低额度的伙食,顶多保证饿不死,但人一多也就成了负担。 李继打算带人进山打猎以维持众人生计,是用命去拼,总不能挣命来的粮食还去供养这些算是仇人的俘虏,于是今天的事情也就成了必然。 在此之前她不是没有过挣扎,但终究是把自己人看得重些,只是有些担心这样做了之后留下的隐患。 ——他们的行为其实算是越俎代庖了。 时下村长或者族长的确有一些权利,对于违反了律法的村民,一定程度上可以自行处置,但那仅限于他们管着的一亩三分地,而且也不包括牵涉到如此之多的人命。 “啊!” 一声大喊吸引了陈秀的注意。 她望向声音的主人,那是一个才十四的少年,父母都死在吃人鬼的手中,他自己在陈秀眼里还是个孩子。 她原本不想同意他当行刑人的请求,但他说想报仇时癫狂的神情让她动摇了。 “我要亲手杀了他!吃他的血,喝他的肉!像他对我爹娘做过的那样,我要让他也感受一遍……” 他颠来复去地讲了很多遍,求着陈秀成全,这样的话完全不像是一个孩子能说出来的,话里刻骨铭心的仇恨,俨然已经成了疯魔的执念。 慎重考虑后,陈秀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她不想他在今后的人生中因为无法亲自复仇而始终对此念念不忘,遂了他的心愿,破而后立,或许能让他迎来新的人生。 “仇恨并不是人生的全部,你的父母也一定希望你能过得幸福,等你亲手报仇后,我希望你能记住我今天说的话。”这是她最后叮嘱的话。 而他答应了。 或许是力气不够,大喊一声壮胆后,他没能成功将犯人一刀毙命,刀下的俘虏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 她也是头一次见斩首,没考虑到这样的情况,皱紧了眉头,但没有出声打断。这种时候不可能让行刑停止,否则激动得有些失去理智的镇民恐怕会直接失控。 少年起了一个头,其他人行刑人也陆续开始,犯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没被轮到的俘虏见到自己是这样的下场,白眼一翻,当场吓晕了两个。 一轮下来,证明了不是少年力气不够或者故意折磨人,而是一般人都没有那个一刀斩首的力气。 亲眼看到仇人授首,围观镇民们激动地叫喊着跪地大哭,发泄着亲友死在吃人鬼手中尸骨无存的痛苦。 死后落叶归根本是百姓最朴素的愿望,而死在吃人鬼手里却成了永远的奢望。 陈秀轻叹一声,不忍地别开视线。 如果有来世,希望死去的人能投到她前世那样好世道的好人家,不再有饥寒之忧,不再有流离之苦,活着的人能连带着死去亲人的份,喜乐平安,一生顺遂。 作者有话要说: *日本俗语——来自网络 第45章 第 45 章 经过这一日,关俘虏的屋子空了大半。其余人虽然曾经助纣为虐,但罪不至死,陈秀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他们。 “算了,慢慢想吧。”陈秀摇摇头。反正他们人数少,就算全逃出去,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这样白白养着他们好像也不好。 或许可以给狩猎队分几个探路,将功赎罪?陈秀考虑着。 不知不觉间,这样将不相干的人送去替自己人承担危险以提高己方生存率的想法,她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考虑可行性,并且在有必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吩咐实施了。 要放在以前,她应该还在纠结罪犯的人权问题吧? 陈秀哂然一笑,走到临时监牢,询问看门人陈老头今天的情况。得到回答是他这几天依旧疯疯癫癫,看不到清醒的时候,甚至偶尔还会做出自残的行为。 陈秀疑惑道:“他不是被绑住了吗?” 看门人一努嘴:“绑是绑住了,但绑得不够牢,他还能动。” “你看。”他指着里头一个位置,“他就是倒地上滚到那边墙角的,然后不要命地用脑袋撞墙,弄得现在脑门上老大一块伤口!” “你是不知道。”看门人手脚并用地比划,“他当时整个脑袋上全是血,糊啦啦地跟不要钱一样流,弄脏的地方到现在都弄不干净。我怕他伤口没好又继续撞, 分卷阅读87 把自己撞死了,找了好几条绳子给他绑得死死的。喏,现在总算动不了了。” 陈秀:“是吗……” 原来陈老头一身酷似木乃伊的造型是这么来的。 看门人满腹怨气,抱怨道:“是啊,麻烦死了,就算绑成这样,我还怕他又想出什么新法子找死呢,眼睛都不敢眨。” “不过阿秀啊,他好像是真的疯了。撞墙的力气那么大,不像是假的。要不是我发现有情况按住他,现在人还在不在,可不好说。” 末了他摇头自夸。 陈秀笑道:“是啊,多亏了有叔在。”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情况:“不管真疯还是假疯,先关着吧。” 陈老头现在状况特殊,怎么处置他,大伯还在和村里人商量。她只能确定一点,村里人绝对不会接纳他。至于是被打断手脚扔出去,还是任由他自生自灭,就看就看最后商量的结果了。 下午,陈秀待在家中缝补衣物。 “阿秀姐!李继大哥回来了!”门口有人激动大喊。 “真的?”陈秀一个激灵,针差点扎到手上。 “当然是真的,人都快到了!” “好,我马上出来!”陈秀放下衣服,高兴跑出门。 可等她见到回来的人,第一眼却没有落在最前头的李继身上,而是直直望向了他的身后。 陈秀瞳孔微缩,眼神似是惊喜,又似是不敢置信。怔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惊喜地大喊:“舅舅!姥姥!” 陈秀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抱住姥姥埋进她怀里。眼泪倏地落了下来,晕湿了姥姥胸前的衣裳。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陈秀哑着嗓子道。 她看似平静,心里的担忧其实并不比任何人少。只是担心的人已经够多了,她只能故作坚强扮演安慰人的那个。如今人平安回来,陈秀终于卸下了强装的坚强。 姥姥伸出满是皱纹的双手,颤巍巍地抱紧陈秀,抚着陈秀后背的头发,老泪纵横:“阿秀,阿秀……” 她反复喊着陈秀的名字,似乎一松手人就会不见了。 抱着哭了好一会儿,陈秀才从姥姥怀中抬起头,仔细看她的脸。 “姥姥,您受苦了……”陈秀心疼地摸着她的脸颊,上面的皱纹比往日更深,人看着也憔悴了许多。 姥姥握住她的手,一个劲儿摇头,却还是紧紧盯着她的脸,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陈秀破涕为笑,抬手擦掉眼泪环视一周,嘴角的笑意渐渐凝固了。 “舅妈呢?”她没有见到本该和他们一起回来的人。 她又低头看李聪,他紧贴着父亲的大腿,半步不离,就连见到她都不曾抬头吐出半个字。 而以往内向粘人的那个从来都是李海,如果不是她对这两兄弟足够熟悉,恐怕都会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小海呢?” 她心中忽然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你舅妈……还有小海……他们……他们……”原本稍稍平静的姥姥泣不成声,身形佝偻,不住地摇晃着。 这几乎就是在肯定陈秀心中的猜测,她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良久,她出声询问,声音又轻又小,像是怕吓到什么:“他们……他们怎么了?” 话没说开,陈秀心中还残存着一丝希望,但颤抖的声线出卖了她心中的恐慌。 “他们……去了。”舅舅李成苦涩道。 陈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头下意识想要确认一遍。她希望听到舅舅告诉她,舅妈和小海都好好的,什么事儿也没有,刚才不过是他们跟她开一个小玩笑。 但看到舅舅脸上的疲惫和悲痛后,陈秀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能问出口。 真的有人会在这种时候拿这样的事情开玩笑吗? 不会的,她心里十分清楚。 这时,得到消息的人陆续过来认亲。 “爹!阿弟!” “不可能!我哥呢?” 找到亲人的相拥而泣,得知噩耗抱头痛哭。 陈秀恍惚地听着这些嘈杂的、或悲或喜的声音,灵魂突然像被是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她只看到他们在嘴巴在不停地张合,说了什么却怎么也分辨不清。 李继察觉到她的状态不对,沉声喊道:“阿秀!” 她什么反应也没有,像是失了魂一样。 李继快走几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高声道:“阿秀!”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陈秀慢慢回头看他,无神的双眼缓缓聚焦,耳边仿佛听到了一声脆响,悲痛像是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向她涌来,要将她溺毙其中。 “继哥,舅妈……小海……他们没了,没了……”陈秀一下撞进李继怀里,手指紧攥着他的衣襟,泪水从眼眶汹涌而出。 这些日子见惯了生死,她本以为自己的心脏已经足够坚硬,再 分卷阅读88 没什么能够把她打垮。 可一朝听闻亲人噩耗,却连抵御都无从谈起,尖锐的痛楚像是一根根尖针,不停地扎着她的心脏。 陈秀还记得小海是如何由一个在手里抱着的小豆丁一点点长到现在这么大的…… “阿秀姐,你看,你看啊!我已经到比你的腰要高了!”小海曾经兴奋地和她分享过成长的喜悦。 她也记得舅妈说自己在努力和姥姥学做咸鸭蛋,笑容温婉:“等我学会了,以后做给阿秀和小景吃。” 往日相处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陈秀的眼泪愈发汹涌。 李继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按在她的后颈,将她拥入怀中,这时也顾不上是否于礼不合了:“你还有陈叔、李婶和小景,舅舅和姥姥也还活着,小聪也还小,他需要你这个姐姐。” 陈秀哽咽道:“我明白……我都明白……” 她劝人的时候也是用的这一套道理,劝别人时尚且苍白无力,到自己又怎么能够做到立刻就放下? 李继轻轻拍她的后背,轻声叹道:“不管怎么样,我会一直在的。” 这是他的承诺。 …… 李成打算在祖地给妻子和儿子立一座衣冠冢——他们死在狼群口中,连尸体都不曾留下。 陈秀得知他们是活生生被分食,又哭了一遍,为他们离世前遭受的痛苦,也为自己的无能为力。 坟墓立好的这天,似乎是感觉到了地面上人的悲伤,天空阴沉沉的,一朵朵黑云低垂下来,仿佛触手可及。 伴随着两道雷鸣巨响,大滴大滴的雨珠从天上砸落,世界一下子喧嚣起来,陈秀刚点燃的一把纸钱转瞬就被雨水砸灭了。 她赶紧拉过一旁剩下的纸钱搂到怀中,躬下身为它们挡雨,失控地嘶吼:“老天爷连这点事情都不让我为他们做吗!” 大颗的泪珠夺眶而出,分不清到底是泪水还是雨水。 李继也分不清,但他听到她不同于往日清亮的声线便知道,她又哭了。 他不是善于安慰人的性格,只能默默陪伴。 除了必要的事情,其余时候都陪在她身边,就像现在一样,只要她需要,他的肩膀随时可以给她倚靠。 “阿秀,算了吧,我们……等雨停了再烧吧。”李成伸手喊住她。 “哗哗”的雨声模糊了声线,但陈秀还是能听出来,李成的嗓子闷闷的——他也哭了。 舅舅一向自诩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子汉大丈夫,是不能哭的,但现在他哭了。 分不清泪水和雨水,便可以当做没有红过眼睛。 陈秀忽然有些庆幸下了这场雨。 鸳鸯失伴,中年丧子,舅舅所承受的远比她重得多。一直憋在心里就像是不去处理的伤口,迟早有一天会溃烂化脓。能借着这场大雨的掩饰痛快哭一场……也是一件好事。 作者有话要说: *出自明·李开先·《宝剑记》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资料源于网络 第46章 第 46 章 陈秀抬起头略过喧嚣的雨声往前看,不远处有一对相互搀扶着的老夫妻,身形被雨幕模糊,看得不是很清晰,他们正抚摸着一座新坟的墓碑,身影看着很是凄凉。 ——那是陈铜的父母。 陈铜的坟墓早就立好了,但他们这几天几乎天天过来,上香烧纸钱,对着墓碑说话,就像陈铜还活着时一样。 祖地所在的山坡不高,但依他们的年纪和身体情况,每天这样来回对身体来说是一个不轻的负担,不是没有人劝,可他们听的时候只是点头不说话,然后依然故我。 他们的心情陈秀能够理解。 到他们这个年纪,身体条件已经不允许他们再孕育一个孩子了,也就是说,陈铜是他们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一个,对他们的意义不言而喻。 得知陈铜意外去世,他们并没有像陈秀预想的最糟糕的那样,歇斯底里地责怪同行的人,他们甚至不曾请求李继将陈铜的尸骨收敛回来。 ——山林深处的情况每天都不同,昨天还安全的路,今天却并不一定,提这样的要求是需要有人去冒险的。 他们不是不想接自己的儿子回家,只是不想再因此搭上其他人的性命。 他们最后的愿望是在祖地给儿子立一个衣冠冢。 沉默得让人心疼。 直到李继去山里去接人,一群人自发将陈铜的尸首抬了回来。 “他是陈家村的一份子,自然要接回家!”他们如是道。 老夫妻这才情绪爆发,踉跄着扑到陈铜的尸身旁,声嘶力竭地宣泄着自己对孩子的悲痛思念。 以姓氏为纽带而聚居的村子或许有古板不化的地方,但血脉的凝聚力却是空前强大,尤其是在灾难降临的时候,那份体谅团结让她也忍不住动容。 李继随着陈秀的视线望去,想着这对老夫妻 分卷阅读89 的情况,心中叹息一声,半蹲下来拍拍她的肩膀。 “村里还有养不起孩子的人家,可以过继一个过来,总不至于让他们老无所依。” 陈秀沉默地点点头,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她转头往周围看,依稀能瞧见远处移动的几个人影,那些也是和他们一样来落坟或者祭拜的人。 ——今日宜丧葬,宜祭祀。 每座新坟背后都是一个肝肠寸断的家庭,只剩下冷硬的墓碑能让他们聊做慰藉,碑前燃烧的火光是他们心意的寄托,可惜天公并不作美,一场大雨下来,只剩下狼藉一片。 “我们回去吧。”李成发了话,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用正常的声线说话。 可陈秀都察觉到了,比陈秀更靠近他的李氏和陈安又怎么发现不了? 只是不想拆穿罢了。 一大家子人下山往回走,到镇上的时候,在家照顾小孙子的姥姥已经煮好了姜汤,大家各自回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来后,姥姥已经将热气腾腾的姜汤盛好摆在桌子上了。 李成此时已经平复好了情绪,至少从外表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失态之处。 姥姥看了一圈,见大家都不动,劝道:“淋了雨,还是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吧。” 陈秀听话地过去端起碗:“姥姥,我这就喝。” “都喝,都喝!”陈安招呼起来,沉寂的气氛这才彻底被打破。 李成一口气闷了汤,忽然转头对李继道:“明天的狩猎,带我一起去吧。” 刚刚破冰的气氛一下子凝固起来,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陈秀连忙咽下嘴里的汤,回头去看姥姥的神色。 果然,姥姥脸色“唰”地变白,想起刚刚下葬的儿媳妇和孙子,下意识脱口而出道:“我不同意!” “为什么?”李成自尊心极强,不允许自己一直接受别人的救济,“这几天吃的用的都是妹夫家的,不去狩猎,难道赖一辈子不成?” 姥姥一下子哑口无言,内心挣扎不已。她不想失去儿子,但也不想拖累女儿,女婿不在乎多他们几个吃白饭的,但她不能把这当做理所当然,不然再亲的亲人都要离心。 “可……可是……”她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急得满头都是汗水。 陈安见此,故意把脸一板,碗重重放到桌上,对李成道:“我都没说什么你就讲这样的话,是不是不把我当一家人?” 李成急了:“我要是什么都不说才不当你是一家……”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陈安打断李成,硬扯着他走到门外。 陈安回头往屋里看了看,确认陈秀和李氏在安抚姥姥后才转头回来。 他眉心微蹙,低声道:“大哥怎么挑今天说这样的话,老人家怎么受的了?” “一直吃你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粮食我也受不了!”李成倔着回了一句。 他今天心绪浮动,挑的说话时机不对,但说的话确实是他认真考虑过的。 陈安叹了一口气,搭住他的肩膀劝道:“我们这么多人,母大虫见了都要绕道,只要不遇上狼群、野猪群这样的,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李成反驳道:“既然没有危险,你就更不该拦我了。” 陈安:“……” 他这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李成深吸一口气:“好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也不介意多我们几个吃闲饭的,可迟早有这么一天的。” 陈安道:“但起码不是今天。” 李成闭上嘴不再说话。 屋里头,姥姥总算被劝好了,但只是暂时而已。 被他们用“照顾受到惊吓的小孙子”这样的理由留在家里,姥姥心里其实是不情愿的,但她也清楚,孩子们担心她上山下山身体受不住,为了不让孩子们在这种时候还要分心照顾她,姥姥假装自己被说服,留在了家里。 可看不见坟墓人就不会伤心了吗? 不,该有的悲痛一点都不会少,甚至因为无法亲自祭拜而更添了许多遗憾。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什么?自己的儿子说要进山,进那个几乎成为了她梦魇的地方! 谁能受得了呢? 于是一整天下来,不管做什么事情她都精神恍惚,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儿媳和孙子生前的模样、死时的情景。 “娘!你快走!” “奶奶……啊……我疼——” 那些猩红的血色回忆仿佛带了铁锈的气味从她脑海里钻了出来,任凭她如何想要逃离,都依依不饶地在她鼻间萦绕,身体一下子沉重起来…… 陈秀忧心忡忡地守着灶火,上头正熬着药,水“咕噜噜”地滚着,中药材特有的气味随着罐子散发的蒸汽弥漫在空中。 她低头看了一眼火候,往里面添了一小块木炭。 “娘,你说姥姥怎么会突然就病了呢?” 李氏 分卷阅读90 也愁眉不展:“那个药馆学徒说是心里难受,憋出来的病。” 镇上的老大夫死在了动乱伊始,药馆好几个学徒也走散了,他们最后只救回来一个年少些的学徒,虽然没多少经验,却是如今镇上唯一懂点医术的。 姥姥一病,李氏立马就请了他过来看,最后得了一个“心病”的诊断,以及一张在现有药材基础上开出来的宁神方子,也就是现在灶上熬的这罐。 “大哥也真是……”李氏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但终究没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 心病还须心药医*,陈秀提议道:“让舅舅过去说两句软话,劝劝姥姥吧。” “你会不会觉得姥姥偏心?”李氏突然问道,“你爹和小继一直都在狩猎队,家里的粮食都是他们挣来的,这些你姥姥都知道,可昨天你舅舅一说也要去,你姥姥却怎么也不同意,今天还因为这个病了。” 陈秀摸不准李氏的意思,但还是将心里话说了出来:“要说我从来都没这么想过,肯定骗人的,可我后来又想,姥姥和舅舅相处的日子本就比和我们长久,和舅舅的感情更好才是应该的,我自己都是这样——对相处久的亲近的人比较在乎,又怎么能要求姥姥对我们更好呢?” “况且,姥姥对我的好也不是假的,姥姥如果真的只偏心舅舅,昨天也不会急得满头大汗,今天还急出病来了,姥姥应该是希望我们都好。” “你能这么想就好,你姥姥今早生病了还拖着我解释,生怕我心里有疙瘩。”她欣慰地摸了摸陈秀的头,笑道,“可我哪里会呢?我有你和小景,知道不管儿女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手心手背都疼。” “你姥姥只是被你舅妈和小海的事情刺激得狠了,昨天又是他们下葬的日子,所以才会那么激动。说实在的,你舅舅说的那些话实在不是时候,晚个一两天都不会是昨天的样子。” “像今天早上,你姥姥虽然还是担心,但已经想通了,同意你舅舅去狩猎队,还告诉我她早就吩咐过你舅舅,要把这些天吃用的东西都记下来,往后日子好了就还回来。” 听到这里,陈秀总算明白李氏特意说这么多是想干什么了,微微笑道:“娘,你放心吧,我没有埋怨姥姥的意思。” 灶台上的药熬得差不多了,陈秀拿起一块帕子垫在手上,将滚烫的罐子端下来,把汤药倒在早就准备好的碗里。 她用一个托盘将药端好:“娘,我去给姥姥送药。”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李氏自然放人:“嗯,你先去吧,我收拾完厨房就过去。” 姥姥住的房间是整个宅子采光最好的一间,是特意收拾出来的,屋子亮堂,住的人心情也好些。 陈秀端了药过来,还未跨过门槛,李聪就发现了她,回头对着门口喊道:“姐姐。” “嗯。”陈秀点头应声,见他性情不如以往活泼,有些心疼。 他们这几天忙着舅妈和小海的丧事,对小聪的情绪确实有些疏忽了。 她把药放到床头的小桌上,弯腰拍了拍他的小脑袋:“辛苦小聪了。” 李聪认真摇头:“不辛苦。” 床上半躺着的姥姥轻轻笑了:“是个好孩子。” 只是又忽然想起了和他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李海,眼神暗淡了些。 陈秀注意到了,转移话题道:“姥姥,该喝药了。” 姥姥却道:“这药还烫着,等再凉一些吧。” 说完,她向陈秀招招手:“阿秀,你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林间集》宋惠洪 第47章 第 47 章 陈秀听话地挪过去,姥姥轻轻握住她的的手,细细打量她的眉眼,感慨道:“我的阿秀如今也长成大姑娘了。” “你当初定亲那会儿,我还担心李继那小子会不会对你不好,想着有你舅舅和你爹在,谁也不能欺负了你去,这些日子看着,他确实是个可靠的,姥姥也就放心了。” 话的内容很正常,一个普通老人家对小辈的唠叨叮嘱罢了,但陈秀总觉得她们这样很像是前世电视剧里交代遗言的场景,很是别扭,于是笑着撒娇道: “姥姥,他对我好不好还要看以后怎么样,姥姥要帮我看着,替我撑腰才是。” 姥姥大笑两声,满口答应:“好,好,姥姥自然是要给我的阿秀撑腰的。” 说着她低下头,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镯子就要往陈秀手上套,沁绿的手镯色泽不均,算不上好品相,但在普通人家已经是顶顶值钱的物件了。 陈秀一惊,缩着手不肯戴:“姥姥你这是干什么?” 见她不配合,姥姥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当初你娘嫁给你爹的时候,家里还没有攒下多少银子,给你娘的嫁妆有些薄了,我本想着等你出嫁的时候要添妆了,补偿给你也是一样的。” 她回忆着那些年老头子还在的时候,虽然日子过得苦,但家里人每个人都平平安安,过年了能凑一大桌子,热热闹闹的 分卷阅读91 ,不像现在…… 她叹了一口气:“经过这一遭,姥姥算是想明白了,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呢?好好的世道说乱就乱,好好的人说没就……” 话到这里,姥姥的嗓子有些哽咽。 陈秀担心道:“姥姥……” “没事儿。”姥姥摇摇头,伸手擦擦眼泪,把镯子往陈秀手里塞,“我老婆子年纪也大了,指不定哪天天一蹬脚就去了,早点给你我也好安心,收着吧。” 原来刚才并不是她的错觉,姥姥真的一时丧气,想着交代遗言了,陈秀赶紧劝道:“姥姥你千万别说这些晦气话,不会的……” “奶奶不会死的!”旁边的李聪大声说道。 他本就是惊弓之鸟,听懂话里的意思后吓得整个人扑到床上,紧紧抓住姥姥的衣服,泪水流了满脸,一直不断地重复:“奶奶不要死,奶奶不会死的对不对……” 姥姥脸色一变,赶紧搂着他哄:“是奶奶不好,奶奶不该说这样的话,奶奶不会死的,奶奶怎么会死呢?奶奶还要看着小聪长大,给小聪娶媳妇儿呢,不会的,奶奶舍不得小聪……” 保证的话说了一大堆,陈秀也跟着一起哄,李聪的眼泪还是不停地掉。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李聪终于止住了哭声,像是哭累了,打了两个嗝,挨着姥姥睡着了。 总算是停了,声音这么大,再哭下去,她真怕他把嗓子哭哑了。 陈秀吐出一口气,头一次知道原来哄人也是个力气活儿。 她轻轻地将李聪的手脚摆好,免得醒后因为别扭的睡姿落得浑身酸疼,不过他手里的衣服揪得紧紧的,陈秀试了好几次,怎么也抽不出来。 陈秀给他盖好被子后再次试了试,小聪皱着小脸“咿唔”出声,像是立马就要醒转,陈秀只好放了手。 姥姥拂了拂小聪额前的碎发:“算了,就让他捏着吧,我反正也不下床。” 陈秀看了看睡得不算安稳的小聪,点点头:“那好吧。” 李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陈秀弄好才走进屋子,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了?” 姥姥十分懊悔:“是我的错,那些死啊活啊的话不该在他面前乱讲,他刚刚没了娘,又没了兄弟,哪里听得了这些?” 就着最后听到的几句话,李氏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她找了个椅子坐下,看着李氏露出的小半张脸道:“是这样,小孩子虽说忘性大,却也最敏感,往后几天我会多注意他些的。” 姥姥:“你嫂子已经……去了,我身子又不中用,只能麻烦你这个姑姑多照顾他了。” 李氏点头道:“我会的,娘你这两天就好好休息,按时喝药就行了,一切有我们呢。” 喝药! 陈秀想起桌上的汤药,匆匆走到桌边端起药碗,用指腹碰了一下碗壁。 已经凉了。 李氏看着明显没被动过的药,眉心一下子皱起了好几条线:“我不是早就让你端过来了吗?怎么还没给你姥姥喝。” 姥姥怕她数落陈秀,解释道:“是我让阿秀先放着凉一下的,后来因为小聪就忘记了。” 陈秀没有为自己辩解,她的确误了姥姥喝药的时辰,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补救:“娘,是我忘记要姥姥喝了,药已经凉了,我拿去厨房热热。” 李氏分得清轻重缓急,更何况姥姥都为陈秀说话了,她自然不会揪着不放,叮嘱了一句“快去快回”便放人走了。 陈秀回到厨房,重新生火温药。 这时前屋来了一位客人,自称是李继派出去打听外镇消息的,陈安连同李继都上山去了,李成接待了他。 “辛苦了,来,这位兄弟这边坐。”李成给他倒了一杯水,“敢问兄弟怎么称呼?” “叫我有财就行。” 李成对外面的状况十分好奇,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后,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打听起来。 这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事情,知道李成是李继的亲戚,有财便直接说了:“我是六七天前出发的,去的地方也不远,就是隔壁镇子。” “我当时被李继兄弟救了下来,想到嫁到隔壁镇子的妹妹,心里实在放心不下,就想过去看看。” 李成脸上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 兵荒马乱的,一个人上路不是送死吗? 有财解释道:“我不是胡乱打算的,早些年我在外面混过一段时间,身手比不上李继兄弟,但还是有两把刷子在手上的,要不是认识的人偷袭,我也不可能被他们抓住。” 想起自己是怎么被抓住的,有财心中还是有些意难平。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竟然会因为一个窝窝头出卖他,最后甚至想和别人一起吃他的肉? 李成安慰道:“偷袭你的人如果是‘吃人鬼’,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有财才刚回来,打听到李继的住所便第一时间赶了过来,还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情。 他先是一愣:“死了?怎么死的?” 没等李 分卷阅读92 成回答,他扯了扯嘴角,无所谓地挥手:“算了,管他怎么死的,他要杀我的时候就已经不是我有财的兄弟了,死了好!能吃人肉的都已经不是人了。” 李成原本还想跟他仔细说道说道,听到这话又把话咽了回去。这位有财兄弟说着不在乎,但这么激动,哪里像是不在乎的样子,还是不要戳人家痛处了。 有财深呼吸一口气,缓了缓情绪接着道:“我这次出去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特意打探消息,李继兄弟就托我路上多看看,多记记,把记得的和他说说。” 李成顺着他的话头问:“那隔壁镇子情况怎么样?” 有财摇头:“说实话,不怎么好。” “怎么个不好法?”一道声音横空插入,两人齐齐望过去。 陈秀掀起门帘走了出来。 她刚刚才把热好的药送过去,本打算出来找舅舅谈谈,让他去姥姥面前说两句软话,没想到却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忍不住出了声。 有财看着她,犹豫道:“这位是……” 李成站起来介绍:“我的外甥女,也就是李继的未婚妻。” 有财恍然大悟,也站了起来,拱手一礼:“是李继兄弟的未婚妻啊,这个我知道,只是没见过,所以没有认出来,莫怪,莫怪。” 陈秀也回了一礼,歉然道:“应该是我打扰你们了才是。” 两人寒暄几句后,陈秀迅速把话题扯了回去:“有财大哥能不能和我说说隔壁镇子的情况?” “当然可以,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个的。”有财道,“你刚才问我怎么个不好法,我这么跟你说吧,在那里待着,半夜睡觉都要记得睁一只眼睛,不然东西丢了还好,醒来发现自己一身肉都进了别人的锅里头,那可真是后悔也来不及!” “这么严重?”陈秀悚然一惊。 “可不是嘛,我在那里真是一天也不敢多待,不过——”有财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不过老天爷也看不过去了,给‘吃人鬼’降了天罚!” 天罚? 这种说法陈秀是不信的,虽然经历了穿书这么不科学的事情,但她本质上还是红旗下长大的好少年,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与其让她相信老天爷会主动降下惩罚这么玄幻的事情,不如让她相信这个世界其实是天圆地方来得快些。 似乎是从她的表情看出了些端倪,有财道:“你还别不信,那些吃了人的总会有那么几个不正常的。” “不是浑身莫名其妙地发痒,就是踩在平地上却愣是站不稳,还有睡一觉起来直接瘫痪了的,更奇怪的是有人说话说着说着忽然就疯了!” “你说,没病没灾出这样的事情,不是老天爷惩罚,是什么?” 这样的描述让陈秀想起了已经被赶出去自生自灭的陈老头,如果他不是在装疯卖傻,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 陈秀有些犯难,她没有关注“吃人鬼”的身体状况,以致于现在无法确定隔壁镇子的情况是孤例,还是每个“吃人鬼”都会出现类似的症状,如果是后者……那恐怕是生命本能也在排斥着同类相食吧。 作者有话要说: 参考了朊病毒症状 第48章 第 48 章 陈秀和李成送走有财,心情有些沉重,他们刚刚从有财口中听到了一个再坏不过的消息。 ——瘟疫! 旱灾之后,兵祸接踵而至,因此丧命的人不计其数,但并不是每一具尸首都有人收敛,而天气又是刚刚转凉,还不是能够抑制病菌滋生的严寒低温,腐烂的尸骨经过多日发酵,成为了瘟疫生长的温床。 六阳镇的尸首要么被叛军焚毁,要么进了“吃人鬼”的肚子,剩下的也都被妥善葬进了坟墓,没有瘟疫诞生的条件,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高枕无忧,相反,正是他们这里“干净”,才更加需要防范外来的危险! 金乌西坠之际,陈秀一家难得点起了油灯,除了生病的姥姥还有尚且年幼的李聪,所有人齐聚一堂。 陈秀和李成如此郑重其事,众人大概知道要说的是一件大事,却没想到竟然是人人闻之色变的瘟疫! 这个消息就像是一颗炸弹,炸得所有人的脑海都混乱不已。 瘟疫是什么?在普罗大众的眼中,这个词几乎和阎罗王等同,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十室九空绝不是胡话! 李继最先理清思绪,出声提问:“他是听谁说的?瘟疫蔓延到了哪里?消息可靠吗?” 陈秀早就问过有财相关的问题,立马回答道:“他是用杂粮饼跟一个流民换的消息,这个流民是从县城过来的,据他说因为瘟疫,县城紧闭城门,不再对外接收流民,救济粮的发放也由在临时大棚排队发放改成由城墙上的吊篮运送。” “没有了军队维持秩序,老弱病残挤不到城墙下,抢不到粮食,只好另寻出路,这个流民也是其中之一,机缘巧合之下流浪到了我们这里。” 李继的指头在桌子上 分卷阅读93 点了两下,分析道:“连县城都有救济粮发放,还有军队驻扎,证明朝廷已经开始维护各地的秩序。” “由此可见,叛军应该已经被镇压下去,最起码我们所在的县城不用再担心叛军的问题,这是一个好消息。” 在李继冷静的分析声中,众人渐渐回过神来,仔细倾听。 “同时,这也证明我们的决定没有出错,只要撑到朝廷来人,一切都能好起来。” “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想必再过不久,从县城来的救济粮就能轮到我们。” 听到这里,陈安叹了一口气:“可惜……” 本应该能走上正轨的日子眼看又变得遥遥无期起来。 李继没有随众人陷入沮丧,他看向陈秀,继续询问:“那个流民和得过瘟疫的人相处过吗?有财和那个流民又是怎么接触的?这十分重要。” 陈秀:“有财有过被熟人偷袭的经历,因此对陌生人十分警惕,那个流民也是同样,他们的对话是隔着一个拐角进行的,那个流民说他并没有得瘟疫,也没有和得过瘟疫的人相处过。” “他是怎么判断的?”李继紧了紧手指,“仅凭肉眼吗?” 不是他想寻根究底,而是瘟疫这种东西根本不讲道理,只要接触过就可能感染,然后成为下一个传播源,为瘟疫的扩散添砖加瓦。 陈秀能理解李继的言外之意,如果流民对于“感染瘟疫与否”的判断不可信,那么有财就十分危险,同时,和他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不再安全,这其中包括舅舅和她自己,现在也包括了在座的所有人。 不过幸好这种担心并不存在。 陈秀道:“听那个流民说,县城的城墙外其实并没有发现得了瘟疫的人,只是城里的大人得到了别处的消息,不敢冒险,就直接封了城。” “也就是说,瘟疫其实还没有传到我们这里。”李继总结。 “是的。”陈秀点头,这也是她没有立即采取行动的原因,如果县城外发现过病例,她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会隔离一切和有财接触过的人,指挥其他人焚煮衣物,找石灰兑水撒遍整个镇子。 她虽然不懂得治疗瘟疫,但在应对传染病上,隔离杀菌总是不会出错的。 当然,对于她个人而言,还有一个不能说的原因——小说剧情! 女主上一世虽然没能活到瘟疫爆发的时候,但她重生后刻意搜集过这方面的消息,知道大灾后必有大疫,提前提醒过男主,并且大凌朝的官员们也不是吃素的,女主搜集资料能得出的结论,他们自然也能够预料到。 灾民叛乱触及了皇帝的底线,一番大清洗后,滚滚人头落地,底下人为平息皇帝的怒火每日都兢兢业业,对待灾区的事情更是不敢再出半点差错,瘟疫这种完全能够预料到的情况尚未扩散,就被掐死在了萌芽之中。 确认过消息后,李继绷紧的肩背稍微放松了一些。 还好,不是最糟糕的情况。 “既然如此,我们照着县城的方法做就行,明天开始,用杂物堵住各个路口,镇子不再允许随意进出,如果遇到陌生人千万不要靠近,及时上报。” “这样就行了?”陈安嘟囔了一句,“我们镇子本来就很久没人来了,最近大家也不爱走动。” 刚才听到消息,他感觉天都要塌了,但结果对他们的生活好像也没什么影响。 陈秀不赞同道:“爹,千万不要掉以轻心,瘟疫传染性强,不小心放进来一个就会要了所有人的命!” 现在可没有特效药,镇子里唯一会点医术就只有一个药馆学徒,药材也不够,小伤小病还行,稍微严重一些的就只能靠自己的免疫力硬抗,连发个烧都有可能烧坏脑子,更何况是瘟疫。 而且她不知道大凌朝的官员是怎么迅速扑灭瘟疫的,是派遣太医到各地驻扎研究对策,还是像暗黑剧里演的一样——放火烧村? 这种方法残忍至极,可她不得不承认这也是最行之有效的,如果朝廷选择这么做,她完全不会觉得意外。 但她一点都不想成为被烧的对象! 所以,哪怕结果是他们杞人忧天、白忙活一场,防疫工作也势在必行! 之前她考虑到狩猎总会有人受伤,特意找了几个手脚麻利的,教授了煮沸消毒、出入洗手的基础知识,又找来药馆学徒给他们培止血包扎的手法。这样一来,只要有人受伤,回到村里的第一时间就能受到救治。 陈秀让他们充当卫生员,给全村普及防疫知识,由于特意培训过,省了许多时间。 与此同时,李继也没有闲着。 六阳镇有许多已经毁坏的房屋,他指挥着幸存者们进入其中,搜集散落的砖瓦建材和其它杂物,并将它们送到镇中的各个路口。 六阳镇久违地热闹起来。 “我们搬这个干嘛?难道又有什么军要过来?!” “没有——”旁边的人不耐烦地敲了他一下,“你小子刚才不是在吗?在想什么呢?防瘟疫这么重要的事 分卷阅读94 情都没听到!” “瘟疫?!” “你这么大声音干嘛?这不是还没传到我们这里来吗?” “哦,是这样,吓死我了。”然后反应过来,“等等,没传过来也很可怕啊,我们怎么就那么倒霉,日子才刚刚好一点。” 另一人感叹道:“能活下来就不错了,比起那些躺进地底下或者进了别人肚子的,我们已经够走运了。” “好好干活吧,多检查几遍,堵严实一点,最好一只老鼠也别放进来,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地染上瘟疫,好不容易活到现在,可不能就这么交代了。” 说完率先挑起一担砖头走在前面。 “哎!等等我!”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之下,很快,路口被堆叠的杂物堵住,只有通往小行山的方向修建了一个可以打开的围栏,方便狩猎进出。 六阳镇被彻底封闭之后,李继总算放心不少,他揉了揉眉心,放下自己手绘的六阳镇地图,向后靠坐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砰,砰。”门口传来敲门声。 李继睁开没闭上几秒的眼睛:“进来吧。” 陈秀推门进来,清晰地瞧见了他眼中的疲惫,这是多日辛劳的留下的痕迹。 封闭整个镇子并不是一个小工程,他们物资有限,人力更是有限,如果一直耗在这件事上,仅靠存粮过活,过不了几天,所有人都得去喝西北风。 为了缩减工程量,李继跑遍整个镇子手绘了一张地图,规划出了最合适的方案。 事关性命安危,不用李继强调,每个人对分配到自己手上的工作都尽心尽力,有余力时还会去帮其他人干活,十分积极主动。 但这并不意味一切就轻松了。 再完美的计划,正式实施的时候也可能出现预料之外的状况,更何况是这样匆匆定下的规划。 这里缺大件,那里缺土砖泥沙,这里因为操作不当砸到了人,那里干脆整个堆叠的杂物堆都倒了,需要重新来过。 对整个工程最熟悉的人就是李继,所有的问题最后都压到了他的手里。 李继每天忙得团团转,嗓子都喊哑了,就连梦里也在到处跑着解决问题。 “我熬了甜汤,过来送一碗给你,先歇一下吧。”陈秀在桌上放下托盘,帮他点起桌上的油灯,“这么暗,怎么不点灯?” 李继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闭眼揉了揉眉心:“刚开始的时候还好,没想到不知不觉已经这么暗了。” “下次别这样了,对眼睛不好。”成为了古代的绣娘,为了晚年不成为“睁眼瞎”,陈秀对眼睛的问题一向敏感。 “嗯。” 她瞄了一眼桌上的地图,问:“路口都已经封好了,还看它干什么?” 李继:“路口是封好了,但外围有几间房子是矮墙,很容易被人翻进来。正好有人住在我们圈好的地方外,需要搬进来,我在考虑是让他们直接搬进去,还是把矮墙房子当成值守的地方轮流去住。” 如果不是听李继说起,陈秀都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这的确不容忽视,但她觉得他的身体同样重要。 “那你安排完了吗?”然后不等他回答就又道,“就算没有安排好,也留到明天再说吧。” 李继知道陈秀担心他的身体,笑着承诺:“放心,我不会再看了。” “真的?”陈秀把碗推过去,“那你答应我,喝过甜汤就去睡觉。” “好。” 李继一向言出必践,得了话的陈秀放心地离开了,他们虽然定了亲,但毕竟还没有完婚,她在他房间不好久待。 “吱呀——”门扉被轻轻掩上,李继低头看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甜汤,目光逐渐放远。 曾经他觉得阿秀这样能识文断字的姑娘配他可惜了,想着只要她提出要求,如果能办到,他绝不推辞。 只不过没想到阿秀第一次略带强势的要求,竟然是让他喝完甜汤就去睡觉。 李继轻声笑了笑,仰头闭上眼睛,这样被人管束着休息的时候……他已经很久都没有经历过了啊。 过了两秒,他将甜汤端起凑到嘴边,一口一口慢慢饮尽,清甜的汤水伴着暖意在腹中化开,逐渐漫向全身,连日不休的疲惫也随之减轻了些许。 等他们完婚了,这样的日子想必还有很多吧。 李继忍不住畅想着。 第49章 第 49 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瘟疫没有半点出现的迹象,但李继并没有放松警惕,定下的防疫措施依旧在严格执行。 大到巡逻、值班,小到喝热水、注意卫生,不管哪方面都不曾落下。 陈玉荷一家对这些十分注意,尤其是王氏,经历过一次险死还生,她对一家人的健康尤为看重。 “水……烧开了……喝。”王氏结结巴巴道。 几个月过去,她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嗓子能出声了,手也能拿起筷子了,只是腿脚还有些不方便 分卷阅读95 ,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娘,我记得的。”陈玉荷放下碗无奈道,“您不用每次看见我喝水都说一遍,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你……记性……不好。”李氏道。 这话陈玉荷没法反驳,可是…… “壶里的水不是您看着我烧开的吗?” “你……记性……不好!”王氏还是这句话。 陈玉荷吐出一口气,认输了:“……好吧。” 她就不该反驳。 王氏满意了:“去……给你爹……送饭。” 陈玉荷看窗外的天色,心里估摸了一下时间,确实不早了。 “我马上去。”她从柜子里拿出饭盒,熟练地将饭菜装进去,然后挥手和王氏告别,“娘,那我走啦!” 王氏点头:“去吧。” 目送陈玉荷离开,王氏回头一看桌子,筷子还在,拍腿道:“这……记性!” 王氏一把抓起筷子追人,她腿脚不利索,速度慢,追出门时连陈玉荷的影子都没见着。 怎么跑那么快? 好在如今住的地方离值的地方不远,王氏决定自己去送。 “你们快点走吧!我们这里不放人进来!”王氏刚到,就听见了丈夫的劝告声。 有人想进来? 王氏靠近,妇人哭求的声音越发清晰。 “求求您了,我这孩子才五岁,才五岁啊!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里……” 李继再三强调不能和外来人员接触,所有人都铭记在心,陈玉荷和她爹陈福是隔着墙和外头人对话的。 说实在话,妇人的境遇十分令人同情,但他们自己尚且过得艰难,过冬的存粮还没有屯够,又怎么去帮别人呢? “唉……你们走吧,我真的帮不了你们。”陈福无奈道。 话音刚落,墙外就传来了“砰”的一声重响和妇人的闷哼声。 “怎么了?”陈玉荷吓了一跳。 “娘?娘你醒醒!娘——”孩子无措的呼唤声响起。 王氏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姿势别扭地挥舞着筷子大喊:“人……出事!” 一阵慌乱过后,哭喊的孩子被接了进来,安置在离人群最远的一处房屋,他们不清楚这孩子的情况,暂时需要隔离。 而他的娘亲则是撞石自尽了,那一声闷响是她在人世最后发出的声音。 陈秀没想到有人会用这么决绝的方式迫使他们收下这个孩子。 “她就不怕自己死了,我们也不管她的孩子吗?”陈秀忍不住道。 李继大致能猜到妇人的心思:“或许她是知道自己带着孩子走也没有活路,干脆赌一把。” 陈秀叹了口气。 是啊,她的心肠还是不够硬,如今北风正寒,放一个才四五岁的孩子在外面哭,她实在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这不就赌赢了吗? “像我这样的,恐怕就是很多小说里写的‘圣母’了吧。”陈秀自嘲着摇了摇头。 多想无益,既然做了决定,那就得担起责任。 隔离时间暂定为半个月。 男孩很乖,无论什么安排都照做,也不问原因。 除了吃饭。 不管怎么阻止,他都像是吃了这顿没下顿一样往嘴里硬塞,要不是食物比嘴巴大,恐怕都不会动用一下牙齿。 陈秀还猜测他或许是来自书香门第——从他遣词造句的方式,以及手上练字形成的薄茧。 她试过询问他的家庭情况,可只得到一个“全家都不在了”的回答,更多的男孩便不愿意再开口,为免勾起他的伤心事,陈秀只好作罢。 …… 男孩被允许在村里自由活动的这天,陈明领着一群小孩子跑了过来。 这就是收留的那个小娃娃啊,好丑啊。 枯瘦的身体不是半个月就能养回来的,哪怕之前是观音坐下童子般的相貌,两颊深凹、脸色蜡黄后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不过既然进了镇子,那就是他罩着的人了! 陈明这么想着,拿出做老大的气势,下巴一抬,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见这么多人,个个都高高壮壮,心里有些害怕,捏着衣角结巴道:“我……我小名叫毛毛。” “毛毛?”陈明惊奇道,随即转身朝后方喊,“毛毛!他也叫毛毛唉!” “真的?” 后方一个男孩拨开伙伴挤出来,伸手在男孩头顶比划了一下,兴奋道:“你比我矮!我是大毛!你是二毛!” 孩子的小名总会有不小心起重复的,碰上了就直接在前头加次序予以区分,小孩子们都喜欢当大的那个,以年龄分大小还是以身高分大小总是他们争论不休的话题。 毛毛一看新毛毛比他矮,就想赶紧用身高把大小定下来。 男孩不在乎自己是叫二毛还是大毛,他只怕自己不同意,眼前这群人会不高兴,然后自己遭殃,于是立马揪着 分卷阅读96 衣服点头。 大毛开心地一拍胸膛,揽住他的肩膀:“以后我是大毛,你就是二毛,谁敢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跟你说……” 二毛被他的动作惊到,畏怯地缩起了肩膀。 大毛强势带他走动介绍,认识新朋友,一群人玩笑打闹着,或许是感受到了周围人的善意,二毛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眼中也浮现出了对新地方和新事物的好奇。 这无疑是一个好的开始。 从头看到尾的陈秀欣慰一笑:“他们相处得不错。” 李继颔首:“陈明一向机灵,毛毛的名字他早就知道,今天这一出应该是几分巧合加几分故意,不过不得不说,很有效。” 陈秀深吸一口气,抱臂道:“所以说,对付小孩子还是得小孩子来啊。” 李继和陈秀踱步往回走。 李继想起自己最近听到的消息,侧头问道:“听说陈铜的父母想收养他?” “是有这回事。”陈秀点点头,“这孩子没了亲人,年纪也合适,如果性格上没什么大问题,他自己也同意,最后大概就是他了。” “其实选他也是最好的。”陈秀道,“谁家的孩子不是父母的心头肉呢?能同意过继的多半是一时内外交困,万不得已,往后富足后悔了,让孩子怎么办?万一孩子选择回到生身父母身边,收养他的叔婶又怎么办?” “不如直接选一个没有后顾之忧的,也省了这些可能的麻烦。” “确实。” 陈铜父母这个年纪,已经承受不起再一次的变故了,收养之前就将风险降到最低是最好的。 …… 县城县衙内。 “老爷,您看这么多天了,瘟疫也没个影子,城门总这么封着也不是个事儿啊。”一幕僚向知县道。 知县愁眉不展,背着手来回走动:“我又何尝不知,可前任知县留下这么个烂摊子,若不是罗将军,我能否走马上任还是两说,眼下自然听他号令为好。” “可罗将军又不在。”幕僚轻蔑道,“不过一个传话的翊麾校尉……” “行了。”知县挥手打断,“此事本官自有分寸,无需多言。” 考虑到幕僚也是一片拳拳之心,在外也一定程度代表了他的立场,知县提点道:“校尉一职确实低了些,可听闻罗将军对其勇武颇为欣赏,只等他立功便要提拔上去。” “小心,祸从口出。” 幕僚一听,连忙正色拱手道:“是小人考虑不周,今后定当谨言慎行。” 二人谈论的这位翊麾校尉,此时正坐在城墙边一处矮房中,拿着一张纸条低头细看,只见上面有简短的两行蝇头小楷:瘟疫已遏止,有小股流匪逃窜而回,注意警戒。 校尉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因为瘟疫一事,赈灾粮的运送颇为艰难,哪怕是日日施清粥,他也快撑不下去了,至于后面的消息……一群乌合之众,不值一提。 倒是城外因为缺乏管束,拉帮结派,乌烟瘴气,是时候整顿一番了。 校尉想着,收好纸条,唤来门口的小兵:“传话给知县,瘟疫已不足为患,从今日起,便不必封城了。” “是。” 小兵来到县衙,如实递话给知县。 知县“唰”地从座椅上站起,近前询问:“当真?” 小兵低头答:“卑职不敢假传军令。” “好!好!好!”知县大喜过望,拍着手连说了三个好。 毕竟这不仅意味着局势好转,更代表着他今后能够正常治理县城,不必像前任知县般,必须在性命和前途中做一个选择。 六阳镇这边尚无所觉。 李继正思虑狩猎的问题。 “这半个月,山里的野物越来越难找,也越来越难猎,我们已经损失好几个人手了。” 丝丝缕缕的风从窗户缝隙窜进来,吹拂着带走皮肤的温度,陈秀不禁裹了裹身上的薄棉衣,思考起他们的未来。 天气渐寒,猎物减少,托小行山物产丰富的福,如今哪怕不事生产,他们的粮食也够他们活上一个多月。 当然,也仅够活着。 李继又道:“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要渐渐收缩狩猎的范围,安全为上。” “我问过一位老人家,他说不久就会有一场寒流来袭,温度将会进一步下降,所以最多十天半个月,小行山就不能再进了,不然就不是我们狩猎,而是给山里的野兽投食了。” 第50章 第 50 章 这无疑是一场困境,失去了狩猎的食物来源,他们应该如何度过没有足够存粮的漫长冬季? 在座众人都沉着一张脸,气氛异常凝重,没有人说话。在经济生产力落后的现在,普通人能做的实在太少了。 半晌,陈宗打破了寂静。 “好了,大家不必如此,粮食还够我们撑一段时间,‘车到山前必有路’,会有解决办法的。” 也只 分卷阅读97 能这么想了。 陈秀暂时压下了心底的忧虑。 …… “嫂子!阿秀!”一群人慌张地扯着嗓子喊,闹哄哄地冲进院子。 陈秀心中奇怪,这时候有谁找她? 转头一瞥,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劈,面如土色。 “爹!”陈秀失声惊呼,手腕一软。原本打算摆上桌的碗碟从手中滑落,“哐啷”一阵脆响后,碎成一地不规则的陶片。 陈安被人用担架抬着,一身衣物已经被鲜血染红,血液甚至还在不停地往地面滴落。如果不是他眼睛还睁着,一眼看过去,恐怕会以为被抬着的是一个死人。 李氏和陈景听见动静从厨房跑出来,一瞥之下也慌得六神无主。 陈安面色苍白,因为伤处的疼痛,脸颊的肌肉还在偶尔抽搐,但他还是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安慰他们:“放心,死不了……” “爹你快别说话了……”陈秀颤抖着打断他的话,小跑着领人去陈安卧室,慌张加速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李氏和陈景也慌忙跟上。 陈秀撞开卧室门,让出路,一群人避开伤口,小心翼翼地将陈安安置在床上。 陈秀见陈安神志依旧清醒、状态尚佳,这才勉强捡回了一丝理智,观察他的伤势。 伤口在腿上,范围不算大,没道理会流这么多血。而且抬人过来的叔伯兄弟虽然面色担忧,却没有谁十分伤心的。 陈秀心里一定,握紧了拳头。 希望是她想的那样…… 陈秀找到平常和爹走得近的一位叔叔,开口问道:“叔,我……我爹这是怎么回事?身上怎么那么多血?” 虽然心中有了猜测,她也在尽量调节情绪,可话问出口还是打了磕绊。 “你别着急,你爹身上的血不全是他的。”这位叔叔轻声安慰道,“我们回来的路上遇上了大虫,干了一仗,最后一刀是你爹砍的,那些都是大虫的血。” 猜测被证实,陈秀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了地。 幸好不是最坏的情况,否则这种程度的失血量,就算华佗在世,恐怕也回天乏术。 “爹,你感觉怎么样?”送走帮忙的人,陈秀端了一杯温水过来。 “没事儿,嘶……就是有点疼。”陈安按住自己受伤的腿,呲牙咧嘴地坐起来。 李氏连忙扶住他的胳膊:“哎,你别动,小心着点。” 待他坐稳当,李氏接过碗给他喂水,眉心皱得紧紧的:“阿秀,小大夫什么时候能过来?” 就算知道这身血不是丈夫陈安的,可看着还是让她心里发慌,得让大夫检查一下她才能放心。 陈秀记得刚才那位叔叔说他们只是稍微处理了一下爹伤口,怕有什么看不出的妨碍,所以已经派人去喊小大夫了。 陈秀估算了一下时间:“应该就快到了。” 陈景:“要不然我去找一下小大夫。” 话音刚落,门口就有人跑了进来,同时一道带着焦急的声音在屋中响起:“女婿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姥姥?” “姥姥?” “娘?” 三人同时回头,没想到没等来小大夫,反而是姥姥先回来了。 陈秀心里一跳。 糟了!她们还没来得及给爹换衣服! 姥姥带着孙子和青松在相熟的妇人那里做衣裳。一群人正聊着针法,没成想却听到了女婿受伤的消息,吓得她只交代了一句“帮我看一下孩子”就赶紧跑了回来。 没等陈秀和李氏回答,姥姥就看到了一身血衣的陈安,顿时眼前一黑,双腿发软,身体也打着晃。 陈秀赶紧冲过去扶住姥姥,大声解释:“那不是我爹的血!” “不是你爹的血?”姥姥虚着眼喃喃重复了两遍,这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反手抓住陈秀的手臂,身体涌出了一点力气。 她紧紧盯着陈秀问:“这话怎么说?” 陈秀将情况如实相告。 “娘,都是那大虫的,我没事儿,您别担心。”陈安也忍着痛出声安慰。 没等姥姥再说些什么,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随即三人推门进来,是李继、李成还有李氏刚刚问的小大夫。 姥姥自然认得打头的小大夫,前些日子她害了心病,就是他给她开的药。于是眼前一亮,扶着陈秀站直了身体,高声道:“快!大夫!麻烦您快给我女婿看看!” 不管刚才想说什么,姥姥此刻都抛在了脑后,只想让小大夫赶紧诊诊陈安的情况。 救人如救火,小大夫也不客气,点点头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开始查看陈安的伤势。 李氏则是陪在旁边,紧张地说着自己知道的情况。 一番望闻问切后,小大夫松了一口气。 骨头无大碍,血也止住了,往后只要别让伤口化脓、注意修养即可。现在正好又是冬天,低温对伤口的 分卷阅读98 愈合十分有利,问题不大。 “小大夫,我爹怎么样?”陈秀迫不及待地问。 小大夫轻松道:“情况还算好。” 他打开药箱,准备处理陈安的伤口,不过腿上伤口的位置有些尴尬,于是清了场,只留下李氏和陈景帮忙。 被赶到门外,几人也没有离开,安静站着等里面处理完毕。 陈秀突然问李继:“你们以后还去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李继却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沉默了两秒,他回道:“以后不会再分成两队人,一切以安全为先。” 言下之意,狩猎还是要继续。 陈秀心里顿时冒出一股冲动,催促着她张口,催促着她大喊:别去了! 可是理智拉住了她。 现下六阳镇处境就如孤岛一般,而且还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停止狩猎,断掉唯一的食物来源,这和自绝后路有什么区别? 李继见她欲言又止、神色担忧担忧,低声叹道:“也就半个月了。” 是啊,半个月。 陈秀默然,望着结了白霜的墙角。 她也不知道是该盼着这个时间长一点好,还是短一点好。 …… 寒流来得比想象的早,陈秀翻出了自己最厚的衣服裹在身上。可廊外寒风一吹,冷意却依旧像是从骨头缝里生出来的一样,让人直打哆嗦。 这样的天气,别说打猎,就是出门都要在心里把想做的事情过上三遍才有抬脚的动力。 陈秀往手里哈了一口气,忍不住向前倾身,离火盆更近了一点。 “今年怎么这么冷?”陈安躺在床上,身上盖了两床厚被子,沉沉的,已经有些碍着他喘气了,但这才感觉刚刚好。 李氏搓了搓手,庆幸道:“还好我们屯的柴火够,不然这个冬天可就难熬了。” 然后她问陈景:“你姥姥那边炭火够吗?她可带着你表弟,老的老、小的小,最受不了冻。” “娘,你放心,我早早就给姥姥他们送过去了。”陈景道。 “那就好。” 因为烧了炭火,窗户特意留了缝,北风“呼呼”地刮着,声音尽从缝隙里传了进来。陈秀光是听着就能回忆起风吹在脸上时似是针扎般的痛。 “娘,我们待会儿给有老人的家里送些厚衣服过去吧。”往些年入冬,总有老人在气温骤降的夜晚悄无声息地离世,今年尤其冷,陈秀实在放心不下。 反正诺大一个镇子就剩他们这么点人,别的没有,衣服总是管够的。 “好。”李氏点头,“看情况再送些被子过去吧。” 两人正商量着,大门突然被人猛力推开,“哐当”一声重重敲到墙上。凛冽的寒风顺势涌进,吹散了屋中好不容易积蓄的热气。陈秀不禁打了个冷颤。 “舅舅,你……” 没等陈秀说完话,李成手扶门框大喘了一口气道:“官府来人了!” “什么?!”众人齐齐惊呼。 陈安更是用力掀开被子,支起身体催促:“快!给我穿衣服,我要出去看看!” 几人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妥当,扶着陈安出门,李成嫌走得太慢,一把将陈安背起来跑。 到达目的地时,边上已经站了一些人。现场保持着十足的安静,封住的路口被拆了一半。一个官兵打扮的男人正站在路口处,李继和陈宗也在旁边,三人正说着什么。 陈秀他们互相对视后也安静地站到一旁,看他们和交涉。 “……天寒地冻,粮食需要一批青壮运送,不发工钱,但管饭。”官兵快速地说着上头的吩咐,和她见过的一些因为千篇一律的话说的太多而逐渐面无表情的前台工作人员一样。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接收到话里的重要信息。只最后两个字,哪怕寒风侵肌,也挡不住众人心头的火热。 管饭!朝廷管饭! 周围瞬间响起了压抑的讨论声,像是晚自习上窃窃私语的中学生,生怕引起老师的注意,却又忍不住和同学说悄悄话。 “阿秀!”李氏激动地握紧了陈秀的双手,看上去也很想说些什么,只是顾着官差还在,不能失了礼仪。因而除了一开始忍不住喊了她的名字,往后便没了下文,但不住上扬的嘴角还是表明了她内心的狂喜。 陈秀也如释重负,露出了入冬以来最灿烂的一个笑容。 真好! 她如今才确信自己挺过了一劫,没有作为一个背景板炮灰在动乱之中。 陈秀兴奋地抱住李氏,眼角溢出了开心的泪水。不经意间抬眼,对上了李继的视线,笑得眉眼弯弯。 李继看得一怔,一时间竟没能别开视线。 明明今日并无阳光,他却觉得自己被晃了眼睛。 第51章 第 51 章 官兵走后,六阳镇喜气洋洋,就跟过节一样热闹。不管是不是认识,只要路上遇见了,总能就 分卷阅读99 官兵带来的消息热烈讨论一番,然后不停地对当今圣人歌功颂德。 “圣人仁德!” “圣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为了庆祝,大家齐齐凑份子办了一场流水席。 “大家敞开了吃!” 席面上热闹十足,足足吃了三个时辰,天擦黑大家才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离席,消耗掉的食物是往常的两倍,但没人觉得心疼。 官兵两天后就要来带走报名的青壮,这两天正是该吃好吃饱,养足力气上路! 两日后,空中飘起了鹅毛大雪,为陈秀平生仅见,纷纷扬扬,盖住了屋顶和地面。整个镇子银装素裹,显得统一而整洁。 将要出发的人早早就候在了路旁,身上穿着陈秀同其他妇人赶制的厚长棉袄。样式类似现代的军大衣,或许不够美观,但绝对保暖厚实。 帽子也是不同于现在流行的款式,两边都加上了包耳的棉布,往下巴处一扣,整个人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跟裹着被子似的。”有人这样形容。 但确实暖和,而只要不逾制,官兵并不在乎他们穿成什么模样,见他们穿得好,甚至乐见其成。毕竟人要是冻病了,耽误任务不说,重新招人也是个麻烦事儿。 四位官兵放下板车,其中一人走出来扫了一下人数,笑了,指着道:“你们人还挺多!先说好,我们是招人运粮,手上得有力气,其他人耐心等着便是,朝廷很快就会来放粮了,说不定还是你们自己人运粮回来呢。” 说这话并不是多此一举,昨儿个别处就有滥竽充数的,七老八十就要进棺材了也跑来报名。 虽然不知道老人家是怎么平安活到这岁数并且挺过叛乱的,但这都要活成祥瑞了,他兄弟哪敢要人干活?走几步路都怕把人磕碰着,恨不能当成祖宗供起来! 那老人家只抹泪说苦,家里娃都饿得不成人形了,听说报名当即就有一份粮发,只得如此,也是可怜。 有些地方甚至还闹出过不分男女老少、康健病弱,齐齐报名的情况,就为了提前发放的那一份粮食。 然后上头就多派了些人手,按照各地人数先酌情送一些粮,他们拉过来的板车上就是。就当提前熟悉任务了。 “军爷放心便是,绝不敢糊弄的。”陈宗赶紧回道,“我们镇上的儿郎都有一把子好力气,打头这位还当过几年兵呢。” “噢?”后边一位官差来了兴趣,仔细打量李继。 服兵役的不少见,近几年没什么战事,一年兵役结束后返乡的人也在增多。反倒是李继这种当了好几年兵,胳膊腿儿都好好的却选择返乡的人很少见到。 毕竟平安在军营里待了好几年,算是有了资历的老兵,在军营的前途可比返乡种地好多了。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李继,又拍拍他的肩膀,见他站得笔挺,纹丝不动,可见底盘稳固,于是满意地笑道:“不错!叫什么名字?先前是哪位将军帐下的?” 这种自然而然抢过话头的姿态……再看看被抢话头的官兵,面上也没有不快之色,李继心中有了猜测。 大概这位才是四人之中主事的。 李继余光瞥了暼搭在肩膀上的手,不动声色地拱手道:“不才李继,在宋将军手下任过校尉一职。” 拍李继肩膀的官兵,也就是如今县城主事的孙校尉笑容一顿。 校尉?那岂不是跟他一样的职位? 孙校尉咳嗽两声,尴尬地收回手,很快又重新挂起笑容道:“我是罗将军帐下,忝为校尉,姓孙,你可以称呼我为孙校尉。” 随即状似好奇,兴致勃勃地问道:“我没去过宋将军驻守的地方,不过有听闻那边的时候和南方不同。一碗水放在外头,半柱香的时间就能结成一块冰,是不是真的?” 李继回道:“这倒是夸张了……” 随后孙校尉又询问了一些北方军营的情况,两人看似聊得投机,实则孙校尉一直在试探。如果李继哪一处答不上来,或者与实情不符,恐怕就会被当场拿下。 前两日过来的官兵可不仅仅是通知招运粮力士的,除了表明朝廷已经重新接管了地方,安抚民心,还兼有打探消息的任务。 食人者将引天罚! 一路扫荡过来的他们对此深信不疑,就连朝中也有传言,瘟疫乃是食人者引下的天罚之一。 如发现疑似迹象,传令官兵根本不会现身,直接上报异常。今日迎来的也不会是他们,而是直接亮刀的先锋队,先抓捕审讯之后再做处置! 不过六阳镇虽然被确认为安全,他们存活的人数却还是让孙校尉起了疑心。 几月奔波,他算是见识了何谓文书说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六阳镇的情况比别处好上太多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为确保万无一失,他今日特地带人跑了一趟,整整一队人就候在外头,如有情况,便会立刻一拥而入。 如今看来,原因大概就是这位当过校尉的李继了 分卷阅读100 ,孙校尉心想。 他犹豫了一下,收起笑脸,歉然拱手道:“李继兄弟莫怪,我这也是为了上头交代下来的任务。” 从这位小兄弟知无不言的态度看,想必是知晓了他的用意。都是当过兵的兄弟,索性把话说开,免得在人心里留下疙瘩。 李继微微一怔,看他眼神中带了奇异,他竟然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 “校尉多虑了,我也曾是行伍中人,自然知道什么是任务为重。”李继摇头笑道,带了几分真心。 这位校尉说话直爽,待他这样没了职位的归乡人也十分有礼。如此一来,李继对他的性格大致有了了解。 或许朝廷对“处决食人者”这件事的态度如何,可以从他这里打听一二。 李继问:“校尉的任务是否方便告知?” 他知道有些任务需要保密。 “那倒没有。”孙校尉打断道。 随即面色一肃:“食人者格杀勿论!” 任务的字里行间透露着浓浓的血腥气。 李继心中一动,问道:“如果杀了食人者呢?” 孙校尉看他一眼,以为他手上沾了这些人的血,无所谓地挥手道:“自然是无罪。” “无论多寡?” “无论多寡。” 经此一役,南方地区元气大伤,需要稳定人心。食人者犯下人伦大罪,罪无可赦,不像起义军——大多是求生无路的农夫、有百姓物伤其类,正是泄民愤的最佳对象。 在朝廷接管之前,杀过食人者的不但无过,反而有功。不过之后如有发现,就必须交由朝廷处置了。 得到“无罪”的肯定答复,在场众人都松了一口气。陈秀也像是挪开了头悬利剑,整个人如释重负。 世情重归安稳,她最担心的就是朝廷会因为他们擅自处决食人者而问责。如今没了这样的顾虑,真是再好没有了。 不过……继哥以前是校尉?以前怎么没听他说过? 陈秀疑惑地看着李继的背影。 孙校尉看了看越来越大的风雪,又估算了一下时间:“李继兄弟,这天不怎么好,我们还要去别的地方接人,赶路去县城也需要时间,往后再聊。” 李继点头:“好,往后再聊。” 旁边的小兵十分有眼色,当即高声喊道:“好了,大家抓紧时间道个别,该上路了!” 孙校尉对李继另眼相看,小兵对六阳镇人的态度也和以往大不相同。要搁在别处,虽说不至于欺压百姓、恶声恶气,可也是公事公办、点清人数便走。 毕竟在他们来之前有那么长时间,什么道别的话说不完,非得耽误出发的时间? 李继走到陈秀身前,为她拂去头顶的落雪,轻声道:“我要走了。” “嗯。”陈秀闷闷道,“我会好好照顾青松的。” 明明之前已经做好了分别的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刻,心中还涌出了许多不舍。 “嗯。”李继应道,本想再说点什么,身后却有人在催了。 “快点儿!我们要走了!” 李继最终只是碰了碰她冰凉的脸颊,轻声叮嘱道:“也照顾好你自己。” “嗯。”陈秀认真点头,吸了吸鼻子,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不想让他临走前还看见她哭丧着一张脸。 板车上的粮食被卸下,足够他们省着吃上几天。板车没有留下,县城自己运粮的板车都不够用,自然不可能送给他们。官兵甚至还从村里征用了两辆板车,一辆算半个人头,能多挣一份粮食。 李成也跟李氏和陈秀告别,然后跑进队伍,跟着官兵们离开。 路上时不时有人回头,陈秀挥手高声道别:“路上保重!” 出门在外,做什么都不方便,要照顾好自己,现在天又冷了,记得及时添衣,不知道朝廷管的饭有没有肉,肉干就放在包袱里…… 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免得让他们勾起愁绪,远行路上还记挂。 人慢慢走远,在漫天的风雪中只能看见模糊的背影。李氏收回视线,拍拍陈秀的后背:“人都走了,我们也回去吧。” 陈秀没有反应,李氏心中好笑,又有些无奈:“又不是不回来了。” “可那得什么时候?”陈秀喃喃道,依旧不舍地望着。 李氏想起自己当年和丈夫的黏糊劲儿,摇摇头,由着她去了。 直到连模糊的影子也淹没在风雪之中,陈秀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第52章 第 52 章 往后的日子难得轻松。 寒冷的天气没能阻挡人们串门的热情,还有近两月之遥的新年被频繁提起。大家商量着今年该如何准备——大到镇子的布置,小到对联的位置,好去除这一年的晦气。 两个婶子因为去晦气的风俗不同,说着还争吵了起来,差点大打出手!陈秀赶过来听了缘由,简直哭笑不 分卷阅读101 得。 高个婶子道:“去晦气应该跨火盆!” 矮个婶子不服:“应该用柚子叶洗澡!” 高个婶子翻了个白眼,像是在看傻子,嘲讽道:“镇上没有柚子树,现在这时候,谁给你去找柚子叶?” 矮个婶子反驳:“我原来的邻居家就种了,反正也不远,直接过去摘不就得了?” 两人争吵不休,她只得说两种都来才调停成功。 不过有一点大家很快达成了一致——写字的活儿就交给她家里几个读书的了。 陈景接到通知的时候手腕一抖,哀叹一声,已经预见自己忙得不可开交的场景了。 陈安躺在床上养伤,不禁缩了缩脖子,头回庆幸自己不会写太多字。 ——这样满是烟火气儿的琐碎日常,放在以往,不会有人过多留意。它是那么不起眼,日日都能见着,便不觉得珍贵,甚至有时还会觉得烦闹。只有失去过,亲眼看到它混乱被践踏得支离破碎,才明白这样看似平凡的太平光景有多重要。 …… 大雪下了几日,难得放晴,天空万里无云,还有鸟儿在枝头鸣叫,是个好天气。 为防积雪压塌房顶,陈秀家一大早就起来开始扫雪。 陈秀和李氏找出放在柴房积灰的长梯,擦拭干净后,小心抬着它穿过窄门,来到院中放下。 房屋是非常普遍的三角屋顶,陈秀抬起头打量,指着侧面屋檐的一处地方道:“娘,我们放这儿吧,这里有个夹角,放着稳当。” 她所指的地方有一小截木板突出了三指左右,应该是建房子是泥瓦匠疏忽所致,但现在正好用来卡住□□。 李氏看了一下,也觉得合适,点头同意:“好。” 两人把□□放下,然后将它立起来搭上去。陈秀握着□□两边晃了晃,测试□□是否稳当。 这时陈景从房里跑了出来,举了举手里的东西:“娘!我把扫拿过来了!” 见□□已经搭好,他高兴道:“你们那么快?那我直接上去啦?” 南方很少下这么大的雪,屋顶最多只积薄薄一层,用不着人力清扫,因而这是他们第一次给屋顶扫雪。 陈景平日里也算稳重,但毕竟没有成年,还有些孩子心性。此刻只觉得新鲜,拿着扫把跃跃欲试。 “行,你上去吧。”李氏并不反对,“我和你姐姐在下面给你扶□□,你记得往那边扫,小心着些,注意安全。” “好!”陈景一口答应,兴高采烈地往上爬,爬到高处时往下一看,竟有些眼晕。他不敢松开扶住□□的左手,只右手拿着扫把扫雪。 随着“唰唰”的打扫声,雪块滑轮,掉在不远处的地面炸成一朵朵“雪花”。很快,近处的雪就被陈景扫得只剩一些渣沫。 陈景停下动作,低头道:“娘,姐,前面的我够不到了!” “那你先下来!”陈秀仰头招手,“等我们换个位置你再上去!” “好!”陈景又爬下来。 他们用同样的办法清理了对面,但屋顶中央还剩下一大块。他们不敢直接把□□搭上去让陈景扫,怕雪块滑落把他砸下来;可也不放心让他爬到屋顶上,怕他脚滑摔下来。 于是几个人望着屋顶中间发愁。 突然,邻居熟悉的粗犷声音从头顶传来:“你们也扫雪呢?怎么不动了?” 三人抬头望去,只见邻居大咧咧地踩在屋顶,手上拿着一把长扫把。脚边的屋檐上靠着一架□□,应该是刚爬上去。 “你怎么上去了?”李氏喊道,“赶紧下来,上面危险!” “没事儿。”邻居挥挥手,“这样快!” 说着左右挥动扫把,三两下就扫干净了一大片。 邻居继续往前,可能是瓦片太滑,走了两步,他突然打了一个趔趄。 “小心!”陈秀惊呼。 邻居两手在空中挥舞,很快稳住了身体:“没事儿!” 他哈哈大笑,心大得很,说着就把屋顶扫干净了,比他们三个都快。最后还热情地问要不要帮忙。 李氏看得心惊胆战,哪敢让他再来一遍,连忙拒绝了。 不过邻居爬屋顶的方式虽然危险,但他的长扫把却让陈秀有了灵感。 她去了杂物房,找来一根长杆和一条麻绳,然后将长杆用麻绳捆在扫把上交给陈景:“用这个扫。” “哎!这个好!”李氏道。扫把长了,就能踩着□□靠在清理干净的地方扫,虽然速度慢,但不怕有雪滑下来砸到人。 可扫把变长,拿着就费力气了,最后三个人轮换着,手臂都酸疼了,才把屋顶的雪扫干净。 …… 凌乱的草垛被轻轻拨开,里面伸出一只手。手指纤长,皮肤柔嫩,指甲上染了蔻丹,看得出主人有细心养护。只是不知怎的,此时上面多了几道伤痕,还沾染了泥土污垢,就连指甲上的寇丹也暗淡了颜色。 韩薇小心地探出半个头,谨慎地打量 分卷阅读102 周围。 小巷幽深狭窄,只有阳光从天空洒进,照亮了细线宽的地面。侧耳倾听,四下寂静,唯有偶尔北风刮过的声响。 没有人追上来。 韩薇松了一口气。她特意留了一些混淆视线的痕迹,也抹平了巷口的脚印,但毕竟做得匆忙,不知道能否甩掉追踪的人。如今看来是成功了。 她擦掉额头的细汗,将洞口弄大,回过头小心地扶出一个人:“绿柳,我们安全了。” 绿柳——也就是桂花——咬唇忍痛,听到安全这才敢轻声啜泣:“小姐……” 韩薇心疼地抱住她:“绿柳,你再忍忍,我在路上留了记号,护卫很快就能找到我们的。” “嗯。”绿柳苍白着脸点头。 前世韩薇和绿柳并不算亲近,只是从她临终前的心愿知道她家中还有一个老娘,对她家中的其余人并不了解。 重生之后,韩薇想要完成绿柳的前世遗愿,就以了解她的情况为由,询问她家里还有哪些人,从而知道了她还有两个妹妹被卖给了人牙,至今下落不明。于是在送绿柳回家的同时,也派了人去寻她的两个妹妹。 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人牙经手的孩子多,记不清特定的哪一批被卖去了哪里。 孩子们在各地人牙之间经手倒卖,几乎每到一处都会被更换姓名,这更是增加了追查的难度。 中间甚至还遇到过人牙已经去世的情况,还好这个人牙留有交易记录,总算没有断了线索。 好不容易追查到大致地点,兵祸却随之爆发,找人的事情只得延后。 兵祸期间,绿柳一直忧心忡忡,担忧流落在外的两个妹妹。于是等韩薇知道表哥——也就是罗将军——收复了鲜花镇,瘟疫也已经遏止,她便带了一队护卫和几个丫鬟赶了过来,谁知最后竟被韩妙摆了一道! 韩薇想起背叛自己盼儿,心中十分失望。 盼儿是奶娘的女儿,前世死在了城破的那一天,没有做过或者说还没来得及做背叛她的事情。 奶娘待她极好,忠心耿耿,事事周全,爱屋及乌,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一直待盼儿不薄。没想到盼儿竟然被韩妙收买,假借她的命令支开护卫,还在她的吃食里下药! 幸好护卫及时发现不对,回头为她们拦住了敌人。但对方人多,他们也就此在混乱追逐中失散。 想起自己差点被一群流匪□□,绿柳又为救她受了伤,韩薇不自觉捏紧指头,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等她回去,一定要好好回敬韩妙才是! “小姐?”绿柳发现她的状态不对,担心地喊道。 韩薇回了神,摇摇头道:“我没事儿。” 盼儿自作自受,已经死在了流匪手中,不必再想。但经此一役,她也在心中暗自警醒自己,重活一世是老天爷眷顾,但切不可因此大意。 她虽凭借前世记忆将韩妙打压了下去,也顺利退了婚,但她本身就是变数,她变了,相关的一切都会变。脑海中的记忆只能作为参考,万不能完全依赖于此。 “小姐你在哪儿?我是老刘!” “小姐!” 远处有呼唤声传来。 绿柳一喜,激动道:“小姐,是刘护卫!” 韩薇放松下来:“刘护卫应该是看到了我一路留下的记号,我们出去吧。” “嗯!” “刘护卫!我们在这儿!”韩薇冲巷口大喊。 “是小姐!走,快过去!”刘护卫带着手下跑进巷子,见韩薇形容狼狈,绿柳也受了伤,心里将盼儿鞭尸了千万遍。 就这么死了,真是便宜她了! “刘护卫,现在能不能找到大夫?”韩薇问道,“绿柳的手断了,她是为了救我受的伤,一定要治好她!” “手断了?”刘护卫看向绿柳,“我懂一些跌打外伤,能不能让我先看看。” 绿柳自然同意。小姐是为了找她妹妹才过来鲜花镇的,就算手断了,她也不后悔救小姐,但如果能治好,她还是希望自己有一个健全的身体的。 “得罪了。”刘护卫拿起绿柳有些变形的右手,上下捏了两下。 绿柳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轻……轻点!” 刘护卫停下动作,韩薇紧张道:“怎么样?” 绿柳见他不答,眼神暗淡下来:“是不是没救了?” 刘护卫摇摇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绿柳的手左右一掰。只听见“咔咔”两声,伴随着她的尖叫,变形的手臂已然复位。 “我的手……”绿柳声线颤抖。方才手臂疼得像是又被打断了一遍,她现在只耷拉着,完全不敢用力。 刘护卫松开手笑了笑:“你动一动。” “动……动一动?”绿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嗯,你试试,已经好了。” 绿柳看着自己的手臂,将信将疑地晃了晃。唉,竟然不疼?她又抬起手臂,只有一点酸胀。左晃右晃又转了 分卷阅读103 一圈,动作灵活自如,完全没有妨碍。 绿柳激动地在原地蹦跳起来:“小姐,我好了!我的手好了!” “嗯。”韩薇也为她高兴,“还好有刘护卫在,不然真不知道去哪里找大夫。” 绿柳冲过去抓住刘护卫的手,感激道:“谢谢刘护卫,我回府后一定去庙里为你请一个牌位!” 庙里的牌位不只有为先人供香火的,也有求平安的,绿柳指的是后者。 刘护卫连忙摆手拒绝:“这就不用了,你也是为小姐受的伤,这是我应该的。” “可小姐是为了帮我找妹妹才过来的。”绿柳正色道。 刘护卫见她打定了注意,哭笑不得:“那就随你吧。” 绿柳这才笑了。 “小姐,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刘护卫问。 韩薇看了看他身后的护卫们:“护卫伤亡如何?” “小姐放心,我选出来的个个都是好手,只有两个受了轻伤。” 韩薇点头:“那便好。” 她思量片刻后道:“我没想到表哥的人已经带着收拢的流民去了县城,这里只有漏网的流匪。接下来我们直接转道去县城,绿柳的妹妹如果平安,应该也在那里。” “小姐……”绿柳十分感动,小姐这个时候还不忘帮她找人。 韩薇笑着拍拍她的手:“我事先调查过附近的城镇,我们只要绕一小段路就能去你的家乡看看,你想回去吗?” 第53章 第 53 章 绿柳犹豫道:“绕远路会不会不安全?” “不会。”刘护卫道,“改道从六阳镇走,的确多了一小段路,但因为偏僻,可能会更安全。” 知道不会添麻烦,绿柳这才对韩薇道:“小姐,如果可以,奴婢想回去看看。” “那就去吧。”韩薇答应得爽快。她主动提出来,本就是想随桂花心意的。 …… 翌日依旧艳阳高照,气温高得不似冬日,凛凛寒风也已止息,是个出门活动的好日子。 陈安卧床养伤十多天,实在憋闷得紧,指挥儿子找了两根棍子当拐杖,想出来散心。 李氏担心他的伤势,只许他在院子里逛两圈,还得要两个儿女看着才行。 陈安答应了,李氏这才放他出门。 沐浴在阳光之下,陈安畅快地伸个懒腰,表情夸张地感叹:“出来一趟可真不容易!” 把李氏都逗笑了,道:“我拘着你到底是为了谁?尽会耍嘴皮子!” 陈安讪笑讨饶。 在院中慢悠悠地转了两圈,陈安无聊,和两个儿女闲话:“从六阳镇到县城只要两天,算算日子,他们也该从县城回来了。” 陈秀想了想道:“如果只赶路,的确两天就够了,但他们还要负责运粮,肯定会拖慢行程。” 她也想继哥和舅舅早些回来,可也知道急不来。 陈安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官差不是让你大伯清点人头登名造册,到时好依据册子放粮,我怎么没看见有动静?可别耽误了!” 陈秀笑道:“爹你在家里养伤,自然不知道。我们家里有多少人,大伯一清二楚,就没有特意过来跑一趟。只有那些不相熟的,大伯才挨家挨户地问了名字和家中情况,逐一登记,名册前日已经弄好了。” “那就好。” 陈安话音刚落,门口突然有人喊他:“陈二哥!你快出来看,桂花回来了,还带了贵人,正要找阿秀呢!” “桂花?”陈秀惊讶道,“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贵人又是谁?” 陈秀和陈安对视一眼,决定出去看看:“爹,你腿脚不便,我自己去就行。” “那你小心路滑。”陈安叮嘱道。 “嗯。” 交代好陈景看顾陈安,陈秀走出了大门。到了地方,却没见到桂花和所谓贵人的影子。找人问了才知道,原来大伯已经请他们去家里喝茶了,她来迟一步。 陈秀只好又转道去大伯家。 院门大敞着,她一只脚刚跨进去,院子里站着的十几个人齐刷刷转头看她,右手摸上腰间的武器,眼中是十足的警惕。 “!”陈秀身体一僵,脚步顿住,手死死抓紧门框,完全不敢动作,生怕到刺激到他们抬手给她来上一刀。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好在对方看清只有她一个,很快便放松下来,手从武器上挪开。领头的还猜出了她的身份,十分客气道:“是陈秀姑娘吗?” 危机解除,陈秀松了一口气,赶紧点头道:“我是。” “阿秀!”激动的呼唤声同时响起,甚至盖过了她回答的声音。 陈秀心中一喜,循声望去。 刘护卫侧身让开路,让她看见了被挡住的桂花。 多月未见,她还和离开时一样,脸颊红润,体态匀称,看得出这些日子并未受苦。 旁边还 分卷阅读104 有一位十分年轻的姑娘,五官精致,肤白无瑕,打扮得不算华丽,却自有一股矜贵的气度,此刻正有些好奇地打量她。 陈秀骤然福至心灵,该不会是女主吧? “阿秀。”桂花高兴地拉着她过去介绍,“这是我家小姐。” 竟然真的是女主! 陈秀连忙收敛外露的情绪,和韩薇见礼。 “阿秀姑娘,你方才见我似乎有些惊讶,是我身上有什么不妥吗?”陈秀调整表情的动作虽快,但韩薇还是注意到了。 “并无不妥。”陈秀连忙摇头否认,“我听桂……绿柳提起过您,说您待她极好,却没想到您的相貌也如此出众,宛如姑射仙人,一时间看呆了。” “是么?”韩薇心下狐疑,但面上不显,掩唇轻笑道,“阿秀姑娘的嘴真甜,你这样说,我可是要当真的。” “本就如此。”她震惊的原因不是这个,但夸赞韩薇容貌的话确实出自真心。 容颜清丽,气度雍容,恰似五月怒放的白牡丹。单论相貌,比她前世见过的明星也不遑多让。 只是……女主这个时候应该出现在这里吗? 涉及穿书,陈秀心里纵然有千般疑问也不敢开口。 简单客套几句后,女主便放桂花和她二人单独相处了。 和女主短短的交谈过程十分愉快。如果不是两人之间始终有种淡淡的距离感,她几乎要以为韩薇是前世与她投缘的小姐妹,而不是封建社会的官家小姐了。 二人走到一旁,陈秀迫不及待地问道:“桂花,你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桂花便将来龙去脉和她细细说了一遍。 陈秀惊讶于女主对待桂花心愿的重视,却也着实为她欣喜。桂花小时生活可谓坎坷——忍饥挨饿,父无担当,只想将儿女发卖换钱,用以酒赌。 如今有女主照拂,桂花后半生想必能够顺遂,也算苦尽甘来。 随后,陈秀也将六阳镇发生的事情从桂花走后开始一一道来,包括陈老头的下场。她觉得桂花有知道的权利,哪怕桂花不见得会在意。 果然,听到陈老头被驱逐,桂花只冷冷道:“做下这样的事情,就这么放了,还便宜他了!” 待听到六阳镇如今只剩下几百人,她不敢置信道:“怎么会这样?” 桂花处在韩府的庇佑之下,哪怕知道外面闹了灾,却也不知道严重到何种程度。一路跟着韩薇赶路过来,虽然人烟稀少,她也只以为流民是被聚拢救济才离了家乡。 直到此刻,本该热闹的故乡只剩眼下几百人的荒凉。 陈秀苦笑叹道:“我们好歹挺过来了。” 她早已舍去了灾前的那些天真幻想,比起无声消亡、像是从未出现过的村镇,她已经知足了。 二人静默不语。 不久,李氏小跑过来喊人:“阿秀!小继他们回来了!” 期待已久的消息冲散了沉闷的气氛,陈秀惊喜道:“真的?他们在哪?” “就在镇门口,刚来!” 三人并肩往回赶。 桂花调侃道:“婶子说的‘小继’就是你刚刚说的未婚夫了吧?我才离开几个月,你竟然就定亲了!” 陈秀面颊微红,不客气道:“我也没想到,或许这就是缘分呢?” 三人到时,运粮车队已经在镇口停下,只一眼,陈秀便从穿着几近相同的官兵队伍里找出了李继。 只是继哥怎么身着军服? 陈秀想上去问个明白,可官兵围在粮车旁阻挡,不允许闲杂人等靠近。 或许是怕百姓哄抢。 陈秀这样想着,为避免造成误会,歇了靠近的心思。 没过多久,大伯同女主韩薇姗姗来迟。 出面交接的却是李继。 他面色严肃,并不叙旧:“名册和仓库准备好了吗?” 陈宗虽然奇怪为什么是李继交接,但没有多问,点头道:“准备好了。” 然后递上早已写好的名册。 李继翻开大致扫了一眼,记下总计的人数便将名册交还:“往后放粮就按这个来,我们先去仓库。” “这边走。”陈宗转身引路。 所谓的仓库其实是一户普通人家的宅院,主人家没了消息,地方够大,暂时被选作仓库,里头已经被陈宗命人清空。 车队停在屋前,脚夫们麻利地卸下粮食,一袋袋扛进去。 李继在旁监督,恪尽职守。直到大功告成,关仓落锁,李继才放松下来,解了头盔解释:“因为人手欠缺,曾经入伍的全都被临时征召,我因为任过校尉,手下管了一批人,往后负责运送附近几个镇子的赈济粮。” 烈日当空,盔甲透气性又差,哪怕是冬日,李继也热出了满头汗水,鬓发湿乎乎地贴在耳前。 陈秀递上手帕,好奇道:“继哥,校尉的事怎么没听你提过?” 他伸手接过,随意地往额头一抹,笑道:“那都是 分卷阅读105 过去的事情了,不值一提。” “那你还走吗?” 李继动作顿了顿,还是实话实说了:“前头几个镇子已经送过,六阳镇是最后一站,可以多留些时候,但最迟下午就得出发。” 他本来打算离开的再提的。 陈秀失望地低垂眉眼,神情落寞。 才刚来又要走吗? 李继无奈道:“大军正在外剿灭叛逆,后方现在人手实在不够,最多只能留到下午。” 桂花却眼前一亮:“下午走?你们去哪里?县城吗?” 李继没有接话,询问似地看向陈秀。 察觉到他的视线,陈秀抬起头,立马会意,介绍道:“这是桂花,我和你提过的。” 然后又对桂花道:“这是李继,我的……未婚夫。” 当面这么介绍,陈秀有些羞,最后三个字说得又轻又快,不过在旁两人,一个着急打听,一个很高兴被如此介绍,倒是没有谁嘲笑她就是了。 知道身份后,李继这才点头答道:“我们下午是要回县城。” 桂花回头看向不远处的韩薇,眼神示意:“小姐?” 韩薇一怔,旋即明白了绿柳的意思——跟着李继他们一道去县城,路上想必会安全许多。 但她其实无所谓,护卫们的身手足以保护她的安全,哪怕不敌也能带她逃离。鲜花镇的事情只是一个意外,若无韩妙收买人手从中作梗,他们完全可以顺利脱身。 不过,绿柳一番好意,她不打算拒绝。 韩薇慢步近前,询问道:“我们也打算去县城,请问是否能与贵军同行呢?” 陈秀看向李继。她听桂花讲过她们的目的地,两边顺路,倒是可以一起走,只是不知道军纪是否允许。 李继打量韩薇和她身后的护卫,疑惑道:“你们是?” 桂花他听陈秀提过,可眼前这群人就是全然的陌生了。 “小女子名韩薇,家父是铭州城知府,身后这些是我的护卫。” 知府家的小姐? 看她通身气度以及身后的一队好手,确实不像普通人,加上桂花卖身的人家阿秀和他讲过,倒不像是说谎…… 李继忖量后道:“我等任务已经完成,下午便要回城,若是愿意,韩小姐可携护卫一同上路。” 他想起了一件事情。 几天前和孙校尉赶路时,对于顶头上司罗将军,孙校尉曾提过一嘴,说罗将军同知府是血亲。若是这位韩小姐没有谎报身份,应当喊罗将军一声……表哥? 第54章 第 54 章 不管韩薇身份为何,定下的行程不会因此改变。 只是启程的时候,车队中比原计划的又多了些人。 “阿秀,你真的决定好了吗?我们走得不远,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李继亲口同意带上陈秀,可随着车队越走越远,他心中又隐隐有些后悔。 天寒路远,他实在不该带着她一起受苦,方才不该被她一求就答应的。 陈秀疑惑道:“我都已经和爹娘说好了,怎么可能反悔?你不是说军中缺厨娘吗?实在不行,我去打下手也可以,不是正好都缺人?” “可是厨娘需要每日早起,每餐做要做许多人的饭菜,原先的厨娘抱怨光是颠勺手都要断了。”李继低声道,“我舍不得你辛苦。” 陈秀一愣,随即笑得甜蜜。在含蓄的现在,这已经算是了不得的情话了。 她道:“哪样不辛苦呢?先前只招运粮的力士,我力气不够,也就认了。如今知道还缺厨娘,你也先探好了情况,哪有不去的理。” “而且。”陈秀低头盯着地面,悄悄挪近半步,羞怯地勾着手指,“我也不舍得你一个人辛苦。” 声如蚊呐,只有身畔的李继听见,他心下一软,刚想说话,旁边婶子就大声道: “是啊!李继小兄弟。我们这些家里没牵挂的,还是想自己挣一口饱饭的。照兵爷说的量来发救济粮,最多饿不死,哪里够哦?少了我们,每个人也能多分一些。” 说完有些不确定,又问道:“能的吧?” 陈秀像是做坏事被抓住,脸一下红了,头低得更深。 李继心下无奈,悄悄握了握陈秀的手,很快放开,答复那边的婶子:“我会将人数如实上报,朝廷会以此为据计算这次粮食能吃多久,再决定下次运粮的时间。你们决定去县城做工,确实能为其他人省下一份粮食。” 这其实算是一个漏洞。 但兵祸中死去的人数颇巨,让现存百姓坚持到来年收获的粮食对设有义仓的大凌来说并不困难,也就无所谓“堵漏”了。 官府也鼓励百姓响应朝廷的征召——做活儿发放的粮食份量足、偶尔有肉,和干涩割嗓、仅够人活下去的救济粮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经过婶子的打岔,李继没有再问陈秀是否反悔的问题,一心一意赶路。只是两人之间 分卷阅读106 的距离再没有拉远,行走间手背偶尔会碰到一起,平静的心湖荡起阵阵涟漪…… 卸下了粮食,车队负重减轻,返程速度明显加快。 韩薇一行人坠在最后,两方看似并成一队,实则除了桂花偶尔会过来找陈秀说话,其余多数时候,两方并无交集。 也是,女主又不是穿越人士,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身份有别”。再如何善良,也不可能真像小说里给人的印象——视人人平等,自然不可能自降身份同普通百姓拉闲散闷。 就算她想,养尊处优的官家小姐和多数只会地里刨食的农夫或者打打杀杀的小兵也无甚可谈,顶多偶尔询问,了解一下人间疾苦。 陈秀甚至想若不是桂花前世舍身救主,准确的说,是在多数奴仆的忠诚没有经受住考验时舍身救主,恐怕也不会有女主亲自带人寻亲的优待。 板车轮咕噜噜转了半天,到了一家官驿。 看得出地方才刚刚收拾出来,陈设十分简单,但还算干净,陈秀随李继走了进去。 大堂柜台后有两个负责接待的人员,看见他们似乎并不意外。李继拿出来的木牌,他们简单检查一下,确认完身份就让他们自己去挑选房间了,流程显得有些随便。 “觉得不严谨?”李继问。 陈秀双眼微微睁大,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李继指了指她的脸,笑道:“这儿都写着呢。” “继哥!” “好了,不逗你了。”李继一遍走一边和陈秀解释确认身份这一步是如何的不随便。 木牌上刻有头像,写明了身份、住址、口音、面相特征以及可用范围*,稍一不对,轻则不能留宿,重则先斩后奏,可不是表面看着那么简单。 而持有木牌之人身份确定,他带来的人便是他的责任了。 陈秀这才了然点头。果然,朝廷机构不可能真的像看上去那么随便。 这家官驿地方小,但是建有两层,上下由一道盘折的楼梯连接。陈秀跟着李继看了一圈,只有楼上有两间条件尚可,除了单独的床铺,还有可供沐浴的木桶,剩下的不是大通铺就是窄小的单人间。 陈秀算了一下人数:“继哥,床铺好像不够睡。” “嗯。”李继点头,语气平淡,“我们来的时候也住过这里,需要在大堂打地铺,官驿的被子也不够,要盖自己的棉衣。” 难怪大堂中的两人见到他们并不奇怪,同时陈秀又心疼地想,他们出门在外就过着这样的生活吗? 李继停在二楼走廊,眉心轻蹙。他上次就在大堂随便选了一处打地铺,刚刚才真正看完所有房间,以现有的条件而言,他并不满意。他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可让阿秀陪他受苦…… “继哥,今晚我们怎么安排?”陈秀打断了李继的思索。天色已晚,得快些做决定。 最终李继将两间最好的房间留给队伍中的女子,虽然同样需要打地铺,却是他们能给的仅有的照顾了。 回房前,李继对陈秀道:“阿秀,委屈你们要挤一挤了。” 陈秀并不介意,莞尔道:“这有什么?山洞都睡过,还怕这风吹不到、雨淋不着的地方?” 李继想起在山洞最开始无处下脚的那几天,不禁也笑了。 次日清晨,陈秀早早醒了。甫一睁眼,便觉得双眼干涩,不禁眨了几下,眼角溢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虽然不介意睡觉的环境,但显然身体并不和思想同步,昨晚很久才酝酿出睡意,可那时又不知又从哪里传来了呼噜声,于是她整晚都在半睡半醒中度过。 “早啊,阿秀姑娘。” 陈秀转头,看到了一双眼下微微带青的眼睛,一看便是和她同病相怜:“韩小姐早。” 两人看着对方的眼睛,相视一笑。 对于李继的安排,女主并没有提出异意,就这么和她们挤在了一起,倒是和她想的不一样。 大家陆续起床,简单借用厨房煮了两大锅热汤,泡着随身带的饼子凑合了一顿,很快就继续赶路了。 陈秀曾经去过一次县城,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记忆有些模糊,并且她也没资格住官驿,因此是不从官驿经过的。 她听李继说这家官驿是他们到县城之前唯一正经的住处,如果天黑之前赶不到县城,就要露宿荒野。 陈秀在心里估算时间。 依他们的脚程,赶得及吗? 上午依旧阳光明媚,及至午后天色便晦暗下来,寒风也开始彰显它的力度,不留情面地刮过露在外面的肌肤,带走上面的热量。 这下不用陈秀再想,如此恶劣的天气,别说加快行程,不拖慢便不错了,得提前为过夜的地方做打算。 回忆途经的地方,李继带着队伍转了方向。 “继哥,这是去哪里啊?”陈秀裹了裹衣服,口中哈出白气。 “一个村庄。”李继顿了两秒,又道,“但应该已经没人了。” 大约两柱 分卷阅读107 香后,陈秀看到了李继口中的村庄。房屋坐落有序,村外栽种的树木也十分整齐,树底下还有低矮干枯的花草,若是开春来,想必能见到繁花似锦、蝶舞纷飞的如画美景。 原来住在这里的人,想必是极富生活意趣的吧! 陈秀正感叹,面颊忽然一阵冰凉,抬眼四看,原是空中下起了小雪,并且有渐渐密集的趋势。 众人加快步伐,冲进最近一座大房子。 就这么一会儿,肩膀和头顶已经落了一层白霜。陈秀比较倒霉,一片雪花被风吹进了后颈,冷得她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都浮了起来。 “这天还真是说变就变!” 大家拍打着身上的浮雪,随口抱怨几句,很快便行动起来。 陈秀随众人收集屋中可用的材料,修补漏风的窗户,无用的可燃物收集起来放到堂屋,李继用随身的火折子一点,在房间燃起了火堆。 火光摇曳,暖意融融,陈秀舒了一口气,寒风中冰凉的身体渐渐回温。 她不舍屋中的温暖,可为了有足够的柴薪,还是同其他人再一次出了门,顶着风雪造访别处的房屋。 村庄确实已经空无一人,各处宅院大门洞开,屋中杂乱破败的器具和屋外的残壁断垣无一不彰显着村庄曾经遭受过怎样的劫难。 陈秀随意收集了一些木材,重新踏进火光时不觉轻叹出声。 韩薇抬眼看她,问道:“阿秀姑娘为何叹气?” 在官驿同挤一个房间,两人之间的关系近了一些,偶尔会聊上两句。 陈秀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到她身旁,怅然道:“村中和外头一样,花草遍地,乔木守路。石榴树落于家家户户,冬日里叶子离了枝头,但还是能看出枝条的繁密,就连路旁零散的石凳都是小狗可怜可爱的模样。” 答非所问,韩薇却听懂了她话里的惋惜,不知想起了什么,面色暗了暗,没有接话。 陈秀却忽然想起她还带着前世记忆,见过更繁华的府城一夕破败的模样,更感受过从高处跌落、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的痛苦。 自己的话或许让她触景伤情了。 意识到这点,陈秀住了嘴,没再往下聊。 桂花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另起话题问道:“阿秀,如今也快太平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虽是匆忙起的话题,她却也是真的好奇。 “打算什么?”陈秀不知桂花是指哪个方面。 “就是以后在哪里生活啊!留在镇上?还是回乡?” 陈秀沉吟道:“这个我倒是没想过……” 只要一家人还在一起,她并不在意定居的地方,只是对于如何安置百姓——或就地入籍,或遣返回乡,或迁地另居——朝廷应该自有章程,到时候……可能由不得她选。 韩薇忽然道:“你们这样的情况,应该会留在原籍。” 陈秀没问韩薇怎么知道,只点点头道:“那也不错。” 起码房屋完好,不用在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 “快点!前面就到了!” 嘈杂的风雪里传来了人声呼唤,凌乱的脚步声渐渐清晰,听得出人数不少。 所有人一下子警醒,戒备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参考了秦朝“照身帖”。——资料来源网络。 第55章 第 55 章 李继率先起身。 “我出去看看。” “继哥……”陈秀喊住他。外面情况不明,他一个人出去,她实在担心。 李继回头笑道:“放心,我去去就回。” “不如一起吧。”刘护卫站出来。 李继一想,点头道:“也好。” 两人一道出门,陈秀心下稍安。毕竟能做女主护卫,身手应该不错。 不消片刻,两人折返。 怎么如此迅速? 陈秀正疑惑,门口又进来一人。 此人满身白雪,形容狼狈,先清理了满身落雪才乐呵呵地与众人见礼:“赶巧了……” 原是和李继一样负责运粮的队正,姓连,正好也要回县城,附近能落脚的地方不多,恰巧撞到了一起。 两人之前见过一面,李继认出了对方,这才解除了警报。 双方相识,这位队正也就没有另寻地方,直接让人住在隔壁,自己过来打个招呼。 陈秀闻言侧耳细听,隔壁动静响个不停,兼有人声指挥,应该是想趁天黑前多做些准备。只是这位连队正倒悠闲,留在这儿和李继几个认识的聊起了天。 可过了一段,陈秀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并不受人欢迎? 其他人并不接他的话题,只敷衍地用“嗯,啊,噢”应付着,几乎只有他自己动嘴,像是在表演一场没有观众的独角戏。 就这样他们竟然也聊了下去,还聊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这位队正不感觉尴尬?还 分卷阅读108 是单纯不会看人脸色? 李继话少,性格如此,看不出什么。其他几个兵丁却排斥意味十足,几乎是写在脸上叫人去看!换作是她,恐怕一时半刻也待不下去。 终于,隔壁有人来喊,连队正依依不舍地告辞离开,似乎还没有尽兴。 “总算是走了!” 见人影消失在门口,周围的气氛明显缓和下来。不用陈秀去问,几个兵丁已经你一言我语地开始了吐槽。 “这位连队正还真是脸皮厚,竟然还敢过来?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在外面是什么名声?” “就是,我脸都拉那么长了,他就当作没看见似的!” 旁边一人劝道:“不用这样吧,不过是爱占些小便宜……” “什么小便宜?这年岁粮食多重要,他倒好,连吃带拿的,还到处找借口克扣底下人!幸好我不在他手底下当差,不然这日子得多憋屈!” 听了一段,陈秀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位连队正不受欢迎了。 就算是太平光景,普通百姓家也不兴饭点去拜访人的,而这位连队正却恰恰相反,专门挑着这个时候去! 一次两次大家都忍了,毕竟是队正,据说和上头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次数多了,大家也就恼了。 有次他又在饭点上门蹭饭,人家忍不住脾气将他赶了出去,那家的媳妇儿还冲出门阴阳怪气地骂,附近的人几乎都知道了! 大家一聊,这才发现他几乎每一户认识的都去蹭过饭,是个最不要脸皮的人物,对手底下的兵丁也严格,时常找他们的错处罚粮。 那之后这位连队正算是出了名,就连不在一处的李继都认识了他。 陈秀对他的印象霎时一落千丈。这样的人能混到现在还没人套他麻袋,也是个奇迹了。 天黑得很快,大家没有聊多久便各自找地方歇息了。 伴随着窗外“呼呼”的风声,陈秀盖着李继给的厚棉衣,轻轻阖上了双眼。可能因为昨晚没有休息好,又走了一天,身体很是疲惫,哪怕条件比昨晚更加简陋,她却很快酣睡入眠了。 隔日清晨,大雪已经停息,只是寒风依旧刮着,甚至比昨晚更加猛烈。陈秀收拾好踏出房门,不禁打了个哆嗦。 “好冷!” 地面的雪厚了一指节,他们昨日留下的痕迹已经完全被白雪抹去。雪地里站着正准备出发的队伍,陈秀快步走过去和他们汇合。 “嘎吱——” 隔壁的房门被打开,连队正探出头,热情地同他们打招呼:“李继兄弟等等,待会儿一起走啊!” 不等人回话,他自顾自地决定:“就这么说好了啊,我们很快就收拾好!” 说完就回头朝里喊:“大家快点儿,别让人等急了!” 陈秀:“……” 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人……挺没脸没皮的。 李继最终还是等了。 风雪颇大,行路不易,只领先一小会儿,后头如果真的想追上来十分简单。加上他们目的地一致且不剩多少路程,也不存在换路的说法,不如等等他们。万一遇上不怀好意的匪徒,人多也是一种威慑。 就这样,他们一起上路了。 这位连队正肚子里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一路上就没停过,跟枝头叽叽喳喳的喜鹊似的,天南地北什么都能聊,听着都还挺有意思。 那些原本对他有成见的兵丁竟然也有一二放下成见,开始跟他“兄弟长兄弟短”起来。 这么快就打成一片了? 陈秀有些吃惊,如果不是听说过他做的那些事情,她对他的第一印象恐怕会是幽默风趣的大头兵。 可陈秀转而又想,那些消息会不会是以讹传讹呢?只是别人的一面之词,她以此断定一个人的好坏是否太过武断? 而且比起别人说的,她更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前面有座凉亭,过去休息一下!”前头忽然有人喊话。 陈秀抬头去看,狂风吹得她眯起了眼睛。 确实有一座凉亭在不远处若隐若现。 “能休息了?”原本有些疲惫的众人精神一振,脚上似乎又生出了力气,加快步伐往前走,很快便到了地方。 凉亭还算大,但茅草顶塌了一半,被皑皑白雪覆盖,亭柱上也满是斑驳的痕迹——杂乱的刻痕、朽蚀的坑洞,彰显它已经不轻的年岁。 原本作为休憩的亭椅更是有一小段断裂得彻底,尖锐的木刺朝上挺着,完全不能坐人。 这并不能算是一个休息的好地方。 不过大家并不在意,只要能休息就好。 放下行李,众人随性地坐在地面,揉腿攀谈,气氛开始活跃起来。 一些人悄悄离开队伍,往旁边的矮木林走——人有三急,半路休息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需要解决个人问题。 连队正也加入了去矮木林的队伍,有人趁机凑到手下的兵丁旁,拍拍他的肩膀,好奇地 分卷阅读109 问:“哎,听说你们队正对你们特别严苛,动不动就罚粮,是不是真的?” 其他人都竖起耳朵听热闹。 虽然多少听过连队正的光辉事迹,可那毕竟不知道是转了多少道的消息,哪有听当事人说来得真、来得刺激? “这……你们是从哪儿听来的?”被问的兵丁摸着头,有些为难。 “没事儿,你就大胆说,我们不会告状的!”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就是,就是。” “……没有的事情让我怎么说?”兵丁皱起眉头,“队正是有罚我们粮,可那是因为我们犯了错!队正不罚粮,上头处罚更重!” 竟是如此? 陈秀十分诧异,一腔对手下的维护之情竟被传成了苛待,这可真是谣言误人! 出口询问的人听到这回答,神情有些愣:“啊?不是啊?那他到处蹭饭吃这件事……” 陈秀正想着这说不定也是误传时,那兵丁尴尬地摸摸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这个……倒是真的……” 陈秀抬起头:“???” 然后那兵丁又立马着急地补充:“我们队正收养了三个孩子,都是兵祸里失了父母的,我们队正是好人!” “本来孩子队正是养得起的,但是那个时候有个孩子病得很重,队正又从鸨母手里买了人,一时钱财不凑手,这才……” 听到前面,陈秀尚觉情有可原,到了后头……从鸨母手里买人?这算什么理由? 陈秀满脸问号,其他人的反应也如出一辙。兵丁发现自己造成了误会,急得都结巴了。 “不……不是……鸨母,救人!” 另一个兵丁见状,伸手把他拉到后头,摇摇头,哭笑不得。 “算了,他嘴皮子笨,还是我来说吧,也不知道我们队正在外头都被传成了什么样子。” 他解释道:“严格来说,我们队正是从鸨母手里救人。那个姑娘瘦骨伶仃,病得很重,也伤了身子,鸨母却怎么也不肯让她休息,命她接客。如果我们队正不把她买下来,那个姑娘恐怕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这样一说,陈秀倒觉得这位连队正像是个圣父了,褒义的那种。 她转头看向李继,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想来是知道自己误会了。 “继哥?”陈秀喊他。 李继坦然承认自己犯下的的错误,摇头道:“我素来讨厌以偏概全之人,却不曾想自己也被流言先入为主,以偏见视人,冷漠相待,果然是当局者迷。” 连队正一回来,李继便向他真诚致歉。 他先是一惊,随即摆手摇头表示没有关系。 “这是人之常情,我其实也知道这件事情,只是没想到这么严重,我在外面的名声已经成这样了吗?” 他苦笑一声:“其实他们也不算冤枉了我,哪怕是逼于无奈,我也确实去蹭饭了。” 李继问道:“连兄为何不向外解释缘由呢?” 他叹气:“我可怜,谁不可怜呢?而且我这还是自找的可怜——孩子是我收养的,那姑娘也是我主动买下的,没有谁逼我。要是澄清诉苦,岂不就是跟说‘我这么可怜,你要给我吃喝,不然就是心不好’一样。” 俗称道德绑架,陈秀在心里补充。他倒是想的挺明白。 第56章 第 56 章 误会解开,李继认可他的品性,两人交上了朋友。 短暂交谈过后,队伍继续出发,半天的路程一晃即过,县城城门遥遥在望。 “快看,我们要到了!” 队伍爆发出一阵欢呼,哪怕再不苟言笑的人,此刻也忍不住露出微笑。 他们能够忍受风餐露宿,可不代表他们喜欢这样的生活,此刻看见城门,预示着艰苦的日子总算要告一段落了! “唉?”一个兵丁忽然盯着一处惊讶道。 连队正转头:“怎么了?” “队正你看!”兵丁凑过来,右手直直一指,“那边是不是你救的那个姑娘?” 连队正大惊,连忙转身去看。 陈秀也好奇地望过去。那姑娘裹着厚厚的棉衣,露在外头的皮肤还算白皙,但五官至多只能算是清秀,由于带着病气,脸色苍白,容色又减几分。 此时正探头探脑,在清一色的军服中找人。 她没有刻意贬低这位姑娘的意思,但要说连队正对其见色起意,这说法恐怕站不住脚。 连队正急急跑向那位姑娘。 “阿莲,你病还没好,怎么出来了?”他担忧地问。 “咳咳……”阿莲虚弱一笑,“您说过这两天会回来,我想来接您……” 连队正心里一暖,软言道:“那在家等我就好了,不必大冷天出来吹风的。” 此时陈秀走过来,在城门口排队进城,路过两人身侧。怕打扰他们叙旧,便没有主动打招呼。 可阿莲无 分卷阅读110 意间看见她,却忽然神情怔愣,猛地转头,紧盯她的侧脸不放。 被人这样看,陈秀不可能毫无察觉。她伸手摸自己的脸,神情有些不自在。 今早她才映着水面清洗过,一路上大家看她的反应也都正常,应该没有赃东西才对。 于是她不解道:“是……阿莲姑娘吧?连队正似乎是这么叫你的,你这么看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被人这样盯着,感觉真的很奇怪,如果不是她只来过一次县城,也没见过她,更没欠过谁的钱,恐怕都要以为是哪位债主追债来了! 阿莲回过神,启唇欲言又止,最终摇摇头,歉然道:“十分抱歉,我只是觉得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故人,所以……” “故人?”陈秀先是一愣,随即释然,“原来如此。确实,人有相似,没关系的。而且……能让你这么看的人,想必对你十分重要吧。” 阿莲闻言,一瞬间陷入了回忆,而后微笑道:“是啊,如果没有她,也就没有我了。” 这说法……难道她长得像她娘?陈秀想。 “阿秀!该走了。”李继在前方催促。 陈秀回头,发现她和李继之间已经空了好几个身位,排在后面的人见她许久不动,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小姑娘!你到底走不走啊?” “走,当然走。” 陈秀赶紧小跑几步跟上去,站定后回头喊:“我们进城再聊!” 不知怎的,就两句话的功夫,她对这位阿莲姑娘竟然也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只是陈秀没有看到,听到李继对她的称呼后,阿莲忽然恍惚喃喃道:“阿秀?她叫阿秀?” 连队正点头:“是啊,我们一路搭伴过来,其他人都是喊她阿秀姑娘的。” “您认识她?”阿莲忽然抓住他的胳膊,抬头急切地追问,“那她姓什么?是不是姓陈?是不是?” “怎么了?你先别激动。”连队正扶住她。 “是不是?”阿莲继续追问。 “好像是姓陈,只是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们以前认识?”连队正疑惑道。 “我怎么知道……”阿莲神情似哭似笑,头低了下去,“是啊,我怎么知道,我不该知道的,我该忘了的……” 陈秀进了城,回头去找连队正和阿莲,发现他们去另一处入口排队了,看前面的人数,轮到他们估计还要一段时间。 倒是女主带着护卫就排在她们身后,马上就要进来了。 选了路边一处显眼的地方等待,陈秀开始好奇地打量县城的街道。 路面整洁,摊位摆放齐整,一看就是有仔细规划过。她扫过摊位上的货物,多是一些生活必需品,卖旧衣的摊子尤为红火,围了一圈人询问议价。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是她许久未见的热闹景。 真好。 陈秀心中欣慰。 “阿秀!” 陈秀回头扬起笑脸:“你们进来了。” “是啊,排队还挺快的,你们人到齐了吗?”桂花左右看看。 陈秀:“我们还没有清点人数,不过你们都进来了,我们的人应该也到齐了。” “对了!”陈秀忽然想起来,“还有连队正那一队。” 说着陈秀往他们排队的入口处看。 咦?怎么没人? 陈秀排开人群走过去,来回看了好几遍,他们排队的地方确实已经没有了熟悉的身影。 人去哪儿了? 城门口这时又涌进一拨人,陈秀眼尖,发现了连队正手下一个兵丁,连忙过去拦住他问道:“连队正呢?” 兵丁答道:“阿莲姑娘突然不舒服,队正带她去另外一条街上的医馆看病了,说不用等他了。” 看病?刚才聊天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就病了? 陈秀向兵丁道谢,神情有些失落,不过来日方长,她要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总有机会遇到的。 “只是不知道她的病严不严重……” 陈秀转身回去,发现舅舅李成竟然来了! “舅舅!”陈秀开心地跑过去。 忙碌的生活让他清减了一些,但精神状态明显好了许多。 李成也十分高兴:“我听到消息就过来了接你们了,先回去休息吧。” 李继摇头:“恐怕还不行。我得清点人数,然后回去复命,找工的人也需要安排地方,还有得忙,您先带阿秀回去吧。” 李成询问:“阿秀?” 陈秀看了一眼李继,军营的事情她不懂,怕给他添麻烦,于是她点头同意了,只是…… “那韩小姐他们……” 李继:“韩小姐的身份我自然是要如实上禀的,之后如何接待,那便是上头的事了。” 李继带韩薇一行人去军营办事处,陈秀则是跟着舅舅李成回了他们落脚的地方。 李成推开大门,给陈秀介绍各处地方,最后带着陈秀去了后院,指着两 分卷阅读111 处房屋介绍:“阿秀,这里是我和小继住的地方,那头还有间房子空着,以后你就住那儿。” 李成带着陈秀走到他说的房间,直接推门而入,见到屋里的情景,他不禁皱了皱眉。 “阿秀,你先别进来!”他伸手拦住陈秀,“我不知道你要过来,没来得及收拾,现在里面现在都是灰尘,待会儿我去请个手脚麻利的婆子过来收拾。” 陈秀粗粗扫过屋内,笑道:“只是一些浮灰和小杂物而已,很快的,还是我自己来吧!” 居大不易,这种自己能做的小事就不浪费银钱了。 “你自己来?”李成打量房间,地方确实不大,一个人也能搞定,只是阿秀刚到,一路风尘仆仆,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要开始收拾…… “我还是请个婆子吧。” 不等陈秀拒绝,李成又道:“如今许多人在外头讨生活,请个婆子收拾房间而已,花不了几个钱的。” 陈秀:“舅舅怎么知道?舅舅请过?” “饭菜我和小继还能去营地将就一下,可衣服和被褥……呃……所以就都包给了外面的婆子,她们也接收拾屋子的活儿。” 陈秀奇道:“不是说不发工钱,只管饭么?你们钱够吗?” 离家时带的银钱也不多,现在竟然连请人洗衣的钱都有了? “阿秀你不知道。”李成说起这个很是兴奋,“我刚来也以为能混顿饱饭就好了,可军营虽然不发工钱,发的粮却不止一人份,依照职位和功劳都会有所增加。这年头,粮食可比铜钱管用,请人也是能用粮抵的。” 既然不差这点钱,陈秀也就没再坚持,毕竟大冬天手泡在凉水里也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 李成出门喊了一个婆子过来,婆子做事十分利落,问清地方便直接报价,等李成一点头就开始干活儿。 不愧是专门做这一行的,速度十分快,人也健谈,一边做事一边同陈秀聊城里的趣事,等待的这点时间陈秀硬是没觉得无聊。 等房间收拾好,李成给婆子结了工钱便带了陈秀上街,准备为她添置一些生活用品。 路上陈秀向李成打听:“舅舅认识连队正吗?” “他?”李成诧异道,“你怎么会认识他?” “他今天是和我们一块儿回来的,后来因为有事情,自己先走了。” “这样啊……”李成想了想道,“我其实对他也不熟悉。他待的地方虽然离我们不远,可大家职责不同,很少打交道,我能记住他,还是因为他大小算个……名人?” 李成最终用了这个词。 想起那些谣言,她失笑道:“名声不好的名人?” 李成倒不意外她听过,兵丁里总有嘴碎的,只是中肯地说了一句:“传言确实不好听,但我也不知道那些传言是真是假。” 陈秀摇头,把连队正手下人说的话告诉了李成。 “我觉得连队正是个好人,那位姑娘也十分可怜,今日她身体不舒服去了医馆,我想打听一下连队正的住处,好寻个时间去看看她。” 第57章 第 57 章 “这个我倒是知道,他们那一队都住在北街,过去随便找个人就能打听到。”李成说着还给陈秀比划方位,她仔细看着,认真记了下来。 逛完街回去,陈秀把该铺的铺好,该放的放好,然后站到屋子中间环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总算像是个有人住的地方了。 她揉着手腕走出门,抬头看看天时,已经到吃晚饭的时辰了,而且忙了这么久,肚子确实有些饿了。 陈秀想该怎么解决解决晚饭。 刚刚参观的时候,厨房分明是没有动过的样子,应该没有食材备用,舅舅能去军营,可她还没有找到工,不能去,怎么办呢? 要不然……暂且凑活一顿? 她回头看桌子上的包袱,心里有些抗拒。里头有剩余的干粮,将就着还能对付一顿,但吃了两天,她实在很想换个口味,吃顿热乎的。 “阿秀,收拾好没有?该吃晚饭了!”李成走了过来。 “舅舅。”陈秀笑着迎上去,“我正想问呢?去哪里吃啊?” 李成一拍她的肩膀:“当然是出去吃,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陈秀好奇地跟着李成出门,七拐八拐到了一处小摊,摊主一见李成便乐呵呵道:“李大哥又来照顾小弟生意啦,还是大碗馄饨?” 李成一挥手,动作豪爽:“没见着我旁边的人吗?再来个小碗的!” 摊主立马应声:“好嘞!马上就给您上来!” 摊位十分热闹,乍一看几乎没有可以落座的地方,还是李成看准一桌客人离开,忙带着她占了座位。 他俩刚坐下,立马就有机灵的跑腿小二过来收拾桌子。 李成抱怨道:“这家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找不到地方坐。” 陈秀期待道:“那味道肯定不错。” 就像 分卷阅读112 前世校门口的卤粉店,粉味爽滑,卤肉入味,一到饭点,座位总是供不应求。 小二听了,一边擦桌子,一边逗趣儿自夸:“客官您放心,我们这儿自开张以来,就没说不好的,都是这个!” 手上比了个大拇指。 陈秀笑弯了眼睛:“那我就等着了。” “包您满意!”小二拍着胸脯承诺。 馄饨上得很快,小二将碗放到桌上,烟云似的热气飘着,周身似乎也跟着暖了起来。 李成率先拿起勺子,招呼她:“来,吃!” 陈秀先喝了一口汤,汤水看着清,入口却是鲜甜的味道,比着她前世吃过的也不差什么。再吃一个馄饨,皮薄肉嫩,浓郁的肉味伴着咸香在口中炸开,简直是人间美味。 难怪舅舅喜欢吃。 李成冲她挤眉弄眼:“怎么样?好吃吧。” 没等陈秀回答,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什么好吃?” “继哥?”陈秀惊喜地转身。 “嗯。”李继冲她点头,然后喊来跑腿的小哥,指着李成的大份馄饨,“给我也来一碗。” “好嘞!大碗馄饨!” 陈秀:“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李继在她对面坐下,轻笑一声:“舅舅最喜欢这家的馄饨,一见你们不在,又是饭点,我就猜舅舅应该带你来这儿了。” 李成把口中的馄饨咽下。 “这店一开始还是他带我来吃的!” 然后又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李继点点头:“一切顺利。找工的已经安排了地方,韩小姐也由县衙安置了。” 李成好奇道:“那个韩小姐是什么身份?我昨天就想问阿秀来着,后来不知道怎么着,忘记了。” “是知府小姐。” 李成被馄饨呛了一下:“咳咳……你说什么?” 李成的声音都飘了。 “舅舅,小声一点。”陈秀小心地左右环顾,好在摊位热闹,各桌都在谈天论地,倒是没有谁注意他们。 李成低声道:“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李成咽了咽喉咙,没再多问。他在军营训练的时候,有幸见过一次知县,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 知道往上还有知府是听别人吹牛说的,吹牛的人也只知道是很大的官,至于大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反正不是他该问的。 “客官,馄饨来啰!您请慢用!”小二上了李继的馄饨,躬身离开。 李继拿起勺子,转头看陈秀:“阿秀,你的事情我也已经安排好了,一个是厨房的帮工,一个是教人绣艺的绣娘,看你想去哪个。” “教人绣艺?” 陈秀手顿在半空,有些犹豫,后者虽然是她擅长的工作,但家传的绣艺禁止外传,哪怕它的技法或许并不能算是高明。 陈秀将自己的顾虑一讲,李继便解释道:“这个不用担心,只要教一些基础的裁衣缝合即可。” “设置制衣坊的目的是为了替士卒缝制冬衣,只要求针脚平整严密,大致合体。当然,最后还需要你把控一下成衣的质量。” 听完要求,陈秀放下心来,这个难不倒她。 “那我就选绣娘了。” 然后开心地吃起了馄饨。 李继:“其实如果你不选,我也会劝你选这个的。” 陈秀从碗里抬起头,眼睛里写着疑惑:“为什么?” “你还记得给我们缝制的长棉衣和帽子吗?” 军大衣? “当然记得。”当时为了避嫌,她并没有说是“军大衣”。 “孙校尉对帽子和衣服的款式十分满意,想起成立制衣坊也有你做的衣服和帽子的原因。” 陈秀会意:“你是说让我按那个款式做?” 那可就变成名副其实的“军大衣”了。 “是,孙校尉并不吝啬,若是你做好了,酬劳定然不会差。” 李成开玩笑道:“那说不定以后家里工钱最高的就是你了!” 陈秀“噗嗤”一笑:“那就借您吉言了。” 陈秀歇了一日,次日清早和李继同去营地,办事处一个士卒发了个牌子给她。 陈秀来回翻看,笑吟吟道:“继哥,和你那个还挺像的。” 李继瞟了一眼。 “同一处做的,自然相像。” “陈姑娘,跟我来吧。”士卒一引,欲领她去制衣坊。 李继细细叮嘱:“我该去上值了,不能陪你,若是遇到不懂的,只管问领路的士卒,我都已经交代好了。” 李继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实在不行,便去南街寻我。” “好。”陈秀忍笑点头。 真是难得见他话这么多。 士卒带陈秀离开,途中时不时偷偷打量陈秀,“好奇”两个字简直正正写在脸上。 分卷阅读113 陈秀无奈道:“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啊?”士卒摸了摸耳朵,“有这么明显吗?” “你觉得呢?” 士卒讪笑两声,厚着脸皮问:“陈姑娘和李队正是亲戚吗?头一次看李队正让照顾人呢。” 陈秀很好奇李继是怎么介绍她的。 “继哥和你说我们是亲戚?” 士卒摇了摇头:“那倒没有,我是自己猜的。” 陈秀失笑:“那你怎么不去问他?” 士卒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这不是不敢么……” 陈秀没想到李继有如此威势,让人问个问题都不敢,不过他们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她便大大方方地讲了。 “我们是定了亲的。” “定亲?”士卒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消息,随即看她的目光瞬变,像是在看……勇士? 陈秀心下纳闷,这是什么眼神?寻常人家这个年纪定亲不是很正常吗? “怎么?我们定亲很奇怪吗?” 士卒连忙道:“……没,没,很正常,非常正常。” 陈秀:“……”她为什么感觉他在说反话? 制衣坊所在的地方不远,两人没走多久便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计划20万出头的小短文,结尾有点卡,接下来改成隔日更了,不过放心,作者不会坑哒!感谢一路追读到这里的小天使!么么哒~ 第58章 第 58 章 “就是这儿?”陈秀跟着士卒停下脚步。 从外头看,这里分明是一处宅院。 士卒解释道:“如今的世道你也知道,城中空了许多房子,为着快些开始,校尉没有另外修建,从中直接选了一处作制衣坊。” 陈秀点了点头。这就难怪了。 士卒上前推开房门,里头布料、棉花、方桌、各种工具一应俱全。 毕竟是县城,哪怕遭了难,这点东西还是凑得出来的,只是…… “其它绣娘呢?”陈秀转头问。 她一个人可做不来这么多。 “这里是县城收集的一些材料,更多的要靠去别处抽调,明天才能到,加上许多人是刚到县城,孙校尉体恤,想让她们先休息一日。” “也就是说明天才能开始动工。”陈秀在房里走动,点准备的工具,摸布料的材质,看棉花的质量与数量。 士卒跟在她身后,点头道:“是的,今天主要是带你找找地方,看看材料,有哪些需要的尽管提,我们会尽快备好的。” 既然如此,陈秀也不客气,指着房间的一面墙道:“有没有那种上了深色漆的木板,我需要把它钉在这里,然后找一些可以留印的石块……” 工具备得很齐,她用过没用过的都有,现在只差一个教学用黑板。虽然大概率许多绣娘大字不识一个,但画花样和步骤图解时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士卒听懂了:“你是想做一个挂在墙上的‘沙盘’对不对?” “嗯……作用差不多,你这么理解也可以。” “黑色木板行吗?”士卒想了一下,“至于能留印的石块……县城外的路边就有,我见过白色、黄色和棕红色的,应该能满足你的要求。” 黑底白字正是她想要的,陈秀点了点头。 士卒速度很快,立马给她找来了一块黑色木板,只是看样式,莫不是刚从门框上卸下来? 见她眼神奇怪,士卒大概猜到她在想什么,一边安装一边道:“不用怀疑了,这就是一块门板,我刚从隔壁宅子里拿过来的。” 陈秀:“……”竟然还真是。 士卒却理直气壮道:“你说说,黑漆、木板、钉在墙上,哪样不符合你的要求?” 陈秀看了一眼“黑板”,好吧,完美符合,她无法反驳。 黑板钉好,士卒充当解说员陪了她一上午,帮她将不大的制衣坊里里外外了解了个透彻,陈秀算是心里有了底。 午时一到,士卒领着她去食堂吃饭。 “一人一天算一斤粮,可以去食堂吃,也可以领粮食回家自己做。我们这些手糙的军汉,厨艺还不如食堂的大锅饭呢,一般都在食堂吃。” 士卒抬手一指:“喏,到了!” 不用士卒说,陈秀也能看出哪里是食堂——看人流汇集的地方便是。 食堂也是由宅院改造而成,饭菜的香味从里头飘荡而出,勾住陈秀空空如也的胃。 她饿了。 不过陈秀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排队打饭,祭自己的五脏庙,而是找人。 食堂就这一个,继哥和舅舅应该也会过来才对。 人来人往,环境嘈杂,饭菜腾逸而出的蒸汽四处流窜,陈秀环顾一圈,没能找到熟悉的身影。 士卒见此,问道:“是找李队正吗?他们下值的时间晚,没有找到人 分卷阅读114 ,说不定是还没来呢。” 陈秀一怔:“这样啊。” “还是先跟我过来吧。”士卒引着她来到全是女子的一处队伍,“本来军营里全是男人,后来招了厨娘和帮工,男女有别,孙校尉就我们让另开一个饭堂,但是上个厨娘辞工了,没办起来,暂时就在这里对付着。” “现在你和你手下的绣娘也在这里吃饭,人数是多了些,但是厨娘昨儿个招到了,很快就不用挤……” “咕——” 讲解被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士卒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陈秀顿时明了,善解人意道:“你陪了我一个上午,人也累了,先去吃饭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士卒连忙反对:“那怎么行呢?李队正可是交待过我的。” “继哥是让我有不懂的就去问你,但我现在没什么不懂的。” 见他还想再说,陈秀直接打断道:“ 好了,继哥可没让你饿着肚子陪我,放心,有什么事情我会去找你的,继哥如果怪罪,你只管找来我就是。” 士卒腹中确实已经饥肠辘辘,他犹豫了一下,指着不远处一根柱子,再三嘱咐:“那我待会儿就坐这里,你要是有什么事情一定要来找我啊!” 陈秀再次保证道:“放心,万一有事,我一定会去找你的,赶快去吧!” 士卒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陈秀长吐一口气,也不知道继哥是从哪里找的人,太听话了。 “这位姑娘?”身后有声音响起。 “嗯?”陈秀回头一看,是一位三十左右的妇人。 她迟疑地指了指自己:“是找我吗?” 妇人点头,看着她小心地问:“我刚才听那位士卒说‘你手下的绣娘’,请问……你是制衣坊的管事吗?” 似乎发觉这样问有偷听的嫌疑,妇人又立马焦急地摆手:“我没有偷听你们说话的意思,只是恰好路过……” 陈秀闻言笑道:“没事儿的,大庭广众之下讲话,哪有拦着别人不让听的理儿?” 见她确实不在意,妇人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又问道:“那……姑娘你是管事吗?” 不等陈秀回答,她先介绍起了自己:“我是制衣坊招来的绣娘,说是绣娘,其实平日里就给自家人制过几次衣裳,针脚勉强算齐整,根本没绣过几件东西。” “这次要不是家里断了粮,营里说我这样的也可以,我也不敢厚着脸皮来接活儿干,我那一手家里使使还行,哪里见得了人!” 妇人忐忑道:“我就想问一下制衣坊是个什么章程,需要多高的手艺,我这样的,会不会被赶出来啊?” 陈秀不清楚招人的标准,但按照李继和她说的话,她都做好从头教起的准备了,一个有过制衣底子的,她又不是吃饱了撑的,自然不会拒绝。 陈秀先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我的确是制衣坊的管事。” “至于制衣的章程……款式我会教,照着做就行,主要是针脚,你既然做得齐整,只要注意再严密牢固些,想必是能做好的。” 被陈秀一通安慰,妇人还是信心不足,不过倒没有那么紧张了。她热情地带着陈秀打饭找座,聊各种听来的趣事。 只是陈秀没想到,她会从妇人口中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名字。 “……坊里的莲姑娘竟然让人赎身了!当年她得罪了鸨母,鸨母可是放话出来要留她到死的。” 陈秀动作一顿:“你说的莲姑娘是被谁赎身的?” 人有相似,名自然也有相同,“阿莲”这种听着清丽的雅名在青楼妓馆已经烂大街了,虽然名称和经历都对得上,但谨慎起见,她还是又求证了一番。 结果不出所料,赎身的人是连队正,因为“连”姓和“莲”姑娘的名同音,妇人记得很清楚。 “你是怎么知道她的?” “我和她是一个地方来的,自然知道。” 妇人又道:“要说她不是头牌,我和她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没道理会认识她,但当年出了一件事儿——嫖客竟然被妓子阉了!几乎成了全鲜花镇的笑话,我也是那时候知道她的。” 陈秀没想到阿莲看着柔弱,脾气竟然如此烈性。 只是……鲜花镇? 第59章 第 59 章 陈秀觉得这个镇名似曾相识,思量片刻,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是女主和桂花追查到的那个镇子!桃花和杏花最终被卖去的地方! 妇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似乎以为她对这个话题感兴趣,搜肠刮肚地回忆自己知道的消息。 “在我们鲜花镇,花名的寓意是最好的,说来也巧,这位莲姑娘原先的名字也是一个花名,好像是叫……桃花?对,就是桃花……” “你说她叫什么?”陈秀心头巨震,捏筷的手指紧攥,两根筷子交错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妇人一愣,以为是哪句话冒犯了,紧张 分卷阅读115 道:“是问的莲……莲姑娘?” 陈秀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发问:“对,你刚刚说她的本名叫什么?” “桃花啊。”妇人小心翼翼地看她脸色,“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岂止是不对! 陈秀想起城门口阿莲看她的眼神,想起自己莫名其妙的一见如故,想起两个人的相谈甚欢,一时间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桃花是被连队正从鸨母手中赎出的,她为桃花这些年的遭遇而感到心疼,又为能重逢而欢喜。 桃花认出她了吗? 陈秀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她这张脸从小到大没变化太多,见过她小时候的模样,一眼就能认出现在的她。 而且桃花那天应该听见继哥喊她名字了,有知道她姓氏的连队正在,确认她的身份应该轻而易举才对! 那桃花为什么不与她相认? 思及此,陈秀激动的心情顿时被泼了一瓢冷水。 “阿秀姑娘,你怎么了?”妇人问。 陈秀摇摇头,勉强笑道:“没事儿。” 她重新拿好筷子吃饭,只是明显地心不在焉。 妇人见她情绪不对,也识趣的没再说话,这顿饭吃得可谓是食不知味。 妇人早早吃完,告辞离去。李继和李成找过来时,看见的便是眼下的情景。 ——陈秀独自一人坐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手里的饭菜,半张脸隐在幽暗的光线下,一副有心事的模样。 李继和李成对视一眼,齐齐走了过去。 感觉有人挡住了光线,还久久不离开,陈秀收回思绪抬起了头。 “继哥?舅舅?你们来啦。” 两个大男人在全是女子的一角十分显眼,许多人已经有意无意地注意到了这边。 陈秀不想引人注目,三两口吃完剩余的饭菜,将碗筷送还,随他们走了出去。 到了僻静的地方,李成性子急,率先问道:“我看你样子不对,怎么,有人欺负你了?” 说完他看向李继,眼神示意他这是怎么回事?李继安排人照顾陈秀的事情他是知道的,现在人呢? 李继倒是猜到安排的士卒应该是去用饭了,但他不觉得陈秀是被人欺负了,她可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受了气只会一个人坐着伤心。 果然,陈秀否认道:“没有人欺负我,只是我忽然知道了一个消息……有些想不通罢了。” 李继道:“什么消息?如果是制衣坊有什么难处,尽管和我说就是。” 陈秀摇了摇头:“不是制衣坊,是我儿时的一个姐妹……” 她将来龙去脉讲清,也道明自己的疑虑,向两人求助:“桃花为何不与我相认?甚至可能还在装病躲我?” “呃……”这他哪里知道?李成摸摸鼻子,眼神飘忽,实在讲不出个一二三来,最后求救般望向李继。 李继沉思片刻,道:“按照阿秀你的说法,你们两个情同姐妹,又分别多年,想来,她是近亲情怯吧。” 陈秀恍然大悟,开心地一拍手:“应该就是这样!” 她激动地问李继:“桂花她们现在哪里,我要去找她,如果她知道我提前找到了桃花,一定会很高兴的!” 然后又得意道:“哈,桂花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我在城门口就遇上了,我们可真是有缘!” 李继道:“他们就宿在县衙不远处的一家客栈,你要是想找她们,我下午让人带你过去。” 李继地址给得痛快,心中却自有一番打算。 一个分别多年、在三教九流中打混的儿时友人,虽然安慰陈秀对方是近亲情怯,心里却先存了一分提防。 军营中也有军妓,他虽然没有去过,但恰巧见过一次崩溃的军妓是如何疯狂地抢过士卒的佩刀,不要命似的见人就砍,最后毙于乱棍之中的。 他印象最深的不是她的疯狂,而是她弥留之际的眼神,麻木决绝,没有对人世的半分眷恋。 事后他从同袍的议论声中得知,这位军妓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因为家族连累沦落至此,并且之后也得知痴傻发疯的军妓不在少数。 阿秀这位儿时姐妹的遭遇类同,还是被亲父发卖,不管她是因为什么不想与阿秀相认,想必已经不能回到儿时的心境。 哪怕最后是他以己之心度人之腹了,他也要做好对方已经心性偏激的准备,提前替阿秀接触试探一番。 …… 北街一处宅院中。 阿莲洗完衣服晾好后,坐在前院休息。 并不是连队正要她一个病人做事,只是寄人篱下总该有寄人篱下的态度。她身份尴尬,又需要日日续着汤药,耗费银钱,若是连家务也不主动做,长此以往,就要惹人厌烦了。 阿莲放下挽起的衣袖,出神地望着墙壁,又想起了昨天。 她其实第一眼就认出了陈秀,但那时不敢肯定,只想着真像啊,像她的阿秀姐。 分卷阅读116 于是便忍不住目光追随。 后来交谈了两句,便觉得更像了,前头的凶煞男子一声“阿秀”一出,即便不问连队正,她几乎也已经肯定了,那就是她的阿秀姐。 只是她怎么配呢? 阿莲惨笑一声,闭上了眼睛。“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她这样低贱的人,怎么还配阿秀姐称呼一声姐妹呢? 她已经不是以前天真单纯的桃花了啊!她有时候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阿莲伸出自己的双手,睁开眼睛低头看。 当初她就是用这双手,在满心的慌乱害怕里阉掉了自己第一个客人,血液淌在指缝时她是害怕的,可同时又松了一口气,她逃过了一劫。 但那只是她的错觉而已,很快,她便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被鸨母折磨的时候,她在想,姐姐呢?阿秀姐呢?为什么不来救她?是不是还在绣漂亮的花?给疯玩的小孩子发甜甜的糖?可那里面已经没有她了啊,阿秀姐没有发现吗?不然为什么不来救她呢? 后来她开始怨恨,怨恨鸨母,怨恨人牙,怨恨陈大河,怨恨……阿秀姐。 “阿莲!我给你带饭回来了!” 阿莲如梦初醒,手上一抖,松开了不知何时戳进掌心的指甲,两处掌心各留下了四个半月形的凹痕,右手还有一个见了血。 她不在意地用指腹扫扫,款款起身开门,用她最温婉柔弱的笑容迎接来人。 ——这已经是她的本能了。 打开门,连队正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打包好的饭菜。 他把手里的饭菜递给她,关心地嘱咐:“我待会还有事情,就不进去了,这个你拿着,别饿着自己。还有吃完饭以后,别忘记熬药喝,你的病还没好,千万不能断……” 阿莲接过饭菜,静静地听他讲话,乖乖点头。 见过世态炎凉,人心冷暖,方知晓这样啰嗦的真心有多难得。 她曾经挣扎过。 连队正是一个好人,她不该拖累他,可她这样低贱到泥地里不见天光的人,哪怕只是一根稻草都不舍得放手,又如何能够放弃这根将她拉出深渊的藤蔓呢? 阿莲可悲地想,她可真是一个卑劣的人呐…… 作者有话要说: *《高凉村妇盼郎归情歌》,资料来源网络,作者不详。 写桃花(阿莲)的时候好顺啊。 第60章 第 60 章 李继赶过来时,连队正已经和阿莲交待完,正要转身离开。 他大踏步走过去,喊道:“连兄弟!” 连队正回头,诧异道:“李兄弟,怎么有空来这里?” 照常理而言,李继这个时候应该正赶去上值,而不是跨过半个县城出现在北街。 “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吗?”他以为李继是有公事。 “算是吧。”李继偏头看向一旁的阿莲,“我来找她。” 阿莲心里一慌,连忙低下头,只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受控制地发生了,但却不敢去想,拎着饭盒的手握得死紧。 连队正满腹疑惑,但还是托路过的一个士卒为他告了假。 三人进屋围桌坐好,李继接过阿莲倒的茶水,开门见山道:“你是陈家村的桃花吗?” 阿莲瞳孔骤缩,飞快地低下头去,拿着茶壶的手一个不稳晃了晃,壶嘴里滴出两滴茶水,在桌面晕出一片湿痕,她慌忙拿抹布去擦。 连队正茫然不解:“李兄弟,你这是……” 李继道:“我的未婚妻认出她是儿时的一个姐妹,想要见一见她,她的亲姐也在,就是我们同行路上的那名丫鬟。” “原来如此。”连队正一拍腿,大笑两声,“那不是很好吗?” 然后又感慨道:“经历了大灾大难,竟然能恰好遇上亲眷,这可真是再好没有的事情了!” 他看向阿莲:“那不如就约个时间,见一面?” 阿莲身体一僵,依旧低头一言不发,连队正这才发现,情况似乎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阿莲并不像是情愿的样子。 他小心地问道:“是家里人对你不好吗?” 阿莲手指紧捏着袖口,扯得袖边的布料打了皱,但依旧没有抬头。 连队正看不清她的神色,却明白她这样的态度大约是不肯,便安慰道:“若你不愿,只管说便是。” 然后回头看李继:“李兄弟,我也不和你打马虎眼,阿莲已经赎身,自个儿能做自个儿的主,若是她愿意……” “我不愿意!我不是!”阿莲突然扔下抹布,捂头大喊,身躯颤抖着,语带哭腔,仿佛迟了一步就要独自一人去面对洪水猛兽。 未等两人反应过来,她摇头踉跄着冲进房间,一旁的凳子被裙布带着倾倒,在地板上划出“次啦”的响声,异常刺耳。 屋里静默半晌。 连队正:“我本来想说如果她愿意就见一面,不愿意也绝 分卷阅读117 不勉强的。” 他皱眉质疑道:“你确定你未婚妻没有认错人?” 李继低头抿了一口茶水。 “本来还有两成不确定,但现在看来,应该就是她了。” 连队看了看阿莲离开的方向,面色不豫:“她既然不想见,那就不见,别叫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来祸害人,难道还想再卖她一次?” 李继抬眼看他,奇怪道:“乱七八糟的亲戚?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猜的。”连队正指了指椅子,“不然她能是这反应?” 李继明白他误会了,将杯子轻轻放到桌上。 “不愿意见面不一定是这个原因,她姐姐也是和她一样被卖掉的可怜人,恨谁也不该恨她。” 连队正纳闷道:“那这是怎么回事?” 李继摇了摇头。 连队正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女儿家的心事可真是难猜。 李继起身告辞,去了韩薇下榻的客栈,刚到敞开的大门口,便瞥见了大堂中等候的陈秀,旁边是他吩咐过来领路的士卒。 略一思索,李继便明白了原因,韩薇一行人现在应该不在客栈,陈秀扑了个空。 他大踏步走近,陈秀听见动静回头,惊讶地起身问道:“继哥?你没去上值吗?” 李继走过去拉开凳子,示意她一起坐下。 陈秀从善如流,半弯腰正要落座,却听李继讲道:“我去见了阿莲。” 陈秀大吃一惊,倏地站直,没等她说话,又听李继道:“她可能并不想见你。” 不想见她? 陈秀瞬间忘记了先前想说的话,着急地追问:“为什么?难道她昨天是真的是在装病躲我?” 李继点头道:“我看她今日气色不错,不像是病情加重。” “至于为什么躲你……”他顿了两秒道,“阿秀,你有想过她这些年过的是什么生活吗?” 陈秀认真道:“当然想过,她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苦,所以我才想早些与她相认。” 李继抬头看她:“那你有想过别人怎么看吗?” 陈秀一怔:“关别人什么……” 话未说尽,她突然反应过来,妓馆在如今的人眼中是何等腌臜的地方,曾经爹娘都不想提起,怕脏了耳朵。 那从妓馆出来的人呢?有几人能够真心接纳? 陈秀手撑在冰凉的桌面,低下了头,艰难开嗓道:“总之我不会,其他人……” 话到最后声音渐小。 百样人百样心,就连开明的前世都还有人对二婚的女子存有偏见,更何况是风气保守的如今,何况是是桃花这样的情况,多少人能理解桃花也是身不由己? 一旦相认,熟悉的人一个嫌弃的眼神可比什么话语都來得伤人。 陈秀颓然坐下,突然泄了心气。 “……我是不是不该去认她?” 李继知道如果他默不作声,以陈秀的性格,想到最后恐怕真的会如桃花“所愿”。 但他提起陈家村时,桃花脸上一闪而过的怀念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互不打扰真的是她希望的吗?恐怕不见得。 李继劝道:“刚才我说的只是一种可能,并不一定就是原因,她有心结是肯定的,但这并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问题。” 闻言陈秀心中又升起了希望:“是不是解了心结?她就愿意与我们相认了。” “什么相认?”韩薇领着护卫从客栈门口踏入。 陈秀回头,避而不谈,脸上挂起笑容:“你们回来了。” 她瞄向韩薇身后的桂花,心中早已经没了来时的兴奋,她不知道该如何将消息讲与桂花听,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将消息讲与桂花听。 韩薇寻了一个凳子坐下,理了理下摆,解释自己的去向:“我刚刚去了县衙,知县已经答应帮我找人,如果绿柳的妹妹在这里,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 陈秀明显看到桂花脸上洋溢着欣喜和期待,她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决定将消息告知:“其实……我已经找到桃花了。” 桂花一时间怔愣在原地,过后便是欣喜若狂,直直上前握住陈秀的手:“真的吗?桃花在哪?” 陈秀眼神复杂:“桃花就是连队正救下的那个女子。” 在场众人都听过,连队正是从鸨母手中救的人,那么桃花之前流落到了何处,不言而喻。 桂花并不在乎这些,眼中只有心疼,心中对连队正充满了感激,双手合十祝道:“连队正好人有好报,必定会长命百岁,福寿绵延。” 讲完,她便迫不及待地询问桃花的位置,想过去与桃花相认。 陈秀面有难色,欲言又止。 桂花连声催促,见她迟迟不说,脸上激动的笑容渐渐消失,明白恐怕是哪里出了问题。 最后是李继接过了话头。 听明白缘由之后,桂花却不像陈秀考虑那么多。 她斩钉截铁道:“整天顾虑这, 分卷阅读118 顾虑那,我们姐妹恐怕永远没有见面的那一天,难道相认只有坏处?没有好处?谁要是敢在我面前说桃花半句坏话,看我不上去骂他/她个狗血淋头!” 陈秀“噗嗤”笑了:“你说得对!” 她也是关心则乱了,想那么多做甚,桃花昨天话里话外分明还惦念着她,那有什么天大的原因,连至亲好友都不能相见? 于是一行人直奔连队正家。 第61章 第 61 章 门关上不到半个时辰,就又迎来了旧客。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连队正看着桂花,竟然觉得和阿莲有几分神似起来。 连队正主动开口道:“来之前李继兄弟想必和你们说过,阿莲并不想见你们,刚才我也在门外劝过,她还是不肯出来。” 陈秀担忧地望向桂花。 她眼中仿佛只有那扇紧闭的屋门,怔怔地盯着,眼泪倏地流了出来。 桂花走过去,手慢慢放到门上,虚停了一会儿才轻轻敲打几声,声音足以让屋内的人听见。 她抽噎一声,吸了吸鼻子,压抑着心里的激动。 “桃花,我是姐姐,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来找你了。” 门内依旧一片寂静,仿佛只是一间空房。 激动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桂花挤出笑容,强打起精神,开始讲述两人小时候相处的时光,讲陈家村,讲娘,讲所有可能让桃花有所触动的事物,可絮絮叨叨讲了一刻钟,还是不见半点回应。 慢慢的,桂花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勉强,她停下讲述,脸上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下去,挫败地放下手。 陈秀走过去扶住她的手臂,轻声安慰。 已经做到这个份上,桃花还是不肯开门,如果不采取手段,暴力破门,今天恐怕注定要无功而返了。 陈秀也放弃了,平静地对着门说:“我不知道你在顾虑些什么,明明只有一墙之隔,却不肯与我们相见,既然这是你希望的,那我也就不打扰了。我只想最后再对你说一句,不管你是什么身份,经历过什么,你永远都是我视若亲妹的桃花。” 门内传来一声响动,仿佛是什么从高处掉落。 桂花眼神一亮,以为找到了桃花心结的突破点,再接再厉道:“阿秀说的也是我想说的,你永远都是我的亲妹妹,我们血浓于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会改变这一点……” “够了!” “哐——”门被猛地拉开,砸到坚硬的墙面又反弹回来,门框似乎都跟着震动了一下,桃花两眼发红,泪痕满面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她歇斯底里道:“口口声声说不管我现在是什么身份,经历过什么,永远都是你们的好妹妹!话说得好听,但既然一直在强调,不就是心里还在意?觉得我可怜吗?” “我需要你们的怜悯吗?我需要你们对我的施舍吗?!” 桃花声嘶力竭,仿佛心底压抑已久的话一下子喷薄了出来。 陈秀愕然瞪大了眼睛,没想到桃花心里竟然是这么想她们的! 看到她惊愕的神色,桃花似乎被刺激到了,眼神嘲弄,话语愈发尖刻起来:“怎么?高高在上的施舍没有得到感激,觉得被冒犯了?” 桂花慌忙解释,摇头道:“我没有……” “你有!”桃花捂住耳朵,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中有着无尽的委屈,仿佛刚才被指责的人是她一样。 本来听到她的话,陈秀有几分伤心,可看到她这个样子,一下子又心疼起来。 而蹲在地上的桃花此刻心中也充满了懊悔。她明明不想说这样伤人的话的,为什么却管不了自己的嘴呢? 她们一定讨厌她了吧?就这样放弃她了吧?她为什么要冲动地打开门呢?如果她忍住了,她是不是还是他们记忆里的桃花呢?一时间,桃花脑中的思绪乱成一团。 陈秀叹了一口气,半蹲下来,右手放在桃花的头顶,就像当年桃花跑来和她讨糖吃时做的一样,轻轻拍了两下。 桃花身体一震,眼泪掉得更凶,扑进了陈秀怀里。 各自收拾好情绪,一刻钟后,几人安静地在同一张桌子坐下。 桂花对桃花嘘寒问暖,陈秀偶尔也搭两句腔,桃花不太说话,脸上隐隐带着羞愧,两边都有意修好,气氛渐渐融洽。 没有人再提起桃花刚才的口不择言。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陈秀问。 桃花不知怎的,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连队正,然后才摇了摇头。 桂花接道:“自然是和我一块儿了,小姐心善,允了我接娘在府城住,现在找到了你,等再找到杏花,就都接回去和娘一起住,娘看见你们,肯定会很开心的!” 她脸上满是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阖家团圆的景象。 桃花却突然面色一白,闭上眼睛道:“不用找了。” 桂花面露不解:“为什么?” 陈秀看出了端倪,心里有了不 分卷阅读119 安的预感。 桃花紧咬下唇睁开眼睛,心里泛起绵绵痛意:“杏花她……早就不在了。” 当年她们辗转多地,幸运地没有分开,不幸的是,全都流落到了烟花之地。 不知是否是水土不服,刚到妓馆,当晚杏花身上便起了热。 桃花六神无主,四处求告,可求医问药不是小钱,又没有认识的人,最终只从鸨母那里得了一副不知对不对症的药材。 桃花跪地磕头,想尽了办法,好不容易求了厨房的人给她熬好,杏花却已经人事不省,完全咽不下去了。 没等她想法子把药硬灌进去,杏花突然回光返照,含糊说了一句:“姐姐,我好想娘啊……” 就闭眼没了气息。 桃花的哭嚎声引来了鸨母。 鸨母没有半点怜悯,只嫌院里死人晦气,迁怒于她,没等桃花消化妹妹去世的冲击,宁肯折了买人的本,也要给她二十棍子! 桃花命大没有死成,只昏迷了一天,可醒来就不见了杏花的尸体,也没人愿意告诉她杏花的尸体去了哪里。 她装乖卖巧,好好训练,鸨母训诫了她一番后终于松口,告诉她杏花被埋在了城外四里的乱葬岗,若是她继续乖乖的,便遣人去将杏花的坟包修一修。 为着这个承诺,她对鸨母几乎是言听计从。 可后来她发现鸨母骗了她! ——当初妓馆的人将杏花的尸体随意扔在乱葬岗,根本就没有埋! 后来为了让她好好配合,确实差人去过乱葬岗修坟墓,可他们根本就没有找到杏花的尸体,指给她看的根本就是一座空坟。 乱葬岗经常有野狼出没,杏花的尸体或许早就…… 桃花心中已然有了最坏的念头,于是在愤怒和害怕的支配下,她阉了她的第一个客人。 听过这段往事,陈秀和桂花对桃花愈发心疼起来,只是想着桃花刚才说过的话,没有刻意表现出来。 又想着年幼夭折的杏花,三人一时悲从中来,抱头痛哭。 …… 第二日清早,陈秀从床上醒来,眼睛酸胀不已,只想闭上再睡一会儿。 她揉揉眼旁的穴位,总算舒服了一些。 “昨天哭得太厉害了。” 昨日她们聊完,桂花将桃花接回了客栈,并且将桃花的赎身银子以及医药费、住宿费都还给了连队正。 连队正一开始还推辞不肯收,后来桂花提起他收养的孩子,他还是收下了。 陈秀其实看出了桃花的不舍,但如今已经找到了亲人,桃花再住在连队正家就不太合适了。 陈秀强忍着疲惫起床洗漱,上工第一天,她这个管事可不能迟到。 稍稍用脂粉掩盖了脸上的疲惫,陈秀径直去了制衣坊。 她望着众多绣娘,从中找到了昨天和她聊天的妇人,不过因着时间紧,只是点头打了招呼。 在调查过众多绣娘的本事后,陈秀心里松了一口气,总算不是安排的从未接触过针线的人来当绣娘,让她从头教起。 派给她的这二十几位绣娘有一小半是在家制过衣裳的,其他人多少也缝补过衣物且针脚不错,比她想象中好上很多。 为了快速制作出需要的衣服,陈秀决定采取流水线式做工,制过衣物的负责打版,给普通绣娘分配工作。 她再稍稍指点一些技巧,负责协调整个制衣坊的工作,就这样,整个制衣坊便全力开动起来了! 第62章 第 62 章 忙碌的日子过得很快,制衣坊做出的衣裳获得了士卒的一致好评,陈秀也因此拿到了丰厚的奖励,真的像舅舅说的一样,成为了家中工钱最高的一个。 因着这个,她还请客吃了一顿。 而桃花那边,她和连队正的关系在一起时并没什么进展,陈秀只以为她那天离开时的不舍只是因为连队正救她出苦海,一时依赖。 没想到他们分开后,关系反倒突飞猛进,连队正竟然和桂花明示想娶桃花,如果不是陈婶不在,恐怕已经上门提亲下定了! 进度之快,陈秀听说的时候惊讶了许久,毕竟她已经忙碌了好几天,都没注意到他们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日子如水般流逝,绣娘渐渐熟悉了手头的工作,不再需要她时刻紧盯调整,制衣坊就此走入正轨,陈秀身上的担子一下子轻了很多,总算腾出了时间休息。 可刚松快没几天,孙校尉又来拉来了一大笔订单! 陈秀接过孙校尉手里的单子,一看上面的数目,为难道:“这么多?” 上万件棉衣,哪怕她们是流水线式做工,可绣娘只有这么点,每个人只有两只手,这得做到猴年马月去? 她合上单子,抬头问道:“什么时候要?如果是像上次一样月交,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就算日赶夜赶,一个月也做不出那么多。” 孙校尉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哈哈 分卷阅读120 ”笑道: “老话说得好,‘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儿’,跟上头应下的事可是相当于立了军令状的,我可不会给自己找麻烦。放心,就按现在的速度来就行,不过要是能提前,每件的报酬都往上加一成!” 陈秀算了一下每月能多得的银子,顿时喜上眉梢,灾后花费银子的地方多,不惹麻烦的前提下,能多挣自然最好。于是想起要加班也不感觉累了,立即回制衣坊通知了消息,又着手招了几个人。 就在制衣坊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韩薇在一次聊天中说,她表哥要来了。 “表哥?那岂不就是男主?”陈秀喃喃自语。 虽然忘记书中是如何描写男主外貌了,但印象里却是满篇华丽的辞藻,把男主说得那是一个天上有、地下无,她还曾为作者的文笔惊叹过,觉得现实世界中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人。 如今有了机会,她倒想亲眼看看男主是怎么一个“天上有、地上无”法,但人家是将军,位高权重,不是她一个小管事说见就能见的。 “不过,进城那天应该能远远看上一眼吧。”陈秀想着。 …… 男主进城这天,陈秀的确“远远”地看了一眼,啊不,很多眼。 她被人挤得晃来晃去,后悔地望着被封拦的街道,隔离人群的兵丁,密密麻麻的人群,还有坐在马背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能看清一道挺拔背影的男主,觉得自己真不该来这一趟。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干什么不好,非得来凑这个热闹?她前世节假日都能忍住不去给景区的人山人海添人头,怎么今天就没忍住呢? “唉!姑娘你让一下!” 一位婶子大叫着歪过来,陈秀连忙闪身躲开,可又撞上了另一边的人,站稳后她咬牙分开人群挤出来,捂住胸口大口呼吸,感觉自己总算重新活了过来。 她从未经历过如此拥挤的场面! 缓过神来低头一看,浅色的鞋面不知道被踩了几脚,印迹斑斑,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污垢,完全变了颜色。 她又动了动脚趾,还有着被踩时的疼痛,如果脱了鞋子看,肯定已经红了。 “唉……” 陈秀一只手扶着墙壁站到一边,手习惯性地摸上腰间的香囊,结果扑了个空,往下一看,只有一根孤零零的绳子彩绳挂在腰间飘荡。 陈秀:“……” 从来只有系不紧整个掉了的,香囊和绳子还能挤分开了? 陈秀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再一次确定今天出来就是个错误,回头望了一眼依旧人声鼎沸的街道,腿脚不那么利索地走回去了。 …… 没想到她最后还是见到了男主,还是如此近的距离,样貌的确当得起作者的一番赞誉,只是文字化作了现实,男主完美得像是一个假人,在陈秀心中属于“只可远观”的那一类。 “你可愿成为我的亲兵?”男主对李继问道。 他和李继原先的上司宋将军交情不错,听说过李继的名字。 当初李继退役,宋将军挽留过,可惜没能留住,之后也偶有提起。 他好奇心上来,打探了一番,发现确实是个勇武之才,现在见到,便欲招揽一番。 陈秀屏息凝神,等待李继的回答,她也不知道是希望李继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好。 李继没有让她等太久,拱手道:“在下还是眷恋故乡,不愿离去,恐怕要辜负将军的好意了。” 各人追求不同,人之常情,男主有些失望,但也理解,摇头笑道:“无妨,只是这军中又少了一个人才了。” 李继谦虚道:“将军何必如此,您麾下兵卒个个勇武非凡,少我一个,想必无足轻重。” “哦……”男主故意拉长了声音,挑眉道,“是吗?” 陈秀心里“咯噔”一声,怕男主怪罪李继,正想着如何帮忙求情,韩薇便道:“好了,不要故意吓唬人家了。” 陈秀闻言,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男主竟然故意吓人,还真是恶趣味,性格和他的外表半点都不搭。 她松开不自觉揪在一起的手指,想着若是女主出声的时间再晚一些,她手心恐怕要渗出冷汗了。 她又抬头去看李继,他倒是十分镇定,见她看过去,还朝她露出一个轻松的笑。 罗将军将他们两个的互动尽收眼底,大概明白了他们的关系,不再语言逗弄,直接让陈秀上前回禀制衣坊有关事项,不明白的地方又追问了几句,随后便放两人离开了。 陈秀与李继并肩而行,忍不住开口吐槽:“他不是将军吗?怎么是这个样子?” 李继早就从老上司那里听说了罗将军的性格,半点不觉得奇怪,他好笑道:“那将军应该是什么性格?板正严肃?雷厉风行?” 的确没人能规定将军应该是什么性格,可是…… 陈秀抿了抿唇:“他故意吓唬人,就是不好。” “好好好,他不好。” 李继赶紧转移话题道 分卷阅读121 :“最近日子好过不少,新开了很多家店,有一家做的包子非常好吃,我带你去尝尝?” 陈秀知道他是在转移话题,但说起好吃的,还是顺着他的话问道:“好吃的包子?在哪里啊?” 李继却卖起了关子:“跟我来,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第63章 第 63 章 这次不像上次去馄饨店,需要七拐八拐地绕路,他们只转了个弯便到了地方,陈秀远远便嗅到了包子铺里传出来的诱人香味。 “原来包子铺开在这里。” 陈秀看了看周围,这里正好是她来时的另一头,不然仅凭色香味中的“香”,她就没道理会错过。 李继上前,熟练地开口道:“要两个肉馅包子。” “好嘞!” 年青小二应了一声,转手翻开热气腾腾的蒸笼,发现肉馅包子只剩一个,立马回头朝里面高声喊道:“再拿一笼肉包子出来!” 然后用竹夹将这一个肉包夹出包好,双手递出,对陈秀李继二人弯腰陪笑道:“客官您请稍等,马上就好,这个先给您吃着!” 李继点点头,接过白胖胖的包子,转手递给陈秀。 “尝尝。” 陈秀也不和他客气,接过来直接咬了一大口。 包子给了她很大的惊喜,面皮软嫩,馅料鲜香,汤汁醇厚,第一口便做到了让人印象深刻,回味无穷。 陈秀立马又吃了一口,正想和李继说这包子味道的确不错,以后可以常来,就见他忽然盯着铺子里某处一动不动。 她奇怪地顺着望过去,也愣住了。 李继盯的原来是端包子出来的人,那人装扮并不出奇,面容也陌生,可他耳旁隐现的红斑陈秀却还记忆犹新。 ——在噩梦中反复出现过的东西,很难不让人记忆深刻。 “那是……二麦?”陈秀从记忆里挖出了他的名字。 小二这时回过头去,挤眉弄眼地催促原地不动的人:“二麦哥,快!客人等着呢!” 二麦看了两人一眼,动身靠近,将包子放好,一言不发,只有小二不停地招呼着,替他解释道: “这包子铺是我和二麦哥开的,他不太爱讲话,一般都在后厨待着,端包子时才出来一小会儿,客官别介意啊!” “无妨。”李继回道。 然后看着二麦道:“好久不见,不知是否有空一叙?” 二麦点头,将围裙给了惊讶的小二,又交代了他两句,便领着陈秀二人去了后院。 外头的嘈杂逐渐远离,待只余他们三人,李继拱手道:“你先前传的消息于我而言十分重要,我还欠你一句多谢,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提,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辞。” “不必。”二麦想也不想地拒绝,“你让我大哥和侄子入土为安,便是天大的恩情,如今最多算两两相抵,你并不欠我。” 二人自此没了话,虽说互相帮过忙,可的确没见过几面,性格也不太投契,让这样两个人热络起来,实在是有些为难人。 陈秀见不得尴尬的场面,主动挑起了话头:“如今我们县城都太平了,你的家乡早早收复,如今肯定另有一番风貌,你想过归乡吗?” 李继搭腔:“若是需要盘缠,尽管开口。” 二麦没有回答,只是出神地望着家乡的方向,半晌,摇了摇头。 陈秀没问原因,故土难离,他决定如此,想必有自己的缘由,既然没有道明,便不必刨根问底,徒惹人厌。 两人从包子铺离开,陈秀直感叹人的缘分真是奇妙,本以为再也不会相见的人竟然能隔着茫茫人海重逢。 “我最近是不是和‘故人’有缘?”陈秀侧首问。 毕竟算上桃花,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吃你的吧。”李继举起她手中的半个包子,轻声笑道,“你只需要和我有缘就行。” 话说得随意自然,说话人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却莫名在入耳的人心上勾了勾,像是暖阳下的湖面被群鹜点飞而过,漾起了潋滟波光。 …… 男主没有在县城停驻太久,只待两天便离开了,毕竟还有地方尚未平定,需要他带兵前往。 这对陈秀的生活其实无甚影响,可紧随而来的,却是女主也要离开的消息,而女主离开,桂花自然也是要跟着离开的。 陈秀试图挽留:“不能多留一段时间吗?” 来县城已经一月有余,她一直忙着制衣坊的工作,都没有正经聚过几天。 韩薇却摇头道:“我在外的时间已经超出了预计,再不回去,家中就该为我忧心了。” “再者,新年将至,我也合该回府团圆,才不失儿女的孝道,如果不是表哥过来,我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才是。” 陈秀一算日期,这才惊觉新年之前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多,这些天真是忙昏了头。 知道留不住,她只好道:“你们什么时候出 分卷阅读122 发?” 不能留下,好歹让她为他们践行。 韩薇道:“就明天。” “这么快……” 陈秀推掉了所有的工作,与他们约了在县城最好的一家酒楼。 趁着小二上菜的空隙,陈秀向桃花问道:“你要跟桂花一起走吗?” 如果她离开,和连队正这段关系岂不是只能无疾而终? 桃花点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娘了,这次是一定要跟着姐姐回去的。” “至于他……”桃花忽然展颜一笑,“他说会来找府城和娘提亲的。” 看桃花幸福的笑容,不论未来如何,她相信连队正此刻的心意是真的,也衷心希望他们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再不舍,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 陈秀翌日一大早在城门口与他们送别,直到车队在她眼中缩成一个黑点,再也看不见为止。 连队正也来了,看他脸上的坚定的神色,陈秀相信他会做到他的承诺。 生活依旧在继续,因为她推掉的工作,这两天更加忙碌了,可回家休息时,她并未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 新年将至,她要开始考虑回家的事情了。 陈秀抽了个时间和孙校尉告假,他却不肯放人,还劝陈秀将父母接到县城来,又和她细数在县城发展的优点一二三,并且承诺若是她留在县城,辛苦这段日子后,制衣坊的房子便挂到她名下,他们现在居住的宅子也可以送给他们。 陈秀动心了,但又不能替父母做主,便说要回去考虑。 孙校尉又加了一把火,说只要她两天之内答应,接人的事就包在他身上了,保准让他们过一个团圆年,实在不习惯,过完年再送回去也可以,陈秀父母的食宿他包了! 这让陈秀完全放下了顾虑。 和舅舅还有李继商量后,他们决定将镇上的几人接到县城来。 孙校尉信守承诺,没过几天,便将一家老小接了过来。 伤筋动骨一百天,陈安虽然已经能够下地,腿脚上还是能看出有些不便。 陈秀将一家人家接到了院子里,满院子都是热闹的交谈声,他们错过了小年,但还能一起守岁度除夕,再一起怀着美好的期待,迎接新的、太平的一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读者“春江花月夜”灌溉营养液2瓶,作者会继续努力哒! 正文就到这里完结,接下来计划一章“新年”番外,一章“新婚”番外,本文就完结啦,感谢陪伴作者到这里小天使,么么哒~(^з^)☆! 第64章 番外一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鞭炮声响了彻夜,清早起来,晨光微曦,县城入眼皆是绚烂的红,碎了遍地的鞭炮纸、红窗花、红对联、红灯笼,相同却又不同。 人们脸上洋溢着笑容,对起床后见到的每一个人说着吉祥祝福的话。 “长命百岁!” “万事如意!” 一片热闹欢庆的景象,完全去了旧年的阴霾。 陈秀的住处,大家也不再分你我,讲那么多规矩,全都一起聚在院子里过年。 他们把桌椅板凳搬到前院,姥姥和李氏将花生瓜子等各色干果装盘,然后将盘子放到桌子中间,随即又找来杯子在周围摆了一圈。 其他人说着话围桌落座,李氏给其中两个杯子倒上糖水,用来分给家里的两个小孩子,其它的都倒上了米酒,清甜的味道引了家里两个小孩子不停地探头去嗅。 陈安拨开他们:“去去去,这个等你们两个大了再说,” 他指了指旁边的糖水:“那个才是你们两个的。” 两个小孩满脸渴望:“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陈安哈哈大笑,站起来比了比自己的胸口的高度:“等你们长这么高的时候就可以了,喝一整壶都没问题!” 两个小孩看了看他手比划的位置,又用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头顶,失望地转开了头。 陈秀摇头暗笑:“果然,小孩子都想着快点长大。” 一切准备就绪,姥姥作为家中长辈,率先举杯,笑道:“祝大家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其余人也齐齐跟着举杯:“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安安。”两个小孩子慢了一拍,引起了众人善意的哄笑。 陈秀摸了摸他们的头顶,然后同大家一起饮下杯中的米酒。 味道甜甜的,像是果汁。 “来,吃!”姥姥又招呼着众人一起吃盘中的干果。 大人象征性地拿了一些,小孩子却嘴里不停,还想着装进兜里。 姥姥笑呵呵地给他们装,巴不得他们多吃一点,连声道:“给,有,都有!” 陈秀弯腰看两个小孩:“姥姥给你们那么 分卷阅读123 多好吃的,你们应该说什么呀?”“ 两个小孩想了想,仰头脆声道:“谢谢姥姥!” “哎!”姥姥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都是乖孩子,来,给!” 姥姥掏出好几个红封,拿出两个塞到他们怀里,然后又给其余人各塞了一个。 李成看着手里的红包,挠了挠头,不解地问道:“娘,我这都已经这么大了,怎么还给我红封啊?” 按照他们的规矩,已经成丁的是没有红封可拿的。 姥姥却道:“你再大也是我儿子,我给你,你就收着,我高兴还不成吗?” 李成犹豫了一下。 姥姥眼睛一眯:“怎么?难道你还要把红封还给我?” 她又转头看其他人:“你们也是?” 李继将红封收起,轻声笑道:“长者赐,不敢辞*。” 姥姥指着李继对李成道:“看见没有,学着点!” 李成讪讪地收起红封,等姥姥没注意时,冲李继挤眉弄眼,透露的意思是:小子,你不讲义气。 李继微笑着举起酒杯,遥遥一敬。 陈秀在一旁看笑了。 这两个人,怎么忽然那么幼稚。 等他们结束这顿酒,又用完早餐,便是开门迎客的时候了。 按照老家的规矩,家中成了丁的男儿要去村中挨家挨户地拜年,无需多久,进门说两句吉祥话即可。 毕竟是一处地界的,县城也有类似的规矩,不过县城较大,一天之内走遍全县城不太现实,地方仅限于邻近的两条街。 李继和李成出了门,陈安虽然自个儿要求要出去,可姥姥顾忌他的腿,不让出门。 陈安遗憾地坐在家中迎客。 “年年都是我去,如今反倒不能出门了,可惜了这么好的天。” 陈秀倒了杯热水给他:“爹,姥姥这也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陈安话音未落,门外来了一群小孩子,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等看到院中的他们,齐齐露出讨喜的笑容,似模似样地背着手,像是提前排练过似的:“新年好!祝姐姐越来越漂亮,祝叔叔发财!” 陈安一下子来了精神:“哎呦喂,这些个小孩儿,嘴巴可真甜!” 他将热水放到桌子上,一人给抓了一把干果零嘴,逗得那些小孩子开心不已,又开始说起吉祥话来。 等这群小孩子离开去下家,又有大人过来拜年,有的进门即走,有的走累了,或是认识家里人,便会坐一会儿,聊上两句。 陈秀和灶上烧热水的壶一样,这一早上都没停歇过,好在这些添干果、热水、倒水的活往些年她早就做习惯了,又有李氏在,还忙得过来。 等李成和李继回来,家里已经很少来人了,基本都走过一轮了。 李成一屁股坐到凳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走了一圈,脚没什么,嘴要干了。” 陈秀问道:“没去人家里喝一口吗?” 李成一口闷了水,又倒了一杯。 “去了啊,还是渴。” 陈秀闻言,看向没动的李继。 他点了点头:“是有点。” 陈秀于是也给他倒了一杯水。 几人坐到桌边,说今天遇见的人和事,又说听到了哪些有趣的拜年词,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用过午饭,便要去那些认识的人家里拜个年。 头一个便是上司孙校尉,李继带上年礼,同陈秀和李成一起上门拜访。 孙校尉听门口兵丁一通报,便出门来迎。 李继拱手道:“孙校尉,新年祝好,武运方昌*!” 孙校尉笑容满面:“新年好,里面请!” 这是他们头一次来孙校尉住的地方,看环境,和他们的住处差不多。 孙校尉见他们打量,道:“当时想着不会久留,就随意找了一处地方,我大多时候都住在营里,地方也没有收拾,就昨天弄了一下,别介意。” 李继:“自然不会。” 新年不谈公事,落座后孙校尉无聊起来,竟然开始打趣他们。 “话说这日子太平了,你们两个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陈秀微怔,转头看向李继,正好他也望过来,视线对上时眼中忽然浮起笑意,陈秀面上一热,连忙转了回去。 之后耳边就听得李继回道:“等阿秀十八,我们便成婚。” 像是早就打算好了。 孙校尉惊讶道:“阿秀姑娘不是今年十八么?” 李继侧头看陈秀微红的耳廓,似是可惜地讲:“还要等明年才行。” 陈秀头低了下去,只觉得有些招架不住,心脏像是捏在身侧人手中,随着他的话语起伏跳动。 从孙校尉家出来,他们又各自分开去拜访自己的同僚好友。 及至傍晚,县城终于渐渐静了下来。 陈秀吃过晚饭, 分卷阅读124 休息了一会儿便准备回房就寝,天色渐暗,星光照地,她刚转过回廊,便见李继正候在路上。 陈秀顿住脚步:“继哥?” 李继回过头来,踩着朦胧星光靠近,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无比清晰,她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随着不断靠近的脚步声跳得愈发剧烈。 李继在一步之遥处停下,从袖中掏出一根云纹玉簪,在她头顶打量片刻后,轻轻插进她的发髻。 “新年礼。” 听见他的声音,陈秀不知怎的,忽然平静了下来。 她摸摸头顶的簪子,然后拿出昨天刚绣好的青色发带,低头绑在他的手腕上,还系了一个蝴蝶结。 之后抬起头,笑意妍妍道:“新年礼。” 只愿年年似今日,不负相思意。* 星光为证。 作者有话要说: *南齐谢眺《酬德赋》:“惟敦牧之旅岁,实兴齐之二六,奉武运之方昌,睹休风之未淑,龙楼俨而洞开,梁邸焕其重复。” *西汉戴圣《礼记·曲礼上》:长者赐,少者贱者不敢辞。 *宋代李之仪的《卜算子·我住长江头》:“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第65章 番外二 陈秀终于满了十八岁。 “新娘请上轿!” 一穿着喜庆的妇人掀开门帘,急道:“好了没有?外头在催了!” 桂花给陈秀盖上盖头,回道:“来了!” “阿秀,该出发了。” “嗯。” 头顶被盖头蒙住,只能看见脚面的方寸地方,陈秀如坠云雾,只能伸手由着桂花将她牵到门外。 陈景已经在外等候许久。 少年人一天一个模样,一年多过去,如今的陈景身材欣长,个子已然越过陈秀,加上多年诗书濡染,气质内蕴,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翩翩少年郎。 他转身蹲下,小心地背起陈秀,背脊虽不宽阔,步伐却十分稳健。 跨过大门门槛,鼎沸人声似在耳畔,巧嘴的说着吉利话,讨那铜子喜钱。 而李继正在轿前迎亲。 相处至今,全家人对李继知根知底,早就亲如一家,将陈秀托付给他本是再放心不过的事情,可真到这一天,陈景心中却五味杂陈。 “姐姐。”陈景忽然出声,语气里有着十足的认真,“若是他对你不好,只管回家来。” 陈秀手还搭在他的肩头,闻言心中一暖,蓦然展颜。 去年还稚嫩的少年已经长大,可以毫不费力地背起她,为她遮风挡雨了。 陈秀没有说什么“他不会”、“我相信他”之类的话,只点头应了一声,郑重接下了这份关心。 轿帘被放下,陈秀身前一暗,随即听得轿外有人高声道:“起轿!” 轿子晃了晃,有一瞬间的失重感,但抬轿人经验十足,很快便稳当下来。陈秀双手叠十置于膝前,准备迎接她身份的转变。 为了娶亲,李继另置了一处房产,离得不远,若是直线走,一盏茶的时间已经足够。 李继却想更婚礼更盛大些,不能走遍全县城,附近几条街总该绕上一圈,让街坊邻里见证他们的婚礼,分享他们的喜悦。 于是一路吹吹打打绕了老远,看热闹的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几圈。 “新娘子呢?娘——我要看新娘子!”小女孩扯着娘亲的衣服。 娘亲问:“囡囡为什么想看新娘子呢?新娘子在轿子里呢。” “因为大人都说新娘子是世上最漂亮的人,囡囡想看世上最漂亮的人!” 娘亲摸了摸她头上的小揪揪道:“新娘子确实是世上最漂亮的人,不过最漂亮的新娘子只有新郎才能看哦。” 本以为能打消她的念头,没想到她却眼前一亮:“那囡囡要当新郎,看世上最漂亮的新娘子!” 童言稚语引了一片笑声,女孩儿娘亲一愣,哭笑不得。 而世上最漂亮的新娘子此刻却紧张不已,因为迎亲的路马上就要走完了。 轿子轻轻落地,陈秀的心却重重提了起来。 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有盖头挡着,陈秀只能看到指尖,却一下子辨认出了手的主人。 她咽了咽喉咙,鬼使神差,竟未第一时间搭上去。 手的主人似乎察觉到了异样,却依旧耐心地伸着,就像他平常给人的感觉,沉稳而又可靠。 陈秀深吸一口气,终究伸出了手,两手相触的刹那,李继的手掌一下子收紧,将她的手包裹住,像是抓住了想要逃跑的猎物,流露出了得偿所愿的欣喜。 陈秀心脏一跳,却又莫名感到安心,就连脚下跨过的火盆也没能引起她分毫的注意,只有紧贴的皮肤在知觉中越发滚烫。 “一拜天地!” 陈秀和李继齐齐躬身。 “二拜高堂。” 李继父母不在 分卷阅读125 ,请了姥姥和陈安夫妇上座,三人笑眼含泪,连连点头。 “夫妻对拜!” 陈秀怀着虔诚的心情弯下了腰。 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 从此刻起,她便是他的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出自:近代冯唐《三十六大》之二十四<大喜>里的“其三十”——资料来源网络 我不管!只要我还没睡,那就还是今天!(不是) 抱歉,更晚了,本来写长了一点,后来又删了,觉得停在这里更好,未来的生活就交给他们自己吧。 本文就此完结,感谢追读的小天使,么么哒! ps:以后如果看见更新,应该就是我在修文(不会有大幅度改动,看过的小天使可以不看),不知道晋江改了修文提示更新的功能没有,下一本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