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终有光》 分卷阅读1 尘埃终有光 作者:元桑 01 晨曦从窗帘缝隙中挤进来,形成一线细长的光柱,落在苗菀桌前的绿萝叶上。 她用余光瞥到这抹顽皮的晨光,发现天亮了。 厚实的遮光窗帘尚未拉开,办公室里仍处于昏暗,伴随四周响了一夜的键盘和鼠标声,依然在此起彼伏。 媒体这行就是这样,辛苦又毫无生活规律。 苗菀也一样,通宵盯着显示器的双眼干涩酸胀。直到鼠标最后按下“导出”键的那一秒,她才满血复活地站起来,伸脚踢了踢旁边江橦的椅子,然后绕过办公室里满地开花的折叠躺椅,到沙发边活动彻夜僵坐到发疼的关节。 仰面瘫在躺椅里的江橦半晌才给出反应,摘下眼罩,双眼浮肿地盯着她,“做完了?” “正在渲染。不过要是这时候死机——” “呸呸呸,乌鸦嘴!” 苗菀跟江橦现在做的这档节目叫《真情世间》,一听名字就能猜出这节目气质。 说通俗一点,这节目就是专门调解那种跑了媳妇儿,打了婆婆的家长里短。 但凡她们接到委托人请求电话,当事人都要抢在她们说话前开始哭诉一通: “我的个天哪,我不活了,养了十几年的孙子不是我儿子亲生的啊!我不活了,不活了啊……” “天地良心哎,我老爹要死了,钱都不肯留给我,要留给他后老婆啊!他后老婆现在又要嫁给我二叔叔啊……” “我的个娘啊,作孽啊!我老婆跟隔壁村杀猪的跑了!连我的崽都带走了……” 诸如此类。 有时录场外调解,出差辛苦不说,还经常要直面一些没有素质的当事人拿着手边“凶器”边骂边杀过来,或者干脆开门放狗。 总而言之,做这节目,要的就是刺激心跳。 “这次不会报错或者卡住了吧?”江橦对着电脑夸张地双手合十,诚心三拜。 “不会吧。再说我也保存了工程文件,没事。” 趁着进度条龟速爬行,苗菀翻出手机,看一眼时间:6点13分。 将微博和微信顺便阅览一圈后,她发现朋友圈又多了几条新回复。 凌晨饿得不行,她发了个现在立马想砸掉电脑去吃九宫格火锅的动态。一夜过后,除了一干损友毫无人性的回复,其中又多了一条语气无比正经的留言。 [Time:夏天吃火锅容易急性肠胃炎,你身体不适合吃。] 哎,又来了,职业病啊! 看到这样一本正经的规劝,苗菀就忍不住想和他抬杠。 [小禾苗:我不。] [Time:你是不记得上周吃麻辣烫吃到半夜肚子疼,跑来问我该怎么办?] 常年的路边摊爱好者偶有一次翻车,就被他抓个典型,苗菀一时好气啊。 [小禾苗:那是意外。] [Time:做人不要有侥幸心理,这样不好。] [小禾苗:……] 还说欺负别人呢?熬夜后大脑迟钝的人大清早来和医生讲道理,是有什么想不开的啊! 苗菀还没想好该怎么回怼,Time的消息通知就跳出来。 她点开一看,是个链接,某知名医院公众号官方发布的夏季预防肠胃炎症科普小短文…… 苗菀:“……” [小禾苗:服了你。行行行,知道你是我为我好,谨遵医嘱。] “知道你是为我好~” 怪腔怪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苗菀侧过头,就看见江橦脑袋伸过来,笑得很有深意:“可以啊朋友,一大早就在微信上和那个小医生打情骂俏呢?” 苗菀收起手机,笑得人畜无害:“我和别人聊个微信就算是‘打情骂俏’,那下次我见到你家彭于晏,上去抱他一下,他是不是就算‘失身’要嫁我了?” “那轮得到你?放着我来!”江橦对这样概念偷换的回答极为不满,“而且这能一样吗?我看这个医生嘛,对你一片心意那是天地可鉴。你自己都说,他一个不开朋友圈的人,会天天手动戳进你朋友圈里窥视留言加按赞,还不忘私聊关心……啧啧,如果这都不算爱,这个世界还能不能好了?” “可是我对他真没那意思。而且他对我也没意思啊,要是他真有什么意思,为什么不约我见面?”苗菀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我看他也是完成个任务罢了,都是给长辈个面子。不过好歹还算聊得来,做个朋友倒是还不错。” “你跟相亲对象做朋友!?”江橦一脸不可置信。 “怎么了?谁规定不做情侣还不能做朋友?” “哈,可怕,只有你才能想到和相亲直男做朋友!” 于是就“异性间到底有没有纯洁友谊”这个问题,两人又友好而不失激烈地探讨了十几分钟,直到出了公司,苗菀用楼下早餐店买的两个茶叶蛋堵住了江橦 分卷阅读2 的嘴,这场晨间辩论会才暂时休战。 清晨早班公交车上乘客寥寥,几乎都是中学生,抱着书包各自窝在座位上打盹。阳光从车窗玻璃的一侧照进来,落在苗菀脸上,令她微微眯了下眼。 迎着日光薄雾下班,几乎已经成为她的一种常态。 回家洗过澡,整夜疲惫和仅剩的一点睡意都被热水冲进下水道。她擦着头发走出来时,沙发上的手机响起蜂鸣般急促的提示,点开一看,是日历里的日程事项提醒。 对了,今天是去医院复诊的日子。 * 八点刚过,医院的每个楼层都陆续开始出现人潮汹涌的场面。 苗菀在各种嘈杂的方言包围下吃完早餐,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听到系统广播里叫到自己名字。站在门口的护士再次确认过她的就诊序号,才帮她推开门。 安静的诊室里,有淡淡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 蓝色.医用挂帘从天花板的轨道上垂下,遮掩着露出床尾的检查床;挂帘旁边是一个贴墙而立的小巧洗手池,和尚还崭新的四门储物柜。 洗手池对面,一个带着蓝色口罩的男医生正安静坐在原木色的办公桌边望着她。 没错,这里是妇产科,而对方是男医生,一个年轻的男医生。 他神色沉静,棕黑的瞳孔里反射出两点极其亮眼的白。苗菀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走过去坐下,友善笑了笑:“你好,我是来复诊的。” 医生听完没有接话,只是接过她的诊疗卡和病历,从第一页开始翻看起来。 奇怪,不问自己哪里不舒服,也不问有什么病史,就埋头翻病历么? 话却没问出口,她只是耐心等着对方阅读。等了一会儿,又开始走神,视线从医生干净的手指转移到他的脸上。 这大概是个极爱干净的医生,头发修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双耳,清爽利落。口罩的耳挂边,鬓角剃过的一线已经新长出一些青黑色发茬,在耳前留下一条很浅的印记。 他鼻梁笔挺,将蓝色医用口罩微微撑起,遮住大半张脸。 此刻医生整张脸唯一露出来的部分不过眉眼,苗菀盯了一会儿,却忽然背脊发颤。 这个医生,怎么那么像…… 脑内回路电光火石般迅速被接通,顺畅的呼吸陡然一滞,她的视线随之向那件白色制服的前口袋上滑去—— 医生胸前工作牌上,白底黑体端端正正印着三个字: 陆时初。 陆时初?! 名字烙进眼中的一刻,她错愕而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抬起头,正好对上结束病历翻阅的那双视线。 “苗菀。” 时隔几年,自己名字再次被他叫出来,有一种极不真实的恍然。 相比之下,陆时初的神色却称得上是风轻云淡。他显然早已认出她来,但语气仿佛是昨天他们才见过一般:“从之前复诊结果来看,你这几年身体情况并不见得太好。” “噢,是啊……”这样一比,自己的反应是真有些傻。她立即收起惊诧过度的表情,正色点点头:“我知道的。” 沉默片刻后,陆时初又像了然了什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翻开病历本新的一页,开始进行例行问诊:病情、症状、生活习惯…… 苗菀也没忘记自己是来看病的,不敢再深想,十分配合地回答他的问题。 但视线时总是情不自禁地看向他。 嗯,有变化,可又具体说不出是哪儿变了…… 她努力想找出是哪里不同,仔仔细细地看。直到视线偶然落在他右手写字的笔上,苗菀彻底傻掉了。 那支钢笔旧得就像是从战火中历练而来,银色笔夹已被磨损地不再闪耀,笔帽上有几个凹凸不平的显眼痕迹,就连曾经的纯白色笔身也几乎褪成灰白色。 如果不是自己亲手送的,她真差点儿认不出来。 “现在经.期还有没有出现剧烈疼痛的情况?” 陆时初问完,却没有听到回答的声音。他抬起头,然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自己手中的钢笔。 “这支笔……你还在用啊。” 一问完她就发现……这不是问了句废话么。 “一直都在用,没换过。”再抬头看向她,陆时初神色依旧坦然,“习惯了,就不想换了。” 苗菀哦了声,垂下视线,也不再问了。 毕竟他并不知道,这支派克钢笔她买下时,不多不少正好是五百二十块。曾经以为这个看似多么有寓意的标价能带来相应的好运,还令她暗自喜滋滋地高兴了好久。 没想到此刻它却滑稽地变成了尴尬叙旧的工具。 此时门外传来敲门的轻扣,被推开的一条门缝探进来护士半个身子:“陆医生,这边差不多了吗?有个患者要进来给你看昨天的检查结果。” “可以了。” 不知是被连续打断以至忘记,还是他刻意不愿再多交流,护士关上门后, 分卷阅读3 问诊也就此结束。等拿着检查结果的中年阿姨进来时,他已经好为苗菀开完检查单,连同诊疗卡一起递给她。 苗菀伸手接过。 埋在纸张下的手指尖,忽然被轻轻握了一下。 第一反应……她竟然以为是幻觉,可显然不是。 她有些迟疑地看向他。 “先去做这些检查,结果出来再来找我。”无视她脸上变化丰富的表情,陆时初泰然说完,抬头看向等在门口的患者,“您好,可以进来了。” “噢……” 苗菀后知后觉应了声,将检查单和那只手贴在胸前,飞快走了出去。 门外,又是喧嚣鲜活的世界。 然而除去鼻腔里残留消毒水味道还算真实,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像是谁制造了一场恶作剧,故意在那扇门后虚幻出一个令她困惑心跳的梦境。 . 02 接下来交费、排队、做检查……上午结束前,她做完了所有检查项目,只需要等待结果。 然后结果出来,还要拿着这些化验单再去找他。 检查报告必然要下午才能拿到,医院中午有午休时间,苗菀吃过午饭后,坐在树荫下,任由正午毒辣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脸颊和手臂。 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斑驳树影,继续回忆上午突如其来的相遇。 脸颊突然间一凉,沁心的水珠顺着她的脸滑下来。 她吓了一跳,侧过头时,眼前多了一盒酸奶。 “大中午坐在这里,你不热吗?”那盒酸奶稳稳落进手心时,陆时初已经在她身边坐下。 “还好,反倒医院室内的空调太凉快了,我有点受不了。”苗菀刻意往另一边移了一点,空出彼此间一小段区域,却又听到他说,“酸奶太凉了,等回温再喝。” “哦,知道了。” 头顶树叶在正午炎热的风中发出轻微沙响,路过的人没有谁想在这炎热的树下多做停留。也只有她,喜欢坐在这种冬凉夏炙的地方。 因为这里是全院医生的必经地,一头是医院食堂,另一头是住院大楼。以前只要她在这里耐心等,总可以碰见他。 只是没料到,这半天之内竟然连续遇见他两次,而且现在,他也出现在这…… 酸奶盒不断冒下水珠,开始变得不那么冰手。苗菀拆下吸管,戳破塑料纸,轻轻吸了一口,发现到嘴的酸奶依然有凉意。 想起他刚说的话,她默默在嘴里含了一会儿,等温度适宜才咽下去。 “苗菀,”陆时初忽然侧头,视线看向她:“我有个建议,愿意听吗?” “嗯?”她含着习惯含糊应了声。 “从这次复诊开始,把医生固定下来,我继续做你的主治医生。”说是建议,语气却像是早已替她做好的决定,“之后你复诊和治疗,都由我来负责。” “你?”她无意识地舔了下唇,鬼使神差地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同意这个提议?” “我不确定你会同意,才要知道你的想法。” 树叶间漏下的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双眼映衬得格外明亮。他没有戴口罩,五官终于清晰明朗地出现在她眼前,“但有一件事,我非常确定。”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其实都在撞击她的心:喜悦、不安、疑惑、未知……甚至所有词这些叠在一起,都不足以概括现在的情绪。 明明如此不平静,她还是强迫自己,用很平静的声音问:“你确定什么?” “不管在这里还是其他医院,不会有哪个医生,比我更了解你。” * 不会哪个医生,比我更了解你—— 听起来真是一个奇妙的魔咒。 这几天里,苗菀总会毫无意识地走神,都是因为忽然之间,脑海中就跳出这句话。 然而此刻,走神仅持续了不到一分钟,肩膀就被人拍了下,令她不得已回过神。 “苗菀,下半期我剪完了啊,你再检查一遍。” 江橦半年前刚升为奶妈,白天上班,夜里还要冲奶粉换尿布哄孩子,每天都困得眼皮发颤,“有什么问题你帮我改一下,没问题就导出来给后期包装……吃完饭都困死了,我去躺一下,两点之前不是火烧房子的事别叫醒我!” 苗菀放下手里的小药盒,比了个ok的手势:“放心,就算你老公彭于晏来,我也不会叫醒你,我只会邀请他静静欣赏你流口水的睡颜。” “哈哈哈……讨厌,我老公的秘密你知道就好,不要张扬!” 江橦娇羞拍她一掌,从桌子下抽出自己的午休床,裹着毯子飞速躺下。 吃完药休息片刻后,苗菀拎着一包代替午饭的蜜桃味POCKY,将椅子滑到江橦电脑前,戴上耳机开始工作。 像这样时间太长的一期录制,她和江橦会把素材分成上下两期各自编辑,所以现在苗菀也是第一次看到下半期剪辑之后 分卷阅读4 的完整效果。 当进度条走到中间时,她毫无心理准备,被出现在屏幕中自己吓了一跳。 “……如果不是父母给你生命,现在你凭什么能坐在这里来指责他们?就凭这点,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没资格指责和记恨父母的人!” 她只记得,自己当时是真来了火,也不管节目正在录制,就冲上台将那个要求父母借高利贷给自己在城里买房的啃老男人骂得面红耳赤。 可什么时候,自己还说了这种话? 正打算点击素材将这一段内容删除,手中的鼠标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抢走。苗菀转头一看,可不正是江橦么。 人证物证俱在,苗菀逮住她,手指敲了敲显示屏:“来得正好啊,说吧,这满清十大酷刑,你选哪条上路?” “哎,别这样嘛,你忘了当时现场什么反应?掌声雷动好不好!而且这段我早跟童哥报备了,他也同意放。”江橦说着,又笑嘻嘻地站远了些。 眼看私议不成,她在桌边磨好了指甲,笑得很是流氓,朝着对方腰间的痒痒肉蓄势待发。 “别啊,你等等,我还有遗言!”江橦迅速躲到一边,拿起自己桌上笔记本和原子笔,一脸严肃岔开话题,“刚才你戴着耳机,没听见王总叫我们开会吧?” “真的?” “真的!现在、立刻、马上!” 苗菀在的是一家私人影视公司,她和江橦所在部门现在正做的调解节目,就是从电视台承接下来的制作项目。 而这一次的临时工作任务,则是给医院拍摄一个新宣传片。 会议主题就是讨论这个宣传片拍摄计划。当王总在白板上龙飞凤舞写下医院的名字后,她看着那行字,右手陡然一滑,失控的笔尖在纸上留下一道不长不短的黑线。 是他在的那家医院。 项目情况介绍完,王总把在场的同事组成一个临时的小组,来负责成这个项目,这一次负责前期策划的是江橦这位前辈,苗菀和实习生负责一起帮助江橦收集资料、完善策划方案。 几天之后,初稿方案已初具雏形。苗菀他们全组人去了趟医院,将策划初稿给医院的领导过目。 在医院开会,收集整理领导修改意见就花了整整一下午,当她们走出行政办公楼时,都已经过了医院的正常下班时间。 江橦伸了个懒腰,终于松一口气:“今天要回我婆婆家吃饭,顺路,我送你?” “不用了,我还有点事,现在不回家,你先走吧。” “怎么,有约会啊,还不让我知道?” 苗菀挡住江橦贼兮兮的探究眼神,挥手将她赶走。 等江橦去了停车场,她才独自走到那栋门诊楼前,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走了进去。 下班时间,门诊楼早已没有白天热闹拥挤的样子,空荡荡的,只有偶尔几个诊室里还有一两个医生和病人在交谈。 等她走到上次那间诊室门口时,那扇门早已经关上。路过的护士以为她是来就诊的患者,看了一眼,好心提醒:“这个点我们都下班了呀,你要看病的话,明天早点来啊。” 苗菀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就是因为猜到他不会在,所以她才上来的。 她并不想碰见作为医生的陆时初。 就像那天,当他说完那句像魔咒般的话语后,苗菀咬着酸奶的吸管沉默很久,最后回答却是:“谢谢,不麻烦你了。” 许佑青在越洋电话里听她复述到这句时,以为她疯了:“什么?你在逗我吧?!你记不记得,我以前怎么劝你,你都非要满世界找这一棵树吊死!现在好不容易这棵树都自己走到你面前了,你跟我说,你拒绝了?!” “我不想永远当他的病人。” 苗菀特别平静地说完这句话,粗线条的许佑青愣了半天,才终于开窍。 对啊,男医生和女病人,这种关系之下的相处实在太过于微妙。 医生对病人如果少了那一分关心,便会被批不尽责;可要是多那一分关心,又成了不明的暧昧。 仅仅这一分,就是两方关系里最难掌控的天平。到最后,那些到底是情愫还是责任,早已混沌不清,无法追溯。 许佑青知道,苗菀比谁都更有过这种体会。 “既然是这样,那你以后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和他见面相处啊?”许佑青后来这么追问。 “很简单啊——” 她喜欢陆时初,到现在是整整三年。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可那天走出这里,摊开自己汗湿掌心的那一刻,她很确定,这种喜欢和执念也许会伴随自己一辈子。 在人生最灰暗不堪回忆的那几年,她努力让自己绝望里爬起来,而那一路唯一照亮她的光,就是他。 只不过这一次,自己终于不是他的病人,也不是他眼中那个还没毕业、如同未成年人既视感的小女孩。 现在,她只是苗菀。 一个成年的、平等 分卷阅读5 的、一直喜欢着他的……女人。 她仰头看着墙上的诊室门牌,深深吸了一口气。 03 从门诊楼出来时,苗菀看了一眼时间,和预计的差太不多,便拿出手机联系陆律师。 刚才她和江橦说有事,的确不是借口。前一天接到陆律师同意面谈的电话,那种惊喜感就如同在做梦。 陆希文是曾经是国内某知名红圈所的高级合伙人之一。女性,还能做到红圈所的高等级合伙人,陆希文这名字在业内,可以说是苗菀他们大学时如同偶像一般崇拜的存在。 不过前些年,陆希文从之前律所退出,从北京回来自己开了一个小规模的律所,几乎过上半退休的生活。 听说想找她上的节目从名人访谈到职场真人秀,几乎五花八门。但不管酬劳多少,陆希文都从来没答应过,一直将自己私生活完好保密。要不是苗菀大学时的老师跟她是好友,走了这个后门,就她这小节目的规格,哪里谈得上和陆希文见一面。 所以今晚这一趟,苗菀原本并未抱太大希望。却没想到—— “我同意你的提议,先跟你们签约一季试试看。” 陆律师将一碗沁凉清爽的绿豆海带糖水放在她面前,见她依然回不过神的模样,干脆点破她心中疑虑:“我知道你一定听说过,我不上任何节目的惯例。但是在那么多来游说我的节目组里,只有你打动了我。” “那为什么……是我?” “记不记得我问过你,为什么邀请我上你们的节目。你说的那个原因,让我在认真考虑后,开始有些动摇。” 陆律师这样一提示,她大致回忆起来。 “正是因为这个社会上有越来越多人变得贪婪、极端、迷茫,才越需要有人站出来,帮助和指正那些走错路的人。虽然很多人觉得来的那些嘉宾冥顽不灵不讲道理,可是如果连讲道理的人都不愿去敲醒他们、试着改变他们,这个社会存在的问题不永远都不会改善吗?我从没有当自己现在做的事情仅仅只是一份工作,如果能用一个节目的传播去可以去影响更多人,将那些偏离的道德和认知拉回正轨,那就是我想要做下去的事。即便实现肯定很艰难,可能这样的努力也效果甚微,但我不想抛弃掉这个想法。所以陆律师,可不可以请你帮我?” 她当时大约就是这么说的。 可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当初跨专业进入到这个圈子实习时,被周围同事看做异类。年轻的同期生劝她“进社会了总要现实点,不能理想化”,而某个看不惯她行事方式的刻薄前辈甚至当着大家的面冷嘲热讽:“你既然这么满腔正义,怎么不干你的律师本行去!和我们这些低俗的人抢饭碗,不怕我们玷污了你高尚的节操?” 从那之后,她也不再轻易向人提起这些。 那天为了游说陆律师,她费尽口舌,最后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这个很久不曾对人提起的自我执念拿出来放手一搏,没想到竟真打动了一位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我之前没见过你,但听你的声音、你讲的那些话,让我愿意相信那些都是你发自肺腑的真正所想。这种信任,大概也是人和人之间的一种缘分。今天跟你见面又交谈之后,我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所以其实我对上节目并不感兴趣,但是我想帮你。” 眼前陆的律师一点也不像传说的那般铁娘子,反而因上了年纪,微微圆润的面庞配合简洁的卷发,令她看起来温柔而和气,有一种不可追溯的亲切感。 更重要的是,这种被人支持与理解的感动,令她眼眶发热。 “陆律师,就为了这一句信任,我一定会努力做出让您的好意不被白费的节目。” “那具体合作细节,我下次去你们公司时正式再谈。不过今天,能不能先请你帮我一个小忙?” 苗菀求之不得:“没关系,您尽管开口!” “我母亲平时很爱看你们节目,这次答应你,其中也会有我的一点点私心。”陆律师微微侧头,苗菀顺着她视线望过去,就瞧见坐在沙发上一直认真看她们聊天的慈祥老太太,“她听说你要来,就特别想听你讲一些录制节目的故事。你可以满足我母亲的好奇心,给她讲讲吗?” “可以啊,当然没问题!”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就成了苗菀和老太太之间的“观众答疑会”。 老人家还真是她们节目的铁粉,一聊起来就滔滔不绝。虽然说得口干舌燥,苗菀却非常开心。和老太太聊天愉快投机忘记时间,等陆律师和老太太一同挽留她留下吃饭时,她想了想,也没过多推脱,当做与嘉宾多些机会彼此熟识,大方应了下来。 此时陆律师在厨房中调味最后一道汤,而方才还和她严肃讨论道德伦常的老太太,忽然神秘兮兮问:“对了,小苗啊,我记得先前问你,你说还没交男朋友吧?” 咦? 这问题,还挺似曾相识啊…… 苗菀心中警铃大作,无需多思考,就已经猜到老太 分卷阅读6 太接下来的台词。 果然,不等她回答,老太太握着她的手,喜笑颜开介绍起来:“那等下我外孙回来,你们年轻人可以认识一下啊!奶奶不骗你,我外孙啊样子脾气都不错的,人绝对正派,是个医生。小苗啊,你喜欢医生吗?” 只有最后这一句话,不偏不倚戳到了她心头最软的那个地方:“医生啊,还……还可以吧。” 不过她喜欢的医生,只有那一个啊。 而且自从上次经历过被表姐硬拉去见她姐妹介绍的“福建某餐饮连锁企业成功老板”,结果对方却是个“开了间沙县小吃店的离异秃顶中年大叔”这样的惊天骗局后,苗菀深知在介绍对象这件事情上,人和人之间的基本信任早就没有了…… 这年头给人介绍对象,谁嘴里还不自带个美图秀秀的! 但老人家的好心她又不忍打断,只好耐心地一面听,一面保持微笑。 正想着这种状态什么时候能结束,就听见玄关传来开锁的声音。 片刻之后,一个身影走进客厅。 出于礼貌,苗菀还特地想好了和对方打招呼的话,可当视线落到进来的那人身上时,刚才还在脑海里打转的客套话,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 走进客厅的陆时初,解开袖口扣子的动作才进行到一半。 开始几秒,他也在为眼前的景象所疑惑;但片刻后,眼里的疑惑又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双眼不经意间轻微弯起的弧度。 “这就是我外孙,叫陆时初。”毫不知情的老太太继续介绍,“小初,这是上次联系你妈妈,邀请她上节目的小姑娘……” “苗菀。” 被他忽然一唤,苗菀毫无防备,全身微微一颤。 “怎么,你们认识啊?”老太太这才发现端倪。 “对,我们认识。”他用一句最简单的话跟外婆解释,“她是我朋友。” “朋友”这个词,简直是汉语文学里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它几乎能用来涵盖一切无法找到合适词汇描述的社会关系。 比如,自己和他这样的…… 苗菀这么想时,陆时初已经拉开椅子,在她旁边坐下。见她有所愣怔,他还故意问:“我坐你旁边,是不方便吗?” “没有……怎么会啊。”还问什么呢,这里明明是你家! 陆律师将厨房中的汤罐端上桌,还在翻滚的汤汁带起一阵热气涌动。陆律师拿着汤勺,把第一勺盛给自己母亲,接着第二勺要给苗菀。 但刚才苗菀就已经看到,汤罐中是自己向来不怎么吃的莲子和内脏之类食材。 她有些为难,差一点就开口想说自己不吃,却还是忍住了。 第一次在别人家作客吃饭,这么挑剔着实不礼貌。 她双手捧起碗,去迎接陆希文手上的汤勺,可伸到半途,自己的碗却被旁边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挡住,“她不吃猪心和莲子,不用盛给她。” “不爱吃呀?那我不给你盛了啊。” 陆希文的目光令她觉得特别不好意思。她刚想说自己可以吃,但手里的碗直接被拿走,放回到桌上。 “我家吃饭很随意,想吃就多吃一些,不想吃就说出来,不用觉得有什么负担。”陆时初拿过母亲手里的汤勺,只盛了母亲那一碗后,就将勺子放回了罐中,“你不是喜欢吃鱼吗?我妈做的清蒸鱼很好吃,多吃一点。” “啊,原来苗菀是喜欢吃鱼啊。那下次来我就煲鲫鱼汤。” 苗菀被他家人的热情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余光只能四处寻找降落的目标,却正好瞥到身边的另外一个空碗,她愣了片刻。 “你也不喝吗?” “今天不太想喝。”他说得很理所当然,又问她,“要不要盛饭?” “哦,好啊。” 自己的碗被便他一同拿过去盛饭。 苗菀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他怕自己一个人不喝汤,会觉得不太好意思。 苗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筷子,嘴角悄悄翘起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吃饭的时候,老太太照常关心起自己外孙最近辛不辛苦,做了多少台手术,有没有按时吃饭休息……陆时初回答得很耐心,这导致苗菀吃得也很慢,心不在焉,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耳朵上。 关于他,全都是关于他的。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小偷,公然偷窃着这个屋子里关于他的一切:他的声音,他的气息,他的一举一动……她悄悄藏好这些“珍宝”,又害怕自己不经意的一个动作、一个目光,就泄露了那个仍然难以说出口的妄想。 尤其当陆希文和她目光交汇时,对方的微笑让她更觉得自己的秘密无所遁形。 于是晚饭过后没多久,趁陆时初消失在客厅的间隙,苗菀就立即找了个理由,起身与陆律师告别。 陆希文将她送到玄关门口,她弯身穿鞋时,听见对方说:“你也现在回去?” 她忽然明白话是对谁说的,系鞋带的双手都变得僵滞。 分卷阅读7 “答应了几个实习生,晚上帮他们看论文。过几天下班早的话我再过来看你和外婆。” 陆希文将自己儿子打量一道,最后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在弯腰系鞋带的苗菀身上。她想起来什么,随即笑了:“这样啊。那正好苗菀也要回去,你开车回来了吧?那就送下人家小姑娘。” 昏黄的延时灯在电流变化下时明时暗,苗菀跟在他身后,踩着他晃动的影子,一步步走下台阶。 从出来开始,两个人还未开口说过话。 她的手机此时却响了,是同事打来的电话。 因为宣传片的关系,苗菀和江橦之前的工作内容已经临时交接给了别的同事。那个同事不太了解苗菀她们和当事人沟通的具体情况,因为节目第二天急着录制,只好打电话求助。 苗菀一边说明,一边还要回到微信页面翻看和当事人的聊天记录,弄了半天。她抬起头时,发现陆时初还站在那儿等自己,便轻声说:“你先走吧,我这里有一个电话,有点急。” 他靠在楼梯扶手上,侧身而立,显得很耐心:“没关系。” “但是……可能还要说很久。你先下去吧,我一会儿就来。” 苗菀苦恼地皱着眉头,声音里带着一点哀求。 电话内容很尴尬,说的是当事人婚内出轨,被老公捉.奸在床的经过。虽然也不是自己干的,可在他面前细说这些家长里短,让她觉得很不自在。 “那我先下楼,我在下面等你。” 陆时初已经读出她不太希望自己留在这里听到电话内容。没有再多问,他便顺从她的心意,继续往楼下走去。 直到他脚步声音渐渐消失,苗菀才松了一口气,继续和同事通话。 十分钟后,交接的电话总算完毕。 墙上的延时灯早已熄灭,苗菀朝下看了一眼,距离一楼还有两层,便懒得去按亮墙上的灯,干脆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慢慢向下走下去。 最后从二楼下到一楼时,借着微弱光线,她的余光突然扫到一个黑影,正悄无声息立在墙边。 有人?! 惊恐中双脚毫无防备地一下踩空,等她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跌坐在楼梯上。 这一跤摔得着实不轻,疼得她呲牙咧嘴吸气。 墙边的身影反应也很快,捡起掉落到身边的手机,迅速来到她面前。等荧白的手机光线终于勾勒出对方清晰轮廓,苗菀一看,气得都快说不出话。 “陆时初,你怎么总爱躲楼梯间里吓人啊!” 被斥责的人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好心伸来手掌,却被心有余悸的苗菀瘪嘴拍开:“不要你扶了,走开。” “不是说了在楼下等你吗?”他眼中噙着笑。 “正常人脑子里,‘楼下’指的是宽敞明亮走出楼道的地方啊,哪有像你一样,故意躲在这么暗的地方,连灯也不亮等人的。” “确实怪我。”他回得从善如流,眼中那一点狡黠之意未退,却已经稳稳地再次握住她的手,“先起来,不要坐在地上,太凉了。” 发凉的手掌被迫再次触摸到他的温度。 昏暗的楼道里什么都是模糊的,只有手机屏上的光线照亮彼此脸部这片小小区域,能让她看到他眼中映出的光。 亮极了,像极致黑暗中那颗唯一璀璨的星。 就是这一刻。 恍惚间,苗菀以为自己回了两年前—— 04 大学时,同寝室的女孩曾经无意间问过苗菀一个问题:单恋一个人,是个什么样的感觉? 苗菀想了想,回答说:就是一场万人马拉松。 前方漫长一段路途,你永远不知道这一路上究竟有多少对手。从起跑线出发时还是斗志昂扬,但跑到中途,或许就会因为疲惫或是各种原因而放弃;又或者即使坚持到最后,却也不见得,那个唯一的冠军会是你。 可在这条漫长的跑道上,她还是固执地独自坚持了三年。 * 大二开始,苗菀兼职了一份家教,给一个上初中的小女孩周末补习英文和数学。 做到大三这一年,正碰上小女孩升初三的暑假,女孩妈妈想要请她来强化补习,苗菀斟酌过后,便辞掉KFC的兼职,家教课变成了一周三次。 平时苗菀给女孩上课很轻松,可要是像今天这样碰到好朋友造访,她整个人都会变得不好。 和痛经交战多年,她永远都屈居下风,这个小妖精就像行踪诡谲的世外高人,出招阴险狠毒,又完全不按常理,经常将她击地措手不及。 傍晚她结束补习课从女孩家里出来,脸色就已经有些不太好。但好在她勉强撑过了一次课,没开口请假折损今天的工资。 苗菀进了电梯,门刚刚合上,楼层数字开始跳动,她的间腹便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又来了! 疼痛第一下来袭时,她就几乎站不稳。她试着用双 分卷阅读8 手撑在电梯壁上,将被慢慢靠过去,却没有力气。等到疼痛越来越强时,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一下滑倒在地上…… 是第一次,出现这种前所未有的剧痛。 苗菀陡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想试着站起,却完全不行。只要动一下,剧烈的疼痛感就瞬间碾压全身。 这里头也只有她一个人,她不能动,便紧紧抱着腹部,蜷缩在角落里。 直到电梯下行到半途,叮地一声停稳,门缓缓打开。 有脚步声走进来,苗菀也没有抬头,只是死咬着嘴唇,疼得眼泪模糊,攥紧自己的拳头。 “你怎么了?”进来的人显然察觉到她的异样,“是哪里不舒服?” 听声音,那是个年轻的男人。见苗菀依然没抬头,他又轻声说:“你不要害怕,我是医生。” 所有的警惕在听到这句话的一刻才慢慢打破,苗菀抬起头,满脸是泪,对方的面孔浸润在泪眼模糊的视线中,变得轮廓朦胧。 “你——”那声音不知为何停顿了几拍,但又很快开口,“是腹部痛?” 苗菀艰难点了点头。 那个人没有再多问,拉开她捂在腹部的手臂,隔着衣服将手掌贴到她上腹,轻轻按了按,“这里,还是下腹?” “疼……”被他一碰,莫名的剧痛更加肆虐,“不是这里,下面……” 他闻言,手又挪了一下。 苗菀被这个动作吓到,身体像触电般颤了一下。对方似乎意识到什么,旋即收回手,却严肃问她:“你是在经期吗?” “嗯……” “以前疼痛的时候,有没有这么厉害?” “第一次。” 苗菀一边说话,眼泪一边无法控制地往下掉,她觉得很丢人,立马用手臂擦掉。那人也不再问什么,只是等到电梯完全停稳下来,她想要慢慢爬起时,被一双手稳妥地从地上抱起来 “哎……” “单这么问无法确定你是什么情况,你必须和我去医院。” 陡然被个陌生男人从电梯里掳走,如果不是痛到动弹不得,她这时绝对会跳起来,将这个奇怪的人暴打一顿然后逃之夭夭。可当下,被塞进车里的苗菀就像只死虾,弓着背蜷缩在后座上,一动不动。 体内的每一波疼痛反增不减,脸上干了又湿,爬满泪痕。那个人又开始不断向她问感受、症状,刚开始苗菀还能吃力回答他几个字,可越到后头,她已经说不出话来,心跳和呼吸都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视线上方终于变成了白晃晃的颜色,耳边的嘈杂开始越来越远。 说实话,她对生活其实没那么大热情,可这一刻也还是怕害死亡的。意识涣散之前,她的最后一点努力便是用手死死抓着什么,紧握成拳,将潜意识中最后一丝求生的希望紧紧握在手里。 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说话,可她已经听不清了。 很快,自己冰凉的手忽然被覆上一层温暖的温度。 就像被放上热炉的冻巧克力,紧握的拳头在那层温暖中开始变得柔软,力量一点点融化,手指才慢慢松开。 直到最后,完全放松下来。 凌晨时分,当麻醉醒来时,疼痛的感觉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苗菀试着动了动,却发现身体还没有从麻醉中恢复,就像一滩不听使唤的稀泥。她只好放弃,视线瞄到坐在床边的人,有气无力开口:“大姨,你怎么来了啊?” “还说呢,你可吓死我了。”大姨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幸好护士从你手机里找到我电话打过来,不然我都不知道你出了这么大的事!” 苗菀想了想,又问她:“那你有见过,把我送到医院来的那个人吗?” “我就知道你是被人送来的,但是人我也没看到。总之幸好你碰到个好心人……” 那可怎么办啊,甚至还没来得及和他说声谢谢。 想到之前还对他人品有所怀疑,苗菀心里更有些过意不去,郁闷把头缩进被子里。 过了一会儿,被子外忽然有人轻拍她。苗菀转过头,看到床边站的是一个女医生。 发髻挽得有些成熟,但仍是一张漂亮年轻的面孔。医生的微笑很客气,倒又不失亲切:“我听说你醒麻药了,就过来看看。你现在有没有一些恶心想吐的感觉?” 对方几乎是料事如神,苗菀点点头:“有一点,但勉强忍得住。” “想呕吐是手术麻醉后常见的并发症,不要紧张。”女医生从掌心中神奇般变出几片柠檬皮,放在她鼻翼周围:“恶心感不严重就不需要用药,新鲜柠檬皮的香气会有一定止吐功效,你试试,等一下应该会舒服很多。” 柠檬清新的味道确缓解了令她不适的恶心感,苗菀深深呼吸几次后,很快舒畅了许多。对方如此贴心的举动,也让她对这个医生的好感度瞬间刷高,很快记住医生的名字。 “谢谢你啊庄医生。” “也不用谢我,我只是受人 分卷阅读9 所托。” “受人所托?” “因为陆医生今晚不值夜班,所以他拜托我,在你术后醒来时要过来看一看。”见她满脸茫然,庄筠溪双手插兜,耐心解释,“陆医生就是白天送你来医院的那个人。” “是他?他是你们医院的医生?!” “准确来说,他就是这个科室的医生,你运气还真是好。不出意外,明天早晨查房的时候你就会见到他了。” 原来他就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 苗菀安心地松了口气,对即将到来的清晨充满期待。 翌日早晨,医院的住院部照常开始查房。 当那群医生走进病房围在她床边,苗菀完全不用刻意寻找,就很快看到了那个人。作为这群查房医生中的唯二男性之一,他站在一群女性中,的确太过显眼。 很快,视线在他工作牌上掠过。 第一眼看到的是他工作牌上的照片。苗菀微微一顿,有点不敢相信。 眼前这个带着口罩的男医生,长得竟然这么……惊艳? 匆匆一瞥,下意识想到的只有惊艳这个词。她还从来没在现实生活中见过这样外貌值得令人暗叹的男人。 当然她也终于如愿看到了他名字:陆时初。 和照片一样,也是个令人过目难忘的名字。 苗菀继续仰头,视线不知不觉转移到他的脸上。昨天第一次见面,因为剧痛根本没空注意他;而现在他戴着口罩,自己唯一能看到的就是他露出的那一双眼睛。 眸色深沉,却又带着光线反射出的极亮白点。 听诊器头件贴在她胸口时,口罩下终于传来他的声音:“放轻松,不用刻意配合我深呼吸。” 经他提醒,苗菀才注意到自己因为期待和紧张而过于起伏的胸口。调整好呼吸后,她不好意思地把头转到另一侧,以防自己又刻意盯着他。 检查很快进行完毕,面色和蔼的主任医师耐心为她嘱咐完术后注意事项后,便带着所有人走向隔壁床。苗菀有片刻迟疑,但仍没忍住,手撑在床沿想要坐起来,小声叫他:“陆医生。” 除了陆时初,此刻还有庄筠溪在内的几个女医生闻声,跟着好奇回头。 苗菀有些尴尬,好在陆时初很快会意,折回到她病床前,配合弯下.身:“不用起来,可以就这么讲。” “就是,我还没来得及跟你道谢。” 他与人说话时目光专注,会看着对方的眼睛。这令苗菀有些不好意思,但她依然诚恳地致谢:“我听庄医生说是你送我来医院的,谢谢你昨天帮了我。” “只是举手之劳,不用客气。”重新为她盖好被子后,陆时初示意她不要再动,“这两天你只能缓慢活动,躺下时同样要注意,避免突然剧烈的动作拉扯到伤口。” 他应该并不知道,隔着一层被子,自己的手正放在她肩上。一层棉絮仍抵不住那种清晰的触感,令苗菀脑中空白了一瞬。 她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05 可等到查房的医生全部离开,苗菀又极其缓慢地坐起来。 之前凌晨醒来时,她拜托大姨帮她发了一条信息给女孩的妈妈,希望对方可以允许自己请假休息几天。按道理,这时女孩妈妈应该看到了自己短信,可毫无动静的手机却让她心生忐忑。 又挨过一个小时,苗菀终于按捺不住,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想给补习的学生家长打电话,对方的号码却在这时先一步打进来。 “小苗,你的短信我看到了。但是你看,你一请就是一个星期,那就是落了三次课,九个小时的补习。而且我女儿马上要开学了,一开学就是初三摸底考,你现在突然说请假,我们也很着急。” “阿姨,我知道……” “小苗,阿姨也不是逼你。我打电话来就是想跟你说,我和小蕊爸爸商量过了,你既然病了就还是以身体为重,我们把之前的课时费结完,我另外再给她找……” “不是,您听我说。我好多了,真的!”她突然后悔死昨夜一时脑热发去那条信息,不论如何,她都不能放弃这份兼职,“我打电话来就是要告诉您,我不用请假了,后天我一定去给她上课!” 到了约定上课这天,苗菀悄悄换下病服,混在廊嘈杂来往的人群中成功出了医院。 然而给女孩补习的整整三小时里,她都是强撑着精神在讲课的。连小女孩都察觉出她不对劲,问她要不要休息一会儿,苗菀摇头,坚持说:“没问题。” 女孩住的小区离医院不过几百米,下课后从那儿走回来,她却花了比去时还多一倍的时间,疼得浑身都是汗。 直至走进住院部,身体透支到极限。而找了她整个下午的几名护士在走廊一见到她,激动地簇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 “你跑哪去了?整层楼的人找你都找疯了!” “你家人也联系不到你,怎么回事啊?一个小姑娘怎么这么胡来? 分卷阅读10 ” 苗菀自知理亏,累到没力气说话,只能笑笑,任由护士们教训。 她在她们的搀扶下回到病房,躺了好一会儿,才觉得不适缓过来一些。稍后庄筠溪被护士长找进来给她检查,确定没出什么大事,两人才放心出去。 人一走,病房就变得荡荡的。 隔壁床的阿姨不在,大姨也有自己的家事,只能偶尔过来看她,不可能时刻为她守在医院。 中午因为赶着去上课,她什么也没吃,饿到现在早已浑身乏力。此刻唯一能分散饥饿感的方法,就是默数着输液管里滴落下的药水…… 忽然,有只手伸过来,将她点滴落下的速度又调慢了点。苗菀回过神时,戴着蓝色口罩的陆时初就站在自己床边。 然而她可不想在刚被护士教训过之后,又去撞他的枪口。 见他一直不说话,苗菀脑中的小聪明一动,慢慢皱起眉头,身体缓缓蜷作一团,装着很难受地哼唧了几下。 演戏的时候还不忘观察对手的反应,发现陆时初仍不动作,她只好装模做样地继续表演。 这样实力“演出”下,眼眶里终于快要挤出两滴泪。苗菀连忙可怜兮兮眨了眨眼,望向他:“陆医生,我肚子疼……” 却不想对方忽然抬手,指尖轻轻一弹,将输液管滴壶里那滴久久不落的透明药水震落。 “不用再演了,我不是来说教你的。” 保持那个扭曲的姿势愣了不下十秒,苗菀才讪讪松开手,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噢,不是来说教我……难道你是特地来关心我的?” 没想到随口一句话真的将对方问住,半晌沉默后,他不咸不淡地说了声“好好休息”,转身便要出去。 “哎,你别生气,我是开玩笑的……我还没吃饭呢,陆医生你可不可以帮我叫个餐!” 那个背影闻声回头,这次却是真的眉心一折:“你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她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 在陆时初出去后没多久,很快就有护士送来食物。小护士替她把小桌板架好,又帮她将外卖盒打开,放在桌上。 苗菀说完谢谢,迫不及待拿起勺子将粥送入口中。温暖鲜香的香菇青菜粥滑进身体中,饿到发疼的胃终得到安慰,于停止对她任性的惩罚。 可开动几口后,她发现那个护士还站在原地,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望着自己。 哦,对了,还没有给人家钱。 苗菀咬着塑料勺,手伸进床头的书包去摸钱夹,一面问她:“护士姐姐,谢谢啦,这粥我要给你多少钱啊?” 护士收回探究的目光,脱口而出话却不是给她的回答,更像是自言自语:“奇怪,陆医生未必……真的对一个小女孩有意思啊?” “噗……” 嘴里的塑料勺被她一下喷出来,掉在被面上。 * 有人说过,医生和护士是最容易给人错觉的职业。 他们关心你,你以为他们对你有好感,但其实他们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关心任何一个病人。 道理自己都懂,但为什么……还有点在意呢? 苗菀坐在床上,把被子抱在胸口,努力想要压抑住由那里产生的一些很奇妙的情绪。 晚上的住院部并不忙碌,偶尔门口路过的医生护士脚步也不像白天那么匆忙。她的目光不经意飘到门外,忽然发现陆时初就站在病房门口不远,和庄医生正在说什么。 他背对着自己,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和他说话的庄医生脸上浮现出温柔又克制的笑容。 不得不承认,庄医生的确是个美人胚子。桃腮杏眼,身材高挑,讲普通话时还会带着一些粤语音调,是很典型的粤港一代气质美人。 苗菀一直认为,她是这个妇产科里脾气最好的医生之一,因为她不论面对谁,永远都是眼带笑意的。 但是那些笑意,和此刻眼前的场面,完全不一样。 这种感觉不是肉眼可见的,而是一种微妙的……第六感。仿佛在瞬间,苗菀脑中某根线就被接通了,而这根无形的线被接通之后,她此刻再看庄筠溪,顿时有了一种无法言说的不自在。 他们的交谈依然在继续。 可是……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她突然很在意这段交谈的内容,目不转睛注视着那两个人,好像只要再看得再认真一点,他们在说什么自己就能听见。 庄筠溪像是有所感知一般,停留在陆时初身上的微微一转,角度不偏不倚,正好瞥到苗菀。 突然降临的目光令苗菀愣怔了片刻,而就在她发呆的这几秒里,庄筠溪拍了下陆时初手臂,示意他转向背后的位置。他转过身,视线随之清晰穿过敞开的病房门,毫无阻碍朝坐在床上的人投了过来。 错愕的眼神还没有移开,就撞上他的目光…… 胸口陡然一紧,那种被他注视的感觉,就像光天化日下被抓住的窃贼一般心虚。眼看他竟然转身朝自己走过 分卷阅读11 来,苗菀迅速抓起被子,往头上一蒙,将自己彻底埋进其中。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苗菀,你在做什么?”但很快,陆时初的声音就从被子外传进来。 该死! “噢,我没、没干什么啊,我就喜欢蒙着头……你、你进来干什么啊?” “庄医生说,你刚才似乎一直看着我们,是有事要说?” “找你?谁找你们了,我是在看……刚才路过门口的大帅哥。”她的脸贴在被子上,被自己捂到发热,“结果你们偏偏站在那里挡住我。你们要是不站在门口,说不定,他刚才就看到我了……” 她努力说得理直气壮,却听见外面的声音中好像有笑意,隐隐约约的,就像盖在她头上的棉絮一样柔软:“原来看那么久,是怪我挡了你桃花运啊。那现在你再不把头伸出来,他路过门口,更加看不见你。” 看不见就看不见。 苗菀用手背贴上缺氧发烫的脸颊,听着他的声音,心中腹诽:反正……从来也没有谁在意过我。 * 苗菀的第二次偷跑计划的实施,就远没有上次那么简单了。 她本想故技重施,换好衣服避开走廊里的医生护士走楼梯下去的,谁料刚出病房,就被一个眼尖的护士抓个正着。 “拜托你了护士姐姐,我真的有很要的事。你让我出去几个小时好不好?我保证四点半之前绝对回来。” “不行,你还嫌前天事情不够大吗?”护士不由分说,把她往回拉,“就算真想出去,也要有人批准的,医生和护士长都批了我才能放你走。” 住院部走廊上加满了床,折叠床上躺着的一帮阿姨莫名其妙看着护士跟一个小姑娘来回拉扯。 正到拉锯白热化之际,电梯里推出来一位刚做完手术的患者。平车出来的时候轮子突然卡在电梯口,推车的护工有些着急,对着苗菀这边喊:“小唐,过来帮下忙!车卡住了!” 护士嘴上应着,一分神,拉住苗菀的手便松便些了力。 她借机抽出自己胳膊,一下子连跑带跳,从楼梯间飞快跑掉,身后跟来的随即是响彻整个楼层的咆哮。 她耍了个心眼,先前自己悄悄弄到止痛片。有这个法宝在,她一溜烟就下了楼,根本不顾伤口被牵扯得剧烈。 只是止痛片当下还没立刻生效,她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太疼,额头上已经有汗滑下来。苗菀不敢掀开衣服去看,只能紧紧抿着嘴唇,努力忽略身体里的痛感……直到止痛片起了微微作用,她强打精神,把课上完了。 疼痛只是小事,她知道自己回到医院,即将要面对什么场面的暴风雨。 然而万万没想到,傍晚回到住院楼时,她在走廊里遇见的第一个人并不是那些守株待兔的护士,是陆时初。 06 他正好从病房里走出来,原本在同身后的医生说话,一抹余光却精准落到她身上。 手中的蓝色病历夹被他塞给身后的同事,陆时初朝她走来,语气冰冷,不容有任何反对地看着她说:“苗菀,你跟我过来一下。” 知道自己理亏,她一句话都没有辩解,安安静静低头跟上他。 药效差不多过了,因为伤口扯着发疼,她走得非常慢,陆时初并没有催她,而是放慢脚步,直到把她领到病房门前,他才回过头。 “我很少对病人发火,但这不代表,我不会生气。”声音透过那层蓝色口罩传出来,严肃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不允许你离开不是我们要限制你自由,我们限制你能得到什么?你以为微创就真是个小手术吗!?你现在做的这些都是在和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这么做受伤害的更不是我们,是你自己。” “我不是跑出去玩,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她低声解释。 “如果真的那么重要,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商量,要强行跑出去?” “就算我说了,你一定会让我去吗?”苗菀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毫无说服力,这令她异常郁闷,“而且你现在就是想说,我又给你们添麻烦,让你们都来找我了。那我求求你们别总盯着我行吗,我的身体我自己负责,我又没求你们管我。” 闻言,陆时初的目光里有了稍稍松动,但沉默过后,他并没有再像上次那般退让。 “不管你怎么想,这里所有的医生和护士都不会因为你对自己的失责,就对你同样采取不负责的态度。” “我对自己不负责?” 这种“嘲讽”令她胸腔中那股郁闷瞬间化为无名火。 苗菀看着他,声音也冷了下来:“陆医生,你又知道什么叫‘对自己负责’吗?如果你不了解别人的人生是什么样,就请不要随便用你那套高尚的大道理来教育人!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有条件活得像你一样活得自由美好有追求!你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评论别人的选择!?” 她说完,留下一个愤怒的眼神,扶着墙独自走进病房。 分卷阅读12 隔壁的阿姨问她怎么了,苗菀没有说话。 她看着床头柜上的不锈钢保温瓶,知道在自己跑出去的这段时间里,大姨也来过医院。 刚才的争执,他们两人声音都不小,走廊上、甚至病房里一定有许多人都会听到。 不过一会儿,门外果然传来隐隐约约议论声。 在她正烦躁时,大姨的一通电话令一切更糟糕到了极点。 “苗菀啊,你又去哪了,怎么才接电话!你回医院了吧,我把炖好的汤放你桌上了……我今天给你妈妈打电话了,她也知道你病了,但你知道她不好露面,所以她说助理晚上会去医院看你……” “你们为什么要告诉她?” 一听到大姨提起那个人,她努力压制下去的情绪又瞬间失控。 “你毕竟是她女儿啊,出了什么事我不能瞒着她,苗菀……” “我不想看到和她有关的任何人出现,大姨,算我求你,不要再让她知道我的一举一动。还有,我更加不需要她用这种方式可怜我,她不是我妈,我妈早就已经‘死’了。” 她累极了,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不想拿出来。语气平静地说完这些后,啪地一声合上手翻盖,将手机塞到了枕头低下。 然而做完这一切,苗菀发现隔壁床的阿姨正用一种诧异的眼神盯着自己,仿佛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有这样的一面。 露出同样表情的,还有和陆时初一同进来的几个医生和护士。 * 就这次“作死”事件,远在省外读大学的死党许佑青在电话里送了她六个字:活该,自作自受。 腹腔镜的伤口毫无悬念被拉扯出血,肚子里内脏接连几天也绞着发疼。最直接的后果是,原本再过几天她就能出院,却变成又要在医院多住上一星期。 护士长半是威胁半是玩笑地警告她,要是再不好好听话,就要让家人接走转院,不给在这住了…… 也是那天之后,小女孩家里才得知苗菀做了手术。大概出于不好意思,对方也没有再提过换家教的事,甚至主动打来电话让她在医院多休息几天。 可她在医院住得很憋屈。 不知是谁最先传开她的闲话,让她一夜之间成了这个病区整层楼的话题人物。 那些人不谈论中国冬运会申办成功,也不关心NASA发现了“第二个地球”……2015年这个夏天,电视报纸上的重大时事新闻满天飞,她们讨论话题的却是,17床是个不省事的小女孩,专门爱给医生护士找麻烦。 即便是一开始对她热情关心的隔壁床阿姨,如今看她神情中也开始也多了复杂和疑虑。 她拦不住那些流言蜚语,就干脆装作充耳不闻。 而且这两天,她也没有和陆时初说过一句话。虽然知道对方的气早就消了,但每次他试着用稍微温和,甚至刻意柔声的方式跟她交流时,那有点骄傲的自尊心都驱使苗菀决不开口。 她就是想再等一会儿,想看他还会做什么、说什么。 却没想傍晚发药的间隙,分药的小护士忽然主动开口,语气颇有些打抱不平地意味:“你这小姑娘也真是的,大家是在为你好。尤其陆医生那么关心你,你对他却是爱理不理的,你不觉得自己过分吗?” 莫名其妙砸来的质问,让苗菀真是特别不痛快。 尤其小护士的某些心思在语气里昭然若揭,她也不想拐弯抹角,便直接问:“你是喜欢陆医生吗?” 对方没想到她话题转得这么快,而且这么直白,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如果喜欢他,那就大胆去跟他说啊。不然你把这些潜台词说给我听,我也没办法帮你,难道我还替你转达?”她眨了眨眼,表情格外无辜,“而且我生陆医生的气,也不是生你的气,既然他都不介意,那这件事跟你应该也没有关系吧?” 护士被她呛得半天都说不出话,一张通红了到耳根。好一会儿对方才回过神,羞愤得一跺脚:“你这个小姑娘,真是……真是不知道好歹!” 对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苗菀扬了扬眉毛,这下才痛快了。 不过这样被人质问后,她自己也觉得这事儿没什么意思了。 孤独感终于击败自尊心,她找了个机会,自己给自己制造台阶下。 苗菀不太记得,当时自己接着他的话说了什么,只记得那时陆时初用听诊器正在测听她的心跳。忽然听到她开口,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注视她几秒后轻微弯起,棕黑色的瞳仁亮得出奇。 “我还以为,你要跟我生气到出院那天为止。” 他带着口罩,但是苗菀确定她听到了他话里的笑意。 苗菀是躺着的,他的视线就在自己上方……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坠入了他的眼神里,那其中毫无方向,却一片温暖。 心跳彻底乱了。 她完全不敢去想,他在听诊器那一头听到的是什么节奏。 陆时初出去很久,她的一张脸 分卷阅读13 还在微微发烫。 她又坐起来,掀开被子,试图缓解一什么,最后拿起杯子想要喝水来降温,才记起来杯里剩下的还是昨天晚上接的水。 住院部的开水房被隔成相通的两间,外面一放着打扫开水房的清洁用品,里头才是接开水的锅炉。 苗菀才走到门口,就听到里头有两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在高谈阔论。 “哎,你知道17床那个女孩子吧?才二十岁啊……你说那么小的女孩子,现在就住妇科,还能得什么病啊?说是做个小手术,还不是医生换了个好听的说法,真是什么病肯定是不好意思说……” 很快,另一个女人接话:“就是,听说她父母都没来看过她一次!哪有自家孩子住院,父母看都不来看一眼的?而且不是说,她在病房里打电话还故意说自己妈妈死了吗,一定是她爸妈都不想管她,她就故意咒自己父母。” “现在这些小孩啊,从小就不懂洁身自爱……” 她站在门口,握着水杯一声不响地听着。 自己能怎么办? 难道现在,要她拿着喇叭满层巡回楼广播说:我是冤枉的,我只是一个身体里的囊肿意外破裂,需要紧急手术摘除肿瘤的倒霉人而已? 没有人会听,也没有人想要听。 那些话就像恶心的苍蝇,盘旋在她耳边挥之不去,不过一会儿,里面的对话甚至变成了关于她更加不堪入耳的猜想…… 直到两个中年女人结伴端着茶杯走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的苗菀,呱噪才戛然而止。 看见她的一刻,两人脸上却丝毫没表现出不好意思。她们只是打量了苗菀一眼,若无其事想从她身边过去。 苗菀抬起手,拦住去路。 “你们不应该道歉吗?”即便再生气,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用平静的声音开口。 “道歉?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啊,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其中一个卷发阿姨白了她一眼,很不礼貌地把她的手拽开,企图从旁边挤过去。 苗菀右手一扬手,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在空中散成一片水珠,全挂在对方二人的脸上衣服上。 “你干什么啊!” “你这女孩子脑子有毛病吧!” 反应过来的两人尖叫连连,那个卷发的甚至气得扬起巴掌,想要朝她扇过来,却被一道声音给制止住:“你们干什么?” “医生,你看看我们这一身!”中年女人一看见陆时初,开始恶人先告状,“你没看到,她拿水泼我们……” “她为什么会这么做,你们需要我解释吗?”不等对方说完,陆时初严厉冷淡地打断,“我不清楚是哪位医生告诉你们,一个女孩子在这住院,就是得了你们嘴里那种不堪入耳的病。但我有责任站出来为她辟除这个谣言。” 苗菀身体发僵,侧头看了他一眼。显然,他也听到了这两个阿姨刚才所说的话。 “如果要追究,也应该是你们为刚才说的话先向她道歉。” 和教育自己时刻意装出的严肃不同,此时的陆时初平日里温和脾气无迹可寻,那双眼中仿佛藏着破势而出的冷刀。 两人一看形势不对,嚣张气焰被扑灭,她们彼此神色讪讪地相互看了一眼,都不再作声。 最后这两人虽然一句道歉没说,却也没占到任何便宜,抹掉满脸水珠从苗菀身边悻悻离开。 07 回到病房,苗菀躺在床上,木然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发呆了许久。 可怎么难受,眼睛里就是干涸地流不出一滴眼泪。 反倒是过往那些事忽然全部涌现到脑中,让她越想越觉得气不打一处来,烦闷之下干脆闭上眼蒙头大睡。 一觉不小心睡过了头,等再醒来时,都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从被子里爬出来,她脑袋上蒙出了一层汗。 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后,她在暗黑里慢慢翻了个身,就感觉到枕头边上似乎有什么。用手去摸,摸到了一条东西。 熄了灯,周围黑乎乎的,苗菀摸出手机,借着诺基亚古董机微弱的屏幕照明,才发现那居然是条巧克力。 哪来的? 巧克力的包装上还卷着一张纸条,她小心展开,终于勉强看清上了面书写的清隽笔迹—— 【你说得没错,我的确不了解你。 同样今天那些人也不了解你,所以不必为了那些不了解你的人说的话,做的判断而难过。】 她愣怔片刻,很快她便明白过来。 刚才那两个阿姨离开后,他明明什么都没多说,就像任何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苗菀甚至都不知道,这是他什么时候进来,放在自己枕边的。 奇怪的是,先前还像旱地一样干涸的泪腺,此时却被两行字迹煽动得顿时充盈起来。只是眨了眨眼睛,鼻腔发酸,眼泪就莫名其妙地落下来。 她抬手去擦,可是越擦,手背上的湿润就越来越重。 分卷阅读14 这种时候,只好干点什么转移注意。虽然不爱吃巧克力,但她还是撕开包装纸,咬下一大块含在嘴里。 浓郁的可可香味伴随甜味在嘴里蔓延开来,一下浓稠地几乎有些化不开。眼泪的咸涩迅速被可可的香味冲淡,一点一点,直到嘴里再也尝不到咸味。 难怪有人说,心情不好的时候要吃糖和巧克力。这样不管多糟糕,至少嘴里还是甜的。 她一口气将那条巧克力全部消灭干净。 全部吃完的时候,脸上的泪痕终于干透,苗菀长舒一口气,舔了舔嘴唇,才反应过来嘴里又甜又粘。拿起杯子想来喝水,杯子里空空如也。 对了,下午那杯水泼出去,却把接水的事给忘了。 医院熄灯后,几乎没有病人再出来走动。走廊上的加床病人也进入休息,整层楼几乎静悄悄的。 苗菀走出来时,脚步放得很轻。 接完水走回病房时,她往楼梯间的安全门里瞟了一眼,玻璃小窗那头,楼梯间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这样的黑暗和宁静,却反倒令她觉得莫名安心。 小时候在学校里遇到伤心或愤怒的事,回家没有人可以倾诉的时候,她唯一的宣泄途径就是把自己关在像这样黑漆漆的房间里。那时外婆总以为她要做什么傻事,不断在外面叫她的名字,但其实她只是想找一个地方,可以暂时将自己和外界锋利的流言蜚语隔绝罢了。 此时眼前强烈的熟悉感,让她忽然很想去没有人的楼梯间里独自待一会儿。 回到房间放下水杯,苗菀又轻手轻脚地出来。走廊里还有些病人没睡着,盯着她莫名其妙看了几眼后,又继续做自己的事。 苗菀一点点推开楼梯间的门,慢慢往下走。 她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直到快走到两层楼梯的平台之间时,黑暗中,忽然有一道光亮起,对着她照过来。 有……有人?! 她全身一颤,脚步情不自禁往后退,却忘了自己是在楼梯上。脚后跟被台阶一绊,整个人立即失去重心,扑通一下,闷声跌坐在台阶上—— 很快,手机屏幕的光就转了个向,照在那个人自己脸上。 周围一片漆黑,荧荧白光只照出他脸颊周围泛白的轮廓,就像在半空中浮了个脑袋,乍看之下差点吓死人…… 但第二眼仔细辨认后,苗菀才发觉这是个“完整”的人。 身形高挑,眉目清隽。 尤其看到对方面孔下白色的制服衣领,苗菀有点不太相信,眼前这人……是医生? “不去睡觉吗,为什么这时候出来?”对于她的出现,医生忍不住微微皱眉,主动开口。 耳熟的声音让苗菀惊讶张了张嘴。在将眼前的面孔和那日的匆匆一瞥联系上后,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前的人是谁。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陆时初取掉口罩,面目完整的样子。 “陆……医生?” “是我。”对于她的试探,他没有掩饰。陆时初走过来,俯身将她从台阶上拉起,声音刻意放低,听起来清浅而温和,“不要坐地上,起来,太凉了。” 苗菀借着他的力站起来,却因为惯性,两人的距离直直拉近。他的脸忽然变得近在咫尺,令她呆了片刻,然后忽然想起自己刚哭过,连忙将头侧到一边,怕样子落在他眼里显得太狼狈。 幸好没多久,他手中的光便灭了。 周围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陆时初没有再立即摁亮手机,苗菀也觉得这样的黑暗自在很多。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小声征求:“我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为什么?” “就是想在这里待一会儿。我刚刚才醒,现在也睡不着。”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但不能待太久,最多只待十分钟。” “陆医生,你为什么也在这里?” “这个时间没什么事,在这休息一下。” “顺便抽根烟?” “没有那种习惯。” 寥寥几句之后,便是持续好几分钟的安静。 没过一会儿,她口袋中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苗菀拿出来接通—— 是补习的小女孩打来的。 电话里女孩说话带着哭腔,说英语题弄不懂正确答案的解析,妈妈一直不让她睡觉。 “看不懂书后面的解答?好,那你念题目,我一个个跟你说……” 楼梯间里回音大,苗菀便压低声音,几乎是在用气声给女生讲题目。一直讲了十多分钟,女孩终于明白了,才收起眼泪挂了电话。 “你这两次跑出去,是为了做补习家教吗?”黑暗中,他忽然开口。 没想到他居然会猜出来,犹豫过后,她索性大方承认:“嗯,是啊。” “在家教之外的时间,也要这样随时辅导学生?” “按道理是不用。”她笑了笑,“不过世界上没 分卷阅读15 几件事是‘按道理’就能解决的。我不随时辅导她解答问题,她成绩一下滑,我的工作就丢了。” “你到底做了几份兼职?” 苗菀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迟疑了一会儿,她觉得也没什么值得隐瞒:“本来是三份。平时课余时间在KFC炸薯条收银什么的,周末可以做家教,零碎的一点时间就帮老师学姐分析整理些历年的卷宗档案,也能些点钱。不过因为暑假给她强化补习,就辞了肯德基的兼职。” 陆时初没有接话,苗菀也看不到他神情,只好继续自己打圆场:“怎么,是觉得我看起来不像生活窘迫的穷学生吗?怎么说呢,人都有不想被别人知道,或者不能被别人知道的难处。陆医生,你明白吧……” “如果你觉得吃不消,就不要让自己这么辛苦了。” “嗯?”苗菀有点听不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 “苗菀,我的确不清楚你有什么难处,但作为从你这个年龄长大的成年人,我不太希望看到这个年纪的你这样为了生活连自己身体都不顾。” 他的声音很轻,就像空旷岩洞中滴在石上的水滴。 可因为安静,声音的存在感被无限放大,比平时她听到的更为清晰有力。 他的声音就如同那些看似轻柔,却不懈凿穿岩石的水滴,一点点击破苗菀心里早已习惯防线高筑的心壁。 陆时初轻声叹了一口气,到最后,声音近地几乎就在她耳边:“等你年龄再大一些,需要辛苦或者坚强起来的事情会越来越多,但现在你不应该承受这么多。” 终于,手机光源被他再次按亮。 “以后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就告诉我。” 他不知何时已经再次到在她面前。荧白的光映在他面孔上,映进他的眼睛:“你可以尝试做一些自己这个年纪想做的、可以任性的事。至于剩下的困难,我会帮你渡过。” 他说完,苗菀默然了半晌。 面前那双眼,清亮地像半夜森林中洒满了月光的一池湖水,苗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陷入其中的,整个人却情不自禁有几秒失神。 记忆中自己小时候开始,外婆和大姨都是这么教育她的:苗菀,你不能任性,你要懂事。自从上学开始家里好像就没有人再把她当成小孩,所以连她自己也没有把自己当成过小孩。 她承受生活带来的一切,变得理所当然。 现在,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你应该活成另外一番样子。 很早以前,她就觉得过去的每一天,她都像极了自己的名字:苗菀——即使日后生长地再青翠繁盛,其实,也不过就是孤单独立的一棵苗。 但是现在,偏偏出现了一个陆医生。 …… 她无法去思考,为什么他会突然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就能感觉到已经有一阵温暖的风,在灌进她的灵魂,贯穿她全身每一个细枝末梢…… 原本对关于陆时初的一切,在她脑中还是一片混沌;可这一刻,忽然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无比清晰明朗起来。 怎么办,现在一点都不想出院了。 自己好像,喜欢上陆医生了。 08 很快,疼痛就将她的思绪从两年前的回忆里抽离出来。 这一跤摔得实在有些疼。 苗菀本来还想,如今刚遇到他,自己表现得太纠缠殷勤,似乎很不好……但是屁股和腰实在是太疼了,权衡之后,还是没骨气地坐上他的车。 她把手伸到背后,隔着衣服摸了摸尾椎,忍不住轻哼了声。 “要去买药吗?”陆时初的视线脱离前方道路,看了她一眼。 苗菀把手拿下来:“不用了,哪有这么娇气啊,过两天就好了。” 她很怕气氛冷场,又随意找着话题和他聊天。 陆时初也偶尔会开口提问,都是问一些她零碎的日常生活,苗菀没有多想,随口回答。 她能感觉得到,他们的对话,都在自觉避开那段敏感的空白期。 只是殊不知,关于自己生活的那些片段零散式回答,在逻辑缜密的医生脑中,已经可以顺利清晰地拼出她这几年的过往和近况。 一直聊到车停稳在自家楼下,苗菀低头准备解安全带时,手机忽然响起来。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苗菀正在犹豫接还是不接,就听见陆时初说:“是我打的。” “嗯?” “不愿意我做你的主治医生没有问题,但如果有什么不舒服,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偏过视线看她,声音很轻,“不单是生病,其他任何事都可以,只要你需要找我。” “你干嘛……突然之间说这些啊。”苗菀被他弄得有点紧张。 “只是怕你给忘了。” 忘了?忘了什么? 话还没问出口,已经接收到他的解释:“我说过,你有什么困难,我都会帮你渡过。” 分卷阅读16 …… 刚才脑中掀起的记忆波澜还没有完全退潮,如此一来,声音和记忆倏然重叠,如同过电。 苗菀头脑发昏地“哦”了声,低下头去解安全带。可是她按了两下,手和此刻的心脏一样,竟然有些发软,死活都没按开安全带的扣。最后是陆时初替她解围,手指轻轻拨开她的,向下一按,将困住她的锁扣解开。 “我的号码,记得存一下。” 她又“哦”了一声。 装作若无其事说过再见,她关上车门往楼道走去。身后车灯的光束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长在地上。 直到他的车缓缓倒出去,光亮调转方向,苗菀的脚步突然在单元门边一顿。 她猛地回头,一双眼睛看着远去的车影瞪得巨大。 “他……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号码?!” 这显然是一个有点愚蠢的问题。 走到家门口拿出钥匙的时候,她终于想起来了:号码还是自己留给他的。 在三年前。 事实证明,他没有弄丢过这串数字,可是这几年来,他也从来都没有联系过自己。反倒是他的号码已经换过一次,现在她存下的,和记忆中的那一串数字并不是同一个。 苗菀其实有很多话想要问他。比如:为什么那时不肯告诉自己他要去哪?这几年为什么杳无音讯不愿意联系?为什么现在回来,又好像愿意主动地来接近自己…… 谜团太多,她解不开,也没有办法若无其事地开口问出来。 闭上眼睛,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串刚刚新背下来的数字,越背诵就越有种令人心慌的不实感。在床上翻滚辗转了半天,也无法平息这种不安,她忍不住打开微信,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新内容: 【如果一个曾经不和你联系的人,忽然又愿意重新出现在你生活里,这代表什么?】 内容发出不过几分钟,一波留言就跟随而来。 可惜没有谁认真回在答她的问题,大家只是被这条十分具有八卦气息的内容给炸出来,纷纷询问猜测她说的人是谁。 苗菀认怂,只好又迅速秒删内容,私敲打探的一概不回。 放下手机,她下床去烧了一壶开热水吃药,等药吃完回来时,微信居然收到了来自Time的新消息。 【Time:如果是不值得在意的人,就不用理会,这些问题不值得烦恼。如果是值得在意的人,试着问出口,得到你要的答案。】 嗬,说得倒是简单啊。 【小禾苗:不想问。】 【Time:为什么?】 她犹豫了一会儿是否要说,但想到自己与Time素未谋面,甚至目前这种关系,线下可能也根本不会再约出来有什么相见机会,也就没什么顾忌了。 【小禾苗:他是我喜欢的人,不过因为一些事情,他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明明知道我的电话,他也一次也没和我联系过。可是最近他又突然出现,好像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要怎么开口?】 这条微信发出后,苗菀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收到来自对方的回复。 就在她以为Time是不是在那头睡着了时,手机才再次震动了一下。 【Time:那个人,或许现在在后悔。】 这……什么意思?! 【小禾苗:[冷汗]你是想说,他在后悔又和我联系了吗……】 【Time:我的意思是,他在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有勇气联系你,也没考想到你的失望和难过。】 苗菀看着屏幕上的字,呆了一会儿,然后忍不住地笑起来。 高手啊,套路很深啊兄弟。 在此之前,苗菀很少和这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Time讨论到感情问题层面。原本还以为,对方只个每天泡在病房和实验室的呆萌理科男,却没想到对方竟然也有这么情商在线的一面…… 【小禾苗:我觉得从今天起,有必要重新认识一下你了。哎,说实话,你骗我的吧?你真的没有女孩追吗?我看应该特别会你哄女生开心的吧?】 【Time:但我没有女朋友。】 【小禾苗:哦对,不然何教授也不会把你微信号塞给我……[抠鼻]】 【Time:不要岔开话题。所以,你打算接纳那个人重新进入你的生活吗?】 苗菀没有料到,他会一针见血地问出这个问题。 虽然她早就想过了,就在那天从门诊室出来时,她思考了很久。 说实话,认出他的那一刻,胸腔里翻涌而来的就是害怕、不安、生气、挣扎……可到最后,还是抵不过心底最柔软的那一瞬怦然心动。 手指停顿了很久,才慢慢敲打屏幕。 【小禾苗:会啊,因为我还是喜欢他。】 没有犹豫模糊的语气词,果断而坚定。 【小禾苗:那我都说了我的事,你也别总是集中火力光八卦我啊。既然我的秘密告诉你了, 分卷阅读17 那你呢,你现在有喜欢的女生吗?】 【Time:有。】 【小禾苗:真的?!那你在追她?】 【Time:算是。不过她好像还没有察觉。】 苗菀不过想转移话题,没想到竟然收获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这么一来就说通了啊,她总算明白为什么彼此在微信上聊这么久,也丝毫没有来电的原因了。 原来大家的心里都有一个不可替代的存在。 【小禾苗:既然这样,那祝我们都能如愿以偿啦……啊,要不这样吧,我们谁先成功了,就告诉对方,也算是分享开心的事,怎么样?】 【Time:好。】 【小禾苗:来来来!那就祝我们来年都不做单身狗~[干杯]】 【Time:借你吉言。[干杯]】 咦—— 他居然……还会发表情了欸。 * 宣传片前期策划已经接近结尾,方案定下来后,接下来就是日程紧凑的拍摄任务。 苗菀在心里算了算,真正进入拍摄期后工作时间会很紧张,于是趁着还没开拍前跟领导请假,回老家一趟。 苗菀老家在离省会很远的一个小镇上,从出发开始,火车加上倒小巴的时间,需要七八个小时。 到镇上已经是下午,她跳下小巴士,站在陌生又熟悉的街道上,慢慢回忆方向。 她一年才回来一次,每次小巴停的地方不一样。新修葺的楼房和不断出现的新店铺,让她很难辨认自己到底在哪。 这里的一切仿佛在提醒她,她和这个小镇已经再没有什么关系了。 苗菀找了个小商店,买完扫墓用的东西,正打算跟店主问路,突然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 迎面走来的陈深,算是她在这个小镇上屈指可数的几个朋友之一。陈深介绍了身边的女朋友,看着她手里提的东西,咬着烟问她:“回来扫墓?” “是啊,我外婆忌日快到了。工作一直忙,这两天才勉强请到假。”她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结果找了半天,连去山上的路都不知道往哪走。” 陈深提出开车送她过去,苗菀也不和他客气,跟着两个人上了车。开到半路,陈深想起来,又去给她借来一个小巧的锄头。 下午四点的太阳依然晒人,苗菀顶着阳光,一个人慢慢爬上了山。 外婆的坟在半山腰位置,她去年清理过一次,但现在上头又盖满杂草。她用锄头一点点费力地拨掉杂草,拿出带来水果摆在地上,点燃蜡烛,烧了些纸钱。 膝盖隔着长裤,跪在有些湿润的土地上,她用手抚掉墓碑上的土尘,对着它慢慢地说话,就像小时候她趴在外外婆耳边,说悄悄话一样。 “大姨他们家现在挺好的,表姐去年底生了小男孩,特别可爱,可惜还太小。等他长大一点,让大姨和表姐带你的曾外孙来看你……我也还好,已经存了一点钱,三十岁之前应该能存到首付了吧,你不用担心我没有家了……” 没有声音回答她,只有山风轻轻地吹过来,树叶被刮得作响,可依然很热。 外婆去世的时候,天气和现在几乎差不多。 “还有……”她的手指顿了顿,沉默一下,又继续说,“林孟行,她过得比我们谁都好。她是最不需要你牵挂的人,所以,你别再牵挂她了。” 她说完这句话,兀自笑了一下,那种笑里带着只有自己知道的、浓烈的嘲讽。 所有的话说完,苗菀慢慢站起来,熄灭地上还未燃烧尽的火苗,准备下山。 可离开的时候,原本已经走出几步的她又返回墓碑前,再次跪下来,轻轻地磕了一下头。 “对不起外婆,我做不到不恨她,求你也别恨我。” 她闭着眼睛,手臂和额头挨在土地上,忍住眼泪,深深地呼吸。 老人家临走之前,其实只有两个愿望。 头一个愿望是,林孟行能赶回来看送她最后一程,哪怕那时她已经咽气。 第二个愿望是,如果林孟行最后没回来,苗菀也不要恨她。 可惜最后也一个都没能实现。 09 从山上下来,陈深问她是不是回家,苗菀想了想,觉得挺好笑的。 哪里是家,那不过是个装满不堪回首记忆的空房子。 “我晚上住酒店,明天清早就要搭车回去了。”苗菀说完,又问陈深,“你知道我们这里的房子,要怎么卖才好卖么?” “你家那房子要卖?” 她点点头:“嗯,想卖掉。” 反正那个房子没有人想要再回去了。 “说实话,你们家不好卖。”心知肚明的原因陈深并没点破,但朋友一场,对方答应帮忙,“不过也不是不可能,我问问,有消息联系你。” 因为第二天清晨就要返程,陈深介绍苗菀住的酒店就在客运小巴车每天经过 分卷阅读18 的街上。 苗菀开好房间出去吃饭,她本以为这一天也就能这样平静过完,没想到在餐馆里,最后还是逃不过被人在背后指着脊梁骨的命运。 “喏,就是她嘛,我肯定不会认错!她长得和她妈妈年轻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苗晓玲的女儿?” “是咯,就是我们镇里长得最好看那个苗晓玲,化工厂那个!记得吧?当年苗晓玲不是十七八就跟个厂里那个结了婚的老板跑咯,最后别个又没离成婚,她就大个肚子跑回娘家来生了这个女儿,生完崽没出月子,又离家出走了……” “哎,小点声嘛,她听得到!” “她又听不懂!她外婆在世的时候,不教她这里的话,只讲她以后是要去大城市,不要学这些!她只晓得普通话,放心!”背后的女声肆无忌惮,继续长篇大论,“讲起来苗晓玲现在肯定发达了,十七八岁就晓得勾结婚的男人,现在不晓得在哪,给别个当二奶还是三奶!亲娘死的时候苗晓玲都没回来看一眼,亲娘一死,苗晓玲就把这个女儿接走到城里了……看她长得就跟年轻时候的苗晓玲一个样子,小狐狸精相,讲不定女随母业,去城里给别人做小了……” 苗菀握紧了手中的手机,埋着头,一言不发。 对,这里的方言她的确不会说,却不是听不懂。 从小到大,这样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经历已不可数。她可以在学校里和欺负自己的小孩打架打到头破血流,可一旦那些小孩学舌般讲出从大人嘴里听来的这些话,她就只能傻愣地站在那儿,被那些同学们恶意嘲笑。 因为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她连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出了校门,再被街边的人用可怜、探究、打量、嘲笑的目光盯着,一路走回家。 巴掌大的地方,人人都知道她们家那些事,流传出的闲话格外难听伤人。所以陈深刚刚才说,她们家的房子不好卖。 背后的议论仍在继续,餐馆里的电视也被老板娘换台到某个省级卫视的一档访谈节目重播。主持人是那个台的当家女主播,被采访的人……是林孟行。 “也不晓得苗晓玲现在换几个老公了,啧啧……”背后的声音人在继续。 “我们都得尊称您一声林老师,在主持上您可比我们有经验,当年您的那档《都市夜归人》真的是红遍全国的深夜情感访谈节目……”主持人在电视中微笑。 “哎,莫讲嘞,那个苗晓玲的样子,就和电视里这个林孟行有点像……不过还是赶不到林孟行的气质,难怪只能去给别人做小三!哪像别人林孟行这种大明星主持人哦,气质到底就是不一样……” “林老师,因为工作关系,您应该很少陪女儿吧,那女儿要是想您的话,就看您的节目吗?平时有时间的话,怎么和女儿相处呢……” 苗菀淡淡抬起头,正好对上墙上的电视里林孟行的镜头特写。 画面中的林孟行光彩四射,一身淡粉色CHANEL粗呢套装,举手投足优雅而不失精致。她凝视着镜头,沉默稍许,尔后温柔一笑。 “其实我很感谢我的女儿。因为的她善解人意和懂事,才能让我每一次安心出来工作,她从来没有怪过我很少在她身边。反倒是我,因为这份工作的关系亏欠她很多,所以只要有时间,我都会尽量陪伴来弥补她……” 凳子刺耳地在地面上划出“吱呀”一声,苗菀突然站了起来,这声动静将那两个嚼舌根的惊得瞬间没了声。 她却像是没有看到那两人一样,走到收银台拿出钱包,平静地对老板娘说:“不在这吃了,打包。” * 等她拎着打包盒走出餐馆时,头顶的天空已经被夜幕染成一片暗蓝。 这个小镇虽然拉了全省GDP后腿,可夏夜像她这样抬起头,又能看见奇亮的一片星空。 慢慢地走了一段路,心情早已好转了许多。甚至苗菀突然还有点儿坏心地想,要是刚才自己走过去告诉那两个女人,电视里那个被她们捧到天上的大明星林孟行,就是前一秒被她们唾弃踩在脚底的化工厂女工苗晓玲,也不知道那两个女人会露出什么惊悚好笑的表情…… 傍晚的街道上没有什么车,街边的店铺门口都坐着摇蒲扇乘凉的人。 吃过饭的小孩儿们三五成群在街上追打,有个小女孩跑急了,一下撞到她的腿上。 苗菀吓了一跳,蹲下来摸摸她,问她撞到了哪儿,小女孩却不领情,委屈地一瘪嘴就哭了出来,细着嗓子喊妈妈。 她有点慌了,不知道是因为女孩哭,还是因为她一直不停含的那声“妈妈”……坐在小吃店里的年轻女人也听见声音,立马起身跑了过来,抱起小女孩紧张地查看。 没磕红,更没磕破。 小孩儿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见到母亲就哭得异常伤心。年轻的妈妈跟苗菀说没事,又抱着自己的女儿,很温柔地哄着。 苗菀站在原地,一时也忘了动,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怜爱又温柔地哄着自己的孩子。 分卷阅读19 哄了一会儿,小女孩才慢慢停止哭泣,小小的双手扒着母亲的脖子,把头都埋进去,还在一直小声叫妈妈,声音里没了哭腔,都是撒娇的软糯音调。 “没事了没事了,乖宝宝,妈妈在……”妈妈还在温柔地哄慰着怀里的小女孩。 可能对很多小孩子来说,世界上任何的委屈难过,都能用一声最简单的“妈妈”来冲淡掉。 她从没体会过。 长到现在第二十三个年头,她没叫过那个人一声“妈妈”。那个人前半生所作所为,实在不够资格对得起这一声称呼。 以后,应该也不会有机会了。 菜的汤汁早就被女孩撞得从碗里倾倒出来,苗菀扶正袋子里的碗,在眼鼻酸楚的水雾里,走向不远处亮起霓虹灯的宾馆。 * 几百公里之外的城市里,夜晚却几乎无一颗与这座城市名字相呼应的星辰,只有朦胧的月光从云层里慢慢投射出来。 陆时初将何教授送回家时,何教授因为晚餐时和陆希文喝了一点酒,在车上话明显比平时多些。 两人相谈间,何教授又不经意提起那个名字,似乎知道他非常想了解那些消息。 “说起来我就气,苗菀快毕业那时候,我再三让她来考我的研究生,可她竟然跟我说不想读研,就想去工作,把我给气得呀……我就想我是看走眼了吧,这小姑娘掉钱眼里了?怎么这么没上进心啊!” 何教授是陆希文私交关系甚好的女性朋友,也正巧是苗菀曾经就读法学院时的老师。 私下里她是十足喜欢苗菀这个学生的,漂亮又聪明,口才也尤其好,放在那一届的学生里简直出挑得不行。 她一直觉得法学这个专业对苗菀来说再适合不过,以前每每院系或学校里有什么比赛活动,她都第一个推荐苗菀去。 “没想到她最后是真的铁定心要换一行,一直坚持到现在。怎么说呢,她既没有丢掉一个学法律出身的道德标准,又能把节目做得挺精彩,真是不容易。到底还是个聪明勤快的女孩子,到哪里都是讨人喜欢的。” 听到何教授对苗菀的赞赏,陆时初觉得格外悦耳。这种感觉不带任何炫耀,是听到最在意亲近的人获得别人认同时,不自觉油然而生的欣慰。 他的脸上有了笑意。 “那她没有和您说过,为什么要换一行吗?” “她跟你都没有讲,又怎么会跟我说?”何教授笑着调侃完,又想起了什么,“我看你应该蛮了解苗菀那孩子情况吧?当时你出国前,又是腾老房子让我装作低价租给她,又是留那么多钱在我这里备着怕她急用,都是早打算好要帮她吧?” 他仍只是笑,不置可否,这种反应在何教授眼中等同默认。 “我对她家庭背景倒不好奇,这是她的隐私。当然了,答应你帮这些忙,包括不告诉她那个微信是你的这件事,我也会继续保密。不过,你们年轻人啊——”何教授说着话也笑了,眼中浮现出温和的神情,“喜欢就要抓紧了。人这一辈子真的不长,等一等耗一耗,转眼就过去了。” “嗯,我知道。” 送完何教授返程时,车子再次穿过苗菀曾经的大学校区。陆时初还记得,苗菀的宿舍区在哪个方向,教学楼又该往哪边走。 太过熟悉,就很难再忘掉。 夜晚的路上几乎没什么学生,只有昏暗的路灯拉路边的树影,和温热的夜风从半开的车窗中流通进来。 忽然间,他又想起那天苗菀第一次去过他外婆家后,陆希文特意打来的那通电话。 原先陆希文并没有想到,自己见到的苗菀就是“那个”苗菀,等回头反应过来,才恍然大悟。 “这个女孩太不容易了,她能成长为现在这个样子,确实让人觉得欣慰又惊喜。”陆希文大概猜到他想试探什么,最后,她交待地坦然直白,“小初,你不用担心我的想法,我可不是小心眼的人,更何况我相信你对自己人生做的每个选择。” 那通电话之后,他终于不再有任何顾虑。 10 此时车上连接手机蓝牙的屏幕跳转到来电,字符的闪动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刺眼。 陆时初看了第一眼,还不太相信,待第二眼确认后才按下中控台上的接听。他喂了声,那头却安静了很长一阵。 “苗菀?”他很快意识到不对劲,“出了什么事?” “你现在……在医院值班吗?” 那头的声音很低,又软绵绵的,回旋在车厢里,听不出是沮丧还是难受。 “今晚没有。你在医院?还是你不舒服想去医院?” “都不是……” 又是很长一阵的沉默过后,苗菀躺在关了灯,黑漆漆的酒店房间,盯着什么也看不见的天花板,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气息里还有很微弱的颤抖。 “怎么办,陆时初……我又要成为那个‘备用’的‘干细胞库’了。” 分卷阅读20 江上过来夜风还在肆意从窗户中灌进车里,就快要把她的声音剪碎吹散。 陆时初将窗户升起,一边问她:“他们去找你了?” “没有,我今天回老家了,她们只是打了个电话给我。” “你这次还想要‘帮忙’吗?” “我不知道。”苗菀翻了个身,把大半张脸都埋进了枕头里,“但明天我还是想去看看她。毕竟小彤……她和那些事……没有关系。” “在哪家医院?明天我和你过去。” “就在你们医院。” 苗菀说完又沉默了好久,直到听见他的声音说:“苗菀,不管你最后怎么决定,该觉得愧疚的人都不是你。” “嗯。” “我还在,你不用害怕。” “好。” 她的脸贴着微微发热的手机,仿佛在贴着他。 陆时初是她所有秘密的知情者,唯一一个知情者。 那通冷冰冰的通知电话后,她以为像小时候一样,把自己放置在漆黑一片的空间里就能好受些,可是手指不由自主点开他的号码,耳朵听见他声音,苗菀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脆弱。 他离开的那几年,她不免遇到一些特别难熬的事,就想象着他如果在自己身边,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光那么想象都能觉得安心。 而现在只是听到他的声音,都觉得鼻酸。 挂了电话后,整个晚上苗菀几乎没怎么睡好,隔一会儿就会睁开眼。最后完全醒来时,窗外也还没完全天亮。 穿梭于镇上的小巴车开得也早,她到长途汽车站买到了清早的车票。 到公司时都才刚过午休,江橦的位置是空着的,王总看见她回来,指着空座位说:“拍摄提前了两天,他们大早都去了。你是下午就过去还是明天再去,自己安排吧。” 医院离她公司并不远,十几分钟公交车程后,苗菀就在医院跟江橦他们汇合。 “你也是想不开啊,要我是你,下午绝对在办公室吹空调了,才不会特意跑来一趟。” 江橦对于她的“勤劳”并不理解,苗菀只是笑了下:“手头上又没什么工作,干坐在办公室还不如来帮忙。” 早在做策划案时,她们已经踩点做过详细计划,按照安排一系列拍摄下来,当天的工作进度在太阳快要落下时便顺利结束。 其他人留在原地整理和休息,苗菀和江橦去附近买了些吃的,犒劳中午都没来得及吃饭的同事。谁知道东西一买回来,其中两个摄像却不见了。 “人呢?”江橦随口问。 “看热闹去了!”一个同事指着不远处那栋门诊楼的方向,“刚才有一家人一路骂过去,好像是去找妇产科麻烦的。那两个人就爱凑堆子,哪闲得住啊,跟着就去了……” 妇产科? 苗菀把手里的袋子塞给那个同事,转身往门诊楼方向快步走去。 进了门诊厅,她等不及电梯,直接从楼梯间一路往上。迎面正好从楼上下来几个患者,谈话声音异常清晰。 “男医生给女病人看妇产科也不是今天才有,我看那一家人,实在是太不讲理了……” “就是啊,现在不是说最难做行业的就是医生吗。你看新闻里成天说出事的就是医院,幸好我家里没人干这行……” 她的背上迅速浮起一层冷汗,飞快和那些人擦肩而过。 妇产科门诊已经明显陷入混乱,苗菀刚踏进候诊大厅,就听见导诊的护士努力维持在其他诊室就诊秩序的声音,可还是有大批看热闹的人拥向了某一间诊室的门口。 那里被围得水泄不通,她还能听到人群的中心,隐约有几个人在大声叫嚷的声音。 循着声音,她努力挤过一层层人群,好不容易快挤到门口,却忽然被人给拉住了。 “苗菀,你干嘛啊?还往里走什么?”王思懿拉了她一把,不让她再往里挤,“看热闹就站这里看呗,你还想进去搀和啊?” 可是,她已经看到了站在人群中心的陆时初。 刚才一路狂奔上来,到现在她还大口地拼命在喘气。明明心里已经默念了一万遍不要是他,不要是他,但是…… 手指紧紧攥进掌心,苗菀没理对方,继续固执往里面走。 毕竟只是同事一场,王思懿见她根本不听劝,也不好再过多啰嗦,只能随她去了。 苗菀努力往前挤过去,终于拨开人群,挤到了最前面的位置。 不大的一间诊室里,除了陆时初和护士,还站了四个人。为首的中年女人和她身边的中年男人一直在撒泼谩骂,而他们身后,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一直捂着脸在哭,旁边的年轻男人应该是她男朋友,不停在劝的同时也在尖酸刻薄地咒骂着。 护士已经满脸通红,想解释又被对方吵得插不上话,只能一个劲地劝道:“你们别吵了,先听我们说……”可是哪有人理她啊,小护士都快急哭了,倒是陆时初从容打断她:“这里你不用管,我 分卷阅读21 来处理,你去外面等主任过来。” 中年男人一听,声音更高:“叫你们主任?好啊,就看看你们医院是怎么个不要脸!让一个衣冠禽兽的男医生看什么妇产科,做些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欺负我女儿!今天你们医院要是包庇你,我就找媒体来曝光,看你们这种医院还想不想继续开了!” 中年女人也接着大喊:“我们女儿年轻轻一个小姑娘,现在被这种医生给害了,她以后怎么做人啊!当着我我女儿和未来女婿的面你们今天不还她公道,我今天就是砸了这个医院也要讨个说法!” 这两个人高嗓门的一唱一和,听得苗菀都皱起了眉头。 她大概从这几个人的话里明白发生了什么,可她依然相信,这种随意不严谨的医疗事故,不太可能是陆时初会大意做的事。 与此同时,戴着医用口罩,衣衫整齐地站在那里的陆时初眼神中也没有一丝慌乱,他神色淡定,不生气也不对那些谩骂进行回击,反倒成了在场最沉静的人。 直到那对父母骂到已经有些词穷,他才借着这个间隙,不卑不亢地开口。 “我明白你们坚持对我的检查方式存在怀疑。但首先她来时,见到我是男医生,就犹豫是否要找我看诊。我告诉了她,可以选其他女医生,但要重新挂号排队,或者由我看诊时让护士陪同。解释过后,她选择在我这看病。”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从容,丝毫不因为眼前的场面语气停顿或迟疑。 “我也向她明确解释过不会使用进行她所担心的检查手段,在检查时有护士在一旁陪同,过程中没有任何器械会伤害她身体。护士最后也告知她,她的病症在检查完后可能会有少量出血,这种情况出现时间很短,是正常反应。” “放屁!”中年女人听完,情绪却更加激动,“你们医生这种话就是在为自己的失责找借口,反正你们对每个人都这么说一句,到时候出了事你们就能不担责任了!” 对方咄咄逼人,显然不想听任何解释。 这时背后忽然有人拍她,说了声“让一让”,苗菀侧身让出位置,从身后的人群里走出一位大约四十多岁,同样穿着白制服,面相干练的中年女医生。 “我姓陈,是这里的妇产科的主任。”陈主任并没有时间看陆时初,一进来话就是对那些家属说的,“我听护士说了你们女儿的事,我也很明白作为患者和家属的担心焦虑,所以如果你们愿意信任我们医院的话,那我亲自为小姑娘重新做一个检查。检查结果如果有任何问题证明是我们失误的医疗事故,我和这位陆医生愿意承担全部责任,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谁知道再做检查又是不是你们医院内部串通好,有问题也说成没问题!”那女孩儿的男朋友忽然情绪失控,将身旁的桌子用力一锤,整个诊室都跟着一颤,“我看你们医院就有问题,让男的来看什么妇科!在妇产科当医生的男人十有八九就是变态,你们这就是在纵容犯罪!现在是我女朋友受害,说不定这些外头等着看病的人再进来,又会被这种王八蛋怎么虐待,我今天先打死这个混账再说!” 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话音一落,便一把推开陈主任,朝陆时初冲过去,提手抡拳—— “不能动手!” 这一声在这种气氛下显得格外突兀。 那个年轻的男人更是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拳头竟然真的在离陆时初还有一点点距离的时候,猛然间停了下来。 原本是侧身而立的陆时初,在听到那个声音后刹那转身,目光同样循声而去,就看到脱离人群,已经走进来的人。 “苗菀?” 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眼睛里原本的平静从容都化成了动摇和闪烁。 不等苗菀再走近,陆时初已经快步走过来,不让她再继续往前,“这跟你没关系,不要进来了!” “我也是你病人,我为什么不能站出来帮你说实话?” 苗菀绕过他,走到那几个人面前。 11 大概因为她并不是医生,又是个女孩,看起来就没有什么攻击性,那些家属对待她的眼神明显缓和了几分。 “我也是陆医生的病人,但刚才我在边上听了半天,你们说的有些话我,我作为病人实在都无法认同。”苗菀首先看向那个女孩的男朋友,“先不说是不是真的有医疗事故,你们也不能这样随便质疑医生的道德水平。如果你们口中男医生在妇产科工作就是‘犯罪’的话,那真正敬业的医生他们犯了什么‘罪’?是见死不救了,还是蓄意谋害人命?又或者只因为他们是男医生,所以在你们眼里他们救人也是‘犯罪’吗?” 年轻男人被这样一问有些愣住,张口呆了半天也没想出反驳的话,最终只好故作有理地扯开话题:“我又没说其他医生怎么样,单就说他!他就是庸医,没有他看病我女朋友怎么会变成这样!” “变成什么样了?有能证明是陆医生失责的证据吗?如果我是个遭受医疗事故的病人,我一定要重新做检查, 分卷阅读22 用结果作为事实再来找麻烦。可是现在你们既不愿意检查证明她一定是受了伤害,也不愿意相信陆医生没有造成事故,那你们作为家属到底在坚持什么,想要讨什么公道?” “你说的轻松,你这个小姑娘真是站着讲话不腰痛!” 中年女人显然嫌自己女儿男朋友战斗值太低,声音都带着冲意,一把拨开他走上前来:“我女儿在这个医院做检查,身体怎么样不说,还留下心理阴影!我再让她再被这些庸医检查一次,是要让她再留一层心理阴影,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吗!” 眼看那怒气冲冲的女人都快要冲到苗菀眼前,陆时初下意识就将苗菀拉到自己身边。 不过幸好这女人也没有下一步动作,苗菀看了陆时初一眼,示意她自己不会有事,又再次从他身后走出来,并且注意力很快转到一直坐在角落捂脸哭泣的女孩身上。 那个母亲的话其实提醒到了她。 从刚才起,她就发现这个女孩一句话都不说,也不肯抬头。她的父母和男朋友在帮她争论,她却干脆将身体背了过去,一点也没有要加入或是理会的意思。 似乎她很抵触现在这个场面。 “阿姨,我和你女儿的年纪应该差不多大。”她并不惧对方的蛮横,语气依然轻柔流畅,“如果让你女儿重新做一次检查就叫做‘抬不起头’的话,那你们现在这样的做法,换做我是你们女儿,我只会觉得更加抬不起头。” 苗菀说着,环顾了周围一圈:“现在这周围的人,本来都是排队看病的,可因为你们突然闯进来,大家只能这样毫无目的干等着。是你们不肯解决问题,也不听医院解释建议,就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威胁医生,还让自己女儿也跟着一起被这么多人围观议论。甚至不排除这些看热闹的人里,还有人会拿手机,把你你女儿的样子拍下来分享发到网上。难道这些对一个女孩子来说,不更是让她难堪吗?” “我们不闹?我们不闹这些医生还不就以为我们好欺负,随便就想骗过打发我们吗!” “可是阿姨,这样不求真相就闹得人尽皆知,最后被嘲笑的不还是你们女儿吗?到时网上一定会有人说‘你看这个女孩,年纪轻轻就跑来看病,家里来医院闹有什么用呢,说不定定是她自己不懂洁身自爱,不然怎么会来看妇科呢’。” 苗菀说得很平静,就好像在和眼前的阿姨聊家常一般:“我曾经就因为在这看病住院被人说过很难听的话。别人是不明真相,可那些话还是让我觉得难受。所以你们如果真的关心自己女儿,就应该让她做检查再确认一次。如果确认过后真的是事故,你们再找媒体曝光还是再来找麻烦也完全不迟。不然像现在这样,没有任何证明就这样做,不还是让别人说闲话吗?” 苗菀说完后,中年女人脸上一触即发的表情终于稍微收敛了一些,情绪显然是有所松动。 对方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二人,女生的父亲和男朋友似乎也被说动了一些,陷入暂时沉默。 就在这时,一直背过身埋头嘤嘤啜泣的女生突然站了起来,头发乱糟糟粘在脸上,眼睛下面满是泪痕。 先前她一直不肯抬起头,此时却一扫沉默,愤怒又委屈地瞪着自己的父母和男朋友,忽然歇斯底里地哭叫。 “我就说啊……你们为什么弄成这样!妈,我只是……只是想来问医生到底怎么了,可你们在干嘛,你们闹得让我坐在这里被所有人看笑话!要是有人把照片发到网上,被我同学都看到,同学知道我来看病,我还怎么做人……” 女孩一边说一边越哭越凶,哭到最后抽噎得话都说不清楚。 和苗菀猜的一样,女孩刚才的种种反应,并不是因为愤怒的情绪而不语,而是单纯因为觉得丢脸。 而前一秒还气焰嚣张的父母和那个男友,在听到女孩这样责怪后,脸色猛然一变。就好像先前闹事的并不是自己一样,三个人细声细气、手忙脚乱围着她哄。 “好好好,不哭了,是我们错了,不该把你拉上一起来……” “那我们不在这,我们换个地方和医生说,不让这些人围着你看了……” 一旁陈主任见状,立即抓紧机会,上前和病患家属沟通,提出带他们转去办公室继续协调。那家人嘴上虽然不服软,但碍于女孩突然间激动的反应,最后还是不情不愿答应了。 苗菀彻底松了一口气,偏过头去寻他的目光。 很轻易地,眼神就彼此相遇在一起。 苗菀朝他眨了眨眼,意思很明显:看吧,你可以信我的。 陆时初却没有特别明显的回应,只是衣襟随着胸口呼吸在微微起伏。 他是在生气吗? 陈主任带着那几个人先行去往办公室,出去前她提醒陆时初,处理好这里的收尾就立马过去。“好戏”这么突然被戛然而止,看热闹的人群觉得没劲了,没一会儿也就散掉。 唯独公司的两个男同事还站在门口,还盯着她和陆时初打量。 “苗菀,走不走啊?”王思懿忽然开口。 分卷阅读23 “你们先去吧,不用管我。”工作已经结束,现在是自由时间,她想做什么并不受约束。 “哎,不走干吗呢?你都帮他把人请走了,还打算跟去善后啊?”王思懿的语气突然很奇怪,话语间莫名其妙地带刺,“一个男的这么没用,这种事情还要你装他病人站出来给他解决,说出去好听吗?就这水平还当医生,他能当医生我都能当院长了!嘁,不懂你们这种女生看人什么眼光!” 陆时初原本不在意无关紧要的人对自己有什么看法,可是听到最后那句话,他轻微皱眉,冷淡地抬起目光。 那个男生喜欢她。 他正要开口,却不想苗菀已经朝他们走过去了。 对方个子并不算高,她即便站在门口看向对方,几乎也是平视的状态。 “王思懿,你说出这种话就足够证明一件事,我以前拒绝你,是我看人眼光没有问题。还有你搞错了,我不是在‘装作’他的病人,我就是他的病人。” 她说完,将门一关。 砰地一声,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诊室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苗菀把额头贴在门上,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努力让自己表情看起来不会再给他添堵:“你不用听他胡言乱语。他平时就很讨人厌,说什么你都不用……” 放在心上—— 倾身而来的人影已经用手臂抵住她身后的门板,眼前光线骤暗,她只看清他单手拉下了那层蓝色口罩,还没有机会讲完的字,就被吞没在相贴的唇上。 什么、什么情况!? 然而由不得思绪蔓延,她就感觉到他的试探。 或浅或深的一次次触碰,拨触着身体中某个最细微敏感的神经,微凉又湿润,搅得她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样轻浅的尝试并未持续多久,她就尝到了比唇炙热太多的温度。 漫长而深入。 他在不厌其烦地,探寻能触及到的所有:小小的舌尖,柔软甜美的口腔内壁,以及那颗尖尖的不笑时就不太常出现的小虎牙。 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傻。 说愿意等他,就真的死心眼地等着,对别的人看都不肯看一眼。被人恶言揣测,就躲在黑暗里自我治愈;却又因为躲不掉亲生母亲握住弱点的利用,甚至悄悄想过轻生…… 但就是这么个执拗又脆弱女孩,刚刚却站在他的前面,从容地替他挡掉了所有风暴。 她是如此柔软,又如此坚韧。 苗菀早已被吻得头脑发昏,急促呼吸下,从鼻腔里发出软糯细微的声音。一种莫名溺水的失重感令她以为自己要死了,闭着眼下意识伸出手去寻找依靠,先是碰到他的手臂,然后是肩膀,最后往上摸到脖子…… 伸出双手,勾着他,身体靠过去,呼吸里依然有哼唧唧的小声音。 这样的小动作让他越没法停下,手指插.入柔软乌黑的长发里,轻轻一梳,鼻间闻到全是女生像水果糖一样香甜发腻的香气。唇齿加深纠缠,滚烫的温度中似乎也有香甜的某种东西在融化。 …… 直到,门外传来护士的敲门声。 突然的动静,让苗菀像是瞬间被人从水中捞回到岸上,分开的一瞬间,昏沉的溺水感随之消失。 她清晰听见门外叫了声陆老师,隔着门问他里头有没处理好,要不要自己进去帮忙,又说陈主任那边正在催。 让她进来? 不行,绝对不行!这种场面,她自己现在的样子……被人看到她绝对会羞愧到无地自容! “没关系,不用进来了。告诉陈主任我马上来。”陆时初声音平静地丝毫没有变化,仿佛前一秒,这屋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护士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门外很快又安静下来。 苗菀感觉到,他的手还在自己耳垂上和发丝里游走,时轻时重,撩拨得她有些发颤。她浑身滚烫,烫到自己都不敢用手去碰,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烈阳炙过。 “你……你要过去了吧?”伸手按住他的手掌,不让他再动,低垂的视线落在他白制服衣襟,不敢正视。只是提醒他,“不然那几个人又要跟你领导说一些不好听的话了。” 陆时初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又反过来叫她:“苗菀。” “嗯?” “会不会觉得委屈?” 委屈?没有啊。 她刚才不过就是站出来,很客观地帮他说了一些话,结果莫名就发生了一些……一些她以前只敢躲在被子里,偷偷想象的事。 见她不说话,陆时初换了种更具象的问法。 “会不会觉得,喜欢一个我这样职业,这样性格的人,很委屈?” 原来问的是这个…… 这么说来,委屈当然是有过,毕竟自己曾经两次表白都被他拒绝过。可如果喜欢一个人,到头来换到的只有委屈,怎么可能会坚持到现在? 喜欢他,是因为这个人点亮了 分卷阅读24 她余下生命里所有的黑暗。 只是这么讲出来实在有些直白露骨,尤其是刚刚他们……她越发开不了口。 但也没等她想到另外一种表述方式,一个短暂又深入的吻,再次将她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思考力击溃。 “看样子应该让你委屈过。” 扭开门把手的同时,他才离开她的唇,声音极低得如同耳语:“那我再慢慢想办法补。” 12 两个人一起从诊室里出来,陆时初去主任的办公室,苗菀回公司车上拿自己的东西。 车里一共六个同事,看她的眼神各有含义。 显然王思懿他们已经将刚才的发生的事告诉了另外两个没去看热闹的人。 不过碍于人多,江橦只朝她眨了眨眼,没多打听。苗菀拿了自己的包,跟江橦说了句再见,关上车门。 陆时初原本让她先回家,可她还是想等,她想知道这件事究竟会是什么一个结果。 她不知道这要等多长时间,只是觉得应该不是一时半刻会解决的事。抬头能看到那么多窗户,她不知道他在其中哪间办公室,目光正漫无目的地搜寻,就看见三楼某个窗边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玻璃上有大片的反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苗菀有种感应,他们正在对视。她朝着那个方向笑了笑,指着自己脚下,意思是:我在这里等你。 很快,那个身影又消失在窗边。 在楼下独自站了一会儿之后,苗菀想起来,其实自己也有一件同样重要的事依然没有解决。 * 林孟行在接到苗菀电话时没有任何惊讶,只是很冷静地说:“你上来吧,我就在医院。叫陈姿在病室门口等你。” 苗菀坐电梯上到血液科的住院病房,林孟行的助理陈姿已经在门口等候她。 巨大的玻璃隔开了里外两个世界,苗菀站在这头,可以清晰看到无菌病房里的沈忆彤。 床边几台亮灯运转的监测仪显然证明她现在情况并不好,而且即便隔着玻璃和一段距离,苗菀能看到小姑娘脸上和手臂已经开始有点浮肿,手上还扎有各种管子和点滴。 她另外一只手上抱的彼得兔还是自己送的,因为沈忆彤总是要把那只兔子在身边,玩偶长期需要拿去清洗消毒,那只原本穿着蓝色西装的毛绒彼得兔早已经被消毒水洗得褪色掉毛到不成样子。 沈忆彤安静看着天花板,显然没有注意到玻璃另一侧的苗菀。她看起来很平静,可是那种平静里,其实是藏不住的巨大恐惧。 就是这一幕,偏偏戳中了苗菀心头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自从得这个病以来,她记忆里,沈忆彤一直很听话,不管做任何痛苦煎熬治疗都不吵不闹,乖得完全不像个十来岁的小女孩。 可她最惧怕的就是死亡,曾经梦见自己死去的梦境,吓得好几天都不敢睡觉。 苗菀曾经去看她,沈忆彤也是这样需要隔着一层玻璃,远远地望着自己,眼睛里憋着泪,稚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姐姐,如果有一天我没醒过来,你能不能让医生叔叔多叫一叫我,把我叫醒……我不想睡着,睡着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苗菀当时没法回答她。也许是碍于她们之间永远都无法跨越的尴尬血缘关系,又或许是因为当时林孟行也在场。她除了同样拼命忍住眼泪,什么都说不出来。 苗菀想要拿起挂在墙上的对讲听筒和沈忆彤说话,陈姿却摇头提醒她:“她情况不是很好,等她好一点再说吧。我还是先带你去林老师那,她在医生办公室等你。” 离开病区,她和陈姿进到某间只有林孟行一个人的医生办公室。 眼前的林孟行一身简单的衬衫和休闲西裤,难得素颜,面容中却看不出一丝憔悴,皮肤依旧透白紧致地健康泛光。 这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如同沉睡在保鲜剂里的女巫,不管何时出现,都一定要明艳摄魄,美得几乎毫无瑕疵。 外界或许如何都想不到,她竟然还有自己这样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儿。 见到苗菀进来,林孟行便示意陈姿先出去,然后随手一指自己对面的凳子:“坐吧。” 没有一句寒暄,没有一声称呼,她和林孟行所有谈话的开场永远都是这么苍白的。 “不坐,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告诉你一声,我没责任替你收拾现在这个烂摊子。”她站着,林孟行坐着,从这样的视角看去,她此刻处在一种居高临下的有利形式,“医生都说了她术后不能乱走劳累,可出国工作还要带着小彤去是你坚持的,你明明知道最坏的后果就会是这样,是你非要玩这种危险的投机取巧来展现你那点可怜又廉价的母爱!林孟行,你的错误我凭什么要帮你来收拾?” “苗菀,你不会见死不救的。”林孟行笃定地看着她,“你不舍得让她死。” 苗菀冷笑一声:“好熟的话啊。两年前你也是这么和我说的 分卷阅读25 ,你说我舍不得让小彤死。所以你就直接骗医院说我同意手术,让他们给小彤进行预处理。” 所谓“预处理”,就是在进行移植手术前,抑制病人本身的机体免疫力,降低或者消灭掉对植入的造血细胞的排斥反应。可如果患者自身造血系统一旦降低,却没有新的干细胞及时输入,就意味着他们在直接等待死亡降临。 她如果不捐,沈忆彤一定会死。 老天最爱造的无非就是凡人的狗血玩笑。明明只是同一个母亲,苗菀和沈忆彤的配型却奇妙般地重合度奇高。 于是林孟行当年就用这样的方式,“换”来了她的造血干细胞。 林孟行对她说的一切不置可否,只是伸直腿,双手抱臂靠在椅子上,继续任由苗菀讲。 好像在听见的是完全和自己无关的事。 “就像现在,我从你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担忧和慌张,是因为你早就把我当成势在必得的‘备用库’了吧?大不了同样的手法,你再用一次。”苗菀笑了笑,讽刺意味十足,“毕竟我虽然不是治好她病唯一的手段,我却是最快最便捷的手段。不过我觉得你根本不明白一个道理。捷径走得太多,获得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人就变得不懂得珍惜了。” 听到这样的讽刺,林孟行的表情终于忍不住轻微抽搐。 “我走捷径,我不懂得珍惜?苗菀,你是最没有资格跟我说这种话的人!”林孟行从沙发上站起,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逼近苗菀,清脆刺耳,“没有我这么多年赚钱养着你外婆的病,就凭你大姨一家的本事,外婆能多陪你活那么多年!?我把你和你大姨一家从那个穷地方带出来,一人的钱养着你们所有人,让他们投资、旅游、出国留学。她们还知道领我心意,你呢?你只会自己作践自己!” 失去在屏幕前优雅端庄的伪装,林孟行看着她,愤怒的眼神像一个疯狂又暗黑的女巫:“你回那破地方看看,有哪个人现在过着比我给你们更好的生活!?没有我赚来的这一切,你现在和那个镇里的人一样,就是个为了生活外出务工的打工妹!苗菀,现在是你踩着我给你的捷径站在我面前,你才能这么对我冷嘲热讽!到底是谁不懂珍惜?我现在就只是让你救自己妹妹,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讨价还价!” “如果我有选择的机会,这些我宁可不要。” “不要?你现在是得到了这一切才有资格说不要,没有这一切,你有什么资格选择你要不要!” “林孟行,你永远就是这样,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以为没有你,这个家就会一定会完蛋。可你从没想过你给我们的,到底是不是我和外婆期盼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苗菀觉得整个胸腔都酸胀地发痛。可她淡淡抬起视线,声音依然是不温不火的,“如果你不是我妈,我根本就不需要被迫接受这一切——” 话音刚落,右边的耳朵连同脸颊就是一阵热辣疼痛。 林孟行脸色煞白,扇过她耳光的右手还没有收回,僵滞在半空中轻微地发抖。她紧蹙的眉头和嘴角抽搐地更为厉害,那张面孔里有愤怒,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情绪,总之因为复杂而变得有些扭曲,已经看不到一丁点高傲美人的影子。 苗菀用舌尖舔了下被打的那一侧脸颊内壁,滚烫的温度,然而脸上的灼热感此时比舌尖触到的温度更热。 “你打完了吧,那我话也说完了。” 她反手扭开身后的门,转过身,毫不犹豫走出这个压抑封闭的空间。 等在门口的陈姿见到苗菀出来,在注意到她脸上刺眼的红痕后楞了一下。 陈姿跟随林孟行做助理已经好些年,这种状况她见过不止这一次,很快就恢复表情。 “其实林老师联系过很多干细胞库,只有一个合适的志愿者,可联系他的时候他却不愿意了。你也知道,配型的几率到底有多渺茫。”陈姿说得很委婉,可话中意思却非常明显,“苗菀,你对林老师的怨恨,没必要延续到小彤的身上对吧?不管一次还是两次,如果你愿意,总归也是救人一命。” 苗菀盯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影子,没有回应陈姿的话。 只是在电梯快要到达楼层时,她才侧过身慢慢说:“那只彼得兔太旧了,下次过来我给小彤带只新的。” * 走出身后那栋住院大楼,空气似乎都变得比刚才要新鲜多了。 渐暗的暮色已经从遥远天边压到了眼前抬头可见的上空,她深呼吸一口气,拿出手机,上面还没有收到陆时初的电话或者信息。 可见他那头的“对峙”尚未结束。 苗菀用手背摸了摸脸颊,滚烫的地方已经开始有点发肿。她去便利店买了一瓶冰水,按在脸上,又回到他所在的那间办公室楼下。 医院种了有些年头的大樟树周围都用白瓷砖砌了花坛,苗菀就坐在花坛边,拿出手机玩愤怒的小鸟打发时间。 天色已暗,室外的蚊虫变得更加活跃,她还没有将堡垒里的猪打掉几个,手臂和腿上就已经好些蚊子包。尤其是双腿离地面更 分卷阅读26 近,蚊子被咬得抓哪止痒都没用。 她只好收起关掉游戏,用还有凉意的矿泉水瓶贴在腿上敷一会儿,让那些被咬得肿起来的地方不那么痒。 脸上倒是已经好多了,用手去摸湿漉漉的脸颊,似乎已经不疼也不再肿。 她又碰了碰,确认一下。 手指再次碰到自己的脸时,莫名其妙地,苗菀想到他的手刚才一次次触碰自己的脸,那种感觉,和自己的手指完全不一样……舌尖不知不觉又舔了下有些发干的嘴唇,无意识的动作却令大脑更为清晰地回忆起刚才在诊室里发生的一切。 温度,触感,神情…… 好不容易退了热意的脸,这下又更不可抑制地烧起来。 她就这么呆呆坐着,满脑子回放着的画面。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终于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她才看到七八个人的身影从一层大厅内走出来。 苗菀第一时间起身,朝那些群人快步走去。 除了陆时初,陈主任也眼尖地发现了苗菀。她对几个家属微微一笑,指向他们身后:“其实你们最该感谢那个小姑娘。” 这家人再次出现在苗菀眼前时,早已没有了之前剑拔弩张的态势。 那个女生脸上的泪水已干,凌乱的头发被整理好,看起来情绪好了许多。而先前最激动的中年女人,此时满脸带笑地过来拉着她的手,说之前是他们太冲动,幸好苗菀及时站出来制止住了他们的行为,否则今天丢人就丢大了…… 苗菀一头雾水看向陆时初,他也不解释,就只是微笑望着她。 13 谢过了苗菀,那女人又一路感谢过去,从副院长、到陈主任,再到那个小护士,最后到陆时初。 此刻陆时初早已经摘下习惯佩戴的口罩。那张面孔放在任何年龄的异性面前,多少都让人无法再将之前恶毒的言语套在这样一个男性身上。 可能因为先前说了太多过分的话,中年女人的神色里明显带着尴尬和愧疚,语气比之前和气温柔了十倍不止。陆时初听她讲时,只是微微点头,待对方讲完了那一大堆道歉词他才开口。 “我理解你们心情,也不会介意今天那些话。只是比起误会,作为医生我更希望你们今后更多关注自己女儿的身体和情绪。很多事情在女孩成年之前就必须让她懂得,这样才能真正保护到她们,而不是出于长辈说出口会有‘羞耻感’的心理,去忽视、隐瞒或者含糊其辞那些内容。” 陆时初余光在那个小姑娘身上停留须臾,语气更为认真严肃:“很多时候,正是因为作为父母那份难以启齿的‘羞耻感’,才让非常多本来可以避免来医院的女孩子,最后迫不得已需要来治疗。” 每一个字,他说得礼貌委婉,却又恰如其分。 女孩的母亲听红了脸,连声附和:“是,是!尤其是我作为孩子妈,以前确实忽略了对女儿这方面的关心……陆医生,今天真的太感谢你了,往后回去我一定注意多关心女儿这方面的教育……” 一家人来来回回谢了他们半天才终于离开,一场意外总算在这里画上休止符。 “咳,那个小陆啊。” 那家人还没走远,刚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副院长忽然叫住了陆时初。苗菀才平息下去的心悸又顿时发作,她以为接下来领导仍然要责问他…… 然而话锋一转,副院长的眼神指了下苗菀,语气关切:“这小姑娘,是你女朋友吧?” 陆时初被这个毫无预兆的问题问得微愣两秒,回过神时,渐深的笑意已经爬上唇畔。 “是,女朋友。” “你这个小子,难怪了!之前叫你去院里联谊你肯怎么都不去,我还以为你对我们院里的女孩有意见呢,原来是谈女朋友了!” 女朋友啊…… 苗菀沉浸在陌生又奇妙的这三个字里,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其实在这一秒之前,她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他……女朋友了? 比她反应大的反而是那个小护士,瞪圆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哎,这……这个不是陆医生病人吗?” 明明刚才在门口等陈主任时,还听见里头的争论声,眼前这个女孩子说自己是陆老师病人呢,怎么转眼就是女朋友了啊? “也没错,她也是我病人。”陆时初似乎并不介意提起这一层关系。 苗菀听见他这么讲,怕小护士误会他是那种随意对自己病人“下手”的人,连忙跟着澄清:“呃,不是那个意思,我很早以前就是他的病人了……是我先喜欢上他,我先追他的……” “哎呀,你们可行了啊,别在这找话题让人家小姑娘脸红了。”早在诊室里,陈主任就看出了端倪,她笑着拍了下副院长,“咱们赶快下班吧,别打扰人家年轻人约会了。哎,小刘也早点回去啊,约男孩子吃个饭什么的。你看我们科的‘男神’都有女朋友了,你们这些小姑娘也加把劲啊倒是……” 副院长和陈 分卷阅读27 主任一前一后乐呵呵地边聊边走了,而被叫做小刘的小护士耷拉着头,万念俱灰。 作为一个妇产科单身的小护士,她简直心都要碎一地了,没想到今天不止经历一场无奈的“胡闹”,还亲眼目睹他们科室的镇“科”之宝陆老师,居然被一个不属于他们医院的女生给抢走了…… 不是说好医院都是医护配么,不是说好同事之间都是内部消化么! 谣言,全是谣言! 小护士无精打采地走回住院楼去换制服下班,顺便盘算着待会儿把这个令人心碎的消息尽早散出去。不敢想象这个噩耗传到医院每个科室时,那些和自己一样把陆老师当男神的那些小姐妹会怎么哭晕过去…… 那些人散得没了影,终于只剩下她和陆时初。 苗菀是真的想正经知道,先前那家人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这事又是不是真算过去了。 可口还没开,她腿上那一片蚊子包已经忍受不了被主人忽视的命运,开始大肆作妖,痒得让她难受得简直不行。 她不自在地双脚踏了几下,想弯腰用手去摸是不是哪儿又被咬了,陆时初却察觉到她的不舒适,已经先一步蹲下来,替她查看。 眼前那两条笔直的小腿上肿得几乎没一块好地方,全是连成一片片,像是过敏一般的蚊子包。陆时初不由皱眉,医生总是习惯性的职业反应这是不是还有别的问题…… 手掌贴在她的小腿上,指腹轻擦过那一片肿得大小不一的痕迹,他在考虑要不要上去找同事拿一些药膏。 苗菀的腿上本来就很痒,被这么一碰,他手上的温度让那些蚊子包越发痒得不行,她忍不住笑出来,抬腿躲开他的手:“你别碰了,都痒死了……” 陆时初真的不碰了,站起来,语气有些无可奈何:“怎么不去室内等?” “都一样的,我在哪都招蚊子。”最重要的是,在别的地方等,又不能第一时间看到你。 “下次不要这么做了。”手指慢慢擦过她的耳垂,到她的的脖子。他仍在说着话,彼此的距离却来越近,“如果要等我,就告诉我你在哪,我会去找你。” 他的双眼因为距离拉近而倏然暗下,昏暗中的非黑似白,成了一种性感的、坦然的的神色。 苗菀大概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主动靠近一点点,还是现在这样就好—— 还没等她做好决定,从胃里传来一道细微却清晰的咕噜声,将一切彻底打破。 这…… 可以说是非常尴尬了。 苗菀脸红而绝望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又被他拥进怀中,听见他呼吸里忍耐又细微的笑声。 “喂……” “陆时初……” 厚着脸皮连call了他两声,终于换来他开口。声音带起的震动因为彼此相贴,她感受地异常清晰。 “晚上去我家吃饭吧,我来做。” 仔细算一算,自从那时候结束给那个小女孩补习,她就再也没有来过他住的这个小区。 电梯金属门合上时,苗菀抬起头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忽然觉得挺奇妙的。 上一次在这栋楼里见面时,他们还只是陌生人。 现在,她竟然已经进入他的世界了。 米色为基调的整个屋子,家具软装大多是灰黑两色,视线里偶尔还会出现两盆绿意盎然的龟背竹,除此之外就没有多余堆砌,也没有女孩子的气息,很典型的单身男性公寓既视感。 陆时初去洗过手,又拿来医药箱,示意苗菀坐到自己身边。 她刚坐好,双腿就被他架起放在自己腿上。光裸的腿擦到他裤子面料那瞬间,苗菀真心有点后悔自己今天为什么要穿短裤了。 肿起来的蚊子包被柔软的面料蹭得愈加热痒难耐,她满脸绯红,立刻想把腿放下来,却被他握住了脚踝。 “不要动。” 陆时初单手打开医药箱,拆了几支带有碘伏的一次性棉棒,涂在那些被咬的地方。她的小腿后侧很快被碘伏染成淡淡的黄色。 他将自己手指也进行了消毒,才从药箱中取出薄荷脑软膏,用手指沾了一些,涂在她的腿上,在细致缓慢推开。 清凉感在他手指下渐渐蔓延开来,苗菀放弃了挣扎,不再动了,安静地任他将药膏融在彼此的皮肤,治住那些磨人的蚊子包。 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在这种连自己都不会上心的小事上,对她这么用心。 空调已经将屋内温度降下来,屋内没有一丝湿热粘腻的感觉。她几乎是整个人躺在沙发上,腿上也凉凉的。昨晚在酒店因为那通电话几乎一夜未眠,今天从清晨到傍晚也一直在赶路和工作,此刻身心好不容易放松了下来,不一会儿竟然有了困意。 不知道睡了多久,只是有柔软的毯子盖在身上的感觉,苗菀也有模糊得意识,直到后来门铃响起,她才倏然睁开眼,掀开身上的毯子。 大脑还有些昏沉,花了几秒理清思 分卷阅读28 绪意识到自己在哪儿后,却没有见陆时初从厨房出来开门。苗菀走去厨房,发现料理台上有煮好晾凉的面,还有打好的鸡蛋,却并没有他的影子。 门外的门铃声已经变成了隐约的询问声:“你好,我是陆老师的助理。” 他的助理? 苗菀有点疑惑,但听到那边的声音后还是将门打开。对方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见到开门的是苗菀,楞了稍许,很快礼貌微笑:“你好,请问陆医生在家里吗?” “他应该……”视线瞟到门口的地毯,他的拖鞋在门口,显然是临时出去,“应该是去买什么东西了,很快就会回来吧。” “这样啊,那我也不打扰,我把东西放下就行。”对方完全放心地将手里提的纸袋递给苗菀,她接过时发现还有些沉,此时对方又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交给她,“麻烦你把这些转交给陆医生,说陆老师的助理来过了,他就知道的。” 苗菀立即明白过来,先前她听到的那句陆老师指的并不是陆时初。 女人走后没有多久,陆时初就提着芒果回来。苗菀把原封未动的东西交给他,他并没有查看纸袋里的东西,而是直接拆开信封,里头是几张崭新的票。 陆时初只是简单看了眼,又把票塞回信封里,那个袋子里的东西他似乎更加没有兴趣。 苗菀总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微妙,忍不住问他:“刚才来的人,是陆律师的助理吗?” “不是。他是我父亲的助理。” 这还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父亲这个词,苗菀噢了声,有一种敏锐的感觉,父亲这个词在他这里是并不太愿意被提起的话题,于是很聪明地不再接话。 陆时初把信封随意放在茶几上,拎起芒果,边走向厨房边问她:“晚上吃芒果虾仁和蟹籽捞面,还有牛奶炒蛋,可以吗?” “好啊。” 苗菀跟到厨房,作为厨房苦手来膜拜一下会眼前做饭的人。她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可以帮忙切芒果,也算是贡献一下今日晚餐的参与度,但陆时初已经洗净双手,利落将芒果一分为二,轻易几刀后,半边芒果很快成了盘中块状的果肉。 暗叹自己在这个厨房里基本等同无用时,一块沾着新鲜汁液的橙黄芒果肉被指尖拈着送到嘴边,她咬住吃下,嘴唇上即将滴下的果汁被他的手指擦去。 “酸吗?” “还蛮甜的。” 他舔了下在她唇边擦过的手指,苗菀脸上一热。陆时初笑了,得出结论:“还可以。” 他将手指在水龙头下冲干净,继续切那另外半块果肉。苗菀盯着他手上的动作看得很认真,又听见他问:“你喜欢看画展吗?” “嗯?” “不喜欢吗?” “不是,还挺喜欢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你喜欢的话,我过两天出差回来之后,带你去看个画展吧。” 苗菀下意识地想到刚才信封里的那几张票,她猜想大概是和那有关系,可最后还是忍住没问。 在隐私这件事上,她的态度和陆时初一样。以前他从来不强迫自己要说什么,都是自己愿意告诉他,他才会倾听。现在也一样,她愿意等到他真正想把那些事情分享出来的那天。 14 就如陆时初所说,在一起没几天,他就要出差去外地参加行业内的肿瘤治疗和微创手术研讨会。 而苗菀早上照旧到医院集合,开工之前收到他发来的信息,告诉她自己即将关机起飞。 江橦坐在她旁边,翻着拍摄计划表:“太好了,再拍一天终于就结束了。不过明天是约好拍摄医院工作人员工作画面,这种多人参与的拍摄肯定会进度会慢,我们做好要拍摄到很晚的准备啊。” 说完发现没人回应,扭头一看,苗菀正在盯着手机屏幕回消息。 短信发送完,她的视线还没从手机上挪开,这种男朋友向自己报备行程的认知刚从脑子里蹦出来,就令她忍不住嘴角上扬,开心到差点笑出声来。 “哎哟,这才谈个恋爱几天哎,收敛一点啦。你现在满脸都写了‘痴汉’二字,知不知道啊朋友!”江橦被她这个样子莫名喂了把狗粮,忍不住用手肘捅了她一下:“而且你别太沉醉了,看看对面那几个直男的眼神,看你跟看什么似的。” 苗菀抬起头,看向对面。 那几个正在架设备的摄像打量她的目光,的确有种让人心知肚明的不舒服感。 她很明了这种眼神中所含的意思,无非是昨天那句“我是他的病人”引起的连锁反应。苗菀不太在意地拉了下嘴角:“内心龌龊的人,看什么都觉得是龌龊的。” “对,话是这么说没错的。不过你也真是个挺不一样的女孩子啊,要是别的女生去相亲,遇到对方是男妇产科医生估计早就吓跑了。我挺好奇你到底是怎么说服自己,接受你男朋友这么……特别的职业?” “特别?有很特别吗?” 与其说是 分卷阅读29 特别,不如说江橦的好奇和好几年前许佑青听说这事的反应一样,大概觉得男人从事妇产科医生这件事,充满了一种不太好明面上表达的猥琐和色.情。 不止她们会这么想,大多数人应该都会这么想。 比如那天,原本是因为女孩父母缺乏从小对女儿的正常生理教育,导致她生病后也不敢和家里说,还把错乱时间来的例假当成检查时出现的“医疗事故”。家人知道后,不细致过问原委,就抓着医生是男性这件事气势汹汹找到医院,在诊室里胡搅蛮缠地大闹了一场。 说实话,她都为他觉得不值。 可他对说的却是—— “这个世界上,女性也依然会因为性别在某些场合遭遇到不公、怀疑、或者歧视;而男性从事妇产科的处境就像社会中女性的遭遇,即便再努力,依然会经历各种质疑和揣测。反倒因为站在这样的位置设身处地思考,作为男医生才更加能理解和尊重自己的病人,而不是站在某些男性的视角来打量她们。 尊重和平等从来就不是单建立在某一方的性别上,而是男性和女性之间应该共同达成的认知。如果某一天社会真的完全消除对女性的不公正和偏见,‘男性不该从事妇产科’这种偏见也将同样将被消除,但在真正达成这些认知之前,这份职业仍然需要接受许多不被理解的目光。所以我尊重每位女性,也不会畏惧旁人无端的误会和质疑。” 他的坚持不被太多人理解,自己的坚持不被理解,算得上什么呢。 “可能在别人眼里他的职业很‘特别’,但是对我来说算不上,所以我并不用刻意‘说服’自己来接受。即便别人不理解又怎么样,我理解就好了。”她半开玩笑地拍了拍江橦的肩,“要是真的所有人都像我一样这么理解他,我现在的情敌估计都要排到进城收费站了。” 苗菀原本觉得没什么,可她这么说完后,江橦看她的眼神又上升到了一个新层次,仿佛她就是这个世界上那个最炫最酷为爱披荆斩棘的女生。 然而每个人的情感世界,不是寥寥几句话就能让对方懂的,苗菀也没有多做解释,干脆当默认。 至于那些男同事到底是什么样看法,谁在乎呢,她完全懒得揣测。 因为拍摄的室内场地临时有些调整,他们收工时间比之前要晚,苗菀下班到婚纱店的时候,准新娘都已经在店里的休息室吃完了一份煲仔饭。 苗菀放下手里的面包,将昨天刚回国的许佑青打量一圈:“我的天,你真是去的日本?我现在给你加个黑人辫你就能去牙买加跳雷鬼舞了好不好!” “呵,你以为我去日本一个月就是上培训啊,这是我花钱在那边做的室内美黑好吗?深麦色肌肤才能显得我这个健身教练更加野性,懂吗,international!不然就靠两条马甲线,怎么吸引我那些一充就是好几万私教课的土豪会员?”许佑青甩着在日本新做的大波浪卷发,朝她摆了一个相当妩媚的姿势:“怎么样,不觉得现在的我,特别像我女神李孝利吗?” “李孝利听了想自杀。”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滚开哦。” 苗菀把包放在沙发上,又问:“陈续和他那些伴郎的西装都试了?” “不就黑西装么,又不用租,哪个男的没有啊。可你不提还好,一提我就来火!陈续最近一直在负责搞什么破画展,我出国一个月,他电话都没打几通!我给他打过去他还挂我电话,谁知道他是加班还是出墙!” “可以啊,陈续这么嚣张?家法处置。” “家法?算了吧,我反正想好了,婚礼前一天我给这位新郎发张请帖,要是这样第二天他都不准时出现,我就立马把婚礼现场变成分手派对!” 许佑青找的其他几个伴娘在她出国前都试好了伴娘服,只有苗菀一个人忙得拖到现在。 她换完伴娘裙走出来,造型师给她平素长直的黑发做了蓬松的韩式鱼尾辫,又打算在她头上加些配合草地婚礼的花环羽毛头饰什么的,许佑青连忙伸手制止:“别了,我家这仙女哪要加那么庸俗的缀饰,就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许佑青也不是夸张,学生时代松垮难看的中学校服穿在苗菀身上,都像自带滤镜的校园偶像剧同款,更别说这身伴娘裙。 玉颈香肩蝴蝶骨,女人最好看而不情.色的位置都显露无余。 苗菀被她强行拉到落地镜前,许佑青眼神跟个小流氓似的,围着她左右打量,还不忘上下其手:“啧啧,防晒做得不错啊,三天两头往村里跑皮肤还这么好,斑都不长几颗。嗯,这胸还是好胸,以后也不知道便宜哪个臭男人……哎,你说呀,到时候陈续那双眼里头哪还有我嘛,要是按电视剧里的发展,陈续在婚礼现场应该突然朝你走过去,拉起你的手问你‘苗菀,我后悔了,你愿意重新再给我一次追求你机会吗’?” 许佑青调侃起这段往事,剧本台词真是一套套来,苗菀都替陈续万年背负这个“渣男”设定感到同情,却还是被她逗得扑哧一笑。 说起三人这段荒唐 分卷阅读30 “孽缘”还要倒回到高中时代。那时陈续比她们高一年级,早就是女孩子里特别受欢迎的类型:吊儿郎当又偏偏长了副还不错的皮囊,奔跑打球的时候总能引来一阵尖叫。 因为许佑青的关系,苗菀偶尔在食堂里和他吃过几次午饭,谁知道他就跟中了邪似的。苗菀越不理他,他越来劲,甚至锲而不舍地在当年老师眼皮子底下搞起“地下追求”。 许佑青当还是那个吆喝出力的“帮凶”。 那时候,苗菀就跟许佑青说:“我跟陈续有什么值得编排的?你们才是吧,关系那么好,一样喜欢听后街男孩,喜欢看指环王和哈利波特,还喜欢吃什么牛排汉堡。我呢,就爱听周杰伦,爱看李安的电影,还是个中国胃。” 许佑青当时的唯一回应,就是漾起酒窝的爽朗笑容。 高中时许佑青完全不是现在长发飘然的模样,因为练田径,她三年里都是一头短发,混在男生堆中毫无违和感,尤其她坏笑起来的样子特别撩女孩儿。 是后来上大了学,苗菀和她在长途电话里,终于彼此坦露关于恋爱的心事,这才知道那几年一直在身边给陈续加油呐喊的许佑青,是在背后默默记下了陈续一切的喜好和习惯。她甚至从来都不会拒绝陈续的请求,永远在傻乎乎地用心帮他追自己。 高中那时的好感和爱恋,在漫长人生中大多如同昙花一现。就如同陈续对自己,时间一长便没了当初那种动心,反而变成无话不谈的朋友。 可是许佑青却会在每次小长假时,瞒着父母从坐上将近二十个小时的火车悄悄回来,除去来回时间,就是为了可以陪陈续的那仅仅一天。她蓄起长发,不再穿朴素的运动装,甚至还郑重地问过苗菀:我喜欢陈续好多年了,我想追他,你会不会介意啊,我们以后还能当好朋友吗…… 不是每个女孩都可以做到爱一个人爱到这么执着又大度的份上,可是许佑青做到了。 所以十年过后,在陈续身边的人依然还是许佑青。 对于才二十出头的她们来说,十年一个太有震撼力的数字。 假如同样过一个十年,和自己在一起的人,应该也还是他吧…… 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就令她抿起的唇禁不住勾出一个弧度。 “想什么呢,笑这么开心,少女怀春呐?” “许佑青,我有男朋友了。” 第一次可以把“男朋友”这个词作为陆时初的代称说出口,心都跳得比平时快许多。可是许佑青在听到这句话后,满脸不可思议:“你不会、不会是和……” “嗯,和那个医生。” 许佑青的神情突然变得很复杂,说不是上是为她高兴,还是为此担忧。 许佑青让房间里的店员和造型师都先离开,只剩两人时,许佑青的语气开始变得严肃:“苗菀,其实你知道我一直就不喜欢那个医生,就算到现在也一样。上次你跟我打电话,我鼓励你接近他也说得也很违心,因为我根本就不想你再跟他有交集,哪怕是做医生病人都不行。你说凭什么啊,他以前说走就走,现在要来就来,他把你当什么了?你就不怕他故技重施再消失一次?!” “他不是消失。” 15 苗菀清楚许佑青一直对陆时初颇有微词。 可她暂时还没有办法给许佑青解释很多,因为和他之间的一些过往,其实连她自己也都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整理。 “行行行,那不说他,就说个最现实的问题。苗菀,你记不记得我以前想介绍你认识那个挺帅的工程师?你知道为什么吗?”许佑青紧紧握着苗菀的手指,“人家很明确,就是想找个喜欢的另一半生活,但是他不喜欢小孩,所以坚定结婚之后绝对不要孩子。我这样说,你明白我的意思了么?” 许佑青说得真挚,苗菀当然听懂了。 其实……也不是百分之百,只是有一部分的几率或许会落到她头上。 当年住院时,医生就很严肃地同她说过这问题。不过那时候她连喜欢谁自己都还没察觉,对这种事情自然完全没有概念。 现在早就坦然接受了这个现实,改变不了,也就没那么在意了。 “我知道这么说显得自己很多管闲事,可能会让你不高兴。但我是真的希望你以后过得很好,会有人用心照顾你,将来不会因为这些问题在新的家庭受一丁点委屈。”许佑青越说越激动,开始用手扇着眼睛里的热意,“我特别不希望看到你回到以前的样子,一个人过得那么辛苦,也不肯告诉我们到底为什么……” 苗菀被这种突如其来的伤感弄得也有些措手不及,哭笑不得地拍拍她肩膀:“哎呀,我现在挺好的啊,别哭了。你这大浓妆和眼泪要是弄脏了这条伴娘裙子我们要赔的啊。” “又这样!老装着没心没肺的,总显得别人比你还操心!” 许佑青抽抽搭搭好一会儿,脸上的妆还是花了。苗菀只好笑着对那些再次进来的工作人员解释:新娘子要结婚,太激动了 分卷阅读31 ,喜极而泣…… 从婚纱店出来,分别之前许佑青抽吸着鼻子,再三让她再试着考虑,这一段感情是不是真的会有未来。 “我不断言那个陆医生好不好,可如果你的病能令别人都对你犹豫的话,你想一想,为什么他要选择一个他明知健康状况的病人,对不对?” 苗菀看着川流不息的马路,听完她的话,什么也没说,就这么安静沉默了半晌。 许佑青没说这些之前,苗菀的确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陆时初面前,她好像没有把自己当成过他的病人,或者说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是个病人。 所以也从来没有想到问过他:陆时初,你会不会介意喜欢一个或许身体不是那么健康的女生呢? 现在自己设身处地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是自己是医生的话…… 好像,是很难。 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只是真的很难。这和薄情寡义没关系,而是人一旦投入情感,就一定希望两个人长久地,最好是不要经历任何困苦意外地过完这一生。 可如果一开始就知道前方有很多种可能,就会害怕生命太脆弱,甚至某一天忽然之间就要失去的难过。与其到感情渐深的时候再来承受这些,大部分的人一定会选择提前就将这种风险规避。 然而再将位置换回来想,一种无力的孤独感又席卷而来。 煎熬又难过。 一直到凌晨快两点,她还在对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思考这个让她已经低落了一整晚的问题。越想就越觉得,那些与他重逢后的点点滴滴,都开始变得不真实…… 忽然,枕头边滴滴几声,是微信系统的提示音。 信息是一大段英文内容,但词汇太专业,苗菀只是瞟了一眼,没有太看懂那是关于什么的。而发来这个文件的人,竟然是最近消失了很久的Time。 她疑惑地发去一个问号,很快,一条信息回过来。 【Time:抱歉,刚才有点走神,把该发给同事的文件不小心发给你了。】 【小禾苗:噢,没关系,反正词汇太专业了,我也看不懂】 【Time:这个时间还没睡,是在加班?】 【小禾苗:没有,就是心情不太好,躺下很长时间也睡不着。】 她换了个姿势,侧躺在床上,盯着左上角的“对方正在输入”状态看了几秒后,终于还是抢在他的信息发来之前,打过去一串字。 【小禾苗:你们医生是不是……不会喜欢上自己的患者啊?】 眼看着“正在输入”消失,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之后,输入提示才重新出现在左上角。 【Time:一般情况下不会发生。】 【小禾苗:噢……】 意料之中的回答,却让她沉沉叹了一口气。 她努力压抑着眼睛里已经积攒了很久的异样酸涩感,想要退出微信,关上手机去强迫自己好好睡一觉。 可是Time的信息接着又跳出来。 【Time:不过,偶尔会有例外。我喜欢的那个女孩,是我的病人。】 苗菀诧异得不行,她的手指又移回到了键盘上,小心翼翼地打出一串字: 【小禾苗:医生喜欢上自己病人,不会介意对方没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吗?】 信息发送出去,苗菀又觉得不太妥当,紧接着补上解释。 【小禾苗:别误会啊,我不是故意指你喜欢的那个女生。你要是不高兴的话不用回答,对不起。】 【Time:没关系,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回复完这句之后,系统却还一直显示为“对方正在输入”……苗菀意识到,他似乎还要告诉自己什么,于是一直看着系统的提示,很安静地等待他接下来的信息。 果然,过了几分钟后,很长的两段文字,显示在对话框里。 【Time:大部分医生不会喜欢上自己病人,不是因为病人不够健康。情感这种事很难轻易在短时间内产生什么反应,尤其医院这样需要高强度和精准度的工作环境下。治疗时还和病人发展感情,不利于工作,也很容易影响到正确的治疗判断。所以这种事,不太可能在医生护士中随意发生。】 【Time:但作为普通人,我们也会生病。如果只用是否健康作为衡量能不能喜欢对方的要求,这种做法太苛刻,也不是真正的标准。】 苗菀耐心地逐字逐句读完,只觉得字里行间都是一种令她羡慕的温暖。 【小禾苗:那已经知道对方的病,不会担心或者害怕吗?很多事情,瞬息万变……】 所以,他会怎么回答? 她竟然在期待。 又是一两分钟的等待后,还是一段留言,只是比刚才的文字要短一些。 【Time:至少病情是已知的,该怎么办,要怎么治疗,都会有办法。正因为有太多瞬息万变,比起未知,才无需畏惧这些已知的一切。】 他说的每一 分卷阅读32 句都正经,也很客观。 可是字字句句,苗菀感到的却是他全然不掩饰对那个女孩的喜欢和袒护:对方生病,他并不介意;以后的问题,也会有办法解决。 明明不是自己的事,隔着手机,她却觉得感动都快要溢出来。 这个世界,的确不是人人都会如愿以偿得到美好,可是至少还有这么些人会让你相信,那些美好依然是存在的。 【小禾苗:我猜,你肯定没把这些话跟她说过吧?】 【Time:你怎么知道?】 【小禾苗:你要是说了这些,她一定想都不想就答应你了。医生,喜欢一个人默默关心真的不行,这些话找机会告诉她吧。】 【Time:你觉得有用吗?】 【小禾苗:当然了!真心话又不是只放在大冒险游戏里才说的。不过你说的时候,一定要真诚,别让她觉得你是为了追她刻意准备的,那可太冤枉了……】 在前半夜,她还以为自己要难过得失眠一个晚上,可是后半夜就在这种莫名地感动中,她居然开始教一个男生如何追女孩子,还担心他一不小心发挥失常该怎么办…… 手上一边打字,眼皮也意志顽强地跟她一起支撑了很久,才慢慢被困意感染,时开时合。 临睡之前,她还想着要继续聊,可意识已经濒临脱缰边缘,最后手指胡乱地在键盘上敲了什么,她完全不知道,就这么发出去了。 直到早上醒来,她习惯性从被子里摸出手机,关掉闹铃,阅读Time微信头像上挂着“2”的新消息提示—— 【02:49 Time:不会嫌弃。】 【03:13 Time:晚安。】 两条信息中间显示隔了十多分钟,显然是最后见她没有回复,他猜到她是睡着了。 可是,“不会嫌弃”是什么意思? 眼皮往上一抬,在对这两条回复追根溯源后,她看到了自己在昏睡过去之前发出的最后一条信息—— 【小禾苗:不知道,陆时初你要是和他想的一样,多好。我真的很喜欢你,如果不会嫌弃我生病的话……】 前不搭后的病句,莫名其妙的表白。 嗷!!!!!!! 而且最糟糕的是,他居然还回了句“不会嫌弃”!? 不嫌弃什么?!?! 就算是表白,对象也不是你啊…… 苗菀觉得自己要疯掉了。 如何发消息解除误会,还要让对方不会太难堪地接受? 这简直就是一门语言的艺术。 16 冷静下来之后,她花了两个小时才断断续续斟酌出一段解释“案发过程”的概括,并且在最后再三委婉表示,自己对他绝对没有任何不良居心,只有纯洁的革命友谊。 Time倒是意料之外的淡定,回复过来只有三个字:我知道。 苗菀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越发忐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无所谓,还是故意在说反话。 唯一确定的是,她不想失去这个聊得来的二次元网友,于是只好厚着脸皮,继续小心翼翼追问:没有误会对吧,真的不生气对吧? 这一回,终于得到对方破天荒用一个用冒号和小括弧拼成微笑表情。 噢,都会发表情了,那应该真的没生气了吧。 虽然误会解开,但苗菀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直到隔天Time在她的朋友圈下面留言,她也假装没看见,避免自己说错什么话又造成尴尬。 没想到装死装得太过分,对方轻易用前天晚学到的三个字,现学现卖把她逼到“诈尸”…… 【Time:陆时初?】 苗菀差点被一口饭给噎死。 亏她之前还觉得Time是个老实人,现在一看,这人哪里老实了?根本就是个搞事精! 【小禾苗:再这样,朋友没得做了[微笑]】 【Time:这下回复倒是很快。】 【小禾苗:大哥求求了,到此为止好不好啊,我要开始工作了,别搞我[尴尬]】 这下Time倒是很听话,没有再继续发来让她炸毛的消息。 医院拍摄终于进入最后一天,江橦高兴地简直像过年。扫尾的拍摄很轻松,只需要拍几个空景,再补拍一下昨天未到的第二批医护人员镜头。 下午来了十多位医院的医生和护士,有几位是资深教授,剩下的都是青年医务人员。 江橦在站在最前面和大家讲解拍摄内容,苗菀的视线漫无目的穿梭在一张张面孔中,可当视线扫过其中一个人,却不由自主地停下来。 站在靠后角落的庄筠溪也正在看她,两方相视,庄筠溪微微抬了抬眉,显然一愣。 大概彼此都没想到过,会在这样的场合下碰到对方。 为了配合那几位教授的宝贵时间,苗菀她们先把需要教授配合的情景都先挑出来拍 分卷阅读33 。前辈老师在场,年轻医生和护士都不苟言笑,安分当着人肉背景;老教授一看就是经历颇多,面对镜头如平时一样淡定,那几场几乎都是一条过,很快拍完。 江橦见拍摄进度比自己昨天预计的快,等教授们一走,就让大家都休息一会儿再继续。那些医生护士可算是放松了,摒弃刚才的正经,互相打趣着对方面色僵硬的表演。 几个爱美的医生护士还跑到她们这儿来看机器回放,大家一边看一边嬉笑讨论,结果不知谁说了句:“哎,这不是陆医生不在么,要是他在哪还用我们拍这些呀,就他往镜头前一站,那绝对是本院活招牌!” “小袁,你就别惦记陆医生美色了,别人都有女朋友了!” “就是。前天妇产科的小刘把这消息在微信群一发,我的妈呀,整个群都快被暴风哭泣的表情淹了,难怪那天晚上新闻里报道水位上涨了,哈哈哈……” “听说他女朋友战斗级的!那天在妇产科门诊部一人‘手撕’来闹事的家属……” 还战斗级,还手撕?什么鬼,又不是“抗日神剧”。 大概是听到这边在谈论陆时初,又有好些女同事凑过来,大家嘻嘻哈哈,完全都没想到被她们议论的本尊之一就坐在旁边。 “可是她来抢我们医院的男神!陆医生名花有主了,我们接下来能看谁啊?不管了,下次他女朋友要是来我们耳鼻喉科看病,小心她就要‘五感尽失’,哈哈哈哈……” 苗菀正喝着江橦从保温杯里分的茶,险些喷出来。 旁边的江橦也不说话,就对她挤眉弄眼,整个神情都像是兴奋地在说,我知道是你就是你。 上午苗菀就经历了这么尴尬一出,本来是拍那些院领导开会的镜头,谁知道苗菀刚见到医院领导,就被那天的那位副院长认出来,还在各位领导面前大力赞扬她那天的举动。那些领导一听,哦,小陆女朋友呢,难怪难怪,绝对的优秀家属。 那几个同事都在场,苗菀被捧得反倒得面红耳赤,自觉名不副实。 “不过说起来,陆医生的女朋友到底长什么样啊?”其中一个女护士开始四下张望,最后捕捉到超庄筠溪在的方向,笑嘻嘻喊了声:“庄医生,你和陆医生一个科呀,你见过陆医生女朋友吗?” 庄筠溪的眼神在朝苗菀投来时,苗菀心中不由一惊。 女生的第六感都是奇准的,和她对视的时候苗菀就知道,庄筠溪大概是知道这事了。 “我吗?”庄筠溪笑了笑,“我可没见过。” 但其实上,苗菀这几年里还见过她两次,都是在医院。 每次看见庄筠溪,对方都在忙碌,苗菀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自己,但她眼里的庄筠溪一直是那个样子:干练、冷静、自信、微笑却并不和人熟络亲密。 庄筠溪是典型的职业女性范本,以至于每次在她面前,苗菀都会有一种无形的、说不出来的自卑感。 “前女友”这个头衔,实在是让苗菀不得不总将自己与她暗自比较。 即便是分手很多年的前女友,可人家当年是追着他来这里,进这家医院。这么一想,当下苗菀心里都多少有些烦闷和不痛快。 她看着镜头前的庄筠溪,微微出神,直到江橦手指在背后戳了她几下才恍然回神。 拍摄仍在继续中,江橦压低声音提醒:“你的手机,震了好久。” 双肩包里一直在发出嗡嗡的闷响,苗菀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名字后轻手轻脚走到门外,接通电话。 听完陈续那头江湖救急的求助,苗菀思考片刻,还是答应下来:“应该没问题,那等我一下,我去和同事说一声。” 拍摄即将扫尾,苗菀在不在这影响并不大。江橦手一挥,很快答应替她兜着离岗半天的事。 陈续的“江湖救急”说起来有些啼笑皆非,他前些天自己摸索着剪辑了画家开展时采访会上需要放的视频,谁知一时疏忽大意,没给文件多几个备份,哪想临到采访会前几个小时的关头,视频被同事不小心直接永久删除了…… 原始视频素材倒是还能从画家的助理那边再要过来,但真要在几小时内赶出一个还算精良的视频,难度实在太高,想来想去能求助的人就只有苗菀。 “你别在我后头转了,你先坐下。我保证两小时绝对能搞定,没问题。” 这种难度的操作对苗菀来说只是随堂作业级别,陈续见进度已经到三分之二,也终于石头落地。 “厉害厉害,还是你靠谱!对了,那你下午既然也请假了,干脆待会儿就在画展逛逛,晚上我们三个一起吃个饭呗……你也知道许佑青最近生我气呢,没你出面帮我说几句好话,我都不敢和我家领导面对面……” “啧啧,看把你给怂的。” “就说行不行嘛?女神,苗菀女神?” “行行行,可别继续恭维了。”鼠标向前拖动,苗菀继续往轨道上拉入视频素材,“这个陆鸿青,是不是还挺有名的那种画家?我这些天路过公交站,还看到每个 分卷阅读34 站台上的灯箱都换成了这个展览的海报。他应该很厉害吧,可是在国内媒体上好像没怎么听过他的名字?” “那是当然。他十几岁就被家里人送到法国留学,最开始成名也是在欧洲。”陈续身在这行,多多少少总会听到些圈子里的传闻八卦:“悄悄跟你说,他的画在国际拍卖市场,一平尺价格跟前两年过世那位画家的画也差不了多少了。所以你想,他得多有钱?要不是他不太配合国内媒体搞什么宣传炒作,估计他的画能在国内收藏界这边炒到更高价。反正一直以来他的展览和作品拍卖都还是在海外市场,国内收藏界的大佬们关注到他,都是这六七年才开始的事。” 苗菀一边听着,想的却是那次在陆时初家,见到的门票就是陆鸿青的画展入场券。 那个送东西的女人是他父亲的助理,而票面是陆鸿青的画展,那么陆鸿青和他…… 也不一定,也许只是亲戚呢? 于是苗菀哦了声,继续埋头剪片子。 陈续下午要忙采访会,拿到视频成品后,千恩万谢地送给她画展的赠票。苗菀拿着票从办公楼走去展览厅,一进门,就注意到陆鸿青油画展的巨幅海报从天顶垂下,与另一边的国家重点文物展览海报平分秋色。 大厅里还有不少横幅和展板,都是关于陆鸿青的这场油画展宣传。 看这个排场……这位画家,是真的挺厉害吧? 因为不是休息日,展区人不多。她闲来无事,细细欣赏墙上每一幅画,慢慢开始明白这位画家为什么配得上这么声势浩大的宣传。 从法国田间的明媚少女,到街角微光下哀愁无助的流浪者,陆鸿青笔触并不古典细腻,甚至有些意识和狂野,可画中人或喜或恼的神色瞬间被抓得精准无比,无限仔细地放大在眼前,仿佛此刻他们已是面前一个带有温度的血肉之躯。 尤其是陆鸿青的重要代表作之一,被印在票面上的油画《林中缪斯》。 少女未着寸缕,雪白丰腴的身体掩映在午夜森林的雾中,每一寸皮肤散发着年轻、神秘、诱惑的张力,朦胧而模糊的美。唯独她的眼睛,在手臂的空隙间得以窥探,黑眼瞳,清澈透亮到令不禁人心生渴望与怜爱,仿佛那是混沌世上的最后两道圣光。 画上那个眼神,实在太吸引人,令她在那幅画前停留许久。 17 苗菀查了下这幅画的背景,官方说法是《林中缪斯》画中原型是陆鸿青去世的妻子。 不过有些网友完全不赞同这个官方说法:画自己妻子的全.裸画作给大家看,这不好吧? 有人反驳这是艺术家的艺术创作,西方的很多画家也有过以自己妻子为模特的全.裸艺术创作,并无不可;可也有搞事的人猜,这是不是大画家哪个不可公开的露水红颜,只是不能公开…… 果真是八卦永远比原画更精彩。 “就悄悄说嘛,”逮住了结束工作的陈续,苗菀一时难掩心中八卦之魂,“陆鸿青那个画上的女人,是谁呀?” “姑奶奶,你太看得起我了吧,我怎么可能知道。要不你等下自己问问他?” “啊?” “本来不是叫你一起吃饭么,结果晚上陆鸿青那边请这次策展团队吃饭。我把许佑青也叫来了,你跟我们一起去吧。反正这种饭局,都是认识不认识的凑一桌,相逢是缘,吃完一顿饭就算全认识了,对你又没坏处。何况认识了陆鸿青和他身边那些人,那你就可是认识了一条重要人脉。” “啊?还是算了吧,我不太喜欢应付这种饭局……” 然而说这段对话时,苗菀已经坐在陈续车里,陈续嘿嘿一笑,全然没有停车的意思,一路油门开到了饭店。 混媒体圈要的就是关系人脉,可苗菀交友圈子窄,也不喜欢主动结交别人,一直被许佑青诟病。 不容她拒绝,已经等在饭店门口的许佑青和陈续这左右两大“护法”一路着她,一边游说一边拉她进了包厢。 包厢内的巨大圆桌四周坐了十几人,见到有人到来,不论认不认识都停下闲聊,相互问好。 “嗯?是你啊小姑娘。” 正在转着玻璃给每个茶杯斟茶的女人看到苗菀,又露出了第一次见面时诧异后的礼貌微笑,她转过头,对着坐在主位的男人介绍:“陆老师,这就是我前两天和你说过的小姑娘,陆医生家遇到的。” 陆老师? 眼前这个女人既然是他父亲的助理,那她称对面的陆鸿青为“陆老师”,那也就是说,陆鸿青……真的他的父亲? 那《林中缪斯》那幅画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是去世的妻子,陆希文不是好好的吗? 苗菀还没时间细想,正在喝茶的陆鸿青听到这话,目光自然落在了她身上。 穿着红色POLO衫的陆鸿青鬓角发白,面相偏温和,是画家这个职业一贯给人的平和感;可那双眼,却保留一种藏不住的鹰隼之势。 “我没猜错的话,你是小陆医生 分卷阅读35 的女朋友,对吗?”女助理侧头看她。 苗菀点头。 “既然是小初女朋友,就不用拘束。”就像是猎鹰盘查完领地生物确认无害,陆鸿青收回目光,用手点了下自己身边的空位,“叫服务员在这加个座,正好等下小初也会过来,他们坐一起。” 很快,那位助理叫来服务员,加好座椅和碗筷。 苗菀就隔着一个空位,坐在陆鸿青安排的椅子上。她莫名有些如坐针毡。离陆鸿青这么近,可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么意外的场合见到他的父亲。 他从来不主动开口提起过的父亲。 许佑青和陈续则坐在她对面的位置,很显然,许佑青那一脸震惊不可思议的表情,表明她也迅速领悟到了那层关系。 微信提示嘀嘀两声,信息的每个字都带着咆哮的语气,简直要从屏幕里喷薄而出。 【YUKI:Hello!?Excuse me?!什么情况?!!】 【YUKI:那个医生他居然是大画家陆鸿青的儿子?哈?怎么可能!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YUKI:你个小骗子!!!你以前不是说他个普通医生吗?!!这到底哪里就冒出一个留过洋的画家爸爸啊!!你就说是不是干爹?!是不是!!】 【YUKI:你现在那是什么表情!!不会这么多年连你喜欢的人家底都没摸清吧!!!】 【小禾苗:……】 【小禾苗:我真的,也是刚知道……】 【YUKI:拉黑!差评!!!】 许佑青转头不知道和陈续在低声交流什么。 别说许佑青,她也一时都没法合理消化面前的情况。 偏偏这时,一杯旋着绿叶的茶被放到自己眼前。 “叫什么名字?” “你好,叔叔。”她背脊瞬间挺得笔直,低声回答,“我叫苗菀。” “苗菀。”对方重复了一声,嘴角似乎有笑,“名字不错。” “谢谢……” “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像年轻时的林孟行?” 苗菀不知道今天是不是有什么诡异的能量在跟自己作对,先前让她遇见庄筠溪,此时又被人提起那个最不愿意听到的名字。 她微愣,勉强笑了笑:“也有人说过。” 这是不少人第一次见到苗菀,都会随口说的一句话:你长得好像那个林孟行啊。 大部分人只是说完这句就打止,却没想陆鸿青手指敲着桌子,慢悠悠说:“这么近看,真是越看越像。是吧?” 凉凉的细汗突然不断从她背后钻出来。 苗菀直直望向陆鸿青,他依然面带微笑:“小姑娘,别紧张,我和你开个玩笑而已。” 接下来陆鸿青也没有再多问她什么。他是饭局主角,大家自然想争相和他攀谈熟络,陆鸿青的注意力早就不在苗菀这里。 此时许佑青的信息又跳进来: 【YUKI:怎么了?干吗低头闷闷不乐?】 【YUKI:啊,我刚还看到陆鸿青在跟你讲话,他是不是提出要你和他儿子分手?问你到底要多少钱才能离开他?霸总一家的劝退分手情节?】 【小禾苗:……许佑青,你可少看点小说吧。[抠鼻]】 【YUKI:那不然你干吗露出那副表情?】 【小禾苗:我什么表情?】 【YUKI:就是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 受气……也不是吧,她就是有些不太确定的忐忑。 因为她有一种第六感,陆鸿青好像不大喜欢自己,他说话时虽然带笑,却是很仪式地皮笑肉不笑,搞得她脑子里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可情绪被许佑青都看出来,这就不太好了…… 管理好面部表情,她打起精神听在场的人聊天。但除了自己和许佑青,大家都是那个圈子里的人,聊的内容都是某某画家某某风格,苗菀也并不算太了解。 身边的位置依然是空着的,他到底会不会来…… 很快,餐桌上的人又把话题拉回到这次展览。有人问大家最喜欢陆先生那幅画,陈续连忙说:“啊,苗菀,你今天不也看了画展吗。你作为普通圈外人来看,喜欢哪一幅啊?” 苗菀根本没打算参与进谈话,此刻被点到名,简直一脸莫名。 陈续悄悄挤眉弄眼,意思是,这是给机会让她在男朋友爸爸面前留个好印象。 “哦,你今天也看了我的画展?”陆鸿青目光重新回到她身上,饶有兴致问,“那我很感兴趣,想听听年轻的小姑娘喜欢我哪一幅画?” 这…… 要说喜欢吧,下午看的每一幅画有不同韵味,脑子里印象深刻的也有,但此时此刻又记不起画的名字。 最后能清晰跳入记忆里的,还是那只有那一幅—— “我最喜欢的应该还是‘林中缪斯’。” “怎么说?”陆鸿青扬眉。b 分卷阅读36 r   “我是外行人,不太懂真正怎么鉴赏。”她说话时没注意到门被人推开,“但是‘林中缪斯’是让我印象最深,停留看最久的一幅画,莫名间就被画上的女孩眼神吸引了。” 陆鸿青哦了声,转而抬头看向门口:“小初,来了?” 咯噔一下,心跳猛然加快,她扭过头,就看见几日不见的人朝自己走了来。 所有目光都投在他身上,陆时初对众人微微点头,走到苗菀身边坐下。 陆鸿青忙着和在座的人介绍他,当事人却在落座之后,将手伸到桌下,把苗菀绞在一起的手指分开,拉过她右手放在自己腿上。 她的手像面团似的被他握在手心中,翻来覆去地揉捏着。刚开始还好,可揉着揉着,苗菀被揉得耳朵都开始发烫。 刚想提醒他公共场合呢,别太过了,就听见陆鸿青介绍说他是医生后,饭桌上有人问“令公子是什么科医生啊,以后我们去医院要看病,找他看能不能方便安排一下”…… 问这话的,是个四十出头左右的男人。 苗菀眼看着陆鸿青的脸色以一种很微妙的变化阴沉下来,随即说:“他啊,以前学……” “我在妇产科。”桌上突然静默几秒,陆时初淡定自若,对着那男人说,“您用不上,不过您身边女性有什么健康困扰和疑问,我可以解答。” 气氛持续死寂了一阵。 “哦,妇产科啊,哈哈哈,为广大妇女同胞服务嘛,理解理解,不容易……” 方才提问的男人只得强行接话,语气中带着不可言说的成吨尴尬。 好在陆鸿青那位助理八面玲珑,立即自然地转去了别的话题,这种死寂的氛围终于得到缓解。 这还只是个开始。 苗菀发现接下来不论陆鸿青讲什么,陆时初都装作充耳不闻,或是会不动声色地用一些极其对立的观点将话题扔回去。 最后陆鸿青甚至懒得再理他了,明明坐在一起,父子却像是仅仅只认识一样。 只怕是个瞎子,都能感觉到两人间的异样。用许佑青悄悄发给她的微信总结,这个饭局就是五个字:信息量太大! 这种气氛下,苗菀哪里还吃得下什么东西,只是象征性夹了几筷子。 好不容易挨到这个饭局结束,他们要离开时,陆鸿青的助理微笑上前:“陆医生,你父亲让你稍等一下,他有些事情需要跟你说。” 苗菀扭头看了一眼始终没起身的陆鸿青,很快会意,连忙指着前面的两个背影:“那我和我朋友先下楼,在门口等你。” 助理紧跟着也出去结账,偌大的包厢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18 “小初,我跟你之间总归是父子,不是敌人吧?” “爸,我知道刚才在饭桌上,我的行为有些过。”父子二人隔着直径巨大的圆桌遥遥相望,他一年见到父亲的次数几乎屈指可数,“我这么做只是想让你体会,你不征求我们同意做一些让我觉得不适合被动的事,是什么感觉。” “我是做什么让你觉得不自在了?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毁了你自己。陆时初,以你的学历经历,做什么都比你窝在这里浪费生命当什么妇产科医生强!你还年轻,你就要这样把你自己一生这么浪费了?” “那只是我们对人生意义的定义不一样罢了。我并不是希望你用父亲的身份来指挥干涉我的人生选择。比起一定要插手我这样不在你身边的人,爸,应该珍惜的是身边的人。静姐跟你这么多年,如果连她最后都离开你,那才是你最大的损失。” 他口中的静姐,正是陆鸿青的那位女助理。 “现在讨论的是你,不要把话岔开。小初,我知道你什么都不想听我的,但我那点不是为了你好?”陆鸿青的语气不自觉软下来,犀利的眉眼间呈现出疲态,“你明明是个可以更优秀的医生,为什么要这么糟蹋自己……还有你这个女朋友,你到底怎么想的?你不知道她是谁吗?找谁不好你要找她!陆时初你……” “我可以为我自己的选择负责。”他打断陆鸿青,“人生该做什么、是不是对的选择,都是我自己判断的事。小时候你们给我高于许多同龄人的人生起点,我承认,也非常感谢。但现在我是成年人,我想要什么人生就会去争取。不管是工作、未来……” 自然地,脑海中忽然浮现那个身影,他坚定地加上:“还是我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 此时楼上是什么情况,苗菀并不知道。 许佑青因为要赶在自己婆婆睡前着去陈续家送个东西,没法陪她久待,两人早就先行离开,只是走之前,许佑青严肃又简短地再次重申了自己的观点:慎重、再三考量。 许佑青的原话是:“你说,明显看得出来他爸不太喜欢你,并且他和他爸的关系也并不好,家庭关系显然非常复杂。你以后应付得过来吗?” 苗菀那时还真的挺想告诉她,自己的家庭关系也并不比他简单 分卷阅读37 到哪去。 然而许佑青和陈续都是那种从小被家里人宠爱,活在蜜罐里的独生子女。他们的人生太.安宁平静,所以那些他们永远触及不到的经历,苗菀从没和两人提起过。 她告诉许佑青关于自己的一切,只是父母离异,家庭条件并不好,所以努力考上了省会城市高中靠奖学金从县城来读书的小镇女孩…… 其实现在,她更在意的依然是那天许佑青说的,他到底在不在意自己的……身体缺陷? 只是因为一个吻就在一起,确实是有些仓促突然。 可能他觉得原先亏欠自己的有点多,就这么还?又或者他完全没想过,自己是不是真正适合他的人,反正只是打发一下时间,一时兴起,并没有想那么远…… 踩着酒店门口树下的花坛瓷砖,她围着树绕了好些圈,七零八碎的想法都从脑子里乱蹦出来,毫无头绪。 忽然间腰上一紧,她被单手从花坛上抱下来,腾空那瞬间忍不住低呼一声,等双脚落地才意识到身后是谁。 “你吓我一跳!” “嗯?”苗菀转过身,就被他顺势捞进怀中,“你朋友呢?” “他们有事先走了。” 说话间她在观察他表情,似乎心情还不错,看来大概没有和他爸爸吵架。她想把腰上的手拿下来,却发现对方已经低下头蹭过来,苗菀这才是真的吓了一跳,用手去挡他的脸:“别别别,马路边啊,影响不好吧……” 陆时初笑了笑,顺着来挡自己的手掌吻了一下掌心,苗菀立马收回手藏在背后,耳朵红红的。 时间不早,陆时初将她先送回家。快到家时,苗菀去街口的超市顺便买瓶洗衣液,正选着牌子,便听见他问自己,她家有没有厨具和简单调料。 “有啊,我那闺蜜周末来就喜欢自己做饭,我那什么都有。” 于是买单时,苗菀见他手里多了一小袋虾米和一包速冻馄饨,有些莫名。他将钱递给收银员时,侧头问她:“你不饿吗?” “……有一点。” 其实不只有一点。 “煮馄饨当作宵夜?” “好啊。” 她就这么被一包速冻馄饨打动,让他进了家门。 这一片是很旧的某中学教师宿舍区,陆时初的外公生前和外婆一起生活的地方。 他走进来时,还能闻到小时候跟母亲回来探亲时那种淡淡的,温馨又熟悉的潮湿味道。 旧家具依然没有挪动位置,安静摆在曾经的地方,只是粉灰相间的装饰毯盖在了沙发上,沙发抱枕也是各种可爱的卡通模样。茶几上铺了蕾丝编织的桌布,桌面上的小竹筐里塞满开了封又被夹子夹好的小零食,还有女孩子洗脸时箍住碎发的毛茸茸发箍,各种样子的发卡和皮筋……连潮湿的空气里都有淡淡柠檬味道的香气。 上了年纪的老房子,到处却散发着小女孩的气息。 苗菀在这住了三年,每一年都是何教授出面装作“房东”,象征性收些房租。 每个月收了钱,何教授就在邮件里跟他说:“小姑娘这段时间挺好,除了工作好像辛苦点,其他什么都好,放心……” 在异国他乡简陋帐篷里疲累到无法入睡时,从不稳定的网络中艰难收到这些邮件,令他分外安心。 哪怕帐篷外不知何时就要响起混乱的脚步和枪声。 “我这里地方有点窄,你不要介意啊。” 苗菀的声音倏然将他思绪拉回,陆时初看着她从袋子里拿出速冻馄饨,扫了一眼,有些兴奋:“啊,这个牌子的我会做!它里面有送调料包,只要煮在一起就行了。我去煮馄饨吧……” 然而怀里馄饨还没捂住,就被他拿走。 “调料包盐和味精太多。不用附赠的调料,我来煮。” “那我呢?” 他伸手将她额头上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去洗澡。” “啊?” 这个节奏,不……不太好吧? “先去洗澡,待会你吃完宵夜就可以早点休息。”拍了拍她头顶,陆时初笑起来,“不然你在想什么?” “什么叫‘我在想什么啊’!”苗菀拿开他的手,红着耳朵飞快跑进房间,“调料厨具都在看得到的地方,碗在消毒柜,我去洗澡了!” 老房子的隔音效果不算太好,当关上莲蓬头时,苗菀还能听到厨房里抽风机呼啦呼啦的响声。 她穿好衣服,抹完脸后随便把头发吹到半干,就溜进了厨房。 不到六十平米的一室一厅,分配给厨房的面积很小,狭长的厨房一半给了灶台和瓷砖料理台,剩下的面积一个人在其中都很难转身。 厨房又在转角,空调也顾不到这里,夏天一开火,这里头就是暖烘烘的温度。 所以一到夏天,许佑青都不乐意来做饭。 先前她忘了这事,此刻一进来,就看陆时初的背后已经快湿透。还有明显的汗珠从发间冒出来,滑向棱角分明的漂亮下颌,再一 分卷阅读38 路滚进衣领中消失不见。 “失误了,我忘了给你拿个小电扇进来。”苗菀站在她身后,抬起手,用手指去蹭掉他脸上的汗,“你等等,我去拿……” “不用那么讲究,只是出点汗。”他说着,左手往上摸索,抓到她的手掌,轻轻摁住,“你不要在厨房了,才洗过澡,站在这里又会出汗。” “出汗嘛,大不了待会儿再洗一次好了,”感觉到他的手心有些滑,大概是沾到些油。挽起袖子的手臂也有汗顺着流下,滑进两人之间的掌心,苗菀抿了下嘴唇,有些撒娇似得嘟囔一声,“我想在厨房陪你。” 他闻声回头。 脱口而出这么腻歪矫情的话,一说完,她觉得脸上热到要炸了,当起缩头乌龟:“哎,我还是……我去拿把扇子来,给你扇扇……” 可惜没逃掉,原本后背朝她的人忽然转过身,顺着捏住的手腕,将她拉进怀中。 他衣衫前襟对着火烤,脖颈胸前更是汗涔涔的,苗菀也不再顾忌这么多,不管脸上是不是蹭到他的汗,一头埋进他的衬衫里,双手紧紧抱着他。 整个晚上,苗菀都不太对劲。 他早就发现了。 “别抱那么紧,”陆时初失笑,又不敢用沾油的手去碰,只是用手臂虚圈着她,“我身上很多汗。” “我又不介意。”她闷声闷气地回答。 加了虾米和蛋皮的锅中刚刚添入水,还没沸腾冒泡。馄饨下锅尚早,还可以这么抱一会儿。 苗菀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因为得到,就会更很怕失去,所以更加贪婪地留恋。 这么一想,就觉得更委屈,经过鼻腔的呼吸都变得起伏,带着各种难以启齿的小情绪。 “苗菀,”陆时初试着叫了她一声,可回应他的仍是对方鼻腔和嗓子里细微哼唧的声音。眼见她的反应,他沉默稍许,忽然问,“你是不是还从没问过我的微信?” 嗯?微信??? 深陷在烦恼中的人,头顶上仿佛亮了个无形的小灯泡。 微信?对哦!为什么这么久以来,她还没有加过他微信? “你为什么突然之间想到这个了?”好奇心驱使她终于抬头。 “不要加吗?” “要啊……但你又没告诉过我。” 他隐忍笑意,继续循循善诱:“你把手机拿来,试试搜我的微信名。” “你微信名?是什么?”苗菀这才完全把手松开,一边说着边转身准备去客厅拿手机。可走了两步,她恍然回过头,又倒回来,“不对,你骗我啊,搜微信名怎么能添加?只能搜手机号和微信号。” “那你试一试,搜索好友列表。” “嗯?”愣在原地的苗菀满头问号。 “在你的好友列表里搜索,‘Time’,TIME。”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头笑了声,带着微微飞扬的眉梢眼角,他用沾了些油的手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下,“ 明白了吗,小禾苗?” 等一等…… 不是很明白啊…… Time? 是那个……Time!? 那个会她听她吐槽,听她分享秘密,最后还莫名其妙接到她错误表白信息的Time?! …… 她的嘴唇微微张了又合,呼吸都从鼻腔转到喉咙,变得紧张而又急促。 等完完全全消化掉他刚才说了什么,此时的苗菀已经羞恼地像只炸了毛的猫,在他胸前狠狠挠了一爪子,然后捂着快要红到爆炸的头跑出厨房,将自己丢进床中央,把脸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啊——啊——啊! 太丢人了!!! 19 热气腾腾的虾米蛋皮小馄饨出锅时,苗菀还趴在床上,把脸扎在枕头里,无止境地装死。 陆时初把做好的馄饨端到客厅,又去用清水洗了个脸。做完以上事项,还是没听见她的房里有一点动响。 房门没关,他敲了敲门:“苗菀?” “哼!”这一声从枕头里发出来。 “可以进来吗?” “随便你!” 每一个字都像是吃了鞭炮,却炸地他从身到心都柔软下来。他走进去,刚想在他床边坐下,又职业病发作想到下午旅途刚结束,这么一身衣裤就坐女孩睡觉的床上,很不干净,干脆单膝蹲在床边,揉了揉那头还带着香气的长发。 “不饿了吗?” “不饿!” “馄饨也不吃了?” “不吃!” “真生气了?” “哼!” 要是真生气,才不会这么对答如流。 他明白她只是害羞地要命,试图装凶掩饰自己的羞赧。 手指掀起她埋住耳朵的头发,平日里白透地像是能穿过阳光的小巧耳廓就暴露在视野里,此时已经快和红椒是一个颜色。 分卷阅读39 他探过身,压低头颅去亲吻升温的耳廓。 极其轻的触感在她那只耳朵上徘徊着,偶尔会轻含住柔软的耳垂,也只是一会儿,放开后继续磨人地描摹着她耳廓的每一寸软骨。 她被吻得心脏都几乎要消失,无力抬手想推开他,却被握住了手,紧扣五指,而那将人撩得浑身水分快要蒸发完的吻还未结束。 眼中都被吻出一层迷蒙的水汽,苗菀终于扛不住,轻喘着气向他投降:“好好说话……你停下,别、别……” 从脸颊到脖颈,甚至连指尖都被这个吻,染成了少女的粉红色。 看似坚硬的护甲被春风细雨缠绵击破,羞怯的本体无处躲藏,只好从壳里慢吞吞爬出来。 他依言终于停下来,仍然带笑,短发蹭过她的耳朵,弄得她刺刺痒痒的:“让你耳根软一点,这样我接下来说什么,你才不会又生气。” 耳根软一点…… 哪有这样犯规的说法,臭流氓。 话又不敢说,怕他照着刚才又来一次。苗菀只好把脸露出来,通红的双颊,还有湿漉又明亮的眼睛。炸毛的猫终于被顺毛摸乖了,她侧趴在枕头里看着她,一本正经的开始审问:“那你说,你自己看着办,该从哪说起。” “你想从哪听起?” “你这么问,看来你不让我知道的事情还挺多吧……” 他不置可否,也不再逗她,简洁地解开她的疑惑:“我很早以前就认识何教授,她是我妈很好的朋友。你的联系方式自然也是她给我的,这一点你应该猜得到。” “那她怎么知道你认识我,还把我微信给你?” “我知道她是你们院系的老师后,问她是不是认识你,谁知道这么巧你刚好是她得意的学生。所以是我主动找她要来的。”真假参半的一句回答。 苗菀倒没多怀疑,眨了眨眼,伴着不满哼唧的小声音,又问他:“既然你一开始就知道是我,那为什么不说,还……”还借着微信装陌生人,一个劲套自己的话! 他没有立即回答。 他们四目相视,望了许久。他蹲下时视线正好与她持平,苗菀清晰得可以看清他黑瞳中的每一个反光白点。 相互扣住的手指还没松开,交缠在一起,他垂下的那只手抬起来,指腹摩挲着她脸颊。 “最开始,我以为你不会再愿意见到我。”他眼中的白点偶会闪烁,像是暗夜深海上随波浪浮动的星光倒影,“如果第一时间告诉你,怕会把你吓跑。” 这句是真话。 有时他自己回忆起来,都觉得愧于她的那些时刻,让他不再有理由能光明正大在出现在她面前。上一次拒绝她告白的时候太狠心,理由也敷衍,苗菀却忍着眼泪,微笑说那就再等一等,等她在长大一点行不行…… 可那次却骗了她,他很快不声不响离开,在她视线里整整消失了两年。 这种行为,换个更准确些的说法大概就是:人渣。 所以回来时,他没想过苗菀一定还能再接受自己。只是听闻这几年里她还是孤身一个人,这个精心虚拟的微信号才得以成为他仅存的一丝希望。 而后他们在医院重遇的那天,他也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心浮气躁,阵脚大乱。迫不及待主动提出要做她的主治医生。 她却拒绝了。 如果不是微信上,亲眼见她回复那句“我还是会喜欢他”,陆时初真以为她是下定决心要和自己划清关系。 “苗菀,有些时候我也会做些错误的判断,处在不确定里,或者因为太急躁去忘记顾虑了你的感受。尤其我曾经还让你失望过。” 这一刻,他并不站在比她成熟的年纪上而刻意掩饰曾经尝到的那份不安。 抛开年纪带来的幻象,他们在爱情里都是平等的,因为沉甸的珍惜和郑重,才会迫切的更想伸出手抓紧彼此。 苗菀怎么可能听不出那些深藏的、不再需要说出口的话。 心脏几乎要被他眼中的深海星光融化掉,她终于坦诚所俘获,离开枕头,向他靠来。 陆时初蹲下的高度正好,苗菀手臂搭上他的肩,将脸颊贴进他下颌与锁骨之间的温暖空隙,像终于变回粘人的猫一样轻蹭着他。 “你会害怕,对吗……我也会害怕啊。”她喃喃地说。 “我知道自己没那么好,成长经历很糟糕,脾气又不算好,我的人生也过得也很任性,最重要的是,还没有一个正常女生那么健康的身体……所以我怕你是不是真的只是想补偿我什么,才突然跟我在一起,或者有一天你记起来我不健康,觉得我不适合跟你在一起,然后想分手……可是我都已经变得特别贪心,我不想跟你分开……” “没有这种可能。”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反复安抚着她头颅到后颈的区域,像在哄一个孩子,“记不记得,那天你问我医生会不会喜欢自己病人,我回复你的话?” 她当然记得。 ——我喜欢的那个女孩,是我的病人。 ——正 分卷阅读40 因为有太多瞬息万变,比起未知,才无需畏惧这些已知的一切。 …… 那时她还在羡慕那个女孩,没料到……她羡慕的人居然是自己。 “我不会再消失了。”他托着她的下巴,在亲吻下去之前,认真地回应她满眼的期待,“不会再让你为了我那么委屈。” 连日积累的不安,在这一刻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正确的出口。她抬起头,主动去寻找令自己安心的触感和气息。 风吹散遮蔽的迷雾,她的眼前此时已是清泉和森林。 “哎,苗菀,你怎么啦?” 江橦一早到公司,发现隔壁的人盘腿坐在椅子里,上半身死气沉沉趴在桌上,眼中写满绝望和幽怨。江橦心说不好,小心翼翼问:“你……不会是失恋了吧?” 谁失恋!你才失恋! 坐在二十六度的空调房,她衣服底下捂着的却是暖宝宝,努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姨妈……” “哦,又到了‘一月一刑’时间啊,那可比失恋更惨咯!” 同事这么久,江橦也算是见证过她每一次姨妈期来临时生不如死的惨状。也不怪江橦怀疑她是不是失恋了,因为这回反应可还算轻的,按平时严重的时候,她很有可能一大早来,就看到一个身影仿若死尸般平躺在午睡的折叠床上,一动不动到简直让人想要上供…… 更不要说她们在外地出差时,她来例假的那些惨痛回忆。 全公司包括老板在内都知道,拼命三郎小禾苗同学,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是不能惹的。 “还亏你男朋友是个医生,怎么还是这样啊?他管病人死活就不给你治病啦?” “是我自己的原因,又不怪他。” “啧啧,痛经都还不忘记维护男朋友。” 江橦给她去泡了杯红糖热水,摸到苗菀桌上已经冷透的早餐烧卖,又给她重新叫了个楼下的米粥。认定这妹子今天算是废了,江橦独自转去后期组那边,盯医院那个宣传片的最后几个包装特效。 苗菀趴在桌上,眼中空无继续发呆。 她从没告诉过同事,自己痛经是因为生病的关系,宣扬这些给同事跟博同情似的,她一点都不喜欢。 然后就这么一直趴到中午,黑屏待机了大半天的手机终于因为来电显示亮起。 苗菀翘了翘嘴角,接起电话。 “午饭和药都吃过了吗?”那头很嘈杂,苗菀估计他应该正在食堂。 “嗯,都吃了。”她每说一句话都要提着气,这样说话的时候才不会觉得更痛,“你在吃饭吧?” 陆时初在电话那头应了声,又问她:“你今天晚上几点下班?” “今天不忙,应该是正常时间,六点半左右吧。” “那下班后你在公司等我一会儿,我今天差不多能准时下班,尽量在八点过来接你。” 两人这么说好,苗菀也不再继续打扰他那本来就紧得可怜的吃饭时间,继续趴着度日如年地等待下班后的见面。 毕竟一个家安在医院半径五百米内的人,从早七点到晚七点都属于医院,没有完全固定的休息日,还不算三不五时的夜班或者临时手术、下班要看资料写论文……这样的职业,除了工作大概就是工作,私人时间除去睡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悲哀的是,她自己也是一个没有固定休息日,从早到晚不是坐在电脑前,就是去录影棚或者出差路上,还不算通宵熬夜在办公室里喝着提神的浓茶黑咖啡剪片子。 本以为这种形似异地恋的爱情会很累,可他反倒比自己想象中在意得多。 这几天即便是再晚,他也会来她家待一会儿看看她,或者两人下班比较早时,苗菀就自己过去找他,然后在他家吃过简单的晚餐,两个人再下楼散步,或者就是坐在家里,很随意地聊一些很没有营养的内容。 恋爱是什么? 无非就是像这样,两个人努力抓住一切时间,找机会腻在一起。 20 眼看日暮西沉,在椅子里当了一天咸鱼的苗菀终于有了点盼头。 陆时初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半小时,苗菀倒一点没生气,接了电话就乐颠颠地爬起来收拾东西。还没从椅子上站起,公司玻璃门外已经响起轻扣,同事起身去按开关,问“你找谁”。 陆时初的视线已经越过那人,看到她抬起头,声音温和说:“我找苗菀。” 开门的女同事啊了声,声音都有些结巴,转过头喊:“苗菀,你、你男朋友吧?” 原先在医院那次的事,已经被那个大嘴巴的王思懿“不经意”传遍了公司。这下一听是找苗菀,正在加班的那些个人全都从电脑后头伸出脑袋望过来。 亲眼看过后,是男的便一阵唏嘘,是女生就兴奋得想要尖叫…… 紧接着四周一片键盘声,Q.Q线上讨论组迅速成立。 他们还把苗菀也拉进去了。 谁能 分卷阅读41 想到,王思懿口中描述出来猥琐又窝囊的某位妇产科医生,真人竟然如此颠覆。原本大家还信了他的邪,心想本公司这么可爱还勤快的妹子怎么那么不长眼……可这会儿一看,哪里猥琐窝囊了!这都叫猥琐,街上的百分之九十雄性生物还要不要活? 手机Q.Q消息瞬间爆掉,苗菀根本没看,只是认真整理完东西,然后把纸袋塞在他手上。陆时初看到袋子里的快递盒子,问她:“这是什么?” “给小彤买的玩具。”苗菀拽着他的手臂,慢吞吞站起来。明明不到二十四小时不见,可因为身体上难受了一天,她情绪起伏地好像二十四个月不见一样,声音很低,又软软的,跟他撒娇:“还疼。” “不然我抱你下去?”他认真地提议。 “……啊,那还是算了吧,慢点走。” 脱离了公司那群人灼热的视线,苗菀绷紧的背脊才放松下来。 一整天痛得几乎没什么胃口,她本来打算晚上什么都不吃,谁知道到他家,一躺进沙发里,眼前就多了一碗香气扑鼻的红豆黑糖水。苗菀有些诧异地接过,瓷碗不烫不凉,糖水温度刚好。 “你什么时候做的啊?” “接你之前回来了一趟,开了料理机,来回一程时间刚好。” “你好可怕哦,什么都想全了,更加显得我什么都不会干了……” 他笑着,俯身吻了下她脸颊,回到厨房给自己煮面。 微甜的红豆糖水里加了一些姜丝,温暖的甜味里还带了一丝辛辣,苗菀喝完一碗,背上已经在出汗,她整个人都在发热,比早上手脚发凉缩成一团的时候舒服太多。 陆时初端着面出来,看她已经不再蜷缩在一起,便就着手中的筷子又喂她吃了些面。 苗菀一边在吃,他一边严肃提出两个月之后,她需要再去医院做一次检查的事。 “上次检查,你两侧的囊肿大小就已经快接近五公分,”他从面中挑了个云吞喂给她,语气却很强硬,“如果下次结果达到要做手术的大小,不能再任你这么拖下去。” 苗菀含糊嘟囔:“就算要做,明年再做手术行不行啊?我今年的假都用完了,再请假那么多天,我要扣好多钱。” 陆时初听得有些好笑:“你现在是在和医生讨价还价?” “不是,我是在和男朋友讨价还价。” 苗菀见他眼中有笑,心想这个人真好哄,可还没得意完,他却问:“你和男朋友讨价还价,这样就能成功?” “那要怎么办?” 他用筷子尾部点了点自己的唇。 苗菀凑过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见他笑容漾开,她很狗腿地拉着他衣服问:“这样行了吧?” “抱歉,不行。” “你这个骗子!” 陆时初把剩下的吃完面,将厨房收拾好,回到客厅时,看到她原本苍白的脸上已经有了很浅淡的血色。她在专心地拆快递,从大的快递盒子里捞出一个印着毛绒兔子照片的包装盒。 “好不好看啊?”她将印了兔子的那一面对着他。 “很可爱。不过进仓的日常物品时常要清洗消毒,这种毛绒玩具消毒清洗后容易褪色掉毛,怎么想到要送这个?” “她喜欢啊,小女孩不都是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玩具吗。就算很快洗坏,重新再买就好了。” “不生气她等着你拿出造血干细胞的事了?” 提起这个,苗菀沉默半晌。 可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我又不讨厌她。她本来就是无辜的,而且是个很可怜的小姑娘。” “在她得病之前,一年到头都没见过自己父母几面。有几年林孟行甚至连春节都只会出现在电视里。”提到那个人,苗菀轻哼一声,笑得很嘲讽,“她当时也不允许小彤跟同学说自己母亲是谁,因为那时候她在事业上升期。可你知道,那种私立学校里有一些小孩其实就是婚外私生子。直到小彤第一次发病高烧,那天她爸妈都在外地,只有我和她的保姆司机把她一起送到医院。她在我身上一边哭一边说,学校里的同学都在背后说她也是私生女,连她生病,爸爸妈妈都不来学校接她……” 她努力将声音维持平和:“到后来,她被确诊是那样的病他们才开始慌了。小彤最开始根本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她只是很开心,父母终于可以陪着她。” 陆时初揽过她,轻拍着她的肩安慰。 “其实,就算当年林孟行不用那种手段逼我,医院告诉我可以救她,我也会捐。可我就是觉得凭什么?她要等到自己女儿重病的时候,才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母爱’?她之前都去做什么了?我那时候还特别黑暗地想过,如果不救小彤,她真的死了,林孟行这个人会不会因此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 说着说着,苗菀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劲,便连忙打止:“算了,不说她了,都已经变成这样了。” “身体舒服些了吗?”陆时初替她将话题转开。 分卷阅读42 “嗯,好多了。” 苗菀看了看手里的包装盒,想起陈姿昨天在电话里说,沈忆彤这两天总在问姐姐什么时候来医院看自己。 代购的彼得兔漂洋过海偏偏今天才到,可她这几天还要连续躺尸的熊样实在爬不到医院。 纠结了半天,苗菀最后只能满眼乞求地望着他:“你明天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什么?” “帮我把这只兔子先送到小彤那里吧。” * 陆时初第二天正好不出门诊,午休的时间他拎着那个纸袋来到病房,正好遇上相熟的医生,和他打了个招呼。 对方看到他手里的纸袋,猜到他是来送什么东西,还有些惊讶:“怎么,认识的人在我们科住啊?叫什么名字,我看看是不是我病人……” “她不是你病人。”沈忆彤这种情况,入院自然是打过招呼的,一般都是科室里的主任级别的医生治疗。 陆时初也没有要刻意隐瞒自己来找谁,直接问他,“负责沈忆彤护士是谁?” “啊?你和那个小女孩认识啊……” 作为一个明星的子女,入院时隐私方面保护周到,科室里的医生护士都不敢对外宣扬某某某的女儿在这住院,哪怕是在医院内部,其他科估计都还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事。 对方此时的表情,大约是猜他和沈忆彤是什么远方亲戚,便回头叫了声护士台后的某个护士:“曼姐,麻烦来一下,妇产科的陆医生找你有点事!” 曼姐是医院里有资历的护士了,她从护士台走过来,看见陆时初也没惊讶:“噢,小陆医生啊,怎么来我们这了?要会诊?” “不是,是要麻烦曼姐帮个忙。”他将手里的纸袋拎起,“帮我把这个转交给沈忆彤的家属。” “啊?这是什么个情况?” “里面有便利贴,写了是谁送的,转交给他们对方看了就知道。” “可是……”曼姐表情犹豫,显然在为难。可下一秒,她忽然指着陆时初背后,“哎呀正好!那小女孩家里人来了,你直接给她吧。小陈啊,这里我们同事来给小彤送个东西。” 林孟行的助理陈姿拎着保温杯,和转身的陆时初打了个照面,她却没想起林孟行或者她的丈夫有过这位医生朋友,但还是礼貌上前,问他:“冒昧请问一句,您是替谁来看我们小彤?” “我是替苗菀来送个东西。” “啊,苗菀啊。”陈姿接过陆时初递来的纸袋,打开看到里头的彼得兔包装,又抬起头微笑,“那谢谢你啊,麻烦了。” “谈不上麻烦,毕竟她是我女朋友。只是她最近不太舒服,过几天好一些,她会自己过来看小彤。” 礼物和留言都已转交到位,陆时初也不再多停留,往病房门口的电梯方向走去。 倒是陈姿拎着纸袋子,愣了一会儿,脑子里跳出两个疑问:苗菀怎么又病了?而且她什么时候交了男朋友,林老师知道吗? 本着事事都必须和林孟行汇报的原则,陈姿赶紧拨了林孟行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林孟行正在开车,蓝牙耳机里听到陈姿的几句简短汇报,忽地握紧了方向盘,眉头紧锁。 “那个医生,是不是很年轻,看起来大概三十岁,长得也还不错?” “是的。” “你立刻去叫住他!我半小时后就到医院,让他在那等我!” 林孟行很快挂断电话,陈姿则被那头莫名焦躁的语气吓了一跳。 反应过来之后,她赶紧跑向电梯口,幸好人还在。 “那个……医生,你先等等!林老师……就是小彤的母亲,她有事情想和你谈一谈,希望你可以在这等她一下。” 陆时初却直接拒绝了她:“不好意思,我也有工作,等不了。” “可是……” 下行的电梯已经到达,门一打开,一眼望去都是人头。陆时初一脚踏进还能容纳自己的位置,神色有些淡漠,对身边的陈姿说:“她知道我是谁。如果真要谈什么,让她在我下班后的时间再来找我。” “啊?” 陈姿没有反应的时间,他说完,电梯已经关上了门。 21 陆时初回到科室的办公室时,同事已经帮他将午饭带回来,顺便抱怨了一下今天食堂的菜格外难吃。 他工作时间对食物没什么要求,打开餐盒,那份卖相味道都不佳的食堂套餐他也吃得很淡定。 不一会儿,隔壁桌子的主人回来,一份清汤麻辣烫摆在桌上,揭开盖子时,芝麻油和蒜蓉混合各种肉类蔬菜的香气蔓延大半个办公室。 他在看实习医生的工作记录,并没注意到身旁坐下来谁。倒是旁边的人看了眼他的餐盒,不可思议道:“这么难吃的菜,你也能吃得下?” “还好。” “分你一点菜?” “不用了,这些已经够了。” 分卷阅读43 “好吧。”庄筠溪耸耸肩,拆开一次性筷子开始吃自己的食物。吃了小半根软软的油条,她想起什么,又说:“对了,我下个月的月末打算请大家吃个散伙饭,要是那天你没其他事,要不要和苗菀一起来?” 陆时初闻言,终于抬头看她一眼:“下月末就走?有新到岗的医生接替吗?” “新同事到岗我就走。只不过下月末我老公刚好来出差,就趁着这世间请大家吃个饭。”庄筠溪挑了快培根,塞进嘴里,“我婚礼在广州,你们肯定都赶不过来,所以走之前请大家吃顿饭,就当是请你们喝喜酒了。” 庄筠溪和苗菀完全不一样,她是那种在什么阶段,清晰知道自己的投入和付出是否成正比的女人。 当意识到前男友另有心仪时,她很早就理智地从中脱离出来,找到该属于自己的那个人。 一起吃饭对他倒没问题,不知道苗菀会不会介意。 “我先问问苗菀。” “啊,你就这么告诉她,就算你们那天人不来,红包也跑不掉。”庄筠溪搁下筷子,挑了挑细眉,语气认真,“你们两个,一个以前把我当牛皮糖一样踩在脚下甩,一个仗着年轻貌美抢了我喜欢的人,不给我封个大红包,我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笑了笑,点头表示知道。 聊完闲话又很自然切回工作,墙上的灯箱卡着午饭前送来的输卵管造影,是庄筠溪病人的,两人一边吃饭,一边看造影图讨论患者输卵管的堵塞情况。 陆时初下午还排了两台主刀的手术,吃过饭正要去病房和患者沟通手术前事项,手机在制服口袋中震动起来。 是个未存号码的陌生来电,但他已经猜到那一头是谁。 电话接通,他还没出声,那头声音已经带着焦躁和十分的不耐烦:“你在医院吧?现在就过来,我需要跟你聊一下!” “现在我的是工作时间,要说什么,下班后再联系我。” 他挂断通话,把手机扔进口袋里,继续往病房走。 之后整个下午,陆时初都在手术室。 两台手术结束时,窗外已经换上一片夜幕。他冲完淋浴回到住院楼,助理医生比他先回办公室,在桌前里埋头写手术记录。 他去病房看了一圈,病人术后各项体征正常。等助理医生的手术记录写完,他在确认签字,已经是晚上将近九点。 等电梯时,他看了一眼手机。 从六点多开始,未接电话十几通。然而他也只是看了一眼,又将电话塞进口袋里。 室外的停车位已经只剩零星几辆车,陆时初走出住院楼,其中一台车就向他打出刺眼的远光灯。 他稍稍眯了下眼,朝那台车的方向走去,车灯随后关闭,火红的车身在暗夜里变成阴冷诡异的暗红。 等他快走近,贴了镭射膜的车窗下沉,露出林孟行侧脸。 他拉开副驾驶座车门,坐进车内,车玻璃很快严丝缝地合起来。 “你架子不小啊,想要找你比采访大牌的艺人还难。” “也不是不容易,看等我的人是谁罢了。” 林孟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随后咔嚓一声轻响,打火机的火苗照亮她的脸。她抽出一根烟对火上点燃,再盖上打火机,车内回到黑暗。 “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你可别告诉我是因为苗菀,那就真是太可笑了。” “你觉得可笑又怎么样,我需要在乎你的想法吗?还是要用什么来要挟我,或者用什么手段强迫她?” “我需要用什么手段?我什么都不用做。”林孟行用余光看他一眼,“你家迟早都会知道这件事。苗菀自尊心强得很,到时你们家人对她冷眼还是讽刺,她都不可能受得了,自己就会跟你分开。她和你分手之后,什么样的男人我给她找不到?” “挺有意思,你现在终于记得她是你女儿?然而苗菀不是你所有物,你想给也要看她想不想接受。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以为自己强行塞给她的一切就是她要的吗?” “她懂什么?从小就固执一根筋,只会自讨苦吃,什么都不懂。”林孟行冷哼一声,“算了,无所谓,她现在也不用懂。再过个十年她自然知道谁在为她好。” “我一直以为你把我两年前说的话听进去了,现在看来是我搞错了。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妨再说下我的立场。” 车内的烟味让他有些反感,他按下按钮,将副驾驶窗户降下一半:“我和她在一起,跟你没任何关系,是我和她双方的选择。至于你想要给她什么我也不关心,我只尊重她的选择,现在是她选择了我。至于你,她到现在还没接纳你这个母亲,你不如好好思考一下,为什么这些年来不管你努力想做什么挽回这段母女关系,她依然对你这么抵触和抗拒。” 就像是被什么刺到一般,林孟行深吸了一口气。 好在车内昏暗,彼此看不清神情,令她可以依然保持着那种高傲语气,冷冷嗤笑一声:“我们家的事,你又知道什么!?” “ 分卷阅读44 以前我不提是我认为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说的。但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中多。” 多说无用,林孟行是什么样的人,他清楚不过。如果按林孟行的意思,接下来她一定要干点什么,那么现在聊多少都是不过是浪费时间。 陆时初推开车门,抬脚下车。 只不过在反身关上车门前,他停了一秒,微微俯下身,看着车内。 “我只说一件你不知道的事。她给沈忆彤做完第一次捐赠后,一个人去了江边,甚至连遗书她都写好在手机里,只等着在跳下去的前一刻发出去。然而那些文字里,甚至一个字都不愿意提到你。” “陆时初!别以为随便编两句就想来骗我……” “骗?拿这种事骗你,我能得到什么?” 他视线中唯一清晰的,是对方指间那一点红色的火光。在他说完这句话后,那点火光在黑暗中轻轻颤了几下。 “林孟行,扪心自问,这么多年你了解过她为什么宁愿选择现在这种生活,也不愿跟你有任何关系吗?” . 陆时初回家前,在小区的花园里站了一会儿,等身上沾到的烟味尽量散了才回家。 钥匙扭动锁孔,拉开门,屋里异常安静。 以为苗菀已经回家,但走进屋内,才发现她蜷在沙发上,盖着毯子,抱着怀里的充电暖水袋在睡觉。 茶几上还有一份盖好的肠粉外卖,大概是她来时一起带过来,留给他的那一份。 他坐到靠她头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没有把她叫醒,就只是看着她,又碰了碰她的手背,发现捂着热水袋的那双手暖烘烘的,是真实的温度和存在感。 摸起来很温暖,看起来也很温暖,她是个很会藏自己伤口的人。 就算那时被他发现了那种心思,将她从岸边一把拉回来,她也只是抿了下嘴唇,带着很浅淡的微笑和他说:“这样活着真的好累啊,我撑不住了。” 那些灰暗的、痛苦的、将她拉入并沉溺下去的回忆,她也是这种用很平静的语气和他说。 “从我出生起,我的户口档案里父母那一栏,就是姨妈和姨父的名字,可笑的是老家的人都知道,我是她介入别人家庭生下而又不想要的孩子。六岁那时候,我又得过一次大病,那时外婆带着我去深圳找她。当时她还是苗晓玲,当她见到我们却指着我和同事介绍说,我是姨妈从外面捡养回来的孩子。因为这件事外婆在旅馆里抱着我哭过,这个记忆一直记到现在都很清晰,从来没忘。 “外婆去世后,她把我和大姨一家接到这里,就像施舍流浪汉和乞丐一样给我们钱。并且她让我们出了家里那扇门,不要和别人说自己认识林孟行。其实外婆留了些钱给我,所以我根本不要她的钱,但她竟然跟我说养条狗都还会摇尾巴,养我这种人有什么用。 “直到我长大后跟她长得越来越像,沈家发现时已经瞒不下去,她才和小彤父亲坦白我其实是她女儿。可她竟然告诉小彤爸爸,我是一个曾经家暴过她的恋人给她留下的孩子,而她生下我是因为‘善良’,因为‘不忍’。 “我没有了外婆,也没见过我爸爸,我却要顶着这样的‘身份’活在小彤她们一家人眼里。她现在是知道养我是比养条狗有用,因为我身体里的血,居然可以救她的女儿。 “我不是林孟行的女儿,我只是她的耻辱。” …… 忽然间,沙发上有很轻微的沙沙摩擦声。 他回过神时,苗菀已经睁开眼,扫了周围一圈才发现他就坐在自己旁边。她坐起来,抱着热水袋看他:“我还以为你今晚临时有工作不回来了。” “等了多久?” “也不久吧,我睡了一觉,时间过得很快。”再看了一眼茶几,才发现给他留的晚餐还没有动过。她扔下热水袋,拿起一次性饭盒起身,“我去用微波炉热一下吧,你等等。” 路过他跟前,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背被他抬起,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 “你怎么了?”这个动作反倒弄得苗菀很疑惑,“我觉得你有点奇怪……” “没什么。晚上遇到了一个不怎么想见的人,心情不太好。” 听他这么说,苗菀“噢”了声,也没有要追问。她只是低下头,用温软的唇瓣在他脸上轻轻触碰了一下。 “这样呢?” “还不错。”他有了很淡的笑容,“或许还可以更好一点。” “陆医生,请看一眼现在几点了,再这样得寸进尺会没晚饭吃的。”苗菀把手从他手中抽回来,抱着盒子去厨房,走了几步又被他叫住。 “嗯,怎么了?” “不要丢下我。”他非常认真,不管是眼神还是语气,“任何时候,任何原因都不能。” 苗菀愣愣的,就这么站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看够了,她才扬着嘴角,露出那颗藏得很深的小虎牙:“嗯,知道了知道了,不会扔下你的,我舍不得。” 22 分卷阅读45 医院宣传片拍摄的项目一结束,苗菀和江橦又回到了《真情世间》。 节目现在正好录制到了新一季,这季他们和陆律师签了约,苗菀早就期待能和她一起工作。 只是眼看就要着手准备第一期节目,新一季的开播选题却还迟迟未定。开播需要拉个好收视,因此选题就变得尤为重要。 江橦那边已经开始催促她。 “出轨出轨出轨,以往十期节目里有八期调解都是出轨,这一季又来。”苗菀翻着记录的小本子,头都要大了,“现在这些人是怎么了,除了花样出轨就找不到事干了么?” “可不是么,现在这些情侣啊夫妻啊,都该去考个铁路机车驾驶证,不然那不是在出轨,就是在奔向出轨的路上。像你苗菀这种母胎自带铁路机车驾驶证的小同志,啧啧,不多了,你男朋友应该好好珍惜。” 江橦的冷笑话也没能解救她的烦躁,最后她已经自暴自弃,打算听江橦的,在那些“出轨名单”里随便挑一个顺眼的上好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许佑青的一通电话拯救了她。 许佑青有个初中同学如今嫁到国外,这个同学的邻居是对德国夫妻,在中国收养了两个孤儿。其中年纪大一些的女孩得知自己身世后,忽然提出想要回到中国,看一眼自己的亲生父母。 那对夫妻也挺开通,商量之后就向隔壁的中国太太打听该怎么异国寻亲。 对方发现收养的女孩和自己是老乡后,便在朋友圈里发了个求助,问大家认不认识本地的媒体圈朋友可以帮忙。 许佑青看到那条动态,第一时间就想到苗菀。 异国寻亲,这个题材还不错,而且节目以前还没做过。 选题很快被定下来,苗菀得到了那对德国夫妻的联络方式。与对方简单确定好来华的时间,她和江橦便开始做节目策划、找翻译、给当事人一家订酒店。 她热情之高,江橦都能感受到,只觉得她脸上写满了“我热爱工作,工作使我快乐”…… 下班前,对方的基本信息和大致的收养经过已经通过翻译传到她们这边。 女孩被收养的地方,在底下一个地级市的某个镇上福利院,意味着过几天后,她们就要去那儿出差录外拍。 “第一次做这种题材,有点期待吧……不过你说要是找不到她父母怎么办啊,那个女孩会不会很失望?也不对,哪怕找到了,对方却不肯承认,才会让更她难过吧,毕竟对方当初都下决心把孩子丢掉了,就肯定是不想再见到她……” 说了半天,苗菀发现身边的人没声了,撇头看了他一眼,意识到了什么:“我是不是话太多了啊,我不说了,你好好开车。” “我不是觉得烦,我只是不希望你在这件事上,潜意识地把自己带入进去。你现在已经有这样的苗头了,不是吗?” 陆时初一言道破她心底的那层私心。 她没办法否认,因为事实的确是那样。 一方面提醒自己,不可以带任何私人情绪在这个工作里,可另一方面又不能自控地强烈希望能帮那个小女孩找到她父母。 就好像是在帮自己,完成某种未能实现的遗憾。 “我知道……我会尽量克制的。就像你说的,我不该带个人情绪来做这个工作。” 陆时初便将话题转移到一个不那么沉重的方向:“饿了吗?” “还好,下班前吃了点零食。”苗菀向窗外看了看,有些疑惑,“我们到底要去哪吃东西啊,不是市中心吧?怎么越开越往北了?” “去我家,我妈那边,她说想见你。”停顿了下,他眼中有笑,又说,“准确说她是想见我的女朋友。” “什么?!” “别紧张,她早就知道你是我女朋友。” 苗菀如同被雷劈中,反应过来后,迅速从上到下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宽大得能塞进两个自己的条纹衬衫,棉质运动短裤在衬衫下面几乎看不到踪迹,她今天早上还被江橦嘲笑出门“没穿裤子”;身上背的帆布袋也是买衣服送的那种十元产品,而且脚上……挂着的是印花人字拖。 就这样,怎么见人?! 上次她去见陆希文是提早计划,还收拾得人模人样的,完全不像现在这种怎么舒服怎么来,几乎可以和菜市场氛围无缝衔接的穿衣风格…… “我要在这里下车!我这样怎么去啊,你是故意要我在你家里人面前丢人吗……” “害怕什么?大不了我待会儿帮你证明,你衬衫下面是穿了裤子的。” “……”愣了两秒后,苗菀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红着脸嘟囔了一声,“闭嘴。” 眼看他真没有停车的意思,苗菀只好努力找着自己全身上下还能拯救的地方,比如把乱七八糟的松垮丸子头认真扎好,从帆布袋里掏出有带有淡粉色的润唇膏涂了一些,让脸色没那么差,最后又把前面多出来的衣摆都塞进松紧带裤腰里,显得精神。 横竖收拾了一下,看起来 分卷阅读46 比之前稍微好了那么一点。 车开入陆希文住的小区时,苗菀拍了拍他,要他停车。 她跑进小区的水果店里挑了些水果,等在收银台称重结账。陆时初停好车,跟着走进来,习惯性拿出钱包,苗菀立刻拦住:“不行,你不能给。钱多钱少都是我的心意,让你出钱最后又说是我送的,那算怎么回事啊。” 正在称水果的老板抬起头,看到陆时初便笑了:“哦,帅哥是你啊,这是带女朋友一起回来啊?” 他点了下头,老板把称好的水果所有条码放在机器下一扫,机器上显示一百二十元。 苗菀从帆布袋里拿钱包付钱,陆时初也没有再抢,接过水果。老板又笑着说:“这就对了,别和女朋友抢买这个单啊,反正你的早晚也是她的,还不是一家人的钱么,今天就让女孩子表现一下多好。” 总而言之,水果已买,形象已救。 抱着一种早晚都得面对的决心,苗菀站在门口,看他拿着钥匙转开大门。 里头听到动静的陆希文已经来到门口,愉快地招呼两个人进屋。 苗菀认认真真叫了声“陆律师好”,进屋看到他外婆,又特别乖地叫着“奶奶好”。 陆希文发现她明显有点紧张,笑着说:“上次来不是挺好的么,今天怎么反而拘束了。” 上次……说到上次她更不好意思了。 那时候她还拼命装作和他打死都不熟的样子,却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拆招。可这才过了多久,就黏糊糊地牵在一起,变成他女朋友了…… 作为人家女朋友到对方家里吃饭,这种人生经历苗菀也是头一回。 她的不知所措被陆时初尽收眼底,他没有刻意说什么,只是盛了一碗汤给她:“我妈特地做的,尝一尝,看喜不喜欢。” 浓稠乳白的豆腐鲫鱼汤闻起来没有一丝腥气,一小勺慢慢喝下去,汤汁中全是鱼肉配上豆腐炖煮出的鲜香。 苗菀忽然记起上次莲子猪肺汤的事,这才反应过来,这锅鱼汤是为自己特地做的。 好多年没有体会过,有长辈会记得她喜欢吃什么,然后特地为她做来这种事。她当下竟然觉得鼻子有些酸,用手揉了揉鼻尖,低声说:“好喝。” 陆时初外婆显得格外高兴,反复说外孙终于找到女朋友了。 然后又絮絮叨叨数落:这个外孙一天到晚只知道埋头工作,又不会做点什么讨女孩子喜欢,你能看上他真是太好了,不然他这样以后肯定找不到对象…… 苗菀在桌下悄悄踢了踢他,小声说:“怎么听你外婆语气,跟你八辈子注孤生一样啊。你就没告诉外婆,在你们医院追你的小姑娘都排到街上了?” “你哪里听的,我怎么不知道?” “装吧,你就知道装。” 陆时初认真道:“就算真的排到街上,先来后到你也是第一个。后面那些人排不排有什么意义吗?” 苗菀又想踢他,晃了半天没踢到,她碗里倒是多了块酿豆腐:“别造谣言了,好好吃饭。” 吃完饭苗菀也不敢闲着,麻利地站起来帮忙收拾,撸起袖子准备去洗碗。陆希文见她这个架势,将她拉住:“不用你洗碗,哪有男生带女朋友来吃个饭还让洗碗的,给他洗。” “没关系,我会的。” “那也用不着啊。来,我泡壶茶,我们去聊会儿天。” 陆希文把她拉到客厅,拿来玻璃罐和烧好开水的电水壶,泡了一壶麦芽山楂茶。 老太太坐在电视机前,精神地看着刚开场的连续剧,陆希文便和苗菀端着茶杯,坐在室内阳台上聊天。 “我听小初说了,前些天你们见过他爸爸了?” 突然间聊到这个话题,苗菀有点忐忑:“嗯,那天偶然见到叔叔了。” “小初爸爸那个人呢,其实也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不近人情,久了会发现也还算好相处的。但他毕竟也是个名人,这么多年下来,养成的个性多少有点独断,也比较固执,因为周围的人都是围着他来转的。所以他爸爸总想把自己设想期待的一些东西加在他身上。”陆希文喝了一口茶,对她露出微笑,“他对小初现在的状态不满意,所以也很容易对于他周遭的人和事表现出不满意。我想说的就是,如果你以后再见到小初父亲,要是觉得他对你表现出有什么不满意的话,你完全不要在意,因为那不是你的问题,是他和小初之间的问题,你明白吗?” 苗菀点点头。 “对了,我听小初说,你是一个人住的?” “嗯,我一个人住。”苗菀不知道他有没有把自己的那些事情告诉陆希文,或者说她最担心的是陆希文知道那些事之后,无法接受她身后那么复杂的家庭环境。 她垂着眼,话也说的很含糊,“因为……家人经常不在身边,我从中学起就是住校,也已经习惯一个人生活了。” 然而陆希文对于她为什么家人不在身边,自己要一个人生活的事一点都没问。 “女孩子一个人, 分卷阅读47 应该很辛苦吧。”陆希文反而柔声道,“不管什么时候,你觉得辛苦了都不要一个人扛着。虽然没家人在身边,但是我们都可以照顾你啊。比如我既是你的工作伙伴,也是你们的长辈,如果你觉得有一些事拿不定主意,或者需要人帮忙,你都可以告诉我。” 陆希文想了想,又说:“要是觉得和我有代沟,也可以跟小初说。你们两个人以后也总要一起面对很多问题的,对吧?” 苗菀看着那张亲切温和的面孔,终于明白了,陆时初身上最吸引自己的那一部分是来自于谁。 他的家人和他一样,有外人眼中对事认真严谨、为了坚守信仰而亮出最为锋利的那一面;也有柔软到骨子里,让人温暖得几乎招架不住的感性那一面。 就像一汪胸怀广阔的海,可以掀起令人敬畏的惊涛骇浪,也可以抚慰归航者满是疮痍的心。 “嗯,我知道了。陆律师,真的很谢谢你。” “你不这样郑重其事的客气我会更开心,比如……在工作之外的时间,不要这么严肃地叫我‘陆律师’。” “那……谢谢阿姨。” 陆希文笑起来,眼角淡淡的鱼尾纹向上温柔弯起。 大概与人相处这件事,她还有很多功课要学。尤其今后她或许要更加努力地学习该怎么和“亲人”相处。 以前她真正的亲人算起来不外乎是对她最好的外婆,还有照顾了她多年的大姨一家,可是现在,“亲人”这个词的定义,已经不再只限于那种特定的血缘关系。 比如他的妈妈,他的外婆…… 只要是他亲近的人,从今往后都可以是她的亲人。 23 两天之后,苗菀在机场见到了跨越千里来寻亲的那一家人。 黄皮肤的Erna除了简单的“你好”“谢谢”之外,什么中文都不会讲。面容是一张亚洲脸,但Erna修得细挑飞扬的眉毛,漂亮的指甲油,时尚的穿着和耳饰,都让她看起来和国内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完全不一样,即便她不用开口说流利的外语。 眼前这个在加拿大长的“德国”女孩,说话时总是带着开朗的笑容,一点也看不出,她曾经是被人抛弃的可怜弃婴。 从机场去到那个镇上还有好几个小时的路程。苗菀在大巴车上和她们一家人坐的很近,听到Erna的父母不知道在用德语交流什么,小女孩则一个人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翻译在打瞌睡,苗菀便自己用英文问Erna,为什么想要回中国找自己的父母。 “好奇,大部分是出于好奇。”Erna的思维一点都不像她这个年纪的孩子,说出来的话很冷静,“我的记忆里只有现在的爸爸妈妈。可是内心驱使我来看一看,生我的那个人,还有我原本该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这可能是我唯一像中国人的地方,听说中国人都都会很在意,自己以前是来自哪里?” “嗯,大部分的中国人的确很在意。就好像天性中带有这么一部分。” “苗,如果你是我,你也会想找他们嘛?” Erna完全不懂中文,叫她的名字也是外国口音,听起来就像在学一只小猫的叫声一样。苗菀被她这声逗笑,想了想,也点点头:“对,假如我是你,我也会好奇想要来寻找的。” 车子到当地镇上时,已经是接近傍晚时间。 苗菀让江橦先带翻译和那家人去酒店休息,顺便在酒店录一些采访内容,她自己和另一个摄像去了当时捡到Erna的福利院。 福利院那边早有提前联系,苗菀和院长聊了一会,又去档案室翻了资料,才得知Erna并不是被亲生父母丢弃在福利院附近的,而是辗转被送了几次,最后才被人交给福利院的工作人员。 最后将小女孩送来的是镇里一个小商店的老板娘,苗菀找过去时,老板娘努力回忆,才记起十几年前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那个小女娃被转了两次人家了,因为是个女娃嘛……找那个送来的人帮你们问?问个屁哦,她就是当年欠了老子的钱,抱个女娃来给我抵债,我讲不要,她二话没讲丢下女娃就走了,现在那笔钱还没还给我,我去哪里找她!” 老板娘絮絮叨叨发了一阵牢骚,最后才不情不愿地帮她们打电话问了一圈,终于问到那个的人最新的住址。走之前老板娘还嘱咐苗菀,找到那个人记得要她来还钱…… 但地址上的女人,是个烂赌又爱喝酒的无业中年人,苗菀他们等到天黑,那个女人才醉醺醺地回家。他们问她什么,女人说话也是颠三倒四的。摄像比了个手势,表示没辙,苗菀让他关了机器,只能明早再来找她问清楚。 晚上,苗菀回到酒店,和当事人简单沟通了一下今天的寻找过程。女孩一家感谢她的辛苦,可是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好,人没有找到,甚至连线索都毫无头绪。 “你对自己要求也太苛刻了吧,本来这件事,当事人都没抱百分之百的信心,我们尽力就好了啊。” 分卷阅读48 江橦并不明白她有什么看不开的,拍拍她的肩,拿着衣服去浴室洗澡。 她钻进被子里,辗转反侧,也没办法让自己平静下来,最后还是忍不住拨了陆时初的电话。 短暂几声等待后,电话很快被接起。 “到酒店了?刚结束工作?”他在电话里问她。 “嗯,结束有一会儿了,洗完澡躺在床上。”那头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是在整理什么东西,“你在干什么啊?” “收拾一些行李,明天要和医院几个科的同事一起,下到乡镇做三天的义诊。” 苗菀随口问了句他要去哪个乡镇,他说的地名却令她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你也是来这?你怎么之前没告诉我?” “嗯?你不是也没告诉我,你是去哪了吗?” “对啊,我忘了……”一想到接下来或许可以见面,她忽然觉得心情好了起来,笑眯眯说,“我听说这个县城就我住的这家酒店比较好,你们来不会也是住这儿吧?”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 “如果是住在一个酒店就好了。就算不住在一个地方,我工作结束了,你工作也结束的时候我可以去找你吗?” 这句话令他声音中有了笑意:“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该去找你,不是吗?” 然而陆时初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他听出来,苗菀在电话里第一声明明是沮丧无助的。 “苗菀,你打电话来,其实是有别的要说,对吗?” “别的事……没有啊。”早在来之前他就和她说过,不应该把私人情绪带入这次工作。比起眼下再和他倾诉一次同样的问题,她觉得自己更应该学会的是独自将这件事克服,“真的,没有别的事,我就是……想你了。” 拉链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头叹了一口气。他声音像极了夏夜的海风,温柔又安宁:“很快,明天就能见到。你只要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苗菀很听话地闭着眼睛,头发擦着枕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轻声说了声“好”,等到均匀的呼吸令她慢慢平静下来后,她又说了声“晚安”。 陆时初在电话里听着她的呼吸,直到很久之后,那头不再有说话声,他才安心将通话挂断。 白日的奔波累得苗菀一夜无梦。 第二天窗外刚亮,苗菀就已经爬起床,和同事去了昨夜那个醉酒的女人家里。 没想到这一次还到真的被她们问到线索,从那个女人口中得知了一个名字,再一个人接着一个人问过去,最后在当年第一位接到小女孩的阿姨手上,打听到了关于疑似女孩亲生父母的信息。 阿姨说,那对夫妻自己承包了一个小施工队,他们现在正在隔壁的县里给别人建住宅房。 一听说是寻亲,对方还很好心地和苗菀说,自己这就打电话把他们叫回来,苗菀想了想,连忙止住:“麻烦您不要和他们说,我们是带着小女孩来寻亲的,我怕太突然会把人吓跑。您就跟他们说……有个新房要介绍给他们来建,问他们愿不愿意面谈一下吧。” 对方很爽快地答应,隔了一会儿之后,那头回来消息:他们夫妻愿意回来聊,不过得第二天才行,他们先要把手里的工期往前赶一赶。 这通电话是在是在酒店里,苗菀用免提播放给坐在面前的那家人听的。翻译小哥在一旁用英文全程翻译给他们听。 两摄像机对着并排坐在酒店床边的一家三口。苗菀看着那一家人的神情从凝重,到放松,最后到充满希望。 德国夫妻高兴地和小女孩用德语说着什么,但英文翻译听不懂,也翻译不出来。 可是苗菀看得出来,他们真的很激动,也很期待。 即便Erna那天说,她和这对几乎算素未谋面的父母并没有感情,但听到自己即将见到也许是亲生父母的那两个人时,Erna的脸上还是显出了那个深深的酒窝。 接下来要做的不过是等待。 所有的人都终于有了稍稍可以放松和喘息的时间,两个摄像和司机大哥直接找了间麻将馆打发时间去了,翻译和苗菀还有江橦三个人,陪着德国夫妇和Erna在酒店附近随便逛一逛,因为那对夫妇想让Erna看看她一直好奇的家乡是什么样子的。 县城不大,但当地规划管理地还挺干净,一条主干道两侧都是这几年新建的超市和小商铺。一群人逛累了,正好碰见一家看起来人还挺多的小吃店,苗菀停下来,问Erna想不想试一试这里的小吃。 小姑娘很开心地点头。 米粉、豆腐干、卤鸡爪、小碟凉菜什么的摆了一桌,头次回到中国的小姑娘满脸新鲜,什么都要尝一尝。可没吃几口,Erna的脸就被辣得通红。 当地人嗜辣,即便苗菀再三交代少辣,店家也是一副“这还不够少吗”的表情,一脸无辜。 “那我出去买冰水,你们等等啊。” 苗菀给翻译丢下这句话,起身就往外走,Erna却大叫着“ice cream”, 分卷阅读49 然后吐着舌头跟她跑了出来。 苗菀被她可爱的样子逗笑,带她找了家小超市进去,指着冰柜,问她想吃哪一种。 店里的老板一脸好奇望着她们,大概是觉得两个中国人模样的姑娘满口外国话,很是稀奇。Erna最后挑了个包装很可爱的甜筒,苗菀又拿了几瓶矿泉水,叫老板一起结账,老板这才明白:“会说中国话啊!” 小姑娘舔着冰淇淋,也没要立马回去的意思,坐在超市的小板凳上,一本正经要地和苗菀提出要给她钱,苗菀也一本正经地回她:“在中国,和比你年纪大的人出门没有这个规则,因为喜欢你才会想要请你吃冰淇淋。所以你要‘入乡随俗’,知道吗?” 入乡随俗这个词,她特地说的是中文,然后又用英文给她解释了一遍,小姑娘点点头。 冰淇淋在她舌尖下融化了一小部分,忽然,Erna抬起头看着她。 “苗,对不起,其实我骗你了。” 24 这两天在她面前笑容开朗的Erna,说完这句话后,露出心事重重的神情。没等苗菀问,Erna已经自己开口。 “那天在车上,我说自己不在意中国的父母,那是假的。”Erna皱着眉,眼中流露出哀伤和无助,“从小我知道,我和爸爸妈妈不一样,我不是他们生下来的。我的同学里就有来自中国的留学生,他们告诉我,中国的父母非常在乎他们的孩子。可是我也是在中国出生的孩子,为什么我的爸爸妈妈不要我了?这么多年他们从来都没有想念过我吗?没有想过要找我吗?” 苗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默默蹲下来,用手在Erna的肩头轻轻抚着。 “我也爱我现在的父母,他们对我非常好,他们改变了我的一生。可我不想让他们知道,其实我同样想见我中国的父母,因为那样他们应该会认为我不喜欢他们,我要抛弃他们了,他们会很伤心,可我并没有这样想。所以……苗,那天我在车上骗了你,非常抱歉。” 大概因为这样的人生经历,让Erna变得比同龄人更加敏感。 “我明白。Erna,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让我知道我被你信任。”苗菀用尽量轻松的语气,不让小女孩过度沉浸于自责之中,“明天来的人也许就是你中国的父母,如果真的是那样,我们现在应该为此感到期待和高兴,对吗?” Erna眨了眨眼睛。 “至于你刚才说的,就当做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好不好?我会替你保密的。” “谢谢你,苗。” 小女孩耸耸肩,终于露出笑容,倾身过去单手给了她一个拥抱。 由于第二天见那对夫妻是重中之重,苗菀她们也就没有再安排Erna和她的父母录采访。吃过晚餐后,就让这家人在酒店休息,弥补这两天他们不远万里的辛苦奔波。 然而晚饭结束时间尚早,晚上七点半,才是城市里正常夜生活的开始。 他们这些夜猫子自然无聊难耐,包括翻译在内的几个大男人又凑了桌麻将,吃完饭就在隔壁房间血战。苗菀和江橦对这种“国粹”毫无兴趣,两个人打算去县城里的夜市逛一逛。 晚上的县城主干道比白天还热闹,昼伏夜出的各种流动小贩似乎唤醒了整个县城里爱热闹的年轻人。 两人一路散步,经过县医院的门口时,正好遇到有小贩拉着车卖菠萝。新鲜脆甜的菠萝切块插着竹签,泡在透明的玻璃盐水缸里,看起来格外诱人。 她们正犹豫着要选哪块好,苗菀忽然听见不远处,某个方向传来熟悉的声音,叫了声自己的名字。 她抬起头,很快与那双眼交汇上视线。 偶遇的惊喜令她朝着不远处走来的人微微一笑。 江橦还好奇着她怎么在这都能遇见熟人,跟着抬头,就看见从医院门口走过来六七个人,有男有女。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着实惊艳了江橦的眼球,她正想跟苗菀说“前方有帅哥啊快看快看”,却发现身边的人已经朝着那个目标走了过去…… 陆时初很自然地张开双臂,将走到面前的苗菀迎接进怀中。然而话没还说上一句,他身后那些同事就已经嘻嘻哈哈刷起了存在感。 “陆时初,你怎么回事啊,下个乡都不舍得女朋友在家啊,还特地连人带过来呢?” “哎呀,看见她刚才看到陆老师那表情了吗,那个笑容甜死人了!” “别这样啊,晚饭还吃不吃了,陆时初你是要大家饿着肚子看你演偶像剧是吧?我们要吃晚饭不吃狗粮啊……” “走走走,两个人一块带走,便吃饭边审问!” …… 最后不只苗菀,连江橦这个路人甲也被这群医生一起拉着,去饭店续了一摊。 好在都是年轻人,靠着一桌当地的特色菜,大家很快就打成一片。 作为这里头唯一的一对情侣,两人不可避免变成话题。 得知苗菀最开始是陆时初的病人,有 分卷阅读50 人感叹了声,这要是陆时初当年不回国当医生,那还遇不到现在这女朋友了…… 接着这个话茬,又有人说到他头顶的那些光环。 “他那时还没来医院,我们就已经知道他的‘传说’了。我们当时想还想,剑桥医学院毕业的啊,该不会个秃顶的老男人吧哈哈哈。” “陆时初这人太烦了,SCI影响因子碾压全院上下不说,临床技能还甩我们这些学渣十条街,你说像话不像话!?” “陆时初这种同事绝对是我一辈子跟别人吹牛/逼的本钱!” 然而名校毕业也好,放弃到手的外国籍,愿意回国当医生也好……他的那些过去,在苗菀如今知道他家庭背景的情况下来看,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甚至她也完全能理解,为什么陆希文说,他的父亲并不满意他现在的工作。 那些曾经被家人引以为傲、被同龄人艳羡崇拜的人生履历,都被他埋在了如今普通不过的生活之下。 大家依然兴致高昂,说得绘声绘色,好像生怕苗菀错过他们口中这位光头顶环亮得瞎眼的青年才俊。 所以她也很配合,一下很惊讶,一下又崇拜的样子看他,俨然一副合格粉丝模样。 “浮夸了。”放在她肩上的手抬起,弹了下她额头,陆时初提醒她,“你今晚演技太过了。” “有吗,你难道不知道,我原本就这么崇拜你的内涵?” 他笑了:“不是只喜欢我的脸吗?” “少来。我可不像你喜欢我的这种理由一样浮浅。” …… 公然而不要脸地当众撒粮,嫉妒得一桌单身狗寂寞想哭。 一桌子人兴奋不减,一副不聊到半夜不罢休的架势。菜单从对面传过来,大家问苗菀和江橦还想加些什么菜。苗菀把菜单给了江橦,正打算起身去洗个手,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 意料之外的一通电话,来得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小苗,跟你说啊,他们两夫妻今晚突然回来了,说是家里有事。而且他们估计听别人说有电视台来寻亲,好像有点起怀疑了,在跟我故意打听这件事,”电话那头,正是那个当年第一个抱走Erna的阿姨,她语气有些着急,“你们现在过不过得来啊?我把人留住了,你们不来以后怕是难找他们了……” “现在对吗?”苗菀拉过陆时初的手腕看了眼表盘上时间,才八点出头,立马答应:“好,我们马上过去,麻烦你先想办法留住他们!” 那对夫妇既然开始在意和警惕,就代表他们在心虚,也就随时都可能会离开,这让接下来的每秒都变得异常紧张珍贵。 挂掉电话,苗菀让江橦立即联系酒店里的其他人,拎上摄像机带着Erna一家在那个阿姨家汇合。方才和一群人嬉闹的笑容收敛,她神情凝重,起身要去街边拦车,却被陆时初拉住。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苗菀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但即便他在自己身边,能不能从心魔中挣脱出来,依然要靠自己。 “不用,我会处理好的,你别担心。” 她抽出自己的手,对他笑了笑,随即拉着江橦跑到路边,坐上一辆正在等待生意的摩托车。 摩托车行驶出县城中心,在田埂间的砂石路上风驰电掣,到那个农家院前才不过花了十几分钟。 酒店那边的同事还未赶到,她和江橦已经迫不及待上前敲开了门。 眼前是对再普通不过的农民夫妻。 坐在凳子上的夫妻都是瘦削矮小的体型,脸和手臂因为常年工作于室外都晒得黑黑的,面容上也有着比实际年龄更显沧桑的纹路。他们衣着简朴,甚至有些寒酸,衣服上还有常年做房屋施工留下的污渍和刮痕。 可以看得出来,即便是做起了一个小小的施工队,夫妻二人的生活也并不算宽裕。 但重要的是,即便生活环境天差地别,苗菀还是一眼就认出来,Erna的五官和那个男人有太多相似之处。 在看到进来的人是两个年轻姑娘时,那对夫妻也微微愣了下,用方言问那阿姨,不是说要谈建房子吗,怎么来的两个年轻女孩……那些方言苗菀能听个半懂,她神色平静,不疾不徐说:“是我让张阿姨骗了你们的。其实找你们位,是因为别的事情。” “那……那你是要做什么?”丈夫的脸上明显浮起警惕。 “我们是受了一家人的委托,来帮他们找一对夫妻。我们觉得他们要找的人应该是你们,但因为怕太突然吓到你们,所以只好撒了个谎,不好意思。”苗菀吗没什么好再隐瞒,但语气依然委婉,“方便问一下,你们有几个孩子吗?” “我们家里一个男娃,就一个!政/策这么严,哪里敢多生!”丈夫激动说完,拉着妻子站起来,一面念着他们找错人,一面想往门口走。 江橦眼尖,先他们一步飞快用身子拦在门上:“你们真的只生过一个小孩儿吗?可是我们问了很多人,他们说你们两夫妇在十几年前,曾经生过一个女 分卷阅读51 孩。那个女孩呢?” “哪里有什么女娃,都是乱讲的,没有没有!” 跟在丈夫后头的妻子一直唯唯诺诺,低着头没有出声。男人则试图上前拉开挡在门口的江橦,显然不想与她们再聊:“小妹,我们不是你们要找的人,我们明天还要赶回去做事,你不要浪费我们时间了。” “就算你们说不是,那也等到那个小女孩自己过来确认,行不行?” “她过来?她过来干什么!这跟我们没关系,我们不在这等! 双方正是胶着之时,院子里汽车行驶的声音由远及近。 25 外头的车灯映在玻璃上,又很快熄灭,紧接着可以听见门外混杂着各种语言的交谈声。 敲门声响起,江橦连忙起身奔去开门。 摄像在大门打开的一刻,扛着亮灯的机器一拥而入,捕捉着房间里每一个人的脸—— “这呢!”江橦指着苗菀身边的夫妻。 Erna顺着她手指方向,也看见了那对夫妇。 小姑娘痴痴愣在原地,盯着他们,好半天没说一句话。反而是那对夫妻,在看到Erna的那一刻,脸色差到极点。 他们恐慌而无处躲藏,就像是隐瞒多年的秘密被人当场揭穿。妻子垂下脸,手指紧紧拧着另外一边袖口,而丈夫则还在喃喃否认:“不认得她,我们不认得这个女娃……” 然而血缘是一种奇特的羁绊,即便不是因为那张和他们过于相似的面孔,那个小女孩只要站在他们面前,强烈的直觉就会告诉他们:这是他们的孩子。 就像现在,夫妇俩的激烈反应显然否认不了,他们一眼就认出了面前的女孩儿。 翻译低声在和一旁的德国夫妇解释着什么。 Erna终于鼓起勇气,往前迈出了几步。她似乎努力想寻找什么熟悉的东西,可是眼中又有茫然。她用英文向苗菀确认:“这应该就是我的父母,对不对?” 苗菀鼓励地对她微微点头:“应该是他们。” 女孩的眼睛因为这句话,才瞬间点亮。 “一个小女孩不远万里从国外跟养父母赶来,只是想见你们,想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谁,看你们过得怎么样,没有别的意思。”苗菀依然在冷静耐心地和这对夫妻解释,“她只是见你们一面,确认你们是生下她的人,这一点请求,都让你们觉得为难吗?” Erna听不懂苗菀说什么,她只是紧张地绞着裙角,才刚说出口一个“I”,那个丈夫便突然像是失去理智般,伸手指着Erna,对着她破口大骂。 “都把你丢出去了,还厚脸皮回来找什么找!你就看现在过得比我们好了,住在外国,有钱的外国人养你,你就想看我们笑话,故意气我们是不是!” “你干什么!”一直沉默的妻子终于演不下去,眼中泛着泪光,冲丈夫尖叫:“再怎么样,她也是我们生的,你怎么这么讲!” “生的?你还有脸叫讲!?要不是你没用生了个女娃,我们哪里要想尽办法丢出去!我当初就叫你丢远一点,你还舍不得!送熟人是吧,送啊,现在她自己找回来了,还带了电视台的人来拍!这还不都是你搞来的麻烦!” Erna不明白自己的亲生父母在争吵,她想上前说点什么,却被那男人嫌恶地推开:“滚远点,别挡老子的路!老子只有一个儿子,没有你这个女儿!” 被推开的Erna后背撞在墙上。 一旁养父母见状,立即冲上前抱着她,神情激动地用英文愤怒斥责眼前的中国男人。可这就是鸡同鸭讲,随行的翻译一下要英文解释现在状况,一下又要用中文翻译养父母说的话,完全乱套…… “死婆娘,还不走!你是要在这里向他们讨钱,还是等死了叫她给你收尸!” 丈夫一把抓过妻子手臂,将她往门口拖去。 Erna方才明朗炙热的眼神,在被自己亲生父亲推开的刹那已经彻底暗淡下来。 即便语言不通,但那个人的神情和举动在告诉着这个小女孩,此刻她的出现是有多么不受欢迎…… 常年在工地上劳作的男人一身蛮力,很快撞开挡在门口的摄像挤了出去。 摄像发现情况不妙,大喊一句:“他们要开车走了!” 还没等摄像拔腿追,苗菀已经冲出人群,朝停在门口的那辆破旧的小皮卡奔跑过去,她用尽力气,双手一把揪住那个想要开门躲进驾驶座上的人。 “是不是男孩,对你们来说就那么重要吗!就算今天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个陌生小女孩,你们都应该对她表示尊重,何况她还可能是你们的女儿!” “她是我们女儿又怎么样,我们想认就认,不想认就不认,关你屁事!” 男人对着身边妻子凶巴巴吼了句“滚上车”,自己也甩开苗菀的拉扯,将车门拉开,一脚蹬进车里。 胸腔中的愤怒膨胀得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炸开,苗菀大声责问那个男人:“ 分卷阅读52 你们连自己生的孩子都不敢认,当时又为什么让这个孩子出生!你们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再做父母!” “你以为我想生这个赔钱货?!要不是医院里不给做B超看性别,老子早知道是个女的,打胎都要弄死她!这个臭婆娘生下个赔钱货,老子让她活着就够意思了,还找我们麻烦,滚!” 男人脸上完全没有刚才她们见第一眼时的沉默憨厚,此时的狰狞,是某些落后地区重男轻女的典型缩影。 “妈的,混账!”江橦气得狠狠踹了一脚驾驶座车门,又用力往外拉,却发现车门已经落锁。 而他的妻子,在丈夫和多年不见的女儿中间沉默选择了前者,埋着头坐在副驾驶座上。 男人插入钥匙,发动汽车。 老旧的小型皮卡前后挪动着车轮,在院子里横冲直撞,赶开已经来到院子的所有人。 乡下的院子,光线过于昏暗,大家不敢再上前,怕不小心被不长眼的卡车压到。 车子很快加速离开,苗菀却没有放弃的念头。她拉开他们的面包车车门,对身后说:“我们跟过去!” “苗菀,要不还是算了吧?”翻译走过来,用眼神示意她转头,“Erna说不想去找她那对父母了,她想回家。” “回家?” “嗯,说是要回加拿大。” 苗菀回过头,看到站在角落的小女孩。 屋里光透过玻璃,将她眼中的湿润和脸上的泪痕照得格外清晰。周围还有这么多人,可此时她却如同孤身一人般,沉默而空洞地盯着那前方。 此时的Erna,仿佛就是十几年前的自己。感受着那种近在咫尺,却亲眼见证着自己不被承认的时刻。 她握紧拳头,强迫自己情绪稳定下来,走到Erna面前,微微躬身让视线与她平视,用英文问她:“真的不想再试试看了吗?” Erna摇头,浅淡的声音说了一句让苗菀心中被刺地发疼的话。 “也许我不该来找他们,我来中国就是一个错误。” . 回去的路上,整个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苗菀双臂环抱在胸前,手指用力嵌在自己的手臂上。 她看着车外景色从漆黑的田地渐渐变成亮着灯箱霓虹的街道,若有所思,指甲挤压手臂带来的疼痛感在努力帮她压制自己的情绪。 汽车开进酒店的小院子,司机将车停下,唯一的发动机声也猝然消失,车内寂静地有些压抑。 “大家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要不我们等明天再说吧。” 翻译的这个提议得到沉默响应,司机拉开车门,所有人陆陆续续从车里出来。 Erna经过她身边时,苗菀垂下视线,没有勇气去看那个小女孩。直到最后走下车,她“砰”地关上车门,走在一群人的最末端。 其他上了楼,苗菀却没回房间。 乡下的夜晚不同城市,周围安静得能听见清晰的蟋蟀声和蛙鸣。此起彼伏的声音让她有些恼,就像是给一路上在努力压抑的情绪火上浇油。 脚下一个石子此刻都成了发泄的工具,她朝着酒店的水泥围墙上踢过去。 石头砸到墙上,清脆一声后弹开,滚落到草丛里。 也是这个时候,手机突然响起来。 看到屏幕显示的名字,苗菀深呼吸一口气,接通电话,装作若无其事的语气。 “噢,怎么了?我这边……工作还没结束呢。” “可你刚才踢石子那声,楼上都能听见。” 谎话立马就被挑破,心虚之余,苗菀立马回头扫了一圈,视线很快捕捉到身在西面客房走廊上的人。 没想到,他们还真是住在同一家酒店。 和陆时初同一个房间的吴医生,此时在隔壁跟同事打扑克。 苗菀跟着陆时初进到他住的房间,关上门,还能听见隔音效果堪忧的墙另一边,传来隔壁各种“炸.弹”“不叫”“要不起”的声音…… 走神不过两秒,就被拥入怀中。 他就背靠在进门边的衣柜上,视线低垂,将头偏下来。苗菀也很自然抬起头,迎接那个吻。 没有深入,他只是在轻轻吮吻着她的唇瓣,更像是一种安慰。 鼻子闻到他身上刚洗过澡后干净的沐浴液香气,亲吻离开的间隙,苗菀轻叹一声气:“你让我抱一会儿。” 陆时初任她抱着,她又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回来了?” “我这个房间能听到汽车声。” 他住的房间在二层,打开通风的窗户正对着酒店的院子。陆时初只是估摸着时间,在听到汽车开入进来并熄火的声音走出来,就看到落在一行人最后,独自站在室外的苗菀。 “今晚怎么了,没见到吗?”轮到陆时初问。 “见到了……可我宁愿没见到。” 苗菀只觉得胸口堵得很,三言两语简单说了刚才的经过。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忍不住深深吐出 分卷阅读53 一口气。 不管睁开眼还是闭上眼,Erna刚才的模样都无法从她脑海里抹去。 26 “今晚是我的问题。我一时冲动,只想着让他们快点见到面,却没预想到会发生那种情况。” 眼眶微微发酸,几日来的压抑与忍耐在这一刻达到巅峰,快要胀裂开她的心:“这几天我一直努力在克制,可刚才那种场面,就好像看到另外一个林孟行和我自己,我受不了他们那样对自己的孩子。” “所以你还是把自己带进去了。” “是啊。你说,我那时是不是真的不该接这个工作?” 陆时初没有回答,反而问:“那现在你后悔过吗?” 苗菀轻轻摇头。 “苗菀,我知道这两天你为什么故意回避我问你工作的事。你想要靠自己跳出林孟行的阴影,想站在清醒冷静的立场帮那个女孩。”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他眉眼温柔,低声安慰,“但你也要意识到,这个结果本身就不是你可以决定,你更不需要单凭今晚的结果就全盘推翻掉自己的付出。” “可我难过的不只是自己帮不上她,是我更害怕……她会变得像我一样。” 她闭上眼,面前浮现的面孔不再是Erna,而是林孟行的脸。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恨林孟行吗?” 这原本是她不想为任何人所知晓的秘密。 可今晚的挫败与自责,令藏匿多时的情绪终于瞬间倾泻而出。 “因为我从不敢告诉过任何一个人,我对那样的母亲一直还抱有幻想。连大学毕业,我因为一个实习机会放弃原来的专业来做这行,只是因为这样跟她在同一个行业,是我在向她挑战和示威。”她低垂着头,鼻子一阵阵泛酸,连声音都变得干涩,“你知道吗,我特别想像别人一样,叫我自己的妈妈一声‘妈妈’,可我叫不出口。就好像……只有恨她这条路,才对得起她对我做的那一切。我那么讨厌她,是因为不管我是谁、做什么,都永远得不到她真正的关注,只有在恨她的时候,才可以给自己的期待找到一些平衡……所以我特别害怕Erna以后会变成我这样,因为没法得到期待的回应,只能把想念变成憎恨,这是一件特别可悲的事……” 在她背上安抚的手蓦地停顿了稍许,又将她搂紧。 他忽然间明白,为什么那时她那时小小年纪,就产生要放弃自己生命的想法。 不只是因为被伤害,而是因为那是被她期待施与爱的人一次次丢下泥沼的绝望和窒息。 呼吸通过胸腔的起伏被彼此感受到,陆时初手上抱得有些紧,她气息变得微微急促,却没抗拒,只是抬起头看他。 “有点可笑,对吧?” “不可笑。”他气息沉沉,低声回应,“所以你也没有就此甘心,还是想继续帮她对吗?” “嗯。” “那就不要顾虑,放手去做。就算你认为自己在感情用事也不要害怕,因为现在没有人会比你做得更好,也没有人比你更了解那个女孩期待什么、需要什么。”停顿稍许,他继续说,“别忘了你又不是一个人,还有我。” 眼中的湿润在这一刻突然难以抑制,一阵充盈。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晚上。 第一次在晦暗的楼梯间里,他说:去做你想做的事,剩下的困难,我都会帮你渡过。 那之后,好像就真的有了一个稳固的依靠。 他降临在自己生活里,自己所有固执与任性的资本,几乎都是来自他给予的包容。眼前这个人,只是划亮一根小小的火柴,就照亮了她布满尘埃的生命。 “我知道了,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苗菀仰起头,压抑住了眼框里的湿涩,用食指揉开他微蹙的眉头,终于笑了。 与此同时,隔壁忽然传来清晰的哄闹和说话声,还有房门打开的声音,似乎是牌局已经散场。 很快这间房的房门便传来叩响。 苗菀先松开了他,低声说自己回房间了。陆时初却没急着开门,右手放在门把上,悄无声息地低下头,另一只手扣着她,交换了一个短暂的吻。 稍后,门才被打开。 外头的吴医生和从屋里出来的苗菀撞个正着,对方“啊”了声,还没机会说什么,苗菀已经朝他点了下头,然后飞快擦过他往楼上去了。 吴医生走进来,就对着立在门口的人啧啧两声。 “斯文败类,你真是个斯文败类。”吴医生将房间打量一圈,笑起来,“我也就去隔壁打了四十分钟斗地主,走的时候她人都还没来吧?你这么短时间,就把一个小姑娘弄得满脸通红泪汪汪的跑出去。陆时初,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这么色.情啊?” 陆时初懒得理这种断章取义的猜想,回到床边坐下,拿起床上的遥控器,把一直处在静音中播放的电视调回正常声音。 吴医生脱了t恤,光着上半身蹲在自己行李袋前找换洗 分卷阅读54 衣服,一边还不忘继续调侃。说着说着,不道哪根筋搭错,他整个人突然站起来,看向陆时初。 “不对,不对,我想起来了!我就说苗菀这个名字,还有那张脸怎么那么熟!她不就是那时候你喜欢的那个小姑娘吗!?我还总在食堂还遇到过的那个?” 吴医生和他私底下是很好的朋友,对方这么问,陆时初并不觉得有什么冒犯隐私,爽快承认:“是她,怎么了?” “嚯!”吴医生感叹一声,手伸进包里抓了件衣服出来,“我就说嘛,你陆时初除了那小姑娘,怎么可能还栽第二个人手里!对了,我记得那小姑娘还特别纯情,还送了你一支钢笔,你不现在还特别宝贝地在用么……” 拿了换洗衣物,吴医生往浴室走去,临到一只脚踏进浴室,又突然退出来,看向坐在床上的人:“我突然发现,她就是你幸运女神啊!你想想,要不是那时你回头去找那支笔,当时被武.装分子误伤爆头的医生,说不定就是你了。” …… 而另一边,回到房间的苗菀在浴室洗了一个漫长的澡。 热水不断冲淋下来,她站在莲蓬头下走神很久,才慢慢洗完,顶着被温度和水汽蒸红的脸走出来。 江橦一脸担忧:“吓死我了,洗了这么久,害我差点以为你晕倒在里头要帮你打120。” 苗菀心不在焉嗯了声,坐回到自己床上擦头发,脑子里还在继续思考刚才想的那些事。 “哎,苗菀,你没事吧?” 江橦看她那副神游天外的表情,越发担心:“我知道,其实你还是蛮在意今晚的事。今晚大家都挺沮丧的,但明天看看,说不定有什么办法或者转机呢……” “嗯,我知道。” 苗菀甩了甩湿润的头发,脑中的想法已经差不多成形。只是这个想法有点疯狂,是她刚才从陆时初那出来时,突然灵光一现的。 “江橦,我明天上午出去一趟,你先让Erna和她父母稳定一下情绪。不管有什么问题,都告诉他们等我回来再讨论,行不行?” “你一个人啊?要去干吗啊,再找那对夫妻?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 “没事,像昨天那样人多了反而不好,我一个人去吧。”这方法能不能成功未可知,可即便有些强硬和冒险,她也不愿放弃最后一丝希望,“我就是觉得不甘心,再试最后这一回。” 这是Erna第一次来中国,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她绝对不能让小女孩的这趟寻亲之旅就像昨天那样结束。 第二天,苗菀真的一大清早就跑了出去。 江橦一干人只能等待,顺便在酒店里安抚那家人。Erna倒没像昨天那样强调立马想要回国,只是沉默坐在角落里,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直到临近正午时分。 细细的汗黏在额头上,苗菀深深呼吸后,敲开了Erna一家的房门。 开门的是江橦,见到她终于出现,对方可算是松了一口气,低声问:“怎么样了?” “他们来了。”苗菀喘着气,余光瞥到角落里的小女孩,一上午悬着的整颗心几乎都落了地,“把他们说通了。他们说昨天做得确实有些不对,也有愧疚,所以今天愿意和Erna见一面,跟她好好聊一聊。” “你说什么?!你……你怎么做到的!” “这不重要。” 翻译小哥早就在听到苗菀的上一句话后激动地站起来,把她刚才的话翻译给Erna和她的养父母。养父母同样一脸惊讶,惊讶过后便是不可避免的质疑,为什么那两人一夜之间变脸如此之快。 “昨天那样的场面,是我们没有和对方沟通处理好才造成的,我们很抱歉。但是这一次绝对不会再出现昨晚那样的情况。”苗菀目光真挚,再三向德国夫妇保证。 然而决定权在Erna手上,养父母被苗菀说动,不再插手Erna的选择,让小女孩自己来决定。 “你愿意和我去吗?”苗菀走到Erna面前,蹲下来,微微仰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女孩,用英文说:“既然你昨天把秘密告诉我,那你今天愿意再相信我一次吗?我向你保证,这一次不会再让你失望。” Erna慢慢抬起头,微红的眼睛看着苗菀,超乎年龄的凝重表情里终于微微有了些松动。 “真的,他们就在楼下,为了见你。” 在听到这句话后,Erna的眼中终于重新有了些光亮。 她慢慢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 27 几天之后,Erna的异国寻亲结束。 小姑娘在回国前终于重新露出久违的酒窝,在机场时,她主动给苗菀留下联系方式,抱了抱苗菀,用英文悄声说:“谢谢你,苗,我会想你。” 然而这趟行程,最终却没有成为一期节目。 因为这个结果,在回到公司当天,苗菀就被老板单独关在办公室,用整个公司都能听到的音量拍桌骂了不下半小 分卷阅读55 时。 “可以啊苗菀,敢替我做主了是吧!?节目说不拍就不拍,谁给你的权利?这么多人出差陪你耍是吧!还他妈跟我扯道理……行啊,这么有见地有同情心,看不起我们这种做爆点卖俗气的公司,还在我这里做什么?你他妈怎么不给我趁早滚!” 苗菀只是低头站在办公桌边,听着老板的花式国骂。 直到最后老板都骂得没劲了,吼了句“滚出去反省”。 她出来时,同事投来的目光各异。 “怎么样,被扣了今年所有奖金补贴外加这个月工资,爽了吧?”此时江橦搅着杯速溶咖啡走过来,拽上她回到位置坐下,“我也是真的不懂你,反正那小姑娘以后也不会生活在中国,就算用偷拍给拍了,对她又有什么影响?而且那对夫妻,被曝光那副嘴脸才大快人心。你这么做到底有意义么?” 有啊,当然有意义。 那对夫妻后来同意来见Erna的唯一交换请求,就是不让他们进行拍摄,也不让把这期节目播出来。 苗菀问他们为什么,那个妻子才唯唯诺诺说:“我们不想上电视,上了电视,我们儿子以后怎么在这个村子里做人,别人都会指他的背后讲闲话……你理解理解我们,我们让她骂,让她怨都可以,但我们不想连累孩子,求求你了……” 那刻她的心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从前的经历告诉她,被人在背后指着脊梁骨嘲笑是一件多么难过的事。 后来没有摄像机的那场见面,那对夫妻的态度显然平静了许多。 且不论那对夫妻是否真心,但在亲生母亲说那句对不起后,Erna愣了愣,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最后女孩拒绝了做亲子鉴定来确认结果,对她来说,来到中国想要实现的愿望,在那一刻都算是实现了。比起要验证这个生物学上的关系,对一个Erna来说,她想要的只不过是情感上的答案和慰藉。 失去掉一期节目,换来的却是两个家庭不被搅碎的平静。 “我真觉得,你有时候不太适合做这一行,会让你自己很累。你太有自己的想法和价值观,也太意气用事了……” 江橦依然在为她白白送掉的奖金可惜,苗菀却已经打开自己的记事本,开始寻找临时补救的委托当事人。 第一期节目最后还是不能免俗做成了出轨家庭的调解。 没想到,就是这种特别俗的家长里短,反而衬托出陆希文的专业水平。 录制现场,那个出轨的妻子撒泼耍疯,最后却被陆希文犀利言语治得满面绯红,服服帖帖,让观察团一众大爷大妈听得拍手称快。 江橦被这种一个脏字不带,都能降服无赖的专业的水平惊得目瞪口呆,推了推苗菀,小声说:“我要好好把陆律师供起来了,这怕是个保收视的财神爷啊!” 苗菀心想可不是财神爷么。按照陆律师在的业务能力,她们现在给她的一季录制费,大概还没人家之前打一场官司赚的多。 可见陆律师当时说愿意帮她是真心的,完全没在意她们节目组能给多少钱。 结束第一节目录制,陆希文去更衣室换衣卸妆,苗菀跟同事做好录影棚的扫尾后径直去了妆间。 进去时,陆希文正好已经换了舒服的休闲服,在拆头上的盘发。 “阿姨,我来帮你。”苗菀走到她身后,帮陆希文把卡在头发里的那些黑色夹子一个个抽出来。 盘了好几个小时的头发拆散时有些蓬乱卷曲,苗菀又顺手拿过梳子,将卷翘的发尾梳理好。 “阿姨,你觉得我们这个节目和你想象中一样吗?” “差不多,不过又比我想象中要更感性一些,和做律师面对委托人可完全不一样。”陆希文从镜子里看她,笑起来,“但是我突然理解,你为什么喜欢这个职业了,是挺适合你的。” “是吗?前两天我同事还说我不适合做这种节目呢。她说我太感性了,容易被自己情绪影响,还爱意气用事。” “我不这么觉得。你想,如果你都没有‘感情’,那你怎么做一档情感节目,怎么让节目去打动观众?只不过你的合适也有一点负面的影响,就是你自己会很累,因为你太容易共情到其中一些人身上。” “啊,这都被看出来了……” “这是你和小初身上很像的地方。他以前也因为类似的问题困扰过自己。”陆希文思忖片刻,问道,“小初有没有跟你说过,她为什么会学医?” “没有。” “其实是因为他妈妈。” 苗菀手上一顿,和镜子里陆希文的眼神对上。 “这件事不管谁告诉你,你迟早也会知道的。由我来说也没什么不妥。我呢,不是小初的亲生母亲,真正从法律意义上来说,我是他的阿姨,他的妈妈是我姐姐。”陆希文侧过身,让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和她面对面,“他妈妈曾经是国内很出色的妇产科医生,但遗憾十年前宫颈癌去世了。我也没有结婚生子,所以后来,小初父亲同意让他继 分卷阅读56 到我们这边,做唯一的孙子。” 苗菀忽然想到了陆鸿青那副《林中缪斯》。 如果说是纪念亡妻,那这样一看倒是解释通了…… “小初从小受到她妈妈很多影响,所以他最后也选择了妇产科。投入感情去工作会让他成为一个好医生,但是投射太多感情,或者太为患者的处境焦虑困扰,就让他变得疲惫,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他们做什么。有好几年他都陷在这种疲惫里,甚至想过不做医生。但幸好后来他还是用自己的方式调整过来了。” 陆希文拍拍她的手背,像是在抚慰她:“所以你也一样,要学会适时让自己不被工作带入到泥沼里。我理解你那时在电话里说,这份工作带给你的意义,但你所期待的改变都是慢慢来的。如果一时半会儿你所做的达不到你想的结果,不要太难过,因为你们还年轻,还有大把时间去试错和探索。在这方面小初比你有经验,如果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做,你也可以求助他。” 苗菀觉得,陆律师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的…… 也许是陆时初告诉她的。 但他相信陆时初是有选择性说的,而且现在她心里居然没有了以往害怕被人窥视探究的不安全感。 反而,她觉得特别温暖。 “我最近学会调节了。”苗菀耸耸肩,对陆希文笑了,“前段时间出了趟差,意外解开了我之前很纠结的一些问题。虽然不见得一定是对的想法,但对我自己来说,也是很大的突破了。所以,我也觉得这份工作还挺适合我的。” …… 她陪陆希文一边卸妆,一边闲聊,等陆希文卸好妆,按照先前的相约,苗菀和她一起吃晚饭,顺便过一下之前修改过的录制合同。 陆希文的车刚要开进商场地下车库,苗菀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陈姿”二字,她忽然有一种不好预感。 电话里的陈姿带着哭腔,还在努力克制一种濒临崩溃的情绪。 “你怎么了?” “苗菀,你快来医院吧!小彤她……” . 接完电话,苗菀有那么一段时间的愣神。 陆希文问她怎么了,她回过神后平静说:“阿姨,对不起啊,下一期节目的当事人突然出状况,我要立马过去一趟。” “现在?那我送你去?” “不用!合同我留给您,下次我们约时间聊,我自己去就行。” 陆希文是个敏锐的人,没有再多问,便让她在路边下车。见对方的车掉头走远,苗菀才卸下刚才伪装的平静,慌张冲到路上,拦下一辆亮灯的空出租车。 车轮轧过路面的每一秒,她的手心都在不断生出冷汗,胸口像是被什么带刺的蔓藤死死缠住,绞得发疼。 她不知道,是不是下一秒手里的电话就会响起来,然后通知她那个无情残酷的结果。 好在车到了医院,最坏的消息也没有传来。 她喘着气跑到病房门前时,沈家的人早就聚集在门口。 没有人知道,那扇门后此刻在发生什么,可苗菀仿佛能看到白衣身影围住了那张病床,抢救车上各种仪器显示的跳动,那些数字、线条的每一下变化,都将她心跳揪到快要窒息…… 苗菀双手撑着墙,背过身去,不敢再多看那扇门一秒。 沈忆彤的爷爷奶奶被保姆司机搀扶坐在椅子上,已经悲伤地近乎要昏过去。只有沈忆彤的父亲沈茂依然面对着那扇门,紧握双拳,牙关咬紧。 而苗菀忽然发现,少了一个重要的人。 “林孟行呢?她人呢!?” 沈家没有人开口,只有陈姿带着浓重鼻音说:“林老师……今天在上海做颁奖直播。你知道她工作的时候,天大的事团队里任何人都不能去打断她……” “打断?她可真干得出来啊!工作多重要?比她女儿的命还重要吗?!” 没有人回答她这句疑问。 唯一清晰的,只有沈茂浓重的一声鼻息。 气氛如同沉寂的死水。 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好像迎来一种新的希望,却又像陷入另一种等待的绝望。 没有人敢去想象那扇门后是什么结果,越想,陷入的恐惧越深,唯一有用的好像就是执着的等待。 直到那道门被打开一道缝…… 这其中经历的时间,漫长得就像挨过一个令人绝望的漆黑寒冬。 听到医生对他们说“病人暂时脱离危险”,苗菀才卸下全身绷紧的力量,完全靠在墙上,双腿发软,深深吐出一口气。 但沈忆彤的病当然不是“脱离危险”这么简单。 同时的一阵沉默之后,沈茂掏出烟,神色疲倦地对苗菀指了指楼下:“小苗,我们出去聊一聊,行吗?” 沈茂习惯叫她“小苗”,这声称呼,就好像苗菀这个继女和他平日的关系一样,不亲近但从也不相互冒犯,几乎是真正平淡如水的一种存在。 苗菀只是简单点了下头。 分卷阅读57 28 夏夜刮起风,树叶响起的声音十分应景,显得此刻有几分萧索。 沈茂点燃香烟,沉默抽了几口,急得有些呛到。 咳嗽几声后,他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哀求的语气,对苗菀说:“小苗,叔叔求你,再救小彤一次好不好?只要你答应,你有什么条件都尽管开,我们绝对尽力满足你!” 他眼中,是一个父亲走投无路的绝望哀求。 其实苗菀料到是这件事,只是没想到,这个同自己几乎毫无交集的继父会亲自出面,用这样低声下气的声音哀求自己。 没有过多沉思和犹豫,她低声回答:“我可以答应你,也不需要什么条件。” 沈茂的眼神霎时变得有些僵直,震惊多过激动。苗菀知道他在想什么,语气依旧淡然:“我知道,你们这段时间碰到了一个合适但悔捐的人。但今天既然我答应了,就不会反悔,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那为什么,之前你妈妈找你,你却一直不肯答应?” “所以你们就觉得,我不想救小彤是嫉妒她,或者是为了报复林孟行,我恨不得让她去世吗?” 她的反问令沈茂沉默之余,神色有些不自在。 这是意料之中,苗菀并不在意这种揣度,她的手贴着身后墙壁的瓷砖柱,直到掌心变得完全沁凉,才不疾不徐说:“我是想让林孟行知道,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用命令跟金钱来换的。她,或者说你们,都把这件事都当一场和我的交易。可我要不要救小彤,不是一个交易,你们明白吗?” “不是交易,那……” “我愿意,是因为她是我妹妹。” 这句音调平缓的回答,却令面前沉默的继父双手一顿。沈茂抖掉烟灰,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孩子,心中除了震惊,突然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些年他从来没有特别注意过这个名义上的继女,甚至连见到她的机会都很少。他从来只是从林孟行那耳闻苗菀叛逆,知道她和林孟行关系非常差;而在她青春期里,沈茂与她偶有的机会见面也的确如此。 所以沈茂一直认为,苗菀从小在乡镇长大,见识少,被小地方的风气带坏,才变得那么尖锐而蛮横。 可这一刻,他似乎意识到,一切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总之这件事,你不用再担心了。如果我真的合适做第二次捐赠,等小彤情况好一些我就会来医院尽快做完体检,准备手术。” 在苗菀这个决定作出没多久后,林孟行就得到了消息。 但林孟行从上海回来后,根本没空来找她。之后的半个多月,从体检到临近手术前,苗菀都没见过林孟行,整个医院的流程都是陈姿在处理,连移植前每日早晚的动员针,都是在陈姿陪同下打的。 说是陪自己,苗菀觉得陈姿只是被林孟行派来的代监督者。 沈家在那夜过后对林孟行的意见和冷眼已经令她自顾不暇,陈姿的出现,苗菀觉得只是她为了提防自己关键时刻临阵逃脱。 说到底,林孟行大概仍然没有相信过她。 “苗菀,明天就要手术了,你还好吧,不会紧张吧?” 陈姿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苗菀看了眼陈姿替自己铺好的病床,语气轻松地回答:“我有什么紧张的,又不是没捐过。手术的重任还是在医生身上。” “那就行,那你好好休息,明天一大早就要被医生叫醒。” “对了……” 苗菀叫住她,对方回过头,她犹豫了一会儿:“啊,没什么事了。” 等陈姿离开,苗菀站在离床头最远的角落里憋住一口气,然后走过去,拿起放在床头柜边的那束向日葵,快步走到阳台,把花放在最靠近窗口的地方。 临窗那床的阿姨好好奇望着她:“这么好看的花,怎么不摆在你自己床边啊?” “啊,向日葵嘛,放这里白天还能晒到太阳。” 她揉着极力想打喷嚏的鼻子,回到床上,空气里似乎还有花粉残余,从鼻腔到喉咙都有些不舒服。 那一簇明亮的黄,在窗台上特别地显眼。 门口又传来脚步,苗菀以为是护士,没有在意。 直到来的人在自己床边坐下,苗菀转头,故作惊讶:“陆医生?你晚上下班不回家,还来其他科室查病房啊?很敬业嘛。” 脱了工作时的制服,也没有了口罩的遮挡,在医院看到他完全不职业的样子,她还觉得哪有些别扭。 陆时初笑了:“不惊喜吗?” “惊喜?我还准备再过五分钟就趁夜色逃出医院,没想到又被你碰上。你是不是故意来抓我的啊?” “反正你跑出去也是为了看我一眼。我自觉一点,自己送上门,你不高兴吗?” 胡说八道的本事尚且平分秋色,苗菀却觉得自己比他要脸一些,在被子里蹬了他一脚。 他又用手指捋了捋她额头上微卷的刘海。 分卷阅读58 “哎呀,别弄,我早上吹了好久。弄坏了你赔哦。” 这时进来一个抱着篮子的护士,看起来和苗菀一般大。护士先是细声细语说了声“三十六床要测个血压血氧”,等第二眼,看到坐在病床上的另一个人,护士露出来的眼睛眨了眨,再开口声音都高几个调:“陆医生啊,你怎么来我们病区了?” 苗菀脑回路走得飞快,想暗示他别说些什么给自己惹麻烦的话,可陆时初压根不看她眼神。 “女朋友这两天在你们这,我没时间陪她,只能下班过来看看。” 陆时初微笑礼貌,人畜无害,可这副样子在苗菀看来就特别像要搞事。 “噢……噢!明白明白!” 小护士也不知道在激动什么,过后给苗菀检查时手都在微颤,拿出笔记录血压血氧,划了几下,又使劲甩了甩。见她仍没成功,陆时初从自己口袋拿出笔递过去:“用我的吧。” 那支旧得苗菀都怀疑他是不是用来泄愤过的钢笔,护士接的小心翼翼。 给另外两个床测量记录完,护士把笔还给陆时初,又看了苗菀一眼,好奇问她:“我听说……你是明天做干细胞移植的志愿捐赠者噢?” 其他两个床病人和家属听到这句话,投来惊诧和好奇的目光。 苗菀不想多说,只是敷衍点点头,小护士却满眼敬佩:“你好勇敢啊!你不知道,听说我们这以前还遇到一个临到手术前一晚反悔的捐献者。那你现在会紧张吗?” “不会啊。”苗菀笑了笑。 护士看她的那种崇拜感更深,转头对陆时初说:“陆医生,你们还真配呀。一个医术好人也好,一个长得好看心地又这么善良,真好!希望你们幸福哦!” 小护士出去前,还跟握拳苗菀说了声加油。 等她一走,隔壁床病友阿姨们和家属也特别好奇护士嘴里说的“干细胞捐赠”,都想来打听一下。然而苗菀完全不想多聊这事,随便应付了几句后,就迅速从被子里爬出来。 陆时初跟着站起,问她想要做什么,她低头,一眼没看到自己的鞋,便跳下床,踩到他的鞋面上。 他双手将她接住,苗菀抬起头,背对着那些人,笑嘻嘻扬着嘴角,生动又狡黠的目光近在咫尺:“哎呀,腿坐麻了,要活动一下。陪我去走走吧?” 29 走出病房的时候,苗菀又连打两个喷嚏。陆时初以为她感冒,苗菀不大在意地摆摆手:“有点花粉过敏,没事。” “哪有花?” “喏,刚放阳台上。” 陆时初回头看了眼阳台,再看向她时不经意挑了挑眉,苗菀正经脸地解释:“请不要发挥你们医护群体贫瘠的想象力了。就算你真的有情敌,要我也不收花啊。钱多实在,我喜欢钱。” 头上又被揉了一把,苗菀“哎”了声,把他手拿下来。 “花是林孟行那边送来的吧?” “是啊。”停顿稍许,她吸了吸鼻子,“我小时候就特别喜欢向日葵。” 已经快到探视结束时间,此时走廊里几乎没有什么人。 苗菀抬头,看到安全出口标志亮起的微弱绿光,久违的熟悉感令她回过头。苗菀眨了眨眼,陆时初就明白她想干什么了。 见旁边没有护士,她拉开安全出口的楼梯间门,放轻脚步走进漆黑的楼梯间。陆时初跟在她身后,反手带上门。 新住院大楼的楼梯间,每层都留了很大的玻璃窗,不再是她以前待过,暗得连人都看不到的封闭空间。窗外的灯火依稀照亮这里,她所在楼层将窗外的夜幕一览无余,连片灯火有如城市森林之中的成群萤火虫。 “你知道吗,小时候在乡下,我觉得最好看的花就是向日葵。不过小孩都不允许去花田里玩,怕踩坏那些花就结不了籽。可我小学的时候,有次林孟行忽然回来了,那是她走后那么多年,唯一一次回来。外婆说她要去香港了,肯定是来接我一起走的。其实我根本都不知道香港在哪,可当时真的好开心啊,甚至完全忘了以前她对别人说我是捡来的这种话。我就跑去向日葵地里,拔了好多株想要送给她……结果等我回到家,她带着留在家里的存折和衣物已经走了。” “那你呢,不是过敏吗,怎么还摘?” “也就是那次才知道,之前的身上过敏都是花粉引起的。那次特别严重,我的脸都肿得跟猪头一样,身上还起了好多疹子,整整一个月才好。” 她说这些时,声音里带着笑意,倚在窗户的栏杆上看了窗外一会儿,若有所思后,再次开口。 “我心里其实一直有个疑问。就像今天看到她让陈姿姐带来的花,我在想,她到底为什么要和大姨打听我的喜好,又为什么要特意送来?好笑的是,她知道我喜欢向日葵,却不知道我对花粉过敏。就像以前她要给我买衣服,给我很多钱,不允许我在别人面前看起来很寒酸,可她明明都不会让别人知道我是她女儿。我就继续穿旧衣服,不接受她的钱 分卷阅读59 ,什么都跟她作对,她会气到狠狠扇我耳光……所以我不知道,她到底是真心想过关心我,还是想要利用我,结果发现那些好处都收买不到我后觉得特别气愤。” 苗菀感觉到,那双手从身后将自己拥抱住。 苗菀向后仰,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干吗,我没有要哭啊。” “你有没有发现自己变了一些?以前你知道那是她送的东西,想都不想就会扔进垃圾桶。” “是啊,放以前何止扔垃圾桶,我还会打个电话警告她不要再假惺惺地这么恶心我。但是自从这次出差后,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情感如果从一开始就已经走远,那就不必要再想把它还原成最开始的样子了。就像那个女孩,你说她来找亲生父母真的能改变什么吗?不可能的,他们已经完全过上了不同的人生。寻找只是填补心中那一块未知缺憾,可是这之后每个人还是会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我和她也一样,很多东西是过了二十多年之后再也无法摆回到最初位置的。 “我们中间已经隔了很多的人和事,再也不可能回到正常的母女关系了。如果非要强行找补,最后只会像拿到这束花的我,痛苦比这一点美好多更多。所以我不想把自己再困在这种不必要的恨意和期待里,我宁愿相信,自己放弃掉这些执念,可能会过得更轻松。” 对于她的决定,陆时初不置可否,虚放在她腰间的手却微微收紧。 苗菀的脸贴在他肩上,攥紧的手也松开,双臂勾着他的脖颈,就像一株刚破土而出的嫩芽,努力想从承载自己的大地中汲取更多的勇气和安慰。 …… 忽然,安全出口的门被推开。 “哎呀,是值夜班嘛,手机放在抽屉了刚才……哪有宵夜吃啊,你不送就算了,不知道我今天上夜班还怪我不接电话……” 女孩子娇滴滴的通话伴随“啪”地一掌,一层楼梯骤亮,正打电话的小护士撒娇还没撒完,低呼一声:“啊!怎么还有人!” 半张脸埋在他肩后,只有她一双眼睛看着站在楼梯最上层的护士,可不就是刚才帮她量血压小护士。 意识到有人,陆时初也很快放开了苗菀。他转过身,苗菀没了遮挡,两人的脸在灯下立即暴露无遗。 陆时初还握着苗菀手腕,对那小护士说:“抱歉,吓到你了。” “啊,没、没事……”护士卡壳两秒,倒退着往门口走,“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我什么也没看见!” 退到门边,小护士拉开门转身就飞快逃了。 “你们医院楼梯间,现在怎么还装灯了啊……”苗菀看了他一眼,一想不对,“哎,我们没做什么吧,她看见什么了啊!” 他笑了,双眼亮得耀人:“你刚不是很看不起我们的想象力?” “……”苗菀抬起手,撞了他胸口一下,随即迈开腿爬上楼,头也不回,“回你的家去吧,烦死了!” 最后这晚陆时初依言,没有留在医院。倒不是因为苗菀真的生气,而是他知道她并不想这个过程变成一件大家眼中不得了的事。 第二天一切都很正常,也井然有序。 早上进行完捐赠前的最后一次常规检查后,苗菀就被带到专门的干细胞收集室。听起来特别严肃的地方,其实就是间普通单人病房,外加放着一整套提取干细胞的医疗器械设备。医生护士准备就绪,见她都没个陪同的家人,不由开起玩笑。 “我还第一次见有人这么淡定来捐干细胞的。” “还以为今天陆医生会来呢,他待会儿不来看你么?” “小姑娘不愧是我院医生家属,思想觉悟高……” 躺下的苗菀认命看了眼天花板,随即主动撸起自己一边袖子,转移话题:“来吧,我准备好了。” 静脉被护士插|入毫不秀气的针头,等器械一上好启动,苗菀就彻底进入了安静如鸡的状态。 她就这么静止躺尸到了中午,护士进来,问她想不想吃点什么。苗菀刚想说自己没胃口,另一个白衣身影走进来。 这个人到来,让她着实有些意外。 庄筠溪脖子上的听诊器还没来得及取下来,她放下手中塑料袋,才有空收好听诊器,又自己拿过凳子,坐到床边。 “不用惊讶我为什么知道。毕竟现在全院可能都知道,陆时初女朋友正在这里进行无私奉献的干细胞捐赠。” 苗菀再次转着眼珠,看了下天花板,无力吐槽。 “还没吃饭吧?”庄筠溪看了她一眼,从带来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包装上布满了水雾的三明治,“你这样也不能吃别的,将就一下吧。” 怎么说呢…… 目前这场面特别诡异。 她面前是自己男朋友的前女友,虽然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那种前女友,但回想那时候彼此明枪暗箭互不顺眼的时候,不免有一种不可说的尴尬。 就算先前陆时初也提起过庄筠溪要结婚,但是对方突然间这么关照自己,也挺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 分卷阅读60 庄筠溪好似没有看出她的疑虑,自顾自剥开包装,将还带着热气的三明治送到她嘴边。 苗菀也没咬。 “怎么,不愿意吃啊,怕我下毒?”庄筠溪好笑地看着她,“这是陆时初让我中午拿过来的,他还在手术,人过不来又怕你挨饿。” 对方话敞亮到这个地步,苗菀也没理由再怀疑,她两只手都插了针管,便就着对方递过来的姿势咬了一口三明治。 等她用那种脖子以下半身不遂的姿势吃完庄筠溪手里的三明治,庄筠溪把塑胶纸揉着丢进塑料袋,又从里面掏出一个,自己吃起来。 见她还不走,苗菀忍耐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你是想和我说什么吗?” “我倒觉得你看我的眼神,像是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没等苗菀接话,庄筠溪又说,“哦对了,你知道我要结婚了吧?陆时初应该跟你说了我请大家吃饭的事,你们两个说好来的吧?” 关于这件事,苗菀觉得自己心胸还是大度的:“去啊,他和你说了么?” “说了,我就是跟你再确认一次。顺便也提醒你一下,安慰我这个手下败将,请你给足一点诚意,没有指甲盖这么厚的红包都不算安慰。”庄筠溪说着,用自己手指比划了一下。 “哇,这么厚?那我塞报纸可以吗?” 苗菀说完,相视的四目在同一时间都盈满了笑意,尴尬的氛围似乎一瞬间就轻松畅快了不少。 “对了,你真的辞职了?” “不然呢?”庄筠溪不明白她为何这么问,“我和我老公两地分隔,不该辞职吗?就算这个医院再好,但我能力也不差,换个地方我不觉得会有什么适应不了。我不喜欢我的感情里的不安定因素,女人的通病,你懂吗?” 苗菀点点头。 她们能聊的话题不多,庄筠溪很快将三明治吃了一半,而后突然若有所思,以一种严肃的表情看向苗菀:“其实我在思考,有件事,该不该由我来讲。” 话才出个苗头,苗菀就有预感她要说的话必定和陆时初有关。 “原本不想管这个闲事,但看你现在一脸不知情,又觉得提前给你做个心理准备,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听到这种话,苗菀第一反应就是:她该不会是想告诉自己,其实她的婚礼上新郎就是姓陆的那位? “没事,你说吧。” 看看你说完之后,我是不是想拔掉抽血的针管跳起来暴打你一顿。 30 庄筠溪自然没有想到她脑子里有那么多内心戏。她只是字句清晰地告诉苗菀—— “陆时初申请了援非医疗任务,至少要去两年。这件事你知道吗?” 苗菀在沉默中,继续等待庄筠溪说接下去的内容。可等了片刻,发现她只是望着自己。 “就这样,没了?” “‘就这样’是什么意思?你听到这个消息不会觉得有情绪吗?” “情绪?你说生气吗?”目光从庄筠溪的脸,转移到挂着干细胞捐献宣传海报的墙上。她思考稍许,又笑了:“也还好吧,因为这就是他会做的事啊。” “可你知道援非要去的是什么环境吗?那可不是一个只要坐在医院就可以治病救人的地方。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希望他不要去?” 被咬了一半的三明治搁在桌上无人理睬。 庄筠溪言语里,没听出任何挑拨离间的城府。对方或许是真心在提醒自己,这个决定不该是陆时初一个人来做出的。 “一定要说私心的话,我也希望他不要去。” 国际新闻她不是没关注过,那些国家和地区有多需要世界的援助,就意味着去到那里会有多高的风险。 这种阻止的私心,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有。 “可我更想尊重他的决定。”苗菀微微侧过头,“我一直觉得他是活得特别清楚的人,反倒是我,其实之前过得挺混沌的,如果没有他一直领着我,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他跟我说过最多的一句鼓励,就是告诉我永远都可以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也是因为有他在,我才能去做那些开心的、放肆的、不计后果的事。但反过来,他的理想我本来就帮不上什么忙,如果现在连他想去做的事我都出于私心要阻止,那是不是对他太不公平了?” “那你不担心……” “可担心不代表我就能以‘喜欢’的名义要挟他啊。”苗菀打断她,认真地说,“因为我喜欢他,我相信那是他想要完成、觉得这辈子非做不可的事。我是很希望自己是他人生重要的一部分,可我知道我一定不是他人生的全部。所以这样的事,我没有理由去反对。” 在她说完后,庄筠溪维持着微微惊愕的表情大约有好几秒。 对方注视下,苗菀觉得自己在她眼里好像是个怪胎;可当那种惊诧忽然间变成笑容时,苗菀反倒觉得她面前的这人才真的奇怪…… “苗菀你知道吗,在一件事上我一直很 分卷阅读61 嫉妒你。”庄筠溪轻声哂笑,“我以前和陆时初在一起,最后分手时他跟我说的是,我们其实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彼此。但在这之前,在你们甚至连在一起都算不上的时候,他却跟我说,他太了解你了,比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你。” “什么意思?” “其实我要告诉你的是,两年前他已经去过了。不过不是医院的援非任务,而是作为无国界医生。” 就在听到“两年前”这几个字,她的心跳就像是倏然被谁摁下了某个预定的开关,狂跳不止…… 手下意识想握成拳,却因为躺太久,手指麻木到完全使不上力。 “两年前,这时间很耳熟对吧?”庄筠溪一边说,一边已经站起来,收拾着剩下的食物和塑料袋,“你那时还来医院问过我,他为什么要一声不响离开。当时有些话不能和你说,不过现在我可以可以告诉你这个答案。” “因为陆时初说,你知道这件事后一定不会叫他不要去,更不会要求他在那么艰苦的环境下也要想尽办法时常联络,因为你习惯了独立坚强,可你内心却又恰恰相反。与其让你无法选择地日夜煎熬,和他一起面对不知生死的一趟旅程,他觉得,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让你承担这些太过残酷的未知和变数,哪怕你可能会因此恨他的不告而别。” 庄筠溪抬起头,看了苗菀一眼,“所以,在走之前,他拜托我们这些为数不多的知情人都瞒住你。” 一刹那间,苗菀的头顶仿佛是被人猛烈敲砸了一锤子。 怎么可能…… 她曾经在心里模拟了无数个他离开的理由,可无论如何,她的想象里,都不曾出现过庄筠溪说的这一种。 “同是女人,我猜得到你心里应该多少会因为两年前他的不告而别耿耿于怀。把这些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陆时初大概不会主动跟你讲这些事。” 庄筠溪的话,将几年来在留她心中的疑惑与郁结都一一打通。 可她需要时间消化。 除了长久的沉默,一时也无法给出其他反应。 庄筠溪并不在意,见她半晌不接话,便在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后,用日常查房的淡然语气说:“好了,他拜托的事我完成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也都说完了。我还要回病房,不打扰你,走了。” “庄医生,”慢了半拍的苗菀终于回过神,叫住她,“谢谢你,说了这么多。” 庄筠溪原本都快走到门口,却因为这句话回过头,停顿了一下,又折回到床边。 “那要不然,再告诉你个秘密吧?” 她明媚一笑,低下头,声音贴到苗菀耳边:“相信我这个曾经情敌的直觉。从一开始,你其实就不是‘单恋’。” 在庄筠溪离开后,苗菀望着天花板默数上面的格子,试图让自己平静一下,可没多久,思维又不由自主跳回到刚才那些话里。 他喜欢自己……真有那么早吗? 庄筠溪的话的确让她明了很多遗留疑问,比如为什么他从没有说起过这么长时间自己去了哪、做了些什么;又比如为什么那时他会拒绝自己的表白,却说了一些……听起来又不像是拒绝的话。 在那之前,第一次就被他拒绝过一次。 只不过第一次就不用提了,出院还没几天就因为想见他,也不管他是不是上班时间,看见他刚从办公室出来就冲上去拉着他到空无一人的楼梯间。 那下头脑忽然间一热,跟下帖决战般揪着他的袖子,气势汹汹说:我喜欢你。 那时她对“爱情是什么”一窍不通,只觉得喜欢一个人就不应该藏住,要像任何机会一样靠自己的主动才能争取。 陆时初当时愣怔了一下,回过神后冷静地说:“谢谢你,但我不能接受。其实你如果回去仔细想想,会发现对我的这种感觉,可能不是爱情。” 说完,就淡定地推开安全门走出去。 那个时候他的反应……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他应该都不可能喜欢自己吧? 就连许佑青那时在听完她这个“人生第一次”表白后,都气得恨不得在电话那头伸出手来敲醒她:“白痴啊你!你以为表个白就能在一起啊?要是这么简单,那个医生怎么可能还会单身!别人除了知道你姓氏名谁得过什么病,对你一无所知好吗,你是纯粹找失败吧?好歹也要培养出他对你的一些好感再表白啊,首先要渗透进他的日常生活,让他熟悉你、了解你,润无细无声那种……” 许佑青仗着当时眼看要把陈续“倒追”到手的成功,在长途电话里全方位给苗菀总结了一下自己这几年来的实战经验。 她觉得自己如被醍醐灌顶。 然后,那些女孩子的小心思,或许因为他的出现恰是碰对了那个开关,在素来缺乏少女心的她脑中开始拼命滋长。 她开始学会了不再莽撞地急于表达心意。 他特别忙,没有时间理自己,她就背着一大堆资料,坐在住院楼下的石凳、或者是食堂与门诊间必经的大树下复习、背法条。只要耐心 分卷阅读62 ,总会等到他出现见一面。 给女孩上完家教补习的夜晚,步行到医院前,她会先买一份宵夜,哪家店的哪种小吃是招牌美味她已经慢慢摸清,等他晚些下班,就可以拎着的仍有温度食物出现在他面前。 他跟随多年的Littmann听诊器破了膜,不舍得换掉,她搜寻整个网络无果,最后拜托在国外读研的师兄师姐帮忙,越洋邮回那两片来之不易的脆弱的膜片。 他的生日,她没有什么能力送给他更好更贵的礼物,只有努力在兼职的生活费里攒下钱,百般挑选试写,才选出那支对当时的她来说价格不菲的钢笔送给他,因为发现他只喜欢用自己的笔。 苗菀甚至郑重问过他:“你讨厌我吗?我总是找你,让你觉得是一件很烦的事情吗?” 应该从来没有一个女孩这样直白地,认真地问过他这种话。 那时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看着她,很快笑了:“我不讨厌你。” 医院的职工餐厅很小,哄闹又嘈杂。人挤人的长条桌,空气里有挥之不去的食物味道,有时后背还会不小心被经过的人碰到,简直没有任何美感和浪漫可言。 可就是那样的糟糕的场景,对她来说,那一刻都好像意义非凡。 31 她放下了手里的筷子,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既然你不讨厌我,那继续我喜欢你,行不行?你不是说,我可以去自己想做的、可以任性的事吗?我现在想做这件事,就是这个……我仔细想过,那不是其他的感情,就是喜欢你。” 她说得很小声,因为周围几乎都是白衣制服的他同事,她在努力把自己的声音和存在感降到最低。 然而陆时初听到、并且挺清楚了。看了她一会儿,伸过手来,很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甚至在她最落魄绝望的那段时间,许多年下来强装的坚强,在他面前显得完全不堪一击。冲动就像是大到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洞在蚕食她,可就是在最后一刻,是陆时初将她一把拉回来……拥抱着她的手都在颤抖,他的声音却很稳地在说:我还在,你不是什么都没有。 从那天开始,好像就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起点。 他对自己好到……连当时的庄筠溪都终于憋不住喜怒于色。 她知道庄筠溪以前一直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可那时候开始不一样了。 她们在病房走廊最尽头,离医生办公室很远。庄筠溪打开手机,按下录音播放键,把听筒贴到她耳边。 那些内容都是关于自己和陆时初的,不太好听,都是些同事间以玩笑名义传播的闲言碎语。 其实不用庄筠溪录下,这些她也隐约感受得到。平时医院里一些人当着自己和他的面开也会玩笑,但是那些话,不只是玩笑的意味。 录音播完,庄筠溪收回手机,凤眸中的眼珠微微一斜,睥睨中含着轻视,还有不顺眼。 “我知道你喜欢他,当然我也是,我不在意你要用什么方式和我竞争,毕竟我们至少在一起过,我对他的了解比你多太多。不过在和我竞争的前提下,我希望你今后说话做事前都先想清楚,不要再给他带来这种麻烦。他值得你喜欢,只能证明是他很优秀;可如果你不仅平庸还不断给他制造困扰,那只能证明,你在别人眼里更配不上他,明白吗?” 不知为什么,庄筠溪那天说的这些,她特别在意。 从一开始,自己就把这场单恋看做了马拉松。像庄筠溪这样的竞争者一路随行,甚至早就赶超了自己,可是自己除了努力奔跑、拼命奔跑,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比他更优秀,也追不上他的步伐。 只是…… “平庸的人,就不值得被人喜欢了吗?” 她这么问他时,他正在看一位病人的病理报告。 “这个世界上没有平庸的人。”他从纸中抬起头,看向她,“所谓‘平庸’,只是世人看待陌生人的眼光,因为不了解。一个人的光芒本来就不必要被所有人都看到,真正喜欢你的人,会自己随着光聚拢到你身边。” 他的眼睛格外亮,黑白分明,净得好像从没有蒙上过任何阴暗与尘埃。 那时苗菀是真得想问,我在你眼里,是不是特别的…… 可到嘴边的话临到关头还是吞下去,脱口而出的是:“我有没有……给你带来什么麻烦?” “什么麻烦?”他放下了报告,手撑着头,有了点笑意,“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不是,就问问……” “如果有也你不用听,只要我没亲口说过这种话。”双手被他忽然握住,他的动作,指引着她的一双手掌贴到自己耳朵上,“像这样,有些时候,你要学会把耳朵关上。” 他的手掌将自己的手包裹在掌心轻而易举,肌肤相贴,那种温度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手指顺着耳廓,指尖在滑入她的头发。 这个动作不知不觉令他们隔 分卷阅读63 得过近,上半身仅仅就是一个桌角的距离。苗菀就那么盯着他,呆滞在当下,眼睛眨了眨。一秒、两秒、三秒…… 笑容渐隐后,他目光里却多了一种像被水打湿般的柔软。 忽然间,他微微收紧手掌。 苗菀吓了一跳,却一动未动。连同双手被握在手掌里的,还有那颗已经扑通扑通跳到不行的心。 她觉得……他是喜欢自己的。于是下定决心,再表白。 结果是第二次被拒绝了。 在那之后没多久,陆时初这个人就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混蛋。” 苗菀低哼了声,一说完,忽然不记得自己刚才天花板数到多少块。 不重要。 她现在很开心,非常开心。连骂他混蛋的时候都感觉得到自己嘴角在上翘。 讨厌过、误解过,甚至怀疑过,可那都是早已消散的情绪。此时迷雾统统被拨开,她得以窥见的是不曾得知的真相。 被喜爱、被保护、被另一个人如此珍重地对待……这些,是她生命里曾经最渴望又最缺少的一切,却都被同一个人赋予给了自己。 那些曾经想起来涩苦的记忆,这一刻被灌进甘甜的蜂蜜,重新品尝,都变成了比怦然心动更令人难以忘记的甜蜜味道。 采集的最后两个小时,就在这些满脑子现在过去的穿梭里结束了。 回到病房,她的床头柜上多了一个粉色的小巧保温桶。 苗菀猜到这是谁的手笔,她犹豫着,慢慢拧开保温桶盖。揭开的时候,漂浮着金灿灿浓厚油脂的鸡汤伴随热气,冒着鲜美诱人的香气。 没有其他食材多余的提味,朴素原味。保温桶里的鸡肉不多,刚刚好是炖鸡里的两个鸡翅和两个鸡爪。 这两样,都是她从小最爱吃的。 小的时候家里只要炖鸡,她只爱啃这两样,别的都不吃。外婆总是一边念着“吃了鸡翅膀又吃鸡爪,以后长大了哪还记得回来哦”,一边又耐心地最把这两样捞出来,再盛上金黄一碗汤,一家子的人,第一口就让她吃上。 苗菀拿出餐具盒里的勺子,舀起鸡汤,喝了一口。 鸡肉也被炖得酥烂易化,咬下去时,用舌尖轻轻一顶,便能将骨头与肉轻易分离。几根骨头吐到纸巾上,上面的鸡肉吃得干干净净。 喝完那碗鸡汤,她的背上都微微冒出一层汗。 桌上的手机不觉间又亮了一次。除了刚进来的新消息,还有两条更早的未读短信变成窗口消息,安静挂在上手机桌面上。 ——花是代替小彤给你买的。 ——汤记得喝。 林孟行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柔,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大姨曾经感慨,林孟行并非是不关心她。她也曾向大姨问过自己女儿的各种习惯喜好,但让苗菀迷茫的是,这种示好究竟是她良心发现,还是另有所图? 她也希望是第一种,可林孟行曾经带给她的那些伤害又让她觉得自己不配。 指甲渐渐陷入手背,微微的疼痛感才使她冷静下来。她按下锁屏,将手机丢在一边,努力去寻找一些可以分散此刻注意力的东西。 随即,不远处那束黄色,在阳光镀过色泽后越显耀眼,从一片白墙白窗里跳脱出来,挤进她的视线。 苗菀闭上眼睛,躺回床上,右手扯过薄薄的白色棉被,连头一起蒙上。 苗菀一共被取了两次干细胞,第二天结束后,晚些时候医生来告诉苗菀,干细胞已经足够手术用量。苗菀听完只是毫不在意地噢了声,继续坐在病床上打消消乐。 “什么都不好奇,就光坐这打游戏,你还真是第一个。”来查房的医生是个二十多岁小伙子,没想到还挺八卦,压低声音问,“你知道自己是给谁捐干细胞么?” “那你说是谁啊?” 医生当她只是普通的不之情捐献者,为了保密,这会儿又只能封嘴:“呃……对方那边想要保护患者隐私,不能说的。” “那不就是了,就算对方是哪国总统我也不能知道,有什么好奇的。”游戏通关解锁一层,她这才有空抬头,问医生:“那我现在可以出院吗?” “倒是可以今晚先出院,明天来办手续。但一般我们都不建议。捐赠者住院观察一晚最好,不然身边没有医生,突然不适的话……” “怎么没有医生啊?你们医院的陆时初陆医生是我男朋友啊。”为了早一分钟逃出这个满是消毒水味的空间,她都要想尽办法,哪怕拿陆时初出来当枪使,“他家就在医院往外五百米,晚上还有他看着我,我还是在医院范围内嘛。所以你就放我回去,我明早再回来办出院,这样也不行吗?” 医生答应帮她去询问一下领导和护士长的意见。没过一会儿,医生再次进来告诉她:“好吧,允许你今晚回去了。” 陈姿原本是来收拾保温杯,发现本应该躺着人的病床上空空如也。陈姿心里一悬,跟护士打听完情况,匆忙跑回另一栋住院楼去找林孟 分卷阅读64 行。 “林老师,苗菀她出院了,问护士说是她男朋友打过招呼,同意让她走的。这什么男朋友啊,她刚做完干细胞捐献,也不管她身体好不好就这么胡来!” “算了。就算他不出面,这里也管不住苗菀。她不喜欢医院,跑出去的事干过又不是一两回。”林孟行揭下脸上昂贵的鱼子酱面膜,那张原本该光彩照人的脸上,少有地显出这些天连续守在医院的疲态,“那汤呢,她喝了吗?” “汤倒是喝了,而且喝得挺干净。”陈姿跟随林孟行多年,摸得清这时候她想要听些什么,“她那么聪明,肯定猜得到这是老师你亲自炖的。” 林孟行听到这话,神情缓和下来,却像是自嘲般哼笑了一声。她将面膜纸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纯棉纸巾,轻轻印掉脸上多余的面膜精华。 她本来想问陈姿一句,自己现在做这些是不是太晚了,然而想起那天在车上陆时初说的,想起小彤第一次手术完后,她完全忘记找人去照顾苗菀这件事,又觉得不需要再多问。 她是在沈忆彤生病的这几年,才终于逐渐对“母亲”这个身份有了一些实感,对小彤的亏欠让她人生这缺失掉的一课重新补完整。然而当想起自己还有另外一个女儿之后,面对苗菀却变得尴尬而无措。 只能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关心她,到最后演变成口是心非的相互伤害,林孟行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跟一个恨了自己二十年的女儿相处…… 很多事,从一开始可能就已经晚了。 32 苗菀一溜出医院,心灵放飞的同时,她身体却像条能量耗尽的咸鱼,进屋后陷在沙发里放空十几分钟,用心感受着捐赠后浑身酸痛不爽的后遗症。 手机微微一震,她才来了个“咸鱼挺尸”,从沙发里慢吞吞爬起来。 “突然有个急诊病患要会诊。炖锅里有预约炖好的银耳,饿了先吃,等我回来再给你做别的。” 他声音有些微喘,许是情况紧急,走得太快。 苗菀揭炖锅玻璃盖时,厚重的水汽在玻璃盖上结了厚厚一层。雾气散尽,早已化成透明胶质的银耳得以显山露水,苗菀刚想拿碗盛,发现炖锅边还立着个保温汤杯。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突发奇想跑出医院,他本来是打算下班后回来盛上,再拿到医院给自己的吧? 这个人……什么都考虑得周全仔细。 这么一比,她仿佛就真个只会伸手让人管着穿衣吃饭的三岁小孩。 尤其中午庄筠溪那番话敲在她心头,那令她新生甜蜜与愧疚的余波还没荡漾过去。 她把炖锅的盖子重新盖上,随后在厨房里转了一圈,从橱柜搜罗到冰箱,发现那些“高级食材副本”实在不是她这种厨艺黑洞可以“征战”的。 幸好最后拉开冰冻层的门,她在里面看到了无比熟悉亲切的好几大包速冻食品。 等到晚上,陆时初用钥匙扭开门时,厨房的抽油烟机呼呼转动的声音令他无比新奇。 他怀着一探究竟的心情走进厨房,还没出声,拿着勺在锅里搅的人回头:“恭喜你,今天有幸品尝我人生唯二会做的料理之一。” “所以是做什么?”陆时初在她身后,微微躬下身,将下巴靠在她肩上,从身后抱住她。 “水煮速冻饺子配水煮蛋。” “听起来清淡营养,保持食物本味,料理中的至高境界。” 苗菀听出来他忍笑的气音,抬脚就朝后头踹了一下。 煮速冻的饺子和煮泡面实实在在养了她这么多年的命。像这样在饺子里加个蛋,已经算是“豪华顶配套餐”。先前又找到冰箱里剩的两颗青菜,清水一煮卧进碗里,再撒一下小撮葱花,两滴芝麻油……一端上桌,这卖相看上去还似乎十分还能唬人。 “调味料就不给你放了,你自己来吧,不然我怕手一抖,这一碗都不能吃了。”苗菀很有自知之明地将调味罐放在他面前,然后坐在她旁边,支着脑袋看他。 “我要不要先拍下来?这么丰盛,舍不得吃。”陆时初笑着逗她。 “不敢不敢,我这在你面前,这就是雕虫小技班门弄斧。难吃别给我表现在脸上就行。”苗菀搅着自己碗里的银耳,左三圈右三圈的,没有胃口,又跟他聊起来,“对了,你冰箱里怎么放了那么多速冻水饺?底下两层都被塞满了。” “之前买的。有时下班太晚没时间吃饭,或者夜班通宵回家,一个人煮这些最方便。” 陆时初这会儿是真的饿极了,从上午进手术室到下班,他几乎一口没正经吃,说话的间隙也低头吃得专心致志。 寥寥几句,却仿佛让苗菀眼前就能浮现出那些画面。 她什么也不说了,就这么认真看他飞快把一碗寡淡的饺子吃完。 “难吃吧?” “好吃,很好吃。”陆时初眼中带笑。 好吃个鬼。 苗菀心里这么想着,起身走过去,忽然将他拥抱住 分卷阅读65 。 陆时初被这动作弄得愣了稍许,以为她是有什么不开心,双手圈住她带向自己。 “怎么了?” “没什么。”苗菀用手将他眼睛遮上,“就是觉得你该好好休息下。” “是担心我吗?” “嗯,担心你,更心疼你。” 陆时初轻叹一口气,将头埋在她腰间忍不住蹭了蹭,就像只忠心又纯真的大狗在撒娇求抚摸安慰。蹭得苗菀彻底缴械投降,心头软乎乎的,怎么想怎么觉得,他当医生这么些年,肯定受尽辛苦,没法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还要不时被不讲理的患者误解找事,真是可怜心酸又无助。 等抱够蹭够,陆时初牵起她的手亲了下。 “你就早点休息吧,该睡觉的时间就不要操心了。”苗菀按了下太阳穴——煮饺子时头暗疼了一阵,加上那让人不爽的后遗症还没过劲,她现在只想一头扎进床里,“我也准备回家了。哦对,你别送我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为什么?” “嗯?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留在我家?” 手被他一下握紧,陆时初坐着,苗菀是站着的。他抬头,那个皱眉平添了一丝委屈,看得苗菀心头发颤:“你不是跟医生说,晚上我看着你的吗?” 苗菀:“……” “苗菀,你之前就骗我说你没有假期做手术,现在你为了小彤,又轻易请到了一个星期的假,你之前就是在骗我。”陆时初新账旧账一起算,故作严肃道,“下午他们打电话问我放不放你出院,我本来是不想让他们放的,但你和他们说会待在家让我看着你,我才答应。现在骗他们就算了,又连我也要骗吗?” “……” 之前撒谎的被他彻底揭穿,苗菀不好意思地瘪了下嘴。 “我就是不想做手术而已嘛……哎呀知道了,在这就在这,你别盯着我跟老师训学生一样。那我去洗澡行,碗筷你自己洗。” 打发了陆时初去洗碗,她从随身的双肩包里拿出住院换洗睡衣,钻进浴室里打开花洒,让温暖的水流淋湿身体。 氤氲温暖的热气带走一些捐献后的酸痛不适,也将她的脸颊蒸得发烫。 两个人在一起,以往总是循规蹈矩地克制着,他从没有过别有深意暗示或是求她留宿;这是第一次,陆时初让她今晚留下,虽然是出于十分严肃正直的目的…… 可想起刚刚他说话时用力捏着自己指尖的手,不经意里魅惑又真切的眼神。 心尖就跟被掐住了一样,在那样的注视下不再犹豫地答应……此刻回过神,后知后觉的羞涩,令她恨不得在这热水下将满脑子让人不能平静的思绪洗透彻。 左右磨蹭了半天,总还是要出去的。 苗菀打开浴室门,热蒸汽随着她喷薄而出。她没料到门口有人,吓得退后了一步,背过身的陆时初从兜头脱到一半的t恤里钻出,衣服挂在手臂上,没来得及拉下来。 半身光裸的人肩背的线条硬朗清晰,脊椎与裤腰之间一小块空未贴合的空隙,那空隙随着尾椎的走向再向下,看起来真是…… “你……” 苗菀愣了下,像是突然被什么卡住。陆时初闻声很快转过身,正面朝向她,把衣服套回身上,“衣服刚才不小心蹭到油烟机上的油渍,”他指了下T恤肩膀一块蹭上的印记,“想着顺手就洗了。” “哦……我正好洗完了,你要不直接去洗澡吧。” 陆时初家里是简单的两居室,一间做了书房,里面除了家具就是成堆的工作资料和书籍,连本可以打开作为单人床的沙发都已经无处施展功能。 苗菀睡在他床的一半,陌生的空间,枕边熟悉的柔顺剂香味,都没能让她再产生一点先前在淋浴下的旖旎幻想。 此刻她脑子里都是刚才他脱下衣服的瞬间,自己恰好看到那些伤疤。 肩头,手臂和背后都有,好几处长度、形状各不相同,看得有些触目惊心。 那些伤口即便愈合,周围仍有像蚯蚓般突起的痕迹,在偏白的皮肤上,暗红色的痕迹被衬地更加惹眼。 她从小到大虽然过的不顺遂,但没受过什么皮肉苦,没法想象那些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瘟疫和难民,政/府和叛军……想到庄筠溪白天说的那些,苗菀才发现自己对那些地方的想象还是太过简单贫乏。 白天被抽了不少血身体有些疲惫,这么胡思乱想着,竟然成功把瞌睡引来。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还在想着这些,可也仅仅只是恍惚地想…… 直到脖子后突然有冰凉的触感,苗菀才被一下惊醒。 “你手怎么这么冰啊?” “把你弄醒了?”陆时初松开护着她头和脖颈的手,看她自己调整好睡姿,不再蜷着身体,才从身后抱着她,“不吵你了,睡吧。” 然而睡意在刚才那下冰凉的触碰中中骤然已过。苗菀翻过身,面对着他。 明明有很多呼之欲出的说想说话,却发 分卷阅读66 觉面对面时,语言相之于快要溢满的情绪来说显得无比匮乏。 她更不想在此刻出卖庄筠溪赠的好意。 也许等将来某日,再当作某段故事轻描淡写谈起,一定比在现在更令他自在。 她打算地很好,可惜身边人却不是随意就能敷衍过去的。 “刚才看到了,对吗?” “嗯,什么意思?”她想继续装傻。 陆时初笑了声,将手随意搭在她腰上。 他背后是室内唯一光源,一盏暖黄色台灯,光调至暗淡,温馨而隐秘。 33 对着自己的面孔隐匿在大片阴影里模糊不清,如收藏多年的明星画报,在时间浪潮里褪色,却变成温馨又永恒的一页。 “你从没问过我这几年突然消失是去了哪。我既想你问我,又不知道我了之后会不会让你原谅我。”他的手顺着柔软布料下起伏的腰线慢慢向上,握到苗菀的手。边说着,带着她的手指来到自己后背。 隔着衣服,苗菀手指摸到衣下凹凸不平的伤疤。那个伤口拇指大小的一块都凹陷了进去,摸上去的触感远比看起来更加狰狞,她吓了一跳,却没挪开手指。 苗菀很快压下心惊:“你可能没发现吧?其实我这个人,最不讨人厌的地方就是没有那种追根究底的好奇心。” 就算今日之前自己对这些一无所知,也没想过要追根究底地刨问。生活很早就教会她,每个人的人生不是所有部分都能拿出来与人分享的。 “如果只是换来欺骗和搪塞,不如不问呢。而且如果你打定主意要告诉我,也不用我问。陆时初,我只相信你做的所有决定是为我好的,所以你想说什么,说或者不说,我都尊重你。” 她仰着头,语气淡然而坚定。 “要是我真的有心骗你,你不生气吗?” “唔……那能怎么办呢,反正也不知道被你骗了。再说骗就骗呗,谁叫我喜欢你啊。” 陆时初没有接话,而是将脸靠过来,离她更近。鼻尖相贴时,视线中的面孔变得失焦,呼吸的灼热却被感官放得无限大,她听见呼吸中他轻微的一声笑。 “干吗,我是认真的。” 又是一声轻微的鼻息。 微凉的唇随后贴到她的嘴角,肉桂薄荷的牙膏香气很特别,她原本不太喜欢这种味道,可此刻,这种陌生的味道仿佛成了一种神秘引诱。 唇齿一遍遍被温柔细腻地描摹着,她思绪恍然,便由此开始一寸寸失去自己的领地……直至身体轻微一颤,思绪骤然清晰,触碰到他的手指,轻轻地握住。 他停下动作,抬起视线看着她。 以往纵情肆意时,也不可避免有这样过濒临擦枪走火的时候……但彼此心照不宣,隐秘且克制,陆时初总会在即将越界的前夕安全撤离。 但和现在、此刻—— 就好像有什么在牵拉着他们,在往那条逐渐模糊的界限外走去。 苗菀从来没感受过,一个人的眼神可以充满着克制、温柔和潮湿。 就像是等待她驶入的海港,不乏波澜汹涌的时刻,却在此时按下蓄势待发的力量,以诱惑指引自己,以此为岸,不再离港。 而时至今日,她除了这里,早无别处再愿栖息。 慢慢地,她松开握住的手,微微仰头,寻找他的呼吸。 那一豆微弱的灯光被陆时初反手关上,四周陷入黑暗,所有的感知都完全来自于清晰的、前所未有的触觉……在思绪混沌的陌生疼痛中,她的手指时不时都会触摸到那些愈合的伤痕,被汗水湿润的皮肤竟让她有一种那些伤口还在流血的错觉。 “你、那些伤口……”她疼得咬了下嘴唇,那臆想中的疼痛都仿佛作用在了自己身上,“不会流血了吧……” “早就痊愈了。”他咬着她的耳朵,力道很轻,苗菀却觉得整张脸都在发烫,谁知他贴着耳廓,气息不稳地问了声,“害怕吗?” 不知道他到底在问自己害不害怕伤口,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她摇摇头,紧紧抓着他的肩,惹得他又低声笑了。 方才引她泊岸的人,这时才真正显露出野性、占有欲,以及令人完全不可抗拒的一面。 漫长的时间里,她的身心仿佛都在被层层激浪拍打而过,一次次颤栗,却不觉得冷,浑身反而都带着温暖的湿润感,渗透着皮肤的每一寸。 天快亮时,屋里似乎有响动,苗菀睡眠浅,又因为有些认床而醒过来。 眼皮困得打架,但缓神几秒,直至夜里的记忆回潮,浓重的困意顿时烟消云散。 她不好意思再睡,也完全睡不着了。被子摸起来总觉得有一点潮湿,大概是昨天夜里出了很多汗……细节不敢深思,她用手裹着被子,很快坐起来。 掉了一地的衣服被收拾干净,带着熟悉洗衣液香味的深灰色纯棉睡衣摆在她枕边。 洗完澡套上干爽的衣服,她走出房间,看见陆时初 分卷阅读67 站在阳台上。 墙上的挂钟指向着五点不到的时间,阳台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远处的住宅楼都只有寥寥两户亮起了灯。城市的路灯尚还亮着,在灰蒙蒙的一片混沌里勒出数条橙色的长龙。 他背对着自己,似乎是和谁在打电话。 这个时间,难道是医院的电话吗? 桌上还有半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她端起来喝了几口,喝到微微冒汗了就放下杯子,打开电视后按下静音,盖着毯子蜷在沙发上,无聊地看昨夜的电视剧重播。 演什么反正没看进去,只是看到电视里婆媳正无声吵得火热时,玻璃门被拉开。 陆时初进来,看到在沙发上除了一颗头外,身体被毯子卷成一条海参状的人,不由有些好笑。苗菀在毯子里蠕动了一下,问他:“医院的电话吗?现在让你过去?” “不是。是昨天急诊送来的一个患者,她今早需要手术,刚才是她丈夫打来的。” “他是担心手术危险,风险很大?” “只是一方面。”陆时初坐到她身边,“他们经济状况不太好,也没有医保,病情突然,手术费用还没凑齐。她丈夫借了一夜,还是担心钱没交够,我们会取消今天会取消手术。” “不会吧?”苗菀有些诧异,“现在医院应该都有绿色通道,可以给她先做手术吗?” 见陆时初微微点头,苗菀松了一口气:“有时候觉得有这样人性化的方式太好了。虽然只是让他们暂时松了口气,但就是这一点改变,很可能就能扭转一个家庭的结局。” 做节目这几年,她见过太多原生家庭。有那种特别可恨的,自然也有一些特别令人伤感怜悯的。 “在医院里,我们除了看病外能做的本来也不多。但在我们范围内,力所能及的便利和帮助都会尽所能提供给这些病人。” “那要是遇到那些力所不能及事,你会后悔选了一个这么直面残酷的职业吗?” 她问出这个问题好一会儿,陆时初也没有接话,像是在若有所思。 苗菀用脚趾碰了碰他膝盖。 陆时初脱了拖鞋,挤着她身边躺进沙发里。一人躺下有余,两人置身其中却拥挤的要命,苗菀感觉自己快被挤到沙发缝里,刚想要表示抗议,就被身下的手臂一揽,连人带毯子卷到他身上。 彼此的面孔近在咫尺,脑子里不自觉又窜出昨夜种种,苗菀感觉自己离熟透已经不远,把脸转向沙发靠背,面壁思过。 “苗菀。”他笑。 “干什么?” “脸红什么?” “你闭嘴……” 陆时初十分配和地闭了嘴,专注感受着自己身体承托的重量,充实而温暖,令人满足—— 能活着,再次找到她,将她融入生命,真是美好得太不真实。 “苗菀,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过那几年的事?” “现在你是真的想说了吗?” “其实之前就想过应该什么时候告诉你。最后觉得,等有天你看到了那些伤疤再说……” 等自己能看到那些伤疤…… 这听起来就是得发生点奇怪的是啊喂—— 再想到昨晚意料之外的展开,苗菀越想越羞愤,忍不住抬高声音:“别说了别说了我不要听这段,跳过去!” 陆时初笑得身体都在微微颤,苗菀掐了他一下,他才收敛了笑意,继续徐徐道来:“遇到你那时,正好是我对于这个职业最迷茫的时候,那时甚至想过要不干脆不当医生了。最后因为迟迟做不出坚定的选择,我才辞职去做了无国界医生——” 那时他对这个职业,忽然产生了前路未知的疲惫与迷茫,就是因为苗菀所说的,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而那些穿行在战后土地上,夜不能寐的日子,被他用言语再次勾勒出来,都仿佛带着来自遥远国度的硝烟和血液的味道。 苗菀听得胆战心惊,因为太入迷,而随之也陷入了一种悲伤和无力感。 他那几年的生活,真比庄筠溪寥寥几语的概括要沉重数十倍。 “那后来呢,你得到你要的‘答案’了吗?” “后来一次受伤,我被转移到医院进行治疗,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位印度医生——” 从援救者变成被救者的那些天,躺在异国他乡,他从昏迷到清醒,甚至也想过自己的人生会不会某天就在这趟旅途中匆匆结束……好在老天似乎格外眷顾,如果不是当时发现苗菀送的钢笔遗落在帐篷而回头去找,被武/装/分子开枪误杀的那个医生大概就是他。 “陆,你来这里做医生,究竟是为了‘逃避’还是你所说的‘寻找答案’?” 在西班牙的医院里,被转移来进行后续治疗的印度医生卡普尔和他聊天时,丝毫都不关心自己在爆炸里炸伤的整个后背。 “我不是逃避,只是还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陆时初苦笑一声,扶着嗡嗡作响的脑袋,“以前放弃学术领域来到临床,就是觉得救助每一个生命, 分卷阅读68 让其得以延续,对我来说比坐在实验室里更让我感受到选择这个职业的充实感和价值……可是后来才发现,太多事都不是我想的这样纯粹简单。不管在战地,或者是在我和你来自的国家,大多数医生面临的,其实都是医术之外的力不从心。” 被贫穷牵绊的患者、医疗资源的地域的分配不均、大基数人口薄弱贫瘠的基础卫生常识,还有更多冰山一角下的种种……跨过这如同高山瀚海一样的沉疴,对医生来说,远比在手术室里抢救患者难上万千倍。 可这些却又是每个医生每天实实在在面临的棘手问题。 “怎么,你难道是想当政/治家?还是超级英雄?”卡普尔突然古怪地看着他。 “不,我从来没有什么政/治理想和‘英雄梦’。” 34 “那为什么你要沉浸在那些领袖和政/治家才应该思考的问题里?” 卡普尔笑了下,大概是镇痛剂在失效,他的笑容里带着痛苦的扭曲:“你说的这些问题,是他们该要努力解决的事——而且,这不是短时间内我们就可以看到改变的。陆,如果你试着把心放得小一点,我想你根本不会有这样的迷茫。” “放得小一些……是什么意思?” 卡普尔搓了搓自己的胡子。这个印度男人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深麦色的皮肤下长出的胡子和头发都是白色的。 他来自在印度的传统大家庭,从一出生就决定了拥有优渥生活和家族背景,更可以受到印度最顶尖的教育。作为印度知名的外科医生,卡普尔整个人由内到外都透着来自那个国家的特有的神秘与睿智。 “比如在我小时候见过许多人,他们本来可以得到医治,却因为各种原因只能拖着病体,在寺庙里求得神明的守护。当然,我非常尊敬我们信仰的神明,可是大家都知道,神明很多时候依然抵不过现代医学的力量。 “后来我成为医生,自己开了连锁医院。在我的医院里,对患者的收费是按照患者的支付能力来定的,即便你贫穷得一毛钱也付不出,我们依然可以为你看病。我们从不会拒绝无力支付医疗费的患者,他们更不用担心因为费用由而被拒之门外。当然,他们无法支付治病的这些钱,都来自政府的保险计划或者与我们合作的慈善组织承担。我能向这些患者保证,他们得到的一切治疗和看护,绝对和那些支付得起费用的人一样。” 卡普尔似在回忆,又或是担心自己的话有什么表达不到位之处,语速很慢。 “论生意,我只是个普通的印度商人。但作为医生,我花了二十年时间来做这件事,并且有了现在这样的结果,已经让我感到欣慰和满足。”卡普尔看着他,“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成为像甘地或是特蕾莎修女那样优秀的精神领袖,去改变一个地区甚至整个世界。通向理想的道路,不仅需要这样伟大的指引前行的明亮灯塔,还需要更多人甘愿做一块块铺路的基石,让后来者踩在这条路上前行。我们不就是这个世界上一块小小的铺路石吗?” 灯塔背后,是千千万万块基石铺就下道路。 他们散落各处,籍籍无名,却也和灯塔一样,是一个国家、一个时代的创造者。 每一个人在这宇宙间都有存在的价值与意义的,只看你是否想找到它、接受它。 在他沉默地消化卡普尔这些话更多含义时,卡普尔医生的手机有电话打进来。 说起自己的母语,卡普尔声音轻快,整个人眉飞色舞。 陆时初听不懂,却大概猜到应该是来自他家人的电话。他的脸上充满着幸福的神色,笑声爽朗,仿佛在意外里被爆炸伤了整个后背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那么,你为什么要来当无国界医生?”等他挂掉电话,陆时初问他。 “虽然有些冒昧,但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陆,你来的时候做好准备了吗?或者说,对你爱的人有严肃郑重的告别过吗?” “我?说实话,我来时没有想过那么多,而且……” 陆时初脑海里,那瞬间陡然浮现出苗菀的脸。 最后一次见面时,她对于自己的即将离开毫不知情。南方阴冷潮湿的冬天,她一张脸被风刮得通红。被冻僵的手指不太灵活,苗菀只能对着手呵了一口气,然后慢慢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细长的白色长方形小盒子,隐忍着满眼的雀跃递给自己。 盒子里装的正是那支钢笔。 “生日快乐!”她抿着嘴角,克制着也在抑制不住地上扬,“这是我用自己赚的钱买的,所以你不能不收。” 她一定没想到,那次他的生日,竟然就是他们三年来见的最后一面—— 想到这些,他没法再说下去。 “我们的救助任务只是相对安全,可从来没有人保证你的绝对安全。所以你认为这是趟来了就一定可以轻易回去的行程吗?看来你的确还没有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卡普尔站起来,慢慢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看看我,我为什么来? 分卷阅读69 因为我的父母都已经去了那个世界,他们不用再牵挂我;我的儿女们也都已经成家,离开我的身边,有他们自己的人生,医院还有他们继承打理,我十分放心。还有我的妻子,我从十五岁认识她,我们一起度过了整整四十年,所有美好糟糕的事我们都一起经历过,再无遗憾。现在她还有我们的儿女照顾,孙子孙女们陪伴她,生活幸福,我还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陆,很多人觉得无国界地医生是意义非凡的事,甚至值得丢掉生活里的一切来做这件事。可是不,我不这么认为。如果你没有安排好你身后的一切来从事这个事业,那么将来有一天可能出现的意外,只会让身后等待你的人陷入不可走出的痛苦。你的确是解救了一些人的痛苦,却把更大的痛苦留给了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那些人。” 卡普尔挨着他坐下,用力揽住他的肩,鼓励地拍了拍。 “当医生不是你身在哪里、做了什么,是在于你见识过这个世界的各种法则后,还是否依然愿意为这个职业继续奉献自己,救治苦难中的人?” 陆时初大脑内,那嗡嗡作响的噪声内仿佛一下停止了,身体里的血液却好被一簇火苗点燃,躁动地想要沸腾。 “如果想通这些,你就会发现继续留在战地,和回到你的国家当医生没有本质上的区别。而选择任何一条路,以你的学识和能力,你都是一名优秀的医生。” 这间病房外,没有医生护士永远不慢下来的小跑脚步,没有孩子疼痛的叫喊和大人的低泣,更没有不知何时就突然降临的炮弹枪声……只有风声鸟鸣,轻言慢语,一片静好。 在那次交谈过后,和卡普尔一同住院的那些天,他整个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自我反思里。 后来卡普尔也没有再和他聊过那天的话题,仿佛那一天沉重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直到陆时初出院前,郑重邀请卡普尔在医院的餐厅共同吃了一顿丰盛午餐。 “在我的国家有一句谚语,大意是说人首先要历练达到自我坚定而强大,才有能力让家庭拥有幸福感;当家庭安稳后,再将自己的才能施展到更大的国家和整个世界上。这和那天你对我说的话大约是一个意思。” 说来不外乎是简单的一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现在看来,是我从一开就把这个过程给颠倒了。我都还没认清自己人生的路该怎么走,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世界揣进心里,实在太贪心了。”陆时初笑着,坦诚向这位前辈反省着自己走的错路,“但我来到这里,不能因为这些原因又毫不负责地匆匆离开。我还有七个月的服务时间,这段时间里我还是会回那里,继续救助那些患者。” “没错,我觉得你现在的选择是对的。我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那么我就祝你接下来能够拥有好运,不要再被不长眼的子弹射中,再被送来这鬼地方!”卡普尔笑着举起手里的塑料杯,以水代酒。 “谢谢。”陆时初举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下他的,“等这七个月结束后,我想回到自己的祖国。我已经想好要成为一名什么样的医生了。” 不论身在何处,不论周遭是怎样的环境,不论面对的是贫穷还是富有的人。 只要倾尽所能,让每一个人的延续和新生都拥有更美好的意义,让每一段生命终结的过程都更加从容而有尊严。 如果一生能将这一件事做好,也不愧对于这个职业,不愧对于在这个世界的短短几十载。 “那么,你回去之后,会去找那支钢笔的主人吗?” “什么?”陆时初突然被他问住。 “那只钢笔,”卡普尔指了下他衬衫胸口口袋的方向,“让我猜猜……是漂亮的女孩送给你的?我看你从不离身,我听说你的伤也是为了找回这支笔才受的。” 那支在硝烟和尘土中里,已经被磨损地不像样的钢笔贴着他离心脏最近的皮肤,沾染着他自己的体温。 “我不知道……我骗了她。”他说这些话时,那支笔仿佛长了刺,扎进他胸口里,惩罚他当初的不辞而别,“我没有告诉她我来了这里,我甚至……没和她告别。” “天哪,这真是太糟糕了。不过即便是这样你就不找了吗?” 不找她吗?怎么可能。 “我只是怕她不会再等我。” “不,你应该换个思维,她也许还在等你不是吗?”卡普尔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再次举杯,“记住,别放弃你珍重的任何一个人。就算结果真的不尽如意,你也不应该成为还没开始主动先退场的那个人——来吧,祝你好运,陆!” 后来在他出院那天,卡普尔将自己从印度带来随身的一尊手心大小的伽内什送给了他。 那是个象头四手的印度神明,是掌管命运与智慧、破除障碍的神。 35 苗菀第二次醒来是因为阳光把客厅彻底照亮,她睁开眼,才发现那尊伽内什像还被自己握在掌心里。因为纯铜的材质,还有些沉甸甸的。 分卷阅读70 先前躺在他身上,听他说着说着居然就困了。卡普尔医生的故事之后,他再说了什么,苗菀几乎完全没了印象。 自己居然能睡着?真是离谱…… 她爬起来,发现陆时初给她微信上留了言。陆时初已经去医院,桌子上有他买好的早餐。苗菀囫囵塞了两个小笼包后,突然想起自己还要去医院办出院手续,连忙换好衣服出门。 陈姿过来陪她一同办理完,苗菀见她整个人无精打采,不由多问一句:“你怎么了?昨天你和她还是整晚在医院守着吗?” “林老师在,我回家休息了一会儿。”陈姿叹了一大口气,说出实情:“其实小彤昨天移植完反应不是特别乐观,医生说该做的都做了,剩下只能靠她自己的意志力。也不知道……不知道会怎么样。” 苗菀心中咯噔一声,却只能佯作轻松拍了拍陈姿:“没事的,以前第一次移植完医生也这么说。小彤第一次都挺过来了,第二次肯定也行。” 这时陈姿手机上有电话进来,苗菀听陈姿回话,大概是对方问她林孟行的东西要怎么安置。 陈姿和对方协商半天,仍是不肯退让,生气质问道:“我不是让你们过两天再发来吗?你现在发来我哪有空去安置?那里面都是我老板常用的东西,还有她的收藏品,现在你说存物流仓库,丢一件坏一件你赔还是我赔?都跟你说了家里没人,我也没空过去……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当然你们想办法了!” 挂了电话,陈姿仍然烦躁地叹了一声气。 “她为什么突然把那么多东西都要寄回来?” “林老师让我把在上海的房子退了。因为小彤的事,她打算以后工作完都第一时间赶回来。所以那边所有东西都搬到家里来了。” “小彤爷爷奶奶不在家吗?” “别提了,上次小彤差点……老人家急的都要送进去抢救了,所以小彤大伯把老人先接过去照顾,保姆也跟着老人家过去了。家里没人,那些东西又贵重。唉,就是怕东西被弄坏,林老师心情更不好,我们又要被教训了……” “要不我替你去一趟吧。”苗菀拍了下陈姿的手臂,让她放轻松,“我跟公司请假了,待会儿回去也是休息,帮你去一趟。只要把东西搬进屋里就行了吧?” “真的!?那可太好了!这样,你去了之后让他们把东西都放地下那个储物间就行,储物室的钥匙是橙色标签这个……搬进去就行,晚上我再去帮林老师收拾。” 算起来,苗菀上次来林孟行家,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 最后一次来就是她大三那一年。原本对她从来不闻不问的沈家人突然一反常态,让沈家司机把她接到了这里。 见她的目的,也就是为了让她把自己的造血干细胞捐给小彤。 那是苗菀最糟糕的记忆之一。 沈家的所有人,还有林孟行就坐在她此刻站的这个宽大客厅里,大部分人和她几乎素未谋面,却将她三面围住,软硬兼施的话语让她接受这个现实。 “这可是你妹妹,你们是一个妈生的,不救你心里过得去吗!” “苗菀,你也要懂点事吧,都不说我们家,你妈妈虽然不能对外认你,但什么好生活没给你?你现在回报一下她救你的妹妹,这有什么不行的?!” “我们沈家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小姑娘,你救人一命,小彤好了你想要什么我们不给你?你要留学,还是要钱,还是大学毕业后想进好单位,我们难道办不到吗?看在你救人的份上你还怕我们不帮你?” “社会上都还有那么多人主动捐血捐干细胞去救没见过一面的陌生人,现在让你救你妹妹怎么了!?” …… 苗菀只觉得太可笑了。 小彤生病等着救治时,这些人才会说一句“这是你妹妹”,可平时小彤想见她,沈家人都很少允许,即便允许也是要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原因是他们觉得乡下长大的苗菀没教养,脾气躁又野蛮,会欺负小彤还会把她带坏……这些话,都是懵懂的小彤偷偷告诉她的。 总之对于这个房子和这里面的成年人来说,她始终就是一个外人。 等了一会儿,物流公司的人拉着货物来了。一大车的东西一件件搬下来,把林孟行家地下一层原本面积挺大的储物室几乎填满。 货物卸完,苗菀以为就完事儿了,正要签字收货,送货小哥连忙解释:“不行不行,我们还得把保价的货物当您面拆开,您检查一下是否有损坏。没有的话我们拍照上传系统确认了才能签。不然到时候这么贵的东西哪磕碰了,回头再找我们赔,我们也赔不起啊是吧。” “行,那你们拆开,我看一眼吧。” 林孟行运回来的收藏品不少,从瓷器到书法绘画至少有十几件。苗菀秉着不要让陈姿挨骂的耐心,一件件检查过来。 最后一件是一幅已经装裱完成的作品,有成年男性的一人多高,看起来似乎很重,两个小伙抬着,第三个人才能将外面包裹的防震材料去掉。 当 分卷阅读71 那幅画在她面前逐渐展露出模样时,苗菀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是不是认错了。 画上的女人身上仿佛蒙着一层若有似无地白纱,她浸在满是水草和落花的清澈小河中,裸身背对,唯有一张脸微微侧过。 画上的人,和林孟行的五官简直有□□分相似。 但最重要的是,这幅画不论从风格、还是人物身形和画面上来看,都那么像当时她在陆鸿青画展上看到的《林中缪斯》?! “美女,这画怎么了?你别吓我们啊,这可是保价最高的东西!”一旁送货小哥被她反应吓得胆战心惊。 “哦……没事。我就是觉得好看……看愣了。” 仔细检查完画布上的每一处,她试图从上面找出一些蛛丝马迹,然而无果。 签收完成,把物流小哥们送走后,她再次对着画研究了半天,又打开手机查找起《林中缪斯》这个系列的资料。 所有资讯新闻上都明白写着,这个系列的三幅画,一副已经被日本收藏家买走,另一幅就是她在画展上看到的。两幅都有配图,都不是画上的这一幅。 唯一剩下的那幅,据说陆鸿青不打算拿出来向世人展出。 然而这幅画的风格笔触还有神韵,都和陆鸿青那个《林中缪斯》太像了。 如果这是林孟行因为喜欢这个系列而得不到,找人临摹画的赝品,那为什么要画一个都没有人见过的第三幅?还要拼上自己的脸?而且林孟行这么虚荣讲究的人,怎么可能会珍藏和高价保价一幅赝品画? 那如果,这幅画就是真的……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从她的背后窜遍全身。 苗菀找陈姿要到林孟行今天录节目的地点和下节目的时间,来到录制地点附近,找了一个咖啡馆坐下,给林孟行的手机上发了一条信息。 大约四十分钟后,曾经工作直接将手机网络关掉的林孟行,居然破天荒回了她的消息。 【林孟行:在那等我,下了节目我会把车开到路边,叫你上车。】 一杯蜜桃奶昔已经被她搅动到冰渣完全化掉,开始在玻璃杯里分层,她也一口没动。 等待中途陆时初还有发信息来,问她有没有回家,苗菀看到他的消息,又突然想到那幅谜点重重的画,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胡乱回了条她约了许佑青见面的谎言。 等到下午三点,林孟行的商务车终于出现在街边。 苗菀上车时,车的最后排还有林孟行的另一个助理和经纪人。她们以前都见过苗菀,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极有默契的保持了不触及雷区。 “林老师,我们现在送你和小苗去哪儿?” “看苗菀吧。”林孟行似乎很疲劳,靠在椅背上眼都没睁。 “方便的话,就去林老师家吧。”苗菀把最后几个字咬的极其重,“我要找林老师谈的事,去其他地方大概不合适。” 林孟行掀起眼皮,用余光探究地打量了她一眼。 “可以,回我家吧。” 林孟行的助理和经纪人没有下车,到了林孟行家后,司机直接将她们拉走了。 “现在没有外人,你可以说找我到底什么事了。”林孟行靠在沙发上,打开手机,一边在看外卖软件,“我中午还没吃饭,你有想吃的吗?还是听我安排?” “你认识画家陆鸿青先生吗?” 林孟行的手指在屏幕上一顿:“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人?” 苗菀觉得,自己最糟糕的的预感大约是要成真了。 “如果你不正面回答,那我换一个问题。为什么陆鸿青《林中缪斯》的第三幅画,会在你这里,而且画上的女人会那么像你?” 当苗菀明明白白把这问题抛出来时,林孟行的脸上浮上一丝惊诧,但随后又变成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哦,意思是你看过那副画了。所以今天东西是你替我收的?”林孟行从沙发上站起,一步步走近她,“既然你看过,还能知道那是第三幅,那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苗菀往后连退了几步。 “我本来以为你那个男朋友会告诉你的,毕竟他不是跟你同仇敌忾,都讨厌我吗?” “什么意思?他也认识你?” “何止是认识。他怎么就没告诉你,我差一点就成了他的后妈?原本就差了那么一点,你们两个就应该是兄妹。苗菀,你不觉得很神奇吗?” 苗菀不可置信看着她:“你到底做过什么?你是不是……是不是介入过他们家?” “是,这段感情里我是他们眼里的第三者,但就是因为我被骗过,作为你妈我反而要提醒你,不要随便被那些男人一时的表象给骗了。你以为陆鸿青没对我许过承诺吗?最后呢,兑现了吗?他还不是被他老婆和儿子逼着低头离开我了?!你是我女儿,陆时初眼里一个小三的女儿!你不如想想,他为什么要和一个我的女儿在一起?” 苗菀不知道自己是气急,还是受到冲击,千万句话都在涌入她的大 分卷阅读72 脑,但是没有一句能完整说出来。 “还有,比起问我做了什么,你有胆倒是可以去问问陆鸿青,为什么会有心思在他妻子,也就是你男朋友的妈妈病重的时候,还有空去爱上别的女人?” 居然,还是在那个时候…… 苗菀感觉大脑中在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刚拿棍棒在她脑后重重敲击过。 “就算是这样,你就觉得自己可以把错全部推给他爸爸吗?这种事情如果不是两厢情愿会发生吗!林孟行,你真的太……太自私了,你人生走的哪一步不是在为了你自己!” “是为了我自己,人活着为自己有错吗,有哪个人不是为了自己?陆鸿青让我这个助理在他的画板前脱掉衣服寻找所谓‘灵感’,用他的手碰我身体的时候,他不是自私?!他对外还在塑造‘好丈夫’人设,骗所有人说《林中缪斯》画的是纪念她亡妻,他不自私吗?!你觉得这个世界就只有我一个是‘恶人’是吗?”林孟行苦涩笑了声,握住苗菀的双肩,“你怎么不想,陆时初为什么要这么久来一直瞒着你这些事?他不告诉你,说不定只觉得现在你年轻又的确有些姿色的份上。年轻貌美的女人永远都不会少,等到觉得没意思了,你就断定他不会把这些拿出来伤害你?既然该知道的你也知道了,我劝你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你们根本就不是一类……” “我们是不是一类人,我不要听你的判断!” 苗菀用力挣脱开她的手,全身都在颤抖。她握紧双拳,打断林孟行的结论。 “你的感情跟我没有关系,我跟他的感情也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什么都不知道,根本没资格来评论我和他之间的事!” 苗菀说完,从林孟行眼前拉开大门,逃离了这个让她压抑窒息的“牢笼”。 36 陆时初的手机在临下班前被电话震响,庄筠溪开玩笑问道:“女朋友呢?” 陆时初把来电名转过去给她看:“吴颢。” 庄筠溪一看,扑哧笑了:“想起来了,他最近有论文要发表。给老板之前,要找你把关那三毛钱英文了是吧?” 电话里,吴医生倒直接没提论文的事,而是要约他吃饭。 “你今天不也是正点下班么?我最近发现家吃海鲜的店,特别好吃,绝对符合你口味……” “行了,不要搞这些假客套。饭就不吃了,把论文发到我邮箱,我看完回复你。” “这么早回家干吗,女朋友等着啊?这人还能跑了不成?” 他拒绝的语气里明显带着笑:“人不会跑,只不过她这两天刚出院,我想在家陪她。” “哎呀行行行,全世界现在就你女朋友最重要!那论文待会儿发你,记得仔细帮我看看啊。你这大忙人,回头我提前一礼拜约你再请你吃饭行吧……” 今天任谁都能看出来,平时情绪平稳内敛的陆医生,今天心情好到眼角就没放平过。 “看你今天这么高兴,难道是昨天苗菀跟你说什么了?”他挂了电话,庄筠溪想起什么,在旁边又多问了句。 “说什么?” “哦,没什么。”庄筠溪耸耸肩,“随便猜的。” 至于医生眼中的“早下班”也是晚上七点后的事。陆时初本来以为苗菀应该已经在家,要是肚子饿了,还能先自己热热早上的早饭垫一下,为此他还特地把早饭多买了一些……然而当他拿出钥匙转入锁孔,咔哒两声,听到的确是出门时反锁两圈开启的声音。 所以她还没回来。 屋里还是早上她走时的样子,毯子叠好在沙发上,餐桌上的早餐没来得及吃完。 陆时初先收拾掉桌上的早餐,迟疑了一下,拨了苗菀的电话。 等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苗菀那头才接通。 “你还和朋友在一起吗,是吃过饭再回来?” 苗菀没有说话,只是清晰地深呼吸一口气。 他就意识到了不对。 “苗菀,你人在哪?” 苗菀靠在沙发上,用手臂挡住眼前的光线,尽量让自己声音和语调都平静下来。 “其实我下午没和朋友见面,我是去见了林孟行。”她再次深吸一口气,艰难地组织语句,“早上我帮陈姿姐去林孟行家签收了一些东西,结果看到了你父亲画的《林中缪斯》第三幅画。我终于知道画上的人是谁了,所以我去找了林孟行。” 电话另一头,陆时初心脏就瞬间收缩…… “林孟行跟我说了那些你从没有告诉过我的事……我猜到你没跟我提过,大概是不想让我难堪,但是我……” “不要只听林孟行说了什么,”陆时初将她的话打断,“有些事不是我故意瞒着你,是我希望找到更合适的时机!你现在到底在哪?我去找你,你也听一下我想说什么好吗!” “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你会说这又不是我的错,跟我没有关系。可我就觉得很难受,我一想到每次自己在你面前出现都可能会让 分卷阅读73 你想起她,想起那些事……我都替自己难堪尴尬。”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在乎过那些,我为什么要跟你在一起?” “我……我不知道。” “我再问一遍,苗菀,你现在在哪?” 苗菀听出来他生气了,可她现在头脑一片空白。 “我就是想一个人先待一会儿……我没事,真的……” “没事?你上次跟我说没事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一个人大晚上去到江边的时候是想做什么!”陆时初的声音,在这声焦躁的怒喝里带着嘶哑,“苗菀,如果你还有那么一点在乎我,就告诉我你现在到底在哪!” “我……在我自己家,客厅里。”她终于明白他在担心着什么,听到他声音中失控的情绪,苗菀有些心酸,不再任性地想东躲西藏,低声问他,“你现在,真的要过来吗?” “是,现在就过去。” 仿佛是怕她反悔,他立刻出门,走到电梯门口时想起电梯内短暂的信号屏蔽,转而快速走向楼梯间。 “苗菀,如果那些过往,在你看来真的重要到能决定我们之间的未来,那在我过去这段时间里,你愿不愿意听,除了林孟行外另一个角度的故事?” “我只是……” “你也可以问你想知道的任何事,但前提是不管听到任何内容,都不要在中途挂断电话,”连续往下奔跑了十几层,他不免有些微喘,“我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恐惧,至少让我一直知道你是安全的,可以吗?” 苗菀抵抗不了他用这样的语气请求自己,不禁心软下来,低声说了声好。 “你应该以为我第一次见你是在电梯里,其实不是。在那之前我就见过你。”陆时初终于下到一层,走出单元楼时,他轻叹一口气,脚步却没有放慢,“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商场的地下停车场,那时你被林孟行扇了一巴掌——” * 第一次遇见苗菀那天,陆时初正好休息,去商场采购完家里日用物品。他坐在驾驶座里,照着清单对照还有什么遗忘了购买时,偶然听到了车外的争吵声。 大约因为他是车头入库停的车,争吵的人没有发现这辆车上有人。 因为车窗半开,那些声音倒是格外清晰。 “我不要你的东西!我不是乞丐用不着你施舍!我就算没有外婆我还有大姨,轮不到你管我!” “怎么,以为你大姨的钱不是我的钱了?好歹沈家现在也知道了你苗菀是和我是什么关系,你穿成这样别人怎么看我,我是刻薄你不给你吃穿了吗?小彤吵着要见你,我带个像要饭的一样的姐姐去见她吗?” 哪怕时隔十年,记忆还是精准地将林孟行这个名字和那个声音匹配上。 陆时初目光通过后视镜,看到了意料中的女人,以及一个看起来大概十八九岁的女孩。 女孩穿着肯德基的员工工作服,头发按照统一要求,老气横秋地网在发网里别到脑后。然而那张面孔仍然暴露了她真实年龄,以及意外和林孟行相似的五官。 “就算我在你眼里穷得像要饭的又怎么样?我从来不会去用尽各种手段得到不该我得到的东西。可是你呢,你为了现在得到的这一切应该做了不少让你自己都觉得可笑的事吧。林孟行,在我眼里你不择手段得到一切的样子才更像个乞丐!” 话音刚落,重重的一记耳光就落在了苗菀脸上。 地下停车场回音效果极好,那一巴掌响到陆时初都几乎一愣。 苗菀整个人弯下腰,缓了好几秒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全然不符合她年纪的冷漠笑意。 “你过瘾了吗?要是打过瘾我就走了。要是不过瘾,你就再打两耳光,不是觉得我欠你的吗,那打到你满意为止够吗?反正我在你眼里就是比养的狗还没用。像你说的,是只狗都会摇尾巴,而我这种白眼狼可就只会咬人。” “苗菀,你就一定要用这副德行跟我说话吗!?” “所以你不打了是吧?那就不要聊了。”苗菀指了下方才被自己扔在地上的各种购物袋和散落出来的衣服,“这些你扔了还是捐了也好,都跟我没关系。你的钱,你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要!不要再用这些东西来恶心我了!” 陆时初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比一般女孩更消瘦单薄的背影从林孟行眼前转身走掉。 林孟行显然也怒气爆发,散落一地的衣服根本没捡,直接开车轧过地上的那堆衣物,扬长而去。 等到林孟行的车开走,陆时初思量一会儿,最后还是下车,将那些被车轮轧过的衣服和袋子从停车场的过道中捡起来。 而就在那堆衣服散落的不远处,还掉了一个小小的长方形工牌,背后的别针从卡扣里弹了出来。 肯德基爷爷的形象边,名牌里插的就是她的名字,苗菀。 和那个曾经叫苗晓玲的林孟行是同一个姓氏,还有那张基因决定了相似的脸……他以前就知道,林孟行以前在老家似乎有个女儿,此刻不难猜出,这个女孩和林孟行到 分卷阅读74 底是什么关系。 袋子里的衣服,他收拾时不小心看到了价格,并不便宜。 陆时初左手拿着工牌,右手拎着几袋子衣服,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但再想到刚才那个响亮的耳光,和女孩明显营养不良的消瘦身形,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再看一眼刚才那个女孩。 因为是工作日,肯德基里的人并不多。陆时初走进去,视线扫过点餐台和后厨,看到了在铲薯条装盒的苗菀。 她的右半边脸到耳朵已经通红,明显肿了起来,还依然若无其事地在工作。 陆时初没有直接叫她的名字还给她,而是走到点餐口,随便点了一份套餐。等待备餐的时候,他听见忙碌的同事问了句:“哎,苗菀,你脸怎么了?” “没什么。刚才在商场门口遇到个女疯子,不小心被打了一下。” 女疯子?陆时初心中失笑。 他拿着餐找了一个离出餐口最近的位置,面对她的方向坐下。 打工时的苗菀,和他刚才见到的样子几乎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做完后厨工作,她到用餐区收拾餐盘,对每一个进来离开的顾客都露出八颗牙的标准笑容。她干活快速利索,熟练到一看就是长年累月锻炼的结果。 林孟行的女儿,却扔了对方送的昂贵衣服,在快餐店任劳任怨的辛勤工作。 陆时初竟然有点好奇,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她和林孟行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吃完了快餐,陆时初看到苗菀经过自己身边时,才特地叫住她。 苗菀走过来,大概以为他有什么需求,陆时初把桌上的工牌递给了她:“刚才在这地上捡到的,是你的吗?” “啊!”苗菀低头看了下胸口,才意识到工牌不见了。 她飞快把工牌别上,说了声“请稍等”然后跑进后厨。不一会儿,苗菀从里面举着一个脆皮甜筒出来,特地送到他面前。 “这个是我自己请你的。”她微微弯下腰,小声说,“太感谢你了,不然工牌丢了我今天肯定会被扣薪水。这个虽然不贵,但还是想当做答谢送给你,请你收下吧。” 陆时初愣了下,面对甜筒不禁失笑,还是接过说了谢谢。 离开快餐店前,他即将走到门口时,苗菀的身影又不出意外地出现。 除了那句“欢迎再次光临肯德基”外,她小声说:“谢谢你让我觉得自己今天特别幸运,希望今天你也会有好运。” 苗菀的眼睛深深弯起来,上扬的嘴角下露出两颗原本藏住的小虎牙。 她笑起来的样子,倒是一点都不像那个女人了。 37 后来挺长一段时间,吴医生都觉得自己这位朋友脑子不太正常。 明明是个生活健康的人,却三不五时提着打包的垃圾洋快餐来医院。甚至去市中心吃完饭,他都非得再去肯德基买点什么打包,而且还一定要是那个商场里的那一家。 吴颢对这种行为无语至极:“大哥,真的差不多行了吧,这家的肯德基是能吃出金子还是怎么的?你在国外这种垃圾食品还没吃够啊?” 实际上他也并不是总去,去的时候更不一定能碰上苗菀,一个月大概遇到她打工的次数也就顶多一两次。 所谓遇到,也只是他单方面对苗菀的观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个女孩。 可能是林孟行的那一巴掌下手太重,又或者因为那个意料之外的冰淇淋? 就是觉得见到的次数多了后,她越发和自己想象里林孟行女儿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然而这种单方面观察并没有持续多久。 最后一次他在快餐店见到她时,苗菀正在用餐区拖地。就是在他转头点餐的一个功夫,身后突然有人惊叫:“哎!这小姑娘怎么倒地上了!” 陆时初反应过来时,旁边的顾客和同事已经好心将苗菀围了过去。 “天哪!这怎么脸色这么白!” 同事小姑娘低呼一声:“会不会是低血糖啊!刚才她就差点头昏摔倒,说是上份兼职结束就来了,一天都还没吃饭呢!” 整个店里因为这个意外突然间手忙脚乱,但幸好苗菀那天只是片刻的眼前一黑,很快她就自己睁开眼清醒过来。 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大杯果汁缓过来后,她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把大家吓了一跳,跟同事道歉。 陆时初听到经理让她回去休息,但苗菀踟蹰了一会儿,还是摇头:“经理,我真的没事了。你就让我做完今天的工时吧。” “你啊……哎,行吧,我也看得出你是有难处。但你这样长久下去真的不行,你一边上课,一边兼职做太多,身体吃不消的。再想赚钱也该为自己身体考虑啊,不然生病了你还要花钱去医院,得不偿失,是不是?” 苗菀只是笑了笑,点点头。 可是休息了不到十分钟,她又开始继续收拾就餐区的桌 分卷阅读75 子和打扫。 陆时初那天待的时间并不长,只是走之前,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叫住她聊一聊。 但聊什么? 聊她为什么要过得这么努力?聊她为什么那么讨厌亲生母亲林孟行?还是聊为什么自己会知道这些事? 无论哪个话题,对她来说都是一种窥探冒犯和尴尬,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等他再次去肯德基,已经是两个礼拜之后。 用餐区和备餐区没有苗菀的影子,他以为自己只是像大部时候一样和她兼职的时间错开,却在等待出餐时听到服务员的吐槽。 “新来的这个两个小孩太不用心了,单上是香辣鸡腿堡不是劲脆鸡腿堡,怎么又弄错了。你赶紧换一下!” “这兼职的孩子都不动脑子干活。唉,可惜苗菀辞职了,不然有她在一个顶两个,效率哪是这样啊……” 陆时初这才知道,她已经不在这里工作了。 后来整整大半年,他没有去过那家肯德基,也再也没见过她。 她仅仅只是林孟行的女儿,说起来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然而总像有一根拔不掉刺扎在他内心某个地方。 直到几个月后他在下楼取快递的电梯里,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苗菀。 * 一开始,他对苗菀关注只是源于善意的同情。 但时间一长,他意识到这种关注在慢慢往一种不可控的方向发生质变—— 苗菀的一举一动,在吸引和主导着他的情绪。 看她为了逃避被自己教训,装模作样在演戏的小花招,他觉得可爱;她为了打工逃出医院,他气到说了伤她的重话;她被人欺负制造谣言,像只愤怒的刺猬一样扎进被子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在她枕边塞一条巧克力。 甚至他管了已经超越医生职责外该管的闲事,居然对她说出“你可以任性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剩下的困难我会帮你”这种承诺。 苗菀第一次跟他表白的时候,他终于确认,这种不可控的质变意味着什么…… 但最后一丝理智压制住了这样的冲动。 从小没有得到家人用心照顾的一个女孩,被自己的关照打动,她心怀感激甚至心动也许只是因为一时的错觉。自己要是真答应,就像个故意在钻空子,成了一个骗小女孩的骗子。 何况她的母亲还是林孟行。 * “我不信,我真不信。陆时初,你和她真的没交往?你是不是觉得不好意思,瞒着我呢?” 吴颢虽然不和他在一个科室,但中午时间两人总能在食堂遇上。 被问到这个问题,陆时初取菜的手微微顿了下。 “这种事我骗你有什么意义吗?” “真的?”吴颢视线看了一眼苗菀坐的方向,又用肩膀撞了下他,“我这都第几次碰到你们一起来吃饭了?而且看看你拿的这些菜,嚯,好家伙,什么菜好挑什么拿,不都是给她拿的么。我可是听庄筠溪说了,这小姑娘对你有意思,庄筠溪一说起她那个醋劲啊,啧……而且你这可不就是搞得跟挤出时间和人约会似的,同事这么久,我可从来没见过你对别的女生这么主动过啊。你说对她没意思?我不信。” 陆时初没搭话,继续在拿菜。 “看,你都不否认!”吴颢嗓门一出,惹来周围同事异样目光,他赶紧降低音量,“要放平时我说个什么,你没那意思肯定要立马撇清关系。你现在没否认!” 陆时初叹了一口气。 “叹什么气啊?” 他用余光瞥了吴颢一眼:“都是成年人,你非要把话挑这么明,想要我怎么回答?” “这不就是嘛!既然都互相有好感,为什么不在一起啊?因为她还是学生?不过是学生又没什么,都大学生啊成年了!再说了,谈个恋爱而已,又不一上来就奔结婚。而且现在小姑娘多变得很,说不定真在一起了,又觉得你没意思呢,主动跟你提分手……” 陆时初再次叹了一声气。 “咦,你这什么反应?不是吧,你还真打算一上来奔结婚啊?” 他实在没法跟吴颢解释太多,再交流也仿佛鸡同鸭讲,只好打发道:“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别好奇了。” 打发走吴颢,他看了眼餐盘里的菜。蛋白质足够,蔬菜足够,终于停手,端着餐盘去结账区。 苗菀住院时检查出贫血和营养不良,所以他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在苗菀跑来找自己时强行监督她吃饭。 猜到她在学校为了省钱不会舍得点贵的菜,他尽量把营养都压缩在她和自己吃饭的食物里。两个月下来似乎初见成效,他在她原本消瘦的脸上终于见到有了一些可见的肉感,也终于在苍白中看到了一点红润的血色。 “对了,我最近在网上看了一个关于自我内心中,人性测试的童话故事。”苗菀抬起头看向他,“我想看看,如果是你会怎么做选择。” “人性?说说看。” 分卷阅读76 苗菀放下筷子,真的认真讲起了故事。 “故事是这样,在一个部落里有个战士一直在和黑暗的女巫抗衡,但女巫很强大,她施展了魔法,除了这个战士之外,谁都不不知道她是个女巫。所有人都觉得战士疯了,没有人听他的解释,甚至还把女巫捧上神坛奉为神话。战士是唯一没被蛊惑的人,可他孤立无援,只能靠自己微小的力量在抵抗并且试图战胜女巫。就这样过了很多年,战士终于意外得到一个机会。女巫因为爱上一个人类男人,和他生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由于是混血,是一个生命脆弱像普通人类,却又继承了女巫诅咒力的存在。如果可以除掉这个孩子,女巫的巫术就会消失掉一大半,战士就可以彻底击垮她。所以平时女巫很谨慎,从不让这个孩子走出自己视线,可是这一天,战士在森林里意外遇到了女巫的孩子,他们走散了。” 苗菀认真问他:“如果你是那个战士,你会抓住这个唯一机会,将她的孩子杀死,让女巫的诅咒削弱以此来除掉她,还是会把这个孩子放走?” “这个孩子做过任何伤害别人的事吗?”陆时初问。 “没有。” “那这个女巫除了蛊惑别人相信她是好人,对那些受蛊惑的人做过更坏的事吗?” “……”苗菀有一瞬间沉默,她垂眸思考片刻,低声说,“也许有吧。但是光欺骗这一件事,还不够可恶吗?” “对于战士这可能是欺骗,但故事里的其他人,他们并不感觉自己被欺骗,甚至奉为神话就证明这个女巫必然为他们带来了利益。那么在别人眼里,她就不是女巫,而憎恨女巫的其实也只有战士自己。” 陆时初那时,并没细想菀为什么要如此沉迷这个故事。 “所以如果战士真的举起剑杀了孩子,以为战胜女巫是拯救了大家,可大家都会觉得他才是那个恶魔。当他真的做出牺牲一个无辜生命来达成自己目的的行为,他和恶魔还有区别吗?” “那在这个故事里,错的是这个战士吗?你是觉得他从头到尾就错了吗?” “每个人经历不同,立场不同,别人不认同他不代表他不能站在女巫的对立面。只是世上很多事,不是光用一句善恶对错就能定论的。” 苗菀笑了笑:“所以如果是你。你不会伤害那个孩子,甚至会帮他找到自己妈妈?” “你呢,你会怎么选呢?”他反问苗菀。 “如果我说,我也许会选择杀了那个孩子呢?” “你也只是想想。就算你真是那个战士,我还是笃定你最后不会做那样的事。你这个人,比自己想象的其实要善良温和得多,更不要说是在这种决定一个孩子生死的关键时刻。” 苗菀愣了下,可能没想到自己会收获这样的评价。 奇怪的是,那天之后苗菀接下来好几个星期都没有来找过他。 陆时初一开始觉得不太对劲,隔一两日就抽空给她发消息,苗菀也回的很快,说只是老家有点事,和大姨一家回家处理了,才让他原本不大放心的担忧又收起来。 然而这个谎话,是被一通意外电话揭穿的。 “小初,怎么都没听你提前说一声,你父母和林孟行是是朋友?”电话那头是他母亲曾经在医院的好友,如今已经是全国知名的血液疾病专家,“你父亲最近突然联系我,拜托我安排把林孟行孩子转院到我这做干细胞移植手术……你怎么不早跟我打电话说一声。你妈有朋友碰到这个事,我都能早点给你们安排一下……” “林孟行的女儿?”陆时初先前没听闻过林孟行有什么女儿生病,更可笑的是,他没想到林孟行居然还会想到找自己父亲出面帮忙,“我父亲没和我提过。不过就算现在安排到您那儿,没有捐献者不也是空等吗,您那边都是同样的重症患者。” “有啊,就是带着捐献来的,到上海都两星期了。过几天我就给那小女孩做手术了。捐献的还不是志愿者,她们家人说是那小女孩的姐姐,我看资料上是二十岁,应该是亲戚什么的……” 姐姐? 陆时初难以置信。 “陈叔叔,你记得捐献的女孩叫什么吗?” “名字不太记得,姓好像是苗……怎么了?” ……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反应过来,苗菀那天说的故事究竟是什么含义。 38 蒙在鼓里和知道真相后的心情完全不同,但他只能假装不知情,继续陪着苗菀演戏。 直到陈医生告诉他手术结束,他算时间苗菀应该已经回了学校,才给她打电话。 苗菀连着两天都没有接,总是隔好一会儿才回消息,说自己在忙着补落下的课。等他打算找一个早些的下班后直接去学校找她时,苗菀居然又自己出现了。 陆时初下班出了大楼,看到从黑乎乎树影下走出来的苗菀,十分错愕。 “这么晚你怎么还来了?你回学校都还要四十分钟的路程。” 分卷阅读77 “前两天很忙,没顾得上接你电话,感觉你好像有点生气,我就来了。”苗菀看起来一点没有他想象中的反常,和平时一样,笑嘻嘻的,“吓你一跳吧?” 陆时初仔细观察她的表情:“真的是因为怕我生气?” “不然还能为了什么。哦对了,你还没吃饭吧,我带了这个。”她背在身后的双手拎出提前准备好的外卖盒,“十分钟前刚出锅的炒河粉,还是热的。” 陆时初看时间太晚,没有再浪费时间找地方,随意在医院小花园的石桌边坐下。借着花园里路灯的光,一边吃炒河粉,一边和她聊天。 话题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无非是各自的生活里好玩的事。苗菀绘声绘色说起了这几天他们班一个男孩去跟视传系系花告白的窘事,说到自己眼泪差点笑出来。 陆时初没有仔细听她说的故事,他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只是看着她。 “不好笑吗?你怎么都不笑啊?” “苗菀,你最近……真的没遇到什么困难,不愿跟我说?” “我?你是指我老家的事?”她停顿少许,笑着摇头,“那个没什么,就是老家我外婆留下的地出了一点问题,都交给家里人处理了。我就是回去了一趟,签个字而已。” “没有别的了吗?” “真的没有了。” 陆时初知道,自己不可能从她这再问出什么。 “那大概是我多想了。”他站起来,把一次性碗筷收掉,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今天有点晚了,走吧,我送你回学校。” “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她一出口显得有些抵触,又解释道,“我就是不想时刻都给你添麻烦,是我自己非要来的,我自己回去也没问题,真的。” 不论如何苗菀都不要他送自己回学校,陆时初只好作罢,只将她送上出租车。车开之前,苗菀忽然按下车窗,从里头伸出半个脑袋,微笑对他说:“陆时初,谢谢你。” 他点了下头。 然而等那辆出租车开出一段距离,他没有离开路边,而是伸手拦下一辆出租,上车后跟司机说:“师傅,跟着前面那辆绿色出租车。” 陆时初有一种隐约的预感,苗菀今天很反常。 不管是她故意想要逗他笑的努力,还是努力掩饰的闪躲,甚至最后她那句“谢谢”,都格外不对劲。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是不管她再怎么笑,眼里一点没有昔日的光彩,反而黯淡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死水。 陆时初跟着苗菀走了好几条街,直到苗菀坐的那辆车停下,她从车上走下来。 停车的地方并不是她的学校,是沿江河堤的路边。 这个点的河堤边早就没什么人,他还没下车,就看到苗菀从路边走上河堤,尔后沿着河堤下到江边的台阶,一步步即将消失在堤岸上—— 最糟糕的预感在这一刻瞬间贯穿他大脑,陆时初立刻拿出电话,拨了她的号码! 等待的“嘟”声像是被拉长了一万年,每一下心跳,重得仿佛都要把他胸腔锤破。窒息感持续两三秒,终于在电话被接通的那瞬间稍微退潮。 “陆时初?怎么了?” 她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到他背后竟然起了冷汗。 陆时初此时已经走到河堤上。他借着不远处桥上的灯光向河堤下看去,勉强看到原本这个点该空无一人的河岸边,立着一个纤瘦的身影。 “苗菀,我突然想知道,那天你说的那个故事的结局。战士和女巫的故事。” “结局?”苗菀轻叹一声,话音里有很轻的笑:“只是一个映射自我内心的小故事。你想知道什么结局?” “你觉得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样?” “我觉得?故事结局大概就是,战士最后还是放走了那个孩子,把他送回到女巫身边,没想到女巫却借着这个机会给了战士致命的一击。战士最后发现这么多年,他还是最不受部落信任的人,觉得很疲惫,所以最后,他——” “如果有人愿意相信他做的一切呢?”陆时初打断她最后没说完的话,他沿着台阶下到边,在苗菀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她,“虽然只有那一个人,但他选择相信那个战士所说的和所做的一切呢?” 苗菀忍不住否认:“没有这样的人,根本不会有……” “有。只要现在转过身,你就会看到。” 黑夜中的背影像是在微微颤抖。陆时初没有再往前,怕自己成为突如其来的刺激而吓到她。 苗菀先是慢慢侧过头,像在确定什么,片刻后才转身。陆时初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看到自己时有明显错愕的僵住。 直到这时他才伸出手,慢慢走向苗菀,“所以你愿不愿意,也相信我一次?” 苗菀的双脚和鞋子都已经踩进水里,她没有动,犹豫的时间像是在选择,自己要不要在最后一刻放弃原本已经鼓足原本想要做的这件事……这段沉默的对视持续很久,她才终于慢慢往岸上走来,试探着将手放 分卷阅读78 在他的掌心里。 他握住苗菀手腕,稍加用力将她一拉,撞进自己怀中。 陆时初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产生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动,去紧紧拥抱住一个女孩。将她贴在胸口,去触摸她的双手时,才感觉到她的身体凉得瘆人。 苗菀非常安静地被他抱着,良久,才用手拍了拍他后背,轻声说:“陆时初,认识你真好。我唯一舍不得的人,大概就是你。” 就是因为这句舍不得,他决定用尽一切办法,都要将她从黑暗的泥沼中捞回来。 * “所以,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是她的女儿,对吧?你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陆时初一时有些语塞。 她说得都对,以至于一时间他想不出任何措辞来掩饰辩解。 “不是,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这种事换谁都难开口。陆律师之前跟也我说过,她其实是你阿姨,你妈妈已经过世了。今天林孟行又跟我说在你妈妈重病的时候,她……做了那种事。” “那她是不是也告诉你,我父亲当年没有选择她,是我和我母亲逼迫的结果?” “嗯,说过这个。” “我和我妈从来就没逼迫我爸做过任何选择。”陆时初轻笑一声,叹了口气,“我爸并不是觉得自己对我们有愧,是他不想让所有人看到他‘笑话’,也绝不会让这种‘污点’阻碍他的艺术人生。不管是‘模特’还是‘助理’,都是他不想负责的幌子。所以后来他给了苗晓玲很多钱,帮她改名换姓,送她出国深造,还帮她搭建人脉,将她彻底变成了现在你见到的那个人。” “你意思是,苗晓玲变成了林孟行,是你父亲帮的忙?!” “但她却一直认为,是我和我母亲的强势逼迫让我父亲不得不低头被迫跟她分开。却不知道其实是她爱的那个男人自己放弃了她。” 苗菀吃惊地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那时候她发现我总是出现在你身边时,就来找过我。” “你们几年前就见过面?那你们都说过什么?” “都是关于你的。” * 当时的林孟行比现在更自傲,陆时初仍然还记得,她坐在沙发上不屑一顾的眼神。 “你以为把这一切摸透的只有你吗?你早就知道苗菀是我女儿,但可惜我也早就知道你是苗菀的医生。”林孟行倨傲又自信看着他,“知道我为什么不出面吗?因为苗菀根本不是我的弱点。你要是想在她身上找到报复我的机会,那我告诉你,你永远都找不到。” “既然苗菀不是你的弱点,那她在你眼里是什么?向你丈夫一家示好的工具、一个妹妹的玩伴、还是一个移动干细胞库?林孟行,同样是女儿,苗菀的存在对你到底是什么?” “怎么,你是要质问我怎么当妈?”林孟行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冷笑,“当初是你不接受我做你后妈,现在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来管这些事?” “你怎么样是跟我没关系,但跟我有关系的是苗菀。我喜欢苗菀,自然关心她的亲生母亲到底怎么对待她。” “喜欢?太可笑了吧陆时初!”林孟行从沙发上站起,朝他走来,“她那张脸跟我那么像,看着她的时候你难道不会想起我还有当时你撞到的那一切?你不膈应吗,不恶心吗?” 他当然想起过。 那时千里迢迢为重病的母亲赶回来,推开家门,看到的却是父亲和另一个女人在家中衣衫不整的龌龊画面,这个女人还是他父亲的助理、他画中的模特……苗菀和她有一张那么像的脸,以至于第一次看到苗菀时,他甚至怀疑自问过,这对母女相互折磨的过程到底是不是她们应得的报应? 然而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看到苗菀,他都告诉自己,除了不可选择的相似皮囊外,苗菀骨子里和这个女人完全是天壤之别的不同。 “我没有必要跟你解释为什么。跟一个根本不懂真正情感的人解释只是在浪费时间。” “是我不懂感情?陆时初,那到底是谁马上就要辞职去做无国界医生?你自以为是在拯救她?你不过是引起她的兴趣后又把她扔掉罢了!既然一开始你就没打算留下,你这一番对她所谓的好,不是在伤害她吗?” 也就是这个瞬间,陆时初突然感受到林孟行身上和他之前认知不太一样的东西。 “你不是说,苗菀不是你的弱点?那就算我是真的要走,还是我在故意伤害她,跟你林孟行又有什么关系?” 林孟行脸上浮现出一丝被人戳破的羞恼,但她似乎很不想承认这一点:“就算苗菀在我心里不算什么,我家的人也轮不到被你耍着玩!” “那如果我留下来跟她在一起,你又会满意吗?” “做梦!我绝对不会同意她跟你们这家姓陆的在一起。” “所以我离开还是不离开,结果都不令你满意。你还质问我做什么?”不等对方回答,他继续说道,“你一直要掩饰你不在乎她。但你真的不在乎吗?你是关心苗菀,但 分卷阅读79 你每一种所谓‘关心’的方式都是在伤害她。林孟行,如果你真心希望苗菀过得好一点,就想想苗菀到底需要什么,不然你们之间,永远只会越走越远。” “现在轮得到你来教育我吗?” “当然,你坚定要失去一个女儿,也可以不听我的劝告。说不定没有你的刻意骚扰,苗菀今后会比现在过得更好。” 在他说完之后,林孟行脸上是可见的气急败坏。 “滚,你给我滚!陆时初你最好永远不要再出现在苗菀身边!” 39 当然,最后林孟行的那句气急败坏的话,他并没有作为结尾告诉苗菀。 此时陆时初坐的出租车已经到了苗菀家楼下。他看了眼打表器后直接拿出一张百元塞给司机,用唇语无声说了句“不用找了”立刻下车,朝楼上快速奔去。 “我就好像听了一个很玄幻故事。你告诉我,林孟行她其实在乎我,我却觉得这种事一辈子也不会发生在我身上。”苗菀在那头说道。 “她不是称职的母亲,但我不能说她是坏人或者她不在乎你。苗菀,如果你愿意尝试接受适应和她的关系,我没有理由阻止你,也不会阻止,我仍然尊重你的决定。” “我……”苗菀迟疑很久,“我不知道。现在对于她这个人,我不知道该报什么样的心情。” “那不说她,只说我们之间的事呢?” 三楼极快到达,在苗菀还没有来得及说之前,他已经叩响了她家的门:“苗菀,先打开门让我确认你没事,可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很快大门就被打开了一半。 陆时初进屋第一件事,就是立即搜索目光所及的地方有没有危险的刀片绳索和药品,又确认空气中没有异样气味,他终于松下心中紧到快要崩断的那根弦。 确定完一切正常,他转过身,却看到苗菀站在门边的角落里,像个无助的小孩一样,小心翼翼又委屈地看着他。 陆时初握住她手腕,将她从角落拉出来。在她来不及多做反应时便低头咬上她的下唇。 力道不大却也不小,苗菀吃痛,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他紧跟而上,再次要吻上去。 苗菀下意识偏了下头,他才停住,叹了一口气,将她紧紧拥进怀中。 “害怕吗?那你知不知道刚才我有多害怕?” “可是我不是没事么……” “你上一次骗我的时候,是不是说的没事?我怕你挂断电话,怕我真的来晚怎么办。那我就算恨林孟行一辈子有什么用,她可以把你换回来吗?” 苗菀从来没被他抱这么紧,就像是要把自己揉进身体融合成一部分的焦躁和力度。 “我只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该怎么面对你们,就想自己躲起来冷静一段时间。”她用双手轻抚他脊背,头颅埋在他颈间,声音闷闷地说,“可刚才你说了那么多,最后你问我,我们之间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我唯一想到的是我不想跟你分开。” “你确定吗?” “嗯,永远都不想。” 苗菀仰起头,循着他的脖颈向上找到他的唇,凑上去轻轻碰了下,谁知刚才被陆时初咬过的地方竟然还有点发疼。她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突然抽什么风,因为这一点皮肉痛,方才那阵一个人坐在只有她一个人的家里,难过又不知所措的情绪这时突然卷土重来,她用手指摸了下发疼的嘴唇,委屈嘟囔着:“刚才我明明什么都还没说,你上来就咬人,疼死了。” 陆时初微微弓下背,仔细看自己咬过的地方,倒是除了有点红也没破皮。 他终于笑了,将唇凑到她唇齿边:“抱歉,那我让你咬回来?” “不要,我才不像狗一样。” 陆时初闻言,便像只做错了事的大狗一样,鼻尖贴上她的脸颊亲昵轻蹭。温暖的鼻息被皮肤感知,被咬疼的唇也被他再次轻柔覆上,舌尖炙热而耐心地抚慰。湿润的暖意从唇延续到口腔,苗菀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烫,不好意思睁眼而令视觉之外的感官更被无限放大。 细细的汗都冒出来,随着逐渐炙热的体温一起持续加热着皮肤…… 忽然间,某根手指上却多出一丝沁人的凉感,从指尖滑进手指根部。 她微微一愣,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指,交错的两圈铂金圈戒上扣着一颗切面剔透闪耀的方形的四爪钻。 苗菀没料到是这样的戒指,有些被惊到:“这是、你什么时候……” “它在我家的抽屉已经藏了好几个月。我一直想应该在什么时机拿出来,但总是没有为自己找到一个恰当的时机。” 好几个月?苗菀心想,他们在一起也才几个月…… “直到你这通电话让我突然发现,如果再不把它戴到你手上,我可能就没机会再做这件事。很多事犹豫迟疑,反而不会带来更好结果,就像一开始我没有选择把这些事告诉你,才让你在今天意外知道这些时变得这么无措和 分卷阅读80 不安。”陆时初轻轻转动她指尖的戒指,大小恰好合适,趁她睡着时小心量过的指围总算没有出差错,“我在感情上做得不算多好,但我也不想给你机会再让你比较其他男人是不是比我更好,私心和嫉妒不允许我这么大度。所以苗菀,看在我爱你这件事的份上,可不可以让我拥有这一次贪心的机会?” 苗菀被他这番肉麻的话逗得想笑,却又吸了下鼻子,把鼻腔里突如其来的酸涩收回去。 她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吧? “可是你家会同意吗……我不是怕面对你家人的意思啊,但我不想你因为这个决定跟家里人产生误会和嫌隙。” “你是说我父亲吗?但他们的心结本来就不该由我们来承担代价。我们能做的无非是用行动告诉他们,那些他们自以为是阻碍的问题根本就不存在。”陆时初用指腹轻蹭她脸颊,“至于我妈和我外婆,都已经对你示好那么明显,你还感觉不出来她们喜欢你吗?” “陆律师很早就知道了?” “在我曾经拜托何教授帮我照顾你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何教授其实是她的朋友。” “何老师?”苗菀深吸一口气,恍然悟到什么,“陆时初,你刚刚还说什么都告诉我了,你这个骗子!所以我毕业后何老师她还帮我那么多忙,不会都是你安排的吧?” “抱歉,是我让她不要告诉你的,你要是知道了反而不会再接受她关照。”他笑着执起她手背吻了一下,试图让她消气,“我在国外没办法知道及时你过得怎么样,只能拜托一个能离你最近的人在你身边照顾你。”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脆弱吗?” “跟脆弱没关系。没有人愿意让自己爱的人过得辛苦。” 纵使是故作生气,苗菀也不好意思再演下去。她抱住对方,真心实意轻叹一声:“行吧,终于知道为什么遇到你之前我的生活那么糟糕了。可能我这辈子所有好运加起来,都是为了让我遇到你。” “所以结婚这事,你答应我了对吗?” “不然呢……你都自顾自把戒指都套上了。” “那明天去?” “明天?你明天不要上班吗?倒也不用这么着急……” “就是我迫不及待,你愿意满足我吗?”说话间,他再次将头压低,循她的呼吸亲密贴上,“我这个月还没有正经休过假,一定要协调半天去结婚也不是难事。就是不知道新娘愿不愿意。” “明天也不是不行,不过我还要先去人才市场取一下户口页。毕业之后我把户口挂在人才市场了……哦,还要照片,民政局应该可以现场拍是吧……” 突然被多了这项安排,零经验的苗菀只好搜肠刮肚地凭借以前听别人说的记忆,列数着需要准备些什么,忽然门外传来敲门声。 陆时初去开门,苗菀从他背后探出一个脑袋,疑惑看着门外这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哎呀!可终于敲对门了,刚我是一路敲上来问的!”男人见到陆时初,赶紧把钱一把塞进他手里,“喏,这是该找你的车费,赶紧拿着。” “您刚才是一直在等我吗?” “是啊,我看你走这么急,连钱都不要,肯定是遇到什么着急事了。我就在楼下等了你一会儿,也没见你下来,我就想那我把钱给你送上来吧。多收可不行啊,我送你多远就收多少钱。” 司机师傅看到他身后的苗菀,又笑了:“刚才在车上吧,我也不是故意偷听,但多少也听到你们打电话说的。别怪我多管闲事啊,就是作为过来人想跟你们说,日子都是自己过的,爹妈心里有什么坎跟你们没关系。别因为上一辈的不愉快,就错过自己的好缘分。而且你们真过得好,他们难道还非要让你们不痛快吗,对吧?其实他们也是希望你们能幸福嘛。” 苗菀和陆时初对视一眼,不禁莞尔。 送走那位热心的司机大哥,苗菀收拾了一些自己平时常用的护肤品和衣服,又把不少电器的插座拔掉——结婚之后总不能分居,她还在心里盘算着找个时间告诉何教授,这套房子自己应该不需要继续租了…… 她整理了一个行李箱,剩下的打算等到搬家时再一起拿过去。临离开前,苗菀手指按在墙上的电灯开关,忽然有点舍不得按下去了。 “你知道吗,其实我挺喜欢这房子的。这个房子之前已经有人住了五十年,但我来的时候家具和瓷砖都保存地特别好,所以我总觉得,以前住在这里的家人肯定很幸福,因为他们特别爱自己的家。” 陆时初拍拍她的背,笑了。 “你不信啊?是真的,何教授跟我说的。” “我当然相信,因为在这个房子里住了五十年的那家人是我外公和外婆,这是他们结婚后住了一辈子的房子。”陆时初拉过她手中的行李箱,“如果你喜欢,这里就一直留着,你想过来住的时候我们随时可以过来。” 在苗菀错愕的眼神里,他伸手替她关了灯,锁上大门。 “我也希望我们的余生可以跟我外公外婆他们一样。” 分卷阅读81 住在一套温暖的房子里,和相爱的人过完一生。 40 陆时初突然结婚的消息,在医院里传得是真快。 原本去登记结婚也是突然决定,他料到下午回医院,科室里的人是会知道的。他在的科室基本都是女同事,陆时初便和苗菀在回程时买了不少巧克力,打算送给科室里的同事,权当是喜糖。 没想到午休时他们一起踏进住院楼,走过路过认识他的其他科同事无不送上一句:“去登记结婚回来啦?恭喜恭喜啊!” 还未算完,要是遇上年轻的女同事,都不约而同将视线朝苗菀身上上下打量,似乎非要看出个她和她们不同的究竟。 苗菀差等人走了才扑哧出声,故意揶揄他:“不愧是科室一枝花啊陆医生,就一晚上全院都知道了。我看以后还是要少来你们医院,这里情敌太多,我怕有生命危险。” “我们都很专业,不会公报私仇。”来自医生一本正经的澄清。 到了科室,一群娘子军为主的科室里果不其然是一阵热闹。 陆时一到就被护士叫去病房,离开了几分钟,剩下苗菀被这群娘子军们包围,非得八卦着让苗菀讲讲经验,到底怎么搞定这朵人间高岭花的。等他忙完回来,苗菀还在“接受盘问”,他不好进这些女性中间把她拉出来,只好请求庄筠溪出手解救。 “一晚上就搞了个大新闻,真是不得了。”庄筠溪成功把人拎出来交给陆时初,又随手掏了颗刚分的巧克力,剥开塞进嘴里,语气不满,“不过你们这也太犯规了啊,哪有这么插队的。我连喜酒都没办,你们就抢我前面领证了。之前打的红包我还没焐热就要给你们回一个,你们俩是趁我走之前非得来讨这红包的吧?” 苗菀笑得不行。 “红包就不用给了,上次你来看我的时候特地送给我的‘那些’就当作给我们的红包了。” 两人对视,庄筠溪立刻明白她指的什么。 “什么东西?”陆时初有好奇。 “不能告诉你,这是我跟庄医生之间的秘密。” “行了,别跟我小气似的。那个权当是送你个人的,该给的红包我可不会少。至于最后陆时初上交给你多少,我可就不知道了。” 医院的午休时间实际上并不轻松,庄筠溪回去工作后,苗菀看了下时间,也准备离开,省得打扰他上班。只不过离开前,她才告诉陆时初:“其实刚才,我把那两本结婚证发给林孟行了,她说待会儿要见我。” “你想去吗?如果不想去的话可以不去,她就算要找麻烦最后也是来找我。” “没关系,我答应了,因为我也有话要跟她说。” “你真要一个人去?” “嗯。其实昨晚你睡着后我想了很久,既然决定结婚,有些话我就一定要跟她说清楚。”她看出他在担忧什么,坚定承诺,“放心吧,现在我的所有信息可都和你一起被登记了,我跑不掉的。” 陆时初被气笑,赏了她额头一个毛栗。 来接苗菀的仍然是昨天那一辆熟悉的保姆车,只是和昨天不一样的是,车上只有坐在最后头的林孟行和开车的司机。 苗菀上车后,她们两人谁也没说话,司机也只是沉默地一路开去,直到开了半小时,司机这才把这停下,很自觉地下了车,走得远远的。 苗菀发现司机居然是把车开到了江边。 反应过来的第一想法居然是:林孟行待会儿疯起来,该不会是要一脚油门,和自己连车一起飞进江里吧? 好在林孟行并没有换到驾驶座的打算。 她看着玻璃窗外的江景,却冷不丁问道:“陆时初说,你曾经想过从这跳下去。甚至跳下之前写的遗书里都没有提到过我。是真的吗?”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过?”苗菀是没想到这事竟然会被林孟行知道,一时间搞不清,这两人到底背着自己还交流过什么,“是有这么回事。不过那也是几年前了。但如果是现在,我不会再有这样幼稚的想法,因为依然有人值得我为他们活下去。” “为什么一定是陆时初?” “为什么不能是他?” “你才多大,经历过什么?你以为我是在阻拦你,信誓旦旦要跟我作对,就不相信最后赔进去的是你自己的人生!?” “说实话,我挺高兴你还把我看成小孩的。但是我已经是个二十三岁的成年人了。我也知道你是怎么看我和他之间关系,但这么多年,你对他从头到尾就一直带着你自己的偏见。所以今天见面,我不是为了回应你的质问,是有些话我昨觉得该跟你说清楚。” 苗菀甚至没有看她,而是目视着前方,看着从挡风玻璃外流过的滔滔江水:“其实你知道我们之间会走到这种地步,跟陆时初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你却一直在把错误和矛盾推到他的身上。可你真的认为他没有出现过,我们就能变回正常母女关系吗? “从小到大,没有人能告诉我母亲是 分卷阅读82 什么,父亲是什么,家庭是什么。更不要说爱情、婚姻这些东西是什么。小时候我没有父母,我只能通过身边同龄人的聊天描述他们爸妈是什么样,来想象我如果有父母在身边,我的家应该是什么样。可是我想不出来,因为我从来没拥有过。长大之后我甚至又一度觉得爱情和婚姻是种无用且愚蠢的东西,因为你林孟行的一切言行都在告诉我,爱情居然是见不得光的,婚姻也是自私的,甚至这两者的产物孩子,都是一种可以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可是我遇到陆时初之后,我发现以前我认为的那些都被一点点推翻了。原来爱一个人可以在时间的消磨下毫不减淡,是可以光明正大和他在一起,一起承担经历痛苦和愉快的事。我甚至因为他的家人,第一次有一点实感地触碰到一家人在一起应该是什么样子。所以,为什么你觉得他不可以?你作为母亲,从来就没有给我在家庭、爱情、婚姻这些概念里有过任何让我期待的答案,我为什么必须相信你,我的选择就是错的?” 苗菀说得很平静,这应该是她这么多年来,面对林孟行最平静的时刻——陆时初昨天和她说的那些不是没有影响,当知道林孟行的内心竟然多少有一点在意自己时,她忽然对这段曾经隐秘渴望却触不可及的亲情有了一种释然。 “我知道你恨我。”林孟行的视线看向她,“因为当年我不能选择你而选择了我的事业,你到现在还是恨我剥夺了你拥有母爱、拥有家庭的权利。” “对,以前是真的恨过,但是后来我发现恨并不能改变什么,还会让自己显得很可悲。我觉得到现在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以前之所以会恨你,不是因为当年你抛弃了我,而是因为我一直在期待,但是却从来没有像小彤一样得到过你真正的关心。我说的关心不是你给的那些钱、那些衣服,而是真的像一个妈妈一样,会问我过得好不好,在学校开不开心,有没有生病……我想要的不是一个提款机,而是一个……一个别人都有的,最普通的妈妈。” 林孟行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极其诧异的神情。 “你可能觉得这很好笑吧,我这么多年跟你作对、不顺你意,其实心里却想你有一天能意识到,我的生命里有多需要‘妈妈’这个角色。” “苗菀,为什么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人不能总是期待自己明知道得不到的东西。既然你是林孟行,不是一个普通女人,我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拥有普通的妈妈。”苗菀笑着,耸了下肩,“所以后来我想明白了,已经破裂掉的情感其实就跟物品一样,是怎么补都不可能补回原来样子的。与其非要违背自己的处境来勉强修复那道裂痕,还不如就让它维持本来的样子。” 苗菀侧过头,终于和林孟行对视:“我们不如都放过彼此。你不必再用一些让我们彼此都尴尬的方式来体现你心里多少有我,我也不会再期待你能把我和小彤看得一样重要。你有那个更重要的沈家,我也有我爱的、想一起生活的人。我们都重新有了自己的家,就不必再为这条我们已经不可跨越的裂痕而纠结。”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现在是要为了陆时初,跟我彻底断绝关系吗?” “如果我真的这么想,我今天就不会来见你。我永远不会否认我们之间这份血缘存在的……妈妈。” 她鼓足勇气,终于叫出这一声已经陌生了二十年的称呼时,双手的指甲因为紧张紧紧嵌进掌心里。 小时候没有机会叫出口,长大之后也总是以名字称呼她,她以前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对林孟行喊出这个称呼,可是这一刻抛掉所有埋怨和愤怒,叫她一声“妈妈”,也如同在跟过去的自己作告别。 林孟行的嘴角也在颤动,是最细微的那种。 唯一肉眼可见的变化,是那双惯常冷漠的眼中,出现了水光微微闪动。 “但如果你真的还把我当作你女儿,就请你尊重我。我愿意在以后人生某些真正需要对方的时刻,我们以母女的关系站在彼此身后。但对于我的人生决定,我希望你像我曾经没有介入过你的人生那样,不要再质疑和搅乱我选择的生活。我现在真的觉得很幸福,我也希望你能珍惜你身边那些真正更需要你的亲人,你心里其实清楚,她们比我对你更重要,不是吗?” 下车的时候,苗菀长舒了一口气。 人生前二十三年积攒的失望、心酸、埋怨、委屈,在这一刻好像彻底有了一个完整的句号。 以前林孟行这个名字,就像一座无形的山一样压在她胸口,可是今天她彻底把这座山移走了。 当没有沉重的压覆和阴霾遮挡,面对这个世界的目光在这一刻仿佛都宽广了起来。 走之前,苗菀特地在这个熟悉的江边站了一小会儿。 眼前这条望不到头的江水日复一日在奔流向东,两岸依然是穿梭的汽车、匆匆的行人和林立高楼,几乎跟几年前没有什么两样。 她和几年前的自己相比,却好像是换了一个人。 曾经站在这里她想的是要怎么跳下去,但现在站在这 分卷阅读83 ,她看到的却是这个城市在忙碌的生命力。 41 苗菀回到好几天没有去过的公司时,特地提前订了很多杯奶茶请客同事。来到公司,大伙儿都从老板那听说了她结婚的消息,纷纷恭喜她。 江橦顶着无比大黑眼圈,把她一把按在椅子上,先是瞥了一眼她手上的戒指,然后认真严肃问道:“你该不会,是来辞职的吧?” “你想什么呢!” “真的不是辞职?” “我辞什么职啊,就是请假去了两天医院做检查,又厚脸皮要了半天假去登记结婚……我不要活了啊,干吗辞职?” “那我看你这几天都不来,还一来就突然结了婚,我还以为你这是要辞职做全职主妇。我跟你说,女人千万不能不工作!一跟社会脱节婚姻才岌岌可危……” “我还等着明年《真情世间》冲一把省里的电视节目评选拿个奖给我们发奖金呢,我辞个鬼!” “非常好,就喜欢你这种见钱眼开的好同事好战友。” 苗菀其实真的从心底里喜欢这份工作,和同事一起去各种地方,面对各式各样的当事人,重复着策划、录制、后期的流程,让她有一种很踏实的安全感。 这几天由于请假工作堆积太多,她又回到了之前没日没夜的加班生活,哪怕是加班,她也没有因此烦躁或者抱怨过。 惨的是新婚第一天就加了个通宵班,留下陆时初一个人守空房…… 之后连着几天,原本说好抽空去陆希文那边吃饭,但苗菀忙到都是过了凌晨两点才回家,陆时初会等她回来,两人白天工作太多,实在是困,沾上枕头就能睡着。 “行了,我不听这些解释。” 许佑青把菜单往桌上一拍,指着菜单上单独占了一整页的照片:“管你是不是工作忙,总之你就是偷偷结婚不告诉我,还躲了我一礼拜!不用说了,一只阿拉斯加帝王蟹今天必须出现在这个桌上。” 苗菀假装松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是要我把整个海鲜饭店都买下来。” 陆时初正要给她们倒茶,陈续抢先拿了茶壶,给四人杯中都添上:“别听她开玩笑,许佑青就是个眼大肚子小的,每次叫着要吃什么结果吃两口就饱了。” “那我不管,陆医生一声不吭就把我好朋友抢走了,这个便宜都不给我占了?” 陆时初欣然接受:“当然,今天想吃什么都不用客气。” “占,让你占,今天我们两个的钱包都归你吃,能吃垮算你赢。”苗菀说着,指了指楼下,“谁跟我一起下去,先去挑一下蟹和龙虾?” “你跟陈续去吧,我继续看会儿菜单。” 苗菀和陆时初对视了一眼,陆时初示意她放心。 等苗菀和陈续下了楼,许佑青才放下装模作样翻的菜单,看着面前这个才见第二面的男人。 “她跟我说过,你是她在这里仅有的几个朋友,也是最好的朋友。所以我猜你多少应该知道我跟苗菀之间的一些事,并且内心里对我并不是特别满意。” “嗯,先发制人,不愧是聪明人。”许佑赞许地点点头,“其实都到这步了,我有没有意见不重要,我希望的是我的好朋友能幸福。你既然是她的医生,就肯定知道她身体状况,如果你接受,你也要保证你的家人可以接受她。就算你不委屈她,可你的家人要是因为这种破事让她受委屈,我作为好朋友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陆时初笑着点头:“当然可以,我接受你的监督。除此之外呢?” 许佑青没想到自己第一拳就打在了棉花上。 某些男的要是被自己老婆的闺蜜这么放狠话,早就觉得颜面扫地,丑陋嘴脸怕是要原形毕露了。谁想到,这个陆医生脾气居然这么好? “除此之外,我希望你真的花时间和精力,让苗菀对你敞开心扉。” 陆时初并没有打断她,而是耐心听她说下去。 “虽然苗菀把我当作最好的朋友,但我知道很多事她都不会跟我说。我们能做朋友全靠我当时厚脸皮,跟她住一个寝室天天缠着她一起,她才慢慢接受我。但即是好朋友,我也从来没有听她说过她的家人,还有她为什么要一个人那么辛苦。我知道朋友不一定是无话不说的,我不介意这个,但这些负能量的情绪她需要有一个人来替她分担听她倾诉。你现在是关系跟她最亲近的人了,如果连你都做不到这件事,那结这个婚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苗菀依然会很孤独。” 陆时初觉得,许佑青大概是除了自己之外,对曾经的苗菀形容地最贴切的人。许佑青和她表面上大大咧咧的样子看起来有所不同,是个有分寸感,不会强行追问她过去的女生。 对于那段青春期里,孤独却又保守着自己秘密的苗菀来说,她的确是一个很体贴的好朋友。 “你担心的这些我都和苗菀聊过。所以你放心,她现在并不会孤独。如果你真的担心,这一点我也接受你的监督。” 分卷阅读84 “行吧,其他的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许佑青正经不过五分钟,劲头一过立马就要现原形,挑了下眉毛,冲对面放狠话,“反正我跟你说,我就是苗菀的娘家人。你最好是对苗菀好一点,不然被我抓到小辫子你就完了。对了,你还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吧?我呢没什么别的特长,但你要是敢欺负苗菀,本资深健身教练一个电话,手机里三百个肌肉男就会站你面前教你做人。” “是吗?”陆时初一脸诧异的表情,“听起来是挺有威慑力的,那看来我只能好好表现了,不然让你大费周章召集这么多人来倒是也很辛苦。” “……”许佑青真服了这人的好脾气。 经过这场“会晤”,许佑青对陆时初的偏见总算是消除许多,再加上陈续插科打诨,整顿饭吃下来所有人就没停过笑。苗菀感觉自己脸都笑酸,用回去路上一直在揉脸,生怕明早起来发现两颊肌肉笑到酸痛。 “哎对了,我下楼的那点时间,许佑青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想知道?” “想啊。” “不告诉你。” “……”苗菀不满地看他一眼,“你哪学的这套。” “跟你学的,你和庄筠溪那次不是也神神秘秘,私下说了什么不肯告诉我。” “……”正所谓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两人回家之前,又去了苗菀那再次搬了一些日常要用的东西和衣物回来。到家时时间还不算晚,苗菀洗完澡后,慢慢把自己搬来还没来得及整理的一些东西归置到该放置的地方。 全部归置完毕,她看陆时初还在洗澡,便缩进被子里,打开手机玩了几局打发时间的小游戏。 过了一会儿,手机屏顶端的时间显示已经过了凌晨,苗菀好奇他怎么洗澡洗这么久,甚至连一点水声和动静都没听到。 她爬起来去看怎么回事,刚出房间,就看到路时初蹲在花盆边上,穿着睡衣在修剪绿植…… “大晚上你为什么突然在这修剪花花草草?” “没什么事,就顺手修剪一下。”陆时初抬头看她一眼,又继续招呼那几盆翠绿的植物,将靠近根部的枯黄根茎剪掉,“刚才看你都躺在床上,我还以为你睡了。” “我躺着又没证明我睡着了。” 苗菀在他身后看了片刻,发现他依然专注于那几盆植物,突然有点生气,用拖鞋踢了他小腿一脚,气呼呼走回房间,往被子里一钻,把头盖住。 没过多久,她感觉到被子一角被掀起。 被他从身后抱住,苗菀依然不想理他。感到温热的呼吸靠近自己耳边,苗菀想到他曾经那个“好让你耳根软一点”的犯规操作,不允许自己被故技重施,飞快用双手把耳朵捂住,不给对方任何机会。 却不想自己轻敌大意,反应过来时,自己睡衣已经被卷到了锁骨处,苗菀忍无可忍地扭头,想向他扔去警告的眼刀,却被那双作乱的手搅得呼吸渐促。 他手掌游走过的地方仿佛撒下火种,从她的背脊到腰后,又蔓延到胸前,虽不灼人却是发烫得让身体躁动的温度……他双膝跪在她身侧,握住她的手掌,十指相扣,将她双手推至头顶。 这样,苗菀不得不和他对视。 “是不是因为刚才没顾上跟你说话,你生气了?”他眼神明朗,又有点无辜,“就是想着既然开始做了,不如剪完再跟你聊天。” 苗菀被他这一解释反而更来气。 “明明这几天我都加班到那么晚,你在家等我的时候不能剪吗,为什么非要在今天晚上?” 陆时初被她的别扭逗得忍俊不禁。苗菀用膝盖想顶开他,被他躲掉。 “苗菀,你是不是从来没跟别人撒过娇?”他将声音和气息灌入她耳中,放低的声音里却带着煽动和蛊惑,“庆幸我是你撒娇的第一个对象。如果以后想要我做什么,不要顾虑,也不要一个人生闷气,直接告诉我。” 他俯身在她颈侧落下臣服的一吻,声音愈发喑哑,“你有让我为你去做一切事的资格。” 刚刚垒起的情绪在这一声中彻底破防,她轻叹一口气,逐渐紧贴而潮湿的彼此皮肤令她丧失思考能力。 大半夜的,不得不又去洗了个澡。洗完时苗菀困得眼皮打架,脸埋进枕头里得出的结论是:以后还是不要随便撒娇,太累了,到头来累的都是自己…… 天刚蒙蒙亮时,苗菀又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她困得实在爬不起来,拍了陆时初一下,含糊说:“帮我看一眼。” 很快,陆时初低声回她:“是林孟行打来的。” “嗯?她最近都没再找过我……干吗突然这么早打来。” 陆时初看她还没有完全清醒,干脆帮她接了电话。 苗菀朦胧之中只听到他说了句“我是陆时初”,之后他说了什么她完全没仔细听。千斤重的眼皮又压下来,可还没闭上多久,陆时初就将她从被子里挖出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苗菀,别睡了,一起去趟医院。” 分卷阅读85 听到医院两个字,她才骤然清醒一些,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医院?怎么了,是小彤……” “小彤刚刚去世了。” 苗菀有至少一分钟,看着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这段空白的时间彻底过去,她平静下床,打开衣柜开始找衣服换。 “苗菀?”陆时初心中也没底,试探着叫她,“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知道这一天总是会来,我心里有准备的。不止我,林孟行他们都也一样。”她拿出一条深灰色连衣裙,侧过脸看着他,“我没能来得及最后在她身边,至少我要去和她道别。” 42 苗菀和陆时初到医院时,得知小彤爷爷奶奶由于受刺激过大都出现心脏绞痛,刚来医院不久就被家人送到急诊进行监测救护。 沈茂一夜间像老了十岁,双眼无神而浑浊,眉峰都往下垂去,整个人周身被浓重的烟草味包裹。 林孟行则带着白色口罩和淡茶色墨镜,透过镜片依稀能看到她眼睛,但看不出到她底是不是哭过。至少在人前,她冷静地就像是个局外人,头脑清晰有条不紊安排着后续的事宜。 见到苗菀时,林孟行甚至没空对她身边的陆时初报以冷眼。 “我想看看她。”苗菀对林孟行说。 此时沈家亲戚来得不少,有几个苗菀眼熟,正是曾经在沈家逼她把干细胞捐给小彤的几个人。一听苗菀想进去,那些人看她的眼神中多少带着打量和揣度。 “进去不合适啊,哪有让一个外人进去的。” “就是,现在什么情况哪能随便让看就看?到追悼会上再说不行吗,哪有人刚走就进去打扰小彤的。” “沈茂,你过来评评理,她凭什么进去?我们这些姑姑小叔都没进去!” 然而失去女儿的父亲此刻就像个空壳,仿佛屏蔽了外界声音。 苗菀看向那几个女人:“现在把我当外人了吗?你们当初求我给小彤捐献的时候,一口一个她是我妹妹?现在就不记得了?” “哎,你怎么说话的!我们按年纪也是你长辈……” 谁知林孟行并未理睬那些人,只是把眼神停在陆时初身上。 “他不会进去,只有我一个人。” “你进去吧。” “小林你这什么意思,她凭什么能进去?!要不是她拖着那么久不给小彤捐赠做移植,小彤说不定就不会……” 她身后,那些女人把矛头又对向了林孟行。她不想再听到那些声音,推开冰冷的门,走进那间她从来不曾进过的病房。 所有的抢救和监测仪器都陆续被撤走了,里头的医生护士看到她一个人进来,习惯性问了句“跟逝者什么关系”,直到这一刻,情绪才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抒发的出口。 “我是……她姐姐。” 她潸然泪下,但医生大概是看惯了这些,只是低声说了句“节哀”,又提醒她尽快道别,病人的遗体按规定马上就要转移到太平间。 病房里只剩下一张病床。沈忆彤就被盖在那张蓝色的被单下,小小的身体连床的一半长都不到。 那只她不久前送给沈忆彤的彼得兔,被人侧放在了被单上,兔子的鼻子紧挨着一层布下沈忆彤的脸,像是怕小彤会孤单。 这个小女孩再也不会睁开眼看看她了。 不会再拉着她的手叫她“姐姐”,不会再求林孟行给她们买一样的裙子穿上,不会在睡午觉的时候紧紧抱着她,然后小声说“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呢,我好喜欢你啊姐姐”…… 可她并不是不喜欢沈忆彤,而是她不能在那些人表现出自己的喜欢。 “对不起啊小彤,我没能让医生叔叔叫醒你,我也还没机会告诉你,我其实很高兴有你这个妹妹……我真的很喜欢和你在一起。” 如果人真的有下辈子,一定还做她的姐姐,把没有来得及告诉她的话,没有给她买的玩具,还没有机会给她关心都给这个女孩…… 苗菀出来后不久,医院便安排人员将小彤的遗体转移出病房。 平车推着遗体从病房里出来到走廊时,在这些亲属一片哭声里,苗菀再次看了林孟行一眼,发现她仍是面无表情—— 不,与其说面无表情,不如说她才是在做最后的强撑。 林孟行和沈茂接下来还得去办理各种结算和善后的手续,陆时初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工作不能陪她,只好再三确认:“你一个人在这等,真没事吗?” “我没事。”苗菀捂了捂眼周发烫的眼睛,把喉咙里的哽咽努力压下去,“虽然不知道能为她做点什么,但现在,这个场合下跟她有血缘关系的人也只有我了。” “那先把早饭吃了,如果有任何事给我打电话,我没接的话发信息给我。”陆时初把热的饭团和牛奶放到她手里,“这个时候不管林孟行怎样,你不能再病倒,明白吗?” 她点点头。 分卷阅读86 接下来也不需要其他亲戚再留下,林孟行去办手续的期间,沈家人陆续都散了一些。那几个刚才为难苗菀的沈家姑婆们,此时光明正大地用嫌恶的目光扫过她,然后毫不忌讳她听见,大声议论。 “不愧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母女,我当年就劝老二不要娶那个女的,没说错吧?这不就娶回来一大一小两个丧门星!家都这样了,我看这婚离了算了!” “就是。你们看看她今天那个样子,做样子的眼泪都不流两滴。小彤是她生的吧?我怕她是不是心里还高兴哦,终于甩掉了一个累赘。” “人家名人,主持人,有事业心。要不是小彤这些年生病拖累了她,她肯定觉得自己事业又要上个新高度。” “可就可怜了小彤啊,小时候当妈的不管她,长大一点生病了当姐姐的死活不肯早一点出来救她。哎,我们家这么可爱的一个小侄女怎么就碰上这种亲妈和姐姐……” “站在小彤刚走没多久的病房前嚼舌根,你们是不怕她能听到是吗?”苗菀直接走到这几人面前,将刚才没说得上的话,一并还给这些嘴碎的人,“不要拿着刚去世的一个孩子当幌子在这阴阳怪气。你们觉得是我耽误了小彤救治,无所谓,我根本不屑得到你们这些人的理解。但如果你们非要借此挑拨离间别人家庭是会有报应的。小彤的头七都没过,是迫不及待她出现在你们梦里,去问问你们这些好姑姑好婶婶是怎么合伙把她家拆散的吗?” 刚才还在言之凿凿的这几人被瞬间噎住。 不积口德在先,心虚感使得小彤被搬出来多少对这几人还是又威慑力的。她们相互使了眼色,不再理苗菀,也陆续离开了。 林孟行办好手续,苗菀去找她时沈茂并不在她身边。 林孟行少见地自己开了车。苗菀跟她上车,坐上副驾座位后,林孟行没有开动汽车,而是摘掉了口罩和墨镜,露出一丝自我嘲讽的苦笑:“觉得我现在是活该吗?” 她满脸疲态,眼睛微肿,眼球四周充满疲惫充血的红血丝。 刚才听陈姿说,这个星期林孟行几乎都在医院,很多工作都推掉了。原本小彤前两天状况还没那么差,清醒的时候看到林孟行在医院陪她特别高兴。按以往,林孟行是个雷打不动的工作狂,小彤上次移植完林孟行就连夜飞国外工作了,可是这一次,用陈姿的话说,林孟行就像是预感到什么,推了后面的工作一直在陪小彤。 沈忆彤最后是握着林孟行的手闭上眼睛的。 “我没这么想。”苗菀将手放在她肩上,“我知道你不想在沈家那些亲戚面前表现出你的脆弱,因为你知道他们就是想看你崩溃的样子。但是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你不必有那么多顾忌。” “现在这算什么?在可怜我?” “那天我说,如果我们的人生里真的有需要对方的时刻,我希望我们还是可以站在彼此身后。现在就是这个时刻。”苗菀朝她侧过身,轻声问道,“能让我抱你一下吗?” 林孟行在一愣之后,伸出手,拥抱了苗菀。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亲密而近距离感受自己母亲的体温。很陌生,但是没有想象中那么别扭。苗菀的手她背上轻抚,感受着那原本紧绷的脊椎在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的肩上,有哽噎的呼吸传来。 很快,哽咽的声音就变成失声痛哭的喑哑。 她维持这个姿势,一直到双臂间感受的颤抖慢慢停止下来。 林孟行仍有她不可卸下的高傲和自尊心,她绝不会让苗菀看到自己崩溃的样子,在松开苗菀之后,她整理好自己的声音和情绪,最后仍是选择把墨镜重新戴回脸上。 “我还要去殡仪馆处理后续的事,你先回去吧。”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陪你去。” “不必了,这世上还没出现过会把我打垮的事。” 苗菀叹了口气,点头说好,开门下车前又听到林孟行叫了自己一声。 “以前一直认为你跟我作对是你长不大,现在发现,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你早就长大了。” * 小彤的告别会在几天之后便举行,沈家给小彤选的是在一棵大树下安眠的位置。 苗菀站在树下,抬头透过树叶间隙几乎看不到烈日,觉得这个位置也挺好,小彤在这里永远有一把遮风挡雨的打伞撑开,大树的根系在地下铺开围绕着她,大概也不会让这个小女孩觉得孤单。 跟小彤作完告别,林孟行和沈茂去送别来参加告别会的亲朋好友。陈姿则趁这时悄悄将苗菀拉到一边,表情沉重:“苗菀,你知道林老师提离婚的事了吗?” “离婚?”苗菀很是诧异,“她为什么要提离婚?” “原来你还不知道……就是这几天,我还以为你知道呢。我猜是这次小彤的事,对他们打击都很大,而且提这事之前,有个之前认识的制作人打电话来跟林老师商量做档新节目,不过需要常驻在深圳。我觉得林老师是想离开这。” 苗菀虽然诧异,但细想觉得这事也并不 分卷阅读87 难理解。于是等到林孟行送走那些亲戚,苗菀和她单独待了一会儿。 “你真想离婚吗?你离婚不就让沈家那些想看你笑话的亲戚得偿所愿了吗?” “他们怎么看关我什么事。”林孟行好像不太在乎这件事被谁知道,无所谓地一声笑,“你都说了,我就是个自私的人。你和小彤不是已经证明我这人不是个称职的母亲吗?” “沈叔叔不是挺喜欢你的……” “人不需要浪费时间在自己不擅长的事上。家庭琐事只会绊住我的脚步。” “所以,你也不愿意再接受爱情和家庭了吗?”苗菀认真问她。 “事实证明,我林孟行不需要这样的东西,还能活得比现在更好。” 她戴上墨镜,仍然还是那个高傲不可一世的林孟行。 “既然你非要跟陆时初在一起,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今后有事联系我,不过如果是被他欺骗愚弄了,就不用了找我了,自己解决吧。” 这是她们分别前林孟行给她留的最后一句话。 苗菀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知道自己应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见到她了。 但去深圳之前,林孟行给苗菀发了一个快递。苗菀摸着那个包裹是四四方方一个框,她并没想到里头是什么,等拆开一看,才发现是被装裱好的一幅画。 画上的笔触卡通又稚嫩,一片开满鲜花的山坡上站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她们都和站在中间的女人手牵手,不远处有一个男人举着相机在给她们拍照。 画纸的右下角,小彤的笔迹一笔一划写了一行字“等我病好了,想和爸爸妈妈姐姐一起去玩,一起好多拍照片”。 美梦所以叫美梦,大概是因为它不会被现实里的任何人和事阻碍,它永远只在所有人心里想象最美好的地方。 苗菀把那幅画立在了床头的柜子上。 尾声 许佑青婚礼当天,苗菀依然是凌晨才下班。 早上四点陆时初将她叫醒时,她整个人恨不得拿根棍子把自己打晕过去,好逃避掉今天当伴娘的工作。 最后只得靠陆时初为这段差点岌岌可危的友谊做出努力,把她从被子里拎出来架着去洗漱,塞进车里送到许佑青那儿。 酒店里的婚庆团队早早就在等待,陆时初按时把人放到椅子上。许佑青正坐在隔壁化妆,余光瞥过来,发现苗菀眼睛都没睁开过,全程都是陆时初耐心给她托着头,让化妆师上手化妆。 许佑青另外几个伴娘也正在一起化妆,女孩们从镜子里看到这幕,羡慕得不行。 “陆时初,我个人十分建议你弄个中华男德班开班授课,我第一个把陈续送你你那儿去上课。”许佑青拿起手机伸过来,对着这二人录了个视频,“气死我了,陈续仗着不化妆还在家里睡得跟死猪一样!就该让他看看什么叫做男人之间的差距。” 伴娘妆比新娘淡,苗菀是伴娘里最后一个做完妆发的,接下来就该去换衣服。陆时初这才把她叫醒,苗菀一睁眼,看了看他,半天才慢吞吞说:“你怎么还在这啊,怎么不回家去睡觉啊?” “看你太困了,陪你待一会儿,我再直接去医院。” “哎哟行了行了,你们二位可酸死我了,有见过在新娘本人面前秀恩爱的吗?到底今天谁结婚啊。”许佑青又指了下衣架上用防尘袋套好的伴娘裙,怂恿道,“陆时初,要不你陪她进去换呗。没见过她穿这裙子吧?可好看了,除了我之外可还没第二个人见过。” “我有这个荣幸吗?”他笑着问苗菀。 “我又没有不让你跟着进来。”苗菀小声嘀咕,红着脸取下裙子,和他进了套房里作临时更衣间的卧室。 卧室里被临时放了一面大更衣镜,苗菀面对着更衣镜,脱衣服觉得奇怪,但一转身面对的又是他,更有些不好意思。 “你先转过去,让我换一下。” “我是有什么不能看的吗?”陆时初面露疑惑,“不是都……” “啊,别说了别说了,”苗菀立刻捂住他的嘴,“就是还没习惯换衣服都被你看着。你闭上眼睛,我说好了你再睁眼。” 陆时初不逗她了,依言闭眼上,等苗菀说可以了,他才睁开。 伴娘裙是简洁的荷叶边深V设计,没有过多坠饰,却吸睛在前后领口可见的锁骨和背部。裙子在该收的位置收得恰好,包裹在裙中的身体随布料映出曲线,淡灰色真丝泛着丝滑光泽,衬得她的肤色越发白净透亮。 看似极其简单的一条裙子,被所爱之人穿上,就有了蛊惑人心的魔力。 “我第一次穿这种裙子,没有特别奇怪吧?”苗菀不太自信地扯了扯自己腰侧的衣料。 “我突然在想一件事。” “什么?”她抬头看他。 “要不要还是办一个婚礼。”他眼中像有星光揉碎,明亮且温柔,“我大概可以想象,你换上婚纱出现时我会有多心动。” 虽然房间里 分卷阅读88 只有他们,苗菀依然觉得羞耻,嘘了声让他闭嘴,然后提着裙摆赶紧开溜,生怕他再说下去自己老脸红透,被许佑青误会在屋里做了什么奇怪的事…… 等陆时初去了医院,许佑青才找机会拉住苗菀,悄悄问她:“怎么样,看到你这一身,他难道没有立刻决定把婚礼排上日程?” “婚礼?他其实早就提过了,但是是我不想办。” “哈?为什么不办啊?” “我们……不适合办。” “为什么啊?这是婚礼啊姐妹,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的事,这哪来什么不适合。”许佑青说完,又无语摇摇头,“哎,算了算了,现在也有挺多人觉得麻烦不办的。但是你自己觉得不遗憾就好。” 当然,不是没遗憾的。 她对这种成为某个仪式性主角的体验并没有什么执着。可是从小到大生日毕业,从来从没有人为她过什么特别的庆祝,就说明从来没有人把她人生的这些时刻真正放在心上。说不羡慕那些同龄的女孩受到的宠爱么,当然羡慕。 尤其结婚这个事,一辈子也就一次。 可是婚礼放在她们两个这么特别的家庭关系上……苗菀想了很久,最后觉得还是能免则免了。 不过能见证许佑青这么重要的时刻,她倒是很开心,看那两个人在台上交换戒指,互诉誓言。许佑青和陈续都是不是什么矫情的人,准备的婚礼发言简直一个比一个离谱,逗得全场宾客大笑。 “最后啊,我还有一句话想送给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苗菀。”许佑青回过头,看着站在台侧的苗菀,灯光师也配合地将一束小追光打到了苗菀身上。 “希望你未来不要让自己活得太有压力。如果有能让自己更开心幸福的事,放胆去做呗,后头有我们呢,我和陈续永远都是给你撑腰的家人。” 苗菀原本也是在笑的,笑着笑着就眼泪就落了下来。 许佑青说完,朝她走过来,把自己手上的捧花放到她手里,小声说:“这一棒传给你了,我还是希望接下来能参加你的婚礼,我特别想看你幸福的样子。” 苗菀也不记得这场婚礼她掉了多少眼泪,加上喝了一些酒,到后来她整个人有些晕乎乎。好在许佑青提前给伴郎伴娘们都开好了客房,结束了婚宴让苗菀他们在客房里先休息。苗菀进了房间,裙子都没精力再换,躺在床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睡了不知多久,许佑青电话打来,叫她起床开门。 苗菀开门一看,已经换了衣服洗完澡的许佑青精神抖擞,笑眯眯一把搂过他脖子:“姐妹,第二趴走起。” “……”苗菀拍了拍她的腰,“姐妹,我最近两天加起来,才睡了不到十二个小时,真的嗨不起了。要不晚上你们去吧,我先回去了,我真的好困。” “睡什么睡啊,晚上这趴才是我们年轻人的时间好不好!我跟陈续好不容易才把那些长辈们送走。今晚你必须在啊,而且我都给陆时初打电话了,他都说下了班就过来,你一个人回家干吗啊?” “天哪,你们真是……” 苗菀十分无语,只好强打精神,认命地去浴室洗了个澡,跟着许佑青去开第二趴。 说是第二趴,其实场地依然是在酒店内。苗菀本以为只是换个衣服就能下去开派对,没想到许佑青再次把她往化妆镜前一塞,指挥化妆师给她重新化妆。 “不是,晚上开派对干吗还要重新化妆啊?” “开派对难道不要拍照啦?哎呀,我们都要化的,又不是你。为了今天让我开心,请你耐心一点好吗?” 苗菀只好老实坐在镜子前,被化妆师前后摆弄了一小时。 做完妆发,有个女孩拿进来一套新的礼服,说是许佑青让苗菀穿上的。 苗菀看了眼衣服,觉得奇怪:“不对吧,这个跟婚纱也太像了,为什么连头纱都有?这个应该是新娘的,你们拿错了吧?” “是啊,这就是婚纱。是新娘说让你们都换上一样的婚纱,待会儿她要考新郎,让他在你们中间找出新娘来。” 苗菀听了哭笑不得。 叫伴娘一起穿婚纱整蛊新郎的事,许佑青可太干得出来了…… 但为了让自己好朋友开心,她只好配合地跟小姑娘换上整套婚纱。 换完她站在镜子前,才发现这件婚纱是真的很好看。乍一看很简单,只是条拖尾的抹胸缎面鱼尾裙,但前胸和腰间都绣着如同暗纹的精巧白色蕾丝,还有一小簇手工绣上的立体白色山茶花正绽放在腰间。 连头纱上的发饰,都是和腰上呼应的山茶花造型。 苗菀也不知道许佑青究竟是怎么精准狙击到了自己的审美喜好,但换上这身婚纱,她突然想起陆时初早上说的话。 他真的那么期待看到自己穿婚纱的样子么…… “换好了哈?走吧,我们赶紧下去。” “哦,好。” 苗菀回过神,跟着小姑娘往派对的现场去。 * 晚上派对场地 分卷阅读89 是酒店后花园的一片草地,此时整片草地都还是黑漆漆的,靠着酒店主楼投过来的一点光,只能勉强看清不远处似乎是有一些人影在黑暗里移动。 不至于花园里连路灯都没有吧? “怎么这么黑呢?”苗菀疑惑问身边的小姑娘,“你确定没带错路?” “别着急,马上就亮灯了。” 小姑娘说着,牵着她一步一步往那些人影所在的地方走去。 她每走过一小段路,两侧的灌木丛里就会亮起一簇像星光一样闪烁的小灯泡。 苗菀突然有一种奇异的预感。心跳在这短短几秒中瞬间失去原本的节奏,疯狂肆意地跳动着,她诧异望向身边女孩,小姑娘只是笑眯眯的,什么也不说,牵着她继续走。 直到草地上的灯全部亮起。 弦乐四重奏随着一袭白裙的四个女孩弓落弦上,悠扬拉开;大树上垂坠而下的轻柔白纱将射灯包裹,让灯光在草地中投出一片温馨朦胧的暖黄色。两条像萤火虫一样闪烁的灯光,从她脚下的草地一直延伸到不远处那道鲜花和藤条缠绕的拱门前。 草地的椅子上坐满了她熟悉的人,大家都在回头看着她。陆希文和他外婆,姨妈一家、江橦、王总、吴医生、甚至连陈姿都来了……最重要的是,那个安排这一切的当事人就站在拱门前,与她相望的视线中满是得意和温柔。 这件婚纱,终于还是穿到了他面前。 苗菀视线一片湿润,她用手朝眼睛扇了扇风,然而眼泪还是非常不给面子地跑了出来。 “怎么样,今晚的女主角惊喜吗?我真看不出陆时初可太敢玩,绝了!今天所有人忙得就跟打仗一样,生怕你发现,瞒你瞒得心惊胆战。”许佑青早就换了条吊带裙,将事先准备的捧花塞进她手里,牵着她往前走,“不准嫌弃我这个已婚姐妹当你伴娘啊,反正你婚礼伴娘必须只能是我。” “我现在是不是很丑啊,又哭又笑的。”苗菀小声问她。 “说什么呢,仙女落泪这叫丑?自信点!” 许佑青把苗菀的手交到陆时初手里,然后笑嘻嘻地回到自己座位上。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你穿这么正式的西装。”苗菀吸了下鼻子,笑了,声音却依然还有点鼻音,“原来你穿西装这么好看。”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你穿婚纱,跟我想的一样。”陆时初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做胸口,温热的体温和皮肤骨骼下,是掌心可以感受到的强烈心跳,“这应该是我出生以来,心跳最快的一天。” “少来了,真的很肉麻。”苗菀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 “好了,两位不要忙着悄悄话时间了,”因为这场婚礼并没有主持人,陈续干脆担起了cue流程功能,“总要给我们大家说点什么吧。” 苗菀这时才有点慌。她才是全场最没有准备的人,该说什么呢? 没想到,陆时初先开口了。 “其实今天是我自作主张准备的这场婚礼,没有主持人也没有什么流程,甚至是刚才苗菀才知道她自己是婚礼的新娘。今天来的各位,也都是我们生命里非常重要的亲友,在这个时候能收到你们的祝福,已经是非常令我们感谢的事。” 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又看向苗菀:“最重要是,我不想用繁琐的流程和毫别人写的串词来填充这个婚礼。我希望的只是你能毫无压力享受这个时刻,不是把婚礼变成让你疲惫和紧张的人生记忆。苗菀,余生如果你想起婚礼,我只希望这个晚上的记忆,是你和所有爱你的人一起愉快度过的回忆。” 他说完,吴医生带头吹了声口哨,底下的亲友都纷纷送上祝福的掌声。 苗菀本来是不想哭的,可是眼泪仿佛不由她控制地一直在掉。 “我……我是真的很开心,我没有想哭的。”她用手蹭掉下巴上的眼泪,微笑着面对所有人,“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孤独的人,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也不会在意我在想什么。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这么多人为了祝福我和我喜欢的人聚到一起。但是现在特别谢谢大家,因为你们让我知道我不是孤独的。” “苗菀,别光说我们,重点感谢一下你旁边那位啊,”陈续在底下起哄道,“这些可都是他安排的,你总得有点表示吧。” 该说什么呢? 苗菀转过身,再次面向他。和他对视的时候她才发现,他的眼中竟然也有微微湿润。 好像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 苗菀踮起鞋尖吻上他。 耳边是那些愉快的笑声和欢呼的声音。 这个婚礼的确是简单而随性,这之后大家在草地上或坐或站,一起喝酒吃东西聊天。年轻人基本都玩开了,跟着音乐随性地跳着不知道是什么风格的舞蹈。因为高跟鞋踩在草地上并不好走,苗菀和许佑青她们甚至直接将鞋脱下,扔在一边,赤脚踩在草地上。 陆时初怕她觉得不舒服,低声问她:“要不要我给你们去找几双酒店的拖鞋?” “不用了,这样挺好的, 分卷阅读90 大家不都很开心吗。” 这时陈姿走过来,放下酒杯跟她告别。 “苗菀,我要先走了,我还得赶待会儿的飞机回深圳。”陈姿又看了一眼陆时初,轻声说道,“林老师没有办法在这个场合出现,所以我来之前她托我给你送来一件东西。” 陈姿手里有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她小心打开,让苗菀看到里面的东西。 “林老师是后来才知道原来你对花粉过敏。所以她送给你的一朵永远不会凋谢的向日葵。” 盒子里是一条项链,金色的花瓣形状灵动,花瓣之中零星点缀一圈细细的颗钻石,整个项链的坠子像极了一朵盛放中的向日葵。 苗菀并没有伸手去接。 “我……” “她知道你不可能会收什么贵重的东西,但这个真的是林老师找了很久才找到的。” “收下吧,”陆时初轻轻拍了下她,“就当做她今天也到场了。” 苗菀接过那个盒子,让陈姿替自己转达一声谢谢,陈姿摇摇头,笑着说:“比起说谢谢,有机会的话,还是去看看她吧,哪怕只是把她当做一个久未见面的普通朋友。” 陈姿走后,苗菀看着那条项链,依然觉得心情复杂。 她们之间是母女,但大多数时候又不是母女。她们不可能再走得太近太亲密,却也永不会成为彼此生命中的陌生人。 只能说,是彼此生命里一个特别的人。 “你知道向日葵一般代表什么意思吗?”陆时初忽然问她。 “阳光,炙热,勇敢?”她随口猜着。 “还有一层意思。” “是什么?” “是没有说出口,沉默的爱。” 苗菀轻叹一声气,扣上盒子,抱住了他。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很想抱着你。”她闭着眼,将整个人沉溺于他的怀中,“谢谢你,成为了我的光。 ” 不管过去有多少灰暗蒙住了双眼,未来还有多少荆棘铺满脚下的路,都不再让人畏惧了。 因为,你是我的光。 (正文完) 番外 (上) 苗菀最近才知道,陆时初他们科室来了几个进修的医生。 进修医生和实习生不太一样,已经是毕业后有工作经历的医生,只不过到上级更重点的医院进行短期的培训和学习。 新人到来,科室主任终于找了个合适时间,做东请大家一起吃饭,陆时初喝了酒,回去不能开车,他打电话问苗菀下没下班,过来开车把自己一起载回去。 但苗菀正在开会,只是说了句没空让他找代驾,匆忙就挂了电话。 回家后,苗菀发现他一句话不说,就只是用眼神湿漉漉又迫切地看着自己…… 仿佛就是在等自己开口问他到底怎么了。 “你真的没醉?没醉你怎么这么奇怪啊。” 陆时初还是没说话。 苗菀只好盘腿坐到沙发上,跟他面对面对视,认真问道:“张嘴说话。你到底是真的喝醉了,还是在生气?如果你生气,你要告诉我为什么,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你刚才为什么挂我的电话?”他终于开口。 电话?苗菀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是在说先前太忙挂了电话的事。 “你说先前那个电话?我又不是故意挂的,当时真的在忙,我可能太着急,所以让你听起来觉得我很不耐烦。”苗菀凑近过去,扯了下他衣袖,“你就因为这个生气了?” “可你从没这么敷衍过我。”他委委屈屈地皱着眉强调。 “……”这是什么表情。 行吧,看样子是真喝醉了。 因为经常要做手术和出诊,陆时初基本不会碰酒,甚至连他们婚礼那天晚上,他都没有喝过酒。苗菀没想到酒精还能这么“释放天性”,只好耐着心顺着他的话哄下去:“对不起,是我刚才错了,我不应该那么敷衍你,不应该没有顾及你感受就挂了电话。我道歉好不好?” “除了道歉,要别的补偿。” 苗菀叹了一口气,又开始怀疑他到底是不是装醉了。 她主动靠过去,沿着他的额头向下吻到眉峰、眼睛、鼻尖,直到贴上他嘴唇时,苗菀明显感觉到,他的唇角翘了下。 “陆时初!”她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你就是装的是不是!” “生气不是装的。我当时的确有些生气,回家后坐了一会儿,也就慢慢消气了。”他笑着将苗菀抱过来,坐在自己腿上,“但是你哄人的技巧,一点进步都没有。” “没办法,我就这个水平,哄你够……” 剩下的字句都被吞在对方的亲自教学里。 只可惜,苗菀的手指刚刚插.入他发间,手机铃声就将氛围正好的旖旎打破…… 她将自己裙摆下不安分的手拎出来,回 分卷阅读91 头拿过茶几上响铃的手机。看了一眼备注姓名后,把手机塞他手上:“赵瑞婵?你们新来的进修同事啊?小姑娘?” 陆时初应了声,接过后只是把手机扔在一边,但持续不断的响铃依然在骚扰听觉。 “哦——我懂了。”苗菀扑哧笑出声,戳了戳他鼻尖,“你就接吧,你不接人家也是会再打来的。” “你不会生气吗?” “你也太小看我了。要是这种程度就值得生气,我这两年怕是早就被气死了。接吧。” 陆时初接通了电话。虽然没开免提,但苗菀的头趴在他肩上这一侧,依然能够听到电话里女孩子的声音。 “陆老师,你顺利到家了吧?看你这么久没接电话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电话里女孩声音娇滴滴的,苗菀强忍着不要笑出声,身体憋得一直在抖。 “我到家了。没什么事你也尽早休息。” “陆老师,你今晚喝挺多的,师母要是加班还没回来,你要记得喝点蜂蜜水,早点休息啊。” “谢谢关心,她已经回来了。” 师母?这刻意的称呼听起来自己离入土仿佛不远。苗菀彻底忍不住,笑到整个人倒在沙发上,陆时初叹了声气,要去扶她,电话里又传来女孩声音:“怎么了陆老师,你是哪不舒服?” “没有,我非常好。我太太在叫我,我先挂了。” 陆时初想立马挂断电话的那种迫不及待,让苗菀已经笑到半个身子都跌到沙发下面去。她自己爬起来,抹掉笑出来的眼泪,揶揄道:“我刚才在叫你吗,没有吧。”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希望你刚才来接我吗?我不喜欢已经暗示过多次却还装听不懂的人,会让人很恼火。” “你就要推我出去当挡箭牌了?” “这不叫挡箭牌,这叫共同解决外部矛盾。” 苗菀刚故作理解地哦了声,就被人从背后抱起。 “你干吗……” “刚才说好是要补偿的,被打断了。” “……” 那天晚上之后,苗菀也没把这个当多大的事。 科室里有几个小护士跟她熟了,之前还加了微信,几个女孩还拉了个聊天群。最近连那几个小护士都感觉到不对了,经常在群里给苗菀报告:今天那进修的小姑娘给陆老师买早饭了,陆老师没吃;明天那小姑娘要主动帮他跑腿了,陆老师也不让…… 苗菀也就看看,每次看完都说随她去吧。 【小苗姐,不能让她这么明目张胆撬墙角吧?】 【我见过几次都看得来火了。她真是只差没在主任面前跟陆老师告白了!】 【就是,哪有这样的啊。知道陆老师结婚了还这样。看得好来气,而且还她还在陆老师面前故意暗示说你不好!】 【她说我?说我什么?】 【她老是明里暗里说陆老师在家没休息好,怎么看起来很疲惫,过不过分?这不就是在说你不关心陆老师么。幸好陆老师都不理她。】 苗菀看到这条信息,只想摇头。 就这水平呢…… 真不值得当回事。 后来过了两星期,苗菀找天抽了空,定期去医院做复诊检查。 倒不是非要挂陆时初的门诊,只不过之前手术是他做的,再加上方便,随手就挂了他的号。 “进修医生也会出诊,所以有可能那天我带的是那个赵瑞婵。”陆时初在之前就跟她提前报备过这件事。 “那有什么关系,正常工作总要进行啊,难道她还敢到我面前来跟我说,让我离开你?” 苗菀复诊那天也没有刻意打扮,就是平时上班简单的样子,甚至连妆都没化,只是擦了个防晒霜。 等叫到自己名字,她进了诊室,陆时初对面的桌子果然坐了两个女孩,一个挺认真,一直在记笔记,另一个倒是妆容特别精致,目光在陆时初和她之间游走。 陆时初看到苗菀进来,眼角便弯起来。 赵瑞婵在挂号单上看到苗菀名字,还特地仔细看了她几秒。苗菀趁着这瞬间倒是看清了那个小姑娘长什么样子。 算是个漂亮的女孩,年纪看起来,跟自己也差不多大。 眼神还挺有意味。 陆时初和苗菀都不是耽误对方工作时间的人,按照正常医生对病人的复诊流程,陆时初问诊完,开完检查单,就让苗菀去先做检查。只不过苗菀起身前,陆时初才开口问她:“跟我一起吃午饭吗?” “好啊,我还是在那等你。” 苗菀其实料到他这顿午饭估计要一拖二,但没想到最后还多个吴医生。 “吴颢,你来凑什么热闹?”陆时初皱着眉,小声问吴颢。 “平生没见过修罗场,来看看,来看看,嘿嘿。” “不怕待会儿血腥太重溅你一身啊?”苗菀打趣道。 “不至于!就那段位哪值一提,陆时初都根本不用出面吧,我看你就能 分卷阅读92 单手摆平。” 其实就像吴颢所说,赵瑞婵这种女生实在是太好懂了。苗菀就花了一顿饭时间,大概就摸清这赵瑞婵的路子了。 和赵瑞婵一起出诊的小姑娘全程一句话没说,只顾埋头吃饭,生怕跟这一出戏沾上边。而赵瑞婵先是在叨叨自己要在职考研的事,然后开始问陆时初带不带学生,最后又开始故意向苗菀“请教”她考研一般有什么准备。 “考研?不知道啊,我也没考过。”苗菀一副我是学渣无所谓的语气,“我吧,大学在学校就是个吊车尾的,你看,我这种学法律的最后去做了电视,一看就是末等淘汰的。你可千万别跟我请教。” “是吗,那真的好遗憾哦,小苗姐肯定还是不想考,要考一定可以考上。”赵瑞婵说是这么说,脸上多少有点得意之色。 接着赵瑞婵又开始聊做饭,嫌弃食堂饭菜不好吃,说还不如自己做的。说到这赵瑞婵又看向苗菀:“小苗姐平时在家跟陆老师一起做饭吗?你们都做什么吃啊?” “我?我不会做饭啊。我人生前二十多年都靠泡面养活的。现在在家是你们陆老师做,周末去婆婆家就是我婆婆做。要我做饭,太难吃了,会中毒的那种。是吧陆时初?” “那下次我做几个好吃的拿手菜带来给陆老师和大家尝下,小苗姐你到时候也过来,一起尝一下啊。” “好啊。” “所以在家里是陆老师做饭,小苗姐你做家务啊?” “家务?不做啊。我经常下班比他还晚,当然他做了。” “小苗姐,你经常熬夜我要不推荐你我用的一个面霜和精华啊,特别好用就是有点贵,你肤色有点不均匀,用了效果很好的……” “面霜?我不太爱用那么多护肤品。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反正你们陆老师也不敢嫌弃我。是吧?” “噗……”吴颢被赵瑞婵和苗菀的对话逗得差点都要喷饭,赶紧捂住嘴,“不好意思,失态了。” 陆时初其实好几次都想打断赵瑞婵,但苗菀在桌子下踢他,暗示他不要管,让她说下去。 但赵瑞婵不知道是真没眼力见,还是被苗菀的回答给听飘了,越发没有停下的意思。 “不过也是啦,现在你们没有小孩,花销都在自己身上,有了小孩之后应该小孩得花很多钱吧。”赵瑞婵一脸纯真的眨眨眼睛,“你们什么时候准备要小宝宝啊?” “咳……咳!”吴医生这次是真被吓的。 什么叫精准踩雷? 这一脚踩得就是故意的吧! 路时初的筷子这次是彻底放下了。他神色冷下来,刚要开口,苗菀在桌子下轻轻捏了下他的手指,然后握住他的手。 “小孩吗?还没有打算要小孩啊。”苗菀笑眯眯回复。 “啊?不要孩子呀。那会不会有点遗憾啊,有个小朋友多完整……” “完整吗?我没觉得啊。”苗菀打断她,“我个人呢很不喜欢一种说法,比如什么人生要有另一半才完整,要有小孩才完整。一个人就算不能找到伴侣,他还是完整的,就像很多独身主义者他们精神世界一样富裕充足。小孩也一样,我觉得这个家两个人也非常好,并不觉得少一个人就缺了什么。彼此都是完整的身体和灵魂,这个家没有哪里不完整吧。” “我看出来了,小苗姐你是那种思想特别前卫的人吧?我可能比较传统,我还蛮希望结婚以后有两个孩子,最好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赵瑞婵的眼神不时飘向陆时初,不想陆时初开口打断她的幻想:“是我不喜欢小孩,所以才不打算让她生。” “啊?陆老师你……不喜欢孩子吗?我看你在病房里看到小孩都……” “准确来说是我不喜欢孩子出现,占用我们之间的空间和时间。就像她说的,我们两个人非常舒适,不需要有第三个人来分走我们对彼此的关注。在这方面,看作是我的自私也可以,总之我人生里只需要有我太太就够了。” 苗菀看了眼陆时初,又和吴颢对视一眼。吴颢合上快要掉到地上的下巴,不敢说话…… 天知道刚才陆时初这几句话里夹杂了什么寒冰暴雪,吴医生现在只觉得周遭气温骤降冰点。 “苗菀,吃饱了吗?” “哦……吃饱了。” “走吧。”陆时初牵着她一起起身,“你们慢吃吧。” 番外 (下) 出了食堂,苗菀歪着头看他的表情。 “还在生气啊?” “你不生气吗?”陆时初停下脚步,面对她,“你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回答她?” “还好啦。比起生气,我倒是觉得她太好懂了。她想尽办法一定要在我这找到一种优越感,好让心里感觉到平衡,顺便在你面前努力证明她就是更值得你倾心。既然她想要这种感觉,我就给她咯。这种优越感会让她更加飘飘然,也会让她更快暴露自己真正的目的。” “但是你不必为了这种 分卷阅读93 事委屈自己。” “委屈倒说不上。你不是也碍于现在的状况不能做什么吗?如果你不方便,那我来做这个催化剂也没有关系。你都为了我,刚才把不想要小孩的锅都背下来了,我不止于连这点牺牲精神都没有吧?” 他们之前其实没有太避讳过提起这件事,如果真的和孩子没有缘分,也不是什么多缺憾的事。只是这种事变成别人伤害苗菀的刀刃,陆时初那一下就被点燃了怒火。 “好了,别生气了,不值得不值得。”苗菀双手捧着他的脸搓了搓,想要转移他注意力,“其实我刚才根本都没吃两口。我想吃你们医院侧门那家小笼包了,陪我去吃吧,好不好?” * 那次在食堂“刀光剑影”的过招之后,苗菀听护士们说赵瑞婵在人前总算是收敛了一点,大概因为陆时初越发不怎么理她了。 但苗菀后来发现,对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进修医生里,运气好的话表现特别好的,会有极少的名额能够有机会留在这个医院。陆时初后面两个月下班时间越来越晚,都是在给那几个进修的医生指导。但哪怕回了家,赵瑞婵一样会发短信打电话,当然,问的是工作上的问题。 陆时初虽然烦,却也只能解答,实在觉得太累,就留到第二天早些去医院,再给她指导。 “怎么了,现在她勤奋好学你也烦?” “行了,别打趣我了。我在倒数这三个月到底什么时候结束,下个月他们转到产科学习,我才终于能松一口气。” “哦,要转科了?那你可要小心了陆时初。” “什么意思?” 苗菀只是非常同情地拍了拍他肩头:“我也只是猜测。不过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告诉你也没用,只会让你多增几天烦恼。” 半个月之后,那几个进修医生就转去了产科。果然在那之后没过多久,科室里一些同事看到陆时初,总有些欲言又止的神色。 陆时初起先不知道怎么回事,是过了几天,庄筠溪突然发信息给他。 【陆时初,你怎么回事?为什么有人跟我说你现在跟一个来进修的小女孩搞暧昧?!】 【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你带的一个进修生,在医院跟拐着弯跟人炫耀说你多关心她。白天提前来医院给她指导,晚上还不忘打电话关心。陆时初,你现在够闲啊?】 陆时初这才终于明白,苗菀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听庄筠溪意思,这小姑娘颠倒黑白的确有一手。通话记录都成了调情暧昧的证据,他提早去医院也是为了抓紧时间和她私会…… 【乌龙事件,说来话长。】 【为证清白,建议你长话短说。】 陆时初把最近这一系列事跟庄筠溪件简述,随后换来那头十五秒的语音爆笑声。 【通过这事我算是看出来,苗菀在这方面可比你厉害多了。】 【既然被你取笑完,是不是应该对此给一些有用的参考建议?】 【没什么建议,远离她就是了。剩下的你们男人搞不定,交给女人有用得多。以苗菀的反应力,她应该早就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应付了。】 “你怎么知道,赵瑞婵会做那种事?”出于好奇,他还是向家里这位预言家发问。 “猜的啊,多看几个狗血偶像剧就知道了。” “真的?” “真的。”苗菀一副传道受业的过来人模样,拍拍他,“艺术创作来源于生活。” “你们女孩对这种事,都这么敏感有直觉吗?” “你要说的话还真是有。嗯……大概是性别的天赋优势?唉,算了,你也就知道猜我在想什么,对其他人还是太迟钝了。” 陆时初叹了口气:“那之前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也不好,我也不确定她是一定会那么做。要是告诉你了,你对她显得避之不及也很奇怪,别人还觉得是你有问题。不如不告诉你,坦荡一点,反而还没那么奇怪。” “说实话,我的确没有应付这种事的经验。”天然学霸也有知识盲区,陆时初显得有些困扰“所以我应该怎么做?” “正常应付她就好了,其他的你什么也不用做,因为你说什么做什么,可能都会被她颠倒是非。”苗菀的回答果然跟庄筠溪说的一样,“既然挖我的墙角,那我就跟她过过招,看了这么多电视剧小说,还没亲自尝试过。” 陆时初觉得有趣:“你想怎么跟她过招?” “还没想好。但是不能太刻意,又不能显得我很生气被她占了上风。我需要再想想。” 苗菀在这种事上还属于纯粹“学术派”,第一次实践难免谨慎。可惜周围这些好友也暂还没有谁有谁经历过这种事,她连个取经的对象都没有…… “怎么说呢,这大概就是找个帅哥做老公的困扰?”江橦对于她的遭遇十分同情。 “讲什么道理,有什么道理可讲?这种人就应该好好教训一顿。虽不建 分卷阅读94 议动手,但我可以找几个一八五的肌肉男同事给你去撑场面,吓唬吓唬她。”许佑青这说的跟威胁没两样。 果然这种事还是靠自己比较有用…… 苗菀想了两天,然后在忽然的一个瞬间茅塞顿开——当那些风言风语已经开始有了一些苗头的时候,她唯一就做了一件事: 每天早起,跟陆时初一起去医院吃早餐。 除非熬了通宵,否则哪怕前一晚是凌晨两三点才回家,早上也七点死活从被子里爬出来,跟他一起洗漱换衣去医院。有时候她困得实在不行,陆时初故意不叫她起床,但闹钟一响,苗菀就跟上了发条似的起床,非得去吃那一口早饭。 医院离家就五百米,走路这十分钟她困得整个人恨不得闭上眼梦游过去。 “你到底在筹划什么?”陆时初问她。 “你不懂。这叫润物细无声,潜移默化的反击。” 医院由于上班早,大部分医生护士都习惯早上来单位,在食堂吃过早饭直接上班。苗菀早上和他一起去食堂,就经常会碰到同事和领导。 看起来吃早饭是件特别小的事,但明眼人都不瞎,一对夫妻关系有没有嫌隙,实在是太容易辨别了。 尤其陆时初这样的人,平时工作时虽然看着温文尔雅,但也是另外一种严肃。所有人都知道他有骄傲的经历和资本,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他剩下时间都是专注在做自己的工作,就形成了一种天然的距离感。除了领导和吴颢这样特别相熟的同事,其他医生和实习生都还是有些畏他的。 可只有跟苗菀在一起时,他才会变得话格外多,炙热的目光永远都只停留在一个人身上,丝毫不抑制眼神中满到要溢出来的温柔。 重点是赵瑞婵那个小姑娘的颠倒黑白,除了一张嘴之外,又再无半点真料实锤。 这要是都叫有嫌疑搞婚外情,那也太荒诞了。 这天他们去的早,碰上陈主任和其他两个领导也来得早,非得叫他们两个一起吃早餐。苗菀由于那次机智解决患者矛盾的英勇事迹,早就成了这些领导眼里模范家属,这不见得多了,那些长辈还得开开玩笑调侃。 “小陆,你这都结婚几年了,还跟热恋期似的。” “也就小苗能撬得开他的嘴。你们想想他没谈恋爱之前,跟我们医院那些小姑娘话都不多说几句。当时我还想给他介绍对象来着,机会都不给。” “小苗确实是好孩子,小陆手上工作太多,他们结婚的蜜月假期我到现在还欠着没法批呢。她都没抱怨过,见着她经常还乐呵呵的。” “小苗这是思想觉悟高。要我们的职工家属都有这个觉悟,工作以后多好开展。” …… 苗菀差点以为这是给他们俩开表彰大会。 总之她坚持吃了大半个月医院的职工早饭,终于让那些谣言悄无声息地平息了下去。 但唯一的副作用就是……生物钟一旦成型,她居然再也睡不着懒觉了…… 苗菀只能每天依然认命地爬起来跟他一起吃早饭。 “我死活都没有想到,最后牺牲最大的居然是我。我都多少年没有按时吃过早饭了,被一朝送回学生时代。” 陆时初倒是十分乐于享受苗菀早起之后和他多出的几小时交流:“往好处想,你的规律早起极大程度降低了心血管、糖尿病、结石、肠胃的患病概率。” 苗菀在嘴里塞入半个鸡蛋,郁闷地咀嚼:“我不要健康,你赔我懒觉……” “赔懒觉的确没有,陪.睡觉倒是每天有认真执行……” “……”苗菀用剩下半个鸡蛋堵住他的嘴。 趁陆时初把餐盘送到回收窗口的间隙,苗菀在洗手池洗了个手。洗完转头,撞上的正是那个把她逼到不得不天天早起的元凶—— “小苗姐,今天也来吃早饭了?看来你觉得医院的早饭还挺好吃的吧?” 苗菀其实早上在食堂碰到过她不少次了。 听到这句阴阳怪气十足开场白,第一反应是:她急了。 “对啊,医院的早饭还挺好吃的。反正对我来说,谁做的都比我自己做的好吃。”苗菀丝毫不介意跟她过过招,顺着她的话聊起来,“听陆时初说你们也要开始准备进修结束的考核和工作总结了。还有最后两个月?” 赵瑞婵的脸色尴尬一变,还是笑了笑:“对啊,还有两个月。” “好像如果有带教的医生推荐,你们一批人里可能会有一到两个可以有机会留院的名额?我记得你前段时间总是不分早晚努力跟陆时初请教,还蛮努力的。不过你们其他同事也经常在下了班联系请教他,他也没明确说,最后会不会推荐你。” 赵瑞婵的脸色又上升了一个难看的程度。 “你要是真的想留下就好好加油吧,不要让其他毫无意义的事去分散自己注意力。这个医院的确是很多人都想挤破头入职的地方,所以这里的医生也都是聪明人。他们很容易辨别出谁是真正在医术上精进努力。” 分卷阅读95 苗菀说完,也没有多看赵瑞婵脸色还能变到什么地步。 她正要走,又听到赵瑞婵的声音小声说:“为什么你这么普通的人也配找到这样的老公?明明你什么都不会,为什么还能得到别人努力都得不到的东西?” “我没有办法回答你为什么。”苗菀回过头,对赵瑞婵笑了笑,“如果你好奇的话,问问他可能才会得到答案。” 后来苗菀听说,赵瑞婵某天早上从食堂回病房上班前大哭了一场,哭到那些同事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劝都劝不住。 苗菀想了想,自己倒也没说什么伤人的话吧? 她其实对赵瑞婵这种女孩还是有一些怜悯的。毕竟医学生不容易,当医生更不容易。如果这个女孩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还是可以纠正的。 但她没想到过了没几天,群里小护士们跟她说,赵瑞婵被医院提前结束进修,送回原单位了。 【嗯?为什么?】 【呃……】 【小苗姐,说了你别生气哦。】 【……我遵纪守法,不会干丧心病狂的事,说吧。】 【其实我们也不知道原因,就知道昨晚陆老师突然发了好大火,吓死人了……然后陈主任跟几个领导来,把赵瑞婵叫去单独谈话,然后她就被提前送走了。】 【第一次看到陆老师脾气那么好的人,发火发到差点把整栋楼都炸了……】 【……】苗菀揉了揉太阳穴。 昨天晚上陆时初没回家,下午做了个重大手术后他留在医院值班。他们医院副主任级别的医生轮班很少,所以休息室一般也就一个人。 苗菀觉得,自己大概猜到昨晚发生什么了…… 晚上她回到家,在客厅看书。苗菀嗅到屋里有鱼汤的香味,换了鞋走到沙发边,歪着头凑近他:“我们陆老师今天气消了吗?” “小唐她们跟你说了?”他合上书页,脸色看起来也并没有多和缓。 “是啊。”苗菀坐下来,靠在他肩上,像安抚小朋友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胸口,“不要生气了。我也能猜到大概发生了什么,但后来我想了想,事情变成这样我是不是也有责任。她那天不是哭了吗,其实是因为那天早上你去还餐盘的时候,我遇到她和她聊了几句。可能那些话让她反而受‘刺激’了。” “和她说什么了?”陆时初倒是好奇了。 苗菀把那天的话大致复述给她听,陆时初绷了一天的脸终于有了些笑意。 “你笑什么啊,明明是她先来招惹我的,我都觉得我没说什么难听的话。还有我都没笑你呢,昨天是差点被她‘霸王硬上弓’了吧。” “你是真不想我消气了?”刚刚还有点笑容的脸瞬间笑容消失,陆时初掐了下她脸颊,“故意的吗,还非要提这事。” “不敢不敢,我只是觉得这证明陆老师非常有魅力,各种意义上的。” “不像是表扬,听起来更像在骂我。” “哪有,我就是稍稍焦虑一下。”苗菀叹了口气,掰着手指数起来,“毕竟我看网上都说,成功的医生一辈子都有四段感情。第一段是和自己大学同学,第二段是和同事,第三段就是漂亮的医药代表,第四段是自己带的学生。毕竟医生都是越老越宝贝的,以后肯定多的是年轻漂亮的小女孩围着你。陆老师,我该不会都只是算这四段里的插曲吧?” 陆时初原本还觉得她在故意调侃自己,但这会儿,他从苗菀说话时刻意转开的眼神里感觉到她在藏起来的不安。 “别的医生要怎么选我不知道。”他将苗菀的脸转过来,捧着她的脸颊,让她直视自己认真听这些话,“但我想成为一个大部分人眼中的‘好医生’,还需要花人生大量时间才能成为这样的人。所以我很少有时间能陪你,能在一起的时候我也很无趣,甚至可能在你生病的时候,我却还在关注我自己的病人。” “你干嘛说这个啊……我又没有怪你……”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真实的这一面并不讨人喜欢,但你从来没有因为这些远离或者埋怨过我。甚至是因为你,我才发现之前忽略了身边很多人的感受,我也不太知道该怎么和别人相处。跟你在一起我总会轻松愉快,是因为你一直都在适应我,甚至从来不要求我要为你做什么。” 苗菀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交缠十指轻扣住,“我喜欢你,本来就是喜欢你这个人所有的一切。你要是改变了,也不是你了。” “所以苗菀,并不是因为你需要我,而是因为我更需要你,我才是那个更自私的人。因为我知道我的人生,只会有苗菀这一个人可以完全走进来。” “那如果有一天,我还是需要你,可是你已经不需要我了呢?”她问。 “永远也不会有那么一天。” 因为爱的情感需求从来就不是单向的。 我们以为自己被爱救赎,却不知道或许我们也是那个施与爱和光救赎了对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