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魂》 分卷阅读1 题名:以魂 作者:桃花烤翅 文案 言歌死后没入地府,被江景止捡来后做了个名义上的剑灵实际上的丫鬟。 当牛做马,鞍前马后,苦不堪言。 但你若想伤江景止半分? 啪,你死了。 【非人非鬼老怪物x非人非鬼小怪物】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天作之合 古代幻想 异闻传说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景止,言歌 ┃ 配角:好多人 ┃ 其它:主页俩预收不搞搞吗! 一句话简介:残魂竟是我自己 立意:纵然世间黑白难断,也要抽丝剥茧还真相于天下 第一章 “叩叩——” 夹杂在漫天的雷雨中,两声微不可闻的叩门声蓦然响起,换作旁人可能就忽略了过去,然而王瘸子却听得异常清晰。 这样的天气里传来这样的敲门声本是件诡异的事,然而他并不惊讶,依旧维持着半躺的姿势,听那敲门声在雷雨中又一次不急不缓地响起。 “叩叩——” 王瘸子心下一叹,知道该来的总是躲不掉,这才穿好了鞋袜,赶走了一直徘徊的大公鸡,拄着根奇奇怪怪的拐杖去开了门。 饶是他做好了心理准备早就算到今日,看到门外人的瞬间也不由心生惊异。 那是个娇滴滴的女娃,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一身白色狐裘衬着小脸越发白皙,眉眼精致,嘴角微微上翘,好像下一秒就要冲你甜甜地笑起来要一串糖葫芦。 这样的女娃应当在严寒冬日捧着手炉与公主小姐讨论诗词歌赋,而不是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里出现在偏远山村。 怔忡间少女头上的步摇被风吹得轻撞了一下,叮咚的声音比惊雷还响地震在王瘸子心间,他当下敛了心神,侧身引少女进门。 离得近了王瘸子才发现,少女从头到脚竟滴水未沾。 少女进门也不客气,略过王瘸子,径自去到桌子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也不嫌弃这里与她这一身极不相称,一番牛饮才爽快地打了个小小的嗝。 把茶碗放下,她这才转过身冲着王瘸子笑笑。 “先生居所太过遥远,我这一路都未敢停歇,失礼之处还请先生莫怪。” 她一笑眉眼弯的像个月牙,方才失礼的举动由她做出来倒显得娇憨。 王瘸子连忙行了个礼,“姑娘折煞了,该是王某谢过姑娘不嫌弃才是。” 这话显然小姑娘爱听,她扬起唇满意地点点头,身子一转坐在了屋子里唯一的椅子上。 王瘸子依旧恭敬地站在一旁,这样年岁的人对着一个小姑娘如此恭敬并不合理,然而两人都不觉得有错,小姑娘受起礼来也是泰然自若。 小姑娘歪了歪脑袋。 三年之期已到,王先生可还记得与我主人的约定?“ 王瘸子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却又不得不答。 “自然记得。” “如此甚好。” 小姑娘对这答案很是喜欢,边点头边笑弯了眉眼。 “只是……” 王瘸子踌躇着,并不与小姑娘对视。 “只是王某来此三年,与村里人实属有了些交情,不知可否允我明日与村里人告别?毕竟……” “自是不行。”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王瘸子仓皇瞟了一眼,这才发现这姑娘不笑时单看眉眼竟满是凉薄之意。 她身子微微前倾,漫不经心地抬起下巴看着这个坡脚的男人。“我主人说是今日,那便是今日,你还要他等你不成?” 此话一出,王瘸子心下一紧,拐杖都跟着微微颤抖,急忙拱手弯腰,是个臣服的样子。 “不敢不敢!姑娘稍后,王某这就随姑娘离开!” 她这才满意地坐直了身子。 小姑娘方才催得急,王瘸子收拾好后却好像突然对桌上的纹理感了兴趣,也不怕弄脏这一身白裘,专心致志地趴在桌上研究起来。王瘸子心下焦虑,面上却丝毫不敢显出来,只盼这小祖宗是去是留给自己一个痛快。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姑娘才怏怏地开口。 “王先生不愧是能和主人做交易的人,当真沉得住气。” 王瘸子匆匆抬眼复又低下,只觉脊背一阵凉意。 他不答话,小姑娘低头想了片刻,抬起头时又有了笑模样。 “我方才想了想,主人对我最为偏爱,晚回去一时片刻想来也不会怪罪,王先生来此三年难免有些感情,想同朋友告别也是情理之中,我若不应倒显得太过苛刻。” 王瘸子有些茫然,着实是不明白这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谨慎地没有开口,只听那小姑娘继续道。 “恰好我也难得出来,便在先生处小住几日,想来先生应是不会介意吧?” “……” 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 分卷阅读2 停了,这样的安静下王瘸子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要溢出来,他几次想开口,却又找不到言语,最终只能嗫喏出两句男女有别怕是不便。 小姑娘又是甜甜笑开。 “先生不用担心,便称我是远方亲戚即可,至于住处嘛,我听说那李婶膝下无儿无女,自己住着甚是寂寞,想是不介意我去叨扰几日。” 王瘸子彻底无言。 王瘸子是三年前来到这小村子的,村子地处偏僻,民风却淳朴,对于他的到来虽说惊异,却也不至于排挤,最初时王瘸子不懂这柴米油盐,还是村民们热情地给他递油送面,才熬过了那段时日。 对于王瘸子的身份大家有所猜测,有人说他是富贵人家遭了难,然而他周身却看不出一点大家气质,又有人猜不过是个走投无路的穷小子,虽无恶意但众说纷纭,直到此时才有了定论—— 那个王瘸子,一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不信?看看人家那个侄女,漂亮的仙女儿似的,普通人家哪里养得出这般人物? 言歌对于村民的猜测与打量毫不在意,只亦步亦趋跟在李婶身后,她早褪下了狐裘,一身轻薄的衣裳少了点贵气,更有女孩儿的活泼。如她所料,李婶根本拒绝不了这么个瓷娃娃一样的女娃,两日下来便隐隐将她当亲闺女疼了。 “李婶,现在真的不能割麦子吗?” 李婶哈哈笑了声,擦了擦洗衣累出的汗。 “你这丫头,真是五谷不分的大小姐,这个季节麦子都没种,去哪儿长出来让人割?” “奥。” 言歌撇了撇嘴,捡了个石子想打个水漂,谁知那石子跟她作对一样,刚占到水面就“咚”地沉底了。 “可是我没见过嘛,好想见见啊。” 李婶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一茬刚收完没两个月,你要是想见啊得等到明年了,李婶倒是想让你在这儿住到明年,就是怕你家里人不放心你这么个瓷娃娃在外面这么久哩。” “家里人……” 言歌冷哼一声,又让一枚石子命葬于此。 家里人放心得很呢! 言歌恶狠狠地盯着手里的又一枚石子,偏不信这个邪,早上他见村里的孩子在这河边玩,那石子轻飘飘地飞出去五六个涟漪,怎么到了她手里仿佛迫不及待就找河底的同伴了。 “那个,我,我教你吧……” 身后传来磕磕巴巴的声音,言歌回头一看,早上那帮玩闹起来喧笑声差点把村子掀了的孩子此刻正扭扭捏捏在她身后站得整齐。 几个孩子脸蛋是村里常见的通红,神色倒是诚恳,言歌欣然答应。 “玩这个主要是手腕发力,你看这样……” 随着这男孩儿的话,他手里的石子仿佛得了命令一样飞了出去,欢快地在水面弹了几下才不见了踪影。 “哦……” 言歌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甩着手腕比划了几下。 “不对,要这样斜着!” 不一会儿的功夫几人就混熟了,也没有了刚才的拘谨,这会儿看言歌迟迟不得要领急得要伸手要纠正他的姿势,言歌不着声色地避开,那帮孩子也没发觉。 言歌又甩了个石子出去,不出意外地又一次沉底。 “啊……” 见状,几个半大少年竟比她还失望。 言歌不由笑出声,那边李婶洗完衣服已经回去了,言歌转了转眼睛,反过来安慰几人。 “我这次是真的会啦,不信你们看……” 又一枚石子飞出,与方才不同的是,这枚石子仿佛被风拖着一般,轻巧地在河面上弹了足足十几次才终于消失。 “哇!!!”少年们瞪大双眼,有两个甚至跳了起来。 “好厉害啊!!二牛哥最多也就打了九次,你这个也太厉害了吧!!!” 言歌满意地收回手,矜持地扬了扬下巴。 “只要多练练你们也可以啦。” 正玩闹,言歌笑容突然一顿。 “你们先练着,我家中有些事,改日再找你们玩~” 她这么说,几个少年虽然舍不得这么漂亮的小姐姐,但也只好乖乖摆手告别。 与孩子们告别后转过身,言歌这才收了脸上的笑容,冷笑了一声,闲庭信步般回到了王瘸子的住处,推开门已是人去楼空。 言歌没什么精神地打量着空空的院子,连后院那只公鸡也不见了踪影。 她似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摇了摇头打了个哈欠,头上的步摇叮咚作响。 作者有话要说: 求你!看! 第二章 天色暗了下来。 王迟不敢点火折子,只小心躲在山洞的阴影交汇处,怕一点火光把那古怪少女引来。 金羽红冠的公鸡在旁边不安地踱来踱去,借着余 分卷阅读3 晖可以看到它旁边有个简陋的铺盖,不像常住,倒像是常常有人来此小憩。 王迟紧张地缩着,一双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的天光,终于,最后一抹光消失于天际,他猛地站起来,大公鸡像是预感到了危险,尤为不安地扑腾起了翅膀,王迟用不同于瘸子的速度扑了过去,那公鸡便在他手中发出凄厉长鸣。 短短两个呼吸,鸡鸣已止,只剩王迟略显粗重的喘息。 月光撒进黑暗笼罩的山洞,铺在公鸡的尸身上,它犹自不甘地瞪大双眼,不知为何自己从一介宠鸡落得如此下场。 王迟拎起鸡向山洞深处走去,隐隐约约见到黑黝黝的山洞有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走得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处贡台,他抡起拐杖,不见他使多大力气,那拐杖竟就牢牢地立在了贡台之上,王迟少见地兴奋起来,连胡子都在颤抖,贡台上有两只碗,王迟拿出随身匕首给鸡放了血,那血滴滴答答流进碗内,仔细看流进碗内的血竟渐渐消失,好像被什么吸收了一般,与此同时那拐杖身上多了些鲜红色的纹路。 “就快了……” 他兴奋地喃喃自语,又想起什么,也不管狼狈,扯着鸡脖子在自己身上脸上蹭了蹭,确保自己身上沾满鸡血这才满意。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略显焦躁地望了望洞口,这一望不得了,王迟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洞口竟斜靠着一个人,不知已在那里看了多久! “哇——没人告诉你半夜不要回头吗?” 那人歪了歪头,面上满是阴影,看不清表情。 是言歌。 王迟转过身护住贡台,喉结吞咽了一下,扯了个僵硬的笑。 “姑娘才是,夜间出门要注意安全。” 言歌不言,一步步走了进来。 她脚步极缓,像是妙龄少女踏青一般,王迟却在这脚步声里冷汗渐出,不知从哪儿生出了一股恐惧,山洞忽然有风,王迟只觉被风一吹,背后汗毛直立。 大概离他两三步的位置,言歌停了下来,自然也看到了他背后的贡台。 “呀!” 言歌带着几分做作惊讶出声。 “王先生这是唱的哪出呀?” 她夸张地皱起鼻子嗅了嗅,随后嫌恶地捂住口鼻。 “噫,又香又臭的,王先生的口味真是独特。” 王迟扯起皮肉想笑笑,却失败了,极度紧张下他的面皮仿佛都不听话。 言歌见状,略显无趣地撇了撇嘴,转身到那铺盖处寻了个干净的地方,竟就那么坐下了。 “我知道你在等什么。” 王迟不言。 言歌百般无聊地盯着地上散落的鸡毛。 “王迟,顺庆五年生人,三十岁遇战乱,因恐惧做了逃兵捡回一命,后因愧疚偷偷回去为将军收尸,不想将军一息尚存,委托你将家传长枪带回京城交予家人,后被敌军发现伤了一腿,我主人正巧路过救你一命,你允诺他三年之后将这长枪带来给他。现在看来是要食言了。食言……” 言歌瞥了一眼僵直不动的王迟。 “……当诛。” 山洞内一时静默,只有风声凄厉作响。 过了半天,王迟略带嘶哑的声音响起。 “姑娘说的不错,王某确要食言了。” 他想回头看看那拐杖,到底忍住了。 言歌却没有这个顾虑,眯起眼睛直直地看向他身后。 “那根拐杖就是我主人要的东西吧。” 她不紧不慢地说出肯定的语气,王迟也不奇怪她看了出来,只点点头。 言歌话风一转。 “我来时便觉得奇怪,人与山水相辅相成,这村里的人明显气运不错,怎的这山水却略显不济,河里连条肥壮的鱼都没有。” 她顿了顿。 “我查了你的路引,你与我主人告别之后,先去了蚌洲。 “而蚌洲……有个讨人厌的家伙。”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讨厌,提起来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听到这儿,王迟身形忍不住微动,他心里算着时辰,这才开口。 “不错,正是蚌洲。” 王迟向来是胆小之人,长到如今也都是得过且过,去参军也不过是想混个军功,日后回来好有资本说个好姑娘,只是有一点,言歌却说错了。 他不是当逃兵,是将军亲自将他放走的。 “你啊,胆子小就别来当什么兵,明日一战凶多吉少,现在带着我的令牌回去,也算给咱们这支留个人。” “将军……” 王迟接过牌子略显迟疑。 王迟这种性格,想来也不会去混什么太过危险的疆城,束城是他千思百虑选的地方,地处偏远,无人来犯,军中编制也极少,将军说是将军,实际手下也不过几十人,放别处也不过是个校尉。 天有不测风云。 分卷阅读4 大概是本着苍蝇再小也是肉的原则,就有那么一伙倭寇盯上了这座偏远小城。 将军发现当日已修书求救,然而要等到援军少说还要五日,他们等得,倭寇却等不得。 将军拍了拍王迟的肩膀。 “走吧,我们连人带魂都是束城的,走不了,你不一样,你离开,咱们军队也算有点活过的样子。” 王迟当真走了。与情谊相比,他的命更为重要。 只是走了也不踏实,只在不远的城里等着消息,时不时想起与兄弟们喝酒吃肉的日子,听着援军到了倭寇伏诛的消息才敢偷偷溜回去看看。 余下的便同言歌讲的那样,他带了长枪回去的路上被幸存的倭寇伏击,他没什么本事,又断了条腿,本以为就此交代在这儿了,没想到遇到了位大人物。 那位想要这长枪,然而他心里另有打算,只说要回去给将军家人带话,同时也要为将军祈福,祈求那位容他三年。 那位看了他半晌,就在他以为自己被看穿了的时候才淡淡开口。 “我向来不爱勉强别人,既如此,便允你吧。” 王迟这一生没什么特别之处,要说最与众不同的便是他的外婆原是远近闻名的神婆,也因此他从小便听了一些常人不知道的故事。 蚌洲。 王迟想,这辈子他都没什么能耐,活到这份上了,难得有个对他还算不错的,总归要报答,他上无父母下无儿女,无牵无挂,便拼了这把。 从束城到蚌洲用了三个月,王迟的盘缠所剩无几,只能先找个零活维持生计。 蚌洲依水而居,追溯起来要有几百年的历史,老城不生仙便生妖,王迟便是冲着那只妖来的。 到了夜晚,王迟避着人来到一处隐秘的礁石旁,他从怀里掏出个破旧的箜篌,断断续续吹起了记忆里那支曲子,箜篌本空灵,只是在这样的夜晚却有些诡异。 今日是他来的第四十六日。 每晚他都会来这儿吹上一支,此前水上都是毫无波澜,曲到尾声,他以为今日还是如此,不曾想就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水面瞬间起了变故。 王迟瞪大双眼,只见海面上起了浓重的烟雾,王迟甚至看不清自己抬起的手,烟雾渐渐散去,王迟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换了地方,这里已经不是他方才待的礁石。 他强自镇定,向前望去。 那是个贝壳做的巨大王座,上面倚着个人。 王迟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人的下半身,本该是双腿的地方却是巨大又华丽的鱼尾。 鲛人。 王迟只在外婆的描述里听过,真真见到了还是满目震撼。 那鲛人转过头。 “你若是因些无聊的小事数日扰本君清梦,就长眠在此吧。” 他说着挥了挥手,随着鲛人挥手,那层隐隐的烟雾散去,王迟不禁后退了一步。 在他身后烟雾掩盖处,是个白骨堆,密密麻麻的白骨纠缠在一起,不知此前多少人命送于此。 传闻鲛人长相艳丽,声音动听,事实的确如此,那鲛人面上虽充满傲气,却是眉目如画,他的美超越了性别,一眼望去只让人觉得这是“美”本身,声音响起又让人如痴如醉,要溺在这场大梦中。 只是王迟现下只觉冷汗琳琳,实在生不出什么绮丽心思。 他跪拜在地,丝毫不敢懈怠将来意说明,那鲛人本是兴趣缺缺,听到那位要长枪的这才换了表情,一副兴味盎然的样子。 “你这故事本身太过俗套,本君甚是不喜,不过牵扯到那个丑东西就不一样了……” 他这么说着,嘴角勾了笑,被王迟放在家中的长枪不知怎么就出现在他的手中。 “便是这把?” 王迟连连点头。 鲛人摆弄半天也看不出什么稀奇,只是与某位作对倒是有趣。 他闭了闭眼,王迟不知他在做什么,也不敢催促,跪在一边大气不敢喘。 不一会儿,就有几缕黑气被白雾包着漂浮而来。 到了近前,鲛人撤去白雾,黑气像是被什么吸引了绕着长枪不停旋转,随着它们速度越来越快,长枪的姿态也渐渐有了变化。 锋利的枪头被黝黑的树枝裹住,枪身逐渐变成扭曲的黑色枯枝,不过片刻,便一点曾经的样子都看不出了。 鲛人随手把拐杖扔给了王迟。 “看你是个瘸子,就送你个拐杖吧。” 王迟诚惶诚恐地捡起。 “哦,对了,你那将军的灵魂也在这里面。” 王迟捧着拐杖的手颤了一下。 “慌什么。” 鲛人实在瞧不上王迟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有水的地方本君都可掌控,寻个灵魂也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你这将军倒是个倔脾气,他不愿离开那方土地,本君耐心不多,手段粗暴了些,现下他的灵魂受损,你便好好养着吧。” 他这话说的云 分卷阅读5 淡风轻,王迟心里却风卷云涌。 只是再不满也只能咽回肚子,面上还得是恭敬的模样。 “多谢神君相助,只是这养魂的方法……” “哦。” 鲛人恍然大悟,一副才想起来的样子。 “本君给你指个去处,夺个三年气运,也就够你这将军复活了。” 王迟听闻大喜,也顾不得内心对于“夺气运”的惶恐,只连连叩拜,直说大恩大德犬马相报。 鲛人难得笑了笑。 “本君今日心情甚好,不必你犬马相报,不仅如此,本君还送你样东西。” 鲛人睚眦必报,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如今为了给老对头添堵下了血本,倒是这凡人好运。 第三章 王迟将这段记忆掐头去尾地说出来,言歌颇为遗憾地摇摇头。 “你想复活将军,便用将军最为珍爱的长枪当作媒介,在这儿夺了三年气运,想来该是今天,这阵法便成了吧。” 王迟点点头。 “可惜啊……” 言歌叹了口气。 “人自私本是没错,只是你因一己私利要断了整个村子的命数,难为他们对你一腔赤诚,王迟,你可真是比我想的要心狠。” 听到这儿王迟面色变了变。 “我只是夺这山里的气运,没有要害他们……” “蠢货。” 话没说完便被言歌打断。 “这些人坐山吃山,你当此处没了气运,他们会好过?” 王迟的面色一阵青白。 言歌了然。 他不是不懂,只是选择自欺欺人,骗自己他并未人性泯灭,三年过后他已离开此地,就能一直骗自己村里人还在这儿安安稳稳地活着。 这么想,她也的确这么说了,又引来王迟一阵面红耳赤。 言歌没什么别的爱好,为数不多的恶趣味便是看别人因为她的寥寥数语处境难堪,这时看着王迟的面容不由觉得心情大好。 她心情一好,更加变本加厉。 “我初次找你时就察觉到不对了,但我偏要等到现在,知道为什么吗?” 言歌快乐又炫耀地站起身,蹦蹦跳跳凑到了王迟面前。 “因为只有你成功了,你的将军才会成为恶鬼,我才能明目张胆地吃了它呀。” 话音刚落,王迟面容大变,而他身后劲风突起。 阵法已成。 风势太大,王迟只能贴紧地面稳住身子,狂风中他听到言歌咯咯的笑声。 “你当那条鱼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想借你的手养出个恶鬼伤我主人罢了,哼,就凭他……” 王迟心头一片茫然。 恶鬼?不是将军吗? 如若他费尽心思,甚至可以说是以命换命得来的是这么个结果,那他这辈子当真是个笑话。 他不愿再思考,眯着眼瞧准了言歌的位置,一个猛蹿就要用身体桎梏住她。 “哎呀!” 小姑娘娇气地跺了跺脚,身子一拧就躲开了。 “你臭死啦,离我远一点哦。” 王迟一击不成也不气馁,转了转方向又是莽莽撞撞地撞了过去。 言歌看了看劲风的源头,包裹着长枪的枯木已褪了个七七八八,贡台前黑雾差不多凝成了人形。 她心知时机已成,对王迟这个碍事的蝼蚁便多了些不耐烦,故而这次并没有躲开,而是轻飘飘的一掌打在了王迟身上。 这一掌看似没用什么力气,王迟却直接被击飞出去,撞到山壁落了下来,甚至口中吐出了鲜血。 而言歌这边却也并不好过。 她本就没把王迟放在眼里,虽然知道他身上的是公鸡血却也没放在心上,寻常的公鸡哪能伤的了她呢?却不想…… 她看着手上被灼出的伤痕面目阴沉。 方才蹭过鸡血的地方仿佛被烧过了一样,更为可怕的是烧伤没有止住的意思,向着整个手掌蔓延,眼看她这只手就要废了。 言歌真正动怒了。 “怪不得我觉得这味道格外臭,是那条臭鱼给了你什么臭东西养出了这么个臭玩意儿吧。” 王迟犹在咳血,无法回话,他是实打实的肉体凡胎,哪里经得住这一掌,他艰难抬眼,心下大骇。 盛怒的言歌面上竟有恶鬼之相。 贡台前的人形成了。 言歌这下不敢托大,那条鱼能把公鸡养变异了,谁知道这恶鬼有什么猫腻。 当下她拔下发间步摇,一个起势的功夫,那步摇竟变成了一把碧玉做的剑,剑身雕着的异兽清晰可见,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摆脱这剑身冲着天地发出一声长啸。 玉本温润易碎,她这把却锋芒毕露,多看一秒都要被剑气刺伤了眼。 就在此时,黑影口中发出一声戾啸,长枪猛然从案台飞起落入他的手中 分卷阅读6 ,刚成型的黑影并无意识,只凭借本能向前方挥出一枪。 言歌轻松一侧,借力一蹬腾空而起,在空中腰身一拧,双脚直击黑影门面,饶是黑影看起来有言歌的两倍大,也被这一脚踹得踉跄后退。 言歌乘胜追击,毫不懈怠,手起剑落劈向黑影。 秀气的玉石剑,被她大开大合这么一打,倒有些摧枯拉朽的气势。 黑影虽无意识,却也知道厉害,这一击若中他必然消散于天地,慌乱中他手中抓了个什么,怒吼一声挡在自己身前,剑光一过果然自己安然无恙,只是浑噩中他听到了一声哀嚎,他灵台清明片刻,转眼又被暴虐的情绪覆盖。 言歌一击不中有些可惜,看着死去的王迟难免目露怜悯。 方才黑影刚好退到他旁边,这家伙死之前还在叫将军。 不知死亡降临的那刻是个什么心情,为将军而死,也算求仁得仁。 怜悯也只是瞬间,在她眼里王迟连个可怜人都算不上,只是个给人添乱的烦人精罢了。 言歌握剑的手实在疼痛,她想了想干脆把剑放开,奇的是这玉石剑被放开后并未落地,而是乖巧地飘在她面前。 黑影过了混沌期,显然已有了意识。他又是一声听不出内容的怒吼,猛然冲言歌掷出长枪。 这枪是她主人看中的,本就不是凡品,又几经奇遇,若不避其锋芒怕是不死也残,言歌无法,只得慌忙避开,而那黑影得了空袭抓住机会向山洞外逃出。 这瞬间言歌思考许多。 主人只是要把枪带回去,贪嘴的是自己,要不那恶鬼跑了就跑了吧?枪交到主人手上,饶是那条臭鱼也做不了什么文章,只是手上这伤现下只能算在那头鬼的头上,若是这么放跑了…… 况且,山下那几个孩子好歹教了自己打水漂,自己还吃了李婶好几顿饭,这个情总得还回去。 她咬了咬牙,姑且放着长枪不管,追着黑影飞身而出。 月光下,山中显得幽深寂静,丝毫不见恶鬼行踪。 跑的倒是快。 言歌恶狠狠地盯着虚空,半晌气呼呼地控着玉石剑,往完好的左手划去,鲜红的血从伤口滴落,迅速渗入土中消失不见,言歌闭上眼,感应山里的一切。 “扯平了扯平了,这下绝对扯平了。” 言歌念叨着,心里又觉得不舒服。 村里没人受伤,她可是往自己手上划了一剑! 黑影虽刚出生,戾气却不容小觑,放任不管的话,假以时日定为祸一方。 很快,言歌感受到了黑影的气息,果不其然正朝着村落进发。 言歌把气全撒在了黑影上。 我血都流了,要是还叫你跑了,那姑奶奶的名字倒过来送你好了! 话分两头。 黑影只与言歌过了两招,便知道自己是侥幸逃脱,他前尘尽忘,只余恶鬼思维,当下最好的选择自然是去人烟处进食。 等他积攒够了力量…… 他露出狞笑,仿佛已经看到言歌被拆筋剥骨的凄惨模样。 “兄台急匆匆的这是要去哪儿啊。” 黑影猛地停下脚步。 树后缓缓走出个男人,紫色长衣,贵气逼人,若黑影尚存人类意识,也要夸赞一句风度翩翩。 只是这人好似没什么精神,一双桃花眼极为漂亮,却半张不张地瞧着人。 黑影仔细打量,确认这是个普通人。 说不定还是个身子孱弱的普通人。 他当下大喜,直接扑了上去。 肚子饿的时候能吃一个是一个。 那人抬起手,半眯的眼中光华流转。 下一秒,黑影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尸身分离,彻底消散于天地,被他困于体内的气运如流萤一般四散飞去。 明灭的萤光中,更衬得此人眉目如玉,如镜中月水中花,好似下一秒便要羽化登仙了。 言歌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光景。 饶是这张脸看了百年,现下也要感叹一句当真是公子世无双。 她毕恭毕敬地挪了过去,规规矩矩行了礼,老老实实开口。 “主人这装模作样的本事比从前更加精进了呢。” 江景止不接茬,伸手把那玉石剑接了过来,说来也怪,原本难掩锋芒的剑到了他的手里竟异常听话,乖得仿佛一把雕成长剑模样的装饰品。 言歌没敢吭声,任凭他打量剑柄的血迹。 江景止一双桃花眼移了过来,言歌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把爪子翻了过来,巴巴地凑到他面前。 江景止端详这狰狞的伤口,灼伤已经蔓延到了手腕,很难想象之前它比黄豆大不到哪儿去。 “长本事了。” 这话说的语气微凉,言歌一听便知不妙,连忙狗腿道,“是您教得好。” 江景止冷哼一声,抬手的功夫,那剑又变成了熟悉的步摇,他熟练地把步摇插到言歌发间,而言 分卷阅读7 歌动也不敢动,任江景止行动。 江景止观察了一下,对自己的挽发技艺颇是满意,也不管言歌,举步就要走。 言歌一看,连忙追上去。 “主人主人!手疼!” 说着还委委屈屈地挤眉弄眼,可惜她的双眼天生清明,用尽了力气也没挤出两滴鳄鱼泪。 江景止看也不看,绕过就走。 言歌急了,眼睛一转,站在原地学着市井妇人一跺脚一掐腰。 “好你个江景止!我就说怎么也不知会一声就突然过来,肯定是外面有了别的婢女了吧!正好让我疼死了给人家腾地方是吧!我到底是看错你了!” “闭嘴。” 江景止颇为忍耐地闭了闭眼,想不通怎么一百年过去了这丫头还是毫无长进。 言歌老老实实闭嘴了,颠颠跑过来再次举起了手。 江景止不语。 主仆俩倒是极为相似,不说不笑的时候眼中的冷色直教人脊背生寒。 言歌自然是不怕的,仍高高地举着手。 江景止冷着一双桃花眼瞧了半天,到底拿她无法,细长的指尖一勾,不过片刻那双手已恢复如初。 言歌欢天喜地地恭维。 “就知道主人最厉害啦!” 江景止到底没忍住手痒,扯着她的脸蛋质问。 “还贪吃?没见那鬼将军吸饱了公鸡血?” 言歌被扯地差点站不稳,口齿不清地狡辩。 “我这不是想着有您在呢嘛!” 江景止又是一声冷笑,他放开了她的脸蛋,转而提着她后颈,三两步间周围景色飞快移动,竟就回到了山洞中。 他放开言歌,言歌自知理亏,缩着脖子不敢搭话。 江景止指指地上仍不瞑目的公鸡尸体。 “那条肥鱼磨了定阳珠给这畜生日日服用,它的血自然也是至阳之物,你这次是撞了大运,若是一个不小心被那长枪划破一点皮肉,我倒要看看你这小小鬼魂能不能撑得住。” 言歌咽了咽口水,终于开始后怕。 第四章 言歌虽脱离了恶鬼身,但身上煞气还在,对定阳珠也是颇为忌惮。 她后退了两步,离那尸体远远的。 “那臭鱼竟如此暴殄天物……” 即便是命中相克之物,言歌也怜惜起来。 传闻一百个蚌中会出一个与众不同的,这种蚌只在午时吐息,日头最盛时蚌开,日头渐落时蚌合,而这种蚌中又百年会出一个能结成珠,这珠便是定阳珠。 如此珍贵,实属难得。 见她终于害怕,江景止想了想,勉强安慰了一句。 “他们没有想到来的是你,定阳珠与这畜生融为一体,是为了瞒过我,你这伤算是替我受的。” 言歌一听又来了精神。 照这么说她还有功呢! 江景止话锋一转。 “可你明知那王迟去过蚌洲,还如此粗心大意,放任鬼物成型,此举当罚。“ 言歌雀跃的心又落了下去。 她也明白这次的确是自己贪吃托大,险些酿成大祸,只讷讷应是。 “对了主人!那长枪……长枪?” 言歌正要献宝,却发现本该是长枪的地方空无一物,除了王迟的尸体哪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空气中有股潮湿的味道,她的神色冷了下来。 “那条鱼手未免伸得太长。” 她转向江景止。 “主人,您最近对他是不是太过放纵?” 江景止目光扫过她如玉的双手,那手极为柔弱,仿佛一用力就会破碎。 “的确。” 是他大意了。 蚌洲依旧人来人往。 民风不同,言歌见到什么都稀奇,左边的珍珠手串,右边的贝壳挂饰,哪一样都爱不释手。 最爱的还是那几条风干的咸鱼。 周遭人时不时打量她,蚌洲也算人杰地灵,然而像她这般人物仍是少见。 言歌倒是不在意周遭的目光,凑齐五串奇形怪状的咸鱼后高高兴兴地要带回客栈,就在这时她的鼻尖飘过一股奇怪的味道。 她停住脚步,警觉地回头,然而就在她回头的瞬间,那味道像是不曾出现过一样消失了。 言歌皱皱眉头,她不觉得自己会闻错,只是现下熙熙攘攘的街道毫无破绽,观察半天也只能作罢。 回到客栈时店小二看看她的精致的穿着,再看看她手里提着格格不入的咸鱼,想说什么终究是咽了回去。 言歌没理,径自去向二楼,撤了禁制后进了门。 客栈是蚌洲最大的客栈,言歌又舍得花钱,一间上房被置办得像自己的府邸。 她把咸鱼挂在窗外,确保从外面也能看到这特殊挂饰,收了手踱到桌前拨了拨香 分卷阅读8 炉,里面的香已经所剩无几,言歌从一旁拿了新的香饼,鼻间闻到了味道才满意。 这香是江景止特制的,固魂安魄,言歌不知具体材料,只是江景止说珍贵,想来天下间也只找得出这么一家。 绕过屏风是个雕花大床,床上江景止双眸紧闭,剑眉皱起,不知梦里又是谁惹这位大爷不开心了,言歌猜测,他可能是梦到那条臭鱼了吧。 江景止与鲛人的恩怨要追溯到三百年前,那时言歌并未被收在江景止身边,对于那段过往也只是从旁人口中寥寥得知。 鲛人擅纺,所织鲛绡美轮美奂,鲛人把鲛绡进献给人类皇族,皇族给予岸上的鲛族庇护,本是相安无事的交易,直到后来不知怎的,“鲛人泪可成珠,鲛人油万年不灭”就流传了出去,人皇动了心思。 鲛族本不善武,又怎么敌得过人类的贪婪。 两个种族的战争总会有许多牺牲者,最终两方达成协协议,断绝来往,互不干涉,人皇下令缄口,不许妄议这段过往,也正是因此,鲛人彻底消失在人族历史中,成了神秘的传说。 一个种族总会有不同的声音,鲛族也不例外。 鲛族三皇子不满这个结果,鲛人损失惨重,人族岂能安稳度日? 人族一定要付出代价,他要剥了他们的皮,要把他们制成灯油,要让他们跪在海前忏悔。 直到这里,这段历程还和江景止没什么关系,可奈何他家主人收集天下灵宝,而天下间最好的东西自然是在皇宫。 江景止得到了一把龙骨做的梳子,欠了人皇一个人情。 三皇子与他就是那时对上的。 言歌也不知具体的本事,两百年前她才被江景止收在剑中,对于他的底细也是云里雾里。 只知道三皇子偷渡人间,人间伤亡惨重,被江景止制服后封在蚌洲,江景止的人情还了,也与鲛族结下了梁子。 这一封就直到如今。 三皇子虽说被封印,然而实力依旧不可小觑,总有人把鲛人的存在口口相传,那些人找到他,三皇子也乐于从他们那儿抽取一些东西巩固自己的力量。 从前江景止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从未阻止,这次动到自己头上了才来料理一番,哪知才到此处,便借口累了一头扎进床褥人事不知了。 言歌坐在床边,知道江景止目前虽说是睡着,却对外界存有感应,也不敢有什么大的动作,只能偷偷的叹气。 主人近两年似乎更嗜睡了。 思量间,被言歌挂在窗外的咸鱼突然碰撞出声,奇怪的是那声音并不像咸鱼碰撞,倒像是放了串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言歌一顿,将床幔放下绕出屏风,一盏茶还没入口,敲门声就响起了。 言歌不动声色,门外的人见无人开门,犹豫了一会儿开口。 “言姑娘可在?我家主人有请。” 言歌没答话,心里对他家主人嗤之以鼻。 既有求于人,这副姿态未免诚意太低。 门外人见迟迟无人理会,思量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言歌从窗口望下去,客栈门口人来人往,然而言歌一眼就在人群中望中了一个青年。 那人脊背直挺,与周围食客放松的状态相比实在扎眼。 那人脚步一顿蓦然回头,与言歌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言歌眼前一亮。 好一个周正的小郎君!剑眉星目,气势挺拔,言歌觉得自己若是个艳鬼,此刻定然把持不住扑了上去。 她冲着那人勾了勾唇角,那人转了身子过来,抱拳弯腰,礼数周全。 见此,言歌倒是有些可惜刚才没开门仔细瞧瞧了。 “口水擦擦。” 言歌搭着窗沿的手一抖,不动声色地关了窗户。 “主人惯会说笑。” 江景止竟不知何时已然醒来,此刻正怏着一双眼喝茶。 这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矜贵,喝茶也是尤为挑剔,那茶刚入了口,也不知品出了个什么滋味儿,剑眉一皱,没等言歌阻止就转头呸地吐了出来,回头还颇为嫌弃地数落言歌。 “你啊……“ “是是是,”言歌自觉地接过话。“是婢子没有品位,早知主人醒了要喝茶也不知备上,该罚该罚。” 言歌说着,不知从哪儿掏出个包裹,淅淅索索一通翻找,真叫她找出茶包来。 言歌自己向来是无所谓的,吃食于她不过走个过场,只是江景止是个嘴刁的,言歌也就养成了习惯,从家里出来总是带着江景止惯喝的茶,这不就用上了。 言歌将壶里的水换了,重新泡了茶后恭恭敬敬地递到江景止面前。 “主人请。” 她做这些的时候江景止一直怏怏地看着,许是刚睡醒,那双桃花眼还有点勾人的殷红。 他接了茶先是闻一闻,确认味道是自己常喝的,这才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起来。 言歌不敢多言,只是分外疑惑,人都说桃花 分卷阅读9 眼是多情眼,这么多年她看了又看也是没看出那情用在哪儿了。 江景止捧着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总算从这场昏睡中彻底缓过神,他视线一转就看到了被言歌关着的窗。 “窗子打开吧,当我是瞎的不成。” 言歌摸了摸鼻子悻悻地又把窗户支开,五根咸鱼无处可避。 江景止只觉自己眼睛都被刺痛了。 “日后再弄这种东西,不要打着我的名号。” 言歌乖巧点头。 江景止行于世间没想隐藏过踪迹,久而久之,有点门道的人都知道有这么号人物,不知底细,但知道是个大人物,总有人求上门。 江景止烦了,足足有十年不曾入世,还是言歌无聊想了个法子,放出几个特殊铃铛,若主人在附近铃铛自响,持铃铛者才可上门。 那铃铛感应的自然不是主人本身,而是窗外挂着的那串。 外界因这几个铃铛争了个怎样的腥风血雨言歌并不考虑,倒是自己偶尔入世几次,打着主人的幌子见识了不少奇闻异事。 那串咸鱼不是真身,完全是言歌的恶趣味。 江景止实在想不通,甚至有些质疑自己,整整一百年,她究竟为何半分文雅也没学会? 他放弃多言,只让言歌摘了那咸鱼。 话归正题。 “此处有异?” 言歌点点头。 她虽贪玩,那铃铛却也不是随意放的。 “先前我在集市闻到些兵戈之气。” 她放出铃铛,本想着引那兵戈的主人上门,没成想来的是个眼生的。 江景止的手一下一下点在桌子上。 言歌与兵刃间自有感应,这些年他的宝库多了那么多灵器也是多亏了她。 “可是那柄长枪?” 言歌摇摇头。 “那长枪虽说杀伐之气较重,但秉性随主,将军生前是个正派的,长枪也是通身刚烈,再加上沾了鱼腥,气味独特,它若出现我不会闻不出来,只是我在集市闻到的却不是。” 言歌回想了一下。 “集市上那个,却不是什么好味道。” 第五章 言歌很难形容那股味道。 黏腻又充满恶意,还有些腐臭。 她给江景止说了,又道那味道转瞬不见,多半是个有主的。 江景止闻言没什么表示,只动了动身子,在椅子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器物无错,洗干净了还能用。 言歌想了想,“主人觉得刚刚那人会不会与那个臭烘烘的兵戈有关?” 江景止这才觑了她一眼。 “问我做什么?我又没盯着人瞧。” 言歌给自己倒了茶,一杯下肚讪讪开口。 “反正还会找上门,倒是不急。” 她喝茶向来牛饮,暴殄天物的样子江景止已经看惯了,他移开视线眼不见为净,不愿多说。 次日。 江景止嫌这里的饭菜腥味儿重,言歌跑了半个城,挨家挨户地尝,有那么几家做的是江南菜式,半点腥味都无,赶紧欢天喜地地买下来。 路过大堂时小二见她大包小裹的愣了愣,小心翼翼凑上前,问贵客饭菜是哪里不合口,只要提出来,他们都可以改。 言歌出手阔绰,店家自然不希望失了这么个财主。 言歌只能笑着摇了摇头说没什么问题。 ——自家主人若真一一把问题指出来,想必这家客栈也不必再开了。 拎上楼时脚步一顿,房门前站了两个人。 昨日那个男子正微微弯腰搀扶着一名老者。 言歌乍一看那老人吓了一跳,只见他骨瘦如柴,打眼望去好像是行走的骷髅,露出的手腕更是像一层人皮包裹了骨头,里面没有一丝血肉,若不是男子搀扶,言歌觉得下一瞬他就会散落在地。 见到言歌,那老者颤颤悠悠地行了个拱手礼。 言歌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昨日有意刁难,觉得只派个下人诚意不足,万万没想到他主人是这么个光景。 她连忙将人引进门,两步的功夫老人已经气喘吁吁,言歌放下东西又不动声色扫了一圈,主人并不在屋内。 青年男子应该确实是仆从,进门后就一直站在老人身后,极有分寸。 言歌忙给老人倒了杯茶,他却摇摇头并不接受。 “老朽无意打扰,实在是,无奈之举……” 他的嗓子像是老旧的风箱,说起话来呼呼作响,一句话的功夫已经要大口喘息才不至于厥过去。 “您慢些,发生了什么不若让这位小兄弟讲与我听。” 老人点点头,那青年这才开口。 “我家主人姓付,名起,是蚌洲远近闻名的鱼商,现年……四十七。” 言歌微微瞪大了眼睛。 男子名逐青,是付起的 分卷阅读10 护院,一年前付家接连发生怪事,先是夫人古怪身亡,又是仆从接连失踪,报了官府也无济于事,久而久之人心惶惶,余下的仆从接连离开,到如今只剩逐青一人。 而付起,自从妻子亡故便开始苍老,最初时不显,大家只觉他是伤心过度疲惫所致,慢慢才漏出端倪——没有人会如此迅速衰老。 到如今,付起不到半百,面上却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将死之相。 本以为这一生便这么算了,天无绝人之路,祖传的铃铛突然响了。 这才有了此次拜访。 言歌正想说什么,门突然开了,江景止并不惊讶屋内多出来的两人,施施然到了主位落座。 外人面前,言歌站起身恭敬地叫了声主人。 江景止微微颔首,言歌乖巧地站在他的身后。 付起与逐青不是没眼色的,见状也知哪个是真的能做主的,付起又要起身行礼,被江景止一个手势止住了,逐青张口要将来龙去脉再讲一次,也被制止了。 “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们姑且回去,明日我二人自会上门。” 言歌见二人无措,主动开口。 “这是我家主人江让,他既开口,你二人放心回去便可。” 江让是他的俗名,用江景止的话说就是,万千世界,无需挂怀,能让则让。 话是这么讲,有没有做到就另当别论了。 二人一听也知不便久留,起身便告辞离开了。 见二人离开,言歌忙扯了椅子坐到他身边。 “主人,可是打探到了什么?” 一双眼充满好奇与求知欲,江景止并不着急开口,掏出出门的战利品——一盏崭新的陶瓷杯,有条不紊地清洗后饮了杯茶,又拆了言歌带回来的吃食,尝了两口觉得尚可入口,这才回言歌的话。 “你猜?” 言歌无言。 晚上言歌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透过屏风隐隐约约看到里间那人熟睡的身影不由气闷。 他什么都不告诉她! 大概是她翻身动静过大,江景止竟醒了。 “睡不着?” 言歌闷闷点头,又想起他看不到,才开口。 “嗯。” 里头传来一阵窸窣,不一会儿江景止出来坐在言歌塌边。 言歌一直知道江景止是十分俊美的,许是月光太柔和,再加上他平日规规矩矩的头发如今半遮半掩地散开,平白添了些温柔,这份俊美此刻显出了十二分。 江景止垂眸看着小姑娘,轻声开口。 “要主人把你打晕吗?” “……” 言歌琢磨自己死的时候也不过十七八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一百年来没有过心动,想来也是那头小鹿早已被主人锤死了。 言歌不记得自己的生前事,做孤魂野鬼的记忆也有些不清晰了,只知道自己险些被旁的恶鬼拆之入腹时,江景止出现了。 他先是收了恶鬼,又仔仔细细打量她一番,言歌尤为不安,正想逃跑时江景止开口了。 “要不要做我的剑灵?” 从那之后她便是常伴他左右的剑灵了。 江景止的剑十分特别,里面的煞气定要极阴的魂魄作为灵才能压制,而言歌恰好就是适合的魂魄。 然而她的魂魄不全,江景止把她丢进剑中养了五十年,她才能干干净净地化形,又用了五十年,她才能完全脱离玉石剑,由鬼变灵。 也就是这时,江景止说这剑他已用不得,遂交给了她用。 现在言歌看着月光下笑意盈盈要把自己敲晕的江景止,只觉得自己当年当真肤浅,实在肤浅。 江景止比恶鬼又好到哪里去呢? 说是收来做剑灵,还不是做着丫鬟的事? 言歌扭过脸气呼呼地将自己埋进被子,一根头发丝也不给江景止瞧见,江景止也不恼,笑着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头便作罢了。 他有心教她,如若什么把什么都说破了就显得无趣了。 第二日言歌起了个大早,早就把昨夜“助眠”的事儿抛在了脑后,江景止犹自赖床,言歌知他的脾气也不催促,随他半梦半醒地倒在床上。 她家主人的怪癖不是一件两件,区区赖床算得了什么。 过了好些时候,言歌已经又去买了吃食回来,这才见江景止正懒散地瘫在椅子上束发。 大概是因为人俊俏,言歌觉得江景止束发都比旁的人多了那么一丝东西,绸缎般的漆黑发丝从他指尖穿过,一阵游弋后盘旋在发顶,单单看去就像个精美的宝物。 她突然手痒。 “主人主人,我来给你束发吧!” 江景止的手顿住,并未答话,即将成型发髻却是默不作声地散开了。 言歌兴冲冲地掏出梳子,正是从前江景止从人皇那儿换的那把,梳子通体乳白,变换角度时还有光华流动,当真是配得上主人的身份。 只 分卷阅读11 是言歌也搞不懂自家主人,大费周章换了这梳子,却不见他用过几次,还是言歌心疼这宝贝,时不时拿出来用用。 言歌的挽发手艺不比江景止,那头青丝在江景止手中乖顺得和什么似的,到了言歌这儿,却滑腻地一把抓不住,言歌一边享受这微凉的手感一边焦躁,只觉这绸缎太不听话,不是这里翘起来就是那里散开了,江景止耐心地任她折腾,言歌倒先不干了。 她撇撇嘴,把梳子往江景止手里一塞,默不作声地整理行囊去了。 江景止没忍住嘴角一勾,也不见他怎么动作,一个漂亮的发髻就在他头上出现了。 言歌见状心里愤愤,好啊,主人欺负人,主人的头发也欺负人! 二人收拾妥当已是午时,江景止看了看日头,招呼着言歌出门。 蚌洲多雨,二人来了几日也没下过一场,如今出门不过几步,就赶上了场急雨。 一时之间,雨伞的花样眼花缭乱,显然这里的人都有准备。 这就显得他们格格不入了。 人潮涌动,二人也不方便施什么术法,只能先找了个屋檐避避风头。 江景止今日穿了身竹青常服,被打了湿气,倒真有种雨中劲竹的架势。 言歌眼见几个姑娘接连路过三四次,眼睛还时不时往这儿瞟,再看自家主人半睁着一双桃花眼要睡不睡的样子,不由暗自摇头。 错付,太错付了。 这雨来得及,去得也急,没等言歌找到机会施法,雨帘便停了。 付起原是大户,因着这怪病这两年几乎变卖了所有家产,若不是逐青这忠仆,怕是早早就死在了某个小巷。 付起的居所实在难找,也不知江景止是如何打探的,言歌被这七扭八歪的小巷绕得头晕,正想质疑江景止是不是在胡乱带路,江景止就停住了脚步,示意言歌眼前便是。 言歌一瞧,略显惊讶。 眼前这小院实在破旧,破旧到连大门都是残缺的,言歌从外头就已经能把内里望个一览无余。 第六章 这院子实在小的可怜,言歌小心翼翼地把大门推开,丝毫不敢用力,怕一个不小心就把本就不结实大门推个散架,到时赔偿不说,还要被主人笑话。 二人迈进门,入眼倒没在门外看的那般不堪,院子虽小却打理的井井有条,靠着围墙有棵大槐树,槐树底下是个石桌石凳,上面不见灰尘,想来付起时常在这儿晒太阳。 言歌眉头紧皱。 槐树属阴,寻常家里为了避讳都离得远远的,像这样直接种在院子里实属反常。 正想说点什么,房门开了。 是逐青。 言歌发觉只要不在付起身前,逐青永远都脊背绷直,神情严肃。 是个对周遭戒备的模样。 见到来人,逐青眉头略松,连忙迎出来。 “江公子,言姑娘。” 二人受了礼,逐青引他们进门的时候言歌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遮天蔽日的大槐树。 屋内摆设整齐,气味儿却说不上好,付起久居于此,空气中难免沾了他身上的将死之气。 付起躺在床上不知生死,言歌有些惊异,看得出来他是大限将至,昨日尚吊着一口气去了客栈,今日就昏迷不醒了。 “今日一早我家主人就如此了,不能起身还望贵客见谅。” 逐青在一旁告罪,江景止没理。 言歌品了品觉得滋味儿不对,她家主人尊贵不假,却自诩谦谦君子,像这样两次三番将人晾在一边,着实不似他平日行径。 她留了心思,再看逐青就谨慎了许多。 这一看倒真叫她看出些端倪,照理说对着付起如此不离不弃,付起在他心中应是有不同寻常的地位,然而此刻付起昏迷,逐青在一旁虽说恭敬,却并不见多少担忧。 着实古怪。 那边江景止翻了翻付起的眼皮,又把了把脉,思忖片刻,从腰间夹出一张符咒。 “烧了兑水喂他服下。” 逐青接过去,不一会儿端了杯子回来,江景止侧身,好方便他把符水喂给付起。 言歌偷偷伸长脖子看了看,化在水里的符确实是江景止给出去的。 她与江景止对视一眼,江景止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言歌知道他是有心让她历练,然而看着他这副样子还是牙根痒痒。 那边逐青将付起的牙关捏开,小心翼翼地将整杯水一滴不落地灌了进去,不一会儿,付起剧烈地咳嗽起来,最后竟吐出口黑血。 这血一出,付起青白的脸色竟隐隐好转,只是还是没有转醒的迹象。 言歌偷偷扯了扯江景止的衣袖,江景止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她等得有些无聊,对着屋外偏了偏头,江景止了然,二人就到了院子。 逐青大概也是有些紧张,只顾着盯着付起的脸色,连二位贵客出了门都不晓得。 到 分卷阅读12 了屋外,言歌伸个懒腰,不知是不是屋里太憋闷,乍一出来觉得院外的空气如此让人舒适。 她掏出帕子,先去把槐树下的石桌石凳擦了个干净,这才狗腿地招呼江景止。 “主人,来这儿坐!” 江景止没忍住弹了她的额头。 “嘶!” 言歌捂住额头痛地龇牙咧嘴,形象全无。 江景止见状却高兴了,趁着她防备不当又是一个响亮的脑瓜崩。 言歌愤怒了。 “江景止!” 怕屋里的逐青听到,她只能低着声音怒吼出声。 江景止没忍住笑了出来,“再做出这副奴颜媚骨的样子,看主人怎么教训你。” 言歌捂着脑袋想骂又不敢骂,只能磨了磨牙把这笔账先记下。 等着吧,总有一天她会一雪前耻! 玩闹的心思姑且放下,言歌仔仔细细打量起这诡异的大槐树。 这槐树极为茂盛,叶子是要滴出来的墨绿,树叶深处开了几串白花。 言歌眯了眯眼,仔细辨认。 这样一看,见多识广如言歌也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白花,赫然是几个人脸的模样! 她悚然回头看向江景止。 江景止见她发现了端倪,微微点了点头。 言歌咽了口口水,平复一下骤然被惊吓仿佛还在跳动的心脏,再一次确认,“我没看错吧?” 江景止挑挑眉:“寻常吃厉鬼那个势头那里去了?怎么被几个人面吓成这副模样。” 言歌后退几步。 “那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吃厉鬼就像吃饭一样,谁会害怕吃饭呢?这人脸却诡异又恶心,直教人头皮发麻。 “槐树通鬼,阴气极重,找对了方法,有那不怕死的也会利用它做些不光彩的事。” 言歌本就聪慧,方才不过是突然惊吓回不过神,现下江景止稍一提点,她的脑中便有了想法。 “那里面圈着的是阴魂?” 江景止点头。 上好的槐树是极难得的养魂材料,对于游魂有非常大的吸引,然而普通槐树却并不会把阴魂困在其中,这院中的怕是另有蹊跷。 言歌有些吃惊。 怨气现形不是那么轻易的事,若只困了一两个误入的幽魂,那这槐树定不会有什么变化,现下人面浮现,要么是以量取胜,困了成百上千的魂魄,要么是以质取胜,里面的东西不多,却都是极阴极恶之物。 “不对啊。” 言歌想想觉得怪异。 “这么个东西在这里,我们怎么现在才发觉?” 这样浓重的阴气在此,没道理一丝都没外泄。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个厉害的家伙帮忙遮掩。 “莫非是那臭鱼……?”想了想又摇摇头自我否决。 “不对,那鱼是个直肠子,搞不来这些弯弯绕绕,能想到给那长枪下手脚已经是极限了。” 多年的老对手,彼此都太过了解,但也正是如此才险些着了道。 言歌正想再问,房子却传来动静。 逐青唤住他们,付起醒了。 付起依旧是那副模样瘫在床板,双眼虽无神但好歹是睁开了。 言歌一打眼就知道这是主人用符纸强吊了一口气回来,符纸功效过了,他还是难逃一死。 江景止就直白地多,也不管他这口气吊没吊上来,直接开口。 “院内那棵大槐树是谁栽的?” “那棵树……当初我家财散尽……只有这院最为便宜,那树来时,来时便有了。” 付起也知这是他仅有的机会,尽管连呼吸都困难,还是努力答话。 “那卖家可还在?” 言歌问道。 见付起实在答得艰难,答话的换成了逐青。 “卖家急着要搬去别处才便宜脱手,现在在哪儿,无从得知。” 言歌听罢笑了起来。 “贱卖的原因怕不是急着搬家吧。” 逐青听完毫不惊讶,点了点头。 “还有便是院内有槐树,不详。只是我们实在没有银钱,只能如此。” 言歌几乎确定逐青此人有问题,然而他如此坦然,反让言歌无从下手。 她干脆也破罐子破摔。 “那你可知道那槐树里困着恶鬼?” 言歌本做好了他搪塞的准备,可没想到,逐青竟缓缓点了头。 “那是我设下的阵法。” “……” 这下换言歌无言了。 就这样? 她难得一脸呆样,一旁的江景止险些维持不住自己仙风道骨的模样笑出声来。 他虽没出声,言歌也感觉到了,碍于在旁人面前,只能暗暗瞪了他一眼。 江景止目不斜视,假装没看到 分卷阅读13 。 濒死的付起却没这么淡定了,他随时要断气一般喘着粗气,缓慢且震惊的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恶……鬼……?” 言歌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若不是那槐树阴气如此浓重,你本可以再拖上几年,或许还有救,现下嘛……” 她话音拉的长,江景止却没这顾忌。 “没救了,等死吧。” 这话一出,付起的眼睛本被耷拉的眼皮盖着,现在蓦地睁大,倒显出一种骇人的气势。 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枯瘦的手死死拉住了逐青的衣角。 “你……你……” 他自然是拽不动逐青,但逐青却顺势冲着江景止跪下。 “我也是受人蒙蔽,有人告诉我这是救主人的办法。” 言歌觉得他的脸多半是坏掉了,连说这么紧张的过往都是没有多余的表情。 逐青口中,他是付起捡回来的孤儿,虽是下人却这么多年吃穿不愁,他心怀感恩,因此付家落魄了他依旧不离不弃。 付起的衰老来的太过迅速,很快就几乎丧失了全部行动能力,只能靠逐青在外打零工,加上曾经的一些积蓄,两人才不至于被饿死。 二人搬来这里后,某日逐青被拦在巷口,那人告诉他付起这是早年欠的因果现在反噬,只有一个法子能救。 以魂养人。 只要将魂魄炼化,再用以药引,便能达到起死回生的效果。 他院中的槐树就是再好不过的炼化媒介。 “然后你就信了?” 言歌问。 逐青摇摇头,他自是不会如此轻易就信这种荒诞的事情。 那人见逐青不信,也不强求,只给了他一个小瓷瓶。 “牛泪开目,你若不信,滴两滴在眼睛,晚间自见分晓。” 逐青思忖,他实在没有什么能被惦记的,那人着实没有害他的必要,当晚付起睡下,他就滴了牛泪,眼部最初的刺激过后,他眨了眨眼,感觉眼前多了些什么东西,那感觉朦朦胧胧,并不真切,适应之后,他看屋内并无变化。 “看外面。” “!!” 逐青骇然,白日遇见的那人竟不声不响地进了房门! 他张嘴要嚷,那人却及时止住。 “嘘——看看再说也不迟。” 逐青意识到,他要伤他轻而易举,因此也不再反抗,顺着他的意打开房门。 门一开,院中景象一览无余。 逐青瞪大双眼,他此生未见过这般景象,一个个明显不似活人的幽魂游荡在院中,以槐树为中心绕着圈子。 逐青很难说服自己这场面是正常现象,他屏住呼吸不敢喘大气,唯恐惊扰了这一院幽灵。 第七章 逐青窥到另一个世间,心里也信了这人是有几分真本事。 见他神色,那人满意的笑了笑,随即神色徒然凛冽,爪成虎状,直取最近的鬼魂。 满院的鬼魂都像失了神志,只知茫然徘徊,这只也不例外,骤然被抓也不知反抗,呆呆地被攥在掌心。 那人掐着这鬼的脖颈,猛然发力,原本呆滞的鬼魂仿佛才察觉到痛苦,猛烈挣扎了起来,然而已经迟了,他只能随着脖颈上的力道慢慢扭曲,魂魄里的能量迅速流失,最终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叫,消失在那人手中。 那人摊开手,手中出现了一枚圆滚滚的珠子。 “人鬼本是同源,我用秘法将其炼化,食之入腹,以魂养身。” 他朝逐青递了递。 “试试?” 逐青此人,说勇也好,说莽也罢,自觉没什么可怕的,当下一咬牙,接过来就吞了下去。 果然如他所说,不一会儿逐青就觉得呼吸一畅,耳目都清明了些许。 此后两人又多番接触,逐青也逐渐对他信任起来。 “你主子那个病,普通的魂丸怕是治不好。” 寒冬腊月,二人缩在馄饨摊一口一个热乎馄饨,说话间总算有了点热乎气。 那人满意地喟叹一番,这才继续。 “你院子里那个槐树是个好东西,先把魂魄在那里面养一养,等养成了再制成丸,效果是普通魂丸的数倍。” 他说着顿了顿,笑了起来。 “当然,我们相识多日,我也不瞒你,我的目的就是这几粒魂丸,到时拿出一粒救你主人,余下的归我。” 他有所图,逐青的信任多了几分。 只是逐青虽没多聪明,但是也并不傻。 “你的本事完全可以自己去做,为什么找上我?” 有此一问那人也不意外。 “世间都有规矩,我来晚一步,你先买了院子,那槐树便认你做主,我若是擅自行动恐怕会遭不小的反噬,得不偿失。” 这话牵强,却并非毫无道理,想到主人如今的模样 分卷阅读14 ,逐青自觉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不若大胆一试。 应允之后便开始布置,那人给了逐青几张符,叫他于子时分别打入槐树四角,又给了他另外的物什镇压,只要有此物,旁人就难以察觉这里的古怪,恶鬼的形成更为顺利。 话到此,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 逐青跪在江景止面前,低垂着头,言歌看不清他的神色,也无从分辨他是真情还是假意。 “我本以为这是救命的法子,没想到今天这个状况竟是我一手推就。” 听过他的说辞,言歌对他的观感差到了极点。 “听你的形容,那些被制成魂丸的本是一些无辜的孤魂野鬼,你可曾想过此举断了多少亡魂的轮回路?” 言歌吃鬼不假,然而吞的都是些作恶多端的恶鬼,普通亡灵她碰都不会碰,她自己本就曾是一时找不到往生路的孤魂野鬼,听了这番话只觉得恶心。 逐青听到这话并无反应,一副任宰任割个模样,见状言歌对他的厌恶更甚。 魂魄曾经也是人,而人向来善于自相残杀。 江景止想起了什么。 “镇压之物何在。” 逐青顿了一下,飞快抬眼瞟了一眼江景止这才作答。 “就埋在树下。” “嗯。” 江景止应了一声,言歌立刻明白,转身就要把那东西挖出来,江景止眉头一皱拉住她。 “让他去。” 话音一落逐青便挣脱了付起的手直身出门。 二人倒不怕他逃跑或如何,单言歌自己就足够解决,何况江景止这尊大佛还镇守在这儿。 见他出门,江景止立刻抬手敲在了言歌头上。 “莽莽撞撞,当真以为这世上没什么能伤你了不成?” 言歌心下不服,心想她平日可是谨慎得很呢!何况此刻他就在旁边,如果还能让什么东西伤了她,那不如江景止三个字倒过来写好了!但到底没敢说,只委委屈屈捂着头不吭声。 江景止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由地叹了口气,又开始反思自己。 这丫头莫不是真被自己养废了吧?怎么无论脾气还是秉性都和自己最初的想法不一样? 思量间,逐青双手沾着泥土回来了,他本质还是个知礼的,打了水把那物什冲洗干净才交到江景止手中。 言歌明显感到江景止神色一变。 这就奇了,百年间能让江景止神色如此改变的事情屈指可数,现下的状况就有些奇妙了。 她定睛望去,江景止手中的竟是个刀鞘,手掌大小,言歌想了想,觉得与其说是刀鞘不如说是个匕首鞘。 见她好奇,江景止把那匕首鞘往前递了递方便她观察。 这一看,言歌的神色也变了—— 虽小了几倍,然而那鞘上刻着的花样与飞禽竟与她头上的步摇剑一模一样! 说一模一样并不夸张,言歌那步摇且不说来头,单是刻着的飞禽就有不少讲究,上面异兽四只,每一只都是怒吼之姿,战意磅礴,竟有山呼海啸之势。 这气势当然不是普通的走兽所有,上面刻着的,每一个都是赫赫有名的上古凶兽。 言歌强自按下震惊,与江景止对望一眼,江景止点点头。 现下不是好时机,二人只能回头再从长计议。 “你方才说那人叫什么名字?” 江景止发问。 逐青恭恭敬敬答了。 “梁文修。” 听名字倒像个文绉绉的酸秀才。 江景止皱了皱眉,这名字着实陌生,他想了想,继而问道。 “他长什么样子?” 逐青着实思考了一番,这才回答。 “没什么特色,普普通通的一张脸,说不上好看也不难看,每次相见穿的衣服都不同,但都是寻常衣料,腰间发上都没什么配饰,也不见他有什么喜好,吃食上酒馆馄饨摊都去得,街上的小物件他也什么都看,但不见买过,我问过街坊邻里,都说除了同我一起没单独见过他。” 这番话一出,倒是让言歌有些刮目相看,没想到他看着五大三粗却也是细心留意的。 说的如此具体也不见逐青邀功,只又低垂了眉眼。 江景止倒若有所思,名字可能是假的,这张脸也有可能是假的,这人的身份还是无从判断。 没等思量出结果,逐青又跪下了。 “求二位大人救我主人。” 言歌这才恍然大悟,方才只顾着研究那匕首鞘,竟瞬间将付起忘了个一干二净,江景止本就是个不在意旁人性命的,所言所行全凭心意,竟无人发现付起瘫在床上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江景止的心思本就不在此,他打量了一眼跪着的逐青,漫不经心问道,“说了没救了,你想让我如何?” 逐青咬了咬牙,似是也知道接下来的话强人所难不合常理,神色难得有些闪躲。 “我 分卷阅读15 同梁文修学了些炼魂之术,现在将那槐树里的鬼魂拽出,我主人尚且有救。” 言歌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事到如今他还在打那些魂魄的主意。 她冷笑一声。 “想要便自己去取,我倒要看看你所谓的为了主人能做到哪一步。” 逐青沉默片刻,忽然躬身长拜不起。 “那符咒虽是我放上去的,却并不知破解之法。” 他沉默一下,起身一个响头叩拜在地,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急迫,一个头嗑下去额角隐隐见了血迹。 “求二位救我主人!” 言歌看了他片刻,忽然笑起来。 那笑容软糯,透着一股子少女的天真。 江景止一看就知道她在算计,也不点破,只懒懒地在一旁看着。 “那树里的现在也该算是恶鬼了,倒真应该解决掉。……走吧。” 逐青乍一下没反应过来,等言歌出了屋子这才匆忙赶上,自是也没见到江景止那一脸似笑非笑。 到了槐树前,言歌也不遮掩,径自抽出头上步摇,一个剑花挽过,步摇变成了碧玉剑。 她不管逐青如何,缓缓起势,霎时有风从她脚下席卷而成,于她鬓边眷恋抚过后归于剑身,片刻后时机成熟,飓风已成,言歌周身气势突然大涨,她用力一挥,剑风随着这一势劈向槐树,那风携着千军万马的气势,与槐树相撞瞬间爆出惊天巨响。 逐青被余风吹得站不住脚险些摔倒,稳住身形后被眼前这一幕惊得双目瞠大。 那棵两个成年人合力都围不住的大槐树被剑风连根拔起轰然倒下,浓郁的阴气四散而出,而那几个恶灵正被言歌捏在手里。 言歌漫不经心地朝着逐青笑笑,逐青正觉得这表情似曾相识,下一瞬徒然变色—— 言歌收了笑容后,面容忽然青白,面上爬上了细细密密的黑色纹路,眼中黑瞳扩张,不一会儿就占据了整个眼球,竟是实打实的恶鬼之相! 她张开口,口中隐隐可见凶恶獠牙,逐青猛然知道了她要做什么,他想冲上去阻止,然而一只手缓慢却无法挣脱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别吵。” 逐青觉得肩上仿佛压了座大山,单是维持站立已经头冒虚汗。 江景止搭着逐青,双眼却目不转睛地盯着言歌。 他早就下了禁制,任那些阴气再翻天也翻不出这小小的院落,接下来端看言歌怎么做了。 那边言歌维持着恶鬼相,口一张,手上的恶鬼便如同被看不见的吸引力吸引一般,任其怎么挣扎也挣扎不出,尽数进了言歌腹中。 确保一点恶鬼残渣也不留后,言歌恶鬼相褪去,又变成了那个略带娇憨的妙龄少女。 逐青却再不敢直视她了。 言歌浸在漫天阴气中,着实有些不舒服,她本是鬼魂,浸在阴气中理应浑身舒爽,然而此处的阴气掺杂太多恶意,那感觉很难形容,仿佛被湿抹布裹住了全身,只余一个小小的出气孔,虽不致死,但也让人浑身不对劲。 她回头看了一眼江景止,江景止笑了笑,示意她放手去做。 言歌回过头,再次举起了碧玉剑,依旧是方才的架势,只不过这一剑辟出,那风却不是方才的直来直往,而是自下而上席卷了整个院落,飓风过处,阴气全无。 那风最后回归到碧玉剑,剑上的四只凶兽仿佛又鲜活了几分。 终于,院落归于平静,除却被砍倒在地的巨大槐树,丝毫看不出院子中曾发生何等诡异之事。 江景止撤了禁制,也收回放在逐青肩上的手。 逐青骤然失了肩上的压力,瘫坐在地。 第八章 言歌笑意盈盈地蹲到了逐青面前。 “恶鬼被我吃啦,你救不成主人啦。” 逐青不答,言歌也不在意,只继续道。 “我本看你是个忠仆想着帮你,只不过你如此不尊亡魂,我看了十分不喜……那几个恶鬼不像是自然形成,也是你们使了手段吧?” 逐青依旧沉默,只不过这次是默认了。 那恶鬼确实是梁文修想的法子,他说怨气越重的魂制出来的魂丸能量越大,于是用了秘法,先让众多魂魄失了神志发狂,再将他们关到一处,养蛊一般,只留下最后的三只,引他们进入槐树。 言歌非常故意地打了个嗝,江景止在一旁隐忍地闭了闭眼,如此不文雅的举动他确实没教过。 言歌继续道,“想必那几个魂魄也是觉得被我吃掉也好过被你制成魂丸吧。” 她直起身子。 “给你主人收尸吧。” 言歌本就是一时兴起,现下出了让她不高兴的事,人她自是不会再管。 江景止意识不到,其他的姑且不说,这副随性而为的模样他是教了个十成十。 自觉都解决完了,言歌拉着江景止便要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又对 分卷阅读16 着逐青笑了笑,只那笑意未达眼底。 “我主人不爱杀活人,今日便留你一命,只是若我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自有恶鬼索命。”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二人离开后,始终低垂着头的逐青这才缓缓抬头,他看了一眼二人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倒地的槐树,半晌,竟露出个笑容来。 回去的路上言歌有些闷闷不乐,说不上什么滋味儿,虽说她脱离普通游魂已久,今日这档子一出她还是觉得被轻视的是自己一般。 江景止自然知道她心中所想,然而这事旁人劝解不得,只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以作安慰。 好在言歌不是个什么伤春悲秋的性子,被沿路新奇的小玩意儿一吸引,逐渐就把这点不快抛之脑后了。 路过一处屋檐时言歌一顿,想起午时二人同普通人一样在这儿躲雨,不知怎么就露出个笑容,江景止顺着她的视线一看,也跟着笑了起来。 回到客栈已近黄昏,言歌推开房门打量了一圈,并没有外人来过的痕迹。 二人收拾妥当,天色已经全然暗下,言歌泡好了茶,又点了蜡烛,有些闷闷不乐,她踌躇半晌,讷讷开口。 “主人,我觉得那槐树里的鬼有点可怜。” 江景止知她心中纠结,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故意道:“确实是无妄之灾,不过进了你腹中,也好过被制成丸吧。” 他说话的语气十足的调侃,一听就是早就看透了她的障眼法憋着没说,言歌腹诽,面上却露了个乖巧的笑来。 “没进没进,我那不是吓唬那个逐青的嘛,主人惯会取笑。”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符来。 江景止一打眼就知道那是他从前给她备着的拘灵符。 也只有逐青被飞沙走石迷了眼,以为那几头恶鬼真被她拆之入腹了。 言歌小心翼翼捧了符到江景止面前,江景止是不会超度的,但他想了想,还是将符咒收了起来。 活了这么些年,总还认识些有本事的故人。 言歌了却一桩心事,想起另一事来。 “主人,那个付起我还有一事不明,他到底为什么会如此迅速衰老?” 言歌郑重其事地端坐,面上满是严肃。 江景止被这架势弄得一乐,也配合着言歌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他咂了口茶,面容被明灭的烛火映的忽明忽暗,思考片刻,深沉回答。 “你猜?” “……” 言歌沉默。 同样的伎俩,她不会栽倒两次! 江景止绷不住朗笑出声。 倒也不是故意气她,只是事情远未结束,与其一股脑告诉她,不如让她自己发现来的有趣。 只另一件却让人不得不在意。 他掏出白日得的匕首鞘,放在烛火下仔细端详。 言歌也知这事的要紧,当下也不再玩闹,拆下头上步摇,那步摇的大小竟可随心变化,言歌甩了甩,它就变的同匕首鞘一般大小。 她将步摇与匕首鞘放在桌上细细对比,果不其然,无论是从凶兽的形态还是排列,每一处细节都一模一样。 言歌想了想,“主人,你那位故友莫不是做了两把兵刃?” 江景止摇摇头,从包裹里翻出一张符来,默念了两句决后先是放到了匕首鞘上方,那符竟无火自燃,只是火焰极其微弱,仿佛轻轻呼一口气就要灭掉。 他又把符移到碧玉剑上,火势徒然增大,江景止一松手,那符没等落地便化为灰烬。 江景止下了判断。 “是仿品。” 言歌皱眉,“怎会一模一样。” 江景止重新拿起匕首鞘观察,说道: “徒有其形罢了……你那把剑上封了凶兽的力量,平日里也要靠你吞噬恶鬼强化自身才压得住,虽凶兽的力量你尚且不能掌控一二,但其本身已是绝世凶刃,这样的东西我可以保证世间寻不到第二个,至于这个嘛……” 他把玩片刻,“不过是借了凶兽的形养出那么点凶气。” 言歌了然。 万物有灵,千百年来流传出的上古神兽样貌千奇百怪,难以窥其真容,便是因为上古巨兽灵性与凶性极强,单是绘出真正的形态,就能让那画生出灵力。 坊间传闻的画灵多是如此,制作这仿品的人也正是利用了这点。 “不论如何,那人定是见过这碧玉剑的。” 言歌说道。 江景止点点头,神色难得有些冷。 “我那故友一生赤诚,我倒看看何人辱他遗作。” 若前头还带了些漫不经心,此刻确是真真正正的严肃对待了。 江景止口中的故友,是他为数不多实打实身为普通人的友人。 凡人有生老病死,天人五衰,江景止不愿与普通人做朋友,离别太难,他看着他们老去太难,他们看他始终容颜不改也太难。 故 分卷阅读17 友名为容漳,江景止与他相识在酒肆,容漳银钱被偷没钱付账,江景止嫌吵闹,便叫住小二,替容漳结了账。 谁知那个容漳是个死心眼的,偏说他帮了大忙,一定要报答他,那时的容漳还不是后来举世闻名的铸剑大家,只是个痴迷打铁的穷小子,赚的那么点钱全用来买上好的材料,确实是囊中羞涩,他憋了半天,只说要给江景止打一把世间独一无二的兵器。 江景止没放在心上,只笑了笑。 没两天他就将这事忘在脑后,兜兜转转好几年过去,期间听到有个横空出世的铸剑天才也没多做联想,直到后来他转去了京城,在街上又遇到容漳,容漳一眼就认出了他,拉着他叫恩公,这下搞得江景止有些愕然了,费了半天功夫才想起来确有这码事。 容漳说想到什么样的兵刃配得上他了,只是还差材料,他如何也想不出用什么好。 这时江景止已经知道他今非昔比,倒是好奇他会做出个什么物件来。 容漳说恩公温润如玉,最般配的自然是玉石剑,只是玉本易碎,又难有锋芒,这就叫他为难了。 江景止顺着他的形容想了一下,发觉自己倒真有点感兴趣,就叫他等自己两天,回家取个东西。 两天后他带了东西给容漳,容漳打开包裹,是摊碧绿色的泥土。 江景止说这是祖上留下的神物,叫他只管烧制便好。 容漳虽疑惑,却也照办,大概只过了半月就欢欢喜喜地带了那把碧玉剑来给他看。 “恩公!你那也不知是什么材料,看着小小一坨,却怎么也烧不净,竟真让我烧制成了这玉石剑!” 江景止笑笑,心道自然是最好的材料,那是世间仅剩的一块息壤。 容漳唇色有些惨白,江景止心想,这大概就是痴儿,为了把剑废寝忘食,罢了,日后便帮他调理一番吧。 他笑意盈盈地接过剑,看清剑上的雕刻却神色一变猝然抬头。 “这上面雕的是?!” 容漳挠挠头憨笑。 “我知恩公你只是看着和善,内里另有乾坤,便想着雕几个凶兽与这剑的温润之气平衡,不知怎么就雕了这几个出来。” 他不认得,江景止却认得。 混沌、饕餮、穷奇、梼杌,皆是真身。 江景止那时还是个能掐算的,当下伸出手捏了一卦,他脸色沉了沉,又捏住容漳手腕一探。 将死之相。 四大凶兽带来的煞气岂是凡人之躯所能承受,容漳为了他这把剑,已是油尽灯枯。 没多久,容漳就病逝了。 四大凶兽虽早已消散于天地,然尚有那么一丝煞气被封印于不周山,近十年来不周山不太平,江景止早有打算将那缕煞气另寻他处,除却不周山,唯有息壤能将其压制并逐渐炼化,只是尚未想好如何行事。 此时一切都明晰了。 万般皆是命数。 而后遇到言歌也是命数,他将她养在剑中,剑与人都是煞气极重之物,因此言歌此刻虽说是灵,却又更贴近于鬼。 言歌看他神色就知道他又陷入回忆,江景止此人,无情又有情,无情在他不将旁人放在心上,有情在一旦被挂念上了,那这一生都难以释怀。 她学着江景止平时那样拍了拍他的头。 “没事主人,等我们把这个冒牌货揪出来,我克服一下把他的魂魄吃掉!” 这话说的任性,江景止也忍不住笑开。 如此风平浪静过了两天,言歌也没忘记来这儿的最初目的,这日她看着街上捏糖人的师傅捏了个手持长枪的双髻小儿,又想起了这茬。 “主人,我们什么时候去向那臭鱼讨回长枪?” 江景止不知从哪里寻了个纯白折扇,摇扇间端得是风流潇洒,另一只手上却拿了个糖人,听到言歌问话,他思量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日头,“不急,事情要一件一件来。” 见他心里有数,言歌也就放下了心思,只是目光落在他捏着的糖人上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今日江景止心情好,一早起来就给她梳了个双平髻,又配了娇嫩嫩的粉色衣裙,她换好后,江景止端详片刻,又掏出两朵珠花给她别在两边,至于那个步摇,他嫌碧绿的颜色不配今天的衣裙,化作手指大小委委屈屈地挂在腰间当个配饰。 言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这一身,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糖人,琢磨了半天,还没等说什么,那卖糖人的老师父先开口了。 “这位相公当真惦记着您呐,做个糖人也交代我做成小娘子的样子捧在手里哩!” 这话一出,那些若有似无看着两人的男男女女们都失望地收回了视线,另一些看热闹的却来劲了。 看看看看,果然人家是一对呢! 言歌一听恍然大悟,那糖人做的粗糙她一时没看出,细看之下这个糖人可不就是照着她做的么! 言歌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外人都觉得她主人多么神秘多么天人之姿,只有她知 分卷阅读18 道,江景止本质上就是一个幼稚鬼。 对于旁人的调侃她倒是没放在心上,二人出行向来形影不离,住所都不曾避嫌,如今只是被不痛不痒地说上两句,根本不足挂齿。 第九章 言歌抢过糖人,一口咬下去嘎嘣作响。 江景止有些惋惜,捏的多好啊,可惜了。 二人这日出门并不是毫无目的,言歌想了半天,总觉得付起的事情仍有古怪。 江景止倒是大发慈悲提点了一句,那匕首鞘是隐藏气息的宝物,说不定当时有什么其他的东西被她忽略了。 言歌一听,觉得甚是有理,这日便拉着江景止回到了付起的住处。 玉不琢不成器,终有一日她会独当一面。 推开付起院落那扇破旧的大门,一切都如那日一般,倒地的槐树,衰败的草房,若有不同,大概也只是这次不会再有人从屋内走出迎接了。 言歌进屋查看,付起的尸身已经不见了,逐青也不知所踪。 屋内摆设简陋,却是整整齐齐,虽几日不住人也丝毫不显凌乱。 言歌想了想,逐青这个人,模样周正,又勤俭持家,若不是脑子不好偏去吃什么魂丸,倒真是个好男人。 可惜了。 她看了一圈,实在没什么发现,便去了这里最为可疑的地方—— 那棵老槐树。 江景止任由她在院子里东转转西晃晃,直到言歌往老槐树去这才跟上。 槐树只剩根须犹自不甘地伸展,言歌有了不太妙的猜想,她抬头看江景止,江景止也没说话,扔摇着那把白色折扇。 言歌抿抿嘴,一步步挪了过去,树叶里那几朵白花已经不见了,乍看上去与普通的树木并无区别。 她不敢大意,把这树一寸一寸地看过去,甚至恨不得把每片树叶都翻过来瞧一瞧,功夫不负有心人,言歌觉得自己差一点就要被晒个魂飞魄散的时候,终于被她找到了破绽。 在距离第一根树桠几寸的地方,有快明显烧焦的痕迹,言歌小心翼翼拂去上面的灰尘,那下面竟是半张被烧了的符咒。 言歌不善用符,全须全尾的符咒摆在她面前都不一定认得,更何况只这半张,她捧着这符咒递到江景止面前,模样带了点可怜。 江景止活得久,见得也多,纵然不是专门的符修,世间的符咒放在他面前也能认个七七八八。 何况这里的情况他心中有数,因此这符放到面前,他只是扫了一眼便给出了答案。 “镇压符。” 言歌一听,稍加思索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眉目一冷:“逐青利用我?” 江景止颔首默认。 他知逐青目的不纯,不想打的居然是这个主意。 言歌咬了咬牙,她吃过的亏不多,这在她看来是个大屈辱了。 想了想又有些生气,眉头一皱戳了戳江景止。 “主人什么时候知道的?” 该不会明知道她被利用还在看热闹吧? 江景止没忍住敲了敲她的脑袋,“乱想什么,我还能故意让旁人欺负你不成。” 言歌偏了偏头眉头不松,继续追问道:“你不是早就知道逐青有问题?” 这点江景止倒是不反驳,“我确实早就看出他服用魂丸,只是没想到他目的在此。” 他想了想,补充道,“食用过魂丸的灵魂与旁人不同,我早些年见过,你不知道也是正常。” 他本想着一切都叫她自己查探,现下的样子如果再遮遮掩掩,怕是这小姑娘真要生气了。 言歌听完果然不再生气,只是眼睛转了转,继续问道,“那付起……?” 江景止冲她眯了眯眼,“自己想。” 言歌盯了他半天,终于冷哼一声转过了头。 她仔仔细细查看了这树,又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不对的地方。 “那日槐树倒下之后漫天阴气,我本以为是我抓的那几个魂魄,现在想想只是这几个恶鬼的话不至于那么大的阵仗。” 江景止点头,他也是察觉到这点才提点言歌回来看看。 言歌顺着思路推断。 “所以这本来封着的是个极恶的东西,逐青自己没那个能力解开封印,只能借着我们的手达到目的。” 她皱了皱眉。 “但他要那东西做什么用呢。” 江景止看着她埋头苦思的样子甚是欣慰。 他教出来的小姑娘,果然聪慧。 言歌灵光一闪,有些兴奋地拽住了江景止的袖子。 “那个匕首鞘!既然有鞘,那一定有匕首!他会不会是用恶养刀!” 越想越对,她忍不住踮了踮脚。 “鞘要镇压恶鬼引我们上钩,所以必然要与匕首分离,匕首没了鞘的遮掩,气味就藏不住了,所以我前些日闻到带些阴邪的兵戈之气,说不定就是那个匕首!” 分卷阅读19 江景止挑了挑眉,“那逐青与梁文修的关系就要好好思量了。” 甚至有没有真的存在梁文修这个人都要重新考量。 言歌兴奋劲过了,还是有些想不通,“那付起的病难道也是逐青为了引我们上钩搞的鬼?” 她自言自语,又很快否定。 “不对,他如果有那个本事,不至于连这么个封印都破不开。” 江景止见她猜的差不多,适时提点,“这里可是蚌洲。” 话音一落,言歌茅塞顿开。 “付起与臭鱼做过交易!” 付起灵魂上有被动手脚的痕迹,言歌窥不到,凭着猜测到这里已经是难得。 言歌疑惑,“付起的衰老大概就是拿命换了什么东西,但既然是与臭鱼的交易,买卖两清,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们呢?逐青又扮演什么角色?魂丸和匕首又有什么关联?” 所有线索都浮了上来,好像只差一层纱,掀开这层纱就能窥见所有事情原貌。 江景止收了扇,半垂着眼开口。 “那就问问那条鱼吧。” 话说到此,江景止片刻不耽误,带着言歌避人耳目就来到了水边。 显然他早有准备,从怀里掏了颗珠子出来,往水中一扔,那珠子也不知是什么制成,竟直接浮在了水面,不过片刻就有浓雾袭来,转瞬间将二人包裹其中。 言歌轻车熟路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周遭被雾气环绕,果然已经到了蜃楼。 鲛人三皇子泉漓,三百岁前顺风顺水无法无天,三百岁后拔麟断骨画地为牢,此时这位昔日霸主靠在贝壳王座上,烟雾缭绕中孤傲清冷地高抬着下巴看这两个不速之客。 鲛人容颜绝色,泉漓更是其中翘楚,江景止偷瞟了一眼言歌,发现她一副司空见惯不动如山的模样,不由满意地点头。 定力尚可。 言歌也不客气,躲在江景止身后探出头,语带凶狠,“臭鱼,你认不认得那个叫付起的!” 这话一出,泉漓那副孤傲的样子瞬间破碎,他咬着牙猛地一挥鱼尾,“你才臭!” 随着巨大又艳丽的鱼尾落下,看不见的气浪冲向二人,然而势头虽猛,到了江景止面前却消散无踪。 言歌缩回去的头又探了出来。 “就这点本事也好意思与我主人叫嚣?” 江景止低头看了看她,好心提醒:“是与你叫嚣。” 言歌:“……” 鲛人对自己的容貌极为自信,泉漓也知言歌是故意气他,纵然如此,每次听到她出言不逊还是忍不住心情激荡。 此刻他冷静下来,看着二人的模样不由一声冷哼。 “你们来这儿打情骂俏的?” 江景止不理他,先前放出去的珠子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手里,他屈指一弹,珠子从手中飞出,到了空中“咔哒”一声突然顿住,与此同时大雾散去,先前被雾气遮掩的景象完完全全展现在面前,原来这里竟是个华丽的宫殿。 泉漓背后是个巨大的鲛人石像,那颗珠子正牢牢镶在石像的眼睛上。 看得出泉漓并不是很在意这宫殿,除却那个石像是干干净净的,其他地方一片狼藉,左侧堆着的是放在外面会被世人趋之若鹜的稀奇珍宝,右边散落的是不知怎么找到这儿被他随意丢掉的皑皑白骨。 言歌目不斜视,在珍宝堆里挑挑拣拣,真叫她找出一把镶满宝石的椅子。 她把椅子扯了过来,江景止一抖衣袍,就与泉漓坐了个面对面。 “说说吧。” 他又摇开那把扇子,言歌偷偷观察过,那确实是集市上普普通通的白色折扇,不知这位爷是为什么心血来潮搞来装模作样。 泉漓见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自觉手里空空落了下风,于是从王座上抠了两个宝石放在手中把玩,这才搭话。 他眯了眯眼,淡淡开口:“本君以为你会问那柄长枪。” 这副姿态一出,言歌总觉得有股诡异的熟悉感,再一转头看向江景止,这才了然。 她对着泉漓提醒:“不要东施效颦。” 泉漓转着宝石的手顿住,颇有些恼羞成怒地冷哼了一声。 江景止倒不太在意,泉漓被封进来的时候不过三百岁,放在人间确实可以当人祖宗,放在鲛族却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小孩子嘛,有样学样,实属正常。 “长枪要问,付起也要问,端看你想先讲哪个。” 泉漓动了动鱼尾,终于露了点笑意出来。 “本君凭什么告诉你?” 江景止自然知道他要什么,或者说从一开始他把自己引过来就是这个目的。 “你全盘托出,我解你一道封印。” 闻言,泉漓极力控制自己的笑意,然而乱摆的鱼尾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兴奋。 “成交。” 江景止当年为封住泉漓下了七道封印,封印不除,泉漓便永世不得出 分卷阅读20 ,然而江景止也应允过他,待时机成熟会逐一为他揭开封印。 上一道封印是泉漓拿鲛珠换的,有了鲛珠,不仅在此能来去自如,天下间任何江河湖泊都伤不了携带者分毫。 那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了,也正是解了一道封印,泉漓才能恢复一点能力。 泉漓没想到江景止那么轻易就能给出承诺,不过他本就不善思考,目的达到了就不会再深究。 他想了想,这两件事其实也算一件。 第十章 大概是十年多年前,一个青年人带着仆从找来,他想要荣华富贵,泉漓本无兴趣,他那个仆从却是个长了脑子的。 仆从不过少年人模样,却是知道不少陈年秘事。 “我知神君有个对头,他那人爱收集天下名器,何不在此下些功夫?” 于是给他出了定阳珠的主意。 泉漓一听觉得可行,虽说以江景止的本事,这点伎俩可能伤不到他分毫,但给他添些堵也是不错的。 主意收下了,泉漓也是个讲规矩的,当下就与他主人做了交易,只是荣华富贵这种俗事难得,泉漓想了半天,也只能叫他做个鱼商,自己在海里面协助便是了,代价就是付起要拿自己的半数性命来换。 主仆二人自然就是付起与逐青,而几年后,王迟寻过来,泉漓的主意终于落到实处。 故事虽说对上了,时间上却是不对。 她皱了皱眉,问:“你与付起的交易是十年前,那为何他却是一年前突然衰老?” 泉漓眼神一飘,“这本君就不知了,当时本君确实是抽了他半数寿命。” 言歌不说话,江景止也靠着椅背那么静静地看着他,泉漓一虚,随即挺直了腰背,虚张声势道:“本君只说全盘托出,又没说世事皆知,言出法随,你们二人该不会要赖账?” 言歌冷哼一声刚要开口,江景止一抬手阻止了她。 “自然不会,只不过还有一事。” 江景止抬眸看了看泉漓。 “你可还记得逐青身上有股阴邪的兵戈之气?” 泉漓思索片刻,“确有其事。” 虽是十年前的事了,但那股气息实在是让人想忽略都不行,也正是如此才让他到此时还印象深刻。 江景止点点头,随即屈指一挥,一道光从泉漓的鱼尾处慢悠悠升起,逐渐飘到江景止手中。 是道符。 符咒离体,泉漓感觉周身一松,不由喜上眉梢。 江景止那双桃花眼带了点笑意,他隔空点点泉漓,“下次再糊弄长辈,可不会这么轻易饶了你了。” 泉漓恢复几分法力,说话间都有了底气。 “不过是个非人非鬼的老怪物,也到本君面前说长辈?” 言歌倏地沉下脸。 她将腰间的挂饰摘下,转瞬间玉石剑就出现在手上。 “你这臭鱼,当真是欠些教训。” 说着,言歌眉目一冷,一个侧身剑指泉漓。 泉漓的笑意也散去,同样冷着脸看着言歌的这副姿态。 “百年小鬼也敢在本君面前放肆。” 眼看二人剑拔弩张,下一秒就要兵戈相向,江景止叹口气,颇为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也不知这两个人是不是命盘里就带着不和,百年间只带言歌来过两次,两人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么深的梁子,每次见面都要互呛一番再以打斗收尾。 泉漓现下法力恢复了二三,言歌有凶剑在手,这两个人倒是打的有来有回。 江景止无法,只能给自己竖了道屏障,以防这飞沙走石脏了衣角。 小打小闹过去,他琢磨二人差不多都消了气,这才起身。 “好了。” 他拉过言歌,她精致的发髻已经有些散乱,粉嫩的裙边也沾满灰尘。 江景止暗暗叹气,今日算是白白给她打扮地这么娇俏了。 他冲着泉漓一伸手,“长枪拿来。” 泉漓模样好不到哪儿去,原本柔顺的秀发现下整个炸开,远远望去像个怒气冲冲的海胆。 他昂着头,本想冷嘲热讽几句,却被江景止瞟来的眼神打断。 “我现下能解你一层,自然也能再封你一层。” 泉漓不说话了。 江景止接过被雾气裹着的长枪,细细感受一番,确认其中灵气尚存,这才露了点笑意。 “你倒是做了些好事。” 这枪被养了这么几年,已非凡物,若有朝一日能寻个适合它的主人,怕是会有不小的作为。 “对了,”江景止抬头。“收回长枪也是逐青给你出的主意?” 问到这儿,泉漓也没什么隐瞒,当下给逐青卖了个干干净净。 “是他,他说若你受着伤来最好,若没受伤也能给你添些堵。” 比起江景止,泉漓实则对逐青更为不喜,此人心机深沉,不可深 分卷阅读21 交。 江景止若有所思。 这样看来,这一切竟像是逐青从十年前就开始布的局,为的就是让他来到此处解开槐树封印。 他究竟是何人? 言歌与他想到了一处,只不过现下还有其他事要做。 “三皇子殿下,可否替婢子将这长枪送回客栈?” 她弯了弯眼,嘴角微微翘起,又是那副娇憨又机灵的模样。 这倒是提醒了江景止,当下也笑弯了眼将□□递出。 泉漓咬了咬牙,念在封印的份上忍过了这一回。 目的达成,江景止收了鲛珠拉着言歌就要离开,言歌乖乖跟上,却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 她笑意盈盈地转头,看着坐在王座上犹自气愤的泉漓:“哎呀,衣服上沾了脏东西,得出去买点新的才是,你呢……就抱着你那脏兮兮的破鲛纱再过个几百年吧。” 鲛纱上破了几个洞的泉漓:“……” 他脸一黑,实在没忍住尾巴一扫又是一股气劲拍来,然而到底晚了一步,两个人已经消失在原地了。 泉漓更气了。 江景止确实给他解开了一层封印,他好像赢了,却又没有完全赢。 回到岸上天色还未晚,言歌对着水面把一头秀发理好,又沾了水把裙边洗干净,这才起身。 她有些不满地对着江景止嘟囔,“主人,你为什么不教训教训这条臭鱼啊。” 江景止把她扶过来,那把扇子已经被他顺手扔了。 “你以为我刚刚说是他的长辈是在说笑?” 言歌微微睁大眼。 江景止想起故人,叹了口气。 “老鲛皇与我本就是故交,算起来,泉漓当真该叫我一声伯伯。” 看着言歌惊讶的表情,江景止不由笑了出来。 “泉漓是鲛族千年难得一遇的奇才,你当我本事真有那么大,说封印就封印了?” 言歌一本正经地点头:“当然,主人在我心里自然是无所不能的。” 这话有拍马屁的嫌疑,江景止却还是吃这套。 他点点言歌的额头,“你呀。” 他不再言语,言歌知道他不想多说,也不再问。 过了一会儿,江景止还是开口了。 他深吸一口气:“我本不愿提……三百年前鲛族与人族的战争,远比流传出去的惨烈。” 从他口中,言歌知道了鲜血淋漓的真相。 鲛族本不善战斗,泉漓仿佛是集了所有人的法力,其修为空前强大,他在一日,人皇就不能安心攻打。 而后泉漓能瞒人耳目独自上岸也并非巧合,实属有叛徒里应外合,为的就是将这员大将调虎离山。 能得到鲛族全族的珍宝,牺牲些低贱的臣民实在是微不足道。 泉漓一走,人皇就命早就寻好的世间大能发起战争,鲛人平民尽数虐杀,鲛人皇族被囚禁,圈养在不知名的水域。 江景止在鲛人灭族后半月才收到鲛皇以秘法传来的消息。 他知自己命不久矣,将这一切告知了江景止,只盼他能保住泉漓一命,同时送来的还有自己的逆鳞,有这与泉漓血脉相连的鳞片在,他便能压制泉漓。 江景止知道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只能完成故友所托,然而他也知道泉漓的脾气,全盘相告定是换不来委曲求全,只怕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这才有了后来他假意与人皇交易,由他来封印泉漓,人皇也不会再对其赶尽杀绝。 言歌没想到那条讨人厌的臭鱼竟有这么个身世,不由有些动容,她问道,“那人皇如此可气,主人为何不杀了他为故友报仇?” 江景止想起鲛皇也是一阵叹息,只是有些事可做,有些事却不可为。 “有清有浊才是人间,何况人皇身上背着山河气运,非你我能插手。” 言歌也跟着一叹,“那泉漓算清算浊?” 江景止想了想泉漓那副什么也不知的天真样子,怕是此刻他还觉得自己的族人在远处等着他回去。 “非清非浊,痴儿罢了。” 言歌琢磨了一下这话,了然了。 哦,傻子。 “主人,逐青为何知道你的事?” 这也是江景止疑惑的,“若他是铃铛的持有者,那知道我本是正常,然而……” 然而他与鲛人的往事已是三百年前,知道的人大多已做尘土,逐青究竟从何得知? “还有一事。” 江景止思索片刻。 “那匕首十年前在他身上,为何现下我们却未发觉?” 主仆二人难得的双双陷入迷茫。 苦思无果,言歌小手一挥。 “算了!等找到逐青不就知道了!” 说罢又愁眉苦脸。 “但是该去哪里找呢……” 逐青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一样,那日之后再没了痕迹。 江景止 分卷阅读22 垂着那双桃花眼,听泉漓所述,逐青此人实非善类,放这么个不知底细的人在外,恐生事端。 “倒也不是全然无法……” 他有些迟疑,“只是你得受些累。” 言歌一听有办法,眼睛亮了起来。 “放心吧主人,我最能吃苦受累了!” 江景止一听,没忍住敲了她的脑袋。 好像当主人的克扣她了似的! 当夜。 江景止带着言歌回到了付起的院子,槐树虽倒,这地的阴气却依旧比旁处重了许多。 他扫了片干净的地出来,借着月光画了个奇怪的阵法。 言歌虽学艺不精,但也依稀认得这是个聚灵阵,只是又与寻常聚灵阵略有不同。 江景止让她站到阵中。 “这是聚阴阵,你本就是阴体,聚阴效果更佳。” 言歌点点头。 这便是江景止想出的法子,言歌认不得食过魂丸的魂魄,但她认得那匕首的兵戈之气,只消加固她的感知,便能在极大范围内搜出那匕首的位置。 虽说现下不确定匕首是否在逐青身上,但两者有脱不开的关系是肯定的。 本由他来搜逐青的魂魄才更稳妥,只不过他的神魂不比从前,这聚阴阵恐怕吃不消。 江景止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天倒是个好天气,圆盘似的月亮一瞬不瞬的盯着他,毫无遮掩。 江景止错开眼,子时已到,他将符拍在了言歌身上。 这符是个媒介也是个提醒,有了它阴气能更快入体,但一旦到了一定程度,符咒自行爆开,江景止也好将人拽出来。 “若受不住记得说。” 言歌点点头,随即闭上眼感受汹涌的阴气疯狂入体。 第十一章 江景止在阵外一眨不眨地盯着言歌,全然不见平日的云淡风轻。 按理说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只是他不愿赌。 言歌额上渗出了一层薄汗,难怪有人费尽心机追求力量,阴气入体的瞬间,虽略有不适,但更多的是仿佛取之不竭的力量。 从前她滴出灵血不过才能感知半座山的范围,现下她神识散开,整个镇子的脉络都清晰铺现在眼前。 来时那条街,他们住的客栈,逐渐延伸到海边…… 没有,全都没有。 汗沿着额角流进了衣襟。 阴气更加汹涌,言歌神念一动,转而向城外铺开。 终于,在城外一座茶亭她察觉到一丝略显熟悉的气息。 就是此刻! 当下,她收回其余所有神识,专心铺在这缕气息上。 那气息微弱,却到底有迹可循。 她顺着这缕气息,绕过官道,最终到了城隍庙门前。 言歌觉得这里便是关键了,然而此时已有些力竭,她一咬牙,催动着身体更加疯狂地吸收阴气。 言歌探到庙里,那瞬间伸手不见五指,她差点以为自己的神识瞎了。 突然间,黑暗中有猩红的光一闪而过,言歌察觉不妙猛地收回,然而还是不敌那道光的速度,言歌感到自己的魂魄被重重一击。 江景止面色一变,猛地伸手将她拉出来,不待睁眼,言歌一口猩红的血就吐在了江景止的白袍上。 与此同时,言歌背后的符爆了。 她猛地咳起来,半天终于止住,她睁开眼,来不及擦嘴角的血渍,紧抓着江景止的手臂忙道,“在城外,城隍庙。” 话音未落,她有些怔住。 江景止在她的印象中一直是从容不迫的,现下这面容难看的人,倒叫她有些认不出了。 “主人?” 她迟疑地唤了声。 江景止冷硬的眉眼这才逐渐柔和,有了些平素的懒散模样。 他花了那么多年才把这残缺的魂魄养好,一朝受伤,难免不悦。 “嗯。” 他回应,把废掉的符从言歌背后摘走,随即小心地揽住言歌,祭出符咒缩地成寸,转瞬就来到了城外小路。 此时若不追来,怕逐青会更寻踪难觅,只能先委屈言歌了。 城隍庙就在前方,江景止拉着言歌躲在树后,他有些不放心,侧头叮嘱。 “不然你先回剑中?” “嗯嗯好。” 言歌嘴里答应着,一双眼却不住地往庙里瞧,显然是根本没听他的话。 夜色已深,一眼望过去庙门黑洞洞的,仿佛里面藏了个吃人的怪物。 言歌舔了舔唇,上面还有残留的血腥气,玉石剑已被她握在手里,是个随时准备进攻的姿态。 见她这副模样,江景止心知管不了她,盯了半晌也只能作罢。 他踏着月光走出,果不其然言歌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没半点心虚。 江景止叹了口气。 城隍庙门户大开,言歌又想起刚刚被割 分卷阅读23 伤的感觉,不由地咬了咬牙。 旁人不知,这主仆二人是实打实的记仇,言歌伤了一份,她自己会报回去两分,江景止还会再补个四分。 踏进门前言歌一个健步举剑挡在了前面,虽说跟在江景止身后才是最安全的,然而他到底没个兵刃,还是由她开路更为稳妥。 江景止也是一惊,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只能双眸紧盯暗处,防着有什么变故。 二人做足了准备,却没发生想象中的任何事。 这庙中安静得出奇,竟不似有活人。 待适应了黑暗后,庙中的轮廓显现出来。 看得出这庙冠香火应当不太旺盛,祭台上空无一物,以言歌的眼力还能看得到城隍爷冠上的蛛网。 言歌嗅了嗅,那股腥臭气犹在,只是不那么明显,显然是已经离开。 她放下剑,转头看向江景止,“主人?” 江景止却没看她,眯着眼看那城隍像,言歌也跟着扭头,却到底看不出个所以然。 江景止拍了拍她,示意她放下剑。 言歌皱皱眉,知道江景止这是确定此处没有危险了。 “主人,你的缩地成寸是不是不好用了?” 不然怎么没来得及抓住人? 江景止哼了个气声,言歌到底不是寻常鬼物,握着本命剑,这会儿活蹦乱跳得仿佛刚刚吐血的不是她一样。 他跳上贡台,绕到城隍像背后,整个人一顿。 那里倒着个人。 一个死人。 言歌不明所以,见状也跳上来看看,这一看不由双眸睁大,差点惊讶出声。 惊的自然不是这人已没了活气,而是这人的身份。 逐青。 言歌万万没想到自己费力想找的人此时会以这么个状态出现。 江景止探出白皙的手掌,那手指细修长,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这样的手看过去绝不像个有力气的,而就是这只手,没费丝毫力气拎住尸体的衣襟,轻轻一甩就将人甩到了前方。 这粗暴的举动让言歌也沉默了一瞬,她想了想提醒道,“主人,说不定尸体上有线索。” 江景止掏出个白色手帕,仔仔细细把刚刚拎尸体的手擦干净,漫不经心回道,“无妨。” 两人跳下贡台,言歌这才能看清尸体全貌。 尸体方才的模样不提,现下是整个人趴在地上,正是如此,他的背部整个暴露在二人眼中。 一道狰狞的伤口豁然贯穿整个背部。 言歌蹲下去,用玉石剑小心翼翼挑开碍事的衣服仔仔细细查看。 “利器所伤。” 江景止示意她再看。 言歌迟疑一下,还是微微低头嗅了嗅,她一挑眉,“是那个匕首!” 江景止点点头,陷入沉思。 本是追着匕首的线索来到此处,然而逐青却被匕首所杀。 何人所为? 言歌又看了看伤口,那上面的血液已经有些凝固了,显然人已经死了有些时候。 “先回去吧。” 江景止又看了看周围,确认那人没留下什么线索,决定先带言歌回去从长计议。 江景止本要揽着言歌离开,视线一瞟却顿住,他指了指玉石剑。 “把它收起来。” 言歌心里翻了个白眼,知道他主人那娇气病又犯了,这是嫌她的剑碰过尸体。 她面上露出个笑来,老老实实把剑缩小挂在了腰上。 回到客栈,二人也没惊动旁人,只前面守夜的店小二看着两人大半夜的回来面露微妙。 到了门前,言歌脚步停住,那柄长枪此刻正老老实实躺在门口。 是了,房间的禁制那臭鱼进不来,泉漓现下不知怎么气急败坏呢。 言歌把长枪拎进屋,她早就备好了包裹,就等着长枪入鞘了。 “主人,我先把这兵刃安置好。” 江景止坐在桌前,揉揉额角示意她继续。 言歌于是不再管他,把长枪包好,许久不听背后有动静,转头一看,江景止竟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言歌迟疑。 江景止最近的状态属实不对,不说之前,便是此刻,按照他的习惯也会将手洗个十遍八遍再嘱咐她把玉石剑洗干净才会去休息,更何况现下情况不明,他竟来不及多说一字便睡着了。 言歌生出了迟来的担心。 但江景止不说,她也不便多问,只能打了水将江景止的手洗干净,又给他净了脸,这才拖着他放到了床榻。 折腾这一番,言歌总算可以好好休息,然而各式各样的面孔却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她想到一个人。 梁文修。 先前他们以为这人是逐青编造的,但倘若不是呢? 那逐青的话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言歌想不通,也无人能给她解答,只能强 分卷阅读24 行闭上眼,一切等江景止醒来再从长计议。 虽说恢复的好,但确实实打实地受过伤,言歌第二日竟比江景止起的还迟。 她是被一阵香味馋醒的,睁开眼,江景止正背对着她坐在桌边啃着包子,身上的衣袍已经换了一件。 也不知今日吹的什么风,这位爷居然屈尊亲自去买吃食了。 “婢子该罚,居然起迟了。” 这话的内容不错,如果没有配上一副懒洋洋的口气的话会更显真诚。 江景止自然是没有怪罪的意思,听了她这么句装模作样的话,扯了扯嘴角并未答话。 言歌翘着一头乱发,慢吞吞地系着衣扣,待洗漱好了才坐到了江景止对面。 江景止点了点包子,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去买的,现在那包子还热腾腾地冒着热气。 言歌也不客气,夹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这口下去她整个人一愣。 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 刚化形的那些年她不懂厨艺,江景止又是个贪口腹之欲的,每每都是他进厨房烧出那么一桌子好菜来。 这包子是江景止做的。 江景止不欲多说,只简单说句借了客栈后厨。 言歌不再多问,只低下头啃着包子。 江景止出手的包子自然不同,也不知他加了什么料,两个包子下去,言歌虽已愈合但还隐隐有些刺痛的魂魄此刻竟毫无异样。 她垂下眼。 收拾妥当后,江景止慢悠悠抛了个惊雷出来。 “匕首鞘不见了。” 言歌双眼睁大了。 “可我们下过禁制……?” 江景止颔首。 “所以不会是有人从外面放进来的。” 言歌皱眉,不太懂他的意思。 江景止解释道,“这禁制只能防人从外面进来,却不防屋里出去。” 他顿了顿,继而说道: “有人从一开始就在这屋子放了东西。” 第十二章 这话一出,言歌不由一惊。 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搞这些动作,实非常人所能办到。 究竟是何方神圣? 江景止明白她在想什么,当下摇了摇头否定。 “世间能做到如此不留痕迹的人不多,若是那些人来也不会如此畏手畏脚。” 这话倒是言歌不懂了,好在江景止这次终于没有揶揄她的意思,见她不懂又补了一句。 “能不留痕迹的除了太强,还有另一种可能。” 言歌眼前一亮,立刻明白。 “主人是说是个普通人搞的鬼?” 江景止颔首。 这便说得通了,普通人没有灵力波动,二人自然不会发现蛛丝马迹。 言歌眯了眯眼,倘若对主人有所了解,那想到他们来这儿之后会选择最大的客栈也不难,只是他如何确定他们所在的房间并加以布置? 她想了想,二人来客栈之后,给他们推荐房间的是…… “店小二?” 她倒是跟江景止想到了一处,今早江景止下楼已经稍加打探过,“老板说昨日是那个小二最后一天当值,今日已经收拾东西回老家了。” 这是早就准备好跑路了。 言歌一拍桌子,起身就要追,江景止点了点桌子示意她稍安勿躁。 “别急,我已托了人去追。” 言歌这才放下心来,但心里还有些别扭,那个店小二平日看着和和气气,没想到背地里做这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但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倒不难查,二人叫了掌柜上来,掌柜一听贵客丢了东西,当下冷汗直流。 “贵人明察啊!我是看那王桥可怜才收留他在这儿做工,实在没想到他如此胆大包天啊!” 掌柜不想惹事,嘟嘟囔囔半天这事与他无关,言歌心下不耐,仍是一副乖巧的模样。 她拍拍掌柜的肩,又往他手里塞了些碎银,笑笑说道:“掌柜大可不必惊慌,我与主人并无责怪你的意思,也无意声张,只是丢失的东西于我们实在重要,还要劳烦掌柜帮忙指个去处。” 银子到手,掌柜也擦擦汗肉眼可见地冷静下来,他转了转眼,谄媚一笑:“二位贵人太客气了,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从他口中,言歌很快明白了真相。 原来店小二原本是跟着戏班子卖杂耍的,只是他的卖点实属上不得台面——他是操纵老鼠的。 掌柜所言,他那个老鼠灵性的很,好像真能听懂人言一般,王桥说什么那畜生便做什么,后来班主嫌他赚不来多少钱,便把他赶了出来,掌柜看他是个会来事的,就留了他在这儿。 只不过跟着他的那个灰鼠却再没见过。 言歌眼珠一转,继续问:“那他近日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或是见了什么人?” 分卷阅读25 掌柜想了想,有些为难:“没什么不对……实话跟您说,我跟他也不过是掌柜和伙计,真有什么他也不会跟我说啊。” 言歌一琢磨也确实是这个道理,便不再言语了。 事情很简单,匕首鞘定是被那老鼠偷去了,倘若他们一开始发现了老鼠,也只会觉得这家店不干净,不会往别的地方想。 两个惊才绝绝的人就这么被一只灰鼠戏耍了。 言歌又好气又好笑,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江景止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在这儿栽跟头。 他清了清嗓子,调整下神态,叫掌柜领着他们去小二的房里看看。 掌柜不敢怠慢,连忙引着二人过去。 这掌柜对待伙计倒不小气,王桥没有自己的家,掌柜给他在杂物间旁空了间房出来。 “唉,都是平头老百姓,大家出来都不容易,想着能帮衬就帮一把,左右杂物旁就没几个客人愿意住,不如空出来让王桥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言歌了然,难怪不论他们何时回来都看得到那店小二,原是本就住在这儿。 推开王桥那间房门,看得出他早有准备,里面的干干净净,能带的都带走了。 江景止进内走了一圈,靠墙处有个桌子,桌子上有个方方正正的痕迹,好像曾有什么方形的东西长年累月放在这儿。 他探手摸了摸,又比量了一下痕迹大小,转头问掌柜:“他可曾供奉什么东西?” 那痕迹刚好可以放个贡台。 掌柜皱眉回想一下,随后连忙点头。 “有的有的,他好像是拜个什么神仙……我见过一次,但我也确实孤陋寡闻,具体供奉的是什么还真不知道。” 江景止垂了垂眼,继续问:“你可知他是哪里人?” 这个问题掌柜还是能回答的:“具体哪里我倒不记得了,只知道是个北方来的。” 江景止点点头,心里有数。 言歌见问不出什么,打发了掌柜后就跟着江景止回了房间。 “主人可是有什么头绪?” “嗯。”他应了一声,“北方有狐黄白柳灰的说法,那店小二约摸着是供奉了保家仙。” 言歌恍然大悟。 保家仙多少沾了仙字,他们在它手上吃个亏还不算丢脸。 想到这儿言歌又有些想笑,主人怕是调查店小二是假,为自己找台阶是真。 江景止斜了她一眼,“笑什么。” 言歌忙轻咳两声。 “没什么,主人果然见多识广。” 她想了想,有些好奇:“主人托何人去追?” 她怎么不知道他在这边还有相熟的人? 江景止勾了个懒洋洋的笑;“我们平民百姓的,丢了东西自然是要请知府大人主持公道的。” 言歌:“……” 哑口无言,只能再一次对江景止投去赞叹的目光。 也不知这地知府是个什么样雷厉风行的人,当天下午衙门就派了人过来,说店小二被抓住了。 言歌再一次对江景止产生了敬畏。 江景止与官差交涉片刻,又给了些银钱,衙门也不愿大费周章,于是同意了私了的要求。 不消片刻,店小二就被带了回来。 两人带着他回了房,江景止于主座坐下,不急不缓地喝上了茶,言歌就在一旁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才离开客栈半天的店小二面如土色,一室静谧,气氛更显压抑,终于他受不了这股氛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贵人饶命!小的也是受人胁迫,绝没有贪您钱财的意思!” “哦?” 江景止挑挑眉,茶盏放在桌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店小二做贼心虚,跟着这声音抖了一下。 他也不知为何,面对这二人竟比方才面对衙门中人更怕上几分。 他不敢抬头,低垂着脑袋道出实情。 “是有人知道我供奉保家仙,威胁我若不帮他办事,就要找道士来收了仙家!” 这倒不奇怪,真正能称得上仙的保家仙极少,且大多能化人形,店小二供奉的说白了也只是些开了灵智的妖物,有多管闲事的道人要收他们也实属正常。 这也是为何保家仙鲜少出现在城中的原因。 “何人威胁你?”江景止又问。 店小二有些犹豫,他也不知道那人姓名。 “长相嘛……普普通通的脸,没什么特点,又不像您二人谪仙似的,小人实在形容不出啊……” 这番话没什么信息,却又信息量极大。 主仆二人不由地想起了一个人。 逐青当日也是这样形容梁文修的,加上这被偷的匕首鞘,世上总不会有这样的巧合。 以防万一,言歌还是问了一句;“可是那日与那老人同来的青年?” 她说的是付起与逐青,店小二若不是犯了这 分卷阅读26 样的错应当是个极好的伙计,他只回想了一下,立刻明白言歌说的是谁。 他摇头,十分笃定:“不是那人。” 言歌不动声色与江景止对视一眼,果真有梁文修这个人。 其他消息店小二知道的还不如他们多,线索到这里竟是断了。 店小二本想避避风头,等二人走了再回来做工,没曾想不过半日便被抓了回来,现下可好,掌柜说什么也不肯再用他,他也只能寻他处谋生。 只不过临走前被言歌笑眯眯地拦住:“那个人当真只是威逼,没有利诱?” 于是白银三千就进了言歌的腰包,店小二是真的人财两空。 等到无人时,言歌这才愁眉苦脸地往桌上一趴。 “怎么办啊主人,追查不到线索。” 江景止不知从哪儿寻了个话本,正在一旁翻得津津有味,闻言连眼神都没给一个,只敷衍地“哦”了一声。 言歌抽了抽嘴角。 “哦?就哦一声就完了?” 江景止这才把视线转过来,带了点疑惑地看向她,无声反问。 对啊,不然呢? “可是!”言歌直起身子,皱着眉头指责。“我们都还不知道付起身上究竟发生什么,也不知道逐青为何会死,还有那个梁文修!不知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动作!” 他翻过一篇书页,继续道:“急什么,他若是可着我们算计,定会自己送上门来。” “可,”言歌犹豫一下。“他万一趁着这个机会兴风作浪?” 江景止打了个哈欠:“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何况他闹出事端,也更方便我们去寻他。” 言歌恍然。 这一路的奔波叫她习惯了去追查,差点把这当成自己的责任了。 想通了之后也就释然了,甚至隐隐有些期待梁文修搅出些什么风浪来。 江景止想到什么。 “不过还真有个事是我们现在要去做的。” 他放下话本,从包袱里掏了个东西出来。 拘灵符。 言歌的眼睛亮了起来。 ==================== 前尘 ==================== 第十三章 是先前被困在槐树的游魂。 江景止想过了,最擅长超度的还应该是和尚,而他恰好就认识那么一位高僧。 两个人也不磨蹭,决定好了后就收拾行囊准备离开,只是这长枪有些让人犯难。 “主人,我们要不要先将这兵刃送回山上?” 二人避世而居,江景止嫌麻烦,挑了座人迹罕至的深山,远是远了些,但也省的有人打扰。 本是轻装上阵,背着这长枪有些过于招摇了。 “不急。”江景止说。“这长枪亦有些怨气未除,刚好托那和尚一并了结。” “奥。”言歌明白。 第二日一早,言歌整理好了行囊,掌柜毕恭毕敬将两位大佛送走,心里总算舒了口气。 这档子事儿再多来几次,他这客栈也不必再开了。 和尚在镇国寺,距离京城不远,离蚌洲却是段不近的路程,左右也不急,江景止干脆买了辆马车,打算一路逛过去。 他驱车到了郊外无人处停下,看着车厢里摇摇晃晃的言歌突然发问:“从前教你的术法记得几成?” 这问题来的突然,言歌也不由沉吟了一下。 老实说,江景止从不藏私,该教的不该教的一并都教给了言歌,至于学到了几成嘛…… 言歌视线飘了一下,不敢与他对视。 她平素只爱仰仗玉石剑,到如今还不曾用过几次其他术法。 江景止见状轻哼一声,只能亲自动手。 他掏出个木制小人,贴了张符上去,随即念起口诀,将那小人往地上一抛,片刻的功夫木头人就不断变大,直到成人大小才停下。随后他咬破手指,往木头人眼睛上一滴,那木头人就“活”了过来,恭恭敬敬向江景止行了个礼。 傀儡术。 江景止拿出早就备好的斗笠,盖住了傀儡的面容,这傀儡便于真人一般无二了。 “走罢。” 他把马鞭往傀儡手里一塞,转身就钻进了马车,言歌也颠颠跟上。 江景止是个会享受的,这马车看过去极为豪华,用的是轻纱做帘,避暑又通风,车厢里摆好了瓜果点心,只等这车的主人来品尝一番。 言歌不爱学术法,江景止不是没强求过,只不过强扭的瓜的确扭不下来,好在她有玉石剑傍身,也鲜少有应付不到的情况。 “对了主人。”言歌嘴里塞了个云片糕,说话有些含糊不清。“那和尚什么来头,怎么从前没听你提过?” 江景止笑了一下:“他是个佛修,也是我为人时的好友。” 分卷阅读27 “咳咳咳……”言歌险些被这云片糕噎到,脱口而出:“你为人时,那不也是个老怪物?” 江景止横了她一眼。 言歌自知失言,讪讪地闭了嘴。 只不过她是真的有些好奇了,江景止是这世上唯一的鬼仙,据说年纪已经奔着千年去了,他为人时的好友,那得是何方神圣? 想想又有些好笑,鬼仙与佛修是至交好友,倒也是个奇闻。 傀儡驾车中规中矩,四平八稳,江景止被晃地有些昏昏欲睡,然而言歌不知是不是因为年纪小,一身精力无处可用,江景止睡不安稳,向她那儿看了一眼,言歌正捧着个橙子啃得香甜,他不知怎的也生出了些兴趣。 “给主人剥一个。” 言歌的手顿住,桌子上仅剩最后一个橙子。 她拿起橙子,慢吞吞道:“主人,我觉得这个橙子不是很甜。” “嗯。”江景止笑眯眯接话。“主人我就爱吃酸的。” 言歌:…… 行吧。 主人发话了,她也只能念在百年情谊的份上精细地剥开。 言歌的鬼身被重塑过,初见时这小鬼破破烂烂的,身上脸上都是同类相残留下的疤痕,轻的皮肤溃烂,重的深可见骨,哪像现在,如玉的手仿佛流着光泽,轻轻一剥,那橙子便四敞大开地展示自己曼妙的身姿。 言歌自己向来是剥了皮直接吃,但是给江景止的就要精致许多,拿小刀均匀地分了六瓣,又摆出个花朵的形状,确保没有多余的汁水脏了主人的双手,这才毕恭毕敬奉到江景止面前。 江景止拿起一瓣送进嘴里,整个人不由顿住。 言歌方才竟不是骗他,的确是……有些酸。 然而看到她不甘不愿的表情,江景止硬生生忍住皱眉的冲动,挤出个笑来:“不错。” 随即在言歌幽怨的目光下六瓣一个不剩。 主仆二人的一路吵闹姑且不提,有着傀儡赶车,行进速度确实不慢,半天的功夫又见城池。 算起来言歌也有些年头没下过山了,对市井的变化难免好奇,江景止想了想,干脆在此修整,也遂了她的愿。 此处竟也是个热闹的城池,只不过管辖似乎森严,城门口设了关卡,来往行人皆被盘问。 见状,江景止先一步收了傀儡,换做言歌驾车,免得他们非要掀开傀儡的面纱,多生事端。 前面有个富商模样的人,似是急着进城,言歌眼睁睁看着他左扭右拐跑去前方插队,到了门口掏出几两银子,又指了指后面,应该是想请官差行个方便,让他与后面的家眷先进,言歌正要对这种行径大肆批判,却见那官差勃然大怒,隔着十几米都听得到他的怒吼:“鬼鬼祟祟形迹可疑!贿赂官差罪加一等!来人!带走盘问!” 言歌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那富商显然也被这一遭弄得有些懵,愣了片刻后才开始喊冤,然而官差并不买账,过来将他拖走的官差一系列动作也行云流水,明显已经习惯了这番做派。 言歌勾起些兴趣来。 等排到了他们,言歌这才看清了这位官爷的长相。 他的双眸出奇的亮,顶着一双剑眉,单看眉眼就看得出是个极为刚直的人。 至于其他……看不清,实在看不清,一切都隐藏在了那些络腮胡之下。 言歌分不清他们的等级制度,只是看其他人对他马首是瞻的模样,应该还是个小头目。 他手下的官兵检查过车厢内外,确认无误后,这位官爷才上前。 “车厢里的是何人?” 他问话的时候并未看言歌,若不是此时只有他们在接受盘问,言歌还真摸不准是不是在与她说话。 “是我家主人,官爷您看有何不妥?” 言歌掀开帘子。 他还是未看向言歌,只先往车厢里瞧,江景止嫌吵闹正闭眼假寐,许是没见过这样的公子哥,这位官爷还愣了一下,随即视线才转到了言歌身上,言歌大大方方地任他打探,心里“咦?”了一下。 这位官爷倒是尽忠职守,将她的面容仔仔细细看了遍,只是若她没看错,他的面皮似乎越来越红,红到密密麻麻的络腮胡都遮不住,甚至眼尾都染了些淡淡的粉。 莫非…… 没等言歌猜测出什么,江景止从车里探了出来,屈指不轻不重地弹了言歌一下。 “说了要配合官爷,怎么不听话,叫人家盘问这么久。” 江景止那双桃花眼略过言歌,冷冷淡淡地往官爷身上一飘,那位官差只觉背后冷飕飕地,打了个激灵霎时清醒。 “放行!” “等等!”言歌出声拦住他。 “我们主仆二人初来乍到,不知发生何事,这城中管制为何如此森严?” 官差并不看他,粗声粗气回道:“官差可不是说书先生,莫要随便打探!” 言歌被他这气吞山河的气势震地缩了缩,只能悻悻地驱车进了城。b 分卷阅读28 r   确认离城门有段距离后,言歌这才偷偷回头跟江景止说小话。 “主人你看到没有,刚刚的那个官差那么凶,但是脸都红了诶!” 江景止用鼻子出了个气音:“没看到,我倒不知你何时多了个爱盯着人瞧的毛病。” 这话出来言歌倒觉得奇了,眉毛都扬了起来:“主人您这话说的就丧良心了,不是您说我没有人的样子,叫我多观察吗?” 江景止一噎,随即反驳:“那是最初时,现下你已经跟旁人别无二致,不必再如此观察了。” 言歌摇摇头不认同。“但您还说了,学无止境,温故知新,人外有人,戒躁戒躁,徐徐图之。” 江景止沉默片刻:“那我有没有说过不许反驳主人。” 言歌想了想,诚实道:“没有。” 江景止转过头不理她了。 那些话确实是他曾告诫过她的,不过是百年前的事了,那时言歌刚刚化形,一身鬼气卸不干净,虽外面看着是个人样,内里还是个茹毛饮血的恶鬼。 江景止干脆带她去城中住了段时日,教她如何为人,她静不下心学,江景止就用那些大道理堵她。 没想到会在百年后的此时被堵回来,当真是报应。 不用他吩咐,言歌已经一路打探,寻到了这城里最大的客栈。 这城名为栖凤城,传闻是因百年前有位举世闻名的贤后在此出生,也有传闻城名中的“凤”是真凤曾在此落脚,到底是传闻,都不可考。 要言歌说,没准是起名的那任城主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吉利呢? “小二,要间最好的上房。” 二人进了门,先是被人声鼎沸的场景惊了一下,然后才叫了小二。 “哎哟,真不好意思二位客官,本店没空房了……” 进来后两人便预料到了,大堂里满是食客,想来空房也不会太多。 只是店小二真真说出来了,言歌心里还是一阵失望。 栖凤城实则是个花城,进来这一路百花齐放,各式各样的花香萦绕在空中,香甜又不黏腻。 这样的城池中最好的客栈,想必也是别样景致。 她犹不死心:“加多少钱都没有?” 店小二看出这二人是贵客,然而没有就是没有,当下也只能遗憾地摇头。“不瞒您二位,不光我这儿没有,怕是其他客栈也没有空房了。” 言歌与江景止对视一眼。 “这是为何?” 小二露出个讨好的笑:“小的嘴笨也说不清,一会儿啊有说书先生讲讲最近发生的事儿,要不您二位找个地儿坐坐,咱们边吃边听?” 言歌扭头看了江景止一眼,江景止若有所思:“可是雅间?” 小二点头如捣蒜:“是雅间是雅间,二位跟我来!” 江景止举步跟上,言歌无奈,也只能跟上去。 雅间确实是雅间,正对着下方说书台,位置漂亮,房间漂亮,价钱也漂亮。 安排妥当后,言歌磨了磨牙:“这店小二显然就是想赚我们的银子,待会儿我们只点两杯不要钱的茶水和花生瓜子,这店小二会不会气死?” 江景止一路有些委顿,这会儿才有了些精神。 “那主人会先被你气死。”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后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 不亏是花了大价钱,这茶水竟尚可入口。 他放下茶盏:“钱财乃身外物,你主人不缺的,就是用之不尽的身外物。” 言歌静默一瞬,觉得也对,遂不再纠结。 店小二确实没骗人,菜还没上齐,楼下一阵叫好,说书人开场了。 第十四章 这客栈布置的有些名堂,他们虽在二楼,却能把说书人的声音听个一字不差。 “咱们栖凤城啊,曾出过一个名人,大伙儿说说是谁啊——” 台下的食客也配合,纷纷起哄叫嚷着不知道,递了话头给说书的。 言歌咬了口鲜花饼,入口即化,美滋滋听起了故事。 说的原来是“栖凤城”三字的由来。 传闻前朝的前朝,栖凤城有双神医夫妇,不知是不是悬壶济世感动了苍天,竟老来得子,夫妻二人四十多岁时得了个女儿。 好景不长,医人者不能自医,没几年光景,二人染病双双殒命,独留个不满十岁的女娃娃。 女娃娃也争气,不哭不闹,啃起了父母的医术,时光荏苒,昔日女娃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也成了远近闻名的女医。 随后的剧情便落了俗套,无非是女医于郊外救了个年轻公子,两人两情相悦,最后私定终身的故事,只不过这位公子身份特别了些,是当今圣上罢了。 女医进了宫,深得圣宠,不久便成了后宫之主,皇上感恩怜惜女医的身世,便给这城赐了名。 原本的传闻只到了这儿,现在说书人口中,竟另有 分卷阅读29 后续。 女医进宫后,远不似旁人想的那般风光,宫里规矩繁多,女医自由惯了,处处受限,她本是自由的飞鸟,却被困在这宫闱之中,如何能甘心。 皇帝却不放人,甚至做了凤冠霞帔,以皇后之尊压着她,迫使她难逃一步。 甚至赐名之事也难说是恩宠还是威胁。 女医郁郁寡欢,最让她难以接受的是自己一身医术竟无处可施,这是她从父母身上得到的仅存的东西,皇帝却为了皇家颜面叫她忘却医女身份,她是皇后,也只能是皇后。 到了后来,两人矛盾激化,想看两厌,吵到激烈处,皇帝竟废了医女的双手。 至此,医女心如死灰。 传闻皇后是突然恶疾去世,实则是受不了被困在牢笼的日子,选了个风和日丽的午后,穿着他们初见时相似的衣服,服毒自尽了。 台下一阵唏嘘,说书人对这反应十分满意,待大家平复了一番这才继续道。 “大家是不是还好奇,怎的这般秘史被我这个小老儿知道了?” 他敲了敲桌,吸足了目光。 “咱们栖凤城啊,有个楼老爷,与妻子恩爱和睦,育有一儿一女,楼老爷一家都是书香门第,可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一天,他们十六岁的小女儿竟无师自通,精通了医理!同时啊又对前朝,尤其是皇后的事如数家珍,楼老爷就奇了,她是如何知道的呢?” 说书人笑笑,卖了个关子。“小老儿也不知她一个小娃娃如何知道这些事的,只是啊,楼家小女儿的名楼婉,与当年皇后的闺名,竟是一模一样。” 说完,他一敲醒木,这是今日说书结束的意思。 台下一阵唏嘘,叫嚷着让他把故事讲完,他双手抱拳,连连陪笑,只道告退。 言歌收回目光,听了个囫囵,“他这意思,楼婉是前皇后的转世?” 这里的饭菜显然对江景止的口味,难得见他胃口这样好,说书结束了还夹了块松鼠鱼。 这会儿听言歌问起,他才放下碗筷。“多是故弄玄虚,世间的规矩乱不得,人若转世,前尘尽忘,又怎会如数家珍。” 言歌也是这样觉得,只是皇后不为人知的秘辛又是如何得来? 江景止似笑非笑看了一眼言歌,好像在说她还是天真。 “我即便说前皇后是个男子,你又有何证据证明我所言为虚?” 言歌扯了个假笑不说话了。 这点道理她当然懂,只是不知怎么的,一对上江景止,再浅显的道理都要问出来才安心。 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当真没有什么办法能记起吗?我看话本里多是忆起前尘再续前缘。” 这话好似勾起了江景止一些回忆,他顿了片刻才回答。 “办法是有……有人试过,不过最后也是个失败的结果。” 言歌张大了双眼:“试过?什么办法,谁试过?他失败了兴许旁人能成功呢?” 江景止眯着眼睛笑了笑。“他若失败了,世上自然不会有人成功的……至于这人是谁嘛。” 他学着说书人卖了个关子。 “你自有机会见到。” 二人吃过饭又为住处发愁,江景止娇贵,外面日头太大,他长腿一跨,整个人便被马车的层层纱幔遮住了。 言歌咬了咬牙,一时也不知他们两个是谁道行更浅更怕这毒太阳了。 言歌驱车把这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逛了个遍,真如店小二所说,竟都没了空房,她有些迷惑了,一个转世的谣言当真如此吸引人?又或者其实那楼小姐天人之姿,才引得这么多人不远万里来瞧上一眼? 再回头时江景止已经睡着了,他眼下有些青黑,确实没有休息好,言歌不忍打扰,去买了碗绿豆水,端回来细心贴了符,确保他何时醒来这水都是凉着的,这才驾车在城里四处逛逛。 她想的宽,客栈没有便寻个空院子买下来,左右看江景止似乎十分喜欢这里,日后常来小住便是。 她心安理得地想,反正他家主人,最不缺的就是身外之物。 栖凤城当真繁荣,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断,言歌一时都看花了眼,还是一声痛呼将她拉回了现实。 “哎哟!” 她一听顿感不妙,怕不是撞到人了吧? 扭头一看,果然有个带着面纱的娇滴滴姑娘,正被侍女扶着,一双杏眼盈了泪珠,要掉不掉的坠在睫毛上,当真是楚楚可怜。 言歌叫了一声糟,忙下车查看。 “姑娘可有事?” 她伸手要扶,那侍女却先一步拦住了她。 “这位姑娘,你驾车能不能小心着点?我家姑娘身子娇贵,哪经得起你这马车这么碰一下!” 她态度蛮横,言歌理亏在先,也不好反驳,倒是那小姐拉了拉她的衣袖,对她摇了摇头,轻轻柔柔开口。 “轻撞一下,不碍事的。” 这阵颠簸到底是把江景止晃醒了,他皱着眉探出身, 分卷阅读30 “怎么回事?” 刚睡醒的缘故,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莫名有些勾人的意思。 言歌挠了挠脸,还没作答,就见那小姐见了江景止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定在了那里,见江景止的目光转到自己身上,她那颗要掉不掉的泪珠终于砸在了地上。 “让哥哥……” 言歌挠脸的手顿住,让哥哥,莫不是说江让这个名字? 言歌看看江景止,又看看这位姑娘,再看看江景止,实在掩饰不了自己古怪的目光。 这是……主人何时惹下的风流债? 江景止不用看也知道言歌那个脑袋瓜里在想什么,也不给她眼神,只认认真真观察起这女子,好似要透过面纱把这姑娘看透。 半晌他皱着的眉头才松开,仿佛还舒了口气。 “姑娘怕是认错人了,在下并未见过姑娘。” 说着放下车帘。“走了。” “诶……嗳!” 江景止发话,言歌再好奇也只能咽进肚子,一步三回头爬到了马车前面,谁知方才还好好的大家闺秀却突然倒在了马车上。 “好疼……” “小姐!小姐怎么了小姐!” 言歌:“……” 那丫鬟也不知吃什么长大,个头娇小,嗓门却是洪亮,现下已经有人对着这边指指点点,若再叫她叫嚷一会儿,只怕整条街的人都知道她撞了人还要跑了。 当下也只能自作主张,“姑娘可有大碍?不若先上车吧,我带姑娘去医馆。” 几乎是话音刚落,这位小姐就张口应答。“那就有劳了。” 说完好似自己也觉得太急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言歌一时失语,只能掀了车帘让这主仆上来。 掀开车帘正对上江景止杀人的目光,言歌无辜地眨了眨眼:我这不是没办法嘛! 那丫鬟识趣,将小姐安顿好后就出来与言歌共同驱车,言歌想了想,转身将车帘卷上去,这才驱车行驶。 丫鬟冷哼一声,小声道:“亏你还知道注意我家小姐清誉。” 言歌一愣,好脾气笑了笑:“我是在意我家主人清誉。” “你!” 丫鬟气急,又担心没帘子遮掩被小姐和陌生公子看见失了礼数,只能压下怒火,给言歌指通往医馆的路。 言歌人在驾车,耳朵却朝后竖了起来。 江景止见状磨了磨牙,碍于外人在场也不便多言,余光瞥到那碗绿豆水,端起来喝了,冰凉的甜水入口,他的火气这才降了降。 那小姐思忖半天,轻柔开口。 “让哥哥……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江景止心情不好,对着娇滴滴的美人也没什么好脸色。 “姑娘慎言,你我未曾见过,何来不记得一说?” “也对……”她眼睛是个笑的形状,里面的悲意却满地要溢出来。 “毕竟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正偷听的言歌惊地嘴都微微张开,身子也不自觉地后仰。 江景止也觉得这话不对,然而一看言歌那架势,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要不你进来躺着聊天,主人我出去驾车?” 言歌一听,立刻坐直了身子,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江景止这才转头看这陌生的女子。 “你说三百年?” 第十五章 她仿佛才意识到失言,隔着面纱轻捂了下嘴角。 “小女子失礼了,公子莫要见怪……” 江景止一阵无言。 她这是欲语还休吊着人胃口,可惜找错了人。 江景止打了个哈欠,靠在软垫上假寐,不再理她。 见状,那位小姐愣了愣,眼看着就到医馆了,这才期期艾艾开口。 “让哥哥不记得也实属正常,若不是我前些日大病一场,又怎会记得前世之事……” 这话江景止和言歌还没有什么反应,反而是那丫鬟先急忙忙开口了。 “小姐!我们乔装出来不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您这么自己说出来了!” 言歌也觉得惊讶,怎么这么巧,才听过了前世今生的故事,一出门就撞上正主了? 这二人的意思,竟是这位小姐就是皇后的转世,楼婉。 疑似楼婉的女子痴痴地望着江景止:“蛮儿你不懂,他不是别人,他是让哥哥。” 被一口一个让哥哥叫着,江景止明显有些不耐烦,他忍了忍,要笑不笑地看了这位前皇后一眼。 “姑娘再不慎言,就请恕在下无礼了。” 楼婉很怕他生气似的,一听这话忙移开了眼。 “好,公子不爱听,我就不说了。” 江景止厌极了她这副黏腻的模样,当下不顾这日头钻了出来,把那小丫鬟赶进了车厢。 楼婉有些难堪,丫鬟不敢反驳江景止,只能蹲在她身边 分卷阅读31 小声安慰。 言歌忍了一路,还是没忍住笑开。 “佳人在侧,主人怎么跑到外面吹风了。” 江景止被看了笑话有些恼羞成怒,屈指在言歌头上重重弹了一下。 “你惹出来的祸事。” 这话言歌不能苟同,“怎么能是祸事呢,我看是喜事才对呢。” 见她没完,江景止收了表情,冷冷淡淡一瞥,言歌收到这冷飕飕的一眼,立刻正襟危坐,嘴里道:“主人放心,方才婢子已经将去医馆的路记下了,保证把他们扔下就走,绝不纠缠。” 江景止这才收了视线。 言歌知道主人的脾气,这么大的日头宁可被晒着也不愿对着那娇滴滴的大小姐,可见是厌烦到了极点。 她不再磨蹭,轻挥了下马鞭,加快了速度。 医馆确实好找,片刻的功夫马车便停了,丫鬟扶着楼婉下车。 江景止已经钻回了车里,一个眼神也不愿给,留下言歌与这二人面面相觑。 言歌思忖片刻,拿了银子递过去。 “我二人无意唐突姑娘,这银子你收下,我二人还有事在身,不便久留。” 楼婉面容一阵青白:“我岂是贪图你们银两……” “我自知道不是,”言歌打断。“这是我的一点补偿。” 说罢也不再管她是个什么反应,扭头便走。 言歌本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与她多费这么多口舌也无非是对转世之事有些好奇,现下厌烦了,自然不会顾及旁人颜面。 被这么一耽搁,言歌也有些摸不清哪里去过哪里没去,江景止还在气头上,她也不敢去触霉头,只能东走一趟西逛一圈,最终还是找到了住处,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客房,跟平时的住处比差了不是一星半点,江景止就算不满意也只能忍下。 他与言歌不同,言歌虽仍有煞气缠身但毕竟是个灵体,而他虽说是鬼仙,但究其本质还是个鬼身,这日头纵然伤不了他,但对这越来越热的天气多少有些不喜。 到了房内,他终于缓一缓,恢复了两分精神。 “若是三百年前那位皇后,我的确是见过。” 他突然开口,言歌也惊了一下。 “你们果然有段故事!” 江景止忍了一下,没有理会她的疯言疯语。 “白日听说书时没想到这层,现在想想,三百年前,应是我封印泉漓那个时候。” 言歌诧异,没想到这里还有那条臭鱼的戏份。 她想了想,“主人你当时与人皇做交易,当时的人皇莫非就是……?” “嗯。”江景止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说来鲛人族的祸事,也与楼皇后有关。” 只不过当时他并未过多了解,听了故事也没能对号入座。 又是她不曾听过的部分,言歌兴致勃勃端了神色,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江景止陷入回忆。 当初人皇突然对鲛族起了杀心,原是因为要讨楼皇后的欢心。 算一算时候,应该正是那时楼皇后起了离开的心思,人皇废了她的双手,为了重修两人关系,人皇才想得到世间最珍贵的珍珠与鲛纱,同时开始修建帝后皇陵,自然也要用最好的灯油。 江景止叹了口气。 “那个人皇说疯也疯,说痴也痴,怕楼皇后被后人说祸国殃民,还记得在史书上抹去这个最初的缘由。” 这点言歌倒不能苟同,“他疯自己的,连累楼皇后干嘛?” 江景止笑开。 “确实,他对楼皇后很难说是爱,无非是疯魔的执念罢了。” 楼婉渴望自由,他若想与她厮守,大可放下自己的江山,偏偏他两样都放不下,闹成这幅难以收场的模样。 “那主人你呢?”言歌等不及。 “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江景止想了想,勾了下嘴角。 “她的毒药,是我替她寻来的。” “咦?” 江景止继续道:“人皇求我看看楼婉的手还有没有救,活人的事我哪来的办法呢。” 但他却这样与楼婉有了一面之缘。 那确实是个脆弱又坚强的女子,她知道人皇会带江景止来看她,早早写好了一封信,趁着江景止靠近,飞快塞进他的手里。 江景止本不想参与,然而楼婉那双绝望又带着恳求的双眼望进来,让他想起另一位故人,恍惚间已经把信收了起来。 回去后江景止展开信,楼婉双手已废,显然提笔十分吃力,她的字迹潦草万分,却又力透纸背,显出十分的决绝来。 内容不做赘述,只一句,她这肉身已成了枷锁,恳求江景止帮她脱离这个牢笼。 江景止知道,有些人就像空中的飞鸟,一旦被折了翅膀,还不如直接死了痛快。 “所以你就给她带了毒药?” 江景止点头承认。 分卷阅读32 “也是因为对人皇不满,能让他不舒服的事,还是要做一做的。” “可是……”言歌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主人你说过,人皇背着山河气运,不能动他,那皇后不也应该是背着气运的吗?” 见她能把自己说的话记在心上,江景止还是有些欣慰的。 “不同,楼婉注定那时会死,我只不过是帮她选了一种死法,不算改了她的命数。” 言歌似懂非懂地点头,命数这东西玄妙万分,她怕是没那个天分参透一二。 “但今日见到的那位楼婉,似乎对您甚是亲密啊。” “所以她一定不会是楼皇后。” 能那般决绝的女子,定不会是如今这个菟丝子的模样。 这话言歌也同意,只是,若不是楼皇后,她到底是何人?为何知道这么多事,甚至见过江景止? 江景止也摸不清她的底细,唯一能确定的,也只是她与楼皇后定有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 言歌甩甩头,把这莫名其妙的人甩在脑后,不再理会。 两人说话间日头渐落,独属于夏日的清凉透着窗户溜了进来,言歌轻轻一吸,栖凤城的空气是西瓜味儿的。 她兴致勃勃给江景止说了,得来无奈的一眼。 “想吃便去,找什么蹩脚理由。” 言歌嘿嘿一笑,像个兔子一样快乐地跑了出去。 江景止倚在窗边,果不其然,两三个呼吸的功夫,言歌就跳进了他的视线。 言歌单独出来办事没有多少年,江景止不放心偷偷跟过几次,后来发现她只是在自己面前有些孩童心态,旁人面前装了一副世外高人的好模样,这才放了心。 言歌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转过身露了个讨好的笑脸。 江景止摆摆手,示意她放手去玩。 言歌背过身后,江景止才叹了口气,颇有些老父亲一般的骄傲与无奈。 言歌不知他心中所想,出来后如鱼得水,她实则十分喜爱人间的烟火气,只是常年在山上鲜少见到,而今有机会,自然是要玩个痛快。 “这是谁家的孩子,有没有人认领!” 言歌正逛得开心,猝不及防一道惊雷般的男声就砸了进来。 言歌吓了一跳,又一想这感觉怎么有点耳熟? 她寻着声音望去,正看到一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手里牵着个小鬼,对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气吞山河。 言歌来了兴趣,穿过人群走了过去。 “这么巧啊官爷,怎么没在城门?” 这人原来是白日那位守门将,这一脸的络腮胡实在让人想忘记都难。 他一见言歌,率先移开了视线,顿了片刻才粗声粗气回答。 “换班。” “哦~” 言歌明白了。 “官爷您换班了不回家,在这儿是做什么?” 络腮胡动了动,“本来是要回家的,路上看这小鬼头一个人哭便想着帮他找到自家大人。” 闻言,言歌略做疑惑。 “小鬼头?” 他点了点头,牵着小鬼往前递了递。 言歌故作惊讶。 “官爷您可是在逗笑?这里分明没有什么小孩子啊?” 络腮胡僵住。 第十六章 言歌偷笑,正要说些什么,却见这络腮胡僵着脸,将孩子拉着离言歌远了些,正色道:“方才是我胡言乱语,姑娘别往心里去。” 这反应出乎意料,他竟好似就这样相信了。 还没等言歌开口,旁边冲过来一位妇人,一把抱住孩子。 “你这丫头!都叫你不要乱跑!”说着抬起头。“多谢楼小公子,要不是你,我这……” 络腮胡本就僵硬的身体更加僵硬,他的视线反复在孩子与言歌之间流转,言歌忍笑忍得辛苦,见状终于“噗嗤”笑出声来。 络腮胡咬了咬牙,回应妇人:“……举手之劳。” 妇人带着孩子离开后,言歌终于肆无忌惮笑了出来。 “哈哈……对不住了官爷,我看你神情肃穆本想跟你开个玩笑,没想到……” 络腮胡面色一黑,扭头就走,言歌却不让,三两步跟了上去。 “对不住啊官爷,我请你吃饭当做赔罪如何?” 出乎意料,络腮胡停了脚步,思索一番后居然别别扭扭答了个“嗯”字。 言歌一惊,又忍不住笑开。 这位官爷当真有趣。 两人选了不远处的酒楼,络腮胡对这一片似是很熟悉,一进门小二就热情招呼过来了。 “楼小公子来啦!今儿吃点什么?” 他知道言歌并非本地人,也不客气,在言歌好奇的目光下点了些特色菜,言歌惊奇的发现,他小声说话的时候与白日完全不同,声音里竟有股温润如玉的书生气。 小二离开后 分卷阅读33 言歌才搭话。 “官爷姓楼?” “嗯。” 答话归答话,他的眼神还是凝固在桌面上不看言歌,好像那上面有朵花似的。 言歌也不拆穿,想了想道:“这倒是巧了,我白日遇到个楼姑娘,晚上就遇到个楼公子,还真是有缘。” 络腮胡的目光微微一动,又飞速飘了回去。“哪个楼小姐?” “还能又哪个。”言歌说着,带了点笑意,不动声色观察他的神色。“正是那传闻中的楼婉小姐。” 看不清络腮胡的神色,只看到他眨了下眼,“确实巧了,那是我姐姐。” “哦?” 言歌一副惊讶的模样,实则在旁人唤他楼小公子时她便有所猜测,也正是如此她才追上去,只是猜测归猜测,真正证实了她还是有些为这份巧合惊奇。 她眼睛转了转,继续道:“那我与楼公子当真有些缘分在。” 他轻咳一声,眼角又漫上一些粉红:“我单名一个望字,你称我全名即可。” 楼望。 言歌在心里一琢磨,估摸着是楼家二老望子成龙的意思。 她蹙了蹙眉,支在桌子上带着些困惑问道:“我听人说楼家是书香门第,没想到小公子却是个将军料子。” 言歌最是知道自己这副皮囊,她若刻意,鲜少有人能在她面前支起防备来。 果不其然,楼望的目光暗淡下来;“家中自是希望我考取功名,只不过我志不在此……” 言歌做出一副理解又同情的模样:“家中无人支持,当真辛苦。” 楼望沉默半天:“原本是有人支持的……我姐姐从前说,想做的事情即便所有人反对又如何,男子汉大丈夫,只要无愧于心便好。” 言歌想了想,说这话的楼婉,与江景止口中的楼皇后倒是有那么几分相似。 不过有一点还是令人在意,“听你的意思,她现在改了看法?” 楼望叹息一声,不愿多说。 言歌也不强求,话锋一转:“我见另姐容貌秀丽,楼望你却胡子遮面,该不会……” 楼望咳嗽一声,掩饰性拿起了茶杯,抿了半天才发现并未倒水,他更显局促,恰好小二来上菜,这才救了他于水火。 言歌却不打算放过他,仍笑意盈盈地盯着,终于盯到他败下阵来。 “没错……他们说我面相太过书生气,所以……” 言歌闻言,迟疑问道:“那你的声音也是……?” 楼望有些尴尬,挠了挠头:“我听他们说那样显得比较粗犷,更像个官爷。” 言歌无言。 她心里又想,这同女子说话便脸红的模样,哪里是简简单单留了胡子粗了声音就藏得住的? 她没点破这层,只笑着安慰:“哪有用皮囊定性情的道理?依我看楼兄也不必太在意。” 楼望垂了目光,闷头“嗯”了一声。 言歌也没做多想,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言歌好似才想起来,笑着提了方才的事。 “说起来我倒是好奇,我刚刚不过吓吓你,寻常人定然会怀疑,你怎么一下子就信了?” 两人已有些熟悉,楼望也不像刚才那么紧张,闻言他露了个带着苦恼的笑。 “你可信这世上真有鬼神?” 言歌沉默一下,没有直面回答:“楼兄这么问,可是遇到过什么事?” 楼望想到什么,脸上的络腮胡不自然地抖了抖。 “我出生的时候就有先生说我八字太轻,容易招惹些不干净的东西。” 某些不干净的东西:…… 该不会这就是她对他感兴趣的原因吧? 言歌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这才说到重点。 “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朋友,实不相瞒,我家主人精通岐黄之术,若遇上什么麻烦尽管找他。” 楼望本想拒绝,又想到什么,沉默片刻才迟疑开口。 “你家主人……本事大不大?” 言歌一乐,她鲜少遇到这种问题,简直迫不及待想把江景止拉过来听听。 听听听听,瞧你那个懒散样子,哪有人觉得你是个有本事的? 言歌喝了口茶水掩了笑意,在外她还是要给江景止留些颜面的。 “我主人的本事嘛……举世无双。” 她这话音刚落,就有人从后面不轻不重敲了敲她的脑袋,言歌哎哟一声,就听那人说话了。 “爷真是谢谢你的夸赞了。” 言歌嘴巴比脑子快,还没回头,话就从嘴里溜了出来。 “我这说的实话嘛……主人快坐。” 楼望闻声抬头,果不其然,白日见过的那位公子正收回手,怏着双桃花眼不咸不淡向他这儿瞥了瞥,随即施施然落了座。 另他惊讶的是,这位公子竟不似他面上那般高傲,两人对视,他还对楼望露出个笑来。 “这不是 分卷阅读34 白日那位官爷嘛……” 江景止说着,带着点笑意看向言歌。 “你倒是长本事了。” 言歌想也没想:“都是主人教的好。” 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太对,然而想收回也来不及,只看江景止仍是笑意盈盈盯着她,只不过盯得人头皮发麻。 言歌讪讪一笑,对着楼望介绍。 “这位是我家主人江让,你有什么困难尽管和他讲。” 说着又对江景止介绍道:“这位官爷叫楼望,我们白日见过。” 她在“楼”字上加重了读音,楼望在场,她不好挑明,只能偷偷暗示。 江景止也不知听没听懂,闻言笑着对楼望拱了下手。 “原是楼公子,婢子莽撞,若冲撞了公子还望见谅。” 楼望忙回了个礼,看得出他从小受的是文人熏陶,做的礼数端端正正,一股文人风范。 只不过配上那脸粗犷的络腮胡,倒是有些不伦不类了。 江景止明白她的意思,实则他来了有一会儿,两人的话大半都收进了耳朵,自然也明白状况。 楼婉的事确实蹊跷,言歌这是想借着楼望调查楼婉。 言歌好奇,江景止也乐于配合,他叫楼望伸手,楼望眉头皱起,怎么看江景止都是一副公子哥的模样,不像个有本事的。 他虽疑虑,但还是乖乖伸出手,言歌一看,难怪外面那些招摇撞骗的爱看人手相,楼望这双手,她都能编出个故事来。 楼望的手很白净,带着些青筋,手心有层薄薄的茧,看得出这位小少爷为了从军确实在练武方面下了功夫。 江景止的手也很白,然而与楼望不同,他的白带了些病态,虽也是骨骼分明,却只叫人觉得他似乎是大病未愈,仿佛一用力这双手就会被捏碎。 言歌偷偷想,若是个医者见到了自家主人这双手,怕是会摆摆手叫他准备后事吧。 江景止看了楼望的手相,又眯着眼看了看他的眼,问道:“你能活到现在,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傍身?” 楼望微微一愣,确实没想到江景止竟然真的有些本事。 他点点头,“说我八字轻的先生给了我一个香囊,我一直戴在身上,虽说总能见到些奇怪的东西,但至少都不会伤及性命。” 江景止略微颔首,随即问,“你可知那位先生姓甚名谁?” “这……” 楼望略显迟疑。 “我是听父母说起过,只叫他梁先生,具体的名字我就不知了。” 言歌微微吸气。 江景止从来不会问没用的问题,他们今日刚跟姓梁的有些交集,此时又冒出来个梁先生,该不会是同一人? 她以眼神示意,江景止为不可见点了下头,他确实有此怀疑。 先前他没仔细看,如今细细打量,楼望的魂魄的确有些问题。 至于他说的那个香囊,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想了想,直接问道:“那个香囊可否借来一观?” 楼望略显迟疑,然而想了想,两人确实没有害他的必要,随即从腰间翻出个香囊来。 江景止没接,对着言歌挑了挑下巴,言歌偷偷翻了个白眼,认命地把香囊接了过来。 言歌把香囊凑近江景止,江景止轻轻嗅了嗅,眉头皱起,身子往后退了退。 “这香囊这么久怕是出了些纰漏,若楼兄信得过,便把它放在我这儿一阵子,待修补好了我叫言歌给你送过去。” 也不知该说楼望爽快还是如何,他闻言竟爽快地答应了,只不过答应过后又有些迟疑,若没了香囊,他岂不是更处在危险之中? 江景止明白他的顾虑,又让他伸出手,凌空在他手上画了个什么图案,也不解释,只说在香囊修补好之前不必担心。 几人分开前楼望明显还有话说,然而想了想还是没开口。 言歌明白他的顾虑,也不急着催,楼婉的事还需慢慢来。 回客栈的路上言歌有些好奇:“主人你还会看手相?” 江景止轻轻哼笑一声:“胡诌的。” 言歌:? 她带着惊异扭头看江景止,江景止毫不心虚,甚至反问:“你猜不出?” 言歌:“……主人当真举世无双。” 第十七章 回到客栈,言歌掏出从楼望那儿拿的香囊捏了捏,摸起来像是里面折了张纸,还有些旁的东西,她拿不准,江景止隔空指了指,示意她拆开。 言歌拿了手帕垫着,这香囊是封死的,她只能找小二借了个剪刀,小心翼翼把香囊剪开个豁口。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入住前言歌把这房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检查个遍,又去仔仔细细问了店小二的来历,把人问的面红耳赤,还是江景止看小二哥可怜才把她拉了回来。 言歌把香囊剪开,往外倒了倒,先是倒出一堆细碎粉末,最后才是被折成三角的符咒 分卷阅读35 。 言歌没急着看符,只是盯着手帕上的粉末陷入沉思,半天才面色难看地抬起头。 “……我这手帕是不是不能要了?” 方才她一时情急,拿的是她最喜欢的那个绣着桃花的手帕。 江景止怜悯地看着她,遗憾地给了肯定的答案。 二人心知肚明,那些碎末不是别的,是些骨灰。 也不知是什么仇怨,看这骨灰的细碎程度,当真是被“挫骨扬灰”了。 能用这东西混着符咒给人带着,想来也不会是什么正派的东西。 言歌小心翼翼地把符咒展开,按楼望所说,这香囊从他出生就跟着,到如今也快二十年。 这么多年过去,虽然香囊保存完好,符却是要一碰就碎了。 言歌拆的小心,这符倒是没怎么被破坏,依稀可见上面朱砂的走势,她捧过来给江景止看,江景止心里已有推断,再看这符一对比,果真不出他所料。 江景止这个鬼仙不是白修的,只要他想,便能直接看透人的魂魄,方才他仔细打量过楼望,他的灵魂也被做过手脚,除却没有食过魂丸,竟与逐青极为相似。 他对着言歌解释:“这符确实是养魂的,不过养的是阴魂。” 言歌闻言皱眉。 魂魄也分生魂与亡魂,听江景止的意思,这是有人把楼望的生魂按着亡魂来养,长此以往,生死的界限被模糊,楼望要么活不成,要么生不如死。 “所以他说总能见到些不干净的东西,不是这香囊开始失效,反而是开始起效?” 江景止点头。 “惨死之人的骨灰带着阴气,配着符咒,倒是能让这阴毒的法子奏效。” 言歌被这阴邪之法弄得背后一凉,她又想了想,问道:“主人怀疑是那个梁文修?” 江景止这才想起来还没跟她提过这茬,之前没太放在心上,没想到还会在此遇到。 “逐青的魂魄与楼望略有相似,现在想来,逐青之所以能看到阴魂,怕不止是牛泪开目的缘故。” 言歌恍然:“他也被养魂?” “嗯。”江景止有些按了按眉心。“只不过他养魂不长,如果不是被杀了,也还有救。” 言歌十分有眼色地凑过去给他按着额头,江景止的眉头不由松开了些许。 “那楼望还有救吗?” 她本是顺嘴一问,江景止也不知品出个什么意思,睁开眼要笑不笑地瞥了她一眼。 “放心吧,死不了。” 他说死不了,那楼望定是能活了。 只不过刚刚那一眼太过怪异,言歌一边给他按着额头一边琢磨,心想这位大爷又是怎么气儿不顺了?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干脆与抛在一边不再理会。 她倒是还对另一件事感兴趣。 “主人,你有没有看过楼婉的魂魄?听楼望的意思,她从前好像不是这个性子。” 提起这个人,江景止本已经舒展开的眉头又是微微一皱。 “没看,不过不像个有问题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句。 “不过你若感兴趣,早晚会再见到的。” 言歌乖乖应了一声,心里想的是若不是她跟你有牵扯我才懒得对她有兴趣。 江景止这个人,对自己实在是不上心。 二人本来打算的是修整一下继续往京城赶,遇到这么个事也来了兴趣,干脆付了七日的房钱,现下落脚的客栈显然不比进城的那家,至少言歌第二日起来后楼下也没有个说书的。 那个说书人似乎知道不少消息,她想了想决定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点话来。 “去哪儿。” 临出门被江景止拎住,言歌也没瞒着,直说了目的,江景止一笑:“你倒聪明,去吧。” 顿了顿又道:“这回可别被什么勾了魂半夜不回家了。” 这话说的言歌满头雾水,她几时半夜不归家了? 言歌只当他被天气热得胡言乱语,随口答应一声笑眯眯出了门。 皇后转世的噱头确实不小,言歌找到先前那家凤鸣楼,今日比昨日来了更多人,她险些没挤进去,还是小二机灵,看到她就堆着笑跑了过来。 “这不是昨儿那位姑娘嘛,真是不巧,我们今日也没个空房……” 言歌摆摆手,眯着眼睛笑了笑。 “小二哥误会了,我今日来只是为了听书,那位先生几时来?” 小二一听,极有眼色地引着言歌往二楼去。 “您可是赶巧了,先生一日两场,上午这场啊马上开始,不过……您也看到了,我们这儿实在没有单桌了,您要真想听,要不您委屈一下,我给您找个拼桌?” 言歌确实有些不愿意同陌生人一桌,但是看了看这人山人海的架势,不愿意也只能愿意了。 她到了二楼,眼角扫过屏风,里面有两个眼熟的身影,言歌 分卷阅读36 定睛一瞧,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栖凤城这么大,怎么就叫她想见谁就遇到谁呢? 她给小二递了银子:“不必找了,我遇到熟人,就与她同坐吧。” 小二接了银子喜笑颜开,一连串恭维的话后退下了。 这边言歌笑眯眯地凑到了一桌旁,也不客气,直接坐下。 “楼小姐也来听自己的故事?” 座位的主人吓了一跳,面纱下的表情看不清,一双眼倒是我见犹怜。 旁边坐着的那个先不干了,“又是你!” 言歌笑着抱了个拳。“可不又是我嘛!” 这两人赫然是楼婉与她的丫鬟。 见到是她,楼婉眼睛一亮,随即左右张望一番,言歌知道她在找什么,也不提醒,只看她眼睛扫了一圈没见到想见的人,神色明显失望。 “让哥哥怎的没来?” 言歌这才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奥,你找我主人呀。” 她神色带着几分暗淡。 “主人对这天气不适应,昨日回了客栈便上吐下泻的,凌晨才刚刚睡下。” 楼婉一听明显有些着急:“那你怎么不留下照顾他?” 言歌大大叹了口气:“他嫌我碍眼,我琢磨着出来买些吃食给他带回去。” 楼婉眉目带着不认同,“那你也不能把让哥哥一个人扔在客栈呀!” 她说着,有点要起身的意思,言歌惊讶,她这架势,该不会是想去照顾主人吧? 好在她那个丫鬟还没昏头,一把把她按下。 “小姐!” 楼婉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垂下眼不说话了。 言歌又叹了口气,话风一转。“别说我了,楼小姐现下可是城中的名人,就这么跑出来,怕是不妥吧?” 楼婉摇摇头:“我从小体弱,没见过几次外人,不怕被认出。” 言歌撇了撇嘴角,心想你是不怕被认出,只是就差把“我是楼婉”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言歌面上还是笑,问道:“楼小姐怎么想着来这儿听书?” 正巧此时,说书先生到了,底下一阵喧哗,楼婉的视线也被吸引了过去。 “我想听听他会把我说成什么样子。” 言歌眼珠一转,故作疑惑。 “说来也怪,这说书先生怎会知道楼皇后的生平?” 楼婉倒没藏着掖着,直言道:“自然是我告诉他的。” 得来全不费工夫,言歌正想着能不能从说书人口中挖出些什么,却没想到正主居然撞到了面前。 楼婉转过头:“你是不是好奇,我为何要这么做?” 言歌无声默认。 楼婉说不谨慎也谨慎,虽说四处乱逛,面上的面纱倒是不曾摘下,只不过此刻旁人都是边嗑着吃食边听着故事,她这么严严实实地一坐倒显得有些乍眼了。 不过好在也没多少人注意二楼的情况,就算看到了也不会知道这就是故事主人公。 楼婉突然问:“说书人口中的,你可信?” 她说的是皇后转世这件事,言歌自然是要点头的。 “世间奇妙之事何止万千,想起前世记忆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话说出来,楼婉多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明白……” 她轻轻一指楼下。 “可惜他们大多只是来听个故事,又有几个当真的呢?” 许是言歌这番话对了她的心思,她居然真的同言歌推心置腹起来。 丫鬟想阻止,然而明显说不动她家小姐,一个眼神过去,叫蛮儿的丫鬟便闷闷不乐地坐在旁边自顾自地剥起了葡萄。 “我大病初愈后实在有一阵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她目光淡淡,是个陷入回忆的模样。 “等我清醒了,只觉得大梦一场,三百年过去,这世间竟没有一个我熟悉的人。” 言歌想一想,若是她睁开眼睛就是三百年后,那也确实寂寞。 “我找说书人将故事宣扬出去,本是想着……既然我能忆起前生,会不会有旁的人也能记起前世?” 姑且不论真假,听她的意思,是真的把自己当做楼皇后,甚至楼皇后这个身份已经压过了她作为普通女子楼婉的这十几年。 若有人同她一样,那她在这格格不入的世间也不算孤独。 言歌不动声色喝了口茶,这才问了自己最关心的。 “我听楼小姐的意思,我主人与小姐前世有段渊源在?” 第十八章 这话楼婉爱听,她带了些羞涩低下头:“渊源说不上……他曾救过我。” 言歌挑挑眉,对于楼皇后来说,或许了结她的性命当真是种救赎。 “原来是救命恩人呀,难怪你见到我家主人会那么激动。” 言歌笑眯眯回道。 分卷阅读37 楼婉脸上一热,又有些黯然:“不过对让哥哥来说,我不过是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吧……”、 看来她并不知道江景止的真实身份,只以为是转世。 她接着道:“那日我一时情急,不知是否惹了让哥哥厌烦?” 她一双哀愁的眼睛看过来,难免让人心生爱怜。 可言歌本就是个时常利用容貌蛊惑人心的,又怎么会为皮囊所惑,当下也做出副安慰的模样:“楼小姐多虑了,主人昨日心情不好,并不是对您厌烦。” 说着她笑了笑。“方才怕唐突了您没说,此番我来听书也是我家主人的意思,他对您十分好奇呢。” 一番话说的楼婉喜笑颜开,“此话当真?” 言歌笑眯眯点头:“自然当真!” 说着她想起什么:“对了,说来也巧,昨日我还遇到您弟弟了呢!” 楼婉一愣,随即笑开。“你是说楼望?” 言歌点头:“初时我还不信,听闻楼老爷是书香门第,没想到出了个将门之才。” “他哪算什么将门之才。”楼婉失笑摇摇头。“小孩子心性罢了。” “怎么说?”言歌追问。 “他那性子风风火火的,今日想做军官,明日说不定就要去开铺子,吃了苦头自然是要回来了。” 言歌跟着笑了笑,脑子里却想起了楼望的话。 ‘我姐姐说,想做的事情即便所有人反对又如何,男子汉大丈夫,只要无愧于心便好。’ 多了一份记忆,真的会如此彻底改变一个人吗? 眼前这个有着楼皇后记忆的女人,既不像楼皇后,也不像楼婉。 她到底是谁? 言歌状似不经意顺着她说:“这倒是,左右楼小少爷不必担心糊口,想尝试什么便去做就是了,更何况军中男子多正气,刚好震震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楼婉面色一变:“你……他将这事也与你说了?” 言歌笑着称是,转而又道:“不过幸好,还有那位梁先生,不然我真不敢想,楼少爷这么些年该是怎么过的。” 楼婉一叹:“他倒是信任你……我这弟弟也是可怜,那么小的年纪被吓病过好几次,家里人心疼他,也就事事顺着他……也亏他自己争气,虽说没闯出个什么名堂,但是到底没长成个纨绔样子。” 这话言歌倒是同意,楼望除却一些礼数像是大家子弟,还真没有些公子做派。 见她没有提及梁文修的意思,言歌只能继续把话题引过去。 “楼小姐可见过那位梁先生?我对岐黄一说好奇得很,梁先生那样有本事,我还真想见见。” 他这话说的露骨,若楼婉与梁文修有关定会露出异样,然而楼婉只是谴责般看了她一眼。 “女孩子家家的,对那种危险的事好奇做什么。” 她想了想,自顾摇摇头。“我也不过比望儿大两岁,小时的事实在记不得了。” 言歌闻言有些遗憾,正要放弃,一旁被忽略半天的蛮儿开口了。 “奴婢知道呀。” 这下,楼婉与言歌一同望过去。 蛮儿不理言歌,只对着楼婉:“我听娘提过,那个梁先生是神仙似的青年才俊呢!” 这是言歌没想到的,楼婉见她惊讶,对她解释了一句,原来蛮儿的娘是楼夫人的陪嫁丫头,楼府上下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言歌一听,忙问:“那你可知梁先生的名讳?” “知道呀!” 蛮儿只是单纯不喜言歌,却也无意刁难,既然她问了,也就大方回答了。 “叫梁文修。” 楼婉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梁先生的名讳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这也是言歌好奇的,她明明记得楼望也对他的名字印象不深,没想到一个小丫头却记在心里。 蛮儿嘿嘿一笑:“还不是我爹,偏说我娘被梁先生的皮相迷住了,我娘为了气他,两人一吵架就提,我也就记住啦。” 言歌:…… 居然还有这么个关系在。 一番话谈下来,楼下说书也要散场了,三人都没认真听,言歌借口告别,楼婉却期期艾艾有话要说。 “不知言姑娘在何处落脚?我也无甚好友,闲时可否去找你说说话?” 这话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即便言歌是个傻的,也是知道她想“说说话”的人不应是自己。 言歌笑笑:“我们在迎凤客栈住下,不过过两日便会离开了,楼小姐若想来,还要趁早才行。” 言歌正要离开,小二却端了个食盒过来,楼婉接过,塞到了言歌手里。 “这里面是凤鸣楼的特色,还有些解暑的糖水,你回去之后记得给让哥哥喝。” 言歌微微惊讶,露出个笑意来。 她道了谢,拎着食盒满载而归。 这楼婉看着居然是真的对江景止上心了的。 回 分卷阅读38 去时赶上正午,言歌纵然不怕晒,也被这闷热的天气弄得浑身不舒服,她加快脚步回了客栈,推门一看,不由失语。 窗户被江景止关了个严严实实,不让一点热气溜进来,透过屏风看到有个人正冲着床的方向扇扇子,言歌绕过屏风凑过去一瞧,地上还有盆正往外冒凉气的冰水,江景止本人正瘫在床上,一副随时要驾鹤西归的模样。 她再一转头,扇风的那个哪是什么“人”,分明是来时赶车的那个傀儡。 言歌扭头把食盒打开,除了吃食,里面还有碗绿豆汤,楼婉应当是嘱咐过,里面加了冰块,端出来丝丝冒着凉气。 她把这水端过去,江景止鼻子倒是灵,还没等她开口就睁了眼睛。 言歌笑眯眯递过去。“凤鸣楼的解暑汤,主人快尝尝。” 江景止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闻言这才勉强撑起了身子,嘟囔句“算你有心”然后接过了碗。 江景止一口喝下去,只觉清凉入肺,果真舒坦不少。 言歌见他眉目舒展,这才笑眯眯开口。 “这可是楼小姐的一片真心呢。” 这话说完江景止整个顿住,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最终还是败给了炎热的天气,把那碗汤喝完了才冷冰冰瞪了言歌一眼。 言歌理直气壮:“人家给的,我总不能不收呀!” 江景止没接这茬,只问:“你怎么同她混到一块了。” 这话言歌不满,“什么叫混呀。” 她摆好了碗筷,江景止被这天气热的毫无胃口,摆了摆手拒绝。 言歌撇撇嘴,只能自己坐下尝尝。 两人本就不必进食,只不过都是贪那么点口腹之欲罢了。 她尝了尝,觉得这凤鸣楼的饭菜也不过如此,还不如昨日同楼望去的那处。 她放下碗筷,继续道:“我在凤鸣楼遇上她了,顺便聊了两句。” 她挑着最重要的事说。 “主人,那个梁先生,当真是梁文修。” 江景止早就料到,也不惊讶,言歌想想,继续道:“只不过听那个蛮儿说,这个梁先生似乎面容十分俊朗。” 江景止微微抬眸。 这便对不上了。 在蚌洲遇到的那个,无论是店小二口中还是逐青口中,都是个其貌不扬的男子,怎么到了这儿就成个俊朗的青年才俊了? 不到二十年,哪怕他长的着急了些,面容也不该有这样大的改变。 言歌想不出个所以然,只是有句还是要补充。“不过蛮儿说她能记住梁文修的名字是她爹爹陈年老醋,那蛮儿的娘情人眼中出西施也不是没可能。” 江景止噎了一下,颇为无奈。 “你就没点别的发现?” 言歌挠挠头,好像除了这点,她还真……不对,还有件事她也疑惑。 “那个楼婉,她对楼皇后和楼婉的事都知之甚详,但是我总觉得她和楼望口中的有些出入。” 江景止想了想,问:“她可曾摘下面纱?” 言歌虽不知是何意,但还是老老实实摇头。“不曾。” “嗯。”江景止要笑不笑地看了言歌一眼,言歌有些莫名其妙。 “我从前叫你多看看书,她若不是楼婉,你心中可有猜想?” 言歌一愣,随即有些心虚。 江景止教她为人之道时确实给过她不少书,然而她连符都不会学,又怎么会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呢? 她这副样子江景止再熟悉不过了,也怪他对其太过放纵,她不愿看,他也没逼过。 江景止道:“世传有种东西叫怨女,似妖似鬼,吸收女子怨气为食,再附到旁人身上,这人便有了她的记忆。” 言歌瞪大眼睛。 所以她困惑半天的事情竟是这么简单? 江景止看她怔忪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你呀,这可是吃了没学问的亏了。” 言歌惭愧。 江景止继续道:“怨女不算什么恶灵,也只会叫人多了层记忆,被怨女附身的人嘴角会多出个红痣,到时你揭开楼婉的面纱,一看便知。” 言歌点点头,又觉得有些不对:“可她性情大变如何说?” 江景止颇为无奈:“那大概是怨女本身的性情,” 言歌彻底无言。 第十九章 这边江景止下了定论。 “明日我们走一趟楼府。” 江景止不愿再耽搁,早日将楼家姐弟的事解决了也好尽早离开。 言歌依言应是,想了想:“我们要不要先知会楼望一声?” 江景止瞟了她一眼,这话合理,楼望是官差,他们贸然前去定是碰不到人,不如提前知会。 “去吧。” 见江景止同意,言歌笑得眯起了眼睛,扭头收了食盒便要出门。 江景止怎么看她怎么觉得不对,言歌很少对旁人 分卷阅读39 这般上心,莫不是起了什么少女心思? 他心下一沉,楼望不过是个普通人,还是早点断了她的念头较好。 “等等。”江景止叫住她。“我与你同去。” 他收了傀儡,不顾言歌困惑的神情,率先出了门。 言歌挠挠头,也不知这位大爷这会儿抽的哪门子风,想不通便作罢,也只能乖乖跟上。 一步踏出,江景止就有些后悔,日头正毒,他只觉眼睛一阵刺痛,好像在催促他立刻掉头。 言歌歪了歪头:“怎么了主人?” 江景止镇定一下,若无其事地迈出了脚步。 “无事。” 言歌低头掩了嘴角的笑意,这才跟上。 楼望依旧在城前值岗,见到二人来了愣了一下,仔细打量二人一番,发现并不是要离开,他不知怎么松了口气。 他朝同伴招呼一声,凑到了他们跟前。 “江公子,言姑娘,发生什么事?” 言歌笑笑:“我主人想到了破解你命格的方法,还有另姐……关于她前世的记忆也有蹊跷,若楼公子方便,我二人想明日登门拜访。” 前半句楼望没什么反应,听到他们提楼婉,这才睁大了眼睛:“当真?” 似是对他的质疑不满,江景止抢先答道:“自然当真。” 不知怎的,他这一开口,楼望莫名信服,这才终于舒了口气,露了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我回去便告知父母,明日在府中恭候二位。” “那就不打扰楼公子当差,明日府中见。” 言歌拱手告辞。 楼望回了个礼,一步不停地回了城前,言歌不由感叹,这楼小公子看起来竟是真心从军。 见她毫不留恋告辞,江景止终于松了口气,虽说他与她相处百年有余,然而对于女孩家的心事,他到底不甚了解。 言歌偏过头,看到他这副神游太虚的模样,微微叹了口气、 前些年也不见他这么怕热,这么今年就热得如此恍惚。 一路闲话不叙,第二日出门前言歌已经把行李都收拾好,是准备回来便直接离开了。 两人路过凤鸣楼,言歌算了算时辰,尚且不晚,便拉着他进去,要了一碗绿豆汤,狗腿地捧到江景止面前。 江景止挑挑眉:“怎么,那楼小姐还预定了今日的真心?” 言歌一听就知道,这是还记着昨天的仇呢,当下嘿嘿一笑:“哪能呢,今日这可是婢子言歌的一片真心呢。” 江景止没忍住嘴角带了点笑,撑着冷哼一声还是接过了。 楼府的位置言歌早已打探好,一路畅通行至门前,楼望应是已经知会过,门童一见二人,恭敬地行了礼。 “可是江公子与言姑娘?我家老爷恭候多时了。” 说罢做了个请的手势,这番待遇江景止还算满意,点了点头便跟着进了门。 来到主厅,楼家全员在此,果真是个“恭候多时”的模样。 江景止不动声色看了言歌一眼,言歌回了个无辜的眼神。 ——求人办事等是应当的,耽搁一碗绿豆汤的功夫又如何? 楼老爷迎上来,他的发间已有些白发,然而整个人还是个儒雅的气质,也难怪能得城中人的尊敬。 楼婉今日没带面纱,言歌眯起眼睛仔细瞧,果不其然在她嘴角有颗米粒大的红痣。 她被言歌这样盯着,也略有些不自在,轻轻动了下身子,言歌这才收回视线。 江景止本就不是个爱寒暄的,看得出楼老爷也是爱子心切,干脆就直奔正题。 “令郎八字可否给在下一观?” “诶,好好好。” 楼父答着,居然是早有准备,从袖口掏出个纸张来。 江景止接过,上面正是楼望姐弟的生辰八字。 楼婉的看不出问题,楼望却是一眼就瞧得出。 言歌也凑了过来,江景止把纸向着她那边倾了倾,言歌仔仔细细看了遍,随即了然抬眸。 楼望竟是阴日阴时的生辰。 显然早有人跟楼家二老说过此事,言歌把这事一说,他们也不惊讶。 “望儿出生那日便有位高僧说过此事,只是他说望儿不是阴年阴月,算不得极阴,应不会出事。” 楼父说着,长叹口气。 “我们初时也没放在心上,谁知不过几天,我儿突然夜夜啼哭,幸好有梁先生在,不然我儿怕是哭坏了嗓子,也活不到今日。” 这人便是梁文修了。 江景止勾起了嘴角,要笑不笑地看了一眼这为子女操心的夫妻。 “高僧说的不错,楼望本不是极阴体质,本可以安然长大。” 楼父疑惑地望过来。 “偏偏你们错信妖人,这才让楼望多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这话说的不客气,楼家人变了脸色,楼父也冷了神情。 “江 分卷阅读40 公子这是何意。” “意思就是,”言歌见不得旁人对江景止不恭,接过了话茬。 “楼望本是个健健康康的魂魄,偏偏你们搞个死人的骨灰长年挂在他脖子上,你们觉得他还会好?” 方才几人只是面色不虞,这话一出可以称得上惊骇了。 “骨灰?!” 言歌遗憾地摇头。 “可惜呀,我嫌那东西脏,早早地扔了,不然还可以给你们见识见识。” 江景止闻言没忍住笑了下。 言歌也没管他们脸色多难看,淡定自若:“你们若信,楼公子尚能固魂,若不信嘛……那便听天由命吧。” 言歌对楼望感兴趣不假,但若要让他们费尽心思讨人认可,那就不能怪她了。 没等楼望说什么,楼婉先跳了出来。 “我信。” 她说着,转向楼家二老。 “爹,娘,你们可曾记得女儿说过记忆中见过这位江公子?” 她这两日确实提过,还说他那时便是为皇帝解决鬼神之事的能人,只是他们对女儿所谓的转世一说本就有疑虑,女儿口中的话也做不得真。 梁文修在他们心里到底是护了他们一家的人,突然间转换身份,他们一时难以接受。 言歌不给他们反应时间,笑眯眯开口。 “几位可有决断?我与主人还要赶路,误了时辰便不好了。” 这次是楼望自己开口。 “还请江公子救我一命。” 言歌有些欣慰,懂事还是楼望懂事。 楼父刚要阻止,楼望正色道:“爹,你还不懂吗?即便不知他们谁真谁假,我没了香囊护身,想来被那些东西撕成碎片也是早晚的事,被他们杀了是死,被江公子害了也是死,为何不试试?” 这话不吉利,却也并非毫无道理,楼父还没等想明白,一直沉默的楼母定了神色,发了话。 “我儿的性命,就有劳江公子了。” 他们这郑重其事的模样让江景止有些发笑,虽说楼望这些年被那符咒腐蚀逐渐贴于鬼魅,然他若想救,也不过是给道镇魂符的事。 楼父也不知是惧内还是想明白了话,也不再阻拦。 言歌看江景止坐在一旁要笑不笑,偷着戳了戳他的后背。 江景止一顿,轻飘飘看过来一眼,言歌目不斜视,仿佛不曾有过小动作。 江景止笑道:“本就是举手之劳。” 他叫了楼望上前,那日他在楼望的手上画了咒,确保他这些日不被邪魅所侵,江景止略略一看,凡人眼中看不出端倪的手,在他眼中却有个略显焦黑的印记。 果不其然,这个魂魄已经变成了诸鬼垂涎的模样。 他早就备好了符,拿出来叫他兑水服下。 楼望人高马大的一个人,又留着一脸凶神恶煞的络腮胡,却是十分听话,几乎是江景止这边刚下了指令,他那边就拿好了茶水准备一饮而尽。 “等等。”江景止略显无奈。 这人太听话也不是什么好事,他话尚且没说完。 江景止看了看,叫楼婉摘下了头上发钗,他接过来略一皱眉,用尖尖的钗头刺破了自己的指尖,霎时便有血珠溢出。 他把血滴在了碗里,这才叫楼望服下。 言歌在他索要发钗时便在皱眉,见他刺破手指更要阻止,然而江景止却以眼神阻止。 言歌头上的玉石剑不可用,若是以它刺破手指,那便算噬主,言歌多少会遭些反噬。 言歌身为剑灵,最见不得的就是主人受伤,哪怕这伤仅是一个小小的很快愈合的伤口。 江景止倒也不是那么大义凛然非要用这方法帮楼望固魂,只是他突然想到,梁文修既然大费周章搞这么一养阴魂,自然不会就此没了后续,楼望喝下混了自己血的符,若是梁文修有何动作,他也能知晓一二。 这话自然是没对楼家人解释,只说这血能多护楼望一次,楼父犹犹豫豫带了些感激。 解决完一事,江景止将目光转向楼婉。 “楼姑娘这个,却有些麻烦。” 怨女虽不是邪灵,却极难祛除,若是手段强硬,搞不好会让楼婉神志尽失。 江景止本可放任不管,然而想到有个莫名其妙的人对着虚假记忆里的自己想入非非,总觉得浑身不适。 作者有话要说: 是真的有人在看吗倒是吱一声啊乌乌 第二十章 楼婉自是不知江景止心中所想,见他望过来有些小鹿乱撞,神情带了些羞涩。 楼母见状有些恨铁不成钢,然而到底是自己宠大的女儿,也不好说什么。 几人围着楼望紧张地上下打量,见他暂时无事才纷纷前来道谢,江景止摆摆手,不愿客套,楼父拉不下脸,还是楼母上前。 “江公 分卷阅读41 以所言……小女可是有何不妥?” 江景止想了想,简化了用词:“她是被些东西附了体,才会多出一些记忆,得把那东西赶出来。” ‘附体’二字一出,几人面色都有惊骇,言歌一眼就看出他们心中所想,安慰道:“放心,她还是楼婉,只不过是多了些旁人的记忆,又混了别人的性情罢了。” 楼家二老这才缓和了脸色。 还是自己女儿便好。 最不能接受的反而是楼婉,她一脸不可置信:“怎么会……让哥哥的意思是,我不是楼皇后?一切只是臆想?” 江景止被这称呼叫得一皱眉,也没理她,直接问:“她身上的东西,驱还是不驱。” 没等二老开口,楼望最先坚定回复:“驱!” 楼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望儿!你也觉得姐姐的记忆是假的?” 楼望眼睛瞥向旁处,声音中竟还有些委屈:“我想让姐姐恢复原貌……姐姐你从前不是这副样子的。” 从前的姐姐至少会同他一起谈论理想,谈论抱负,而不是像如今这般,菟丝子一样依赖旁人过活。 “你们!……你们都觉得我不如从前?” 她问出这话,却无人应答,楼母上前抱住略显激动的楼婉:“婉儿乖,我们没有那个意思,只是你身体若有邪祟还是尽早驱除较好。” 她想了想,补充道:“况且不是你自己说江公子是可信之人?” 楼婉哑口无言。 怨女对她的影响终归只能到此,见所有人都赞同此事,楼婉也无计可施,只能乖乖地任人摆布。 几人争吵时江景止饶有兴致地看着,还抽空对着言歌耳语:“这不是比凤鸣楼那出戏好看多了?” 言歌刚想斥责他,就见那边楼婉梨花带雨落下了泪,遂改变了主意,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江景止兴致来了,甚至想鼓掌叫好,然而几人终归是商量出了结果,江景止还有些遗憾。 “接下来还要楼婉小姐睡下才行。” 楼婉一听,这是要去她闺房,虽说已经知道她如今的性情是受了什么影响,然而还是控制不住地脸红一阵。 她扭捏到:“可是……那我睡不着怎么办呀。” 言歌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这种娇滴滴的语气怕是她余生都学不来。 江景止似笑非笑给了楼婉一个眼神:“我自有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言歌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江景止温温柔柔的语气。 ‘要主人把你打晕吗?’ 言歌看了看在场几位,确认若动起手来自己能带着他全身而退。 其他人倒是没多想,带着庄严肃穆的心情领着两人到了楼婉房间。 楼婉十分拘谨地躺下,江景止从袖中掏出一段香,点了之后放在她鼻下转了转,不过片刻,楼婉便两眼一番不省人事。 言歌有些说不上的失望,毕竟这与她方才想的不一样。 江景止还以为她好奇,晃了晃手里的香,小声告诉她:“集市上买的迷香,两文钱三根,没想到这么好用。” 言歌:…… 虽说江景止神秘莫测的形象在她心里早已逐步崩塌,然而他还是总能突破她的想象做出些让人啼笑皆非又有理有据的事来。 接下来就不是凡间俗物能管的了,江景止把楼家人请了出去,楼家二老起初不乐意,被言歌一句“想不想救”堵了回来,加上一边的楼望连拖带拽,也只能黯然退场。 言歌没遇到过怨女,也有些好奇江景止如何行事,江景止见状,刻意放慢了速度,每个步骤都叫言歌看得清楚。 他从袖中掏出另一种香,这香跟细长的香不同,是个矮矮胖胖的形状,只有头顶有个尖尖。 这香言歌是见过的,犀角香,传闻燃之可通鬼魅。 也不知江景止的袖中藏了多少东西,他翻找片刻,又翻出个傀儡和一颗黑漆漆的珠子来,依旧是傀儡咒,只不过这次的傀儡落地,言歌明显看出这是个女子的模样。 傀儡居然也分了性别。 傀儡落地对着江景止盈盈一拜,江景止手指用力,手背上青筋崩起,那颗珠子被捏成了细碎的粉末,他将粉末撒在傀儡的眼睛上,又点了犀角香,对着言歌道:“看明白了?” 言歌点头。 “主人这是要用傀儡混淆视听,让那怨女寻找新的宿主?” 江景止满意点头。 “这珠子是从前从女鬼身上得的怨珠,怨女对怨气极为敏感,有它加持,不怕它不出来。” 接下来便是要等。 有犀角香与怨珠加持,言歌板凳还没坐热,楼婉唇边的红痣就有了动静。 那颗红痣一张一缩,仿佛心脏跳动一般,言歌瞪大了眼睛仔细观察,不过片刻,这颗心脏般的小红痣就冒出了一股烟雾,寥寥地飘像被江景止摆好的傀儡。 怨女说是女,其真身也不过是一团看不 分卷阅读42 出形状的烟雾罢了。 眼看它完全脱离楼婉,即将进入傀儡,变故突起。 那烟雾竟转了个弯,如离弦之箭冲着言歌而来! 言歌被这变故惊住,然而很快反应过来,迅速侧身往旁边一避,不想这烟雾竟追随她的身影半分不让。 此等变故江景止也未曾料到,他面色一变,伸手去拦,然而那烟雾竟从他手中穿了过去! 江景止霎时面目阴沉。 男子之身,本就触不到怨女实体。 变故只在刹那,电光火石间江景止呵道:“剑灵归位!” 言歌一愣,只觉发间什么东西被抽出,与此同时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飘向一方,随后便失了意识。 片刻后,江景止右手执剑,面目阴沉。 屋内已没了言歌的影子,也没了那团诡异的红雾。 江景止闭了闭眼,这时才想通了关键。 怨念对怨女吸引力极强不假,然言歌曾是个恶鬼,虽然她自己不曾发觉,但她的怨气定比旁人重上许多。 他虽最后想出了让言歌归为剑灵的法子,却未料到……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玉石剑。 未曾料到,那红雾竟能追到剑中去。 楼婉悠悠转醒,没了怨女的影响,她已恢复灵台清明。 她坐起身怔忪片刻,只觉大梦一场,梦中种种,皆是旁人一生。 屋里的动静自然吵到了门外几位,他们内心焦急,得了允许后才推门而入。 恢复过后的楼婉没了那期期艾艾的苦闷神情,她摸了摸楼望的头,勾出个欣慰的笑。 “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楼望没忍住像个小孩子一样抱住她:“阿姐,我好想你。” 楼婉失笑,拍了拍他的脑袋。 “做官差的人了,别让旁人看了笑话。” 几人这才想起要道谢,然而转头一看—— 屋内哪还有江景止与言歌的身影? 江景止提着剑回了客栈,他面目阴沉,又提了这么个凶器,小二险些在门口将他拦下,然而一看面容,确实是自己的住客,这才犹疑地将他放了进来。 甚至他觉得,如果自己再不放行,他那把剑下一个出现的地方就是自己的脖子了。 江景止回房顺手下了个更高级的禁制,确认人鬼莫近后,才小心翼翼将言歌放了出来。 被怨女附身的言歌与睡着并无两样,只是嘴角有了颗米粒大小的红痣。 言歌毕竟不是人身,被附体后也与楼婉不同,楼婉尚且能自如活动,类言歌这种非人之物若被附体,只会陷入怨女编织的回忆梦境,若是不能靠着自身的力量勘破梦境,便会一直沉睡,直至灵体消亡,魂飞魄散。 不幸中的万幸…… 言歌并非普通鬼魅,还是他的剑灵。 江景止点着言歌的眉心,缓缓闭上眼。 言歌睁眼时,正对着个妇人。 “言儿!你可算醒了!” 妇人热泪盈眶,一把抱住她。 “下次可不许这样贪玩了!若是没了你,叫娘怎么活?” 言歌在她怀里眨眨眼,有些搞不清状况。 随着妇人的抽泣,言歌渐渐回了神。 对了……她跟朋友游湖,不小心掉进了湖里,也不知昏睡了几天,竟将娘吓成这副模样。 她尚有些虚弱,咳嗽了两声,开口时嗓音沙哑万分:“娘,对不起,我再也不贪玩了……” 这话说的乖巧,妇人却拍了她两下。 “你这丫头,每次都这么说!” 话是凶的,放开她后却是破涕为笑。 “你呀,知不知道你爹吓得,去京的路上就要往回赶,好在你醒了,还不快修书让你爹爹别回了!” 言歌茫茫然点头。 对的,她爹是个知县,这番入京是受天子传召。 “娘,我昏睡了几日?” 季妇人从仆人手中结果鸡汤,吹了吹喂过来:“足足三日!……不知你何时醒来,每日都给你温一碗鸡汤,快些喝了。” 言歌乖乖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起来。 她品了品,总觉得这和她爱喝的味道略有不同。 “怎么了?” 季夫人关切道。 言歌愣了下神,随即露了个乖巧的笑。 “没什么,鸡汤很好喝。” “那便好。” 季夫人替她揽了鬓边碎发,眉目间满满是对女儿的关切。 汤里突然起了几圈涟漪。 言歌竟然在落泪。 “你这孩子!”季夫人也是一惊。“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言歌摇了摇头,擦干了眼泪。 “没……就是突然觉得,我好想你啊,娘。” 第二十一章 季夫人只当她是撒娇 分卷阅读43 ,笑着给她擦了擦眼泪。 “别以为撒娇就能免去责罚。” 言歌撇撇嘴,垮下了脸。 此番的确危险,她怕是有段时日不能出府了。 季夫人犹豫一下,还是问道:“言儿,你可知道自己为何落水?” “我……” 言歌张了张口,她想回答,却发现记忆一片模糊,嘴巴张张合合半天也未能吐出一个字。 她挫败低头:“我不记得了。” 许是大病初愈,言歌总觉得脑袋昏沉沉的,不由自主地打了两个哈欠。 季夫人见状,忙扶着她躺下:“总归不是什么好事,不记得就算了,困了就再睡会儿。” 言歌眨眨眼,还想努力一下,然而抵不住越来越沉的眼皮,终究还是沉入梦乡。 季夫人给她掖了掖被角,也不知言歌梦到了什么,嘴角挂着个甜滋滋的笑来。 季夫人看着,也笑了起来。 她放下了心,这才转身出门。 刚踏出门口,她的脸色就阴沉下来。 “还没查到小姐落水的原因?” 管家恭敬上前,行了个礼:“回夫人,其他几位公子小姐都说是咱们小姐自己落的水,这……” “呵。” 季夫人冷笑一声。 “言儿素来小心,即便游湖也坐在船舱内,你倒是说说,她怎么从船中落的水?” 管家不敢答话,依他看来,言歌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贪玩,偶尔一次淘气失足落水也不是什么大事。 季夫人并不这样想,她不愿揣测其他几位孩子,然而在她看来,这事着实蹊跷。 季夫人目光沉了沉。 言歌受了惊吓,一时忘记也是正常,旁人不懂,她的夫君以廉明著称,她只怕是他碍了谁的路,被报复在言歌头上。 “罢了。”季夫人叹气。“希望是我多想了。”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言歌的方向,这才离开。 言歌这一觉睡得着实舒坦,再一睁眼已是日上三竿。 她伸了个懒腰,只觉神清气爽,好似许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连翘?” 她拉开窗幔,叫着自己的丫鬟。 “来了小姐!” 连翘从屋外跑回来,手里还端了个铜盆。 “我琢磨着小姐也快醒了,水打好了,小姐快起来洗漱吧。” 连翘从小跟她一起长大,说是主仆更像姐妹,言歌笑笑,利索地起床。 “我娘呢?” 言歌边擦脸问道。 “夫人接待客人呢,好像是从……哎呀,我也忘记是从哪里来的了,总之就是很远地方来的客人。” 言歌眼睛一亮:“那我是不是可以出去玩了?” 连翘本是在给她梳发,闻言瞬间板起了脸,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不行!” 言歌撇撇嘴。 见状,连翘也缓和了语气。 “小姐您不知道,您落水那日把大家伙都吓得够呛,那几个公子小姐的一时半会儿也不敢带着你玩儿了,而且夫人也担心你呀!” 她说着沮丧起来。 “您那日出门没带我,落水的责任也没算到我头上,但那是夫人心肠好,但我这心里还是过意不去的,所以……” 说到这儿,她一张小脸严肃又坚定起来。 “我一定不会再让小姐涉险了!” 连翘有双可爱的梨涡,左边梨涡里还藏了个小痣,言歌透过镜子盯着这个小痣,在她说到一半时就神游太虚了。 怎么会有小姑娘可以一句话做出这么多的表情? 连翘不知她家主人的心思已经飘远了,还在一字一句地嘱咐,言歌回神,连忙打断。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知道了,不会乱出门的,你放心。” 连翘这才露出个满意的表情来。 言歌本不是个好动的,只是每日在这院子也实属看腻了,这才会逮着机会便出门转一圈,在她看来,哪怕是躲在湖边的树荫下睡一觉,也好过在这温度适宜的卧室闷一天。 季夫人确实被言歌吓到了,不管她怎样哀求,还是给府中上下下了禁足令。 “不论小姐如何要求,不准她出府门一步!” 言歌知道这是为她好,虽说生不起气,到底还是烦闷。 这是她被关禁足的第三日,听闻前厅又来了客人,她眼珠一转,决定偷偷去看看。 娘只说不准出府,又没说不准去见客人呀! 到了前厅,几个家丁把手在门外,见到言歌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拦。 言歌冲他们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又双手合十做哀求状,几人犹豫地对视一眼,还是将她拦在了屋外。 “小姐,夫人与客有要事相商,实在不便……” 言歌撇撇嘴。 这府中上上下下,都学了她 分卷阅读44 爹那个古板样子,一点都不知变通。 言歌自觉这番对话很小声,却还是被季夫人听见了。 季夫人高声道:“屋外何人?” 言歌垂头丧气,不情不愿地答话。“娘!是我!” 季夫人没答,前厅的门却在她面前打开了。 先出来的自然是季夫人,她将言歌拉到身后,小声却严厉地斥责:“不是叫你不许打扰正事?” 言歌抿着唇,知道自己有错,不做反驳。 另有脚步声停在身前,言歌从季夫人身后探出头,这才看到这几日来访却不得见的贵客。 她眨眨眼,只觉得这位客人有些出乎预料。 平日里来找爹爹的都是些年岁相仿的同僚,再不然就是有穷苦百姓来讨个公道,从来没有像眼前这人一样的。 这人一身翠竹长袍,仔细看去,衣上的走线是金丝织成,单这衣物就非寻常人家能穿得的,何况他头上还插了个什么簪,言歌没细看,只觉得那簪子也不是什么凡物。 然后便是那张脸,用“精致”形容这张脸绝不会太过,而其中最让人难以忽视的就是那双桃花眼。 现下,那双惑人至极的桃花眼正盯着言歌。 言歌往后缩了缩,那双眼好看是好看,但言歌总觉得里面精光流转,是在算计什么。 桃花眼说话了:“方才的话还望季夫人多加考虑,至少要问过季小姐自己的意思。” 季夫人开口,言歌从未听过她用如此冷硬的声音说话:“不用考虑了,江公子不必再来。” 这位江公子也不恼,只笑笑离开了,走之前又看了言歌一眼。 言歌眉头一皱,顺着视线瞪了回去。 等人走了言歌这才问季夫人。 “娘,刚刚那人什么来头,要问我什么意思?” “不用管他。” 季夫人神情淡淡。 “无理取闹的人罢了。” 言歌似懂非懂地点头。 言歌很想说转眼已经将这人抛之脑后,然而终归是那人长相出众,纵然言歌觉得他不安好心,还是将他的容貌记在了脑子里。 所以再见时言歌一眼便认出了他。 平稳无波地过了几个月,季老爷已经从京中赶回来,跟季夫人说了下朝中趋势,两人合计一番,觉得言歌此次落水不像是谁的阴谋,这才解了言歌的禁足。 言歌一朝离府,立刻像脱了笼的鸟儿去找几位姐妹,她们最初时还有些担心,然而见言歌活蹦乱跳的也终于放下了担忧。 “你知不知道,那天可吓死我们了。” 几人在茶楼吃着糕点,小姐妹后怕地数落起来。 “你说你,平日都好好的,怎么那日我们一个没看住,你就掉下了河?” 言歌吃了块云片糕,眯了眯眼回道:“谁知道呢。” 那日的记忆还是不甚清晰,或许是她被鬼迷心窍吧。 几人正寒暄,几个小姐妹突然噤声,挤眉弄眼地你推推我我推推你,言歌嚼着糕点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只见个翩翩君子踱步上楼。 视线上移,待看清那张脸时,言歌顿时失了兴趣。 那位不怀好意的江公子。 江公子自然不知道自己在言歌心里已经被打上个不怀好意的标签,这会儿施施然过来,对着言歌道:“季姑娘,可有空一叙?” 还没等言歌回答,连翘风风火火地从楼梯赶了过来。 “不行!” 她三步并两步挡在言歌面前,身材娇小却不甘示弱。 “男女授受不亲,还望这位公子自重!” 江公子大概很少连续遇到两个视他如洪水的女子,这会儿愣了愣,这才解释道:“在下江让,无意冒犯,实属有事相求。” 连翘却不听他的狡辩,仍牢牢地将言歌护在身后。 她平日爱极了季夫人对她的宠爱,此事又有些恼季夫人把她当半个女儿宠爱。 若不是季夫人不想让她吃苦,放她去学些拳脚功夫,此刻她早就拉着她家小姐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了。 江让微不可见地眯了下眼睛,言歌敏锐地察觉到,这人应是有些不耐烦了, 这个江让,远不似他表现出的那般好脾气。 她扯了扯连翘,两人交换个眼神,言歌一再示意,连翘也只能败下阵来。 言歌这才对江让露出个笑。 “江公子,此处人多口杂,不若我们换个地方详谈?” 江让扫了一圈周围,果不其然是一张张好奇又不敢直言的脸。 他做了个手势,请言歌先行。 言歌对着小姐妹抱歉地笑了笑,说着回来再赔罪,几人好奇也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言歌与连翘跟着那位江公子先行离开。 言歌带着他来另一家茶楼,轻车熟路地问掌柜要了个单独的房间,小二招呼着几人落座,茶具摆放好后就退了出去。 连翘纵然 分卷阅读45 不满,也只能闭着嘴给两位沏了茶。 江让嗅了下茶水,放下茶杯并没有喝,而是直截了当开口。 “季小姐可曾记得那日落水时见到的水蛇?” 第二十二章 水蛇? 言歌不动声色垂了下眸。 听他这意思,莫不是那日落水同他有关? 言歌本想从他那儿套些话,然而毕竟年岁小,这一个犹豫的功夫,江让已经看出些端倪。 江让一顿,笑了下:“倒是我唐突了,季小姐那日受了惊吓,想来对发生的事情也记不太清。” 言歌也跟着笑,“不瞒江公子,落水一事我确实记不得了,江公子言下之意,那日莫非在场?” 江让没急着答,眯着双桃花眼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这事我本不好张口,然实在是别无他法……” 他说的犹豫,连翘是个急性子,当下冷了一张俏脸:“江公子有话便直说,做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外人还道你对我们小姐有什么不轨的心思呢!” 这话说的不客气,江让也不见生气。 “那在下便直说了,那日季小姐落水实则有我的原因。” 他顿了顿,“季小姐就不好奇自己为何会无缘无故落水?” 言歌一抬眸,这话确实是她疑惑的。 虽说没了记忆,但她的确不是莽撞之人,怎会如此凑巧? 江让这才开口。 在他口中,言歌听了个近乎荒唐的故事。 江让说他本是道家弟子,身负维持阴阳秩序之则,那水蛇实则是个巨妖的化身,被他追着走投无路,这才卷了无辜之人下水。 这无辜的自然就是言歌。 江让叹了口气。 “我尚有要事,待找过来时就听闻季小姐落水后便昏迷了。” 言歌挑挑眉:“既是无辜,那我忘了也便忘了,但看江公子的意思,怕不是来道歉的吧?” 江让从随身包裹里掏出个茶饼,对着连翘一示意,连翘撇撇嘴不太愿意,然而碍于身份,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接了过来。 江让见她泡茶的手艺尚可,这才勉强移开了视线。 “道歉自然有,不过还有别的请求。” 他继续说道。 “我斩下水蛇头颅之时,不慎让它将精魄藏到了小姐体内……那精魄于我的确十分重要,还望季小姐配合在下将其取出。” 言歌从他说话就当他是个江湖骗子,听到这儿也就报了个看看他怎么编下去的心思。 “哦?那不知江公子要如何取出呢?” 江让也不知是没看出她故意调笑还是并不在意,闻言正了神色,认认真真回答。 “还望小姐舍滴心头血。” “胡闹!” 言歌尚未发作,连翘先肉眼可见地愤怒了。 泡了一半的茶也不要了,连翘一拍桌子,险些给这小小的方桌拍出些裂纹来。 “江公子若是闲着无事想找人逗闷子,大可写了话本拿去卖给说书的,我们家小姐可没空听您在这儿胡言乱语。” 言歌倒没觉得多生气,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鬼神之事她虽未亲身经历,但始终心存敬畏,然而江让这么神乎其神的一段话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她跟着连翘起身。 “我这丫鬟说话向来不好听,还望江公子不要介意。” 她弯了弯眼睛,是个讨喜的模样。 “今日之事我就当没听过,家中有事,恕我不能奉陪了。” 说罢也不等江让什么反应,扭身便走。 江让见状并未有什么反应,只是看着那泡了一半的茶目露惋惜。 那是他从家中带出的,统共就那么几包,被这么一耽搁,怕是不能入口了。 他思忖片刻,自行接手,仔仔细细冲洗第三遍。 言歌却并未走出房间。 她伸手一推,那门却纹丝未动。 此刻她尚未做他想,只以为自己力气小了,然而她再一用力,那门还是不见半点挪动。 言歌这才隐隐觉得不对。 虽然她可以说的上是个大家闺秀,但也不至如此手无缚鸡之力。 连翘也跟了上来,见状撸起袖子肃着一张脸过来用力一推。 这门一动不动,好像嘲笑她们二人不自量力。 连翘皱起眉头,抬起脚猛地踹门。“开门!” 她们终于察觉诡异之处。 她们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到了现在也不见有人前来查看。 莫非是这个江让串通了老板? 念头一起,言歌先行自我否定。 地方是她选的,即便是串通也该是她和老板串通。 连翘还在砸门,言歌拉了她,对着她摇摇头。 她转身,看向端起茶盏细细品茶 分卷阅读46 的江让。 “江公子不该解释一下?” 江让抬起那双桃花眼,掩在茶杯下的唇角勾起。 他也不答话,伸出手对着门上方指了指。 言歌不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竟在门沿上方看到一张黄符。 她微微张大了眼睛。 江让这才放下茶盏。 “季小姐不信,不才也只能露些小本事了。” 他笑了笑。“禁制符,隔音隔物。” 言歌拉着连翘背靠着门,终于有了点后怕。 光天化日,这茶楼也是熟悉之地,她本以为不会有危险这才跟来。 到底还是冒失。 连翘反手将她护在身后,她也不知此刻该说些什么,然而气势总不能落了下风。 主仆二人这紧张的模样落在江让眼里,不由让他觉得好笑。 “季小姐这是做什么,在下并无冒犯之意。” 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快请坐。” 言歌仔细打量一番,这人自然不是个简单人物,若是他想出手,哪怕他们准备完全怕也是无济于事。 遂不管太多,深吸一口气坐了回去。 江让许久没同这般小姑娘打交道,这会儿露出的笑倒是真心实意了。 “季小姐怕是误会了,我又不是什么妖道,想取姑娘心头血自然不会做强取豪夺之事。” 言歌喝了口茶略作镇定,问道:“你前些天去找母亲,为的就是这事?” 江让点头应是。 “季夫人爱女心切,我也理解万分,不过此事兹事体大,还是想请季小姐多加考虑。” 言歌不答,实则心里对他方才的故事信了几分。 她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也想不出江让如此大费周章哄骗她的理由。 江让犹豫片刻,不知是否将实情告知。 玉石剑凶性难驯,这些年他一直想为其寻个剑灵,与其最匹配的自然就是大妖精魄。 然而世间已有百年不曾有大妖出世,这些年他一直用自身灵力强行压制凶兽的凶气,到底不是长久之法。 幸而天无绝人之路,百年前他曾斩一恶蛟于剑下,然蛟龙狡诈,他到底是没能做到斩草除根,被他剩了一口气逃了一丝精魄出去。 这便有了今日之事。 小姑娘许是体质特别,竟能被那精魄躲了进去。 他想了想,省去其中复杂步骤,只简单解释。 “有一邪物还需那精魄镇压,若邪物放出,天下大乱,还望季小姐认真考虑。” 言歌一皱眉。 她本不是什么乖顺的性子,这话直激起了她的反叛心思。 “江公子这意思,是将天下苍生的性命强加于我了?” 江让愕然,也不知她从哪儿得来的这么个结论。 到底是差了几百岁,这心思终究是难懂。 他摇摇头。“并无此意,若季小姐不愿,我再想别的法子便是,总不能让你一个小姑娘背什么罪责。” 见他没有勉强之意,言歌略微放下心,也缓和了语气。 “江公子所言太过匪夷所思,况且取我心头血一事也并非儿戏,不知可容我同家里人商议过后再做定夺?” 江让抬了抬手。\那是自然。\ 他本就没打算一朝达成目的,找到言歌也只是盼着她能说服父母。 若实在不愿…… 江让笑笑,指尖微动。 言歌只觉一阵风划过脸庞,定睛一看,贴在门上那张黄符竟自行飞回了他手里。 ……难怪她不知那黄符是何时贴到门上去的,怕也是这样悄然无息地飞过去的。 言歌起身告辞,江让未曾阻止,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他眨了下眼,言歌的魂魄在他眼中是个纠缠的虚影。 实则他瞒了些实情未说,他要取的不是心头血,而是她的一缕精魄。 人有三魂六魄,恶蛟到底有些道行,趁着言歌昏睡而他未至的功夫已与她的一魄同化,若江让想取出,也只能伤了这姑娘的魂魄。 若言歌愿意,他尚能保住她的性命,不过是日后身子骨弱些,若她不愿…… 强行取魄,不死也痴,而他沾了恶因,怕是以后要种出个恶果。 若是言歌不愿,他也只能罢手。 至于那恶蛟,既然那么喜欢往旁人魂魄里钻,那他倒是可以帮它一把,在言歌身死道消之前都不要妄想逃出了。 凡人一世不过几十载,左右他还能撑些时日,不必冒险。 出了茶楼言歌才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她感受一番,自己竟不知何时出了一身冷汗。 连翘也吓得不轻,方才不过强撑一口气,这会儿回头见瞧不见茶楼了,这口气才松了出来,到底还是不放心,说话声音都小了几倍。 “小姐,那个江……那个人,用的那 分卷阅读47 一手那个,当真诡异。” 言歌本在后怕,连翘这般避讳的模样反倒给她逗笑了。 这一笑也就驱散了方才的紧张。 “怎么,话都不会说了?” “哎呀!” 连翘恨铁不成钢。 “他那么神神叨叨的,我怕他听见!小姐你怎么还能说笑啊!他要取你心头血!” 言歌嘴角的笑意顿了顿。 “若他说实话,我或许还能考虑一番。” 连翘疑惑,带着嘴角的小痣都微微僵住。 言歌冷笑一声。 “若那大妖如此难缠,又怎会只需我心头血便可取出?”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评论搞红包,让我康康到底有没有宝贝在追文好吗乌乌 第二十三章 言歌年岁不大,却也不是个傻的,江让明显欺她年少,既然他有所隐瞒,她也不必太上心。 回去倒是没跟父母瞒着,说了江让来寻自己的事,季老爷一听勃然大怒。 “还有这种事!”说着一拍桌,怒气冲冲对着季夫人。 “怎的你先前没告诉我!” 季夫人也没想到江让是个不守信的,明明说了不会私下找言歌,却还是找来了。 不过听季老爷这么个质问的口吻,她也冷了脸色。 “季大人忙于朝政,这么点的事哪敢惊动了您啊。” 她这话滋味不对,季老爷品了品,轻咳一声。 “夫人说的哪儿的话,哪有什么事比咱女儿更重要的。” 季夫人没理他。 江让的事她的确没和他说,一来事情发生时他并不在家,等他回来已经尘埃落定,二来嘛…… 季老爷正了脸色。 “这个江什么的,妖言惑众,今日诓骗我女儿,明日指不定就煽动百姓了!决不能放任姑息!” 季夫人无奈地揉了揉额头。 二来他这个丈夫,速来不信怪力乱神之事。若他知道定要大动干戈。 这边季家的态度已经明了,言歌不敢让江让来府中,她们母女好说歹说才让季老爷放下了贴逮捕令的心思,若是他见了江让,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 不过言歌非常顺理成章地又被禁足了,季老爷下令,除非亲眼看到江让离城,不然不许她出去半步。 言歌也没想过反抗,江让确实诡异,虽说不同他讲清楚自己心里总觉得怪异,然而现下的情况也确实无法。 她这个爹哪里都好,就是性情太倔。 她爹虽不在京中任职,然深得皇上信任,圣上隔三差五就会起调他回京的心思,不过每次都是刚把人叫到跟前,没两句话的功夫又气得把人赶出来。 言歌心想,幸好自己的性子没遂了爹爹,不然别说男子,怕就是手帕交都难以交到。 言歌憋在家里无所事事,索性支了个鱼竿折腾水池里那几条锦鲤。 “照你这么个折腾法,怕是用不了两天这池子便空了。” 言歌正晒着太阳钓鱼,身后的声音突然想起,言歌一惊,手特跟着一抖,原本要上钩的鱼纷纷逃走。 她回头一看,面前的人不是江让又是谁? 她觉得惊讶,又觉得情理之中。 “江公子好本事。” 江让出现在此,竟无人发觉。 江让笑笑,坐在她旁边。 “季小姐不必惊慌,在下是来告别的。” 她这样说,言歌不知为何,心里也没有什么庆幸的滋味。 “你不要大妖精魄了?” 江让点头。 “江某从不做强人所难之事,与那恶蛟缘尽于此,也是命数。” 他说着,看向言歌发间。 言歌虽是在家,却也打扮的精致。 这还多亏了连翘。 江让指了指她的发间:“可否借朱钗一观?” 言歌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略有犹豫,还是将朱钗拿下递了过去。 江让接过来一看,略有些失望。 想是大户人家的子女都娇贵,连朱钗都要买磨的钝钝的,生怕伤了自家主子。 他递了回去,带着叹息说道:“若日后有机会,季小姐不如换个锋利些的钗,必要时还能当个防身物件。” 言歌接回,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就见他皱着眉盯着自己的手,半天才下了决心一般,伸出一根手指狠狠地咬了上去。 言歌愕然。 江让这一下确实是使了力气,食指被挤得发白,从只见冒出一滴鲜红的血珠来。 说时迟那时快,言歌还没理解他做什么,就见江让伸手猛地向她眉间点来。 随即她便两眼一番,人事不知了。 江让接下她倒下的身子,看着自己的血在她眉 分卷阅读48 间点出殷红一点,片刻的功夫又好像融进了皮肤一般,逐渐消失。 他轻轻眨一下眼,言歌的身形在他眼中又是另一幅形态。 恶蛟形状的精魄蛰伏在言歌灵魂深处,这会儿被红色的灵气一包,仿佛入了冬眠一般,一动不动。 江让笑笑,擦了擦言歌的眉心,确认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好好长大吧。” “小姐,小姐!” 言歌被推醒时还有些茫然。 连翘见她醒了,忙给她搀了起来。 “小姐你怎么睡这么久,夫人喊您吃晚饭呢!” 言歌一听更茫然,她回头一瞧,身后只有自己方才躺着的躺椅,还有一池怎么也钓不上来的红鲤。 她皱皱眉,不明白自己这么钓着鱼就睡着了。 连翘只当她睡得失了神,这会儿连哄带推地拉着她去吃饭,果不其然季夫人季老爷已经等了半天了。 言歌不再多想,露了个乖巧的笑容。“爹~娘~孩儿不知怎的就睡着了,没耽误什么吧?” 季老爷作息及其规律,什么时辰做什么事永远都是固定,这会儿见言歌来迟片刻,不由眼睛一瞪,就要数落。 季夫人先开口。“在家里能耽误什么,坐下吃饭吧。” 说着不动声色瞧了季老爷一眼,季老爷要说的话就这么被憋在了喉咙里,被噎得赶紧喝了口茶水。 言歌偷笑,爹爹再古板又如何,还不是要乖乖听娘亲的话。 正吃着,季老爷想起什么。“言儿,明日你就可以出门了。” 言歌一顿,有些疑惑。 季夫人解释道:“今日江让上门致歉,顺便来告辞,这会儿应是已经走远了。” 言歌略微张大了眼睛:“那怎么没叫我?” 季夫人无奈看了她一眼:“你爹的意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言歌闷闷地应了一声,不知是个什么心思。 看来江让真的不是个不择手段的小人,说不勉强就不勉强。 如此风平浪静了两年,朝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皇帝于别宫被刺,刺客当场自尽。 圣上虽捡回了一条命,但也只是捡回一条命,只剩了一口气吊着,太子中庸,皇帝正值壮年,本以为自己还有很长时间去教导,然而终究是来不及。 朝中分了派别,太子派举正统大旗,三皇子派举贤者居之, 他爹虽离朝甚远,但朝廷里里外外都清楚,他人在哪儿不要紧,到底是皇上心腹,自然要战派别。 季大人这个老古板,自然是支持太子。 他与皇上的想法相同,纵然太子平庸了些,然而加以教导,终不至于酿出大祸。 而三皇子……此刻虽口上说着是为前朝乱臣贼子报仇,实际上的身份还有待考量。 三皇子绝不是个好相与的。 季大人耿直的性子惹了许多人不待见,却也得了许多人的尊敬,他这一回去,竟隐隐成了太子派的核心。 季大人本是让言歌和季夫人在家中等他,然而他们都知道,此事关乎性命,很难保证这次的生离不是死别。 表面上京城倒是没人为难她们,然而实际上却并不好过。 她们谨小慎微,生怕做了什么被抓住把柄,害了季大人,也害了太子一派。 可有些事不是谨慎便可避免的。 被找上门的时候言歌还不知此事因她而起,那日他们与平时无异,言歌正心神不宁地修着花,就听外头一阵吵闹。 没等她前去查看,便有人闯了进来。 带头的是个唇红齿白的小少年,模样看着不大,一双眼倒是老成。 连翘护在她身前。 “大胆!你们是何人!怎敢擅闯季府!” 少年不答,摆了摆手,言歌先是惊,再是怒。 “娘!” 他们竟将季夫人绑了上来! 季夫人被绑着,看着言歌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形势不明,言歌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冷静。 敢这样闯入季府的定不是普通人,言歌打量一番,这群人训练有素,怕不是…… 那小公子勾着唇角拱了拱手:“在下姓梁,是三皇子殿下的客卿,见贵府妖气冲天,这才轻请示了陛下前来看看。” 他说着放下了手。 “季姑娘,这妖气从何而来,你不会不知道吧?” 言歌根本不知他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只能咬着牙:“梁先生,究竟何意?” 少年笑笑:“无意,除妖罢了。” 他说着,放下了唇角的笑意,手中扔出个铜钱,铜钱上连了根红线,直奔言歌飞来。 言歌面色一变,忙将连翘推开。 这是冲着她来的,没必要牵扯旁人。 分卷阅读49 连翘被蓦然一推,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枚诡异铜钱直奔面前。 言歌想躲也来不及,她不愿闭眼,死死咬着牙看着。 意料之外,那枚铜钱到了她面前竟倏地停下,仿佛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屏障,随即“砰”地一下,化成了灰烬。 其他人见到这一幕都有些惊讶,那少年却兴奋起来。 “果然是个妖物!” 言歌对眼前情况属实难以理解,只能用力地瞪着他。 少年兴奋地眼睛发红,却还在强行忍下:“妖物,你乖乖束手就擒,我便放了季夫人,如何?” 言歌不语。 她不明白这人要做什么,但有件事是肯定的、 这人的目的,是她。 第二十四章 不过他说妖物……言歌挺直脊背,不愿露怯。 或许他指的是两年前江让未曾取出的大妖精魄? 虽说江让说的严重,但是这两年那精魄都未曾作祟,一度让言歌怀疑起大妖的真实性。 现下看来,居然确有此事。 她的目光坚定起来。 “我跟你走便是,你放了我母亲。” 少年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那群随从便像木偶一般听话地围了过来。 “小姐!” 连翘起身想拦,被人粗鲁地推到一边。 言歌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眼下的情况不是他们能左右,不如老老实实束手就擒,或许还能寻到些生机。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父亲上朝到现在也没回来,怕是那边的情形也不容乐观。 言歌被押了过去,少年倒不为难,挥挥手便将季夫人放了。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不可莽撞,见机行事。 连翘连忙扶住季夫人,只觉得季夫人的手在隐隐颤抖,不知是怕还是气。 言歌配合地被押走,进了院子才发现,自家的家丁都被控制住。 这人显然有备而来。 少年到了言歌身边。 “季小姐别怕,你身上有妖气,我不过是帮你除妖罢了。” 言歌扭过头没理。 当初江让说过一句“我又不是妖道怎会强取豪夺”之类的话,如今看来,这少年八成就是个妖道了。 这群人一路把她押进大理寺,言歌见着个穿官服的人对着少年毕恭毕敬,不由心下一沉。 她虽没见过大理寺卿,不过猜也猜到此人就是。 大理寺本应秉公执法,现在看来也踏入了派别之争。 不过这些已经不是言歌所能考虑的,没人给她辩驳的机会,她被关进个单独的牢房,不一会儿少年端着个碗进来,挥退旁人,笑意盈盈地蹲在言歌面前。 “除妖需些步骤,还望季小姐配合。” 他将那碗递过来,言歌略略一看,里面飘着些黑乎乎的灰烬,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言歌眯了眯眼,露出个假笑。“我有选择的机会吗?” 少年遗憾地摇头:“没有哦。” 言歌冷笑一声,结果碗一饮而尽。 这碗古怪的水下肚,她却并没有什么感觉,不由皱起眉。 他这水,怕不是假的? 少年满意地接回空碗:“妖物难除,这符水每日两次,还希望季小姐可以一直这样配合。” 言歌了悟。 看来他这人道行不到家,想要那精魄还要这样水滴石穿。 若换成江让,大概是不会如此费力。 如此过了三天,她虽被关着,倒是也没被为难。 这个少年每日都亲自来盯着她喝下符水才安心,言歌心里焦急,却也找不到方法,只能强行忍下按兵不动。 这几天她也知道了少年的全名,原是叫梁文修。 言歌不知家里情况,梁文修越是气定神闲,她心里越是惴惴不安。 这日梁文修明显心情极好,他照常将碗递了过来:“今日这就是最后一碗了,明日我便可替季小姐将妖物祛除。” 言歌接过碗并没有喝。 “这妖物一除,我当如何?” 梁文修面色不变:“自然是变回普通人。” 言歌当然不信他的鬼话,她放下碗:“若我不喝这符水,梁公子是不是就功亏一篑?” 梁文修动了动眉梢,大概是希望就在眼前,他也不愿说些花言巧语周旋:“确实如此,但季小姐总不会想吃些不必要的苦头吧。” 言歌仔细盯着他的神情,一丝也不放过。 “梁公子说笑,我当然没那个心思,只不过……” 她说着眼中似有泪光闪过,秀眉蹙起,楚楚可怜。 “我贸然被抓,家里不知如何焦急,这几日我总是寝食难安,不知梁公子可否发发善心,叫我见家人一面?” 梁文修 分卷阅读50 歪着头瞧了她半天,半晌嘴角带出点笑。 “季小姐的心愿我本该满足,然而季大人乃朝中重臣,现下季小姐体内妖邪未除,我实在是怕出什么差错呀。” 言歌心下一沉。 梁文修不叫她见父母,是怕她逃了,还是他们已经出事? 她不愿深思,此时也不便撕破脸,只能笑笑,再一次将掺着符咒的水一饮而尽。 梁文修满意一笑,劳中无日月,言歌只能透过最上方的小窗看了看天边,此时已接近黄昏。 梁文修也跟着看了看天色,说道:“明日午时,季小姐便可解脱了。” 说罢心情极好地离去。 言歌深吸一口气平复住心情。 只愿这几日没人来探望自己只是因为父亲没想到办法,而不是别的什么。 变故是在子夜。 “小姐,小姐!” 睡梦中言歌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立刻睁开眼睛翻身坐起。 见到来人,她瞪大了双眼。 “连翘?!” “嘘!” 连翘忙用手捂住她的嘴,言歌点点头示意明白,连翘才将手挪开。 门口还有个穿着大理寺狱卒衣服的人,他转身看了一点,用着气声催促。 “快一点。” 连翘冲那人点点头,转过来低声又快速地将状况讲给言歌。 “来不及了,我长话短说。” 她说着,解开随身带着的包裹,里面是套男子服饰。 “小姐你换上这套衣服,出了城有马车接应,那位狱卒是张大哥,老爷于他有恩,此番也是冒险报恩,现在换上衣服快走。” 她一掏出衣服言歌便知道是何意,然而这话越听越不对,不由一把拉住连翘。 “那你呢?” 连翘顿了顿,抬起了眼。 她眼中含的泪在月光照耀下,竟让言歌觉得有些刺眼。 “我在这儿替小姐糊弄到明日午时,小姐,午时之前一定要走得远远的。” 言歌一时说不出话,只能紧紧地握着连翘,不让她动分毫。 连翘深吸口气,逼回了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 她一咬牙,猛地将言歌推向门口的张大哥。 “连翘!” 言歌也不知要说什么,说你不可这样做,还是说你跟我一起走。 只是若还有别的办法,又怎会走到这一步? “小姐……” 连翘叫了她一声,随即抿着嘴露出个笑,藏在梨涡里的小痣若隐若现。 “走吧。” 言歌身体有些颤抖,死死地咬紧牙。 她用尽全身力气,也向连翘露出个笑来。 就像他们平时恶作剧时相视一笑那样。 “好。” 说罢,头也不回跟着狱卒离开。 连翘看着她的背影,笑容终于不再勉强。 她动动嘴,无声地与言歌告别。 小姐,以后没了连翘陪着,你一个人定要保重。 她吸吸鼻子,擦干了眼泪,飞速地将囚服换上。 此后的路,便要小姐一人走了。 言歌低着头跟在狱卒后面,左扭右拐终于出了大理寺。 她心里知道,家中一定是出事了,不然不会用这种方法将她救出去。 而连翘…… 她没有时间伤春悲秋,若是耽搁,怕是所有人的辛苦都会白费。 出了大理寺,狱卒叫她继续跟在身后:“我们怕贸然换班引人注意,幸好今日轮到我当值,也不算太晚。” 他低声向言歌解释。 “离城门开启还有不到两个时辰,今日有几家商货约好一同赶早出城,季小姐你看准时机,混在他们中间出去,城外三里有马车接应,我得在同僚醒来之前赶回去,便不送了。” 说着,两人已到了城门附近。 “梁文修来之前没人会发现躺在那里的不是你,季姑娘,午间之前切记有多远走多远。” 言歌红着眼点头,见他要走,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我爹娘他们……如何?” 狱卒身形顿了一下,并未回头。 “季大人他们……已经到了安全地点,只等您汇合了。” “多谢。” 言歌在他身后做了个长揖。 天很快就亮了。 果不其然,城门开了没多久,便有一群人结伴而来,言歌跟在他们身后,为首的那个看到她顿了顿,随即转过头不再理会。 到了城门,官兵例行筛查。 “哟,宋老板,今儿带几个人进货去啊!” 宋老板赔笑一声拱了拱手:“军爷辛苦,今儿带了十三人。” 官差嗯了一声查了查,然后一皱眉。“这怎么十四个啊。” 言歌心下一紧,没想到现下出城竟 分卷阅读51 要如此盘查,正要想写对策,便听为首那人笑着开口。 “宋老板什么记性,昨日我不是说了要多带一个嘛。” 他说着,宋老板先是疑惑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哦……是是是,你瞧我这记性!对不住啊官爷,是十四个!” 守城的官差大概与他们有些往来,闻言也只是调侃一句,并未深究。 “哈哈!宋老板脑子里都想着怎么发财了吧!放行放行,早去早回啊。” “好嘞!劳烦官爷了!” 于是言歌便跟着这群人顺利出了城门。 待后方无人,宋老板才凑到那个为首人面前。 “老赵,怎么回事?” 叫老赵的没说话,拉着他到了言歌面前。 宋老板一惊。 “这是……季大人千金!” 言歌一听是认识爹爹的,当下要作揖感谢二人,被宋老板手疾眼快地拦住。 “人多眼杂。” 几个伙计被他们打发去了前面赶车,赵老板低声道:“季大人为人正直,我们钦佩许久,如今只是举手之劳,季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言歌也低声道谢。 两人微微点头,交换了神色,赵老板清清嗓子,高声道:“行了,赶紧去看你舅父吧,还要我们用着拉货车给你送去不成?!” 言歌心下感激,只能草草弯了下腰,扭身急步离开。 留下两人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微微叹了口气。 “也不知她一个小丫头,日后要怎么生活。” 赵老板拍了拍他的肩。 “罢了,你我能做的也只是如此了,只愿季大人夫妇泉下有知,能保佑季小姐一二。” 第二十五章 他们的谈话言歌自然是没有听到。 照着狱卒的说法,言歌出来后一路向北,没走多久便看到辆马车。 她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家的,小心翼翼凑过去,车夫一转头她才放下心。 是自家忠仆。 “王管家。” 见到言歌,车夫红肿的双眼才露了丝光亮来。 “小姐。” 见他神情,言歌心下一沉。 “出什么事了?” “嗐。”管家挤出个笑。“没什么,这不是担心您嘛,我们快走吧。” 言歌没动,咬着牙看他半晌:“我爹娘呢?” 王车夫避开眼睛。 言歌身子一颤,已经猜到了最坏的结果。 她张张嘴,说不出话,扭身就要往回走,却见王管家扑通一声跪下。 “小姐,老爷夫人的愿望就是您能平安啊!” 这话一出,言歌的双脚如同被定住一般,不能再动分毫。 这话里的意思她怎能不明白? 言歌咬着牙,到底是没忍住大颗大颗往下砸的泪水。 她深呼吸几次,勉强稳住语气、 “究竟发生何事?” 车夫忙站起来,把她拉到车上。 “咱们边走边说。” 言歌知道此时不是谈话的时机,擦了眼泪爬上马车。 路上,王管家讲了事情经过。 梁文修将她抓去的那天,朝中也出了变故。 三皇子逼宫,以季大人为首的太子派被扣下,三皇子以言歌做要挟,逼季大人说出太子下落,季大人以死明志,不肯透露分毫。 说到此,王管家一度哽咽,断断续续才讲完。 言歌闭了闭眼。 这便是他一生忠君爱国的父亲,三皇子的算盘是打错了。 好一会儿,言歌才找回了声音。 “父亲的尸身何在。” 王管家摇了摇头。 言歌的指甲深深陷入手心。 “那……我娘呢?” 王管家咬着牙,双目通红,缓了半天才继续说道:“夫人她……您被抓走的当天,她也被三皇子的人抓去,本是要用来威胁老爷的……” 接下去的话不必再听,言歌也猜出结果。 她娘的性子向来刚烈,怎能忍受自己在他人手中受辱?何况还要以自己要挟夫君,那更是万般不能。 季夫人总说季大人古板,如今看来,两人的性子实在颇有相似。 言歌一时陷入迷茫。 若活着,她实在不知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可若就这么死了,又对不起父亲母亲的期盼。 ……还有一心为她赴死的连翘。 言歌的目光坚定起来。 三皇子即便日后继位成了皇帝如何,他们欠下的,总有一日她会尽数讨回。 日头渐起,言歌的心也越来越沉。 日头到达最高处的那一刻,言歌徒儿头痛欲裂。 她痛苦倒下,抱住头惨叫出声,王管家一惊,忙勒马停住。 分卷阅读52 “小姐!怎么了?!” 言歌答不出,只能用力摇头,一下一下磕在车上,希望减轻痛苦。 太痛了,好像什么东西在她脑袋里面挣扎,马上就要撕破她这个躯壳跑出来。 言歌恍惚想到,原来这就是那三天符水的作用。 她如何也逃不过。 “言歌!” 恍惚间她听到谁在唤她。 极少有人这样叫她,是谁? 一双温热的手抚上她的额角,万般神奇的是,她的痛苦竟逐渐消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张开眼睛。 “江……让?” 这人竟是江让。 只不过似乎又不是江让,言歌也说不上是哪里不同,这人与两年前似有区别。 至少两年前她未见过他露出如此阴沉的神色。 言歌还想说什么,就见江让一指她的眉心。 她只来得及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便双目一闭失去了意识。 江景止舒了口气。 幸好,他来得晚,却也没太晚。 至少那些最为痛苦的记忆她还没来得及知道。 随着言歌沉睡,整个天地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远处的太阳像被抹晕了彩色水墨,周边气息都变得扭曲起来。 江景止冷哼一声,从发间拔下玉石簪,转眼的功夫簪子便成了剑,这剑同在言歌手上时不同,此时透着一股子戾气,光是看一眼都觉得双眸刺痛。 江景止剑指天际,以血为引,用力一刺,天幕好似被他划开一般,瞬间破了个口子,从里面慌张逃窜出几缕红雾。 与此同时,周围景象又是变化,所有景物消失,江景止身处一片白茫茫的虚无。 红色的雾气更为显眼。 眼看那雾气要逃,江景止双眼一眯,本该多情的桃花眼现下透出的全是杀伐之气。 “冥顽不灵。” 他说着,剑气一挥,那缕红雾彻底消散。 同时消失的还有玉石剑。 江景止低头看了一眼,不由勾了勾嘴角。 幸而是幻境,不然他恐怕还用不得这玉石剑。 言歌醒来只觉头痛欲裂,梦中的痛苦仿佛带到了现实一般。 她捂着头坐起,江景止也好似才惊醒,立刻睁眼扶住她。 “主人……” 她讷讷的,说不出个什么滋味,只觉得有几百年没见过他了。 江景止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这次是我大意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言歌摇摇头。 “主人,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是怨女带来的梦境吗?” 江景止顿了顿,“嗯”了一声。 言歌困惑道:“这个人的梦境中居然有你,是你见过的人吗?” 江景止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怨女确实会带来旁人的记忆,只是不知为何,它带来的竟是言歌本身的记忆。 那日,察觉到他加在言歌魂魄深处的那道封印有异时他便动身前往京都,然他地处遥远,等赶到京都已是一片大乱。 他多方打探,才知道季氏夫妇的遭遇。 至于言歌,旁人都说她怨气太深,变成了厉鬼回来索命,三皇子那群人都死在了她手里。 江景止双目一沉。 三皇子已死,原太子被找回继位,所有人忙着天下大事,有关言歌的他居然一句打听不到。 江景止自是不关心,他现在只想知道言歌究竟发生何事。 若他所料不错,应是有人察觉出蛟龙所在,又看出他加了封印,这才用了些邪咒唤醒蛟龙。 那人打的倒是好算盘,既然打不破他的封印,便叫蛟龙自行挣脱。 只是他怕是个半吊子,只知这样会叫蛟龙冲破封印,却不知这蛟龙实力过强,并不会为人所用,一旦蛟龙挣脱,苦的只会是言歌。 想一想听到的言论,言歌化为厉鬼前来索命一类,怕是言歌已被恶蛟控制。 千百年来,江景止所言所行从未有顾忌他人之时,唯有此刻,不知为何生出了些愧疚。 他看过言歌的面相,是个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偏偏叫他横插一脚,落得如今这个生死不明的情景。 想来这合该是他欠下的因果。 言歌身负恶蛟之气,江景止后来找到她时,言歌已经完全是个恶鬼的模样。 他看着与其他厉鬼厮杀的言歌,险些认不出来。 青面獠牙,只知杀戮。 再想想从前见到的那个小丫头,不由垂了垂眼眸。 为今之计,只有叫言歌作为剑灵,玉石剑能炼化恶蛟的那缕精魄,只不过它已与言歌的那魄融为一体,若炼化也会使言歌少却一魄。 不过那都没关系。 分卷阅读53 “要不要做我的剑灵?” 他欠的,便由他来补上。 言歌见江景止好似在发呆,皱着眉头戳了戳他。 江景止这才回神。 言歌失了一魄,自然不记得生前事,那段记忆也不是什么好的,江景止一时犹豫要不要如实告知。 “主人?” 言歌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她做了场大梦,反倒是江景止看起来不太正常? 江景止看着她,良久叹息般摇摇头。 罢了,本就是她的记忆,他哪有理由替她做选择。 “你有没有考虑过,那并不是别人的记忆?” 他说完这话,仔细观察着言歌的反应。 言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蹙。“主人的意思是,那是我生前的记忆?” 江景止点头。 言歌不由沉默半晌。 梦中毕竟是梦中,纵然江景止此刻告诉她,那都是她自己的曾经,可入梦时尚觉真切,梦醒后却并不觉有何真实感。 大梦一场,只觉看完了旁人的一生,既是旁人,又何来感同身受。 见她表情,江景止怎会不明白她心中所想。 为鬼百年,言歌早已失了为人的实感。 言歌摆摆头:“那那些害了我的人,都是什么结果?” 江景止是查看过三皇子的尸身的,现下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回道:“厉鬼索命,死无全尸。” 言歌这才满意点头。 人都说恨比爱长久,既然她无法回报那些爱意,就该将这恨意一并清算。 言歌看了看天色。 “主人,我睡了多久?” 江景止一笑:“不过几个时辰。” 言歌愕然。 她在梦里都快过完小半辈子了,怎么才是几个时辰? 江景止方才一直虚抱着言歌,此时见她恢复了精神,才松开手施施然给自己倒杯茶水,全然不见之前的慌乱模样。 “自然是几个时辰,不然你道那些一夜之间想起前尘的都是为何?” 言歌挠了挠头。 人世百年,大梦一场,所言非虚。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一直在想,支撑起一个人的是经历与记忆,那么没了那些记忆这个人还能是从前的人吗? 第二十六章 江景止给言歌也倒了杯茶水,言歌接过才觉确实是口干舌燥,连喝三杯才缓了过来。 现下还有要事要提。 “主人,你可知你走后发生的事?” 江景止不知她所演何意,闻言摇了摇头。 言歌思索片刻,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在梦里,见到了梁文修。” 江景止一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当年他并未仔细探听,这段记忆属实是他不曾了解的。 言歌便把经过告诉了江景止。 江景止低着眼,唇角抿出个紧绷的状态。 言歌知道,他这是生气了。 江景止本将梁文修视为可有可无的路人,哪怕是被他摆了一道也未曾放在心上,可若是两百年前他便在他身边出现过,那一切的意义便不同了。 按照泉漓的说法,梁文修对他颇为了解,蚌洲的局也是针对与于他,那么百年前呢? 言歌所遭遇,或许也是为他所累? 言歌不知他心中所想,仍在努力回忆。 “说来奇怪,我见到的梁文修与逐青和楼婉丫鬟的描述都不同,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模样。” 逐青所言,梁文修是个面目平平的青年,蛮儿口中,他又是个俊朗公子。 而在言歌眼中,这又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年。 她皱起眉:“看这几个梁文修的邪门程度应该是一人,但什么人能活这么久?还能换这么些皮囊?” 即便是江景止,他能于天地间存在这么久也是脱了肉体凡胎,那梁文修是为何? 言歌想到什么:“会不会是他找到什么方法恢复前世记忆?例如怨女一类?” 怨女只对女子生效,梁文修想来是不行的。 这倒是个方法,不过江景止还是摇摇头:“道理可行,但是时间对不上。” 言歌想想也对。 两百年前到如今或许是转世,但逐青与蛮儿见到的相隔不过十几载,却是对不上的。 除却这个,江景止也只想的到一个方法:“夺舍。” 言歌一愣,微微睁大眼。 这便说得通。 夺舍要选到合适的身体,灵魂与其融合,像梁文修这般频繁更换身体,所需要的魂魄之力尤为强大。 针对言歌是为了他体内的蛟龙精魄,逐青与楼望灵魂相似,想来都是梁文修的目标。 分卷阅读54 自觉捋顺了,言歌不由长叹一气:“这个梁文修……” 江景止眯起眼,下意识用食指在桌上敲了起来。 梁文修的目的很简单,但他所做之事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江景止不知他到底用这法子活了多久,只是从前几百年他都不曾出现在他的视野,如今一件件一桩桩都摆在他的眼前,世上怕没有这样凑巧的事。 夺舍之躯终究用不长久,没隔一段便要更换,若是他这样活了数百年,如何也该厌烦了。 那么他最想做的是什么? ——一个长久的、不会衰败的躯体。 江景止手指一顿,险些笑出声。 那个梁文修,该不会抱着这种不切实际的目的吧? 言歌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明白这人怎么想着想着就笑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试探:“主人,你想到什么高兴的事” 江景止摆摆手示意无事。 在他看来,不论梁文修的最终目的是炼化他的神魂还是占据这副躯体,都是无异于痴人说梦,不必讲给言歌听,叫她徒增烦恼。 江景止收了笑意,问言歌:“若还有哪里不适,便回剑里待着。” 言歌闻言仔仔细细地感受一下,除却刚醒时有些无力,确实没大碍。 言歌虽是剑灵 ,但除却最初那百年,她很少在剑里待着。 虽说玉石剑能让她恢复神魂,是养伤最好的去处,然而剑中煞气过重,江景止怕她被影响,总是避免叫进到剑中。 江景止见他无事,也就放下了心、 “再休息一晚吧,明日我们启程。” 言歌本想说她还没那么娇气,现在就走也是可行的,然而想了想,江景止难得如此不加掩饰地关心她,倒也不错。 不过她扭头找了半天,问道:“我们带去楼府府包裹呢?” 江景止一顿,移开了视线。 言歌又想到什么:“我们同店家说了今日退房,主人回来时可曾提了续房?” 江景止继续不答。 言歌险些被气笑,认命地起身去找店小二付房钱。 江景止倒是不太心虚,甚至有些理直气壮。 那样紧要的关头谁会顾忌这些琐事呢? 言歌下了楼,小二见到她还有些惊讶。 今日那位公子回来的时候他并未见到这位姑娘呀? 言歌出门后,江景止才松开一直提着的那口气。 他拍拍胸口,从他拎起玉石剑,那口郁结之气便一直凝结在胸,着实难受。 给言歌补魂的方法简单,便是他抽了自己的一魄。 言歌在剑中浑浑噩噩,不知此事,江景止也没打算叫他知道。 本就是他欠下的,何必让她再去心怀别的心思。 这边言歌付了钱,这才踏踏实实往楼上去。 一进门,言歌鼻子一动,发现江景止竟自己燃了香。 “主人今日倒是勤快。” 江景止瘫在床上眯了眯眼。 二人正说这话,房门突然被敲响。 言歌脚步一转,将房门打开,略带惊讶地挑挑眉。 来人竟是楼婉。 言歌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满口“让哥哥”的凄婉模样,现下见了她不由神情一紧。 怎么还当真追到住处了? 楼婉见她谨慎的模样也不由失笑,规规矩矩对着她拜了一下。 “言姑娘。” 言歌这才想起,怨女已除,这人应当不会再做出那般行径了。 这时再看她的神情,果然是落落大方,没了先前畏手畏脚的小家子气。 言歌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她身后跟了个青年,言歌以为那是她的护卫,也没做多想。 江景止听到声音,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这时一抬眸也见到了来人。 直到几人落座,言歌发现那护卫一样的人也跟着坐下,这才不由打量了一番。 这一看,不由愣在了那儿。 楼望挠挠头,有些难为情。 “阿姐说看不惯我邋遢的样子,把我的胡子剃了。” 主人竟是剃了胡子的楼望。 没了胡子,果然就露出他清俊的面庞来。 楼婉开口:“江公子走的急,我们不知发生何事,也还未曾道谢,只能来碰碰运气。” 言歌回过神,给人倒了茶。 “举手之劳,楼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举手之劳是不必放在心上,她方才盯着楼望那一个怔忪却被江景止看在眼里。 他不动声色喝了口茶,想着得快些把这对姐弟打发走。 楼婉摇头:“于二位是举手之劳,于我们却是救命之恩,我们无以为报,也只能用些俗物略表感激。” 说着她朝楼望递了个眼神,楼望这才将包裹递了上来。 他 分卷阅读55 将包裹打开,里面是些金银珠宝一类。 楼婉也有些歉疚:“我知二位并不缺这些,只是我们实在不知该拿出什么……” 她是真心觉得这般俗物有些辱没二人,但是言歌和江景止其实并不在意。 寻常他们收的报酬自然是些个灵物,楼家姐弟是他们自己要来管的,拿不出什么也不强求。 虽然用不上,但收还是要收的。 言歌笑眯眯接过包裹,一来让他们心安,二来嘛,白送的东西,自然是不要白不要了。 实则江景止本是打算圈着怨女,怨女虽弱,但总会有发挥作用的时候,不过被他盛怒之下毁去了,也只能作罢。 江景止听他们寒暄,盯着楼婉看了半晌,突然开口问到:“楼小姐,你觉得楼皇后当真是你大梦一场?” 楼婉倏然沉默。 半天才露出个笑容来:“是与不是又有何区别?” 江景止听了这话,表情未变地点了下头。 凡人与恶鬼的想法,到底是不同。 言歌不知他问这话是何意,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只不过……” 楼婉似乎又是挣扎片刻,还是开口了。 “皇帝并非说书人口中那般暴虐,还望江公子不要误会。” 江景止点点头。 他自然是知道。 那皇帝是个骁勇善战的,他在位期间全国子民丰衣足食,离不开他多次御驾亲征。 这也是江景止没立刻为鲛皇报仇的原因之一。 罢了,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轮不到他江景止瞎操心思。 楼婉好似还要说什么,终究是没说出口。 有些事既已算作梦一场,便失了再去计较的立场。 “对了。”她倒是有另一事要提。 楼婉笑意盈盈地转向楼望:“言姑娘明日便离开了,你不是还有话要对她说?” 言歌挑挑眉,看向楼望。 楼望被这么一盯,又是肉眼可见地从耳朵红到脸。 没了胡子的遮掩,他这番模样真是叫人手痒痒。 楼望双唇开了又合,半天才下定决心。 “言姑娘,实不相瞒,我一见你便觉得熟悉,颇有些一见如故的感觉,你若不嫌弃……” 江景止听了这话一阵牙酸,还没等他打断,便听言歌爽快开口。 “行!” 几人都愕然望去。 言歌不顾旁人,仍是笑着看楼望:“我其实比你年长,以后你就叫我一声姐姐吧。” 这话一出,江景止噗嗤笑出声。 唯独楼望,他并没有任何玩笑心思,听了这话嘴唇微动。 “好的……姐姐。” 这句姐姐一出口,他的眼中突然砸出了一滴泪。 那滴泪仿佛穿越了百年时光,只为听他唤这么一声姐姐。 楼望也被自己的眼泪吓住了,慌忙擦掉之后挤出了个笑。“对不住,我不知怎的……” “没事。” 言歌笑意盈盈地盯着他,楼望除了胡子后才看得到他嘴角原有颗小痣,而他一笑,那颗小痣正处在梨涡中央。 言歌盯着那颗小痣,又重复了一遍。 “没事。” 她前世所欠,终于在此时偿还。 作者有话要说: 连翘曾经想学武,想保护阿姐,终于在这一世做到了。 ==================== 佛骨 ==================== 第二十七章 他们离开后,言歌悠悠叹了口气。 江景止心情正好,也愿意多给她些笑脸。 “怎么?” 言歌叹息:“这个楼婉,真是楼皇后转世?” 江景止笑笑:“谁知道呢。” 言歌当他默认,有些困惑:“她的意思,还是对那个皇帝有情?” 江景止点头:“不然也不会为皇帝说话。” 言歌搞不清这些情情爱爱的,着实是非常想不通,人皇都已经那般对楼皇后,她甚至因此自尽,为何还是存了些爱意在此? 江景止知她疑惑,也只能略作解答:“她或许的确是爱人皇的,只是对她来说有些东西是比情爱更为重要的。” 例如自由。 不过二人相处终究不足为外人道,旁人也只能从些只言片语推测二人过往,不得全貌,做不得真。 言歌沉默半晌,突然发问:“主人,你说转世之后,还是那个人吗?” 江景止没直接回答,反问道:“怎么?” 言歌摇摇头:“只是觉得,楼婉有了那些记忆或许才有些楼皇后的影子。” 这话不假,一个人之所以是 分卷阅读56 旁人熟知的那个人,便是因为有共同的记忆撑着。 言歌又道:“但是楼望,他如今有了武艺,也有了阿姐,他见到我也只觉得略有熟悉,但却并不认识我,那他还是我曾经认识的人吗?” 这话说的拗口,江景止却听懂了。 只是他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前世今生这回事,实在是说不清,只能拍了拍言歌的头。 “或许有个人能同你探讨一下。” 他说的这人便是那位和尚。 言歌不懂何意,江景止只说到时便知。 第二日主仆二人总算按计划离开,路上江景止说了关于和尚的事。 和尚法号无妄,人世间少有的佛骨,但与江景止不同,他是会生老病死的,只不过因着有佛骨,每一世都会想起前生。 自江景止认识他后,这是他转的第六世。 言歌有些听不懂了:“佛骨是何意?” 江景止没跟她讲过,她不知也是正常。 “便是他注定要成佛,轮回不过是历劫勘破世间虚妄罢了,待诸劫历过,他自会离去。” 言歌对和尚这类人属实难以理解,说着心怀悲悯,却偏要四大皆空。 六蕴皆空又如何谈大爱苍生? 她把疑惑说了出来,江景止一愣,没想到言歌看着没心没肺,居然能思考至此。 言歌非常不满地皱起眉头:“主人,你怕不是当我是个傻子?” 江景止没忍住弹了她的额头。 言歌吃痛,不满地捂住额头瞪着他,江景止只做没看到。 “那无妄到底在历什么劫?” 江景止想了想,还真是说不准:“大概是情劫吧。” 言歌顿时失了兴趣。 在她看来,因着些情情爱爱耽搁自己成佛,这和尚也是个傻的。 马车摇摇晃晃前行,小桌上的摆着的绿豆水也跟着晃,言歌伸手去扶,半散的发丝就从鬓边垂落。 江景止见状,指尖动了动,到底还是没伸出去。 “早些年叫你学学大家闺秀的样子,怎么就学不会呢。” 言歌闻言偷偷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地将碎发别到耳后。 “可惜呀可惜,我是个大家闺秀的时候,你也没叫我跟着你呀。” 她说着突然算起账。 “还拿符咒堵着门吓我,还封印恶蛟又封了我的记忆。” 言歌说着,居然真有些生气。 “你对我一点都不好。” 江景止初时有些疑惑,听到后头有些啼笑皆非:“你不是说感觉那是旁人的故事,怎么现在当真了。” 言歌肃着一张小脸:“感觉是感觉,事实是事实,事实就是那就是我,你就是对我不好。” 她说着,笃定起来:“你得补偿我。” 或许是因为今天阳光正好,风景也好,江景止听到这近乎无理取闹的话并不觉得生气,甚至觉得这样的言歌带了些可爱。 他挑起眉,懒懒地靠在软垫上:“那你说说,如何补偿。” 言歌方才也是一时嘴快,没想到江景止真的应允,现在真叫她说,反而说不出什么了。 不过机不可失,她双眸明亮:“我一时想不到,就先欠着,等我想到了,主人可万不能耍赖。” 江景止轻笑出声:“你主人何时耍赖过。” 言歌便开心起来。 京城离得远,二人一路走走停停,又过了月余才见到京城城门。 一路虽也去过不少繁华城市,但京城到底是京城,光是城门的气派就与旁处不同。 言歌虽时不时来人间走一遭,但这京城属实是第一次来。 照着老规矩,两人在城门不远处收了傀儡,言歌一路驾车,见什么都稀奇。 “主人,历代京城都是如此吗?” 江景止靠在车里假寐,闻言微微张开眼思索一番:“京城嘛,历来是最繁华之地,自然皆是如此。” 言歌了然点头。 镇国寺离京城不远,两人约了无妄在此见面,言歌也好奇江景止是何时联络的无妄,只见江景止似笑非笑觑她一眼:“在你到处乱转的时候。” 言歌皱皱鼻子不说话了。 江景止近两年对她越发严格,总是时不时提点她要多练功。 两人安顿下来,江景止有些精神不济,言歌倒是精神得很,江景止摆摆手,叫她自己去玩。 言歌也习惯了江景止这副没有精神的样子,将房间布置好,这才出门。 言歌出门后江景止并未睡下,他给自己倒杯茶,心里数着时间,又倒了一杯放在对面,果不其然,不一会儿房门就被敲响。 江景止没动,外头的人似是知道他在此,自行开门走了进来。 这是个穿着纯白袈裟的和尚,年岁看着不大,大概二十出头,面容清俊,双目无悲无喜,唯独一点红痣藏在眉间,给古井无波的面容填了一丝别样 分卷阅读57 的妖异。 和尚进门,也不多做寒暄,一撩袈裟坐在了对面。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嫌弃地皱起了眉。 他这一皱眉,方才那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便如镜中月水中花一般破碎了,现在看去,完全是个俗世之人。 “不是叫你备些好茶?怎么还拿这么个苦东西招待客人。” 江景止不受影响,依然津津有味品着他口中的“苦东西”。 “旁人想喝还没这个机会,唯独你如此暴殄天物。” 来人自然就是无妄。 无妄打量了一下四周,带了些不满:“怎么没备些好酒好菜。” 一个和尚说出这话本应不妥,江景止却没有任何惊讶的样子。 他这位朋友,从他们相识开始便将“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挂在嘴边,江景止也不知他每世是如何在佛门清净之地过下去的。 无妄又道:“那位小朋友呢?” 他说的自然就是言歌,江景止懒懒回到:“自然是躲着你。” 无妄哼笑一声:“小僧又没长副青面獠牙的模样,做什么躲着小僧。” 他说完这才仔细打量江景止一番。 这一打量不要紧,越看越不由自主地皱起眉:“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嗯”江景止答应一声,不太在意:“抽了一魄。” 无妄收了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正经起来。 “活够了?” 江景止没作答。 江景止本就是靠着一副鬼身行于天地,少了一魄后,早晚会面对魂飞魄散的结局。 无妄垂下了眼眸。 他双目垂下,又是一副悲天悯人的菩萨模样。 “罢了。” 无妄早已看透生死,不论江景止如何抉择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作为友人他不便多言。 只是此前千百年,他都只有这么一位谈得来的朋友,以后怕是不会再有了。 江景止也是知道无妄的性情,这才如实告知,两人数百年交情,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江景止问道:“你那边如何?” 无妄一顿,露了丝苦笑。 他修佛多年,却难除心中执念。 不知是不是受了话本影响,他这个佛修偏生遇上了位妖女,那妖女还为他而死。 自那以后,便在他心里种下了因果。 那姑娘爱他,他却爱着世间,这情不还,他难以成佛。 之后无妄许了那姑娘三世情爱,却不知为何依旧执念难除。 无妄都要记不清这是第几世了。 那姑娘此世名为芷夭,舍了人身,这世是个雀妖。 这是劫数,无妄自然不会刻意回避,两人相遇,芷夭虽不记得前尘往事,却依旧被这个与众不同的和尚吸引,日日落于枝头听他诵经。 她虽没开口,无妄又怎会不知她心中所想。 无妄叹气:“我倒是不知,现下是我心中执念太深,还是她的执念难消了。” 他的执念是还了芷夭以命相护的情谊,那芷夭呢? 他早已给了三世陪伴,无妄实在不懂,为何她依旧对他如此执着。 江景止见他这副苦恼的模样险些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早跟你说过,人家要的是全心全意的爱情,你心里没有情爱,装出来的东西,人家自然辨得清真假。” 无妄捏了捏眉心。 他又何尝不知,只是他天生佛骨,情爱一事怎能强求。 这便成了他过不去的业障。 不过看江景止这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他也不甘示弱:“我自是比不过你,什么都看得清,还舍了自己一魄出去。” 他猜都猜到江景止是为何。 江景止正要反驳,耳朵一倾听到些动静,威胁似的瞟了无妄一眼便作罢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脚步声响起,言歌回来了。 第二十八章 京城热闹得很,言歌逛了一圈觉得不急于一时,买了些吃食便回了客栈。 她隐隐听到有说话声,疑惑着一推门,先进入眼帘的就是无悲无喜的白袍僧人。 言歌眨眨眼,找到了江景止身后。 她心中有猜测,然而江景止不开口,她也不会多言。 倒是这和尚先看向了言歌。 “这位便是言姑娘吧。” 言歌行了个江湖礼,等着江景止发话。 江景止对着无妄一侧头,示意言歌:“无妄大师。” 言歌这才行了大礼。“大师有礼。” 江景止现下要靠不靠地歪在椅子上,一双眼没什么精神地垂着,也不多做介绍,只点点椅子叫言歌坐下。 言歌心想,这位无妄大师确实是主人的至交好友,这副全然放松的样子,实在难得。 言歌落座后,江景止也不多说,掏出了拘灵符。 分卷阅读58 “超度吧。” 言歌没想到今日便直奔主题,眼下也眼巴巴地看着。 无妄冷哼一声:“你倒是不客气。” 言歌惊奇地睁大眼。 她本以为无妄大师是那种文绉绉的模样,这一开口倒与旁人没什么区别。 江景止侧过头偷偷勾起嘴角。 早些时候他没告知言歌他这位友人的性情,为的就是眼前这么一幕。 无妄对这种神情也习惯了,面不改色念了句佛号。 “阿弥陀佛,言姑娘放心,小僧是个正经和尚。” 江景止没忍住笑出声。 “啊,”言歌挠挠头。“我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江景止敛了笑,唇角微动,符咒无风自立,下一瞬,青面獠牙的三只厉鬼便出现在了房中。 房中温度骤然下降,江景止舒服地眯了眯眼。 若不是厉鬼时常放出对其自身有害,他还真想把这消暑利器时常带着。 言歌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趁着他不注意对撇了撇嘴。 她这个主人真是太好懂了。 唯一对三只厉鬼仔细观察的便是无妄。 厉鬼一出,无妄神色倏然肃穆,片刻后皱起了眉。 “他们这怨气不太对。” 江景止这才将目光转过来。 “怎么说?” 无妄没急着回答:“先说说你们什么发现?” 先前江景止来信只说超度亡灵,他本以为是普通鬼魅,这一看却不同一般。 言歌将槐树的事说了,无妄皱着的眉头并未松开。 “不对,若只是被催化,那这戾气也未免太重。” 江景止闻言,也将视线转向了三只厉鬼。 有无妄在此,三只厉鬼明显不安,在原地焦躁地踏来踏去,却不敢妄动半分。 江景止仔细看了几只面相。 不出意外都是七窍流血的凄惨模样,先前江景止未将他们放在心上,也就没仔细观察,现下一看,果然有不对的地方。 他坐直身子,指尖一动,几只鬼便趴跪在地上。 言歌本是跟着两人一起看,本是没见什么异常,他们这一跪倒也发现了恐怖事实。 言歌倒吸一口气。 这几只鬼的头颅上方,都有个黑漆漆的洞。 这洞该是生前造成的,太过疼痛,才保留在了魂体上。 江景止眯了眯眼。“剥皮之刑。” 见言歌不懂,江景止转过身对她细细解释。 剥皮之刑,便是在活人头颅开个洞,从上灌入水银,人还活着,水银便会随着血液流入全身,最后皮肉分离,便得到一张完整人皮。 早些年还有君主以此法灌注童男童女陪葬的,不过后世君王觉得此法太过残忍,下令废除了这项刑罚。 若是生受剥皮之痛,那死后有这样大的怨气倒也合理。 言歌本是因着同为恶鬼才想帮这几只一把,没想到他们生前竟遭受如此对待。 只是水银秘法常人难寻,这几只恶鬼为何出现在逐青家中? 江景止只觉与梁文修有关。 从前是他不在意,但若季言歌的死与他脱不了关系,那就不能由他猖狂了。 江景止坐直了身子。 “能否让他们恢复神志?” 从他们口中,应是能得到不少线索。 无妄捻着佛珠,无声诵经,三只恶鬼肉眼可见地平复了下来。 听江景止发问,无妄张开眼。“可以是可以,不过需要些时日。” 江景止点点头。 无妄将佛珠伸出一句佛号后,几只恶鬼便消失在了原地。 他总不好揣着江景止的符咒回寺里。 言歌规规矩矩起身:“有劳大师。” 此时窗外传来些许声音,言歌一看,是只雪白的小山雀,这会儿正收了翅膀,落在窗棂上。 它一落下,黑豆一样的眼睛好奇地往屋内张望,言歌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只觉得这雀儿突然双眸一亮,然后扭着浑圆的小身子从窗棂缝隙中挤了进来。 另外两人也听到了动静,不过无妄还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江景止脸上倒满是兴味。 雪白的小雀进来后显得十分开心,小小的爪子一弹,便在原地蹦了两下。 随即它张开翅膀,扑腾腾地飞起,落在了无妄的肩头。 它似乎是察觉到了言歌的视线,在无妄肩上转了个身,侧出头来与言歌对视,“啾啾”叫了两声,好似在同言歌打招呼。 言歌不自觉傻乎乎地勾起嘴角,她拽了拽江景止的衣袖:“主人你看,好可爱的小雀。” 江景止嘴角的弧度也大了些许。“确实可爱,无妄大师觉得呢?” 无妄哪能不知这人是在调侃,也不理他,只对着言歌笑道:“这雀儿与言姑娘似乎有缘。” 分卷阅读59 言歌还没说话,江景止先回了:“非也非也,你看它落在你肩头,分明就是你们有缘。” 无妄收了笑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言歌没忍住好奇:“大师,这是你养的雀儿吗?” 话一出口,小雀似乎听懂了一般,在无妄肩上又蹦又跳,啾啾啾叫个不停。 不过无妄还是开口否认了。 “并非小僧所养,万物有灵,爱听佛法罢了。” 这话说的义正严词,江景止挑了挑眉,也没做拆穿。 小雀一听,整个雀都没了精神,垂头丧气往无妄肩上一坐,先前抬得高高的小脑袋也垂了下来。 言歌更加确定了,这雀儿竟是通人性。 也不知无妄是个什么心思,任凭那雀儿落在他肩头,却也不多做关注。 无妄对着言歌行了个佛礼:“小僧便先行一步了,三日之后再来寻二位。” 他说完,对着江景止欲言又止。 江景止皱了皱眉:“有话便说。” 无妄叹气。 江景止魂魄不全,想来已看不透命盘,他本不应过多干涉,然到底是多年好友,实在不能冷眼旁观。 “我观你似有劫数,小心为上。” 江景止不置可否。 无妄离开后,言歌犹豫一瞬才问江景止:“主人,无妄大师说的劫数,你可知道是什么?” 江景止摆摆手,不甚在意。“什么劫数是你主人扛不住的,不必在意。” 他这样说,言歌也不好再问,只是心里还是放心不下。 不提性情,无妄到底是佛国,他所言怕不是那么简单。 见言歌皱着眉不放心的模样,江景止想了想:“你可知那个小雀是什么来头?” 言歌也知他这是在转移注意,但也只能顺着话说:“怎么?” 江景止便把芷夭的事说了,惹来言歌一阵唏嘘。 “那芷夭以为无妄不知她是个雀妖吗?” 江景止先前还不确定,见了方才那段画面这才确认。 “芷夭一直以雀身示人,想来是不打算在无妄面前坦白。” 言歌学着江景这瘫在椅子上,闻言也叹了气。 “那如果她这一世就用这样的面貌伴在无妄身边,无妄是不是还是不算过了这个劫数?” 江景止点头。 “他是当局者迷,这段劫数能不能过去,关键点不在他,而在芷夭。” 言歌也跟着点头。 不过先前江景止说的不详细,她一直以为无妄是耽于情爱才无法成佛,现下看来竟是误会他了。 她想想,怎么也不觉得无妄是佛法超然的模样。 “主人,你同无妄是如何认识的?” 江景止眯起眼睛:“那便要从很多年前说起了。” 言歌一直不知江景止为人时的事情,此番疑问也意在探听,江景止倒也没有瞒着的意思,只是之前没什么机会,他也没刻意说明。 无妄是侯爷幼子,他是首富长子,官商相隔甚远,本该无甚交集,偏偏两人十岁那年发生些事情就遇到了。 总有人为了银钱铤而走险,江景止十岁那年不慎被绑,好在他机灵,骗了绑匪给他松绑后找了个机会逃出去。 他是被绑到个山里,山路难行,他又担心身后有人追来,一个不留神就落进个猎户挖的陷阱。 他不敢呼救,怕把绑匪引来,只能偷偷缩着,期盼家里人快些寻来,就在这时,上面一阵脚步,江景止屏住呼吸,不一会儿就从上面又落下个灰扑扑的身影。 江景止吓得贴着山壁站好,等那人不声不响地爬起,江景止才看清这人相貌。 竟是个同他差不多年岁的少年。 这自然就是无妄了。 那时无妄尚未恢复记忆,却也一心向佛,侯爷哪肯让自家宝贝疙瘩小小年纪去伴青灯古佛过一辈子,无妄见父亲始终不同意,一声不响地就跑了出来。 无妄那时还不是这么个性子,半大的少年,绷着个小脸,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他见到江景止也不惊讶,慢吞吞行了个佛礼,张口就是还未变化的童声。 “阿弥陀佛,相逢即是缘,敢问施主姓名?” 第二十九章 言歌也是第一次听这段故事,想一想自家主人那个妗贵的模样,若是个从小不愁吃穿的首富公子那倒也是合理的。 不过无妄是小侯爷幼子,这倒是奇了。 江景止只讲了初见便没什么兴趣继续了,一是时间太久记不清了,而是在他看来这段过往实在乏善可陈。 言歌倒是好奇。 “那主人你因何成了鬼仙?” 江景止一顿,直觉不好开口。 不过言歌在一旁看着他,他也没法敷衍,只能轻咳一声:“无妄恢复记忆后去了佛堂,我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想着他修佛我便修道。” 分卷阅读60 没想到他确实有天分,这一修还真叫他修出些名堂。 不过成为鬼仙倒还是有别的契机。 江景止当时年少轻狂,他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着实惹了些大麻烦,有一千年厉鬼被他激怒,誓要杀他解恨,他不愿累及家人,独自赴约,终是不敌,死于厉鬼手中。 他因着有些道行,浑噩多日后魂体清明,就见个道士模样的人坐在他的尸体边优哉游哉地烤着火。 “那人是谁?” 言歌听得入了迷,不由追问道。 江景止想想,也不知怎么介绍这人。 “非要说的话,是上一任鬼仙。” 言歌不由坐直了身子。 江景止继续道:“我也不知他成鬼仙多久,只是据他自己所言,属实是不愿再活,他说我有做鬼仙的潜质吗,问我要不要继承。” 言歌一时无言。 世间造化有限,能修鬼仙者皆是身负大能,像他这般随便找个人就要传承,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 江景止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当下笑了起来:“你成鬼不过百年,自是不理解,他也曾有至交好友,或许还有知心爱人,不过他们随着时间都渐渐老去然后死亡,他能追寻一世,不见得追寻生生世世。” 言歌听了这话想了想,若是江景止哪日不在了,倒还真是这世间不待也罢。 如此也就理解了。 江景止未曾说出口的是他又何尝不是,成为鬼仙已近八百年,若不是中途遇到个言歌,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度过这越加漫长的孤独岁月。 中途艰辛不提,总之江景止顺利成了鬼仙,不过上任鬼仙是个心存仁义的,他一眼看出江景止的性子,当下叫他立誓,成为鬼仙五百年内需解决这世间的魑魅魍魉,还一个清净人间。 江景止本不愿,却一时被“鬼仙”这个名头迷花了眼,等到后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他想后悔已是来不及。 好在五百年已过,人间早就忘了有他这么个人了。 言歌仔细回想,江景止偶尔的话语确实透露出些曾经游于天地遇到的异闻,她当时还疑惑,以他的性子不像是主动管闲事的,现在看来就说得通了。 讲完故事,江景止好似因为今天说了太多话,明显有些疲倦,言歌见状也收了其他疑问,一番布置送江景止去休息了。 次日一早,言歌起床后探头一瞧,果不其然江景止还睡着。 她也没吵醒他,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江景止嘴刁,言歌得先出门买些能入他口的吃食。 言歌昨日已问过,知道哪里是早市,拐过两条巷子,便是条热热闹闹的街道。 京城繁华,言歌自觉已经出来得够早,到这儿一看才发现原来已经有这么多人。 那边热气腾腾的包子刚出锅,这边香喷喷的馄饨就进了碗,卖烧麦的和卖油泼面的一个比一个嗓门高,好像只要吆喝得够响生意就更好一样。 虽然都是些寻常吃食,但这种地方的早食反而是最好吃的,言歌深谙其道。 言歌正摩拳擦掌要去大肆选购一番,却觉得衣角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她脚步一顿,带些疑惑地转头。 入眼是个娇嫩少女,看起来同她差不多大,一身嫩黄长裙,头上别了个羽毛模样的发饰,微微抿着嘴,眨着一双杏眼看着言歌。 她的眼又圆又黑,眨巴着看人的样子叫言歌觉得有些眼熟。 这少女见言歌不说话,又扯了扯她的衣袖:“姐姐,我能同你说说话么。” 她咬字极为清晰,声音又极为清脆,这么一开口好像小鸟一样。 言歌一个恍惚,觉得有些猜出她的身份了。 但又觉得不对,她来找自己做什么? 言歌露了个笑:“好呀,不过我还没吃早饭,我们边吃边聊?” “好呀!” 小丫头笑起来,一双圆眼都弯成了新月。 言歌一时也不知道吃些什么,就跟着她边走边说。 “姑娘要与我聊什么?” 小丫头低头不好意思地抠了抠手,鼓起勇气一样抬起头。 “我叫芷夭,想问问姐姐怎么讨男人欢心。” 言歌脚步一顿,怀疑自己没听清。 她侧了侧耳朵,仔细辨认:“什么?” 芷夭深吸一口气,说话的声音大了些:“想问问姐姐怎么讨男人欢心!” 这话一出,言歌确实听清了,旁的人也听清了,一时之间,言歌只觉四面八方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 言歌闭了闭眼。 虽说她不在意旁人目光,却也不是这么个不在意法。 “你随我来。” 来不及挑选,言歌忙拉着她随意进了家店。 坐下后发现是家面馆,点餐时言歌顿了顿,问芷夭:“你能吃荤的吗?” 芷夭点头如捣蒜,眼里闪着亮亮的光。 分卷阅读61 言歌一看,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错不了,这丫头就是昨日那个小雀妖。 这副听到肉的样子和昨日见到无妄的神情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言歌点了面,见无人在意,这才问:“你方才说的什么意思?” 芷夭这会儿知道害羞了,低着头戳着木桌上的花纹。 “姐姐,其实我是昨日那个小山雀……” 言歌点点头,表示已经知道。 芷夭一副惊讶的模样:“姐姐你早就知道啦?” 她这个表情,言歌仿佛看到个呆头呆脑的小山雀张着嘴呆在自己面前,实在很难忍住不笑出声。 见她笑了出来,芷夭懊恼地皱起了眉,只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她昨日见到言歌时就觉得这个姐姐是个厉害人物,那看出她的真身也不奇怪。 芷夭打起精神,左右四顾看无人看向他们才悄悄凑到言歌面前:“姐姐你不是人吧。” 言歌一顿,有些哭笑不得,但看芷夭那懵懂的模样就知她这只是单纯的询问,并没有什么其他意思,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芷夭眼睛又开始闪些光芒:“正巧,我也不是人,所以想跟你学学怎么讨人欢心。” 从她说话,言歌的嘴角就没落下来过,这会儿听了这话也明白她的意思。 这是想讨和尚欢心又不知该如何做,病急乱投医到自己这儿来了。 只不过有件事她倒真是疑惑了。 “你为要同我学?” 芷夭眯了眯眼睛,嘴角扬了起来,一副“你瞒不过我”的模样。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圆满的非人呀!” 言歌不知她为何有此一说,耐心地继续听她解释。 “我旁的姐妹也有喜欢上人类的,但是都没有什么好结果,你就不一样啦!” 她说着,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 “你同江公子两情相悦,你喜欢江公子,江公子也喜欢你,你们还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等等等等。” 言歌听到这儿带些好笑地打断。 “谁同你说我和主人两情相悦?” 芷夭好像听了什么奇怪的疑问,张着双无辜的眼,理直气壮回道:“我看到的啊!” 言歌无奈地摇了摇头:“那是你误会了,我们并非是那种关系。” 这话说出来,芷夭才真的困惑了。 “可是我看到的明明就不是呀……” 言歌又笑了下:“你入世多久呀,懂什么情爱。” “我当然懂了!” 芷夭不自觉挺直了几倍,一副骄傲的模样。 “像我每天只想同和尚在一起,只要看着他就行,这就是喜欢,就是情爱!” 说完她又撇了撇嘴,没了精神。 “当然啦,和尚他并不喜欢我……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我呢?” 她是真的困惑,言歌也好奇,她入世后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养成这么个天真烂漫的样子。 芷夭掰着指头数:“我遇到很多人呀,做山雀的时候大家喜欢我,会喂我食物和水,还有人给我搭了暖呼呼的小窝,我做人的时候大家也喜欢我,有哥哥姐姐请我吃东西,还给我买了漂亮衣服……” 她说着,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人类表达喜欢的方式就是喂我东西吃呀!” 她说着开心了起来。 “那言歌姐姐带我吃东西,也是喜欢我!” 言歌听她自顾自地得出这么个结论,不由摸了摸鼻子。 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要叫她反驳,她还确实无话可说。 怪只怪她雀身可爱,人身也娇憨吧。 “那无妄呢?” 言歌问道。 说到无妄,只要有些怅然。 “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别的人喂我东西时都会笑一笑,他不会,好像他只是把东西放在那儿,我在不在都是一样的。” 她晃了晃。 “我也没敢在他面前现人身,但是我想,他那么聪明,一定是知道的。” 这话让言歌惊讶了。 这小山雀,原来并不是那样傻。 第三十章 芷夭惆怅起来。 “我想着我的雀身都不能叫他欢喜,那人身他定是不会喜欢了,他不戳破,我也就一直装下去。” 这时小二把两碗牛肉面端了上来,这地是言歌随意挑的,没想到还真就挑对了地方。 还没下筷,言歌就感觉到了香气扑面,汤面上泛着亮晶晶的光,上面又缀着些碧绿的葱花,叫人食指大动。 言歌皱起鼻子闻了闻,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还没等她尝一口,就听一阵“突噜噜”的响声,言歌一瞧,芷夭已经挑了一筷子毫无形象地吃了起来。 一口下肚 分卷阅读62 ,芷夭的表情都鲜活起来。 “这个好吃!” 虽说言歌吃东西多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见她这副模样,倒久违地有股饥饿感。 她学着芷夭的样子吃起来。 若是江景止在此定要痛心疾首,唉声叹气感慨什么礼仪规范到底是白教她了。 不过言歌姑且顾忌不到他了,这口下肚只觉身心舒畅,连带着这破烂小店都顺眼了。 言歌对妖不甚了解,见芷夭的模样好奇问道:“你们鸟妖不是吃素的吗?” “嗐。”芷夭嗦面的空档摆摆手。 “倒是有只吃素的,但是大多是因为觉得食肉是造了杀孽不利于修行,我就不一样啦。” 她舔舔唇角:“我没有那么大的抱负,难得化成人身,当然是要吃好多好多人类的美食才行!” 说着她点点头肯定自己:“何况就算我不吃,旁人也会吃,这个杀孽怎么也算不到我头上。” 她说的理直气壮,言歌倒是觉得这番话更对她的胃口了。 又不是恶意杀人,说什么杀不杀孽的。 她一高兴,又叫了小二上两斤牛肉,芷夭更是笑得眼睛都要不见了。 吃归吃,正事还是要提。 “那你就打算一直不对无妄现人身吗?” 当然不是! 见言歌误会,芷夭有些激动地反驳。 “我从旁人那儿别的道理没学会,只学会了一样。” 她的小脸严肃起来。 “喜欢本就是件自私事,由爱生欲,我喜欢他,自然是想要跟他在一起,叫我一辈子这样远远看着是绝不可能的。” 言歌惊奇,着实没想到这番言论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莫非这便是大智若愚? 芷夭说着,又将自己说沮丧了。 “只不过我实在不知道,如何现身才能叫他欢喜。” 言歌早从江景止口中得知了他们的事,也知无妄心里一切有数,只是这话却不能同芷夭说,只能旁敲侧击地提醒。 “左右你也猜测他早已知情,那何时现身于他而言应是都无区别。” 芷夭摇摇头否定,十分认真:“不一样的,哪怕我知道他知道,但这是我对他的重视。” 她露出个傻乎乎的微笑:“我听旁人说,人都会对救命恩人以身相许,姐姐你觉得他如果遇到危险,而我挺身而出,他会不会感动地以身相许?” 言歌一口面吞也不是咽也不是,委婉道:“若是他都觉得危险,那你现身怕也只是给对方多添个杀孽。” 芷夭的脸垮下来。 是她忘了,无妄本就是个有大本事的人。 她喝了口汤,自言自语:“也对,反正感动也不是爱情,我希望他爱我。” 言歌有些看不明白这小姑娘了。 她这时傻时通透的样子,真叫人搞不清。 她想了想,又问道:“你为何会对无妄情根深种?” 说到这个,芷夭倒是快乐:“不知道呀!我就是路过他们寺庙,飞累了歇歇脚,然后就看到他在诵经,那之后我就再也不想走了。” 她好似想到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他就应该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哪里也不去,就这么一直看着他,到现在已经好几年啦。” 言歌垂下了眼。 她知道这二人有几世的情分在,然而前世之事真会对此世影响到如此地步? 明明该是第一次见,却是恍若隔世。 爱着无妄的到底是芷夭还是那一世的妖女? 难怪江景止说他可以同无妄探讨,原他本就为此所扰。 看着芷夭无忧无虑的模样,言歌很难想,她的灵魂深处竟是痴情至此,几生不忘。 芷夭到底是雀妖,吃牛肉是撕成一条一条的再往嘴里送,言歌看得只摇头。 “对了。”芷夭抻着脖子,费力咽下牛肉。“姐姐你还没告诉我江公子为什么喜欢你呀。” 言歌颇为无奈:“说了我们不是……” “好好好。”芷夭一副‘不跟你计较’的模样。 “那就是你怎么和将公子相处的,叫我也学学。” “这个嘛……” 言歌眨了眨眼,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同江景止好似也没什么特别的相处之道。 “我本就是他的婢女,你要是和我学的话,怕是只能学些为奴为婢的法子了。” 芷夭不赞同地撇撇嘴:“我在窗外听你们谈话好久啦,你们哪里像什么主仆。” 她摇着头:“我甚至听到好几次你直呼他的名字,寻常主人早就把你丢出去啦。” 顿了顿,她露出个带点神秘的微笑。“不过我也懂,在人类里面,这叫情趣。” 言歌没忍住敲了敲她的脑袋。 “没事去哪里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分卷阅读63 芷夭一缩脖子,还有些不服气。 但她知道自己也争辩不出什么,只能嘟囔两句继续和那盘牛肉奋战了。 言歌心道,主人自然是喜欢她的,不然也不会把自己带在身边百年,只不过自己又不是傻子,旁人对自己是哪种喜欢,难道她还会看不出来? 总不至于她还不比这小山雀吧! 她想想,还是安慰了芷夭一句。“无妄与我主人不同,我这儿的相处之道与你也不适用,不过你与大师有缘,顺其自然便可。” 这话芷夭赞同:“确实,我本来是想着,江公子那样可怕的人物姐姐你都有办法,那和尚那么温温柔柔的人也一定同样适用,唉,还是我思虑不周。” 这话听得言歌一皱眉:“我主人哪里可怕了?何况无妄才不是温温柔柔的吧。” 芷夭张大眼:“江公子当然可怕了!特别是有着和尚一对比,更可怕了!” 言歌放下了筷子,准备跟这女娃好好说道说道。“我主人好得很,你只见了他一面,不要随意乱说。” 芷夭也放下筷子正襟危坐:“我们鸟类的直觉灵得很,他只是看着和善,其实就是很可怕。” 说着冷哼一声:“姐姐你觉得他好,只是因为他对你好罢了。” 言歌:“……” 她张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这话也对。 江景止对外人自然是要对她不同的,就像她对旁人也与对江景止不同一样。 她素来听不得旁人讲江景止不好,方才也只是一时不清醒,这会儿回过味儿也觉得同芷夭争论这个有些不可理喻,当下也就不再继续了。 她看了看天色,觉得江景止也差不多要起了。 “我要回客栈了,你要同我一起吗?” 芷夭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要,江公子看着像是会吃烤山雀的。” 言歌气笑了:“其实我也是会吃烤山雀的。” 芷夭对她皱皱鼻子:“你才不会!” 她不跟着回去言歌也没办法,她急着给江景止送饭,面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回去客栈,江景止果然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窗边发呆。 他早在窗口见到言歌笑眯眯地回来,好像这一早又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听到声响,他也没回头。“我早间听到你出门,去这么久?” 言歌摆好碗筷,叫着江景止过来。 言歌起时外头还算凉爽,这会儿太阳醒了,江景止又觉得有些闷热,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肉面有些没胃口。 不过言歌一副期待的样子,江景止还是没说什么坐在了桌前。 江景止吃了口面,言歌迫不及待地问:“好吃吗主人?” 江景止那双总是睡不醒的桃花眼也睁开了些许:“尚可。” 言歌满意点头。 能在她主人这里得个“尚可”的评价,那就是极为不错了。 她这才做到江景止对面,说起今晨之事。 “主人你猜我早上遇见谁了?” 江景止的筷子为不可见地顿了顿,随后若无其事地问:“又遇见谁了?” 这个‘又’字言歌没在意,只兴奋继续:“我遇到那个小鸟啦!” 她怕江景止不记得,又补充道:“就是芷夭,无妄大师的那个芷夭。” 江景止挑挑眉:“怎么同她遇见了。” 言歌笑眯眯道:“是她来主动找我的。” “哦。”江景止若有若无地出了个气音。“你倒是人缘好,一个两个都去找你。” 他这话说的声音小又有些含糊,言歌一时没听清:“主人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她找你何事?” 江景止说着,喝了勺汤。 言歌想起芷夭的目的,嘴角的弧度有些放大。 她带些好笑告诉江景止:“她问我如何讨好男人。” “咳咳……” 江景止一个没忍住,这口汤呛在嗓子里,维持多年的形象险些破裂。 他同言歌一个反应,怀疑自己听错了:“找你做什么?” 第三十一章 言歌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 江景止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你哪里懂这个?” 言歌颇为赞同地点头。 “我也是说啊!但是她说……” 言歌本想说芷夭误会了他们的关系,然而话到嘴边不知怎么的又说不出口了。 于是话风一转,话到嘴边,吐出来的却是别的:“她说觉得我们都不是人,比较有探讨的空间。” 江景止揉了揉额头。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言歌扣扣脸,没接话。 “对了主人。” 言歌想起什么。 “京城人杰地灵,想必灵物也不少,不若我们去寻一番?” 江 分卷阅读64 景止来京城本也是有此意,现下言歌提了,他也就顺着答应了。 失了一魄后他的灵力消耗极快,不得已才靠着灵物养魂,言歌不知其中关键,只以为他是喜欢收集宝物罢了。 无妄还有几日才会带回残魂的消息,倒是给了他时间去做旁的。 说做就做,二人一合计,这就出了门。 只是去哪儿却犯了难,京城这么大,除却皇宫,哪里里又能寻到灵物的踪影呢。 江景止却不急,带着言歌左拐又扭,随心而为。 言歌的鼻子灵得很,若有灵器现世她定不会错过。 言歌一听颇有些无语,这是拿她当什么引路犬吗?再一想到芷夭说的话就更不可信了。 江景止这副模样,哪儿有一点喜欢自己的样子。 她偷偷撇嘴,却被江景止发现了,江景止敲了敲她的脑袋:“偷着骂主人呢?” 言歌忙露了个笑脸:“哪有呀。” 二人路过一处人家,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言歌看看江景止,江景止对她点了点头。 这处显然是个大户人家,门脸气派,然而在言歌眼中,里面却有股浓烈的阴气。 不过这阴气似乎被什么罩着,只在院中放肆,并未溢出分毫。 言歌想了想,拔下头上步摇仔细观察,果不其然,步摇无风自动,言歌耳中仿佛听到“嗡嗡”的响声。 她惊喜转头:“有东西!” 味道被遮住了,灵器间的感应却不会被扰。 看玉石剑的反应,里面的东西还非同小可。 江景止点头,又仔细观察了一下院落。 言歌到底年岁浅,看不到这院子的封印。 在他眼中,一个金光闪闪的封印罩在院落中,封印最上方是个卍字。 无妄的手笔。 他笑笑:“本以为要三日后见,现下看来要提前了。” 江景止不愿浪费时间枯等,于是决定动身去寻无妄。 “要用缩地成寸吗?” 言歌问。 江景止迟疑一下,长枪灵气不足以养魂,这些天他都处于灵气亏空的状态,若再贸然使用符咒怕是会吃不消。 于是他摇摇头:“□□人多口杂,小心为妙。” 言歌想想,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于是两人回客栈将马车赶上,这就出发去镇国寺。 出了城门,言歌也没叫江景止放出傀儡来,一来镇国寺香火旺盛,有人看到怕是会多生事端,二来傀儡赶车到底不及人为的平稳。 镇国寺在奇御山,两人刚行至山脚,便看到了长长的队伍,一眼望过去竟看不到尽头。 旁边还有路人,言歌忙叫住一位询问:“这位小哥,请问今日为何这么多人?” 这位大哥看了她一眼,笑着答:“姑娘是外地来的?今儿皇后娘娘来拜佛,无妄大师亲自讲经,大家伙都想来蹭个好运呢。” 言歌惊讶,没想到无妄竟有这样高的威望。 毕竟他们虽知他佛骨的身份,旁人眼中他到底是个二十出头的和尚。 “皇后来参拜不用封山吗?” 这话一问,那大哥也觉得奇怪,毕竟外地人不知无妄大师还好说,怎会连皇后娘娘的脾气都不知? 不过他也没多想,只当她没见过世面:“旁的贵人来自然是要封山的,但是咱们皇后娘娘体恤百姓,不愿做特殊之事。” 言歌点点头,谢过了大哥。 这皇后娘娘倒是奇怪,如此也不怕出了什么意外。 她转向车内:“主人,这样多的人,我们怕是一时半会儿上不去。” 江景止也听到了对话,这会儿一看着队伍,也有些头痛。 言歌正愁如何做,半空中却传来雀鸣。 言歌抬头一看,这白乎乎的小身影,不是芷夭是谁? 芷夭扑闪着翅膀,一边啾啾叫着,看那模样竟是示意他们跟着。 言歌回头,江景止点了下头,于是言歌驱车跟上。 芷夭竟真的是来领路的。 她带着他们走了小路,不一会儿两人就来了寺院后门。 言歌把马车拴好,跟着芷夭进了门。 原本应该在同皇后讲经的无妄竟早早就备好茶等着他们了。 言歌笑道:“这小雀儿倒是灵性。” 芷夭骄傲地挺起胸膛。 芷夭的身份大家都心知肚明,如今不过都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两人坐下,言歌笑笑:“无妄大师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无妄也露了个慈悲的笑:“自然,只有你那个傻主人会算不到。” 言歌瞥了枝头上正顺羽毛的芷夭一眼。 这就是你说的温温柔柔的和尚? 芷夭一顿,默默地将身子扭了过去。 江景止知他是嘲讽自己如今失了掐算能力,只冷笑一声端起了茶盏。b 分卷阅读65 r   一口入喉,他险些吐了出来。 这茶竟是甜的。 不过碍于教养,他到底还是吞了下去,只是面色有些难看。 “你这喝甜茶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 无妄笑眯眯回道:“待你不喝苦茶之时。” 两人对视半晌,不发一言移开了眼。 言歌在一旁喝着茶没吭声。 对她而言茶水不过是个解渴的工具,是甜是苦都无所谓。 这时无妄开口:“言姑娘喜欢甜茶还是苦茶?” 言歌刚要开口,感觉到江景止移过来的视线,立刻正了神色,严肃道:“自然是苦茶。” 江景止满意点头,无妄嗤笑一声。 小打小闹不提,无妄正色:“二位来寻我何事?” 江景止也收了玩闹心思:“城中有个院落,上面被封了佛印,是你的手笔?” “原是此事。”无妄恍然大悟。“的确是我。” “嗯。”江景止道,“里面有个灵器你可知道?” 无妄点头。“自是知道,不过你要来何用?” 江景止没说话,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 无妄收到眼神愣了一下,随即看了一眼言歌,这才了悟。 言歌不懂这两人打什么哑谜,也没做声。 江景止道:“近些年喜欢收集罢了。” 无妄点点头,却说:“我本该替你取出,然实在有些爱莫能助。” 江景止皱眉:“为何?” 无妄想了想,不由笑起来。 “说来还与这位皇后娘娘有关,待会儿诵经你们同我前去,一看便知。” 江景止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犹疑地看着他。 恰好此时有个和尚进了门,规规矩矩给无妄行了个佛礼:“师叔,前面备好了,只等您了。” 言歌一挑眉,没想到无妄年纪轻轻,辈分却是不小。 两人跟着无妄去了法坛,无妄把他们安置在后方,这处不至于暴露在众人面前,又能观到法坛内众人,甚是绝妙。 言歌眯眼望去,众人之前有个绝美妇人,虽身着素衣,却也难掩其绝代风华。 想必就是那位一心向佛的皇后娘娘了。 言歌瞧了半天,除了这皇后娘娘着实绝色之外也敲瞧不出别的什么,只能偷偷戳了戳江景止。 “主人,皇后有何不妥?” 江景止也认真在瞧,他倒是发现了些端倪:“这皇后魂魄与肉身有些不合,应是被换了魂。” 言歌错愕。 “换魂?” 江景止点点头。 不过无妄为何说她与那院落有关? 江景止尚未想通,只能皱着眉继续观察。 言歌跟着看了一会儿,直到眼睛酸痛也没瞧出什么来,只能作罢。 江景止状似不经意看了她一眼:“回后院等吧。” 言歌疑惑:“不用再看看了吗?” 江景止摇摇头,看着严肃讲经的无妄冷笑一声:“臭和尚不过是诓骗我们听他讲经罢了,不必理他。” 言歌恍然大悟。 她实在跟佛法无缘,这法坛也是花了心思,无妄的声音清楚地出现在他们耳边,听得言歌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江景止的话,正讲经的无妄突然若有似无地向这边瞧了一眼。 江景止只当没看到,拉着言歌离开此地。 言歌回头上下打量一番,果不其然在一个树杈看到了个白滚滚的身影,言歌听得昏昏欲睡的佛法,这小雀儿却听得如痴如醉。 可惜,她到底是痴于佛法还是诵经人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二人回了后院,茶还未凉,然而江景止嫌弃地一推,那茶盏就离他远远的。 言歌看得想笑,故作正经清了清嗓子:“主人,马车上还有些差点,我去拿来吧。” 江景止这才露了个笑脸。 言歌去车里拿了茶饼,借了无妄的茶具,清茶三遍,江景止接过来,这才满意地喟叹一声。 不知是无妄知他们会来还是平日便是如此,院子有处凉棚,凉棚下还有两张躺椅,二人避着日光,倒也舒坦。 几个时辰后,无妄回来了。 他看着悠哉的主仆二人,嘴角扬了起来。 他这友人,年少夭折,本该是大好前途却只能修鬼道,他虽未说过一句,但无妄知道他曾经到底是不平。 若能如此惬意地过完余生,倒也不失为一个好结果。 第三十二章 江景止察觉到来人,掀了遮眼的帕子起身。 无妄转着佛珠,坐在了小桌旁。 他一瞧就看到茶具被动,不用多想就知道这里面装的又是自己不喜的茶。 “皇后被换了魂?” 江景止问道。 无妄点头, 分卷阅读66 证实他所言非虚。 江景止道:“那与那处院落有何干系?” 皇后如何他自然不关心,他只想知道那处院落究竟是何事。 无妄叹了口气:“那院落里的,才是真正的皇后。” 言歌闻言惊讶地看向无妄,江景止也皱起了眉头。 无妄捻着佛珠,念了句佛号。 几个月前皇上找到无妄,言明皇后几日前陷入昏迷,再醒来时性情却与从前大为不同。 无妄被奉为圣僧,理应为皇上解忧,他进了宫一看,明显看出这皇后被换了芯子。 只不过他不好言明,皇后看起来也不像个心机深沉的,他挑了个机会询问,皇后却是一片茫然。 无妄猜测,皇后定是因为什么魂魄离体,没了魂的躯体成了空壳子,被路过的孤魂野鬼一瞧,就附了进来。 而神魂附体,身为游魂时期的记忆便像大梦一场,不过几日就会忘却。 这也是为何这个皇后没有记忆的原因。 这新魂生前应是个性子恬静的,这番醒来也一心向佛,不争不抢,只是原皇后是个明朗活泼的女子,皇上身为枕边人,又怎会看不出。 无妄思考良久,觉得不论如何做都是这二人的选择,遂将事实告诉了两人。 皇帝一听面容大变,他与皇后伉俪情深,终是不肯放弃,只问无妄若能找回皇后原魂是否能让她复生,无妄也没瞒着,只说或许有可能。 只是换魂一事非同小可,还得看机缘。 新皇后倒是淡定得很,听到自己本是个游魂也只是简单地点头,然后就求了皇上长伴古佛青灯,待找到原皇后自会离去。 无妄也向皇上言明,没了魂魄的躯体不过是个活死人,早晚会面临腐烂的结局,皇上思考良久,终究是同意了让这新魂先养着皇后的身子。 而皇后定期来镇国寺听讲经,一来是原皇后有这个习惯,骤然改了或引人猜疑,若是皇后被借尸还魂的事传了出去,难免有人会将她视为邪魅。 二来也是皇帝对她心有忌惮,他既不愿伤了皇后的身子,又怕这占了皇后身子的鬼魅有什么歪心思,干脆叫她定期来受佛法度化,也算安心。 无妄身负寻找皇后神魂的重任,自然是要放在心上。 他问皇上,皇后昏迷前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皇上略一思考,便有了答案。 两人成婚多年,却依旧恩爱,那日二人乔装出宫,体察民情,顺便给皇后买些新奇的玩意儿,路过一个算命摊时却被叫住了。 皇帝回忆这段时紧皱着眉,显然也是十分不满。 “那人笑眯眯的拉住皇后,说她身份不一般,我当时还道这算命的有几分本事,看得出皇后的身份,没想到下一句就是满口胡言。” 皇帝说着,冷哼一声,仿佛还带着气。 “他说皇后欠了一命,注定要还,是跑不掉的。” 江景止听到这儿,也与无妄是同样的想法。 皇后的事与这诡异的算命先生是脱不开关系了。 无妄道:“随后我便去查了算命先生,他每日都在那处摆摊,倒是不难找。” 他说着顿了顿。 “只是我打探到时,他已经死去多日了。” “死了?” 言歌不由反问。 无妄点头:“不止如此,那处院落便是算命先生的家,他本是个富贵人家,算命不过是自己的爱好,他没有亲人,死后宅子也荒废了。” 无妄转了转佛珠,好似在思考接下来是事情如何形容。 随着他的皱眉,眉间那颗红痣也跟着动了动。 “我到宅子时,那宅子阴气漫天,寻常鬼魅在那儿都要受些苦头。” 无妄有佛骨护身,这才艺高人胆大,敢于进去探个究竟。 然而一进去,他就被这阴气所惊。 那绝不是自然形成,定是有什么东西在此扑了法阵。 无妄闭了闭眼,带些无能为力的遗憾:“我只探到皇后娘娘被镇于湖底,然而阴气太重,凭我一人之力难以探其根源,只能暂时将那处院落封了起来。” 江景止听到这儿挑挑眉。 “所以你是想叫我帮忙?” 无妄露了个笑。 “我查到那处院落后没几日就收到了你的来信,说来这也是命定的缘分。” 江景止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无妄到底是佛修,阴气过强不免有些力不从心,而他是个鬼仙,归根结底与这些阴气勉强称得上根出同源,有他助阵,那院落自能攻破。 只是江景止本想叫无妄给他帮忙,这样算来却是他帮了无妄的忙。 “那我们何时动身?” 言歌问道。 无妄笑了笑:“不急,待我将那三缕魂魄唤醒后也来得及。”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盒子。 “这是舍利子,虽与你们不是同源,但对神魂却是 分卷阅读67 极有好处。” 他边说着,解释道:“那院子里的东西想必极为难缠,你们将神魂养好,也好助我寻回皇后。” 他把东西一掏,芷夭在树上激动地啾啾叫起来。 言歌也惊讶,舍利子极为难得,虽无妄说的平淡无波,然而言歌怀疑,这舍利子怕不是镇国寺的圣物。 果然江景止也这样想,他没收这盒子,直接推了回去。 “免了,我怕你这圣物一出,再把我二人这孤魂野鬼超度了。” 他这话说的毫无道理,他连这镇国寺都进得,又怎会被这舍利打回原型。 无妄见他说不通,直接将东西塞进了言歌手里。 “又不是送你的,用完记得还回来。” 言歌没想到他会猝不及防塞给自己,一时没反应过来,拿着东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若是旁人,言歌自然是要占这便宜,只是江景止显然将无妄当成了自己人,这样收下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江景止还想说什么,却见无妄摆了摆手。 “小僧忙碌一日也疲了,二位自行离去,便不送了。” 这是要送客的意思。 江景止沉默一瞬,言歌看不准他那双眼的意思,只见他对着无妄抱了下拳,极为郑重。 言歌略惊。 江景止素来是个骄傲的人,这般姿态,极为难得。 她虽不懂其意,却也跟着行了个礼。 二人离开后,芷夭在树上急得直跳脚,恨不得立刻下去质问无妄。 无妄喝了口江景止带了的苦茶,嘴角一撇,是个嫌弃的模样。 他整理好僧袍,出了院落。 皇后听经结束,庙里人也散去,这会儿只有三三两两的僧人做事,大家见到他都行了个佛礼,叫声师叔。 他一路行至戒律堂,里面已经有人在等。 身后芷夭一路跟着,心里焦急却只能啾啾啾地叫个不停。 戒律堂是惩罚犯戒僧人的地方,一进门就觉阴森,无妄却目不斜视,直直地跪在怒目金刚下。 “师兄。” 是方丈在等。 方丈年岁与无妄相差极大,无妄尚是个眉清目秀的青年,方丈却胡须鬓白,已过半百。 见他跪下,方丈也不惊讶,他虽面目已老,双目却清明,不见一点浑浊之意。 他手握戒棍,古井无波:“所犯何戒?” 无妄双手合十闭上眼:“一己私欲,偷盗之戒。” 方丈也没问缘由,只点点头。 无妄除了上衣,露出紧实的脊背。 于是那根戒棍便一下一下打在了他身上。 方丈并未收力,每一棍下去,无妄的背后便红肿一片,隐隐还渗着血丝。 无妄闭着眼,一声痛呼都不曾露出来,仿佛那棍不是敲在他身上。 只有逐渐苍白的面色和不断低落的冷汗才证明他真的在忍受痛楚。 横梁上的芷夭已经把头埋进了自己的羽毛里,她不忍再看,然而受戒发出的声响还是逃不过她的耳朵。 终于耳旁没了声音,芷夭才敢将脸探出来。 无妄已穿好了衣服,对着方丈鞠了一躬。 “谢过师兄。” “唉。” 方丈这一叹气,仿佛才从刚正不阿的执罚者脱离出来,此刻他不是方丈,只是看着无妄从小长大的长辈。 他转身,从桌子上拿了个瓷瓶。 “你啊,什么时候才能让师兄省心。” 这瓷瓶自然是金疮药。 无妄笑笑,没作答。 江景止猜得没错,那舍利确实是镇寺之宝。 只不过江景止现今的情况,若是贸然去帮他除邪,怕是自身难保。 他如何甘心。 无妄记不清这是自己的多少个转世了,能称得上朋友的也只有一个江景止。 他不能成佛,实则不止是因着情劫。 他心中执念太多,为着朋友都难以心甘,更何况其他。 只是为何偏生他生了副佛骨? 无妄想不通,他自觉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若说跟其他和尚比,那还算大有不同。 他的六根,实在不净。 酒肉难放,但那是他自己的兴味,舍利子却是他拿了旁人的。 这戒合该他受。 另一旁的江景止和言歌虽知道那舍利非同一般,却不知还有这么个后续。 此刻二人正驾着马车回去住处。 来时山路难走,走时却顺畅。 江景止盯着装有舍利的盒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言歌驾着车也没搭话,不一会儿却听后面传来啾啾的鸟叫声。 她侧头一瞧,竟是芷夭跟了过来。 第三十三章 见着无妄受罚时,芷夭恨不得立刻便了人身下去代他受 分卷阅读68 过,然而她也知道不妥,只能忍耐。 后来她飞走,无妄若有似无地看过来一眼。 芷夭竟从中读懂了他的意思。 此时芷夭落在言歌肩头,怏怏地没什么精神。 言歌不知她怎么了,空出手来揉了揉她的羽毛,芷夭借着蹭了蹭她的手指。 车里江景止把视线从盒子上移开,自然也是见到了这一人一鸟,他看了这白雀两眼,不知是个什么心思。 两人回到客栈,白雀自从被江景止那一眼瞟过就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江景止也知他们有话说,摆摆手叫她们自己去玩就回了房间。 见他离开,芷夭整只鸟才放松了下来,身上的羽毛也恢复了蓬松。 她的小脑袋在言歌颈边蹭了蹭,言歌一痒,又露出了些笑意。 江景止回了房间,没急着把盒子打开,他静坐许久,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 将一魄抽给言歌的时候,他自觉是种解脱。 于他而言,世间牵挂实则少之又少,若有一日潇洒离开,再好不过。 不过近日不知怎的,对着言歌总是生出些不舍来。 加上故友这样费心,他又觉得这世间还算不赖。 罢了,若有机会能活,便试试吧。 江景止打开盒子,舍利子虽神奇,然而外貌看来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珠子,他闭眼仔细感受,才察觉到其中玄妙。 不愧为佛家圣物,江景止触及瞬间只觉如沐春风,灵魂一轻。 他想想,之前还有一事忘记交付给无妄,现下舍利子在手,便不用麻烦了。 从泉漓那儿取回的长枪,本是还有些恶气未除,这会儿在舍利的加持下也恢复了些许清朗。 江景止看着长枪,心里想的是无妄原本也是个枪的。 当年他到底没能立即出家,被家里人逼着学些功夫,他是个天资聪颖的,加上少年好胜心强,学什么便要做到极致。 少年枪出游龙,一时惊艳了整个京城。 不过后来他佛骨觉醒,无人再能阻他出家的心思,那柄长枪就换成了金刚伏魔杵,倒是另一番景象了。 江景止摇摇头,甩去这些旧事,静心以舍利修补自己的神魂。 另一边。 见江景止走了,言歌把芷夭带到了掩人耳目的地方,芷夭黑豆样的眼睛左右一瞧,没见着有人,这才飞扑下来抖抖翅膀恢复了人身。 “怎么了?” 言歌问道。 她察觉到芷夭并不开心,加之莫名跟来,定然是心中有事。 芷夭化成了人身,表情更加明显。 她撇着嘴,一副‘我有事但我不说’的模样,她不答,言歌也没办法逼着她开口,只能陪她傻站着。 过了半天,就在言歌犹豫要不把她撇下自己一个人先走的时候,芷夭仿佛坚定了信念开口了。 “明日我就去和尚面前化身!” 这话说的言歌一愣,不知她是受了什么刺激。 先前还犹豫的人,此刻竟有这么大的决心。 芷夭叹气:“鸟身许多事都不便,人身伴在他身边或许还能有些用处。” 这话说的有道理,言歌也十分赞同。 不过芷夭还有些垂头丧气:“不过我到底是个女儿身,和尚要不要我跟着还不好说。” 言歌虽知道他们有生生世世的纠葛,却也觉得她这话不错。 不过终究是他们两人的事情,言歌也不好多说。 芷夭下了决心,没多久就要回去同和尚摊牌,只是走之前慎重地嘱咐了言歌几句。 “那个舍利子,你们一定要好好保管啊!那个很贵重的!” 言歌哭笑不得地点头。 这事她自然是知道,只是不知这小雀儿特意来提是为何。 言歌回去后,江景止已将舍利收了起来,言歌眼尖地发现那柄长枪已经没了围绕其上的煞气。 她顺嘴将芷夭的嘱咐说了,江景止只点了下头:“这倒是我欠他一次了。” 闲话不提,两日后,无妄找来了,身后跟着的人身的芷夭。 言歌挑挑眉,这几日芷夭不曾来找过她,她也不知这二人现下是什么情况,芷夭在后面挤眉弄眼,示意言歌待会儿有话说,言歌了然点头。 无妄自然不是来闲聊的,那三缕冤魂他已恢复了神志。 无妄道:“不过他们神魂损伤颇深,这日光对他们伤害太大,还要劳烦言歌姑娘把这窗户遮一遮。” 这自然是小事,不过还没等言歌答应,芷夭就兴奋地跑了过来:“我来我来!” 言歌看了看无妄的反应,那张脸依旧是个笑模样,言歌也看不出什么其他。 光源被遮,无妄才捻起佛珠,口中念念有词,放出了三只游魂。 他们一出,言歌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无妄。 没想到他确实有这本事,先前瞧这三只恶鬼的时候,只 分卷阅读69 觉阴气铺面,恶意满屋,现下看去却只是三个普普通通略带虚弱的亡魂了。 他们对着无妄施了一礼。“无妄大师。” 随即对着江景止二人一拜:“江公子,言姑娘。” 言歌挑挑眉:“你们记得我?” 没了血污的遮掩,言歌这才看清三人样貌。 这三人均是四十上下的年纪,其中有一妇人,三人明显以她为中心。 言歌看着这妇人,总觉得眉眼间似有些熟悉。 妇人上前一步,恭敬开口:“您救下我们时,我们虽为恶鬼,却也记得。” 言歌点点头。 江景止开口问道:“你们同逐青是什么关系?” 言歌一愣,不明白江景止为何开口便问逐青。 这妇人虽为鬼态,听了这话却露出与人一般无二的伤心神态。 “逐青……是我儿。” 言歌顿住,仔仔细细打量起她。 原是如此,那丝熟悉感是因为这妇人的眉眼竟与逐青如此相似。 妇人指向旁边的男人:“这位是我丈夫。” 又指向另一位:“这是我弟弟。” 这下言歌才惊讶起来。 他们竟是逐青的家人。 这回就连江景止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逐青以家人做祭?” “不是不是。” 听到江景止有此误会,三人明显激动,这一激动,魂体更加飘摇。 江景止压了下手,示意他们慢慢说。 妇人这才平复了情绪。 “我儿,实则也是被欺骗的。” 言歌蹙着眉头,听她讲述这段往事。 逐青一家本是普通人家,生下逐青后,一家人更显拮据,恰好付家在招工,逐母一瞧,招的是女工,就去了付家。 付起当年还是青年模样,见了逐母也没什么主人的架子,后来逐青大了,付起体恤下人,准了逐母时常带着孩子来府中。 逐青当时不过五六岁,却乖巧懂事,母亲将他放在下人房中,他也老老实实地待着,不哭不闹。 付起见这孩子有趣,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 逐青十三岁的时候,便来了府中当起了付起的小书童。 逐母对付起是感激的,只是若她知道这份亲近最终会害了她一家,那她说什么也不会同付家沾上一点关系。 变故是在某一年的冬天。 那年有个云游道士前来讨碗热茶,付家当时已是付起当家,他也没二话,就让那道人进了门。 当时奉茶的正是逐青。 那道人见了逐青,不动声色夸奖一番,随即又说他的面相极好,问了他的生辰。 逐母的故事讲到这儿,言歌也猜到了接下来的话。 果不其然,逐青是阴年阴月阴日出生。 那道人多半就是梁文修的某个皮囊。 逐母点头:“对,他便是梁文修……” 梁文修这三个字一出来,逐母已被除去的怨气竟又隐隐有凝聚的模样。 无妄见此,悲悯地念了句佛号,逐母这才冷静下来。 “当时我们是不知道的,只是后来那道人说与付起有缘,他就在镇子住下,有什么事可以去找他……” 付起只当他是客气,笑着应下了。 没过几日,逐母觉得身体不适,便告了假,逐父也留在家里照顾他,弟弟听说他生病了,也赶来看她。 变故就是此时发生的。 三人本在屋中其乐融融,被阵敲门声打断。 逐父没做多想便去开门,门外是个眼生的道人,逐父正犹豫,那道人不客气地自行进门了。 逐母听到声音爬起来看,却见这人竟是那日的道人。 逐母犹豫:“这位道长……” 还没等说完,便见那人撒了些什么粉末,随即便人事不知了。 再次醒来,逐母依旧在自己家,不过是被封在了个瓷缸中。 逐母瞳孔张大,一时惊恐,她忙向旁边看去,却见旁边还有两个细口的缸,里面的正是自己的丈夫和弟弟。 她慌乱地喊着丈夫和弟弟的名字,终于他们悠悠转醒。 几人慌乱对视,谁也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醒的可真慢呀。”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逐母被吓地猛然一颤。 这声音分明是那个古怪道人! 她记得,这道人叫梁文修。 梁文修做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哎呀,忘记你们此刻转不过头了。” 他说着,踱步到了几人面前。 “梁道长,你要做什么!” 逐母再压不住惊恐,声音都在颤抖。 梁文修苦恼地皱了眉头:“做什么……” 他手里拿了把刀,隔空对着逐母比来比去,好似在挑哪里更容易下手。 分卷阅读70 “你这凡夫俗子,解释了也听不懂。” 余下的过程言歌不忍细听,只知逐家三人被活生生施了剥皮之刑,许是怨念太深,三人的魂魄竟未消散,而是被梁文修带在了身边。 “怨气再多一点,这样味道才好。” 几人不知他要做什么,却亲眼看着他把自己的皮塞进一个小小的坛子中,埋进了院中那棵大槐树下。 他笑了笑,对着装着三人魂魄的小瓶子道:“不急,好戏还没开场。” 第三十四章 听到这儿,几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雀儿尤为安耐不住,直接愤怒地骂出声:“这个梁文修,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无妄转佛珠的手也停下,梁文修行径实在让人不齿。 可这还不算完。 逐母继续说着。 因着是被梁文修带在了身边,他的所见所闻他们都做身临其境,接下来的一切才让他们尤为痛心。 逐青不知父母遭遇,家里的痕迹已被梁文修清理干净,逐青寻不到父母,梁文修假惺惺出面,说算到他父母被山贼抓了去,恐怕是凶多吉少。 逐青年少,听了也便信了。 随后逐母却见证了一场肮脏的交易。 付起,那个向来体恤下人的小公子,这一切竟是他与梁文修的交易。 付起没什么经商天赋,接手家业这几年家中财产败的差不多了,梁文修做了一副为难的好人模样,告诉他他有办法,不过却要逐青一家的命来换。 这时便是梁文修履行诺言的时刻。 梁文修同付起坐在酒楼隔间,推杯换盏就定了这么套计划。 “梁道长,先前说好的,我帮您支开逐青,现下您也该告诉我怎么能让我付家起死回生了吧?” 梁文修不紧不慢地拼了口上好的女儿红,这才开口。 “我自不会食言,蚌洲有鲛人,只要你能拿出代价来换,他就会满足你的要求。” 付起瞪大了眼睛。 梁文修又道:“不过那鲛人是个随性而为的,像你这种要荣华富贵的,他很可能看都不看一眼。” 付起忙给他添了酒。“还请道长赐教。” 梁文修十分享受被奉承的滋味,当下给了付起一张符。 “把这符给逐青服下,届时我自会借他的口帮你。” 付起诚惶诚恐地接过,这时却看到梁文修的腰间不知何时挂了个怪模怪样的小瓶子,梁文修要笑不笑地看了他一眼,付起忙收回视线。 “道长这挂饰倒是特别。” 那之后便如泉漓所说,这主仆二人找去了他那处,付起用一半寿数换了荣华富贵。 言歌皱着眉,看向江景止。 “所以泉漓当时所言,逐青之所以知道那些密事,只因当时对话的是梁文修?” 江景止点头。 原是如此,逐青阴时出生,极易被附体,梁文修利用这点对其操控,倒也说得通。 但为何付起明明交换了寿数,却在几年后才开始衰亡? 这点逐母也不清楚:“付起去找鲛人之前,梁文修应允过他,若是以寿数做引,他自然有办法保全他的性命。” 江景止开口:“那你可见他是怎么为付起续命的?” “这……” 逐母迟疑。“我只见他每隔两月就给付起个符水喝下,那符水是什么便不知了。” 江景止“嗯”了一声,心里已有计量。 言歌见他心里有数,凑过去问:“主人,那符是什么?” 江景止揉揉额角:“现下还不确定,先继续听吧。” 言歌点头应是,示意逐母继续。 接下来便是他们二人遇到的槐树一事了。 期间梁文修离开了付家,逐母眼睁睁看着他又换了个皮囊,这次的皮囊是个其貌不扬的,换了身份后,他又去接近逐青。 逐母不知发生何事,只见到付起不过短短两年就衰老成这副模样,而逐青,父母没了之后他一直将付起当成唯一的亲人,对他更是尽心尽力,梁文修告诉他有办法救,只是要用他的命换,梁文修也是甘愿献出生命。 不过在那之前,他要先将埋在树下的东西拿出来。 先前放在这儿不过是看中了槐树的阴气,结果再回来,不知是被什么多管闲事的云游道士贴了符咒,他新换了皮囊,本就虚弱,加上于道法上本就是个依葫芦画瓢的门外汉,此时他咬碎了牙也无计可施。 不过还好,早些年在泉漓那儿埋的引,现下也该点燃了。 芷夭还是好奇。问道:“那个梁文修到底说的是什么办法能救付起?” 逐母本不该有呼吸,却还是模仿着深呼吸的样子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告诉我儿,只要将付起的魂魄转移到我儿的躯壳上,便能让付起继续活着。” 芷夭微微张开嘴,十足的惊讶。“这一听就是邪门歪道,你儿 分卷阅读71 子真的信了?” 言歌此时回想起与逐青的短暂接触。 那确实是个尽忠尽义的人,在他看来,付起于他有知遇之恩,能为其牺牲至如此地步,倒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其中还有些不和谐的地方,她微微睁大眼:“主人,我们后来见逐青时总觉得他对付起似有冷漠,该不会……?” 江景止此时眉间也净是冷色,他年少骄傲至今,此时一想,竟被人玩弄于鼓掌。 “那时的逐青应是梁文修。” 见江景止肯定,言歌一阵错愕。 她又何尝被人戏耍至此? 一切便说的通了。 她转向逐母:“如你们所言,你们一直待在梁文修身边,又是何时进到了槐树里?” 还成了恶鬼模样。 逐母沉默一会儿:“是梁文修给我儿出的主意,要用槐树养出最凶的恶鬼制成魂丸,我们不忍我儿受此欺骗,拼了魂飞魄散的力气挣出了瓷瓶……” 她说着露出了苦笑。 “谁知正合了梁文修的意,转瞬将我们封进了槐树。” 槐树中充满阴气,他们也在这阴气中逐渐迷失自我。 那是由他们自己的皮养出的阴气。 他们所知已尽数说出,一室静默中,无妄诵起佛经,平复这几人由于旧事激起的波澜。 半晌,言歌对着无妄行了个礼:“劳烦大师为其超度。” 几个虚弱的魂魄也跟着鞠了一躬,逐父逐母对视一眼,逐母犹豫道:“我还有一事相求……” 言歌示意她继续说。 逐母道:“我儿也是被蒙骗才做了糊涂事,若是再见到他,还望极为大人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至于他亲生父母的皮囊就埋在他院中一事,还是不要再提。 言歌与江景止皆是沉默一瞬。 他们未见到逐青死状,此时自顾自地认为儿子还活着,不知是心存期盼还是自欺欺人。 “好。” 江景止答应了。 他这人,到底是嘴硬心软。 超度也只是片刻,只听无妄的诵经声逐渐增大,言歌只觉这声音叫人昏昏欲睡,若不是江景止在一旁敲了下自己,怕是她也险些被超度了。 魂魄消失后,言歌舒了口气。 “主人,付起为何突然衰老?” 听了那么一长串故事,江景止也有些疲倦,言歌早有准备,还没等他皱眉,这边热茶就递上去了,江景止接过缓了口气,这才说道。 “想必梁文修给他的符咒不过是个障眼法,短暂地保持容颜不变,但内里早已枯竭。” 言歌了然点点头。 所以在梁文修离开后,付起没了符咒维持,才会突然显出本该出现的老态。 “那他所说家中人古怪身亡?” 江景止眯着眼睛想了想,梁文修此人虽他未真正正面接触,但从旁人的只言片语还是能推测一二。 “方才那妇人说他离开不久就换了皮囊,想是为了蜕皮做准备,杀了些人做魂丸。” 言歌一阵作呕。 梁文修应当还是个人类,却连恶鬼都不如。 这样说来,逐青之前所言遇到梁文修时的故事或许是真,他不知梁文修换了皮囊过来,还道是新认识的。 至于同名同姓,他大概只会觉得是巧合。 想一想逐青这一世,言歌带了些惋惜:“所有逐青的魂魄应该是被梁文修吃掉了?” 江景止点头。 逐青吃过魂丸,又是阴时出生,养了这么多年,大概早就被梁文修养成了最好的补品。 言歌想,逐青应该是她这阵子见过最可怜的人了。 身负血海深仇而不知,又视仇人为恩人,怕是直到死,他也不知这一生究竟所为何事。 唏嘘归唏嘘,言歌能做的也只是在心里承诺,若是真正对上梁文修那天,不叫他死的太痛快,也算是为自己难得才恻隐之心做了些实事。 见魂魄已被超度,芷夭十分有眼色地将窗帘打开,立刻从外洒进了满室阳光。 放才不觉得,此时一看才知道,原来今天是个这样好的天气。 芷夭听了那番话也有些烦闷,她气鼓鼓地往言歌身边一站,还注意着要离江景止远些,拉了拉言歌的袖子。 言歌心里本还有些不舒服,见着芷夭这副模样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正好她也想听听芷夭是如何在无妄面前变成人身的,看了江景止一眼,拉着芷夭便走了出去。 芷夭本来也想跟无妄打声招呼,却见无妄转着佛珠不知在想什么,她心里正不高兴,见状也不管他了,扭身跟着言歌离开了。 两人离开后,无妄才停下了手。 他带着些不理解,问江景止:“她们二人有什么好聊的?” 江景止挑挑眉:“女儿家的悄悄话,你你一个和尚做什么这么感兴趣。” 分卷阅读72 无妄哼了一声:“我不过是好奇她们怎么如此熟络。” 江景止也说不清,只能眯着眼笑了笑:“这便是缘分,臭和尚懂什么。” 这话倒是,虽说只要言歌愿意,她可以同任何人迅速熟络起来,然而真心还是假意江景止还是看得出的。 芷夭不过同她认识了几日,江景止却看的出,言歌是真心将她视为朋友了。 可见这芷夭是真的招人喜欢。 他这样想着,看了旁边闭目养神的和尚。 就看有些人能不能扛得住这种喜欢了。 第三十五章 江景止想起什么,转头将长枪拿出。 无妄略带惊讶:“这是……?” 江景止笑笑。 “早先见到就觉得眼熟,不过年头过久,上面染的俗事之气较多,现下才看得出。” 无妄接过,带着爱惜摸了摸。 早年他一手长枪出神入化,后来入了佛门便搁置了。 当年教他枪法的是镇国大将军,虽这柄与恩师那柄略有不同,但一看便知根出同源。 这长枪,应是恩师后人之物。 无妄被这枪勾起了些回忆,短暂怀念递回给了江景止。 “难为你有心了,不过长=枪本是杀伐之物,小僧怕是不适再用。” 江景止气定神闲接过,挑着眉问:“谁说要给你用?不过是给你看看罢了。” 无妄:…… 幼稚! 另一边。 言歌拉着芷夭走了出来,却也一时不知该去哪儿,只能带着她大街小巷地闲逛,找个清净地方说会儿话。 芷夭倒是去哪儿都无所谓,被言歌拉着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路过个酒楼时突然停下。 她扯了扯言歌的袖子:“我之前听人说哦,这家酒楼的酱肘子可是一绝呢!你难得来京城,总不好错过吧。” 她方才还有些没精打采,这会儿倒是兴致盎然。 言歌故作为难:“但是我不爱吃肘子诶……” 果不其然,芷夭的小脸一下子暗了下去,嘴角也没方才提得高了。 言歌噗嗤一笑,这才不逗她了,带着她进了酒楼。 两人要了个隔间,四下无人,言歌学着江景止的样子往椅子上一靠,夸张地拿下巴瞧人:“说说吧,是怎么在无妄面前现的人身。” 本以为芷夭会兴高采烈地叙述,没想到这么一问,芷夭却垮下了脸,一副极为委屈的模样。 “我本来计划的好好的……” 她的计划便是,趁着无妄在院中一个人诵经时,先是在他头上飞一圈,然后再落下,在他面前化成人形,就说自己是被他的佛法感化,想同他学习佛礼。 一切本该顺理成章,谁知她化形时太过激动,舌头一打结,说成了“你同我学习佛礼”。 说完后无妄愣了愣,她还没反应过来,只奇怪为何他没反应,两瞬后她脑子恢复清醒,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慌乱地闹了个红脸。 “不不不不是……” 她哭丧起脸。 “和尚你当没听到,我们重新来好不好。” 她转头欲走,谁知被旁边的木桶绊了一下,扑通掉入了池塘中。 这一下是无妄怎么也没想到的,他眼睁睁看着她落下去,连伸手救援都没来得及。 好在没一会儿,芷夭就扑腾着湿漉漉的翅膀自己飞上来了。 她整只鸟都有些自闭,落在了石桌上,啪嗒啪嗒走了两步,留给无妄一个灰扑扑的背影。 无妄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是如何也想不到,两人会是这么个见面法。 芷夭听到他的笑声更加沉闷。 她就是个笑话! 说到这儿,芷夭又气又委屈,言歌认真思考半天,觉得此刻若是自己笑出声来,这小鸟怕是要立刻变回原身飞走了,这才忍了下去。 言歌端起茶盏,偷偷把嘴角压下去。 “但你不还是跟在他身边了吗,也不算太坏。” 芷夭勉强打起了精神。“这倒是……” 虽说出场略与她预想的不同,不过和尚人还是好的。 也没用自己多说什么,和尚便同意了她跟着他,言歌想想,觉得和尚是觉得左右他不同意,芷夭也会跟在他身后飞来飞去。 只不过是换了个形态,也并无差别。 说话间菜品逐一上齐,芷夭的眼睛也越来越亮。 言歌看得好笑,实在难想,是怎样的山头能养出这么个贪吃的鸟儿。 客栈里的两人就没这个口服,面对面地大眼瞪小眼,终于江景止忍不住开口:“你们今日不打算回去了?” 无妄气定神闲地反问:“怎么,嫌耽误了你为数不多地同言歌独处的时间了?” 无妄这个人若是能下地狱,定是要受百般折磨,但是这张不让 分卷阅读73 人的口就要让他受拔舌之苦。 无妄这话倒也不全然是开玩笑,他正色起来:“你还不打算告诉言歌?” 江景止垂眸:“不急。” 无妄险些要被气笑了。 “此时不急,偏要等到你在她面前魂飞魄散了才急?” 江景止没说话,半天才道:“她会理解的。” “理解什么?” 无妄道。 “你不管不顾让她莫名其妙得了永生,又自顾自地撇下她一个人跑了,你还妄想人家理解?” 他这话戳心,江景止没法反驳。 他又何尝不知呢。 只是救下言歌本就是一己私欲,后来种种也是顺理成章,一切都好似在他的意料之中。 不过幸好。 言歌看着聪慧,实则不通情爱,即便他这个做主人的消失了,她难过一段时间也就忘了。 无妄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能叹一句当局者迷。 江景止是,言歌自然也是。 听他这话江景止却有话反驳了,他挑着眉看向无妄:“你便当局者清了?” 无妄也不说话了。 他同芷夭,这还是笔糊涂账。 两个都不那么清楚的大男人对视一眼,纷纷叹口长气。 晚间言歌回来,本以为无妄也该回去了,却见他还坐在屋中。 她疑惑地看向江景止,江景止解释道:“明日我们直接出发去那座别院。” 这是要取回皇后亡灵了。 言歌给两人要了两间房,芷夭亮着眼睛:“不用浪费!我可以同和尚一起睡的!我变回原型一点都不占地方!”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无妄面无表情的“阿弥陀佛”打断,然后拎着领子丢去了客房。 言歌险些要给她鼓掌。 初生牛犊不怕虎,芷夭这热烈的情感,哪是寻常人能招架得住的。 话不多说,第二日一早,三人一鸟整装待发,芷夭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跟着无妄出来做事,还带了些兴奋,这边检查包裹里的东西有没有带全,那边看看言歌的簪子有没有插歪,不过是出个门,却叫这雀雀忙活了好一阵。 一行人来到了阴宅前面。 实则白日总怕惊了旁人,然而夜间阴气正浓,几人都不敢冒这个险,只能趁着日头正足来一探究竟。 江景止拾了几颗石子,看似随意地在地上一摆,霎时间言歌只觉周围空气一变。 言歌问道:“主人,你是摆了个禁制?” 江景止应了一声。 言歌心里沉了沉。 从前江景止下禁制,哪会借助他物。 这边江景止摆上,冲着无妄一点头,无妄收到讯号,一捻佛珠,无声捻了句法号,先前罩在院中的佛印便开了个口。 几人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只觉一阵阴风铺面,吹的他们眯起了眼。 待到完全进了院中,才发现这小小的天地与外面竟好似两个世界。 明明是阳光明媚的天气,这院落却透着彻骨的寒冷,四下望去也只觉隔了层雾,灰蒙蒙地看不真切。 芷夭搓搓手臂,不自觉向无妄靠了靠。 无妄察觉到芷夭的亲近,顿了下并没有躲开。 言歌已把玉石剑握在了手中,把江景止护在身后,警惕地望向四周。 无妄指了指前方:“过了这处矮门有个后花园,里面池塘处,便是这阴气的源头。” 几人闻言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看得出那算命的颇有讲究,这院落是仿着苏州园林建造,楼阁小巧,极为精致,一路竹梅相伴,可见其雅致。 只不过此刻院中林木皆枯败,反倒显得阴森。 几人刚过窄门,便听到一阵幽幽的啜泣声。 芷夭汗毛一立,险些变回雀身扎进无妄肩窝,然而想想自己是要保护无妄的,还是吞吞口水硬生生忍住了。 这哭泣声显然是个女子,一时间听不准她的位置,只觉丝丝缕缕从四面八方传来,其声哀怨至极,仿佛有天大的冤屈。 “装神弄鬼。” 言歌冷哼一声。 若是旁的兴许她还会生些害怕的心思,然而在她一个恶鬼面前搞这么个动静,怕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言歌闭起眼,认真感受这声音的来处。 不过片刻,她双目一睁,手起剑落,直劈向一旁。 玉石剑携着铺天盖地的气势呼啸而去,一时间连这周的阴气都被劈开,那女子的声音果然停住。 言歌却皱起眉头。 她知道,方才并未劈到实处。 江景止眉目也严肃起来,他拉住言歌:“不可大意。” 言歌点头表示知道。 方才被玉石剑劈开的阴气又开始聚合,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只是那女子的声音倒是不曾再出现,像是知道了厉害。 分卷阅读74 见无阻碍拦路,言歌横剑在前,直奔池塘而去。 奇怪的是,明明方才看这池塘还很清晰,这一路走来,那池塘反而越发朦胧,仿佛整个池子正在往雾里钻。 江景止率先停住脚步。“不对。” 然而到底迟了一步,他一抬眸,旁边的人已经不见了,在他对面的人熟悉又陌生。 这人对着他笑:“江止。” 是季家小姐,季言歌。 江景止眉目一沉。 不待季言歌做出什么动作,江景止凌空划符,最后一点:“去!” 空中出现了个金色的符咒,那符咒劈头盖脸往这人面目一盖,原本正要流出血泪的季言歌便凭空消散。 幻境。 另一边,言歌只觉一阵恍惚,回过神发现不见了旁人踪影,她抬头,连翘带着血泪在她面前。 “小姐,为何不救我……” 言歌看着这张梦中见过的脸,一剑劈了下去。 “肮脏东西,也配辱我妹妹?” 幻境消散,江景止正在一旁看着她。 言歌浑身一松,对江景止点点头。 另一边无妄也从幻境中回过神,他见二人无事,忙转头去看芷夭。 却见芷夭闭着眼,额上满是冷汗,一副被梦魇缠住的模样。 无妄心下一沉。 第三十六章 江景止与无妄都是千年老妖怪,本就不会被幻境所扰,言歌又向来心中无愧也无执念,自然也能一眼看破,只是芷夭…… 她本就是个修为不深的小雀妖,如今一进幻境,本是难测,、 更何况,她还有着几生几世的执念。 在几人眼中不过尔尔的幻境,放在芷夭那里,却不知该是个什么光景。 言歌心中焦急,却也无计可施。 这般幻境,通常只能自行勘破,外界之力只会适得其反。 无妄沉声开口:“是小僧疏忽了。” 之前他到此处并未有这一遭,此刻几人骤然面对,倒有些手忙脚乱。 几人所猜不错,芷夭确实陷入幻境难以脱身。 她睁眼所见,便是无妄。 说是无妄,却又不是,这个无妄竟是个有头发的。 芷夭茫茫然地跟人走了,一路上她与无妄都有不同身份,最初时她是魔教妖女,他是佛教圣子,她为他档了致命一剑,香消玉殒。 后来她是个农家女,又见到了无妄,这次两人好似终成眷属,只是芷夭总觉得不是这样的。 他并不爱她。 一直到最后,她是个雀妖,他又是个圣僧。 芷夭不自觉停下脚步,一抹脸上,竟是些泪水。 原是如此。 几生几世的纠缠,原来不过寥寥数言便说清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便是无妄皱着眉看向她,眉目间尽是关切。 她的幻境,破了。 言歌见她清醒,忙过来拉住她:“怎么样?” 芷夭好似还没缓过神,愣了片刻才吐出一口气:“没事。” 她对着言歌笑了笑:“我们快走吧,不要在这儿耽搁了。” 言歌一个愣神,总觉得芷夭说不出的哪里不同了。 江景止倒是多看了她一眼,不过也没多说什么。 现下确实不是详谈的好时机。 芷夭在幻境历经几生几世,实则不过短短片刻。 暗中的东西见幻境一点也没绊住几人的脚步,似乎是有些着急了,随着他们脚步的踏出,那些阴气如附骨之疽一般缠上了几人,好似要透过皮囊直缠至魂魄。 无妄眉眼一立,有怒目金刚之势:“放肆!” 随着一声怒喝,从他的佛珠中散出点点金光,这些阴气被金光一沾,争先恐后地褪去了。 言歌偷偷瞧了眼芷夭,她正盯着无妄,只是那眼神带着怔忪,更像是发呆。 言歌更加确定,芷夭在幻境中一定经历了什么。 许是被几人气势所惊,那阴气再没作祟。 言歌靠近池塘,这才看清了水面上的情形。 花园本是美景,旁边假山环绕,加上这池塘,倒是文人雅客喜欢的。 只是现在这池塘显然不那么正常。 池塘泛着不正常的绿,里面有有丝丝缕缕不对劲的黑色,言歌总觉不对,她定睛一瞧,那些黑色不似别的,竟好似人的头发。 言歌被恶心地后退一步。 她也说不清为何,头发似乎总叫人想到些不好的东西。 湖里有东西是肯定的了,现下几人应当考虑的便是如何将湖里的东西收服。 还没等几人讨论,湖中波澜一起,从中窜出道黑影。 那黑影犹如利箭,不教人反应,直直射向四人,言歌挡在他们身前,玉石剑一挥,便以剑风在身前竖起一道屏障,黑影于其相交,竟发 分卷阅读75 出些争鸣声。 言歌眉间一皱,被这冲劲激地向后退了一步,江景止在后将她扶住,这才不至落了下风。 这东西竟与玉石剑有一争之力,果然邪性。 那东西一击不中便退了回去,言歌横剑在前,才看清了它的真身。 湖面上是个长发女人,她的下半身与湖面相连,上半身不着寸缕,无数黑发将她包裹其中,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她惨败的面容。 言歌所瞧不错,方才攻击他们的果然是这女鬼的黑发。 一击之下,双方对彼此的实力都有考量,江景止将言歌拽至身后,本想接过玉石剑,一扯之下却没扯动。 他转头一看,言歌正执拗地看着他。 江景止一顿,没再勉强。 透过发丝的间隙可见那女鬼的红唇微微一动,四面八方便传来哀怨的质问。 “你们是何人?为何来此扰我清净?” 明明好似只有她在说话,四面八方却满是回音,好像在看不到的地方藏着数不清的嘴在重复一般。 言歌抖抖莫名立起的汗毛。 江景止朗声回道:“在下来取不慎遗落之物,你又是何人?为何在此?” 这话说的理直气壮,言歌听了都想夸赞。 明明是来拿别人的灵器的,到了他口中便是自己不慎遗落了。 女鬼听了这话好似被问住了。 “我是何人?为何在此?” 她重复了这话,随即好像被刺激到了,一声声质问愈加凌乱,语气也逐渐疯狂慌乱。 “我是何人,为何在此?我是何人!为何在此!” 几人警惕起来。 随着这一声声质问,周围的声音好似跟不上了一般,声音逐渐错落,无数的声音叠加在一起,不知是问来人还是问自己。 “为何在此!” 终于,随着女鬼的一声戾嚎,质问终于停了。 她抬起头,几人终于看清她的面目。 这女子虽面容惨败,却依稀可见绝艳的无关,只是从眼角流下的血泪暗示了她不一般的身份。 她红唇一启,似喃喃自语:“我是茗语,来此赎罪。” 言歌敏锐地发现,她说这句是,周围那好似回音一般的声音却没跟着重复。 她说着,好似平静了下来,双眸一闭,渐渐归于水中。 然这只是表象,随着她的离去,岸上却显出了不一般的景象。 遮天蔽日的阴气渐浓,藏在这阴气中的东西也渐渐显现出来。 竟是好些个长发女鬼。 言歌定睛观察。 每个鬼都双目空洞,身上或大或小有着伤痕,眼角沾着血泪,如泣如诉。 言歌知道,这是心有怨气,一般都是生前受尽了折磨。 这些鬼密密麻麻,空洞的眼齐刷刷地向几人的方向看过来,分不清是谁在张口,只有声音不断回响在他们耳边。 “来赎罪……” “赎罪吧……” 言歌气笑了。 “赎罪找别人,姑奶奶可没什么罪孽可赎。” 她说着举剑便要杀,却被无妄按下了。 女鬼的包围圈越来越小,离他们越来越近,言歌想不容无妄这闹的是哪出,疑惑地看了过去。 无妄解释道:“他们身上煞气不重,想来都是些可怜人罢了。” 这点言歌自然也看的出来,只是看出又如何? 此刻她不杀她们,她们就要吃了她。 江景止把言歌拉了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言歌虽不解其意,却还是听话地放下了剑。 无妄闭上眼,席地而坐。 言歌一怔。 他这是要超度这方亡魂。 只是这里的亡魂密密麻麻,一时望不到头,且不说他能否超度,若是这样下去,怕不是还没等他超度完,他们就要被吃干抹净了。 言歌咬咬牙,将玉石剑横于面前,芷夭正要阻止,却见江景止看了过来。 那一眼含着冷漠,全然不似对着言歌或是无妄。 想来也是,这便是她如此惧怕他的原因了。 芷夭背后一僵,却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叫她不要轻举妄动。 果然,言歌挽了几个剑花后,捻了个手决,随后一指,玉石剑便脱手而出,绕着几人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其带出的剑气便在几人竖了个天然的屏障。 江景止点了点言歌的脑门,确认她尚有余力后舒了口气。 言歌本就是剑灵,操纵玉石剑当然比旁人少废些力气。 无妄转着佛珠,诵经声逐渐增大。 原本狂躁的冤魂也在这诵经声中恢复了平静。 先前她们想靠近是为杀,此刻想靠近却是为了生。 和尚到底是肉体凡胎,做不到一口气超度所有亡魂,只能不听诵念往生咒,一层一层将冤魂送入轮回 分卷阅读76 道。 虽耗时许久,但好在功夫不算白费。 芷夭怔怔地看着无妄,这便是佛骨。 他注定成佛。 几人进展顺利,湖中那位却不敢了。 从湖中冒出阵阵旗袍,不一会儿,那个女鬼又冒出了头。 她似乎神志不清,只会重复想通的话,这会儿挥着黑发,一遍遍重复“何人……何人……” 其声愈加凄厉,原本面容平静的冤魂们听到此声,神色逐渐挣扎,原本止住的血泪再次喷涌而出。 无妄头上冷汗渐多。 言歌咂了下嘴,对着江景止道:“主人,擒贼先擒王。” 也是这女鬼先前没动静,他们还想着待超度完再去解决它,这下她自己冒出头,就别怪他们拿她开刀了。 只是言歌的玉石剑还要为无妄护法,这会儿怨气渐起,保不齐会冲进来。 言歌正犹豫,却见芷夭拉了拉她的袖口。 “我来吧。” 芷夭说着,手中划了个言歌看不懂的决,霎时,原本昏暗的院中出现了些许彩光,这些彩光汇聚与几人周围,渐渐与玉石剑的轨迹一致。 芷夭对着言歌道:“快去吧,我应当能抵御一阵。” 言歌虽尚有疑虑,然而看着芷夭坚定的神色终究还是点点头。 不论如何,芷夭都不会拿无妄的安危冒险。 言歌收了玉石剑握于手心,对着江景止点点头。 江景止自是明白她是何意,拉着言歌出了屏障,两人本就离池塘极近,三两步便来了池塘边。 江景止从袖中掏出个圆滚滚的珠子。 鲛珠。 第三十七章 这珠子是泉漓所赠,天下间有水的地方都阻不了二人的脚步。 女鬼自然不是吃素的,见这二人不把她放在眼里,黑发一起便向二人攻击而来。 言歌也不是好相与的,玉石剑一出,与那女鬼斗起法来。 江景止被言歌护得滴水不漏,本该紧张的时刻,不知怎么的,他却忍不住勾了个笑意出来。 随即他敛了笑意,鲛珠祭出,言出法随,平静的水面仿佛被什么大力分开一般,逐渐出了条裂缝。 这裂缝明明是在水上,那女鬼却凄厉地叫起来。 她这一叫把言歌吓了一跳,忙转头看向江景止,见江景止好端端地站在那儿才舒了口气。 她皱着眉:“叫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被分尸了。” 这话倒也不假,这女鬼不知被这水池困成了何种模样,早就融为一体,现下江景止将满池春水分开,可不就相当于将她五马分尸。 只是言歌当然是没考虑这样多的,见了江景止无事,她也就放下心继续缠斗。 那边有言歌拖着,江景止便将注意力都转向了水中。 照无妄所说,这女鬼或许是皇后,这水中定有她依附的媒介。 水浪渐渐掀开,这一看,纵然是江景止也不禁愕然。 池塘底部渐渐显现在江景止眼中,方才看不真切,江景止只以为下面是些白色西沙,现下看清了才发现,那白色的哪是沙子,分明是层层叠得数不清的白骨。 江景止回过头,看向这一院怨灵。 先前他还疑惑,为何会有这样多的怨灵出现在此,这些皑皑白骨便给了他答案。 埋骨之地在此,她们自然不会离开。 江景止抛开其他心思,专注于池底。 女鬼显然也被激怒,攻势越发猛烈,言歌战斗惊艳不足,鲜于这样的对手交战,此刻女鬼招式一变,她一慌乱,顿时出现了破绽。 女鬼岂会放过这个机会,头发一甩就要攻来,言歌见躲闪不急,正准备咬牙接下这一击,却见玉石剑猛地一变势,恰好为她接下了致命一击。 言歌余光瞟到江景止正放下手,心知这是主人的手笔。 她无暇分心,继续同这女鬼缠斗起来。 那边无妄的超度也接近尾声,院中的怨灵肉眼可见地少了,芷夭也松了口气,若是再多一些,她不知还能不能撑得住。 接下来全看江景止何时找到媒介了。 江景止也知这事拖不得,他垂眸思索片刻,手中灵力蓦地加大,鲛珠在空中飞速转动,随着鲛珠的转动,水面波涛更甚,片刻间,所有池水被分于两面,池底之物一览无余。 女鬼也被这变故乱了手脚。 没了水面的遮掩,她整个鬼落入湖底,匍匐在地动弹不得。 言歌仔细一瞧,这女鬼居然没有下半身。 这样说也不对,言歌一时看不清,只看到她的下半身似乎被埋在个圆圆的物件里。 原来她是借着水面的推力才得以移动,怪不得水面一消失,她整只鬼都败下阵来。 江景止祭出符咒,那符咒飞落到女鬼身上,江景止默念了两句口诀,她便被符咒带了甩上了岸边。 分卷阅读77 没了女鬼助阵,满园怨鬼都不足为惧,很快,无妄便将这一院的冤魂超度干净。 无妄与芷夭都凑了过来,几人看着这女鬼,不发一言。 言歌率先问无妄:“这位是皇后娘娘吗?” 这一问道叫无妄迟疑。 他看着女鬼的脸,犹豫道:“像,又不像……” 皇后的脸言歌也见过,然而只有一面,她也不能确定,现下看无妄犹豫,她这才肯定。 这女鬼同皇后很像,却又微妙地不像。 至少皇后娘娘的面容远不及这女鬼美艳。 这女鬼听了皇后二字,又激动起来。 “皇后……对,我是皇后……” 然而岸上没有水,她再激动也只能像失了水的鱼无用地扑腾。 她对皇后二字的反应这样大,倒是应证了猜测。 江景止与无妄对视一眼,无妄也不用多说,当下祭出佛珠,诵起了佛经。 女鬼肉眼可见地平复下来。 数百冤魂被超度,院中的阴冷气息散去了不少,然而还是比旁处阴森。 言歌看了这怪模怪样的女鬼一眼,拿不准要不要将她带回。 无妄为他们做了决定,就地为其超度起来。 言歌也想听听这女鬼的身份,干脆坐在一旁等着,她从怀里掏出个手帕,仔仔细细铺在了地上,这才叫上江景止。 “主人,坐。” 江景止虽对席地而坐极为嫌弃,眼下也只能将就坐下。 鲛珠已被他收回,这一遭若不是无妄先将舍利给了他,怕是这时他已经倒下了。 无妄的佛珠似有名堂,女鬼明明一副怨气难消的样子,在佛珠映衬下却逐渐恢复了神志。 言歌对他刮目相看。 芷夭却还是一副神游天际心不在焉的模样,言歌迟疑一下,戳了戳她。 言歌以眼神示意,可是出了什么事? 芷夭愣了愣,笑着摇摇头。 言歌只能作罢。 这边江景止却观察起女鬼下半身的东西来。 他仔仔细细看了半晌,问言歌:“你看那东西,像不像面鼓?” 言歌一听立马去看,这么一说还真是,女鬼竟被人塞进了鼓里! 不过什么样的鼓能有这么大的怨气? 江景止看了看给出答案:“人皮鼓。” 言歌一阵恶寒。 不过人皮?他们近日可不是就接触到那么一件同人皮有关的事情。 江景止显然也想到:“算算日子,若是一步不停地从蚌洲赶至京城,也差不多是两月之前。” 言歌愣住。 所以兜兜转转,竟还是梁文修? 他从槐树下取出人皮,原是制成了人皮鼓,用来困住皇后。 言歌皱起眉:“这个梁文修,近日是不是出现太频繁了些?” 江景止也是这样觉得。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梁文修定是在谋算些什么。 那边无妄却并不轻松。 唤醒皇后的神志本不困难,她本不是恶鬼,不过是受怨气催化才是这么副样子,然而无妄却险些斗不过她体内的怨气。 问题还是出在人皮鼓上。 江景止也发现了不妥,当下起身拍了拍无妄。 无妄似有担忧,但知他本事,也只能老老实实让了位置。 江景止将方才垫着的手帕拿着,隔着帕子触了下人皮鼓。 即便隔了一层,阴冷的阴气也冲得江景止一个寒战。 梁文修别的本事没有,养这些阴邪的东西却是熟练。 江景止从怀中掏了个空白的符咒,左右看了看,没什么趁手的利器,只能皱着眉不太情缘地用牙尖将手指咬了个破口。 有他的血为引,再凶的东西也能封上。 一张符咒拍下,无妄再诵经时果然轻松不少。 片刻功夫,这女鬼便恢复了清明。 她一见无妄,立刻就要起身行礼,这一动却发现了端倪。 她竟察觉不到自己的双脚。 她向下一瞧,便看见了自己如今的模样,整个人一愣。 言歌本以为她会崩溃或是如何,没想到她只是愣了一瞬,便移开了视线,对着无妄点头行礼。 “无妄大师,费心了。” 见她认识无妄,几人这才确定,这人确是皇后无疑。 无妄施了个佛礼:“皇后娘娘。” 言歌没什么心思寒暄,介绍了身份便直接问:“皇后娘娘,你可认得梁文修?” 梁文修三个字一出来,皇后的神情明显恍惚。 言歌心里有底,静等着她回答。 “自是认得的。” 她低低接了一句:“他本是我的丈夫。” 几人愕然。 见着这反应,皇后才发觉自己的话引人误会,忙解释道:“ 分卷阅读78 自然不是这一世……记不得是多久之前了,那时我们确实是对恩爱夫妻。” 几人对视一眼,没想到今日还有些意外收获,竟能得知梁文修的些许过去。 无妄这才想起,方才女鬼低语时,说自己叫茗语,这似乎并不是皇后闺名。 皇后……姑且称她为茗语,她继续道:“我本是烟花女子,后来识得了梁文修,他不嫌弃我的出身,东拼西凑地凑够了我赎身的钱,我也乐于同他走。” 原是段才子佳人的佳话。 茗语回忆,也露出了一丝虚无缥缈的笑容。 梁文修是个穷小子,茗语也不嫌日子苦,两人男耕女织倒也滋润。 后来梁文修说要去京城学些手艺,总不能叫她这般仙女似的人物一直过这般穷苦日子,茗语听了心里高兴,也随他入了京。 恰好那时有个名动天下的铸剑师要收弟子,他便抱着试试的心去了,他做惯了农活,手上也有力气,没想到真被铸剑大家手下了。 听到这儿言歌一抬头,望向江景止。 江景止果然沉着脸盯住茗语。 “那个铸剑师,是不是名为容漳?” 茗语一愣,也没想到此时会有人记得那位铸剑大家的名讳,她点头:“确实是这个名字,你为何……?” 江景止没理会她的疑虑。 若梁文修是容漳的弟子,那他能仿造出玉石剑模样的匕首便有迹可循了。 江景止的面色阴沉的不像话。 梁文修这是彻底踩在了江景止的底线上。 第三十八章 茗语的故事把梁文修遮遮掩掩的面具彻底撕碎。 茗语道:“后来他说见到了个长生不老的大人物,他起了心思,说既然那人可以长生,那又有何不可?自那之后他就变了,开始四处寻丹问药,追寻永生,不想还真被他找到了个怪法子。” 便是夺舍。 只要灵魂不死,他便长久地活着。 夺舍之法算得上极为阴毒的法门,向来为人不齿,只是既然曾有人用,便会在世间留下蛛丝马迹,被梁文修找到也是有可能。 他口中长生不老的大人物,想来就是江景止。 茗语觉得此法过于阴毒,始终不愿尝试,后来梁文修将她打晕强行施展,她也是个有骨气的,不愿如此过街老鼠一般活着,便自行了断了。 初时梁文修只觉她早晚会接受,后来每世他都会找来。 梁文修手中握了个怨女,每次寻来都会将她的记忆恢复,那时茗语已觉得他陌生,好似曾经与她恩爱无比的丈夫另有其人。 直到某一次,他寻来时她已嫁做人妇,他这才露了疯狂模样。 梁文修认定她这是种背叛,此后但凡被他找到,都会对茗语折磨一番。 这一世对她的魂魄下手,想来也是要让她生生世世为怨气所扰,不再有来生。 江景止对这二人的情感纠葛并不感兴趣,只问道:“你可知他还有把古怪匕首?” “有的。” 显然那匕首给她留下很深的印象,江景止一提她便立刻点了头。 梁文修做事从不避着她,他说那个大人物拜托了师父做把古怪的剑,他记下了纹样,又偷了些大人物给的材料,混着泥土做了把类似的匕首。 之后他发现,这匕首有着惊人的威力,有它相助,他长生的计划更加顺利。 江景止没说话。 难怪那匕首威力惊人,原不仅是异兽的缘故,梁文修还偷了些息壤。 梁文修的恶念居然是因他而起。 倒也不是他要把责任往身上揽,只是梁文修此人,不除不快。 江景止问道:“你可知他现下在何处。” 茗语摇摇头:“他把我锁进这鼓里便离开了,我也并不知他去处。” 她露了丝苦笑“此时不比从前,他又怎会事事都与我说呢。” 这倒是,江景止有此一问也只是顺便,也没盼着她真能给出什么答案。 见几人的谈话告一段落,无妄出声问道:“圣上十分挂念您,不知皇后娘娘是否愿意同小僧回去?” 提到皇上,茗语的神情恍惚一瞬。 太多记忆在她脑中盘旋,一时间忘却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无妄耐心地等待答复,却见她释然一笑:“不必了,便同皇上说,我已魂飞魄散吧。” 虽她念着皇帝的情谊,然她这么多世的苦难实再难为外人道,她实在再难面对陛下。 无妄皱眉,问道:“皇后娘娘有何打算?” 茗语抬头看了看天。 这时阳光正好,她被这太阳晒得身上刺痛,却颇为享受地闭上了眼。 只听她道:“我不愿再轮回了。” 几人沉默一瞬。 芷夭还想再劝:“可是……” 话一开口便被茗语笑着打断了。 分卷阅读79 “人生太苦,我不想再继续了。” 她这话说得平静,没有丝毫怨怼,几人都明白,她是彻底下定决心了。 言歌想了想,还是开口:“梁文修不会再活太久,你若……” 说到一半,再看茗语的神情,她便知道不必再多言。 江景止掏出拘灵符。 “这毕竟不是小事,便先委屈娘娘在这符里待上一阵再做决定。” 茗语施了个礼:“有劳。” 那人皮鼓被江景止封上,现下起不了任何作用,雾气一闪,茗语就被收进了符中。 天气晴朗,日光正好,几人心中却说不出的烦闷。 言歌打起精神,指着人皮鼓笑道:“主人,这鼓倒是难得一见,你要不要留着。” 她这话自然是玩笑,江景止闻言瞧了那人皮鼓一眼,只觉碍眼,动动手指的功夫,便不知从哪里来了火苗,那鼓在倏然增大的火势中余下一丝残灰。 处理了碍眼的东西,江景止这才觉得舒畅不少。 他看向池底。 “这处怎么说?” 无妄对着池塘念了句佛号,接口道:“这藏污纳垢的地方小僧自会禀明陛下,皇后娘娘香消玉殒在此,想来陛下亦有定夺。” 说罢他一挥佛珠,满园怨气彻底清空。 事情告一段落,几人离开此处。 芷夭似有心事,跟几人告别后不知飞去了哪里。 不过她不是个能藏住心事的性子,言歌心道,芷夭早晚会来同她讲的。 无妄看着芷夭离去的方向发了会儿呆,被江景止一叫才回了神。 “怎么,人家不跟着你飞前飞后了不习惯?” 无妄没理这茬,只是拍拍江景止的肩膀:“姑且别说我,是兄弟才提醒你,有时候人自私一些不是什么坏事。” 他这话说的没头没尾,江景止也肉眼可见愣了一下,无妄见状笑笑,也不戳破,行了个礼:“小僧便先走一步了。” 说罢便离去了。 江景止二人回了客栈,言歌问道:“主人,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梁文修这人必须除掉,只是去哪里寻他倒是个问题。 江景止思忖片刻:“他的行踪还需从长计议……” 现下另有要事。 他说着停了话语,言歌不知他是何意,趴在桌上眼巴巴地等着。 江景止确有迟疑。 无妄明里暗里表明叫他把抽了一魄的事情告知言歌,只是…… 言歌见他迟疑,也知他有事要说,这会儿收了玩笑的心思,正襟危坐起来。 虽迟疑,但江景止沉默片刻还是开口了。 他从将她救下讲起,又说了那她在玉石剑中浑噩的百年,他趁机给她补了一魄。 言歌全程没有言语,沉默地听着。 江景止不知她是个什么心思,也没有说话。 他又觉有些好笑,本就不是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事情,不知为何,此刻讲起来竟还有丝心虚感。 他这段话言歌惊讶,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江景止日渐虚弱是她看在眼里的,只是她没想到这事与她有关。 无声的沉默中,江景止难得有了些惴惴不安的感觉。 甚至他也在怀疑,这样做是否是做错了? 言歌也没叫他等太久,一阵沉默后问:“若继续这样下去,主人你是否就会魂飞魄散?” 江景止斟酌着点点头。 他毕竟与寻常魂魄不同,旁人或许成了鬼魅还有转世的机会,但他身为鬼仙,早就把魂魄修成与肉身无异,肉身又哪能入轮回。 言歌问:“那解救之法可有?” 江景止又是点头。 实则他选择现今将事情说出来,也是因为事情突然有了转机。 缺魂自要补魂,解救之法便是以旁人魂魄修补自身,只是他身份特殊,若强行夺取恐遭反噬。 言歌听了将视线转向了江景止的包裹。 封着茗语的拘灵符便在那处。 这便是江景止的转机,江景止也是这时才想起来,无妄为何会同他说那样一句话。 无妄是叫他活下去。 只是于理可行,于情却难以过去那关。 言歌见他不语,也知道虽有破解之法,但他心里纠结。 江景止并没有多想活下去。 她吐出口气,笑笑:“罢了。” 言歌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若你能活,那我就跟着你这么长长久久地活下去,若是不能……” 她说着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总归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什么时候身陨,我便也跟着消散,茫茫天地,你我二人作伴,也不至于孤单。” 江景止彻底愣住。 他好似没听懂这短短一句话的意思,千百年间,他从未像如今这样不知所措。 言歌这意思 分卷阅读80 ,竟是要与他同生共死。 言歌说完,好似也不觉自己说了什么让人吃惊的话,一副懒散模样瘫在椅子上,只是紧攥的双手露出了些许不平静。 她又能如何。 江景止的决定她向来不干涉,她能决定的也只有自己的态度。 相伴百余年,她又怎会完全不知道江景止的想法,他虽没上一任鬼仙活得久,这千百年间却也对这人间失了兴趣。 若不是因为她,怕是这人间他都懒得踏足。 不过正如她方才所说,若是世间没了江景止,那她也不必独活。 于言歌而言,世间本就没什么可留恋,她没有放不下的亲人,也没有难割舍的情谊,不过是个江景止还稍有些兴趣,若是没了这么个人,那她活过千万载又有何用。 江景止半天没有回音。 他早先和无妄夸下海口,肆意揣测,他说若是有朝一日他江景止于天地间消逝,言歌虽不适应却总会走出来。 他还卑劣地期望过言歌为他难过的时间可以稍微长一点。 江景止闭了闭眼,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笑里都是嘲讽,是嘲笑自己大言不惭说了些什么空话。 他何曾了解过言歌。 这一刻,江景止忽然生出无边无际的愧疚出来。 为一开始的隐瞒,为后来的揣测。 这愧疚中又含着漫天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这股心思推着他站到了言歌身前,推着他将言歌拉起,最后推着他将言歌紧紧抱入怀中。 他从前不想死,却也没那么想活。 是言歌的出现,才让他发觉或许这世间也还不算糟。 江景止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怀里抱着的竟是他继续这漫长生命的唯一理由。 作者有话要说: 谁说我不会写感情线!为了纪念儿子女儿世纪级拥抱这章评论掉红包~ 第三十九章 言歌骤然被抱进怀里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愣了片刻,只一个疑问—— 这该不会是个最后的告别吧? 江景止的怀抱同他这个人一样,看着冷硬,实际上却带着些不应有的温度。 言歌整个人被罩在其中,察觉到了江景止的不平静,迟疑地伸手回抱住了他。 “没事的主人,我陪着你呢。” 显然安慰人这件事上,言歌并不熟练,话说的僵硬又磕绊,却不妨碍江景止听到时笑了起来。 言歌紧贴着他的胸膛,被响在耳边的声音震地头脑一嗡。 江景止道:“你这样说,倒是我不知如何自处了。” 言歌闻言也不知为何,突然生起些迟来的脸红。 好在还没等她理清自己的心思,江景止便后退一步放开了她。 他这时已整理好了思绪,像是平时那样敲在了她的头上:“主人自然是想活的,哪有什么比命重要呢。” 言歌自然知道她这话违心,却也没反驳,犹自舒了口气。 江景止的怀抱再持续那么片刻,仿佛就要从中滋生些言歌搞不清的情绪出来了。 她故作镇定给自己倒了杯茶,一杯下肚平复了莫名慌乱的心情。 江景止见她把茶水都倒得溢了出来不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微不可见地露出个笑容来。 这一笑便是发自真心了,他霎时觉得活着甚好,至少很多事都有盼头。 他这笑轻微,言歌却机警地转过了头。 “主人你笑什么?” 被发现了江景止也没慌,只是一本正经地点头:“有办法能活,自然是开心。” 言歌犹疑地盯着他看了半晌,到底没发现什么破绽,只能作罢。 江景止的性命自然比旁的什么都重要,梁文修姑且被放在一边,言歌正了神色:“若要补魂可还要什么准备?” 江景止见她如此慎重,也没了玩笑的心思,他略一沉吟:“补魂于我而言倒也简单,只是毕竟是融合他魂,少说我会虚弱个十几年,现下却不是最好的时机,况且……” 他掏出拘灵符,雾气闪过,茗语出现在房中。 “还要问过她的意见。” 茗语被放出后微微睁开眼,见是换了个地方怔了怔,对着二人略微点头示意。 “不知叫妾身出来有何事?” 没了人皮鼓做拘束,茗语魂魄完整,只是看着略有些虚弱,不过只要好好养着,恢复也是早晚的事。 言歌本要说明来意,却被江景止拦下。 这事本该他自己开口。 江景止将事情说明,想了想又道:“梁文修此人我定会除去,若你改变主意,下辈子或许能投个好人家安稳一生。” 茗语为‘安稳’二字失了神。 多少次她入轮回,失去意识 分卷阅读81 前的最后一秒都是求的这二字。 言歌在江景止身后站着,恨不得立刻把无妄揪过来再好好教育一下她这个主人。 他不是自诩阅书万卷?怎的简简单单的自私二字都学不会写? 鬼仙不过沾了个仙字,还真把自己当圣人了。 好在茗语并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她脚不沾地,飘到了窗边,望着外头的人声鼎沸略微出神。 她看了半天,不知回忆起了什么,语带释然,还有丝莫名的眷恋,不曾改变那句话:“我不想再有来生了。” 言歌不知她那短短的几个呼吸究竟思考或回忆了些什么,或许是看到了自己短暂又漫长的生生世世,其中是甜是苦,不知她自己是否能说得清。 只是她说出同先前一般无二的话时,言歌确实是松了口气。 这一动静自然被茗语瞧见了,她也没生气,冲着言歌好脾气地笑了笑。 言歌自然没什么可心虚的,她本就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若不是强扭的瓜有反噬,她偏要摘个瞧瞧。 她回了个笑,心想若是茗语未曾认识梁文修,或许是个十分温柔的女人。 温柔的人本该有美好的一生,况且她又是个如此洒脱之人,言歌都起了些怜惜的心思。 不是每一个人面对个希望她消散的人都能做到如此平静。 茗语道:“若不是江公子解救,我怕是要浑噩地度过不知多少年岁,若妾身这残魂能帮到公子,倒也是个幸事。” 她这番反应江景止不觉有什么意外,只是郑重其事对着她施了一礼。 “多谢。” 其实细细算来,若不是他去找容漳炼那玉石剑,梁文修也不会起这般歹毒的心思,他们二人或许能度过安稳一生。 不过梁文修是个心思不正的,不是因为他也会因旁的搞些歪门邪道,江景止自然不会强行揽下这个责任。 因果这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细究起来算不明白。 不论是谁欠谁,他的这条命将会是茗语所救,他这一礼,茗语确实受得起。 茗语先前确实一时冲动,现下冷静了虽未改变主意,却还有一事相求。 “我同陛下算得上青梅竹马,若说是遗憾,也唯有对他了,总要看一眼才能安心。” 江景止与言歌都乐于助她完成心愿,言歌想想,问道:“你家人父母呢?可要一见?” 茗语闻言摇头:“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身为皇后的女儿,如今有人取代这个位置,即便不是我也没什么关系,便不见了吧。” 江景止掏出拘灵符。“那便先委屈娘娘一阵了。” 将茗语收进拘灵符,言歌转头看着江景止:“我们要进皇宫吗?” 皇宫多有禁制,想偷溜进去怕不是那么轻易。 江景止眯起眼睛一笑:“不禁夸的丫头。” 言歌初时不明白什么意思,见江景止并不着急地喝起了茶水才恍然大悟。 是有个人能随时见皇上的。 怎么把无妄这个和尚给忘了。 事不宜迟,言歌心里焦急,拖着江景止就要走,江景止一时不查,茶水都险些洒在衣服上。 言歌头也不回:“早早完结了她的心愿,免得夜长梦多!” “你这风风火火的性子真是……” 江景止哭笑不得地被她拖着,脚下却十分配合,心里也十分受用。 他心里明白,言歌说不干涉他的选择是真,希望他活着更是真。 言歌此刻倒是恼怒自己先前只爱用蛮力,对着那些符啊咒啊一点办法没有,不然那缩地成寸若是她能使,直接到和尚面前,不知省了多少功夫。 言歌架着车快马加鞭,却在刚出城的地方就遇见了无妄。 无妄见到他二人也是一怔,有些摸不准这二人风风火火的是要做什么。 言歌见到他才想起来,无妄回寺里靠着两条腿,两条腿自然没有四蹄又四轮来的快。 言歌笑眯眯道:“无妄大师,这么巧。” “阿弥陀佛。” 无妄还没等说什么,就被言歌笑眯眯地请上了车。 言歌也不急着赶路,将马车停到一边,对着无妄这般那般地讲了经过,便问:“大师你什么时候方便带我们见皇上?” 她问的是无妄什么时候方便,眼里的意思却左边是立刻,右边是马上。 江景止会对言歌摊牌本在无妄的意料之中,但这么风风火火找来还是叫他吃了一惊。 他略微瞟了江景止一眼,那厮正好整以暇地靠在那儿,跟着言歌促狭催促。 顾忌着形象,无妄将面部表情控制了一下,才没露出什么明显的嫌弃神情。 “小僧得了特许,随时都可进宫面圣……” 还没等他说完,言歌便迫不及待道:“事不宜迟,这便走吧!” 说着也不等他反应,钻出去驾车便走。 无妄一噎,江 分卷阅读82 景止耸耸肩,十分为难又无奈地看着无妄:“没办法,关心则乱。” 无妄扭过头,不想同他讲话了。 镇国寺圣僧的身份确实好用,过程不提,黄昏之前几人便顺利进了宫中。 言歌第一次来宫中,但心中有事,也没什么多看的心思。 无妄要说的事不便叫太多人知道,皇上便挥退了旁人,只留了个贴身太监,还有那位假皇后。 江景止早已避人耳目地将茗语放了出来,现下他正看呆呆地看着皇上,一阵怔忪。 皇上正值壮年,眉目看着不精致,或许是碍于无妄的面子,对着几人压了身为皇帝的气场,但威严的气势却是如何也没法完全磨灭的。 言歌心想,外头那些算命的能单看面相就推断个七八也不是没有道理,至少这皇帝,她打眼一瞧,便像个明君。 他是个平易近人的,也不摆什么架子,这会儿给几人赐了座,无妄按着之前说好的,同皇上告了罪。 “小僧无能,皇后娘娘回不来了。” 他没直言谎称茗语魂飞魄散,只这么一句话,叫皇上楞在了原地。 “回不来了是……” 他一开口,才觉自己声音干哑,黄袍下的底衣方才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江景止同言歌对看一眼,皇上与皇后的情感似乎比他们想的要深。 皇上狠狠地闭了闭眼,把就要漫上来的湿意逼了下去。 “她……可曾留下什么话?” 言歌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茗语,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笑着摇头:“既然要走,何必再留念想。” 无妄也只能如实转答:“不曾。” 皇上许久没说话。 言歌感受得到他的不舍与痛苦,殊不知心心念念的人就在面前。 阴阳相隔四字果然不讲情理。 假皇后在一旁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拍了拍皇帝以做安慰。 茗语看着,情不自禁地也凑过去,轻拭了他的眼角。 也不知皇帝是不是被安慰到,再睁眼时当真没了半分脆弱。 言歌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说不上是什么心思,只觉得人世情感当真奇怪。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晚上九点更新,九点之前显示的都是在改之前的错别字奥! 第四十章 茗语自然是没有触到皇帝,她自己也好似才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后沉默地收回了手。 让言歌没想到的是,皇帝缓过神后,居然郑重其事地对着几人鞠了一躬。 “不论如何,多谢几位。” 无妄侧身避开了,江景止却是一动不动心安理得地受下。 于他而言,世间没什么人的礼数是他受不起的。 人皇弯腰,看来皇后在他心里的份量不可谓不重。 这一礼他的身份不是帝王,而是个普通的丈夫,一礼过后,便是同这段缘分彻底告别了。 只是这位假皇后该如何处置倒叫人犯了难。 皇帝看了她一眼,假皇后仍是个不卑不亢的模样,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她的生死。 言歌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不知这位生前是个什么身份,才能做到如今这般冷静。 “暂且先叫她在这儿吧,有朕看着,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这便是叫这假皇后顶着皇后名头的意思。 皇上可以失去妻子,却不能没有皇后。 “还有一事。” 无妄道。 “皇后娘娘身陨的那处别院,积了许多白骨,似有蹊跷。” 皇上一听,眉目冷了下来。 “朕知道了。” 他没再多说,眼中的意思却明白。 天子脚下有这种腌臜地方存在,即便不是为了皇后他也会肃清一番。 闲话不叙,几人告辞时言歌向后瞧了一眼,假皇后与皇帝并肩而立,倒是像对伉俪情深的夫妻。 茗语也最后看了一眼,她现今的记忆太长,这绿瓦红墙或许只占了那么一个很小的地方,但也算是这么多世数得上来的温暖。 出宫后无妄便离开了,茗语也被收进了拘灵符,天色渐晚,言歌与江景止也回了客栈,江景止看出言歌似有心事,问:“怎么了?” 言歌挠挠头,也不知该如何讲。 “主人,皇上和那个假皇后以后会变成真夫妻吗?” 江景止想想今日的情形:“或许吧。” 言歌其实有这种感觉,假皇后看起来也是个知理的,皇上日后同她假戏真做也不是没可能的。 何况今日来看,两人相处似乎也不错。 茗语即已放下,也不会在意往后的事,只是言歌到底有些说不上的不平。 江景止似乎知道她在纠结什么:“人间的情感便是如 分卷阅读83 此,你一早就知道,这会儿怎么又不开心了。” 言歌叹了气:“主人,那你说梁文修爱茗语吗?” 江景止靠着软塌,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 忙碌一天,他也有些困意:“最开始定是爱的,不过后来应该是些莫名的执念了吧。” 言歌见他困倦,撇撇嘴去把床铺铺好,嘴里也没闲着:“我觉得他那个不是爱,真的爱一个人怎么会一世一世舍得那么伤她呢?” 她歪头想了想,冷哼一声又道:“皇上对皇后可能是爱,但是一定没有那么爱,不然早就跟着皇后殉情了。” 她这话当然是气话,世间凌驾于情爱之上的事情当然有许多,身为帝王更是有江山压在身上,哪能说殉情便殉情。 不过江景止也没急着反驳,斜歪歪地靠着,一双眼水光粼粼,带了点促狭的笑意:“就是,至少得跟我们言歌一样,主人死了她也活不成。” “就是!” 言歌本就一心二用,听了这话下意识答了,只是反应过来才觉得不对。 她停下手上的活,转头带了些恼羞成怒:“那不一样!” 江景止本是随口调侃,见了她这反应反而来了兴致。 “你倒是说说怎么不一样。” 言歌张了张口,却又说不上来。 不过她也知道这人是有意逗弄,当下掐着腰怒气冲冲道:“这床你不睡就让给我!” 江景止见把人逗急了,也知适可而止,当下闭嘴,耸耸肩乖觉地歇息去了。 夜间言歌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她这个主人好像一天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但是叫她详细说说,她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了。 也或许是她的心态变了。 言歌默默回忆,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是什么时候开始呢。 似乎是从那个莫名其妙的拥抱开始。 言歌沉默一下卷着被子不自觉地打了个滚。 这事不能提,提了她就浑身不自在。 不过对于江景止先前刻意隐瞒一事…… 言歌在黑暗中眯了眯眼。 她自然不是那么大度的人,这种大事说谅解就谅解了,只是眼下不是算总账的时候,待日后尘埃落定,她自会一笔一笔把这账算个干净明白。 即便是为她好,也该给她个选择要还是不要的权利。 不过按当时来讲,江景止于她只是个陌生人,牺牲陌生人的一魄来救自己,言歌深知自己的脾性,是绝不会拒绝的。 虽说她不愿欠下人情,但事关重大,大不了她日后还回去便是了。 不过欠江景止的能不能还清就不一定了。 除却那一魄,恐怕先前她在玉石剑中的百年,江景止为了让她融合异魂也费了不少力气,加上后来种种,言歌也算不清了。 言歌一愣。 细算下来竟是她亏欠江景止良多。 她抿抿嘴,心想,既然他其实对自己还算不赖,那日后算账的时候少记他一笔便是了。 江景止现下确实虚弱,虽这一天发生许多事情,他理应一件件盘算清楚,但是头一沾枕头便陷入了昏睡,连言歌在外间翻来覆去的声音抖没能将他吵醒。 但他这夜到底难以安眠。 天色蒙蒙亮,江景止猛地睁开眼,喉咙中一阵腥甜,他控制不住歪身猛烈地咳嗽,胸膛仿佛有团火炸裂开,再一张口,猩红的血色便从他口中吐了出来。 这阵动静当然被言歌听见了,她本就睡的不沉,听到声响立刻起身进了里间。 “主人!” 言歌连忙给他顺着背,只觉惊心。 她从未见江景止这样咳过血。 江景止眼前阵阵发黑,手撑着床面才不至于倒下去,言歌忙去倒了茶水放在一边,汹涌的痛意过去,江景止才缓过气,脱力一般倒在了床上。 言歌将他唇边的血色擦干净,纵然焦急也无法。 “好些了吗主人?” 眼前恢复清明后,江景止点点头,顺着言歌搀扶的力道起身,端起茶杯漱了漱口,勉强将口中的锈味儿冲下去。 白日还好好的,言歌实在想不通怎么突然就这副模样。 江景止见她担心,用力咽了下喉咙,没有那般疼痛了才开口:“是封印反噬。” 言歌皱眉。 见她没懂,江景止补了句:“泉漓。” 言歌愣在旁边。 她本以为是江景止缺魂虚弱,怎么也没想到会关系到千里之外的泉漓。 此事非同小可,江景止深呼几口气,感觉回了几分力气便开始穿衣,竟是一副现在启程的架势。 他解释道:“泉漓冲破了封印,不知是发生了何事,他那个性子,怕是出世便要惹出些祸乱。” 他尚且虚弱,说完这番话没忍住又咳了两声:“我们得在他闯出大祸之前找到他。 分卷阅读84 ” 言歌立刻正了神色,心知这事确实早一刻便少一些风险,转身收拾起行囊。 泉漓虽被封印,但若是全力一拼自然是有冲破封印的可能。 只是也不知发生什么变故,才让他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 江景止自然是担忧的,一是怕累及旁人,更怕的是泉漓失去理智做些什么害了他自己的事情。 不能为故友报仇本就是他的一个遗憾,若是故人之子他也护不住,那他还算什么鬼仙。 封印反噬本不会叫他受此内伤,只是现下他的状况经不起摧残,这反噬犹如枯木遇烈火,烧地他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置。 他一边穿衣一边咳嗽,言歌看得焦急,恨不得以身代之,却也只能在一旁团团转。 确认没落下什么东西,二人匆忙下楼,小二还在打盹,见着二人的架势愣了愣:“二位这是……?” 没工夫寒暄,言歌三言两语讲明了状况,处理好后便扶着江景止上了马车。 江景止大口喘了几息,苦笑一声,心道自己何时如此狼狈过。 他掏出无妄送来的舍利,心道对不住了,这东西只能迟些再送回了。 马车驾得急,到了城门却还未到开启时辰,言歌扭头:“我们怕是只能再等片刻了。” 已到此处,便不急于这一时半刻,江景止点点头,手握着舍利,指望着这舍利暂且缓解神魂上的痛楚。 京城的城门开的比旁出早些,言歌二人没等多久,城门便在一片晨幕中缓缓拉开。 只是他们倒不是唯一等着城门开的,门的那边竟已经有人在等。 言歌驾着车越走越近,那人的身影也逐渐清晰,竟是个灰袍僧人。 待能看清面目时言歌不由惊讶了一瞬。 这人竟是无妄。 无妄也不多说,打了招呼后便自行上了马车,言歌虽疑惑,但也来不及寒暄,驾着车便快马加鞭向着蚌洲去。 “方向错了。” 无妄开口,还没说明来意,便是这么一句。 言歌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无妄道:“你道那鲛人还会在原先那处?” 他竟知道泉漓的事。 江景止这会儿恢复了些精神,这时也皱眉:“你怎会在此。” 无妄笑笑,指了指天。 江景止不再会推演,他却还能看星盘。 蚌洲那边能弄出这么大动静的,想来也只有那个不听话的鲛人了。 不过他跟着二人倒是为些别的事。 “芷夭不见了。” 第四十一章 话一出口,言歌就是一惊。 她没控制住手里的力道,马被揪痛了,整个车身都跟着一晃。 江景止知道她拿芷夭当朋友,这会儿也没怪她,探出去安抚地拍了拍,这才转向无妄。 “怎么说?” 无妄叹口气:“我本以为芷夭是先回去了,但翻遍寺院也不曾见到。” 言歌一边赶车一边还要留神听他们说话,这会儿着实费些力气。 她微微后仰,让自己的声音传过去:“会不会是去哪里玩了?” 无妄摇头:“她身上带着我一颗佛珠,那佛珠不在京城了。” 何况刚眼见了阴宅中的事情,芷夭实在不是玩心太重的。 说完这话,言歌没忍住多看了他一眼。 纵然言歌不识宝物,也看出他的那串佛珠非同寻常,他的意思是从上分了一颗给芷夭戴在身上。 言歌倒是看不明白了,无妄这番行径究竟是为劫数还是为着芷夭本身。 现在想来,幻境过后芷夭的样子就有些奇怪,也不知是经历了什么,离家出走倒也是有些端倪。 只怪当时她没放在心上,不然也不会有现在这一遭。 江景止见言歌赶车辛苦,又向周遭一瞧,这会儿天色还早,郊外也没什么人,干脆老样子掏出小傀儡来一挥,让那小傀儡代替言歌驾车。 言歌得了空,连忙钻进马车,生怕漏听一点消息。 她略带不解:“说不定芷夭只是出去散散心呢?” 这话言歌自然知道可能性不大,只是芷夭不过不见了片刻,无妄便如此心急,这事怎么都透着古怪。 无妄闻言摇头,迟疑片刻回道:“我同她的命格纠缠在一起,近日我的劫数将近,想来就是芷夭会出什么变故。” 他叹了口气,言歌终于能从这口气中窥到和尚的一点真心:“我怎能放心。” 他虽没说明不放心的是什么,但言歌听得出,他绝不是担心自己的劫数会过不去。 无妄担心的恐怕是芷夭作为劫数本身会遇到什么不测。 江景止皱眉:“那你不去找她,跟着我们做什么。” 这话透着嫌弃,无妄好脾气地笑笑没恼:“不然凭你这病秧子找得到泉漓?” 分卷阅读85 江景止一噎,本来已经恢复的胸口又隐隐作痛起来。 无妄本就没心思玩笑,说这么一句也是惯性使然,说完后便恢复了正经:“泉漓带着煞气出蚌洲,他的方位我姑且算的出。” 他说着瞟了江景止一眼,言歌看在眼里,不解问道:“我主人从前也是会推演的吗?” 无妄话里话外常拿这事调侃,由不得言歌不多想。 她现在知道了江景止的状况,江景止也没瞒着,点头承认了。 言歌见他点头,心里有数也就不再多问。 说来说去还是残魂的问题。 不过好在,一切都尚能补救。 无妄没理会二人之间的你来我往,继续道:“佛珠跟着芷夭,小僧也能感受到方位,说来也巧,竟与泉漓是一个方向。” 这才是他跟来的真正理由。 言歌一皱眉:“莫非芷夭同泉漓会在一个地方出现?” 无妄看着车外的景色,摇了摇头:“只是方向相同,会不会在一个地方还不能确定。” 言歌闻言思考了半天,也没想到泉漓会和芷夭扯上什么关系,她扭头问江景止的意思,江景止思忖片刻:“或许只是巧合。” 话是这么说,但他自己也觉得牵强。 一件是巧合,两件便刻意了。 只是现下没有任何头绪,也只能姑且当做巧合处理。 几人早改了方向,冲着无妄指的位置去。 实则他也是只知道大概方位,泉漓具体会在哪里落脚还要另作考量。 无妄正了神色:“泉漓为何会突然冲破封印?” 三百年前的事他虽未参与,却也有所了解,泉漓的性子他在江景止口中听到过,他能安安稳稳地被封印三百年,没理由在此时鱼死网破。 江景止垂着眼睛,看不太清神色:“能让他如此激动的,怕是只有族人的事了。” “你是说?”无妄的眉头皱起。 江景止一叹,默认了猜测。 泉漓多半是知道鲛族灭族了。 只是他是如何得知? 泉漓被封印,他那个性子也不爱与人交往,与外界几乎没有联系。 几人的脑中同时浮现了一个人的名字。 梁文修。 能知道三百年前鲛珠发生的事又活到现在的人少之又少,梁文修算是其中一个。 加上他还曾经借着逐青的躯壳出现在泉漓面前,若是他在一旁煽风点火,引得泉漓破阵而出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他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江景止也想不出,沉了脸道:“现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如今形势不明,这般被人牵着鼻子走还是头一遭,他自然不会开心。 言歌低着头没说话,她也在猜测。 若她是泉漓,这番费尽心思挣脱了封印,出来后第一件事会是去做什么? 泉漓这鱼好懂,几乎不用想,江景止就能给出答案:“自然是报仇。” 说完后他眉头皱起:“不过依他的性子,我瞒着他也是罪不可恕,他为何不来找我?” 江景止与言歌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答案。 那便是有排在他前面的仇人要找。 无妄也明白这个道理,坐直了身子问道:“莫非是说当年的人皇?” 若算仇恨的话,人皇当仁不让要排在第一位。 只是这也说不通,三百年过去,人皇要是短命的话说不准轮回几世了,又能去何处寻他? 江景止想着泉漓的性子,猜测道:“或许当真就是他知道了人皇的转世,依他来看,哪怕他这一世是猫是狗,都不能逃脱罪罚。” 他这时想起了另外一人。 楼婉,那个三百年前的皇后。 真会有那么巧的事,皇后才现世,人皇便也出来了? 倘若今日之事是早有预谋,那楼婉的记忆会不会也是早就埋下的暗线? 言歌显然也想到此事,她双眼一亮,指着江景止的包裹:“主人,茗语先前说,梁文修手里握了个怨女。” 先前他们没多想,现在竟是对上了。 若是猜测成真,那便是梁文修用这怨女恢复了楼婉的记忆,来达成自己的一些目的。 这事二人没跟无妄讲过,见两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也有些摸不清。 于是言歌把栖凤城的种种同他说了,无妄听完也是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 梁文修竟已做了如此多的布置。 虽尚且不知他的最终目的,但唯有一点能肯定,梁文修所谋之事,一定非同小可。 有一点言歌不明:“那梁文修是如何知道人皇转世所在何处?” 无妄虽每一世都能认出芷夭,但那是因为劫数所在,佛骨自有感应,换了旁人,若是站在他面前,他尚且能分清一二,但要说在茫茫人海中寻到,却不是个简单的事情。 江景止想想 分卷阅读86 ,道:“有一点疑问我们当时都忽略了。” 这话是对言歌说的,言歌却不解其意:“什么事?” 江景止道:“楼婉为何要大肆宣扬自己是楼皇后转世?” 言歌恍然大悟。 “你是说他是在利用楼婉将人皇吸引过来?” 江景止点点头。 这个猜测不无可能。 若怨女是他放出去的,那能影响到楼婉也是在情理之中。 只是还有一点不明。 若真是如此,梁文修是如何知道人皇会记得楼婉,还会找去? 更何况若想吸引人皇,那即便是编谎话也能造出如此阵仗,实在没必要大费周章刻意恢复楼婉的记忆。 她一时想不通,干脆甩甩头把这些杂七杂八地甩出脑海。 推测做不得真,真相到底如何还有找到泉漓再做打算。 言歌又觉有些好笑,先前离开蚌洲的时候他们主仆二人还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万万没想到不过月余,这个‘高个子’便成了他们。 世间种种果然说不清道不明。 无妄不知目的地,只能指个方位,傀儡驾着车行了大半天,江景止掀开车帘一看,这路竟有些眼熟。 他一笑:“看来我们的猜测还有些根据。” 言歌不懂其意,略带些迷茫看着他。 江景止指了指这条官路:“来时我们绕了路,你看这方向,像不像是去栖凤城的。” 言歌恍然大悟。 还真是如此。 无妄鲜少出京,这会儿听他们说了才知道这原来是去栖凤城的路。 言歌本是个遇事不放在心上的,这会儿也没了方才的紧张感笑了起来。 先前她还以为于楼望此生没什么机会再见,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再次相见了。 她笑着又有些担忧。 “主人,臭鱼那个小心眼的,定要找你算账,到时候万一我打不过他,你记得要离远一点。” 她这话真心实意,江景止与无妄却同时笑开。 无妄笑道:“放心吧,你主人命大得很,不会折在此处。” 这话说的笃定,言歌却没玩笑的心思:“这是你算到的吗。” 无妄一愣,摸了摸鼻子:“小僧猜到的。” 言歌便没理她了。 初见时尚且觉得这和尚靠谱,相处下来才知道,能与江景止做朋友的,怕都不会是什么太好的人。 当然,她算仆从,不算朋友,不在此列。 第四十二章 马车内一片寂静。 京城离栖凤城确实不近,来时便用了月余,此刻即便几人心里再焦急也只能耐着性子慢慢赶。 不过这对言歌来说倒是个新奇的体验,她心里想着,这般匆忙赶路倒是同活人一般无二了。 行人匆匆忙忙,也不过就是因为寿数有限。 从前对她和江景止而言,最不缺的便是时间,向来是走走停停,如此马不停蹄还是头一遭。 几人焦急,不眠不休地赶了近半月的路,这就苦了无妄。 言歌与江景止本就不是活人,不吃不喝也没什么影响,无妄却是个实打实的肉体凡胎,舟车劳顿也只能拿些干粮充饥,几天下来就瘦了一圈。 言歌看在眼里,也有些过意不去。 毕竟是芷夭的心上人,若是消瘦太多,只怕到时候不太好交代。 何况江景止也是个不能吃苦的,这些天虽然忍着没说,面色却不太好看。 言歌有心叫二人休息一日,但泉漓那边实在耽误不得,她分身乏术,实在难开口。 她默默叹气,不知是第多少次恼恨自己没好好学些本事了。 哪怕是去买些好吃好喝的给二人补补也好过在荒郊野外的风餐露宿。 她这边恼着,却不想瞌睡有人送枕头,路程行至一半,闭眼诵经的无妄突然睁开眼。 他放下转着佛珠的手,掀起车帘向外瞧着,嘴角为不可见地向上翘起,眉间藏着的红痣也更显眼了。 言歌不知他这是闹哪出,也跟着往外看,可目之所及还是山连山的景色,实在瞧不出什么。 江景止见状却是了然地笑了。 言歌凑过去:“怎么了主人?” 寻常时候言歌都会备上香甜的瓜果,这会儿什么也没有,言歌自觉这个仆从做的不到位,对着江景止下意识多了些关注。 江景止十分受用,虽是舟车劳顿,笑容却是比从前还多。 他将言歌额前的碎发拨开,带着些神秘莫测:“一会儿就知道了。” 言歌默不作声地坐了回去。 额前被江景止蹭到的地方好像有些痒。 言歌无事可做,又觉得车里闷热,干脆钻出去同傀儡坐在一处,吹吹风果然头脑清醒不少。 不对劲,不止是江景止,她也有些不对劲。 分卷阅读87 言歌同江景止确实学了不少本事,比方遇事不决时习惯抽丝剥茧从事情本质中提取些真相,此刻她就下意识想分析最近不对的状况。 言歌虽与寻常女子有些不同,却也不是个傻的,种种情况似乎也只有与一个解释…… 真相近在眼前,还没等她灵光一闪,便被突然砸到旁边的东西打断了思路。 言歌立刻警戒起来,又有些恼怒。 太大意了,她只顾着自己的心事居然没发现周遭有人。 她与傀儡中间本是个空位,这会儿端端正正摆了个不小的包裹。 言歌摸不准这包裹里的来历,也不敢擅自乱动,正犹豫是丢掉还是叫江景止出来一探究竟,就察觉到肩膀似乎落了什么东西。 言歌没动,肩膀上落的那物见她不理睬,在她肩膀蹦跳两下,又发出“啾啾”两声。 言歌神色柔软起来,紧绷的身体也逐渐放松。 她伸出手,把那小东西接到手掌。 果然,是个白白软软的小白啾。 失踪的芷夭竟然找上来了。 联想到方才那般动静,言歌明了,原来是无妄感应到了佛珠的靠近。 她有些自豪,江景止不愧是她的主人,竟一眼看出无妄的不对是为何。 言歌把芷夭捧到眼前,小心翼翼又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 “你跑哪儿去了,叫人担心。” 不知是修炼不到家还是妖族都是如此,芷夭雀身似乎不能口吐人言,听了言歌带着关切的质问也只是缩起了小爪子,蹲坐在言歌手上,一副‘小山雀听不懂你说话’的模样。 言歌失笑。 她捧着芷夭钻进车厢,兴奋道:“看看谁来啦!” 无妄已经又捻起了佛珠,一副专心诵经从不为外界所扰的模样,倒是江景止,做了个惊讶到夸张的表情。 “呀,无妄你瞧,这不是你心心念念要找的芷夭嘛。” 他这副做派叫言歌看得一阵无语,无妄更是直接停了转佛珠的手,带着嫌弃看了他一眼。 江景止被嫌弃了不仅不生气,反而笑得开怀。 他这个人小气又记仇,还记得先前无妄嘲他是病秧子的事情呢。 言歌深吸一口气,实在不懂,为何这二人碰到一起甚至不如她打水漂时遇到的那几个半大孩子稳重。 芷夭不知为何,进了车厢也没恢复人身,端端正正地在言歌手心坐着,言歌把她捧到无妄面前,她黑豆一般的眼睛一闭,转了个圈,继续用尾巴对着无妄。 言歌一愣。 这是闹脾气了? 无妄显然也没想到这一遭,眉眼间带了些困惑。 他看向江景止,江景止对着他耸耸肩,表示自己也是毫不知情。 女儿家的心思最为难猜,他连言歌的心思都不清楚,又哪能为旁人解惑呢。 看出芷夭不想理无妄,言歌也没勉强,笑笑把手收了回来,扭头把落在车厢外的包裹拿了进来。 这包裹显然是芷夭带来的,方才言歌来不及细瞧,一入手却觉得香气扑鼻。 她心里有数,拆包裹的时候就带了些夸张。 “哇!居然是吃的诶!” 这般模样同方才的江景止别无二致。 语气是夸张,惊喜却是真。 这包裹拆开,满满当当是荤素美食。 或许是怕磕碰,这些吃食大多被油纸包着,现下拆开竟然分毫未损。 言歌先是拿出个香喷喷的烤鸭,入手竟还有余热。 等言歌一样一样拿出摆在车中小案上,饶是江景止都有些食指大动。 他确实从未像现在这样委屈自己过。 等言歌备好茶,一桌好茶好菜就在这荒郊野外突然地出现了。 言歌把芷夭从肩膀接下来,亲昵地用脸庞蹭了蹭:“我们雀雀真能干!” 芷夭眯着眼睛贴了贴言歌的脸颊,挺起蓬松的胸膛,张了张喙发出声“啾”,她愣了一下,好似这才想起自己不是人身,不能开口讲话,别扭片刻后飞到一旁的座位,转眼就成了大家熟悉的少女。 她好似刻意不去看无妄,指了指桌上的东西:“在旁边城里买的,快吃吧。” 言歌奇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还没吃东西?” 芷夭的眼神若有似无地飘过无妄,随即迅速别开:“……反正就是知道啦,算算时间,你们怕是快马加鞭才能这时候出现在这儿,肯定没好好吃饭。” 言歌问这问题的时候本是真的不知道,见她眼神却是明白了一二。 那颗佛珠莫不是能与无妄互相感应的? 江景止与无妄都不客气,这会儿已经动起了筷子,言歌没什么胃口,拉着芷夭说话,见芷夭一副不想开口的模样,她想了想,打断了江景止的愉快进餐。 “主人,有隔音符吗。” 话一出口又想起梦境中作为季言歌时他用隔音符吓 分卷阅读88 唬自己的举动,不由冷哼一声。 她这一冷哼叫江景止有些摸不着头脑,与无妄对视了一眼,无妄学着他之前的模样也耸了耸肩膀。 江景止无奈,也猜出她要隔音符做什么,从包裹里掏了两张给她。 “贴在门上便可。” 言歌接过点点头,拉着芷夭去了车外。 车厢里,江景止放下筷子,也没了食欲,无妄倒是悠然自得。 江景止瞧他这模样有些生气,冷哼一声:“你这没心没肺的模样,就不好奇芷夭发生了何事?” 无妄手里拿了个鸭腿,装模作样地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芷夭若是想告诉小僧自然会说,若是不想说,小僧也没办法。” 他眯了眯眼:“还有,不要从小姑娘那儿受了气就撒到小僧身上。” 说完他学着江景止的模样,冷哼一声还了回去。 江景止:…… 他没说话,无妄这副样子,江景止也拿他没办法。 不过他也知道,无妄多日来担忧芷夭的安危,这一刻是他多日来最放松的时候。 不论芷夭发生了何事,此刻她平安便好。 不提这四目相对相顾无言的二人,言歌将芷夭拉了出去,在车门上贴好了隔音符,拍了拍手,示意芷夭此处可以放心说话了。 亏得先前不愿委屈自己,这马车买的十分华丽,这会儿傀儡芷夭言歌三人坐在这儿还显宽松。 芷夭被拉出来,仍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言歌也没急着说话,等着芷夭自己开口。 果不其然,芷夭开口了,语气里满是难过。 “我在幻境里看到前世了……不止是前世,应该是从遇到无妄的第一世,生生世世我都看到了。” 言歌一愣。 虽然她猜测芷夭定是看到了些什么才会显得如此反常,却是万万没想到她竟是将从前的事看了个遍。 芷夭同无妄的过往言歌也只听江景止讲了个大概,这会儿见芷夭如此难过,言歌也只能小心试探:“……那你有何想法?” 她也知这话问的奇怪,芷夭的想法全然写在了脸上。 果不其然,这话一问,芷夭的眼眶又有些红了。 “你说,和尚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这话言歌还是能回答的。 她想了想无妄每每提到芷夭的态度,极其肯定地摇了摇头:“他自然是没有烦你的。” 第四十三章 芷夭吸了吸鼻子,还是带了些哭腔。 “可是我每一世,每一世都来烦他,害他不能成佛。” 言歌有些迟疑。 先前她也不是没在怨女的影响下见到自己的生前事,不过于她而言那也不过是场大梦,若不是刻意提都不记得那是她自己,这时见了芷夭的反应就有些不理解,怎样的深情才能叫芷夭不过是在幻境中走了一遭便感同身受。 不过她也不便多说,人与人尚有不同,何况是妖与剑灵。 她揉了揉芷夭的脑袋:“他不能成佛是他自己勘不魄,与你何干。” 话是这个道理,芷夭却执拗。 她擦了擦眼泪:“我在想我不要喜欢他了。” 这话突然,言歌都愣了一下。 “因着愧疚?” 芷夭立刻摇头:“当然不是!我是觉得,我觉得,”她语不成句,言歌也不急,等着她慢慢缕清自己思绪。 “那么长的时间我都没叫他喜欢我,那这一世多半也是不行了。” 她本就不是个纠缠不休的人,从前那么多世不过是因为不知道这层因果,现下知道了,也该及时止损。 她不过是个尚且年轻的小雀妖,日后的路还很长,明知道没结果的事又何必坚持。 至于无妄,没了她阻挠,应当很快便成真佛吧。 这竟是最好的结果。 只是想归想,却又叫人这样难过,难过到不过是说句‘不喜欢’都要泪水决堤。 这话言歌没接,她也知道,‘喜欢’这种情感哪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言歌越过这个话题,问道:“你这几天做什么去了?” 这会儿江景止与无妄不在,芷夭也没瞒着。 “我去找东西了。” 芷夭说着,掏出个乳白色的珠子。 “这是第一世的时候,无妄同我的尸身一起埋下的,也算我的东西。” 言歌接过来,入手便察觉不对,仔细一嗅,这小小一颗珠子里蕴含的灵力竟比那百年□□还浓郁。 这绝不是个普通珠子。 她问:“你可知这是何物?” 芷夭摇摇头:“不知,我也是后来才知无妄将这个珠子同我的尸身一起葬下,想来是很重要的东西。” 她竟是去了从前的埋骨之地。 从前芷夭轮回便丢了记忆,也没有契机去取回来,现下幻境 分卷阅读89 叫她看过了轮回数世,反而有了这个机会。 这珠子不同寻常,想来也是同芷夭的魂魄有感应,这才能被她轻易找回。 言歌把珠子递回给芷夭:“无妄是不是还给了你另外一颗?” 芷夭也没问她是如何知道的,乖乖点了头,从颈间将珠子掏出来给言歌看。 原来她把佛珠用红线穿着,一直挂在脖子上。 言歌没仔细瞧过无妄的佛珠,这会儿仔细一看,这珠子通体润白,隐隐有光华流转,当真不是俗物。 然而比起芷夭挖出来那个到底还是有差距,这颗虽也不凡,但其内灵力比那颗却逊色不少。 言歌把珠子还给芷夭,嘱咐了一句:“有空不妨问问无妄这珠子的来历。” 芷夭没做声。 言歌知她现在思绪复杂,纠结于要和无妄断了联系,这会儿自然是不好主动问无妄。 但言歌直觉这珠子事关重大,迟疑一下试探道:“你若不好开口,不若待会儿我帮你问问?” 毕竟是芷夭与无妄二人的事,她插手终归说不过去。 芷夭虽纠结,但扭捏一下还是同意了。 她自然也是好奇的。 两人在外头吹吹风,芷夭才想起来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她也是中途感应到几人在附近,却不知他们的具体行程。 言歌觉得有些好笑:“连我们要去哪儿都不知就跟着,当真不怕我主人把你做成烤小鸟?” 芷夭皱皱鼻子,嘟囔句“才不会呢。” 言歌想了想,挑着简单的把泉漓的事情说了,芷夭愣愣地问:“所以你们是去阻止他杀人皇转世的?” 这话叫言歌也跟着一愣,皱眉反问:“这话从何说起。” 不论是她还是江景止,都从未有过这般心思。 至于无妄,他既然能与江景止为友,想来也不会做出什么阻止的事来。 言歌这话的意思便是未有这个心思,芷夭舒口气,人皇那样坏,她也希望泉漓能报仇。 不过芷夭挠挠头还是不解。 寻常人听到这番话自然会觉得言歌几人是要去阻止泉漓的。 言歌嘴角带笑,确是未达眼底:“人皇欠了泉漓何止一条命,即便泉漓要将他抽筋拔骨他也合该受着。” 她说着咬了咬牙,显然是对人皇十分不齿:“先前没机会,眼下这笔账总该要清算个明白。” 她竟是支持泉漓报仇的。 不对,不仅是支持。 芷夭观察这言歌的神色,这副样子竟像是若有机会她也要手刃人皇一般。 芷夭问道:“你同泉漓关系很好?” 她这话一出,言歌仿佛见了鬼一般:“呸呸呸!别说这种晦气话!” 嫌弃的模样摆在脸上,容不得别人误会分毫。 话说的清楚,芷夭还有些不明白。 虽相处时日不长,芷夭却是有些了解言歌的。 言歌面上不显,实际是个凉薄的,她与人皇没什么仇怨,又不像是会为泉漓打抱不平的,这般厌恶属实令人费解。 言歌后知后觉明白她在疑惑什么,想想解释道:“我主人同老鲛皇是故交,人皇杀了鲛皇,那便是我主人的仇人。” 她冷了神情:“这一世杀他一个总不会引起天下动乱了。” 虽江景止未曾开口,但言歌看得出,未能手刃人皇为故友报仇始终是他的一个心结。 先前遇到楼婉,虽未迁怒,但江景止对她态度冷淡,想来也有旧仇的缘故。 芷夭了然。 原是为了江景止,那便合理了。 她又问:“既不是去阻止他,那你们这样焦急是做什么?” 言歌眯眼思考一瞬,解释了因果一说:“那条臭鱼脾气火爆又头脑简单,说不准会因为仇恨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世间有因果循环,尤其是对能力强者。” 更何况其中或许还有个梁文修添油加醋,指不定会利用他到什么地步。 她回头看了车厢一眼:“我主人是怕他报仇不当,罪业缠身,日后恐遭反噬。” 泉漓再不济也是鲛族仅存的血脉,况且言歌看得出,江景止虽嘴上总是不饶人,实际是把泉漓看做自己人的。 他如何也不能见泉漓步入异途。 臭鱼虽蠢,但这世上有资格欺辱他的,除了他二人再不能有旁人。 江景止虽面上已冷静,但还是焦急的,不然平日精致的一个人断不会叫自己接连数日如此狼狈。 两人又说了些女孩儿家的悄悄话,也不知江景止算好了还是如何,言歌刚要将隔音符揭开,江景止就掀了车帘探了出来。 “聊完了?” 隔音符自然要紧闭门窗才起效,现下酷暑难耐,他还要在车厢对着个好似会反光的光头,实在是憋闷难当。 “说完啦说完啦。” 言歌笑着应和,一边帮着江景止把车 分卷阅读90 帘卷了起来。 江景止与言歌自然是不会出汗的,言歌余光一瞧,和尚老神在在地念着佛经,额间竟也没什么汗水。 人说心静自然凉,也不知是真是假。 芷夭一见帘子拉开,二话没说嘭地变回了小白雀,蹲在言歌肩上一言不发,远远看上去好似言歌肩上多了个小挂饰。 言歌实在不愿承认,但原型的芷夭实在是更加叫她喜欢。 她揉了揉小雀毛茸茸的小脑袋,想了想还是钻进了车厢。 无妄一副跳出三界不在五行的样子捻动着佛珠,言歌一阵牙酸。 一会儿酒肉和尚一会儿世外高僧,无妄大师的境界果然非同一般。 言歌摇摇头甩去这些不想干的思绪。 “无妄大师的佛珠可有什么来历?” 无妄捻动佛珠的手未停,仿佛言歌问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不过是个用惯了的法器罢了。” 法器自然是法器,只是定不似他说的这般简单。 江景止在一旁听了他这话,要笑不笑地觑了他一眼。 言歌瞧在眼里,心知这其中定有古怪。 不过无妄不肯说,言歌也不好把他的嘴掰开逼着他把实话吐出来。 至于芷夭挖出来的那颗…… 无妄并不知芷夭恢复记忆的事,佛珠也不便提,还是要芷夭亲自与无妄谈谈才好。 闲话不叙。 有了芷夭在,几人接下来的形成顺利了许多,虽说芷夭还是不愿在无妄面前现出人身,但每到饭时都很自觉地飞去附近的城池,也不知她那么小一个山雀怎么有那么大的力气,每次都能拎着一大包东西回来。 有两次还贴心地给言歌买了胭脂水粉,可惜言歌不善此道,研究半天也没弄出个好模样来,还是江景止活得久见得多,像是教她挽发一样,教她如何装扮自己。 芷夭就一直蹲在言歌的肩膀上,看着二人你来我往,黑豆样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思索什么。 然而雀身不便,她按下了心思,思忖着待到了栖凤城,能与无妄分开行动时再与言歌好好说说。 言歌能为她的事如此上心实属难得,她也该回报些东西。 他们做雀雀的,向来讲情谊。 终于,就连傀儡都快要受不了这没日没夜的辛劳时,栖凤城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泉漓傻儿子别冲动,少冲动就少挨打 第四十四章 言歌按老样子提前把傀儡收了,跟着芷夭在外驾着马车,临近城门依旧有官兵检查,却没先前那么严格了。 言歌仔细瞧了瞧,没发现楼望。 她心里疑惑,记得走之前楼家是同意他做个官兵的,这会儿也不知去了哪里。 守城的见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带着个白绒绒的小雀驾车,车里坐着的是个和尚,还有个病恹恹的公子哥,这组合看起来略有怪异,不由多看了几眼,最后还是顺利放行了。 进了城言歌才回头小声道:“不知楼望去哪儿了。” 江景止耳朵尖,这话声音小他却听得一字不落,那双没精神的眼睁开了些许:“怎的,你回来是为了见他?” 言歌不懂他哪里来的阴阳怪气,缩缩脖子没吱声。 她皱起鼻子闻了闻,果然同他们猜想的不错,空气中比先前多了些潮湿的气息。 是那条臭鱼的味道,泉漓定然来过此处。 确认了这处确实与泉漓有关,言歌心里的石头也落下了一半。 只要找到泉漓的下落,就不怕他惹出事端。 上次没住在凤鸣楼一直是言歌的遗憾,现下心里松了口气,也该好好歇歇,言歌自然是驾车往着凤鸣楼去。 好歹待过一段时日,言歌也算轻车熟路。 果不其然,没了‘皇后转世’的噱头,凤鸣楼便没了那些远道来客,这回他们一来,屋里零零星星还有许多空位。 不过就之前的盛况来说也够老板赚上很大一笔了。 言歌琢磨一下,若是她与主人往后无事,弄些故事搞个酒楼说不准还是个谋生的好方法。 一进门,凤鸣楼的伙计迎了上来,热情道:“哟!这位姑娘好久未曾来过了!” 言歌一愣,疑惑道:“你记得我?” 伙计哈哈一笑:“自然记得!姑娘这般难得一见的人物哪能忘呢!” 这话说得言歌满意,心想这凤鸣楼能成为本城第一客栈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笑笑:“这回可有空房?” “自然有!” 言歌有心照顾芷夭,遂要了三间上房。 伙计看起来是真的记得言歌,并不是刻意套近乎,引着几人去客房的时候问道:“姑娘是来参加楼小姐的婚宴的?” 几人脚步齐刷刷一顿,看向伙计。 伙计不 分卷阅读91 知道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被这几个人一盯也愣在了原地,小心翼翼道:“……小的说错话了?” 他记得这位姑娘同楼小姐确实是好友啊! 言歌回过神,笑道:“没有,不过这次来是为了旁的事情,听闻她要成婚了有些惊讶。” 安排好房间后几人凑在一块。 “楼婉要成婚一事怎么说?” 言歌率先发问。 说话间她手上动作没停,给江景止冲泡好了茶,又燃上了定魂香,江景止靠在这舒服华丽的房间,这才像回了口气。 他手指动了动,是个思索的模样:“巧合若是过多,便不会是巧合了。” 前脚推断出楼婉同人皇转世或有关,后脚她便要大婚,加上这处又有泉漓出没的痕迹,由不得人不多想。 几人商量片刻未果,决定先去大堂叫些吃食,也方便打探消息。 言歌终于可以要上一桌子栖凤城特色,难掩兴奋,她想了想,偏着头小声对肩膀上的芷夭哄道:“这里的东西真的很好吃,不过山雀不能吃哦。” 显然芷夭是把这话听了进去,从上菜开始她便一动不动,这会儿更是僵住身子,半天幽怨地看了言歌一眼,随即认命地扑腾翅膀飞了出去。 没一会儿,容貌清丽又气鼓鼓的少女就迈过门槛走了过来。 小二见他们认识,识趣地添了双碗筷。 芷夭便谁也不看,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言歌看着好笑,又去观察了无妄的神情,发现他还是那副不悲不喜的模样,顿觉无趣。 言歌还是记得正事。 她把小二叫了过来,递了些碎银,笑意盈盈道:“我来的匆忙,也不好空手去探望,不知楼小姐的夫婿是个怎样的人?” 小二收了碎银,笑容不变:“不瞒您说,楼家那姑爷我们也不知底细,楼老爷只说是远房来的,” 他也知这点消息却收了碎银有些不适当,又补充了两句:“新姑爷的来历我们不清楚,但模样确实俊俏。” 话说了也是没说,言歌有些不死心:“那他们这婚事是何时定下的?” 小二知无不言:“要说也奇怪,从前没听楼老爷提起过楼小姐有婚事,却是前几日突然放出的消息,说是不日就要成婚。” 见他也说不出更多的消息,言歌摆摆手示意他去忙。 小二走了后,言歌这才看到江景止已经放下了筷子,紧皱眉头,一副思虑过重的模样。 言歌也跟着皱了眉:“怎么了主人?” 江景止看了看言歌,迟疑道:“你说那个新姑爷,该不会是……” 似乎是接下来的话吐字艰难,他并未说完。 无妄道:“会是人皇?” 江景止吸了口气:“若是人皇最好。” 言歌知道,若江景止猜的是人皇断不会露出这般纠结的神态,她不了解旁人,却是了解江景止,再联想到他的表情,言歌也倒吸一口凉气。 “主人你该不会说那个新郎会不会是泉漓吧?!” 她的声音满是惊恐,江景止却沉重地点了头。 若是人皇转世真的同楼婉有关,这番行径没准真的会把他逼出来。 “不可能!” 言歌断言:“臭鱼没有那个脑子!” 这话笃定,江景止想反驳也找不到突破口。 他提醒道:“他想不出,却还有梁文修这个变数。” 何况梁文修对楼望下过手,虽说江景止留在楼望体内的那滴血并没有什么反应,但也不好说这其中有没有他的参与。 言歌还是不信泉漓会迂回至此,想想决定还是眼见为实:“与其想那么多,不如我们去楼家看看,便真相大白了。” 这话几人都同意,不过舟车劳顿,几人决定修整一晚。 芷夭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吃的肚子圆圆鼓鼓后跟着言歌回了房。 一进门,芷夭一改方才的沉闷:“我从前以为京城便是最好的地方,没想到旁的地方也这样有趣!” 言歌看出这顿饭叫她不发一言属实是委屈了,这会儿也笑着接话:“是有趣还是好吃呀?” 芷夭舒服地眯着眼睛,想了想进城之后的所见,肯定道:“又好吃又好玩!” 京城虽好,却规矩甚多,纵然繁华也透着一股子沉闷,此地却不同,空气里都透着快活的气息。 芷夭心想,天下如此之大,若是有一日她真能放下无妄,到处走走看看也不失为个好去处。 不过这都是后话,芷夭姑且先放在了一边。 此时只有她们二人,她终于问出困扰了一路的话。 “言歌你同江公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看你二人好像有些不对劲。” 言歌听闻犹豫一瞬:“这么明显?” 芷夭肯定道:“非常明显。” 她一提,言歌也想起了先前纠结的事情。 言歌确实需要跟人说说, 分卷阅读92 芷夭正是最好的选择。 芷夭知道这里面定是有事情,但见言歌半天没说话,咬了咬牙按下了心思:“若不方便说我不问了就是。” 言歌见她误会,忙摇摇头。“我只是不知该从哪里说。” 她同江景止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长,若是说从那次江景止摊牌开始言歌才意识到哪里不同好像也不是那么一回事。 芷夭知道她在思考也不打扰,自己焦急地一杯接一杯的清茶下肚。 言歌想不出头绪,干脆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从她与江景止的相识,到这些年的相伴,再到先前江景止抱过她之后她便浑身不对,一直说到今日种种。 芷夭听得愣了神。 她虽知道言歌与江景止不是寻常主仆,听到他们有这样多的相伴还是有些震惊。 实则言歌自己有所猜测,这会儿同芷夭说也不过是因为太多思绪憋闷在心里,需要个出口。 她严肃了脸,问道:“你说,我是不是……” 没等说完,芷夭就给了肯定了答案:“你当然是喜欢他啊!” 这话从芷夭嘴里说出来,言歌并不觉惊讶,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果然喜欢他。 言歌倒吸一口气,开始认真盘算。 想来想去她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对江景止有了这般心思。 她与江景止在一起实在太过自然,自然到她早就忘了自己其实也能生出些男女之情。 芷夭看她严肃,问道:“那你现在要如何?” 言歌从思绪里抽开,听了芷夭这般问,理所当然回道:“当然是去告诉他啊!” 芷夭愕然:“就去告诉他?” “对啊,不说出口怎么会有结果。” 言歌点头,有些不懂为何芷夭是一副震惊的模样。 “可是可是,”芷夭语无伦次:“那他不喜欢你怎么办?” 这话问出,言歌的眉头一皱:“不会吧。” 她思考二人相处种种:“他应该也喜欢我。” 说完她也觉得这话有些过于笃定,想想还是又补了一句:“不喜欢也没关系,总有一天会喜欢的。” 她自己的感情尚且盘算不清,对江景止倒是胸有成竹。 说着她便起身,竟是要现在就要去找江景止。 芷夭忙拉住她,她感觉自己应该有很多话要嘱咐,但被言歌这一出打乱了节奏,一时想不到其他:“那,那你记得解释清楚,你对他就是喜欢,不是出于感激。” 言歌一愣,一副‘这还要解释?’的模样。 芷夭对她肯定地点点头。 言歌又嘟囔了一句什么,芷夭没听清,隐隐约约像是‘他是傻子吗’之类的。 芷夭:…… 言歌拍了拍芷夭的手,叫她放心,随即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不知为何,芷夭明明该是给言歌打气,这会儿真正担心的却是江景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此时此刻没有人关系泉漓是不是新郎官,我的心里只有言歌她a了上去!! 第四十五章 言歌嘴上说的轻松,真正出门还是提了口气。 从前千山万水的距离言歌都不觉得远,现在离江景止的房间只有短短几步的距离,言歌却觉得有些寸步难行。 好不容易磨蹭到了江景止的房门口,言歌却迟疑起来。 今日舟车劳顿,说不定他已经歇下了? 这般不果断着实不像她,言歌一边莫名焦灼一边又觉新奇,原来喜欢一个人便会像如今模样,本来十分普通的事情放到此刻都会叫人躁动不安。 罢了。 话是自己放出去的,断没有此刻退缩的道理。 她挺直了脊背,正要敲门,门却自己开了。 江景止的脸出现在面前。 江景止实在长了张好看的脸,头些年言歌还会时不时盯着他发愣,到了后来才逐渐习惯,但此刻再一见这看了百年的面容,言歌不知怎的又发起呆来。 实则江景止早就听到门口有人踱来踱去。 大概是听惯了,江景止没细想就知道这脚步声是言歌,只是不知为何这丫头在门外徘徊半天也没个动静,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江景止笃定她心中有事,半天不见她敲门,只能自己先迎上去。 只是开了门也不见她说什么,只是呆呆地瞧着他发愣,于是主仆二人就在这并不太深的夜里在他的房门口大眼瞪小眼起来。 终于,言歌晃了晃神反应了过来。 她轻咳一声看了看江景止,没等说话,江景止身一侧,便把这个呆头鹅放了进来。 进了门的言歌左看右看,总觉得这房间有些逼仄,搞得她都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站。 江景止不知她的心思, 分卷阅读93 但也发现了她的拘束,只是实在想不通是发生了什么才能让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言歌做出如此紧张姿态,他不好催促,只倒了茶递过去。 他倒是知道言歌的习惯,这茶不是他平日喝的温茶,而是带了些凉意,言歌接来一口气饮干,这才稳定了心情。 她一脸严肃转过头对着江景止,殊不知这表情在江景止看来竟莫名带了些悲壮的意味。 江景止猜不透她要做什么,不自觉也跟着紧张起来。 “主人。”言歌严肃开口。 “嗯。”江景止跟着郑重地回答了。 叫过这么一声后言歌终于不那么紧张,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是这样的,我是个女子,你知道吧。” 这话拐的远,远到即便是江景止这么个玲珑心思也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言下之意。 言歌并不在意他此刻的愣神,继续道:“女子喜欢男子,这事是很正常的,你知道吧。” 江景止精准捕捉到‘喜欢’二字,有些明白言歌要说什么。 只是话没点明,他实在不敢胡猜。 这丫头前些天还一副不开窍的样子,总不至于突然……? 没等江景止想清楚个所以然,言歌挺直脊背,认真道:“女子喜欢男子,你是男子,所以我喜欢你,也是非常正常的,你知道吧。” 江景止彻底愣住。 兜兜转转,此刻进了他耳朵的也无非是‘我喜欢你’四个字。 这一刻他竟觉得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怀疑莫不是什么时候中了招,此刻在谁的幻境中。 江景止不是个迟钝的,早前谁家女儿的眼神一飘他便明白对他怀着什么样的情愫,只是如今换了言歌,即便是把话挑明了说,他也有些难以置信。 言歌却不理解此刻他的心里如何暗潮涌动,自觉把话说清了,终于大大松了口气,也不再紧张,终于敢直视江景止了。 这一看她也愣了一下。 不为别的,实在是她从未见过江景止此刻这般呆愣的模样。 见他这个反应,言歌后知后觉反思起自己。 莫不是自己话说的不够清楚?不然寻常男子被表明心意怎么也不该是这个反应吧? 她犹豫片刻,想起先前和芷夭说的,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当然,我说的喜欢你便是真的喜欢你,绝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才生出的感激或者是其他什么的……你明白吧?” 江景止听了这话终于回过神。 他的喉咙动了动,终于露出个和平时一般无二的笑容来。 “自然明白。”他笑着说,又伸手敲了敲言歌的额头。 “你这是早就觊觎主人的意思。” 言歌眉头一皱,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话。 “倒也不是觊觎,而且也没有早就。” 她这样解释,江景止却没有要听的意思。 他嘴角笑意不减,一边把言歌往门口推去。 “知道了知道了。” 话语间已经把言歌推出了门。 “既然知道自己是女子便不要在子房里待太晚了,回去早些歇着吧。” 言歌一急,想说平日待在房间算什么,平日我们还睡在一起呢!然而没等她开口,江景止的房门就在她22面前毫不留情地‘砰’地一声关上了。 言歌皱着眉挠了挠头,搞不懂江景止这是个什么意思。 想想还是回去找芷夭商量一下吧,怎么她把自己剖析了个底朝天,江景止却好像什么反应都没给? 这边江景止把言歌推出门后重重地出了口气,随即用手猛地扇风,犹不解热,又喝了两杯凉茶才算冷静下来。 只是冷静下来后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止不住。 他在房里坐立难安,踱来踱去,看这屋子哪儿哪儿都顺眼,心想还好赶人赶得快,不然被看到这副不体面的样子,自己在言歌心里的形象不就毁于一旦? 方才言歌所说的‘喜欢’两个字又出现在他的脑海,江景止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侧耳一听,确认言歌此刻没在门口,这才推了门,朝着尽头那间客房走去。 他一敲门,里面的人不明白大半夜的他有什么事,带着睡意惺忪的眼不解地看着他。 江景止控制不住地一乐:“能掐会算又如何,不如你算算我此刻为着什么开心。” 无妄面色一黑,看着这人的笑容就知道没好事。 他不搭茬,理也不理就要关门,江景止却手疾眼快,长腿一迈就挤了进去。 江景止也不理无妄的不耐烦,露了个灿烂的笑来:“好兄弟的人生大事,你理应知道。” 无妄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小僧尘缘已断,没什么好兄弟,施主怕是找错人了。” 第二日一早,四人于楼下相聚,芷夭与无妄皆是眼下挂青,显然没怎么休息好,反观江景止与言歌倒是与平时没什么两样。 芷夭本来还在芥蒂与无妄 分卷阅读94 的关系,此刻一看,倒生出些惺惺相惜的感觉来了。 昨日言歌回来后将江景止的行为一说,芷夭本就不了解此人,再一听所作所为更是摸不准他的想法,何况他自己未说过喜欢二字,芷夭也不敢胡乱出主意。 她这边纠结了许久,反而是言歌只思考了一瞬便抛在了一边:“没关系,主人早晚会给我答复。” 她说完便倒头就要睡,芷夭将她扯住:“真是皇帝不急我着急,此刻不问清楚,万一他以后便这样含糊过去怎么办?” 言歌本来打了个哈欠,听了这话笑了笑:“江景止向来果断,很少拖泥带水,这会儿没给我答复,大概也正是因为重视。” 她说着想到什么,笑容更大了些:“说不准此刻他在屋里正害羞呢。” 芷夭没忍住打了个冷颤。 江景止害羞的模样,真是想想都觉得诡异。 不过言歌算是最了解江景止的人,她既然这么说,那姑且就这样信吧。 总而言之,便是言歌这个正主倒头就睡,留她这个可怜的小山雀为着好友的感情状况兀自担忧了整夜。 不过没想到无妄也是如此重情义的一个人,居然也为江景止担忧至此。 幸而这话她只是在心里想想并未说出口,不然被无妄听到,怕是本就铁青的面色要更黑一层。 小二将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芷夭边打着呵欠边往嘴里塞着吃食,无妄也垂着眼睛喝着热粥,两人没什么精神,看得言歌一阵皱眉。 “你们昨晚做贼去了?” 无妄与芷夭齐刷刷一顿。 芷夭幽怨地看了她两眼,到底没说什么, 无妄就没这么客气,弯着双疲倦的眼:“小僧现在觉得你跟江景止倒是绝配。” 言歌不解。 无妄继续道:“世间如此没有良心的人,除了你二人,怕是再找不出其他了。” 江景止挑挑眉,也没反驳。 言歌双眼一亮:“大师好眼光!” 说完她转向江景止:“和尚觉得我们般配,主人你觉得呢?” “噗咳咳……” 话一出口,其余三人都面色各异,芷夭更是一口粥直接呛了出来。 她昨晚就知道言歌并不能按常理估量,然而这一出还是出乎她的意料。 江景止也是惊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了这么一句,但很快强自镇定,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也有几分道理。” 言歌得了答案,没忍住弯了弯眼睛。 江景止低了眼眸,也是勾起了嘴角。 整个桌上一时安静,只有芷夭满目震惊。 江景止这话无疑是给了个肯定的回复,她纠结了一整夜的事情,这二人竟然两句话就轻飘飘地确定下来了。 再一看无妄,赫然是一副‘早知如此,不愿多看’的模样。 芷夭欲哭无泪,原来最不懂情爱的居然是她。 作者有话要说: 重大事件理应掉落红包!!! 让我们喜大普奔!两位世间没良心之最终于自产自销不出去祸害其他人啦!!!!! 第四十六章 “好了。”江景止率先打破桌上这莫名的气氛。 “快些吃完,还要去趟楼府。” 无妄闻言似笑非笑觑了他一眼。 难为他这个节骨眼还记得泉漓这么条鱼。 用过饭,几人便出发去了楼府。 同上次来时不同,这次没提前打招呼,门口也没有小童专门迎接几人,好在通传一声后,并未有人阻拦,几人也顺利见了楼家人。 “江公子,言姑娘,还有这二位小友……” 许是因为江景止二人救过楼家姐弟,楼父明显热情。 无妄与芷夭介绍过自己的身份,楼父又是热情地笑了起来。 “来者便是客,江公子怎么没提前叫人来通传一声,这会儿倒显得我们招待不周了。” 他说完哈哈一笑,显然是心情极好。 言歌跟着笑笑,接话道:“本是路过,听闻贵府有喜事,便来看看,叨扰之处还望楼老爷莫要见怪。” “言姑娘说的哪儿的话。”楼父眉眼间都是喜色。“小女大婚,本是要请二位过来的,奈何实在不知该如何联络,还好我们有缘,老天爷都不叫二位错过呐!” 楼父邀着几人坐下,看得出他对这亲事极为满意,言歌见机问道:“我同婉儿也算投缘,她能有个好归宿我也为她欢喜,只是不知是哪家公子有这个福分?” 楼父听完摆了摆手:“嗐,不是什么大家公子。” 他这样说着,神色间却没有一点不满,全然是对女儿的疼爱:“不过是个落魄书生,但对小女极为喜爱。” 说到这儿,他的眉眼都柔软下来:“我们楼家不缺钱也不缺势,所图的不过 分卷阅读95 是他对我儿好罢了。” 这话真诚,连言歌都忍不住动容。 莫非楼婉只是恰好遇到良人,并非他们先前猜测那般? 江景止对着言歌使了个眼色,言歌会意,故作不满:“我认楼望做弟弟,楼婉便是我的亲姐妹,是不是良人总要我看了才放心。” 她这话充着独属于女儿的娇憨,不教人反感,只觉可爱,果不其然,楼父似乎已经忘了上次她来时是何等强硬的模样,这会儿只把她当成了不满自己好姐妹偷偷出嫁的小女儿。 “不急不急。”楼父道:“几位若没什么要紧事,不若午间一起吃个便饭。” 几人当然是同意。 言歌不经意问道:“对了,还不知那书生姓甚名谁?” 楼父也没设防,回道:“他的名字倒是个古怪的,叫泉漓。” 言歌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居然真的是他。 这鱼不知是骄傲还是没脑子,居然连名字都不换。 楼父看出言歌对他这位准女婿极为在意,当下笑笑:“言姑娘莫急,他们三人出门踏青,午间便会回来,到时你亲自看过便知。” 他口中的三人自然是楼家一双儿女还有个泉漓了。 听他的意思,这几人竟相处极好。 言歌偷偷与江景止对视一眼,都搞不清泉漓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总不会是千辛万苦破了封印,突然找到了此生真爱吧? 江景止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先观望再做打算。 实则他听闻此事也是震惊。 泉漓从前便对人类极为厌恶,知道自己族人被灭后更不会对人类有什么好感,现下从楼父口中得知的真相,其中掺了多少水分实在难以预测。 更何况楼婉还是楼皇后转世,泉漓没有当场杀了她藉慰族人亡灵已是难得,要说与她恩爱共处,简直天方夜谭。 只是现下想这些都是无用,一切还要等见过了泉漓才能做打算。 几人对着楼父又聊了会儿闲话,言歌想到什么,开口道:“对了,楼望如何?还有见过些……不干净的东西吗?” 说这话是她难免别扭一下,毕竟所谓‘不干净的东西’就是她本鬼。 谈起这个,楼父又是一副感叹的神色:“还要多谢江公子,自那日之后,我儿再未遇见过鬼神之事,若不是江公子,我儿恐怕……” 他说着摆摆手:“罢,罢!都是些过去的事情,不提了!” 知道楼望一切都好,言歌也放心许多。 不论所谓的转世到底有几分可信,她总归是希望他好的。 这边谈话未结束,言歌便感到从旁刺来一束视线,叫她如芒在背,她机警地转过头,却只见江景止正垂着目光细细品茶,不见端倪。 她把视线转向芷夭,芷夭一副无知的模样与她对视,无妄更不用看,外人面前一副世外高僧的模样。 言歌只能狐疑地转了回来。 没等多久,前院一阵吵闹,出游的几人回来了。 言歌倒有些期待泉漓见到几人时的表情了,定然精彩。 几人老神在在地坐在原处,等着泉漓他们进门。 门口出现几个身影,待能看清面容时,江景止与言歌皆是一怔。 楼望与楼婉他们自然认得,只是旁边那个…… 楼家姐弟见到几人也是惊讶,楼父倒是豪爽:“婉儿,你这小姐妹一早就好奇你这未来夫君的模样,还不快介绍一番!” “爹!”听到自家父亲这般直白地把未来夫君四字说出来,纵然是楼婉也有些羞怯。 不过她很快调整好了心绪,拉过一旁的男子,对着几人道:“这位是泉漓。” ‘泉漓’对着楼婉笑笑:“介绍未来夫君便是如此敷衍?” 楼婉嗔怪地锤了他一下。 这二人打情骂俏,赫然是热恋的模样,江景止几人却笑不出来。 这个叫泉漓的,竟然不是泉漓。 天下间纵然会有同名同姓之人,却绝不会在此刻发生这种巧合。 言歌看着这名为‘泉漓’的男子,犹自不可置信。 他们该不会被那条臭鱼耍了吧? 可事实在此,纵然是再难以置信,也不能改变事实。 无妄凑到了江景止身边。 “有些不对。” 江景止点点头,他自然也是看出了。 这假泉漓空有皮囊,却探不到灵魂,竟是个活人傀儡。 泉漓的本事他清楚得很,这般手法定不是他想出来的。 背后之人恐怕还是那个善弄歪门邪道的梁文修。 江景止将言歌拉过来,附耳对她说了这般发现,言歌双目微微一睁,再一看楼婉与傀儡那般蜜里调油的模样,顿觉棘手。 楼婉不知是走了什么运,先是被怨女附身,这会儿又同傀儡谈起了情爱。 言歌想想,对着楼父道要 分卷阅读96 和楼婉讲些女儿家的心事,楼父自然不会怀疑,只叮嘱二人午饭前回来便可。 傀儡还不愿放人,仿佛同楼婉分开一刻都觉得煎熬。 若是不知他的身份,大概也只会感叹这二人正值情深,这会儿知道了他是个活人傀儡,便只觉诡异。 楼婉还要同他再说,被言歌拽着衣袖扯走了。 两人也没去别处,到了后花园言歌前后打量,确认没人后才严肃了脸。 楼婉观她神色不对,知道定有些非同小可的要事,也跟着正了神色。 “可是有什么事?” 言歌本就不是顾忌他人情绪之人,这会儿也是直言开口:“你同那个泉漓是如何认识的?” 听她开口提泉漓,楼婉眉头紧皱:“你是说他有问题?” 言歌的本事她是知晓的,既然她此时开口,那必然是此人有什么不对。 言歌点头,但防着她言辞囫囵,姑且没说破傀儡的身份。 楼婉也没多想,思索片刻后回道:“是有一日我被个乞丐纠缠,泉漓出现救了我,那之后我们便有所往来,他是个落魄书生,考了几次都未曾上榜,自觉无言面对双亲便一直在外游荡,直到前阵子回了老家,才发现父母早已过世,留他一人,四海为家。” 言歌心里冷笑一声,心道这傀儡编故事倒是有头有尾。 楼婉问道:“他……有什么问题?” 言歌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这会儿也直言不讳:“他只是个傀儡。” 话说第一遍,楼婉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只以为这‘傀儡’的意思是他被人利用,言歌见她不懂,耐着性子解释了一遍,楼婉这才愣在原地,如遭雷击。 “这……这怎么可能呢,我同他相处这样多的时日,他怎会是个傀儡呢?” 她这副模样言歌也已料到,这事荒诞,谁又能做到完全冷静。 不过另言歌没想到的是,楼婉竟很快地抓住了重点。“若他是个傀儡,可是有什么目的?” 言歌看得出她在极力掩饰情绪,但在情绪如此波动的情况下还能想到这层问题,也是实属难得。 同时她也想起先前楼婉被怨女附身时那副期期艾艾的模样,也难怪连楼望都期望他阿姊恢复正常,单是这心性便有云泥之别。 若是傀儡一事从旁人口中说出来,楼婉定会怒斥一句江湖骗子,然而这话是言歌说的,先前她也看到江景止同她咬耳朵,楼婉纵然震惊,却也不会怀疑。 江景止是何人,旁人不知,看过楼皇后记忆的她却是心中明镜。 虽她被怨女附身时说过江景止乃是那位大人的转世,然而她心里明白,没有什么转世能做到如此一般无二。 江景止分明就是活过百岁却容颜未改。 这样的人断然没有哄骗她的理由, 此时她真正担心的便是自己的家人,若傀儡一事为真,那他接近自己的目的便很值得考量了。 第四十七章 见她不是个糊涂的,言歌十分满意。 同清醒的人说话总是会比较轻松。 楼婉见言歌不说话,也有些着急,这时忍不住催催促:“需要我如何做?” 言歌也在思考,假泉漓目的未知,敌暗我明,情况说不上明朗。 不过只要有目的自然会有显露的时候。 言歌怕楼婉不知其中利害,还是决定将泉漓的身份托出。 “你可记得被人皇灭族的鲛人?” 楼婉点头,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 言歌继续道:“泉漓便是鲛族三皇子,也是鲛人仅存的血脉。” 楼婉面上血色褪尽。 人皇那时偏执到疯魔,她难以接受仅为一己私欲便灭了一族的行径,这叫她愧疚,也叫她害怕。 这也促成她后来鱼死网破也要离开的结局。 见她神色,言歌知道她定然是记得。 果然,楼婉开口,声音还带了些沙哑:“我当然记得……那是我的罪业,本不该忘。” 她说这话言歌却不赞同。“本该是人皇的罪孽,与你何干。” 楼婉苦笑一声:“本就是因我而起。” 这便是许多人类的想法,言歌总是不能理解:“世人本就总把罪责加在女子身上,但为何连你自己也要如此?” 楼婉显然说不通,言歌干脆放弃劝说。 本就与她无关,既然说不通,那便不必强求。 楼婉道:“若是他来找我报仇,那我合该受着。” 她本想说祸不及家人,然而想想鲛族那无辜丧生的千余性命,到底是如鲠在喉,难以开口。 言歌摇头:“泉漓虽是个傻的,但脑子还算清明。” 这话说的矛盾,言歌继续解释道:“他自然是清楚自己的仇人是谁。” 不会如你一般浑噩。 不过说完言歌也犹豫片刻,若是放在从前,她大可以肯定 分卷阅读97 泉漓的目标只有一个人皇,现下有了旁人的煽风点火,也不好再猜测他的心思。 这话就没必要同楼婉讲了。 言歌严肃道:“眼下不知他的目的,暂且稳住,待会儿随机应变。” 方才仓促,还未与江景止商议,现下也只能静观其变。 见楼婉已经明白其中关系,言歌也没别的要说,带着人回了前厅。 这时楼母也在,芷夭凭着乖巧的模样顺利同楼家二老熟络起来,这会儿几人相谈甚欢。 见言歌过来,芷夭眼睛一亮。 “言歌快来!” 她说着把言歌拽了过去,“楼夫人说待会儿要做好多好吃的呢!” 言歌一顿,方才她还觉得或许是芷夭在套话,这会儿一看又不确定起来。 “言歌姑娘。” 楼望见到她也是开心,这会儿音调都提了起来。 见他活得这样健康,言歌也非常满意,回了个笑容回去,还不待说什么,便听江景止清了清嗓子。 言歌疑惑望去。 “主人,哪里不舒服?” “嗯。”江景止应了一声。“屋里憋闷。” 话说的理直气壮,无妄却没忍住冷哼一声,芷夭也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 言歌眯了眯眼,稍微一想立刻明白了。 她从前只是不开窍,又不是个傻子。 这会儿她凑近了江景止,自以为小声说道:“放心吧主人,我非常专一,会对你负责的。” 这话声音不大,在座却并非常人,这话一出无妄和芷夭都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反倒是江景止,或许是多年的默契在,早就知道言歌并不能以常人标准,听了这话也只是稍微一噎,随后面不改色地点点头:“最好如此。” 无妄饮口茶压下了表情,同时心中坚定了信念,这二人绝非善类,待此事解决还是要离的越远越好。 楼家人不知他们搞什么名堂,这会儿见几人面色有异,楼父迟疑道:“可是身体不适?” 几人有心试探泉漓,自然是不会就此离开,言歌正了身子,笑道:“无事,不过是待久了有些憋闷罢了。” 她说完,转向假泉漓:“先前我在客栈听小二说起过,这位未来新姑爷似乎十分神秘,不知这位泉漓公子是何来历?” 她这话说的试探,幸而在场并无人在意。 泉漓看着她,也笑笑:“说不上什么来历,不过是家道中落,不愿过多提及做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这样啊。” 言歌挑挑眉,不置可否。 寻常傀儡皆没自己的思想,像他这般对答如流,其中定然另有乾坤。 江景止眯着双桃花眼盯着此人瞧了片刻,也不知是瞧出些什么来,点着桌子思忖片刻垂下了眼眸。 见他似有思量,言歌小声问道:“怎么?” 江景止回道:“我们的目标本就是泉漓所在,这般拖延,怕是本末倒置。” 言歌皱起眉头:“你是说……” 江景止点点头。 言歌了然。 他的意思,竟是尽快揭穿假泉漓的身份,从他身上入手找到些线索。 坐以待毙本就不是几人的性子。 办法可行,言歌想想,把方才从楼婉那儿打探到的消息告诉了江景止,江景止冷笑一声,这傀儡的背景倒是编排得圆满。 言歌犹豫道:“但其他人尚且不知他的身份,我们要现在就拆穿吗?” 这话问出来,江景止愣了一瞬,随即没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 言歌不明所以,倒也没躲。 江景止实在欣慰,能问出这话说明她在考虑旁人心情,这在从前是极少有过的。 江景止不觉她如今有何不好,只是人与恶鬼的区别便是心存悲悯,如今言歌肉眼可见地改变,他当真开心。 方才他确实是想在此直接把这假泉漓带走,然而此刻且又不愿辜负言歌难得的怜悯。 他道:“待晚些把这人绑了就是,至于楼家,就叫楼婉寻个机会告诉他们吧。” 言歌点头应是。 随后几人用过午饭,言歌看楼婉勉强与那傀儡维持关系的模样也有些心酸。 楼婉情路不顺,如今能让她起了托付终身的心思,其中定是付出了真情。 只可惜所托非人。 饭后几人告辞,路上言歌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她看向江景止。 “那人皇下场如何?” 江景止不知她怎么突然想起这一茬,又有些无奈。 他提过此人数次,言歌竟才想起问。 不过他还是老实回答:“楼皇后走后不久,他便染了重疾也去了。” 言歌一愣,迟疑道:“会有这样巧的事?该不会是主人你……” 江景止没忍住敲了敲她的脑袋:“我若是沾了那么大因果,现下还能好好 分卷阅读98 地站在这儿?” 言歌想想倒也是:“所以这是报应?” 江景止却摇头:“他征战多年,早就身有旧疾,后来那般偏执也是因为命不久矣,这是他的命,算不得报应。” 说着他冷笑一声:“他的报应,还得在之后。” 见他这样说,言歌好奇起来:“那是什么?” 江景止道:“人皆有命数,他身背一族血债,往后的轮回怕不会太顺遂。” 言歌却不满意。 即便他轮回后吃了再多苦,不是那一世的人皇,总觉得没有真正报应到他身上。 江景止一看就知道她又陷入了纠结,这时是无妄开口了。 “若是心里执念过大,死后便会追忆起前世,像他那般应当也是个有执念的。” 他说完这话,芷夭若有似无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撇撇嘴没吭声。 二人已经许多天没讲过一句话,纵然是无妄也察觉到了其中不对。 只是他实在也不知该如何行事,只能这般搁置着。 无妄说的话言歌还是信的,想想若是人皇转世成猪狗出生,在一想起自己曾经万人之上,其中反差叫言歌甚为满意。 几人也没走远,江景止在楼家门口放了傀儡,待假泉漓一出府他便能知道。 芷夭没来过此地,恰好这时有空,言歌便借此机会带着她东走走西转转,没一会儿芷夭便把因着无妄产生的不快抛在了脑后。 见这二人逛得开心,也听不到二人说哈,江景止这才拍了拍无妄。“芷夭的事,你待如何?” 无妄一叹。 都是活了千年的人精,无妄自然也猜得到芷夭怕是从幻境中看到了自己的前世今生,这才对他心有芥蒂。 见好友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江景止好心提醒道:“不然你还俗了吧,这样我们大婚还能选在同一天。” 无妄险些拿不住佛珠,一时不知道是反驳自己不会还俗还是臭骂这人不要脸,八字刚有一撇就想到大婚去了。 大概是他嫌弃的表情太过明显,江景止看出了他的意思,惊讶道:“怎么,你们和尚觉得同女子互诉衷肠之后不用成婚的吗?” 说完一副‘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的嘴脸’道:“那你还是不要还俗了,不然不知多少好人家的姑娘要遭了殃。” 无妄一时无语。 不过他也知道,除却是真的嘚瑟一番外,他这也是开导自己。 无妄叹了气:“我心中并无情爱,谈何还俗。” 只是芷夭同他纠缠了这么多世,于他而言也算重要之人,着实叫他不知如何是好了。 江景止自然也是知道,方才不过是调侃,这会儿见他一脸愁绪也跟着一叹。 无妄的愁绪当真棘手。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键盘坏了新键盘还没到,打几个字手就酸得不行,身残志坚了…… 第四十八章 泉漓到底还未与楼婉成婚,没过多时便出了楼府。 他此时与旁人并无不同,出了楼府后便径直去了集市,左拐右逛地也看不出买了什么,总之是拎了大包小裹才要往住处去。 几人行踪鬼祟,幸好是长相周正,才没叫别人看出这行人是些个尾随犯。 言歌存了私心,眼看他要拐过一条小巷,笑眯眯朝旁边果摊老板要了条麻袋,悄咪咪跟了上去。 虽是白日,巷子里却也没什么人,傀儡到底是傀儡,也没什么机警心思,言歌趁着没人看见,一个猛子扑了上去。 江景止与无妄对视一眼,皆是无奈。 芷夭瞧言歌冲了上去,也跟着摩拳擦掌,泉漓回个头的功夫就被芷夭塞了布团在嘴里,也不知这丫头打哪儿学的,随后又利落地把人的双手束上,言歌没了后顾之忧,一麻袋套了上去。 被套了麻袋的泉漓不住地挣扎,言歌一脚踹了上去。 “叫你骗人!” 江景止抚了抚额头,实在是没眼看。 无妄倒是好奇,在一旁小声问芷夭:“你从哪儿学的?” 芷夭这时正高兴,也忘了闹矛盾这事儿,闻言骄傲地挺了挺脊背:“我们做雀雀的自然是见多识广!” 无妄语塞,没什么言语了。 那边言歌似乎是把对泉漓的气都撒在了这傀儡上,气出够了才神清气爽直了身子。 平日跟那臭鱼打架哪能这么拳拳到肉,既然他是臭鱼的傀儡,遮了面容就当他是臭鱼本鱼了。 见言歌收手了,江景止才开口:“把他放出来吧。” 他本想自己动手,但看了看那脏兮兮的麻袋到底是没能过去自己心里这关。 言歌刚出了气,这会儿心情好,让做什么也没怨言,利落地把人从麻袋里抖了出来。 江景止一瞧险些气笑,言歌也不知和谁学的,方才打得厉害,这会儿 分卷阅读99 把人一放,面上却是不见半点伤痕,叫人控诉无门。 假泉漓见到几人一惊:“你们!” 没等他说完,江景止符咒一出,直贴这人门面,他便如同突然断了线的傀儡,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激起一地尘埃。 “接下来如何?” 言歌问这话当然也知道是要把人先带回住处,然而几人你望我我望你,都不曾开口。 谁都不愿背这么个累赘在什么身上。 “阿弥陀佛。”念出佛号的是江景止。“出家人慈悲为怀,想来无妄大师视众生平等,定然不会拒绝此事。” 他一开口无妄就知道这人没憋着好话,果然所料不假。 无妄冷哼一声,也回了个佛号:“小僧远离世俗已久,这等凡尘俗世本不该插手,先告辞了。” 他说着要走,江景止自然不会放人,笑眯眯把人拦住了:“大师此言差矣,佛门渡苦厄,现今在下有难,大师可不能袖手旁观啊。” 若是黑夜,几人完全不必如此麻烦,把人打晕了是抗是拎都无人在意,只是这□□的,稍有不慎被旁人看了去,怕是要多生事端。 言歌看不下去这两人你来我往,干脆开口:“不如我来。” “自然不行!” 江景止干脆利落地拒绝。 若是让她一个小姑娘背着这么个大男人招摇过市,怕是前脚刚出去后脚便被人报了官。 争论无果,江景止只能退一步。 他宁愿多伤自己一分,也不愿多沾这脏兮兮的傀儡一刻钟。 江景止掏出符咒,言歌眼尖,看到那是江景止许久不曾用的缩地成寸,正要开口,便被江景止拉了过来。 他笑眯眯对着无妄道:“既然大师不愿,我便先走一步了。” 说完低声对言歌道:“抓好。” 言歌下意识紧紧拽住江景止,江景止便一手言歌一手傀儡消失在了小巷中。 无妄眨眨眼,看着独留他与芷夭二人的小巷一时无语。 芷夭方才没参与这几人的争论,眼看这突如其来的变数也有些愣神。 江景止虚弱,她也是没什么机会见过江景止这一本事,这会儿突然和无妄独处有些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无妄余光扫到她如此局促的模样,心下一叹。 芷夭咬了咬唇,便要变回雀身追上言歌二人,无妄大概是看出她的想法,先一步阻止了她。 “芷夭。” 他明明只是叫了声她的名字,芷夭却真如同被施了什么咒一般,再动弹不得。 另一边。 这缩地成寸虽是许久未用,但到底曾是江景止的看家本领,眨眼的功夫二人便出现在了客栈房内。 江景止把人往底下一扔,抬着个手生怕这脏手沾了衣角,言歌一看也有些无奈,他主人这妗贵的毛病怕是再来个八百年都不会好了。 她给江景止打了水,江景止净过手又仔细检查一番,这才满意地放下。 言歌看着这傀儡犯了难。 人是弄回来了,然而要如何从他口中撬出消息又是个难题。 江景止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她又在束手无措,这会儿又有些恨铁不成钢。 他没忍住,又敲了敲言歌的脑袋。 “想不到办法了?” 言歌一听他这口气便知道他心里有数,这会儿露了个讨好的笑容凑了过来。 江景止见她表情心虚,这会儿也是没什么办法,只能耐下心来给他讲解。 “如我们方才所见,他虽为傀儡,但行动自如,那就只有一个原因。” 言歌有个习惯,一旦认真听着什么眉头便会不自觉地皱起,这会儿也是同样,江景止见状伸出手把她的眉心抚开。 “他的体内困着个完整的魂魄。” 言歌一愣。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只觉这块皮肉隐隐发烫,说不上的滋味。 江景止见她似乎没听到自己的后半句,这会儿只顾着发呆,心里也知为何,不自觉地嘴角勾了起来,随后轻咳一声。 言歌回了神,也跟着轻咳一声。 “完整魂魄?” 她一脸严肃,仿佛方才的怔忡并未发生。 江景止也配合她,仿佛什么都未发生一般:“有人魂做支撑,傀儡才能如真人一般完成主人的命令,又不教旁人发觉。” 言歌点点头表示明白。 只有人最了解人的行为习惯,才最不易被人发觉。 把魂魄洗了记忆塞进傀儡中,也不知是哪个可怜人被做成了傀儡的燃料。 “那该如何从他口中得到消息?” 江景止既然开口,便断然不会只是简单介绍这么简单。 说来倒也简单:“搜魂。” 这二字一出言歌肉眼可见地愣住,随即面色沉了下来:“不可!” 她再不学无术也是知道搜魂一事的。 分卷阅读100 此法凶险,一不小心便会反噬,江景止现下的状况决不能遭遇任何意外。 江景止自然也知其中凶险,只是现下别无他法:“他这神魂已是死魂,不会有事的。” 他这话是安慰言歌,言歌却也不是傻子,听了只是冷笑一声:“他是死魂,背后之人却不是,若是那人早就料到今日这一步,会毫无防范叫你施法成功?” 江景止摸了摸鼻子,没再言语。 言歌道:“不如我们想之前寻逐青那般?” 她说的是布阵法加大感知那次,有着江景止加持,言歌也有一试的能力。 不过这次却被江景止断然拒绝了。 那次的虽有凶险,江景止却有把握控制,搜魂却不同,言歌本就是残魂拼凑若受了什么神魂上的冲撞,有什么后果不得而知。 二人都不愿对方冒险,气氛一时僵持不下。 好在没多一会儿,无妄带着芷夭回来了。 言歌虽惦记着傀儡的事,却也眼尖地发觉二人的气氛不像之前一般僵硬,想来是这一路说了些什么。 不过现下不是说这些的时机,只能暂且按下,晚些再同芷夭问个明白。 言歌把现下的状况同二人说了,没想到无妄却十分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怎么这时候把小僧忘了?” 二人皆是一愣。 也不怪他们,实在是没听说佛家也有搜魂一说。 无妄露了个悲天悯人的表情:“没关系,见识少也不怪你们。” 江景止险些被他这个模样气笑,然而正事要紧,到底是没还嘴。 无妄放出了话,自然是有些真本事在。 不过他与江景止不同,江景止到底是鬼修,行的是刚烈之道,所谓搜魂也是强行介入旁人魂魄,也正是如此才极易被反噬。 无妄却不同,他行的是普度之法,魂魄不觉受伤,便也不会有攻击性。 江景止听了了然一笑:“你这是温水煮青蛙的法子。” 无妄只当没听到。 言歌道:“需要我们帮你做什么吗?” 无妄摇摇头:“小僧还是有些本事在,若是这番都要帮忙岂不是太窝囊。” 他说着若有似无地瞧了眼江景止,江景止冷笑一声转过了头,眼不见为净。 先是病秧子后是窝囊,真当他江景止不记仇了? 言歌也习惯了这二人的你来我往明嘲暗讽,这会儿听无妄这样说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去将门关上,同芷夭做了个简单护法,无妄的面容也变得认真起来。 他闭上眼诵起了佛经,这一刻倒真相个悲天悯人的活菩萨、 随着他的诵经声,倒在地上的傀儡身上流出了星星点点的金光,这些光芒逐渐在空中成型,是个成年男子的形状。 第四十九章 这人徒有其型,四肢僵硬地漂浮在空中,显然并没有什么意识。 无妄的诵经声又持续了一阵,等到人形稳定了才停下。 这场面言歌不曾见过,这会儿十分好奇:“这便成了?” 无妄沉稳一点头:“这便成了。” 他抬眼,对着傀儡困着的魂魄行了个佛礼。 这是直接可问的意思。 江景止眼睛一眯,直接问道:“何人将你制成傀儡?” 这话实有挑衅之意,寻常傀儡被问及根本都会遭到反抗,现下他试探的不止是傀儡,还有无妄的本事了。 无妄也知道这位老友的心思,闻言要笑不笑地看了江景止一眼,江景止回了个笑,颇有挑衅之意。 无妄毫不在意,依旧老神在在,胜券在握。 果不其然,江景止问出这话,傀儡并未有什么明显的反抗之意,不过似乎反应极慢,无妄与江景止你来我往半天,才听到从他那方传来慢悠悠的声音。 这声音不像是寻常人从喉咙里发出的,言歌忍不住皱了皱眉,被这声音扰得有些心烦意乱。 虽是感官不好,但语句却是清晰。 “梁——文——修——” 傀儡口中吐出这三个字。 几人猜测过幕后之人,这时不过是被证实了,江景止几人也都不会很惊讶。 江景止又问:“泉漓与梁文修是何关系?” 这话似乎有些复杂,傀儡好半天都没有反应。 江景止冲无妄使了个眼色,无妄略作思考:“被制成傀儡的魂魄只能回答些简单的问题,换个说法。” 江景止于是一笑,带着些‘不过如此’的意味。 无妄轻哼一声,并不接招。 温吞之法自然不比猛浪,只能这般慢慢从他口中挖些东西。 江景止于是简要了问题:“你这名字是何人给的?” 这话傀儡能答,他说出了两个字。 ——泉漓。 果不其然,傀儡一事是泉漓与梁文修联合设下的圈 分卷阅读101 套。 江景止又心问他二人的阴谋为何,却被这头脑简单的傀儡激地不知如何开口。 若是他魂魄完整,能用搜魂之术便好了。 言歌看出他的为难,小声提醒:“主人,即便他不会回答太难的,但他的制作者给他下达了什么命令他该是知道的吧?” 江景止顿了一下,颇为赞赏。 是他太过急躁,反而陷入僵局了。 他把这话问了,果不其然傀儡没有半点犹豫便回了一句话。 “我要混淆视听,将江景止几人拖在栖凤城。” 几人皆是一愣。 傀儡的目标竟是他们? 江景止想到什么,面色一变。 他们之所以赶到栖凤城,无非是因为楼婉与人皇的关系,若是泉漓与梁文修已抢先一步将傀儡设在了这里,岂不是说他们已经有了人皇的踪迹? 先前是他大意了,竟没想到这其中关窍。 他有此一问,却超出了傀儡的认知,他并不作答。 虽说他没再言语,但江景止已从这片沉默中获得了答案。 到底是他小瞧了泉漓,或者说是梁文修。 江景止本想从这傀儡口中得出些梁文修的目的,看这傀儡愚钝的模样倒有些不确信了。 这傀儡当真能回答他心中疑惑吗? 虽不确定,但江景止还是试着问出。 “梁文修目的为何?” 傀儡这次的沉默更久。 但出乎预料,他还是断断续续给出了回答:“梁文修,要成地仙。” 这句说得不像之前顺畅,有些断断续续,仿佛是与什么撕扯着开口。 这话一出几人皆是一惊。 江景止先前只以为他要个长生不老的躯体,没想到他的胃口却如此之大,竟要成地仙。 若成了地仙,在这世间便不再受任何束缚。 只是能成地仙者通常有大功德,江景止一时也想不到他要如何行事。 这回傀儡没教他失望,对于这个问题果不其然缄默不语,一言不发。 江景止又试了试其他,但好似回答方才的问题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一般,不论江景止再问什么,他都没有再回话。 至此,傀儡口中再问不出其他。 无妄要将这魂魄收回傀儡体内,言歌也不知为何,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话。 ——“你本名为何?” 这话问出,言歌也有些奇怪,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不过傀儡被洗了记忆,本不会作答,几人都这样以为,就在他们要放弃时,傀儡似乎几经挣扎,艰难开口。 “我……逐青……” 言歌彻底愣住,江景止也一时沉默。 没有人想得到,这被用来填补傀儡的魂魄,竟是那个逐青。 逐青此人,活着时被梁文修利用,死后也要榨尽最后一点价值。 也不知他死时知不知道梁文修的真面目。 无妄听了这个名字也是微微一顿,这个名字他在之前超度的那几个魂魄口中听过,这竟是他们那可怜的儿子。 无妄把魂魄收回到傀儡体内,傀儡魂魄一朝离体,便不会再‘活过来’,这会儿也不过是暂时作为魂魄的容器。 没了这魂魄,室内一时寂静。 言歌匆匆庆幸,好在逐青虽倒霉,但还没倒霉到底。 若是江景止这时用了搜魂之法,按着这魂魄的损伤程度,怕是不能再有轮回。 无妄出手便不一定,即便是有这么一出,逐青尚有转世的机会。 无妄双目微合,诵了声佛号,一副悲悯之姿。 先前他们答应过逐青父母要善待逐青,没想到竟会在此时兑诺。 言歌叹气,率先打破这气氛。 “还是要麻烦大师了。” 无妄也明白她这是何意,况且这本也是他分内之事,当下不发一言,再次捻起了佛珠。 这次超度与之前不同,先前的魂魄尚且有自我意识,这会儿却只见些影影绰绰的雾气从傀儡身上飘出,盘旋片刻后消散于空中。 逐青此人,自此彻底消散在了人世间。 言歌沉默了一会儿,这才有些疑惑问道:“我以为梁文修抓了逐青的魂魄是要自己吃,怎么却做成了傀儡?” 江景止稍作思考,猜测到:“逐青的魂魄被梁文修喂养得极为难得,想来就是这种魂魄作为傀儡核心,才能教那傀儡真正与旁人一般无二。” 再者,既然这傀儡被委以重任要绊住他们的脚步,想来还有许多后招。 甚至梁文修早就算到江景止会用搜魂之法,若是江景止真这般行事,大概会不死既伤。 只是梁文修失算的是,无妄这个圣僧竟然阴差阳错地跟了过来,教江景止这个鬼仙没了用武之地。 听到江景止这般分析,无妄也是一脸恍然大悟。 “这 分卷阅读102 样说小僧还无意间救了你一命。” 这话倒是事实,江景止也没反驳,只是无妄这副姿态实在叫人不想理。 言歌却没这个顾虑,规规矩矩向无妄行了一礼。 “多谢大师。” 江景止神色微动。 被言歌行了礼,无妄也有一瞬尴尬,他本非挟恩图报之人,方才也不过口舌之快,被这样慎重地道了谢反而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倒也不是言歌小题大做,眼下是机缘巧合,若是先前不小心,依着江景止的脾气,定要元气大伤。 自从知道了江景止的身体状况,言歌已经把江景止的安危放在了第一要务上。 江景止被言歌这副严肃的模样弄得一笑,轻轻揉了揉她的头,被言歌一个眼神瞪了回来—— 这厮差点丢了性命,这会儿却还有脸在这嬉皮笑脸。 无妄见状轻咳一声,“若是没什么事,小僧便告辞了。” 他这样说着,芷夭刚想叫住言歌说些什么,却被无妄扯着衣袖带走了。 言歌没在意无妄的那些小动作,这会儿房里只剩二人,言歌这才一脸严肃地盯着江景止。 江景止轻咳一声,也配合着做出一副正襟危坐的姿态。 言歌磨了磨牙:“若是你反悔了不愿再活大可直说,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她话说得严肃,江景止却如何也止不住笑意。 言歌心有余悸,越想越气。 若是江景止本人不在意,那即便旁人再小心,还是会给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可乘之机。 她的面色越来越沉,几乎下一秒就要破口大骂,然而在江景止眼中,她这副面容却可爱得紧。 言歌见他没有丝毫悔改,这会儿还笑意盈盈得,不禁更气了。 “你还笑——” 话没说完,止于一声惊呼。 江景止犹自带着笑,手上却是一带,下一瞬言歌便不受控制地扑进了他的怀中。 二人从未有过如此亲密距离,言歌要说的话一时卡在了喉咙中。 “不骂了?” 江景止看着怀里一瞬间乖顺的人笑意更甚。 眼下这个场合,江景止想,她既已如此生气,那再气些别的也无妨。 江景止本就是随心所欲之人,这会儿有了主意,下一瞬就低下了头,在言歌怔愣间,他的唇便覆了上去。 直到江景止直起身,言歌还没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何事。 江景止也不急,一下一下顺着言歌的头发,等着这呆头鹅回过神。 不一会儿,言歌的身子越来越僵,江景止满意想,这是反应过来了。 只听言歌咬牙开口:“……我还在生气。” “嗯。”江景止答得漫不经心,道歉却是真情实意。“下次不会了。” 有人将他的命视作此生之重,他又如何再敢这般轻率。 作者有话要说: 背着傀儡的意志把梁文修的目的说出来,大概是逐青对这几人最后的歉意,也是留给这世间最后的一点讯息。 第五十章 言歌先前对于感情一事也是一知半解,只知同江景止互通了心意,这会儿才真有了些实感。 原来二人在一起便是这般,这人独属于你,再不管其他。 言歌没动,江景止也不曾说话,二人难得这样安静地相处了一段时光。 言歌此刻倒有些理解那些历代昏君,分明许多事还没做,现下却只想赖在这儿一动不动。 当真是美色误人。 好在她很快清醒过来,除却没能从江景止的怀里离开,神色倒正经了不少。 “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她这样快将话题引过来,江景止还有些可惜。 从前他不是耽于情爱之人,现在想来不过是因为尚未遇见情爱。 不过他也知道此刻尚有要是,于是也按下了温存的心思,思虑片刻:“现下最要紧的还是要知道人皇的下落,只有找到人皇,我们才能顺藤摸瓜寻到泉漓。” 至于梁文修,既然他同泉漓搅在了一起,那这两件事便可并为一件。 言歌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人皇踪迹难寻,着实叫人犯难。 江景止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从楼婉身上入手。 言歌想到楼婉,也是一阵叹息。 也不知她有没有将傀儡一事告知家中。 夜间言歌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未曾处理,见了芷夭这才想起来。 “你同那和尚白日说了什么?” 她对无妄倒也还是尊敬,不过这尊敬中又不自觉地掺了些因江景止而起的熟稔,这会儿也不中规中矩地叫大师了,直接跟着芷夭叫起了和尚。 芷夭倒还想问问她同江景止聊了什么,被这样先发制人反倒一时哽住。 分卷阅读103 她也没有瞒着的意思,叹了口气道:“我同和尚说了我恢复记忆一事。” 当时无妄叫住她。 “小僧最近可曾做错什么事?” 他没有怪罪芷夭这些天莫名的冷脸,有这样一问,反倒叫芷夭红了眼眶。 他做错了什么呢?不过是不喜欢她罢了。 不喜欢一个人,怎么也说不上是错事。 见芷夭眼中含泪,无妄有些无措。 几生几世,与女子心意这一方面,他总是生疏的。 好在芷夭很快调整好了情绪:“当然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一时想不明白……” 也是这一刻芷夭才明白,她纠结数日,无非也是等无妄一句询问罢了。 这会儿等到了,芷夭擦擦眼泪,把先前看到的幻境说了,无妄听闻也是一阵沉默。 纵然他先前有所猜测,此刻也还是想不出破解之法。 见无妄神色,芷夭难得地破涕为笑:“你不用在意啦,我已经想通了。” 她说着,移开了目光,盯着远处的天际一笑:“原本是我作茧自缚,现下清醒了,你们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她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了一阵,随即一拍手,指着天空道:“天高任雀飞!” 无妄手指动了动,还是配合着一笑。 他勘不破的事情太多,比如此刻,他也看不清芷夭是真情还是假意。 芷夭把这段跟言歌说了后,言歌也对芷夭刮目相看。 这雀雀竟是个有魄力的。 寻常情爱尚且难断,何况她这是有着几生几世的缘分在。 芷夭看言歌神色也知道她不相信自己,这会儿也蔫了起来。 说得容易,真要做起来又岂是三言两语便能说清的。 言歌叹了口气,顺着芷夭的脑袋揉了揉。 她生平所见,芷夭是最对她胃口的一个,自然是希望她能好。 芷夭本尚且能忍,被言歌这么一安慰到底是没忍住,撇了撇嘴巴后眼眶红红,眼里几滴倔强的水珠到底是落了下来。 “我也不想放弃,但是没办法呀。” 她抽了口气,尽量平稳了声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怜:“他不喜欢我。” 言歌竟也跟着生出了些心酸。 她沉默地把这小雀儿往坏了敛了敛,顺着她的背拍拍,叫她这决堤的情绪暂且有个归宿。 情深不寿,但愿此事一过,这二人再无瓜葛。 闲话不叙。 说来也巧,第二日言歌本打算去寻楼婉探听情况,因出门却发现这人朝客栈走来。 言歌一乐,心道居然有这种巧合。 楼婉见到她也是一喜:“昨日你们只说在此落塌,我还担心同你们错过去。” 言歌听完心中有数,这哪是什么巧合,楼婉这是特意寻他们来了。 楼婉前来必定有事,言歌来不及多想,先把人带到了自己房间。 “你且等我一下,我去叫我主人过来。” 楼婉听完露了个歉意的神情:“原是我考虑不周,来的早了些。” 这话倒是客气了,此时虽不是日上三竿,但也说不上早。 言歌没做声,跟着笑了笑,转身去了江景止房里,霎时变了个神色。 “主人!起床了!” 果不其然,这时的江景止尚且趴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知。 自从言歌知道了他嗜睡的原因,已经许久不曾这般叫他起床。 只是现今有客来,由不得他任性了。 江景止此人,说是沉稳,却在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始终有些孩童心性,比如此刻明明听见言歌叫他起床,却翻了个身掩耳盗铃,只做不知。 言歌无奈,冲上去一把掀开了他的床被。 实则江景止即便睡着也保留了一份清醒,在言歌进门前就知道有人来了,这会儿才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可没有教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这样掀大男人的被子。” 言歌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好似全然忘记了昨日的旖旎气氛。 “这话你在两百年前说或许还有些效果。” 江景止无奈,只能老老实实地起床洗漱。 相伴百年就是这点不好,两人太过熟悉,加之言歌是个心大如盆的,总是会忘记他们二人现今关系已经全然不同。 江景止是习惯了旁人等的,只不过这时事关泉漓,才加快了些步伐,等他出现在楼婉面前时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楼姑娘久等了。” 他这样说着,面上却不见丝毫歉意,好在楼婉也没有丝毫不耐烦。 这时无妄也赶了过来,几人也不寒暄,直接步入正题。 “昨日你们走后我便将实情告知父母,只是现下我要大婚的消息人尽皆知,还要等些时日才能想个理由搪塞过去。” 言歌知道,女子名节尤为重要,此事一出,怕是楼 分卷阅读104 婉日后也会受许多影响。 楼婉倒是爽朗一笑,看得极开:“若我此番忍气吞声,才是害人害己。” 言歌看不出这人的笑是不是勉强,只听她道:“何况世人常说,长痛不如短痛,这会儿就算及时止损了。” 言歌笑笑,楼婉此人,当真有趣。 她道:“傀儡已经被超度,现下连个尸身都不曾留下,你可在意?” 听到这儿,楼婉的神色终于露出了些端倪。 那是转瞬即逝的不舍。 她很快振作起来:“傀儡既是假的,消散便散了吧。” 几人这会儿都没接话。 虽说她说得坦荡,但谁都看得出,她不过是在强撑罢了。 他们默契地给她些时间适应,楼婉却是个要强的,不过片刻神色便恢复,与来时一般无二。 言歌也不愿多做怜悯,反而折辱了此人。 江景止问道:“现下还有一事需要你帮忙。” 闻言楼婉正色起来。 细算来,怨女为一,傀儡为二,这二人对她有恩,此刻能帮上忙她也乐于相助。 江景止思忖片刻,不知该从何开口。 他犹豫道:“傀儡……泉漓出现前一些时日,你可曾遇到些什么不同寻常的人或事?” 若他所料不错,泉漓之所以能找到人皇,其突破口定然还是在楼婉。 楼婉闻言也认真思索起来。 她本不是个久居深闺的大家闺秀,每日所见之人不知多少,若说不同寻常…… 她迟疑道:“我同泉漓相识是因为乞丐纠缠,实则那乞丐纠缠了我不止一日……若说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也便是他了。” 江景止眼前一亮。 “你可详细说说那人?” 见这消息似乎真对几人有用,楼婉不由更加认真。 她紧皱着眉头,认真思索:“他……是个哑巴,断了一臂,皮肤上都是溃疮,没一处完整的,初时我以为他是来讨些银钱,没想到他看都不看一眼,直直往我身上扑,一次如此,我还道他是鬼迷了心窍,只是接下去几日他就像特意寻我一般,我去哪儿他便去哪儿,不得已我带上了护院,没想到还是一时大意给了他可乘之机。” 也就是那次,泉漓挺身而出,将她救了下来。 这样说起来,楼婉才觉得奇怪:“说来也怪,自从泉漓将我救下,便再也没见过那乞丐……” 她面色一变:“该不会这一切都是泉漓设计?” 见她误会,言歌忙摇头否认。 被傀儡骗了感情已是不幸,若是再叫她误以为这一切是傀儡的圈套,那打击着实太大。 见言歌否认,楼婉舒了口气。 江景止几人对视一眼,已是心中有数。 这乞丐对楼婉如此纠缠,八成就是人皇转世了。 而之后之所以消失,怕是因为那之后被泉漓与梁文修发现,早早抓了起来。 言歌这时想到江景止所说的‘报应’,不由眯了眯眼,嘴角忍不住地扬了起来。 谁说天道不公,明明是再公平不过。 他伤楼婉双手,今日便断了一臂,他对鲛族抽筋拔骨,今日便肌肤溃烂,不成人形。 只是若单纯如此,还是有些便宜他了。 就看泉漓要如何报复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人——皇——给——爷——死—— 第五十一章 若不是怕泉漓做出些什么傻事,言歌恨不得再迟些时日寻到他,等他好好报了仇再把他拉过来说教。 楼婉见几人面色有异,迟疑问道:“此人有何不妥?” 先前言歌并未告知人皇之事,这会儿她一问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下意识朝江景止看去,江景止并没看过来,只安抚地拍了拍言歌的背。 “是些旧怨罢了,多谢楼姑娘相告。” 他回得面色如常,纵然楼婉还想问些什么也是无从问起。 言歌问道:“你可知那乞丐平日在哪处活动?” 楼婉摇头表示不知,先前是那乞丐追着她到处拦截,要说行踪她还真不晓得。 将楼婉送走后言歌略作思考,栖凤城繁华,乞儿也少,那乞丐是这么副尊荣,想必很轻易便打听得到。 显然江景止同她是一个想法,对着她应允了声便叫她出门打探了。 江景止打了个哈欠,看样子是要回去继续睡。 言歌略作迟疑:“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江景止笑了笑也没瞒她:“就你聪明。” 他一早头昏脑涨,缺魂后遗症越发明显了。 言歌一咬牙,恨不得不管什么梁文修泉漓了,叫江景止立刻补魂才好。 不过这想法本是任性,多说也无用,言歌只能把担忧咽下。 分卷阅读105 江景止是不能同往了,芷夭黏言歌黏得紧,这会儿见她出门也十分自然跟了上去。 无妄不放心,本想跟着,被江景止拉过去阻止了。 两个小姑娘出门后江景止才对着无妄摇头叹气:“若是对人家没那个心思,就不要做出些叫人多想的事来。” 这话无妄不同意:“寻常便罢了,眼下这个节骨眼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补充道:“何况小僧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事。” 对于无妄的担忧江景止先是表达了十分不屑,说道:“言歌是我教出来的,她的本事我自然知道,眼下不会有什么问题。” 至于后一个问题,芷夭与无妄的关系本不在江景止考虑之中,然而芷夭同言歌关系越发亲密,若是芷夭伤心怕是言歌也要难过。 他劝解道:“你是没做什么出格的,但这副默认的姿态足以叫人家误会了,以后多加注意吧。” 很多时候人的情感便是在这一步步默许中逐渐堆叠的。 无妄听完难得地沉默。 他对女儿家的心思本是一知半解,这会儿听了也觉有道理。 从前他只当就算自己对芷夭没有情爱,但这么长的时间也算朋友,以为对于她的亲近他不拒绝便谈不上伤害,却没想过这说不定才是长久以来她痛苦的根源。 芷夭甚少接触外界,这会儿跟着言歌出来也是一副好奇的模样:“我们去哪里找?” 言歌笑笑:“自然是要去乞丐窝。” 话说的轻巧,实则哪有那么容易,言歌也不过是借故分开芷夭与无妄罢了。 幸好主人明白了她的意思,若是无妄也跟来了才叫人头痛。 言歌带着芷夭一边闲逛一边留意乞丐的踪迹,果然过了没几条街,便见到了两个结伴的乞丐在讨食。 言歌准备地充分,这会儿手上攥了不少碎银向着那两人走了过去。 走近时她突然开朗,江景止不跟出来的原因,除了身体不适,该不会还有嫌乞儿身上脏吧? 言歌失笑,一时又觉得荒唐又觉得合理,她主人确实就是这种人。 等凑近了,言歌发现这两个乞丐除却身上脏了些,身上倒没什么味道。 莫不是繁华都市的乞丐都同别处不同,还这样爱干净? 两个乞儿见了有人过来,立刻起身作揖,言歌这才发现,这二人竟都是身有残缺之人。 一人坡了脚,另一人张张嘴未发出声音,是个哑巴。 言歌此时尚未放在心上,只以为是巧合,她对着坡脚的乞丐道:“劳烦,有些事想请教,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见她对乞丐如此可气,芷夭忍不住偷偷看了她一眼。 言歌平日对她自然是没的说,只是她以为言歌平日对旁人当是个高高在上的模样。 言歌没注意芷夭的眼神,这会儿笑盈盈盯着乞丐,等着他说些什么。 没人能拒绝这样惹人喜爱的小姑娘,何况她的态度又如此友善。 不过出乎意料地,这乞丐见了她手里的银子居然也没失了礼数,依旧规规矩矩答道:“贵人请讲。” 言歌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之前有个乞丐纠缠楼家姑娘,你们可知是谁?” 言歌自觉这话问得虽直白,却没什么问题,不料这乞丐听后却整个人怔住。 半晌,他才舔舔干涩的唇回答:“……不知贵人找他何事?” 有门! 言歌眼前一亮。 她道:“我同楼婉情同姐妹,这人屡次纠缠,我自然是要问个清楚。” 这乞丐露了个苦笑出来,后退了半步。 “这钱恕乞丐我收不得了……您要找的那人,已经死了。” 言歌面色一变。 先前她只以为人皇被抓走,怎么也没想到是‘死了’这么个答案。 不过片刻,她的面容又缓和了下来。 差点忘了可能下手的是谁,对于梁文修来说,或许身体才是累赘,那个灵魂才是最重要的。 况且灵魂状态下的人皇才更能恢复记忆,泉漓的仇报得也更师出有名。 她叹了口气,是个遗憾的模样:“实不相瞒,我来寻他旁的事……不知他是如何死的?” 见她神色不像作伪,那乞丐又敲了敲她手里的银子,犹豫道:“实不相瞒,他是我们恩人收养的弃儿……若想问关于他的事,还要找恩公才对。” “恩公?” 言歌好奇了。 听他的意思,这群乞丐竟还有个恩公一样的人。 乞丐点头:“旁人都叫他赵善人。” 言歌递了碎银过去:“劳驾带个路。” 这次这乞丐倒也没推辞,接过碎银后数了数,同那小哑巴对半分了,才捡起自己的破碗给言歌二人带起路来。 按说两个小姑娘不该随随便便跟着陌生乞丐这样走,不过两人都不 分卷阅读106 是常人,自然是没这种担忧。 叫言歌惊讶的是,这一路上的百姓见着他们身后跟着两个小姑娘也不见什么担心的神色,还笑着对两个乞丐打了招呼。 这就奇了,在言歌的记忆里,寻常人对乞丐可不是这般友好的模样。 见言歌惊奇,那两个乞丐似乎也明白,主动解释道:“我们恩公说,纵然是身有残缺也不能吃白食,平日我们没事便帮街上的邻里做个工,也算结个善缘。” 言歌点点头,问道:“你们为何叫那人恩公?” 乞丐收人钱财难免手短,这会儿言歌问什么也就答什么:“我们大多是身有残缺之人,初时没什么谋生的法子,是恩公一直养着我们……” 不过最重要的显然不仅如此。 他说着,脸上露出个笑来:“恩公还教我们做人的道理,我们虽为乞丐,但也有自己活着的意义。” 言歌问:“这城里的乞丐都是被他所救的?” 乞丐点点头,又摇摇头:“大部分是,不过恩公只帮身体有恙的,那些好手好脚的,恩公都打发他们去寻个差事做了。” 听他这意思,这恩公当真是个绝世大善人。 不过言歌从未见过如此不求回报的善人,对于乞丐所说也只是笑一笑表面应和就罢。 究竟如何还要见了人才知道。 “那个……死了的乞丐,他姓甚名谁,同你们那恩公是什么关系?” 谈到那人,乞丐也是一阵唏嘘:“他叫张举,四五岁的时候跟狗抢食险些死了,被恩公撞见后便把他收留在了身边。” 他说着一阵黯然:“旁人尚能出来讨食或做些零工,他那副模样……” 他话未说尽,言歌已明白了言下之意。 他那副尊荣,的确难以讨生活。 说话间这乞丐带着言歌二人越走越偏,就在言歌怀疑这人怕不是有眼无珠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时,乞丐一停脚,指着旁边一处朴素民宅:“这里便是了。” 言歌略有些吃惊。 方才听着乞丐的描述,还以为这大善人是个家缠万贯的,没想到竟住在这么个偏僻朴素的地方。 里面的人似乎听见了门口的动静,屋子里传出淅淅索索的声音,随着一阵竹节敲打的声音,有人摸索着从屋内走了出来。 “谁回来啦?” 这是个垂暮老人,手里拿着的竹竿,一双眼灰蒙蒙的,显然是个盲人。 言歌颇有兴味。 已经许久不曾出现这样多出乎意料的事了。 芷夭见状也略带惊讶,偷偷扯了扯言歌的衣袖,言歌拍了拍她,示意稍安勿躁。 她上前一步,提高了声音:“可是赵善人?” 听到陌生的声音,老人测了侧耳,面带疑惑:“是小老儿,不知姑娘是?” 他看不到人,言歌也就不好做出乖巧的模样哄骗旁人,这会儿只能叫自己的声音听着真诚些:“我有些事想请教,善人可识得张举?” 听到这个名字,老人的面容一暗。 毕竟是自己养大的孩子,骤然没了,老人实在伤心。 他侧了身子:“姑娘进屋说罢。” 第五十二章 (捉虫) 言歌没江景止那般讲究,这会儿老人家邀请了,便提步迈了进去。 屋子不小,却井井有条,显然不是个独居盲人能做到的。 外头两个乞丐也跟了进来,坡脚那位给言歌和芷夭到了粗茶,小哑巴则乖巧地去搬了凳子过来,又扶着老人坐下。 老人坐下后非常欣慰地拍了拍小哑巴的手,普通的画面硬是叫言歌看出一股子亲情的味道。 言歌接了茶却没喝,静静等着老人开口。 老人没急着说张举的事,只是问道:“不知姑娘探听我那不孝子是有何意啊?” 先前言歌已经从坡脚乞丐那儿听了张举的故事,对于老人称他为子也不觉奇怪,言歌拿出先前的说辞:“张举似乎与我……我家主人的故人有关,好容易打探到这儿,又听闻他对我的好友不敬,唉,说来也是唏嘘。” 她本想说张举与自己有故,想想他被这善人捡来时才那么一丁点,这故也定然深不到哪儿去。 就叫他当一回江景止的故人之子吧,只是委屈了她家主人,要与那个人皇论叔侄。 善人一听,略略思考了片刻,大概也是觉得一个破乞丐没什么可图的,这才缓缓道出了张举的生平。 前面的言歌已经粗略知道,这会儿不好打断却也没什么心思细听,不过听到善人的双眼是因着张举的离世哭瞎的,言歌还是怔住。 纵然是人皇那般为人,这世上竟还有人真心待他。 言歌转了转眼睛,决定给这张举编个厉害的身世。 她做了严肃状:“实不相瞒,张举之所以身有残缺,实在是因为有大仇家。” 她装模作样地叹口气:“他的父亲……我不便多说, 分卷阅读107 只是前些日我们接到消息,那仇家也追了过来,眼下这情形,极有可能是他们动手了。” 言歌焦急道:“张举此前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止?” 她一番话不曾思考,仿佛事实便是如此,芷夭坐在她旁边插不上话,有些目瞪口呆。 等言歌说完,芷夭默默合上了嘴,同时心想,人说漂亮的女人会骗人,想不到竟是真的。 她微不可见地点点头,言歌果然不是常人。 她心里的暗涌言歌自然是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只会哭笑不得摇摇头,这会儿言歌正认真等着这善人回话。 果不其然,不论是善人还是这两个乞丐,平生所见最大的事端恐怕就是街头闹事,这会儿一听什么仇家,完全就没了主意,一度被言歌牵着鼻子走。 善人重重地叹气:“若说有不同寻常的……也的确有。” 在他死前,也就是纠缠楼婉的前几日,原本不爱出门的他突然疯了一样往街上跑,善人只以为这孩子自身体坏了后脑子也坏了,直到那天,张举在街上见到了楼婉,像个疯子一样扑了上去。 那时赵善人双目尚且清明,分明见到人家小姑娘的神情就像见到了条癞皮狗,也不知他这傻儿子哪里来的执念,偏偏要往人家那儿凑。 那日回来赵善人对他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平日安静听话的张举却像变了个人一样,对于赵善人的打骂无动于衷。 直到有一天,他的一意孤行终究酿成大祸。 赵善人说着沉默一瞬,似乎在缓和情绪。 言歌分明见到他浑浊的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赵善人道:“那日有位公子找来,我离得远,也不知他同那傻子说了什么,只隐隐听到什么楼婉的,没多久这傻子就出门了,我以为他还是去找楼姑娘了,我想着……想着他挨了打,挨了骂,总会放弃的,便没去管他。” 他说着,难掩哽咽:“我怎么就没去管他呢。” 言歌与芷夭对视一眼,明白这位公子便是事情的关键。 言歌问道:“那日出门后张举便没再回来?” 赵善人拭着泪,点了点头。 言歌又问:“你为何说这是他一意孤行招来的灾祸?” 赵善人苦笑一声:“老儿虽眼盲,心里却明镜,那位公子显然是来为楼姑娘鸣不平的。” “你是说他杀了张举?” 言歌循循善诱,指望着这老人说出更多消息。 赵善人道:“多半是了,不然那傻子平日没什么仇家,怎会……” 言歌思索片刻,觉得寻常人这时似乎应该安慰一下这位失去爱子的老人。 “节哀。” 不过说了这二字之后她又不知该如何了,索性继续问道:“那公子是何模样你可记得?万一是故人仇家,我也好为他报仇。” 后头这话显然是欲盖弥彰,老人却也没追究,大概是人死如灯灭,现在问什么于他而言都毫无意义了。 赵善人道:“模样……形容不出来,只是老朽活大半辈子,没见过那样俊美的公子。” 就算隔着杀子之仇,赵善人也要称一声俊美,想来是那条臭鱼无疑了。 纵然不想承认,但那条臭鱼确实配得上这形容。 不过言歌又有些好奇:“你就不恨那位公子吗?” 赵善人摇摇头:“小老儿活到这个寿数,我儿惹人家姑娘在先,有报应在后,一切都是因果,没什么可恨的。” 他倒是看得开,言歌对这人又高看一眼。 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开口,饶是言歌也踌躇片刻才问道:“不知令公子葬于何处?我与主人总要去上柱香。” 不管人皇此世为人如何,这赵善人看来是个值得敬佩之人,言歌的语气不由带了些尊敬。 言歌本以为赵善人会有所怀疑,不料他听后未多犹豫,转头叫了那哑巴带二人前往。 赵善人道:“恕小老儿招待不周,不便行动,便不带二位前去了。” 临行前言歌又回头看了一眼,赵善人虽看不见,却依旧向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摆了摆手。 言歌想想他方才说的一切皆有因果,这时再看他,便多了些旁的意味。 这赵善人,说不定比看上去更要聪慧些。 芷夭见言歌神色有异,不动声色凑了过来:“怎么了?” 言歌摇头,没多做解释。 虽说言歌心里有数,即便赵善人教导再好,乞丐也终归是乞丐,然而当言歌真到了所谓墓地时还是吃了一惊。 “这个小坟包便是张举的墓?” 说墓实在简陋,若不是这处比旁的地方鼓起来些许,还真没人看出来这下面竟还有具白骨。 再看墓碑,不过是块破烂木板,上面歪歪曲曲写了‘儿张举之墓’几个字样,木板太过破旧,上面字迹甚至已经不清晰了。 言歌本就是来踩点,这会儿也只能装模作样上了香,随后便同芷夭回了客栈。b 分卷阅读108 r   回到客栈时江景止竟然醒着,言歌不由吃了一惊。 江景止见她如此反应,不由挑挑眉,一指敲在了她的头上。 “失望什么?” 言歌顺了顺被他敲乱的头发,严肃道:“不是失望,是吃惊。” 说着同时在心里反思,似乎对江景止有些估量错误,他远没有自己想的那般孱弱。 琐事不提,言歌很快将从赵善人那儿打探到的见闻一字不落地告诉了江景止,江景止听后若有所思。 “看来泉漓的确是先一步找到人皇了。” 言歌点头,还是想不通泉漓这样做的目的。 他若想报仇,断不会只杀了人了事,那样太便宜这人皇了。 江景止道:“人皇尸身的位置探听清楚了?” 言歌带些骄傲回道:“那是自然。” 若是人皇这样轻易死了,只能说明泉漓要的不仅仅是他此世的性命,还要折辱他的灵魂。 带着无妄的好处这便体现了出来。 他身负佛骨,自然不是空口无凭给自己封的佛子,身上自然是有些真本事在。 带他去人皇埋骨之地,若人皇的魂魄尚在人间,他自然有本事推断出他魂魄所在之处。 只是江景止心中还是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还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见他思考,言歌不敢打扰,到他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按着额角。 突然间,江景止灵光一闪,瞬间想通了事情关节所在,他面色一变,转头抓住了言歌的手腕。 “糟了。” 江景止鲜少有这样失态的情形,言歌一看也知事情不妙,立刻也跟着紧张起来:“怎么了?” 江景止来不及细说:“先去叫上无妄,我们得赶快找到人皇的魂魄。” 他咬了咬牙:“但愿人皇的魂魄尚且在世。” ……但愿来得及。 无妄本在房间打坐,这会儿被这主仆二人火急火燎地拎出来尚有一些不明所以。 言歌也皱眉望向江景止:“你没同他说?” “路上说。” 江景止依旧是一脸严肃,言歌也没多问,挑着要紧的同无妄说了,说话间芷夭也跟了上来,几人刚过回到客栈便又出发。 言歌说的简洁,无妄也听得认真,三两句话便明白言歌所言之意。 眼下只有江景止尚未解释了。 几人一边赶路,一边巴巴看着江景止。 江景止神色难得带了些懊恼。 虽是近日因着残魂所扰,时常浑噩,然而如此大意实属不该。 江景止道:“我先前以为梁文修想当地仙是痴人说梦,我们却忽略了人皇。” 他咬咬牙:“近日他能恢复人皇记忆,说明他身上气运未散。” 皇家者,身上皆缠着大气运,这气运不是一时三刻便能消散的,寻常皇家转世因着气运也会投个好胎,人皇实在因为身上杀戮太重,即便是皇家气运也压不住业果反噬。 先前只想着他如今这步田地定然是气运消散,万万没想到…… 无妄也是浑身一震:“你是说……梁文修要吞了这气运?” 第五十三章 这话非同小可,芷夭也跟着面色一变,她左右看看,保持着严肃,扯了扯言歌的衣袖:“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无妄主动开口解释:“若是梁文修有秘法把这气运占为己用,到时真成了地仙,那我们将谁都拿他没有办法。” 江景止面色沉沉,这是他最担忧的状况,现下来看也是最有可能的状况。 言歌也知此事事关重大,这会儿也不含糊,直带着几人去向张举坟墓。 言歌自然靠谱,没过片刻,一行人就站在了坟包面前。 江景止看这简陋的坟墓,一时也陷入了沉默。 他有些想笑,人皇这人杀伐果断风光一世,到头来不还是逃不过这个宿命。 甚至魂魄都要被旁人利用。 言歌也看出江景止的心思,知道他这是在幸灾乐祸,不由地偷偷松了口气。 不论如何,能教他主人少些遗憾便好。 时间紧迫,江景止几人也没空抒发什么感想,无妄也不啰嗦,双目一合,对着这坟墓诵起经来。 言歌听不懂他的经文,只觉声音在耳,整个人都平静了下来。 她不敢打扰无妄,偷偷问江景止:“我以为和尚要把尸身挖出来才能感应。” 江景止十分无奈瞧了她一眼,掘人坟墓这事放在何处都是大忌,无妄一个佛子,又怎会如此荒唐行事。 不过他也知道言歌只是随口一说,这时也没作答。 那边无妄也不知念到了什么经,他转着佛珠的手突兀地一顿,双眼未开,眉头却皱了起来。 芷夭在一旁看得有些焦急,却不好打扰,也不敢同江景止搭话,只能扯扯言歌的衣角 分卷阅读109 :“这是怎么了?” 言歌自然也是不知,只能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江景止。 她望过去,发现江景止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言歌心下一沉。 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 言歌稍作思考,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定是梁文修与泉漓用了什么秘法,防着旁人搜到他的魂魄。 好在梁文修那人半路出家,本是个半吊子,之所以难缠不过是为人阴狠,手段又诡异,而泉漓又是个对这事一窍不通的,他们两个臭皮匠加起来,当然不是这位天生佛骨的对手。 诵经声再次响起,无妄额间微微出了些薄汗,但神色却明显放松,显然先前的些许阻碍并未造成任何影响。 无妄佛子的称谓岂是浪得虚名,没一会儿便停下了诵经声,张开眼笃定道:“找到了。” 言歌神色一喜,这和尚还是有些靠谱时候。 无妄这人平日不显,这时倒是能看出些古板的端倪,无妄大抵是觉着到底是已故之人,扰人清梦实在不该,临行前还冲着坟墓规规矩矩行了个佛礼。 言歌有些看不惯:“那里面的不过是个枯骨,连魂魄都不在这儿,你对着他行礼又有何用?” 无妄也没生气,只好脾气地笑了笑。 实则言歌也明白,凡人总以此做寄托,求个心安,只是做这事的是无妄,而底下埋着的是人皇,她总是心里有些不舒服。 言歌想来不掩饰自己的小气,这会儿也把这词表现了个淋漓尽致。 四人从郊外回来,即将回到客栈时却见前方一阵骚动,慌乱间只见几个乞丐急匆匆地冲过来,险些撞到几人,却没人来得及道歉。 言歌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有些疑惑。 旁的不提,这几人跑步姿势怪异,显然是有残缺的。 残缺的乞丐,叫言歌不由想起一人。 旁边百姓正议论纷纷,言歌与江景止对了个眼神,便上前巴巴地打探。 “大娘,我看那群乞丐行色匆匆,是发生何事了?” 正讨论着的人本就是热心肠的,见问这问题的是个招人喜欢的小姑娘,回答间更是毫无保留。 “唉,好像是他们的大恩人没了,可怜哟……” 她说着,正想补充些关于乞丐与恩人的故事,便见面前这小姑娘面色一变,急匆匆地跑回去一旁。 大娘顺着看过去,心道怪了,平日想见个人中龙凤是难上加难,没想到今日一下便见了四个。 言歌回了江景止旁边,面色深沉:“那大娘说,是赵善人去世了。” 江景止与无妄没见过赵善人,唯一的了解也是从言歌口中,这会儿听了这话尚且没什么实感,芷夭却是方才见过人的,这会儿瞪大了双眼,犹自不可置信。 “我们明明上午还见到他,怎么……” 言歌摇摇头,表示不知。 不过能叫那些乞丐如此慌乱的,怕也只是他们的恩人了吧。 江景止先前就听出言歌对那善人似有崇敬之情,这会儿见她神色,也是微微一叹:“去看看吧。” 言歌闻言先是一喜,随即又垮下了脸:“但我们时间不够了……” “没关系。” 开口的是无妄。 “人皇的魂魄尚且完整,梁文修应是尚未开始计划……况且只是看一眼,不会耽误什么事的。” 言歌难得有些感动。 这二人当真是照顾她与芷夭的情绪。 她明白凡事都是拖不得,这会儿也不矫情,答应了之后便带着他们赶去赵善人的住处。 离那处越近,百姓就越多,出乎言歌意料,这些人面上不见什么看热闹的神色,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说不出的惋惜与沉重。 甚至有些感性的已经开始偷偷抹了泪。 言歌四人好容易拨开人群,到了小院门口,言歌被眼前一幕震撼地说不出话。 院里满满当当,跪着了行行色色的人。 其中有穿着破烂的乞丐,也有粗布麻衣的工人,无一例外的是这些人的面上满是泪水。 言歌被这一幕震地停住了双脚。 先前对于赵善人的‘善’,实则言歌还是半信半疑。 她向来不信人世间这样舍己为人的人存在,觉得这些乞丐对于赵善人的言论总有不实之处,然而眼前这些场景却无一不是在告诉她,她所见那人,当真是这世上难能可贵的至善之人。 这一刻,言歌对于人世的认知产生了些许动摇。 世人常说熙熙攘攘皆为利往,但或许总有人奉大义为至高无上。 江景止倒是没这样深的触动,只是见了言歌神色才有些动容。 他养出来的恶鬼,此刻或许是最接近人的时候。 江景止故意向旁边的人搭话,他压低了声音,却叫言歌也能听得清楚:“这里面跪着的是?” 身旁的百姓这时都在哀念,这时也没 分卷阅读110 人深究这四个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见他问了,自然有人解答:“都是赵善人养过一段的人,还有在旁的城,怕是连恩人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他的哀思无处可说,这时恰好有个宣泄口。 先前言歌听这人的生平不过囫囵吞枣,这会儿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 赵善人原名赵宽,原本不是栖凤城的人,他家本是个名门望族,赵善人却总爱与些平民百姓混在一处,甚至自己贴些钱财帮助那些乞丐,家中人古板,面上不说,私底下却认为他有损名门形象,对他劝说多次,赵善人却屡教不改。 最后惹怒家族中人的是赵善人置办了间别院,专门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乞儿。 最终结果不必多言,他被赶了出来,一路来到了栖凤城。 这一路他也没闲着,一边卖着笔墨,一边做些零工,过得本就不富裕,但他却从未放弃善举。 如此许多年,好在他帮过的人都知道感恩,即便后来赵善人失了劳动力,这群乞儿也愿意养着他。 言歌轻微冷哼一声。 善人到底是少数,大多还是如此,明明都是同一个种族,偏要分个三六九等,夸了这个等级便是为人不齿。 不过言歌仔细回想一番,总觉哪处违和。 若他是名门之后,怎会被自己的区区伎俩给瞒过去? 要么是关于这人的生平出现了偏差,要么就是…… 赵善人是故意在自己面前变现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可这又是为何? 言歌想不通。 草草听完赵善人的生平,饶是无妄也肃穆一拜:“小僧不如他。” 他自诩佛子,所行之事远不及这人间善人。 寻常乞儿葬了也就葬了,赵善人却不同,若叫他草草下葬,周围百姓也不同意,这会儿正自发地凑些银钱,要给赵善人办个最风光的葬礼。 他们要给,乞丐们却不收。 他们所言,恩公生前不为金钱所惑,死后也要干干净净,不能违背生前清誉。 两方人僵持起来,言歌拉着江景止偷偷溜走。 明明都是好心,怎么还会有此分歧呢? 巷子虽不深,但此刻人都聚在了赵善人门口,他们几人如今在这背风处也算安静。 言歌道出心中疑虑。 “明明我们今早见赵善人的时候,他还生龙活虎的,怎么我们一走,他就……?” 见赵善人时江景止不在身前,即便当时赵善人有何不对也是无从得知,言歌有此一问,他也是不能解惑。 “还有一事。” 言歌道。 他把赵善人前后的违和处说了,芷夭这才恍然大悟一拍手:“对啊!当时他可是一点名门出生的样子都没有!” 实则还有可能是多年素衣生活磨平了他的贵气,但也不排除其他可能。 江景止略一沉吟。 叫言歌这么一讲,倒有种那赵善人是故意将人皇引到几人跟前的意思了。 世人常道死无对证,但还好,在这几个人面前,死亡向来是最简单的阻碍。 第五十四章 言歌实在觉得赵善人这人实在非同一般,江景止也同意问灵一事。 人死后魂魄会在三天后才离开身体,这时的赵善人体内应尚有灵魂存在。 现在要做的便是绕过屋内的一双双眼睛。 这倒不难,有佛子这么个活招牌在,接近赵善人的尸身可谓是轻而易举。 有了决定几人便开始行动,言歌与那个坡脚乞丐有一面之缘,也容易取得信任,便由她前去劝说。 这时院外的百姓基本都散开了,院内也只剩为数不多的乞丐,言歌几人进门还算顺利。 那乞丐见到言歌没露出什么特别的神色,只是苦笑了一声:“没想到贵人施舍的钱财这么快就有用处了。” 他说的是午时言歌赏的那几两银子,言歌也跟着做出一副可惜的模样:“虽我与赵善人仅一面之缘,但对他极为钦佩,早先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 坡脚乞丐道:“恩公这些天身子就不太好,叫了大夫来看也只说积劳成疾,想来也是贵人你与恩公有缘,这才见到了最后一面。” 他说着眼眶又有些泛红,背过几人拭了拭泪。 言歌这时说到正题:“这位是镇国寺的无妄大师,他听闻赵善人的事迹也大为感动,若是方便,不若就叫他为赵善人超度吧。” 坡脚乞丐一愣,这才将视线转向一直在旁边的白袍僧人。 无妄对着他点了下头示意。 镇国寺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早些年有人借着镇国寺的名头招摇撞骗,被陛下严厉整治,那之后再没人敢假冒这个名头。 加上无妄本身气度不凡,坡脚乞丐听了这话也起不了半点怀疑的心思。 他有些局促:“这……会不会太麻烦大师?况且我们银 分卷阅读111 钱并不多。” 言歌笑起来:“本是善举,谈什么麻烦与银钱。” 乞丐见无妄是真心帮忙,同其他人说了之后,这群人便齐齐对着几人鞠躬拜谢。 言歌摸摸鼻子,难得心虚。 真情难得,她却利用人家的真心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当真是罪过。 江景止注意到,伸手揉了下她的脑袋。 乞丐殷切望着,问有什么需要帮忙,无妄摇摇头,道只需他自己进去便好。 乞丐们没犹豫,恭敬地将无妄请了进去。 屋外看不清屋内的情形,没多时无妄便出来了,对着乞丐们行了佛礼,只说一切妥当。 江景止与无妄对了个眼神,见无妄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便知赵善人的魂魄已经被带出来了。 事毕几人便告辞,乞丐们恭敬地将人送走。 言歌最后一次回望这一院乞丐,不知他们日后的人生将会有怎样的变化。 回了客栈几人聚集在江景止的屋子,这时天还未黑,新魂本不能承受世间阳气,好在这几人都是有手段的,江景止施了禁制,言歌配合地化出玉石剑,轻轻一挥,屋内温度骤降。 无妄把赵善人的魂魄从佛珠放了出来,赵宽依旧保持离世时的模样,双目紧闭,面色平和,身上也没伤痕,看着确实像自然离世。 赵宽似乎感受到周围环境的变化,这会儿缓缓睁开了眼睛。 除却身形不稳,赵宽此刻更像个慈爱的邻家老人。 他的双眼依旧浑浊,显然死亡并未带走他的旧疾,他依旧是个盲眼的。 赵宽也是搞不清状况,这会儿带着些疑惑开口:“……这是怎么回事。” 他明明已经死了,怎么转瞬又有了意识? 他这样迷茫言歌倒也能理解,毕竟是第一次死,搞不清状况也是应当。 言歌开口时带着小心,也不知他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声音:“赵善人可还记得我?” 赵宽闻声将面目转了过来,他不过刚刚见过言歌,自然是记得的。 由言歌解释目前的状况再合适不过,三言两语间赵宽便明了此时情形。 虽说他早知自己已死,这会儿还是难免露了些失落神色。 他醒来时并未察觉自己与平时不同,还以为…… 他不贪生,但若能生,又有谁甘愿赴死。 言歌敏锐察觉他此时与先前的气质不同,这时才更像先前百姓口中的世家出身,先前他的那副模样果然是装出来的。 言歌把这话问了,赵宽毫不避讳地承认了。 “还望贵人莫怪,老朽也只是不愿惹麻烦。” 原来他早就知道言歌身份不一般,只是怕与先前那人是一伙的,只能遮遮掩掩说出有关义子的事情,并叫人以为他对泉漓极张举的身世一无所知。 人说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他倒是不怕死,只是不能祸及身边人。 言歌没忍住笑了笑。 她还道一切如此顺利,原是被人防备着。 不过她也好奇:“为何我午时寻你,没过一会儿你便没了性命?” 问到这话赵宽苦笑一下。 这确实是巧合了。 他本就身体抱恙,能拖到这时已是不宜,小憩时突然感到一阵心悸,随后便没了意识。 这时江景止开口:“老人家放心,我们就是为了抓到泉漓……抓到杀死你义子的凶手来的,你隐瞒了什么大可说出来。” 此时赵宽对几人当然是全然信任,听了江景止的话,他迟疑片刻:“敢问这位公子,可是姓江?” 这话倒是叫人惊讶了。 听江景止承认了,赵宽露了个笑出来。 张举死后,他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之所以拖到如今便是为了等到这人。 也怪他先前谨慎,怕问多错多,没多问一句言歌主人姓甚名谁。 言歌追问道:“老人家怎么知道我主人的名讳?” 赵宽这才道出实情。 先前他说泉漓与张举的对话他并未听真切,实则不然,泉漓二人的对话他尽数听了个明白。 泉漓找到张举,直言自己是来报仇的,问他有没有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过。 张举是个哑巴,当然无法回话,好在泉漓似乎也并不是真的在意他的回答。 于他而言,不论这人后不后悔都无济于事。 见着张举不为所动的模样,泉漓讽刺地笑了笑:“既然说这个你毫不在意,那便说个你想知道的吧。” “你大概一直不知道皇后当年是如何死的吧?今日我便告诉你,是那个你信任的江让,他拿了毒药给皇后……顺带一提,他前些日也与楼婉见过。” 张举浑身一震。 见他终于有所反应,泉漓这才满意。 张举不知心里转过了什么念头,明知逃不过,却依然转身要走,泉漓当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分卷阅读112 人皇一人的命自然比不上他全族,但他有的是法子宣泄心中所恨。 随后,令赵宽目眦欲裂的一幕发生了。 泉漓见人要跑,极快地伸出手按在了张举脑袋上,随后轻轻一用力。 砰。 赵宽只觉得有什么在自己耳边炸开,他本是不放心才在暗处观望,没想到事情会超出想象。 他被死死钉在原地,连眼皮都僵硬地不会眨。 也不知多久,等他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离去,昏暗的小巷只剩个无头尸体。 哪里是无头,分明是他的脑袋碎地看不清个数。 赵宽收了尸,浑浑噩噩过到了今天。 听到张举死相惨烈,几人都没什么怜悯的心思。 这时便不得不敬佩赵宽,虽说张举是他义子,然而听闻他前生所作所为,竟能保持清醒,不对泉漓生出些怨怼来。 芷夭悄声问了句:“那泉漓为什么放过了赵善人?” 总不该是没发现这人。 她不曾与泉漓做过接触,这会儿自然想不通,反倒是言歌与江景止清楚知道原因。 那臭鱼怕是根本没将赵宽放在眼里。 不过当着赵宽的面,这话也不好说,只能偷偷对芷夭使了个眼色,芷夭见状便明白其中内情,乖乖地不再询问。 江景止想想,问道:“你可曾见他收走张举的魂魄?” 虽是残忍,但若能问清是最好的。 赵宽摇摇头。 他当时脑中一片空白,哪能注意这些。 不过他先前只以为泉漓是杀了张举解恨,听他们这意思竟还拘了魂魄。 若他原先不能理解,此刻也不得不理解了。 毕竟他如今便是个人间游魂。 无妄对赵宽心存慈悲,这会儿见他沉默不语,开口问道:“赵善人可有什么心愿?小僧愿尽绵薄之力。” 他这样问,赵宽愣在了原地,倒真起了些心思。 若说有心愿,那便是…… “老朽实在放心不下我那群乞儿,不知圣僧可有办法……” 无妄沉默一瞬。 办法他自然是没有,不过他有别的法子。 他取下一粒佛珠,双目微合,那珠子便自行漂浮,直至没入赵宽的魂体。 赵宽看不到发生了何事,只觉周身被一阵舒缓的力量拂过,同时双目似有些泪意,他不自觉地闭上了双眼。 言歌也惊讶地看着,人都道佛子心怀大爱,言歌却没见他渡过什么人,这会儿见他如此行事难掩惊讶。 赵宽再一睁眼,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的双眼,竟能视物了。 无妄解释道:“你的魂体已稳,少说能在人间再存十年,小僧不能帮你照看他人,便由你自己用双目去看吧。” 赵宽张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只能深深地向几人鞠了一躬。 他的第一次生命已了,这第二次,说是几人给的也不为过。 赵宽感恩戴德回去了那方小院,芷夭这才有机会急急开口。 “你不怕他日后惹出什么事端?” 到时这因果将会算在无妄身上。 无妄淡然一笑:“日后的事谁又说得清,只是如今不帮他,小僧定要后悔。” 修行之人最怕沾染因果,无妄此举是当真被触动了。 大爱如何,小爱又如何,人人都说佛子渡世而来,他又比这老翁慈悲到哪里去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又换地图啦!猜猜梁文修在哪里呢? 大概还有一两个小单元就写完了!先放个倒计时在这里 ==================== 伪仙 ==================== 第五十五章 几人商议一番,泉漓虽被仇恨冲昏与他本就不喜的梁文修合作,但好在没失了神志,在这栖凤城做出些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第二天一早,一行四人便整理行囊准备出发,有着无妄辨明方向,江景止落得自在。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城门,无妄见着江景止这副悠哉的模样终于察觉不对。 “……你这是把我当成引路的家犬?” 江景止笑眯眯一挑眉,语气夸张:“怎么会?你这和尚惯会瞎说。” 这副讨人嫌的姿态一出来,无妄立即冷哼了一声,刚想叮嘱言歌不要学他这往日做派,但想了想言歌平素行事,只能咽下了这话,颇为感叹道遇人不淑,误人子弟。 一路奔波,几人同先前一般忙着赶路,唯一有翅膀的芷夭尽职尽责地做着忙碌的运输小雀。 不过这日,江景止看着行进方向,越发疑惑。 言歌见他神色有异,关切道:“怎么了主人?” 江 分卷阅读113 景止没多说,只是掀了帘子给言歌看:“你瞧这条路的去向,是不是有些眼熟?” 言歌不明所以,却也听话地探头去看,她没看出个所以然,皱着眉头表示不明白。 江景止也没怪她,只提醒道:“这条路继续向北走,再过不了多少时日,便到了收回长枪的地方。” 经他这么一提醒,言歌恍然大悟。 可不就是那个小村子! 眼下越走越偏,再行进可不就是当初王瘸子藏匿的那个村落? 言歌想起村子里对她颇为宠爱的李婶,还有那几个热衷打水漂的半大孩子,迟来地生出些怀念来。 数月前李婶说不是割麦子的季节,眼下将入深秋,她怕是赶上了时候。 天色渐凉,也不知那几个孩子是不是还是每日每夜地往河边跑。 她无限的生命中值得她在意的少之又少,当日离开也并未告别,先前不提还好,今日一想竟有些后悔当日未曾好好告别。 短短数月,竟觉得恍若隔世。 短暂的情绪过后,言歌察觉出些不对来。 当日泉漓之所以叫那王瘸子来这偏远山村,便是受了梁文修指使,如今人皇的魂魄也指着这个方向,这总不该用句巧合形容。 江景止对于言歌的敏锐还算满意,不过事已至此,即便焦急也无用,此刻他还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 但他说出的话却让人轻松不起来。 “还记得泉漓……应该说梁文修,给王瘸子想的主意是什么?” 王瘸子来到此地后夺了三年气运用来养枪,言歌自然记得。 纵然是两方为敌,江景止也不由感叹一声梁文修此人心思缜密。 他这局竟从那样久之前便开始布下。 无妄与芷夭不知这其中弯弯绕绕,见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个没完,终于忍不住插话。 江景止指了指装在车厢里的长枪,他先前没细说,也难为无妄此刻满目茫然。 江景止细细讲完后无妄恍然大悟,原来这枪还有这么个来历。 无妄正要说笑,面色却骤然一变。 言歌几人也跟着紧张起来,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无妄沉声道:“人皇的魂体没了感应。” 这话来的突然车厢一时沉默,几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魂体没了感应,或许是梁文修布了阵法阻碍探查,更或许是…… 人皇的魂魄于天地消失了。 言歌不愿考虑那个最坏的可能,但若是梁文修早有办法阻碍探查,也不会叫她们查探到如今这个地步。 江景止也不是自欺欺人的人,当下有了判断:“梁文修开始行动了。” 不过好在梁文修的一时大意给了他们前进方向,若是早些时候没了目标,江景止还真不知该去哪里找他。 芷夭尚且有些懵懂:“为何确定梁文修一定在那个小山村?” 芷夭不过是个刚成人形的小妖怪,知道的事不比早先的言歌多多少,这会儿她不明白也实属正常。 言歌解释道:“山河气运不仅仅养育一方水土,更是最强的屏障,保护此处不为邪魔入侵。” 那个山村失去了大半屏障,若是梁文修夺了人皇的真龙气运,再用些手法,占山为王也并无可能。 芷夭惊地张大了嘴巴:“那这成为地仙也太简单了!” 这话说的天真,纵然此刻气氛严肃,几人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哪里有那样简单的事,逆天行事本是人世大忌,梁文修不知筹备了多久才有如今这个机会,怎样也说不上简单。 不过还有一事江景止想不通。 “地仙都是受人爱戴应运而生,如他这般强取豪夺必遭天谴,到时他将如何应对?” 这话问到了点上,说来可笑,他们都是当世惊才绝绝之人,却被一个梁文修牵着鼻子耍地团团转,到如今都是在追寻梁文修的脚步,竟从未正面交锋。 无妄也想不到梁文修将如何逃过天谴,这会儿也只能颇为无奈地摇头。 眼下也只能去了那村子再走一步看一步了。 凭着记忆,江景止估算着再有两日便能到那村子,然而此时意外发生了。 这日芷夭照常去寻个镇子买吃食,然而等了几个时辰,言歌几人都不见她回来。 初时言歌还以为今日的马车驾得快了些,小雀没跟上,特意探头出去给傀儡下指令,叫他在路边歇息片刻,然而直到午时过去,依旧没有芷夭的身影,言歌几人终于变了脸色。 芷夭虽天真懵懂,却绝不个误事贪玩之人,此番她定然是出事了。 “快回去。” 无妄面色沉沉道。 言歌自然不用他多说,这会儿已经叫江景止收了傀儡,自己坐上了驾车位,猛地一拉缰绳,马车立即掉头。 言歌片刻不敢停歇,然而心中按不下的焦急。 一路上城镇众多,他们 分卷阅读114 也摸不清芷夭是在何处歇脚,言歌此刻有些恼恨,怪自己对芷夭关心不够。 这会儿着急,他说话便带了些怒气:“你不是能感应吗?有没有芷夭的方位?” 这话自然是对无妄说的,实则从察觉出事开始,无妄便一直尝试与芷夭带着的那颗佛珠感应,然而到底是有距离限制,芷夭怕是离他们已有些距离。 无妄虽平日与江景止嘻嘻哈哈,实则是个情绪寡淡的人,任谁承载了千年记忆都不会有太多情绪波动。 然而此刻,他久违地尝到心急如焚的滋味。 与此同时生出来的还有佛门大忌的怒。 他怒令芷夭出事之人,也怒此刻无能为力的自己。 言歌从未像此刻这样驱车,她来不及顾忌其他,一心只想找到芷夭。 芷夭是她这么多年唯一一个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人,若是她出了什么事…… 言歌不敢再想。她驱车绕着来路走了一遍又一遍,没行一段距离就要问无妄一句可有发现,得到无妄否定的回答时更加急躁。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无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 “有感应了!” 言歌听了这话也是眼前一亮:“哪边?!” 无妄见言歌扭着身同他说话着实吃力,这会儿也顾不上其他,钻出了马车与言歌并肩而坐。 几乎是无妄刚指了方向,言歌便挥着鞭子叫这马往那边去。 没过多久,马车停在了个镇子前。 对比前面几个路过的小镇,眼前这个的确是最为繁华的,芷夭若是来此也是情有可原。 虽是有了眉目,几人都还放不下心思,就连最为沉稳的江景止也忍不住频频外看,生怕漏看了那个蠢鸟的踪迹。 他们都已经把芷夭当做实打实的自己人,若是出了什么变故,实在是承受不起。 言歌按着无妄指的方向一路寻去,小镇不便驾车,他们几人行进十分缓慢,言歌纵然心里焦急,却也无可奈何。 终于,车车停在一个小巷前。 这巷子不深,一眼便看得到头,然而里面并没有芷夭的身影。 言歌张了张嘴,勉强道:“……会不会是芷夭变了雀身藏在了哪里?” 为人时姑且不论,成灵后百年,言歌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紧张过。 无妄没回答,一步步走进巷子,言歌正要跟,却被江景止拉住袖口。 没过片刻,无妄走了出来。 言歌只觉他脚步沉重,似乎每一步都往她心口上沉沉地敲了一敲。 无妄摊开手,手心里躺着的赫然是他赠与芷夭的那枚佛珠。 言歌的指尖颤了颤,有些不敢想象究竟发生何事。 这枚珠子被芷夭宝贝一样挂在脖子上,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形才会脱落在这个隐蔽小巷。 “这……” 言歌刚想对着无妄说些什么,无妄一抬眼,与言歌对视,言歌的话竟憋在嗓中开不了口。 无妄的眼中竟布满血丝,乍一看是个骇人之相。 江景止见了无妄这模样,也跟着面色一变,他来不及多说,一掌搭在了无妄肩膀上用力地捏了下:“凝神。” 无妄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眼中的红色已经褪去多半,江景止便知道他这是强行冷静了下来。 不必江景止多说了,言歌也知道发生了何事。 无妄竟差点入了恶佛道。 言歌也未芷夭焦急,但尚且保持理智,没显出恶鬼相,无妄竟差点从真佛跨为伪佛。 言歌深深看了这和尚一眼,到底是猜不透。 不过现下不是解释的时候,江景止见他二人都冷静了下来,打量了一下周围:“这周围都是卖吃食的店面,说不准有人见过芷夭。” 关心则乱,这会无妄冷静下来,也能理智思考了。 他对着江景止点点头,三人散开,挨家挨户地打探关于芷夭的蛛丝马迹。 但愿芷夭平安。 第五十六章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人打探过消息,果真有人见过芷夭。 毕竟是个小镇,邻里街坊都互相认识,突然出现个白白嫩嫩的小丫头实在叫人印象深刻。 包子,糖葫芦,烧鸡,烤红薯…… 每个商贩都被芷光顾过。 言歌甚至想的到她是如何快快乐乐从街的这头买到那头。 无妄开口时声音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慌张:“我方才……在巷子里,见到散落一地的吃食。” 言歌不由沉默。 商贩只知有这么个小姑娘来过这儿,再多的却是不知了。 每天忙忙碌碌,他们也没空去看一个陌生人是何时来的,自然也不知道她是何时离开的。 唯有江景止问到一人,他家里有个儿子,见芷夭模样标志,起了说媒的心思,因此才一直观察着芷夭。 分卷阅读115 言歌平时极其厌恶这般乱点鸳鸯谱,这会儿却要感谢了。 那人说,见到一个锦衣公子与芷夭搭话,不知说了什么,芷夭便乖乖跟他走了,而后他这边来了客人,他便没再看,也不知他们二人是何时不见的。 他心里还叹息,果然女貌要配郎才,他家那个傻儿子是没戏了。 听到相貌极好,江景止神色动了动,照着泉漓的养猫形容一番,那商贩连连点头。“对对,那位公子同您形容的半点不差!” 言歌的面色也沉下来。 泉漓这个鱼木脑袋,抓了芷夭是为何? 无妄与芷夭既已没了感应,这会儿也只能凭着这条线索继续往小村落去。 若是泉漓所为,必定是梁文修指使。 也不知梁文修给泉漓灌了什么迷魂汤,叫他一个那样骄傲的鲛人这样言听计从。 江景止也猜不出他们的目的,不过泉漓能找到芷夭倒是情理之中。 他强闯封印,想来也是受了不轻的伤,但感知力应在,估摸着是抓住了芷夭落单的机会,一举将人带走。 他们既然已经步入泉漓的感知范围,那他必定不会太远了。 言歌有些担心:“那他应当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行踪。” 这话是也不是,江景止解释道:“他自是知道我们往这个方向来,不过我们有鲛珠护身,他应是察觉不到具体方位的。” 言歌有些惊异,鲛珠竟还有这作用。 不过想想,似乎之前在蚌洲时,若不是他们先找上泉漓,泉漓也的确没有摸清二人行踪。 江景止显然也同无妄提过鲛珠一事,听到二人这般讨论也并没有露出什么好奇的神色。 应该说自从发现芷夭失踪那一刻,无妄的所有神色都褪去了大半。 言歌一时也搞不清他对芷夭究竟怀着何种心思了。 这时无妄抬眸,与言歌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言歌自是不闪不避,仍旧探究地瞧着,最后是无妄先移开了目光。 他似乎是知道了言歌的疑惑,开口解释:“是小僧欠她的。” 自从第一世芷夭为他而死,这笔债就欠下了。 无妄的劫数原不是情,而是债。 他想护芷夭一世平安,若是不能,心头难平。 言歌听此一言,亦是有些惆怅。 芷夭所图无非是无妄的情爱,若于无妄而言,这份情是他欠下的债,那这二人恐难相守。 言歌想,若是芷夭遇见什么危险,无妄甚至可以为芷夭去死,但他不爱她。 当真是段孽缘。 这会儿马车速度极快,江景止被颠簸地面色苍白,言歌看着心里不好受,只能频频替他按着额角,望着他能舒坦些。 尚有两日才能到村子,没了芷夭,言歌和江景止倒还好说,断水断粮个一年也不会有任何影响,无妄就要受些罪了。 先前他们回了小巷,将散落在地的点心都捡了起来,无妄便靠着这些捱过了两日。 也不知他吃时心里是何种五味杂陈。 一路奔波不提,这一日三人终于见了村落影子。 这时已换了言歌驾车,言歌远远地望见这村子,眼中含了些喜色。 但愿来得及。 言歌第一次来时是深夜,村子里的人第二日才见着她,这会儿天光大亮,言歌一进去就被认了出来。 “言歌姐姐!” 言歌定睛一瞧,这不正是那时打水漂的孩子。 几月不见,不知是不是错觉,言歌总觉得这孩子似乎长高了不少。 她恍惚一瞬。 这般时间流逝的痕迹在她与江景止的身上实在难寻,这会儿突如其来地在旁人身上看到了,竟还有些陌生。 原来寻常人是会长大,也会老的。 这般思绪姑且放在一边,言歌问道:“今日村子里可曾来了些外人?” “有啊。” 他答的毫无防备。 言歌一喜,无论他说的是泉漓还是芷夭,都是极为重要的线索。 不过他接下来的话却叫言歌无言以对。 孩童道:“就是你们呀。” 言歌一时哽住,也知道从他这儿问不出些什么靠谱的。 言歌与旁人都是点头之交几面之缘,唯独李婶尚且熟悉,也能对她知无不言。 这时正是丰收的季节,言歌想当然以为李婶在庄稼地。 不料这孩子却摇摇头:“李婶去修土地庙啦!” “土地庙?” 言歌与江景止对视一眼,未动声色。 这般小村落供奉的土地通常是巴掌大小,唯有有些规模的城镇才会大费周章地建造供奉香火的庙宇。 听这孩子的意思,显然不这土地庙不是前者。 言歌摸不清,还是问道:“怎么突然要建土地庙?” 这话问出,这孩子肉眼可见地挺 分卷阅读116 起了胸膛,颇为骄傲,但还是神神秘秘道:“一会儿叫李婶同你说,他们说小孩子嘴上没把门的,说多了要被神仙打脑壳的。” 言歌便问他能不能帮忙引路,去寻李婶,他高高兴兴地同意了。 不过路上,他将目光频频转向无妄,与无妄对视时颇为不好意思地抿起了嘴。 言歌眉头一挑:“总盯着这和尚做什么。” 总不会是他长得比她主人要好看吧。 听到言歌问,小朋友更不好意思了,他嘿嘿一笑,脸上是常年晒伤的红晕:“我听大人说过,头上没毛的是和尚,但是从没见过。” 他这话说的粗俗,江景止听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无妄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也知道海通质朴,说这话也没什么坏心思,听了‘头上没毛’四个字还颇为配合地低下头:“要摸摸吗?” 孩童眼睛一亮:“可以吗!谢谢大和尚!” 他倒也是大胆,当真上手去摸。 孩童发出赞叹:“真的没头发啊。” 言歌不由侧目。 照理说一段时日不打理,应会长出些毛茸茸的发茬,但无妄头上还是光秃秃的,当真奇怪。 江景止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这人在想什么,他有些失笑,言歌有时总会生出些叫人啼笑皆非的想法,叫旁人无奈的同时又觉得十分可爱。 江景止偷偷道:“前几日他刚剃过,不过你与芷夭在外头,没见到罢了。” 言歌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她还以为身为佛子生来就不长头发呢。 知道天生佛骨也会如常人一般定时剃发,言歌生出些没由来的失望。 若是芷夭知道了恐怕也与她一个反应。 想到芷夭,言歌的神情暗淡下来。 不论如何,事出突然,此刻找到芷夭才是当务之急。 若只是泉漓抓住芷夭,言歌还不会太担心,泉漓那鱼虽蠢笨,但实则赤子之心,极为好懂,况且芷夭也不是他厌恶的人族,即便有什么目的也不会伤及性命。 梁文修却不。 他的脑子里只有自己,至于旁人,与他何干。 只希望那鱼开开窍,不要做些多余的事。 这孩子带着几人绕出了村子,正往山上走,言歌一看,瞧了江景止一眼。 还真是先前他们发现王瘸子祭奠长枪的那座山。 若他们所猜不错,这群人突然盖什么土地庙,应与梁文修的计划脱不了干系。 男孩儿顺着山往上指了指:“我爹说要让土地大人时时刻刻都能见到信徒,所以土地庙的位置就定在了山顶啦。” 言歌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一阵绝望。 她早就被江景止养刁了,加上又在马车颠簸了那样久,这会儿早就累的不行,一看还要爬那样高的山不由痛苦地叹息一声。 先前来时也未觉这山里有多大。 江景止见她痛苦,主动道:“不然我背你?” 这是从前闻所未闻的话,言歌看向江景止的神情称得上惊恐。 他的主人何时这样体贴过?况且江景止是怎样的身份,‘我背你’三个字一组合,反骨天生与这人毫无关系。 倒是‘你背我’才像他能说的出的。 女子重名节,换了旁人说这话称得上是登徒子了,这小童左看看右看看,姐姐的神色虽说怪异,却不是讨厌,他思索片刻爽朗一笑:“原来姐姐是带夫君回来的呀!” 小童语出惊人,言歌连忙否认:“自然不是。” 想了想似乎措辞有些不够严谨,补充道:“暂时不是。” 这小童小童了然:“那便是未婚夫婿!” 言歌想想这话倒也对,高兴地应下了。 江景止在一旁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嘴角,引得无妄嗤笑一声。 他想起之前江景止也说过类似的话,什么‘互诉衷肠之后当然是大婚’,这二人倒当真说得上是天生一对。 一旁的孩子自然是不懂大人间的弯弯绕绕,见无妄冷哼也是误会了。 他面露难色,语气带着些安慰:“我都听说过,当和尚的不能讨媳妇,但是大和尚你别难过,古……青……万古长青也是幸福的!” 言歌与江景止皆是噗嗤一笑,无妄咬咬牙后也是无奈笑开。 他揉了揉这孩子的脑袋:“好,小僧定会‘万古长青’的。” 轻松也只是一时,眼下的情形必须解决。 谈话间,山顶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古什么青? 第五十七章 言歌抬眼望去,本来郁郁葱葱的山顶被清理出不小的一片空地来,也不知他们盖了多久,这土地庙已经初有规模。 领路的孩子眼前一亮,指着个正帮着搬石头的妇人:“李婶!” 分卷阅读117 那妇人听到声音,转过头一看,瞧见是言歌回来了,立刻面露喜色,放下了手里的活迎了过来。 “言歌丫头!” 见到她,言歌也露了些笑意出来。 随即她有些歉疚:“上次走的忙,没来得及跟您说,对不住啊李婶。” “嗐!”李婶摆摆手:“你跟王瘸子都突然不见了,我们还以为你们出什么事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他说着,拉着言歌来回打量,见这小姑娘没病没伤的甚是欣慰。 打量过后,她才将目光转向了旁边的人。 “这二位是……?” 言歌刚要开口,旁边的小鬼先说话了:“这是京城来的大和尚!这个是言歌姐姐的未来夫婿!” 言歌没忍住敲了敲这孩子的头。 就他会说话! “还不快去帮工!” 这孩子嘿嘿一笑,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去接了李婶的活。 他走后言歌也没扭捏,大大方方认了,李婶一听眼睛倏地亮起,,但她还是克制着跟两人打了招呼,随即上下打量起江景止。 江景止本该不惧任何目光,也不知这李婶的目光里带了些什么,被这样上下打量一番竟觉得有些莫名的不自在。 李婶这会儿收了挑剔的神情,慈眉善目道:“这位……江公子,恕婆子冒昧,不知是做什么的呀?” 江景止手指搓了搓,斟酌着开口:“家中有些积蓄,不必做工,一世无忧。” “哦。”李婶的神色冷了下来。 啃老的。 她又问:“瞧公子公子有些虚弱,是哪里不舒服?” 江景止掩唇轻咳一声:“没什么,老毛病罢了。” ——还是个病秧子。 江景止也不知怎么,李婶明明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妇人,这会儿一问话他却老老实实什么都交代了。 李婶自觉打探清楚了,这会儿再看他就觉得哪里都不顺眼。 言歌有些哭笑不得打断这二人莫名其妙的对话:“李婶,我们这次来是有要事。” 李婶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过来:“发生什么事情了?” 言歌也不知先从何讲起,只先问了问过的问题:“最近村子里可来了什么陌生人?” “没有。”李婶肯定答道。 村子就那么大点,一眼就能从村西头望到村东头,若是来了什么生人,他们这些成天做农活的一定第一时间知道。 这回答早在预料之中,但言歌还是有些失望。 若是能有芷夭的消息便好了…… 不过她还是打起精神,继续问道:“上次来时不见有建庙宇的心思,这是怎么……?” “嘘!” 听言歌问,李婶立刻伸手她噤声。 言歌不明所以,却也配合地收声。 李婶左右望了望,颇有些为难。 她眼睛转了转,显然有些纠结要不要说出实情。 纵然她再亲近言歌,言歌毕竟是个村外人,若是胡乱说话触怒了神仙可怎么得了…… 她的表情太过明显,任谁都看得出另有隐情。 言歌转了转眼睛,严肃道:“实不相瞒,我家主人与大师都是有本事在身上的,来此也正是因为算到咱们村子将有一劫。” 她说着露了些为难的神情:“若是您不把实情告诉我们,后果恐难估量。” 李婶的注意显然不再后半句上,她尚未听完,狐疑道:“你家主人?” 言歌:“……” 这李婶倒也不是常人,生生能从那么大段话中挑出这么几个字来。 显然若不解释清楚,李婶不会善罢甘休,言歌只能耐下性子解释自己本是婢女云云,江景止无辜被牵连,又是引得李婶一阵斜眼。 不过言歌无父无母,江景止看得出这人是真的关心言歌,倒也没怪罪。 解释清楚后,言歌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李婶还是有些为难,不愿说出事情,言歌有些着急,若是连李婶都不愿如实相告,那旁人更是撬不开口。 这时还是要无妄出面。 “阿弥陀佛。” 无妄先开了口:“小僧乃镇国寺佛子,所言所行皆有神佛注视,断然不会妄言,还望施主如实相告。” 本以为‘镇国寺’这个名号一出,李婶会立即相信,不想她只是看了一眼无妄,目光中仍是狐疑。 偏远小村,竟连镇国寺都未曾听过。 无往不利的名号这时也没了用处,言歌一时有些失语。 江景止突然开口:“几月之前村中是不是极为不顺?常有大病小情发生,猎户猎到的东西也不多,连收成都不如以往。” 李婶震惊点头。 江景止继续道:“那便是那个王瘸子作祟,言歌根本不是他的什么亲戚,是我察觉有异遣言歌来处理此事。王瘸子一除,村中是否恢复了正常? 分卷阅读118 ” 别说是李婶,就连言歌也有些震惊。 万万没想到,王瘸子一事竟还有这个用途。 江景止不愧是睁眼说瞎话的祖宗。 本以为这次李婶定然会相信了,然而她却面色一变,断然道:“不可能!” 她极为笃定,反而叫人看出些端倪。 江景止桃花眼一眯:“怎么,是有人冒领了这个功劳?” 唯有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才会断言后来之事为假。 江景止这样问,李婶却避而不答:“你这年轻人,看起来人模人样,糊弄起老人家来却是一套一套的。” 她这样更加做实其中有鬼。 李婶说完便借口干活要离开,言歌哪能叫她走,当下露了个可怜兮兮的模样拉住了她的袖子。 “李婶,你不信他还不信我么。” 她说着举起了左手:“我为了除掉那个王瘸子还受伤了,要不是我主人来的及时,怕是这只手掌都没了,我这样辛苦,若是功劳被旁人领了,多叫我伤心呀。” 她可怜巴巴一说,李婶明显神色动摇。、 江景止揉了揉眉心,到底是没提醒她当时伤的是另一只手。 李婶也在天人交战,言歌丫头不像是在说谎,但…… 她叹口气,回想种种细节,到底还是选择了言歌。 “这里不方便,你们随我来。” 言歌眼神一亮,知道自己这回又赢了。 果然,卖惨这条路才是最无往不利的。 李婶带着几人往山下走,无妄与江景止落在后头,无妄没忍住好奇,问道:“言歌她在外一向如此……” 他一时没找到形容词,江景止却挑着眉望过来:‘有何不妥?’ 那神情,仿佛若是从无妄口中吐出一个不好来,他当即就要在此杀人抛尸。 无妄没继续说,只拱了拱手,竖起了个拇指。 李婶带着几人走的显然是条下山路,言歌惶惶问道:“李婶,我们这是去哪里?” 李婶神情严肃:“山上不安全,回我家再说。” 言歌顿时欲哭无泪地回过头与江景止二人对视了一眼。 好容易辛苦爬上来的山,如今又要爬下去。 李婶不知她心中苦楚,这会儿心里装了事,加上本就是村野妇人,脚程极快。 得亏三人虽是有些疲倦,但到底不是普通人,这番辛苦尚且忍得住。 待二人回了李婶家,言歌深吸一口气,只觉这两百年都未曾这样疲倦过。 李婶倒是个礼数周全的,把几人迎进门后中规中矩搬了凳子,又端了茶水,待客之道丝毫不差。 言歌知道她这是用手上忙着的事来压下心中忐忑,纵然心中焦急也不好催促。 终于没什么可做的了,李婶这才同三人坐到了一起。 “我这话实在不知该怎么说……” 她讷讷的,没了初见时的轻快。 江景止见状,安慰道:“当世尚没有我与无妄联手还不能解决的事端,你可放心。” 这话狂妄,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偏生叫人信服。 李婶叹了口气,开口就是石破天惊:“但这不是普通人的事情……况且牵连了全村的性命。” 她的手一直在无意识地互相揉搓,言歌想想,皱着眉将手覆了上去,坚定道:“李婶,信我。” 很少有人能拒绝言歌。 李婶本就动摇,这时终于下定决心。 “是神仙托梦……且他说,若是将这一切告诉别人,我们全村人都会死于非命。” 说出第一句,余下的就好说了。 她正要开口,言歌却手疾眼快捂住了她的嘴巴。 她与江景止对视一眼,江景止点了点头,伸手点在了李婶眉间,闭上眼细细感应。 李婶不知这是在做什么,只能一脸懵地坐在原地任人摆布。 片刻后,江景止舒了口气,对着言歌点点头:“不曾有咒法。” 言歌这才松口气,把手收了回来。 她这才对着茫然的李婶解释道:“道门中人有个术法,给旁人下咒便能叫这人不得说出一些事,一旦说出便立即毙命。” 李婶脸色煞白。 言歌拍拍她以作安慰:“放心,我主人探查过,你的魂魄干干净净的,没被做任何手脚。 ” 话说的轻巧,李婶这口气却始终放不下:“当真没事?” 言歌点点头,肯定道:“没事。” 她深知普通人心性,李婶这般反应已是好的。 李婶舔舔唇,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唇上变的如此干涩。 方才那么唬人的阵仗,叫她对这几人的信任又多了几分,但对神仙的猜疑又升了起来。 她试探开口:“先前江公子说的都是对的……我们村子,的确近些年的收成都不好。” 仔细想想,竟真的是王瘸子 分卷阅读119 来后才变差的。 而今年之所以丰收,莫非真不是因为神仙显灵,而是因为那搞事的王瘸子已经伏诛? 第五十八章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怯懦,怕那‘村子全亡’的话一语成谶。 江景止也不勉强,她方才所说已经足够叫他拼出个完整故事了。 江景止道:“若你害怕,不说也可,且叫我猜猜,若是对了你就点头。” 这方法可行,李婶立即同意。 她既知道村子收成不好,又不信这事与王瘸子言歌有关,那定然是有人捷足先登,用了这套说辞。 加上她口中的什么神仙…… 江景止冷笑一声。 可笑至极。 “是有个什么神仙,称是他为你们解决了气运问题,叫你们建庙宇也是他的主意,但若将这事说出去,你们全村都将死于非命?” 这话一字不差,李婶连连点头。 江景止继续道:“但你又说村子没外人来过,若你没有撒谎,那便是这神仙未曾真正露面。让我猜猜……” 他嘴角勾起了个嘲讽的弧度:“托梦?” 李婶点头如捣蒜。 言歌大大地叹了口气。 李婶依旧被她搞得惶惶不安:“怎么了?” 这时无妄开口:“神仙定是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又怎么有威胁凡人的道理……还是如此恶毒的诅咒。” 他说这话是无悲无喜,倒像个误入人间的真佛。 李婶虽有些愚昧,但也不蠢,方才就是想到了这层才答应他们说出事情。 这会儿她面色暗淡下来。 任谁知道自己信过的神佛是假的也不会好过。 言歌转头问江景止:“那所谓的神仙应该就是梁文修吧?” 江景止点头。 梁文修当真是个有脑子的,夺气运一事被他利用得淋漓尽致。 江景止道:“这回你可以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我们了?” 这话是对李婶说的,李婶仿佛一下子没了主心骨,这会儿枯坐在椅子上,嘴里泛苦。 “是几个月前……” 她缓缓道出这段三人不知道的关于梁文修与泉漓的空白期。 四个月前,本该是雨季却滴雨不下,甚至言歌去过的那个小河都干涸了。 整村人惶惶不可终日,就在一天,全村人突然做了同一个梦,梦里是个看不清面貌的神仙,神仙说明日晚间对着东方诚心跪拜,他自然会有所感应,为村子布雨。 第二日清晨,村民们面面相觑,纷纷把梦境说了出来,大家一合计,竟纹丝不差,能做到如此的定然是神仙显灵。 当日晚间他们如神仙所说对着东方跪了下去,随后便散去了,不成想回到家中还没等睡熟,就听噼里啪啦的声音敲打着窗沿—— 竟是下起了瓢泼大雨! 自那起,村里人对神仙深信不疑。 那之后神仙又在梦里出现几次,指导着他们做农耕补猎物,果然比先前有了大起色。 村里一切都好后,神仙便消失了,再没有人梦到过他。 大家纷纷感叹,这真是个好神仙,每家每户都做了神仙牌位,时时祭拜,而后两个月,神仙再次入梦了。 不过这次却不是为了帮助村民,而是来索要酬劳的。 神仙道:“本尊为了给你们降雨犯下天条,现被玉帝发现贬下凡间。” 村民自然是惶恐,不知如何才能报答这仙者的恩情。 神仙这时叹了气,说道:“本尊在凡间没有真身,极易消散,若你们尚且有感恩之心,便建个土地庙吧,也好叫本尊有个落脚的地方。” 一切似乎合乎情理,村民们自然是感恩戴德地照着神仙的话做了,不过神仙还有一事嘱咐。 “凡界妖物常视谪仙为食,若是被发现恐本尊亦有危险,现下还要各位发誓,绝不将此事透露半句,否则将死于非命,你们……可能做到?” 众人正被这神仙感动地五体投地,自然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纵然听了这话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也不愿抚了神仙的意,连连许下了诺言。 说到这儿,李婶怔了一下。 言歌敏锐发现了,关切询问,李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当时听了这话有些害怕,就没回话,该不会是因为这样,才没被咒上吧……?” 言歌没忍住笑出来。 人说善良的人总会有好运气,兴许就是李婶平素的热心肠救了她这一命。 江景止也笑开:“若那神仙是梁文修假扮,依着他那个半吊子模样,施咒要人配合才能成也是情理之中。” 他瞧不上梁文修行事,这会儿也是能踩便踩。 李婶拍了拍胸口,一阵后怕:“还好老婆子是个胆小的……” 不过旁人兴许就没那么好运了。 言歌想想,还是要确认究竟是这 分卷阅读120 咒术为假还是单单李婶没中招才放心。 江景止却是一阵不愿,他救李婶本已经是看在言歌的面上,要他去外头随便抓个人触碰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但奈何不过言歌可怜巴巴的眼神,江景止到底还是无奈妥协。 无妄在一旁冷眼看着,心想言歌这无往不利的功夫八成是用在了江景止身上了。 这事不急,几人还是细细盘算听到的这事。 所谓干旱与降雨,多半就是泉漓的杰作了。 他的本事江景止是知道的,若是全盛时期,别说的这一方小小村落的水,便是在远一点的护城河,只要他想,皆能掌握在手。 这也是为何人皇那般忌惮他的原因。 不过眼下显然他重伤未愈,许多事办不成,这才与梁文修搅合在一块。 江景止的神色暗了暗。 梁文修此番是注定要遭天谴的,只是不知泉漓在其中扮了什么角色,若他也沾了不小的因果,也不知凭他之力能不能护住这条蠢鱼。 无妄有些安奈不住:“但那梁文修此刻正在何处?” 江景止摇摇头。 这话难讲。 泉漓既然已经知道几人的踪迹,必然会与梁文修商量着对策,若是再拖上几日,等土地庙建成,他自会出现附身,只是那时为时已晚。 若要成地仙,首要条件便是有凡人信奉,先前梁文修搞的这些动作便是为了这一村人的信仰之力。 眼下阻止也是来不及了,怕是那些力量早就汇聚去了梁文修那儿。 实则若是江景止所猜不错,梁文修现在应当已经做足了完全准备,不说是地仙,应已是个半仙的魂体。 只不过这梁文修此人过于谨慎,即便半仙之体有半成胜算也不愿与江景止几人面对面。 这样想着,江景止嗤笑一声。 也难怪,谋划了那么多年,自然是不在乎这一时半刻的。 言歌此刻也有些焦急。 本以为追到了村子便会有办法,没想到还是一筹莫展。 多拖一刻,芷夭便多一刻危险。 虽说自芷夭不见他们便马不停地赶来,但泉漓那厮是走水路的,脚程与他们不在同一程度,这会儿应该早就把人带回到了梁文修跟前。 言歌猜测:“芷夭同他没有半点干系,他抓芷夭,会不会是为了威胁我们不要多管闲事?” 若真如此,那芷夭尚且能保住性命,毕竟若是芷夭死了,梁文修手中便没了筹码威胁几人,只有芷夭活着,言歌一行才会投鼠忌器。 江景止却摇头:“泉漓将她抓走,没留下只言片语,威胁的可能不大。” 这事言歌自然想过,这会儿不过病急乱投医。 不过也不算毫无头绪,江景止道:“若是梁文修想吸收这些信仰之力,必定要离信徒不远,且要极为安静的地方。” 他说着看向方才起就听不懂他们谈话的李婶:“附近可有这样的地方?” 李婶回过神,仔细想了下江景止的问题,颇为烦恼地皱起了眉。 她连村口都没出过几步,哪里知道什么旁的地方。 言歌见状也泄气,知道她再问不出其他。 无妄倏地站起。 言歌一惊,皱眉看他:“做什么?” 无妄的面色依旧没什么波澜,说出的话却叫人心惊。 “既是不远,小僧便把这周遭土地一寸一寸踏遍,总能找到。” 他面容平静,仿佛不知自己说出了什么惊人之语。 “胡闹。” 江景止呵责。 “你拿什么踏,凭着你一双脚?” 无妄这时竟还有说笑的心思:“自然是要靠马兄的四只脚。” 这话是玩笑,却是无人能笑出。 江景止想叫他冷静,话却在嘴边如何也说不出口。 扪心自问,若是此刻失踪的是言歌,怕是他会比无妄更疯。 他叹口气。 人说年少的情谊最珍贵,果然不假。 江景止伸出手:“你那舍利一般的宝贝,可还有?” 无妄不解其意,他虽为佛子,但舍利只那一颗,给了江景止后他身上也没什么能被称作宝贝的东西了。 江景止见他神色,也知自己要求过分。 能补魂的东西少之又少,佛家舍利已是世间难得。 最终他还是无奈掏出无妄给的那颗舍利。 舍利再珍贵也是能量有限,他不敢多用,怕这舍利被吸干后成了废物,无妄没法带回去交差。 再则,他终将与梁文修有一战,本还想备着以防万一。 也罢…… 他看向李婶:“不知可否为我几人守门?” 李婶自然听出这是要自己回避的意思,她现在对这几人全然信任,这会儿也不多言,扭头便守在了门口。 李婶走后,无妄疑惑道:“你这是作 分卷阅读121 何?” 江景止没理他,闭上眼睛缓慢将舍利上的灵气运到自己体内。 言歌没见过他吸收灵气的模样,这会儿眼也不眨地看着,生怕落下什么画面叫自己终生抱憾。 灵气肉眼可见地从舍利转移到了江景止身上,江景止再睁开眼睛时,眼中光华流转,先前虚弱的模样去了大半。 他似笑非笑地觑了无妄一眼:“这次算你欠我的。” 第五十九章 无妄尚不解其意,便见到江景止又掏出一把子符咒出来。 也不知他先前藏哪里去了,言歌眯着眼仔细辨认一番,竟都是缩地成寸。 她也是这时才懂江景止要做什么。 无妄两双腿,哪怕再加上马匹的四条,想在短短时间内搜遍这方圆百里也是痴人说梦。 唯有他暂时补了魂能用出道法,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无妄的神色动了动,到底没能说出什么别的。 “谢了。” 千言万语,皆在其中。 言歌也担心江景止的身体,但芷夭她又不能不管,这会儿只能咬了牙,暗自发誓,若是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定要保护好江景止。 保护不了便跟他一起死了。 江景止不知她心里想法,叫着二人抓紧他,双目一闭便换了个位置。 再睁眼时是已经到了山脚下。 百里之外纵然是察觉不到梁文修所在,然而今时不同往日,若要成地仙必定气势不同,只要接近定能察觉出。 何况他多半还带着那个匕首,若是恰巧匕首出鞘,还有言歌这个狗鼻子在。 说是一寸寸找,便要落实个彻底,江景止不敢传太远,只能一次半座山,几次下来便有些体力不支。 言歌踮起脚尖给他擦着额上细汗:“不然歇息片刻?” 江景止摇摇头。 他这残魂聚不住灵力,若再拖着怕这舍利的灵气也要消散了。 不知传送到多少次,就连无妄都险些开口说句“算了”。 偏远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层层叠叠的树林,江景止有些记不清了,看着哪一处树木都有些眼熟,这会儿停在这儿狠狠地眨了眨眼,盼着自己能缓过神。 旁边是个小溪,言歌本是瞟了一眼,却是面色一变。 河边躺了个人,不知生死,身下满是血色。 而那身衣服,若是看的不错,正是芷夭失踪时所穿。 言歌顾不得多说奔了过去,无妄与江景止顺着一瞧也见了这幕,当下紧随其后。 近了身言歌险些跪倒在地,她一双手有些颤抖,不知该往哪里放。 她小心翼翼地托住这人,慢慢地将她翻过来。 苍白的面容印在言歌眼中,言歌蓦地舒气。 他们找到芷夭了。 但她这口气尚未完全吐出来,视线向下一瞧,又定在了原处—— 芷夭的腹部,竟有个拳头大小的血洞。 被她压在身下的血色,想来都是从这流出去的。 言歌双手颤抖,有些不敢探芷夭的鼻息。 无妄此时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但他还是强自镇定:“芷夭并未变回雀身,并不致命。” 妖族一旦修成人身,除非自己自愿,不然只会在受到致命伤时变回原型。 芷夭尚能维持人形,一切还来得及。 言歌对妖物不甚了解,听了这话才慌乱地将手探在了芷夭鼻下。 还有气。 她托着芷夭,瘫软在地。 江景止早早在身后撑着她,这会儿见她如此,默不作声地将她环住。 言歌当真从中汲取了些能量来。 她甩甩头,恢复了镇定。 “芷夭的伤要紧。” 虽说这伤不致命,但芷夭不知为何始终昏迷不醒,言歌不好背她,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无妄伸出了手:“我来吧。” 言歌看了他一眼,沉默地退了一步。 几人再次回到李婶家中,李婶吓了一跳,这几人走时没个声响,来时更加突然。 不过在看到无妄怀里的芷夭时更为震惊。 “这这这,这孩子是怎么了?” 这时天色已晚,言歌不愿惊动旁人,赶紧叫李婶噤声。 “李婶,我们几人怕是要叨扰了。” “说什么叨扰。” 李婶连忙侧身叫这几人进来,她知道这几人身份不一般,见了这血葫芦一样的人也没多问,手脚麻利地准备了热水。 三个人都没有照顾伤员的经验,最后还是靠李婶才把芷夭安顿好。 芷夭伤的重,李婶把两个大男人赶出去,留了言歌在这儿照顾。 她一边给芷夭清理,一边语中带着心疼。 “这好好的丫头,怎么伤成这样……” 李婶膝下无儿无女,言歌在她看来同自己女儿 分卷阅读122 差不多,芷夭长的小,叫李婶又是一阵怜爱。 不过言歌知道,外伤可以叫李婶帮忙,其余的还得叫江景止和无妄进来看看。 芷夭的衣服也脏了,李婶扯了布条,把芷夭的伤口包扎好,然后配合着言歌给她换了身清爽的,这才叫江景止二人进门。 这时芷夭虽面容依旧苍白,比起方才干净了不少,这会儿看着没那么触目惊心了。 李婶自觉,怕自己在这儿这几个小辈不好说话,这会儿已经退了出去。 江景止竖起手指往芷夭眉间一探,言歌紧张地盯着。 片刻后江景止收回手,对着言歌安抚道:“放心,神魂没事。” 言歌还是放心不下:“那为何还不醒?” 妖族身体比人类强了太多,没道理芷夭一直昏迷。 无妄想到什么,伸手搭在了芷夭的腕间。 言歌没听江景止提过无妄还有这望闻问切的本事,但这会儿也只能屏息看着,期望他不是做做样子。 无妄这么多岁数不是白活的,有那么几世他也是生在行医世家,虽也是学了个半截就跑去出家了,但这些基本的他还是会的。 也难为他能将这本事从数千记忆碎片里刨出来。 无妄把过脉,终于松口气。 “怎么样?” 言歌关切问道。 无妄退后一步,叫言歌上前照看:“皮外伤,昏迷不醒好似是被人下了药。” “下药?” 言歌皱眉。 能给她下药的自然不会是旁人。 泉漓那个不争气的东西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等芷夭醒来再好好问问了。 妖族恢复能力强,这会儿确认了是皮外伤几人也放心了,芷夭兴许睡上那么一两天就会醒来。 几人退了出去叫芷夭好好睡,言歌见到李婶还有些不好意思:“李婶,我们可能得在您这儿打扰一段时日了……” 李婶这会儿正准备晚饭,一边摘着豆角一边回过头笑笑:“这傻丫头,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江景止掏出些银两要递给李婶,李婶却连连摆手:“江公子这就客气了,举手之劳的事,谈什么银钱。” 她说着看向言歌:“况且言歌这丫头……说句大不敬的,我把她看成自己闺女,自家闺女的事儿,哪有收钱的道理。” 她说完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笑笑便去了厨房。 她走后,江景止拍了拍言歌的脑袋。 “她对你倒是真心实意。” 言歌歪了歪头:“谁叫我惹人喜欢呢。” 江景止失笑。 芷夭找回来,言歌也放下一桩心事,这天李婶做的都是寻常饭菜,也不知是不是舟车劳动,言歌觉着这比什么京城大厨做的饭菜都要好吃。 李婶到底是个独居的,纵然炕上不小,但挤下她们三个女流已经是正正好好,再加两个大男人实在是睡不下。 好在李婶换洗被褥多,当下翻了两套出来,叫他们打地铺。 江景止何曾受过这个委屈,言歌一琢磨,王瘸子那屋子还空着,不如收拾了给他们住,好歹也算个落脚地方。 她要起身,却被李婶拦下了。 “这大晚上的上哪儿去。” 说来也怪,先前她对江景止明明还有些恭敬,这会儿居然像完全不怕,甚至还有些不满一般:“大男人,睡一宿地板又不碍事,你这还没过门就给他忙东忙西的,成了婚还得了?” 一番话说的言歌哭笑不得。 她正要解释,不料江景止听见了,这会儿插嘴同意了李婶的说辞:“李婶说的没错确实不该叫你这样忙碌。” 说完他那莫名的妗贵好似不见了一般,打好了地铺规规矩矩躺了进去。 言歌略有些茫然。 江景止与李婶凑在一处,总觉得是哪儿哪儿不对。 她与无妄对了个视线,无妄却轻咳一声转了过去。 一夜无话。 第二日言歌不敢离开芷夭身边,好说歹说才叫江景止自己出去,探一探村里其他人身上有没有被下了咒术的痕迹。 不一会儿江景止回来,对着言歌点点头。 言歌心里一沉。 昨日他们还想着,若是他们身上没有咒术,这村里人虽一时被蒙骗,但只要稍加劝说,也不是没有及时止损的可能。 眼下却不行了。 那土地庙竟只能继续建造下去。 晨间李婶出去做工,言歌怕打草惊蛇,也没阻止她,免得叫人看出端倪。 这会儿言歌在里间照顾芷夭,无妄同江景止立在门口,不知在想写什么。 先开口的是无妄:“同你借个东西。” 江景止挑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无妄继续道:“那柄长枪总之还未找到新主人,便借我一用吧。”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江景止却明白了他 分卷阅读123 的意思。 江景止有些惊讶,却又觉得情理之中。 “怎么,放着你的金刚伏魔杵不用,改用这戾气满身的长枪了?” 无妄也不知是在劝说谁:“佛魔杵没带来罢了。” 江景止笑了笑,也没拆穿他。 芷夭的伤看来是彻底把这和尚激怒了。 江景止没多做言语,沉默地取了长枪递给他。 无妄接过这枪,挥动了两下后嘴角也是溢出了些笑容。 他早就忘记有多久没拿起这枪了,现今一用,竟毫不陌生。 江景止在一旁看着他舞枪,冷不丁问道:“这枪你还要还给我吗?” 无妄的走势未停,一招回马枪过后收势。 他正要回答,言歌的声音却从里间传来。 “主人!和尚!芷夭醒了!” 第六十章 午间日头正盛,言歌怕芷夭梦里觉得热,洗了帕子给她擦擦额角细汗,却见她睫毛动了动,言歌一喜,知道她这是要醒了。 她忙用手搭了个伞遮在她眼睛上,果不其然,没片刻的功夫,芷夭的眼就颤颤地睁开了。 言歌怕出声吓到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适应了环境后,芷夭才真的清醒。 她缓缓眨了眨眼睛,稍稍一侧,就见一旁关切瞧着自己的言歌。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背破腹取物的那一刻,这会儿见了言歌不由一愣。 随即她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救出来了。 被抓走时她没哭,被剖开肚子时她也没哭,这会儿见到言歌,芷夭却撇撇嘴角,到底没忍住大滴的泪珠。 “言歌……” 她的声音本该清脆,这会儿却沙哑地叫人心疼。 言歌忙伸手给她擦了擦眼睛。 “没事了没事了。” 她说着,扭头喊外头的人。 “主人!和尚!芷夭醒了!” 话音刚落,两个大男人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芷夭委委屈屈地落着泪,言歌在一旁小声安慰,过了一会儿,芷夭终于控制住了情绪,也有了些精力问这几人。 她先问的不是别的,而是一眼就看到了无妄手里拎着的东西。 “和尚,你怎么拎着这个长枪呀……” 无妄肉眼可见地顿住,随后视线不自在地移开。 “没什么,练练手罢了。” 他不说破,江景止也不拆穿,似笑非笑往旁边一站。 无妄却觉得他这双眼把什么都说了。 芷夭这么一提,言歌这才注意,她也有些疑惑,虽说之前主人就提过这和尚八百年前是个枪法绝伦的,但早就立地成佛了,这会儿拿起了也不知是要做什么。 芷夭方才也不过是见了有些好奇,随口一问,没有个正面回答也不太在意。 在旁人面前躺着总觉得怪怪的,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被腹间疼痛逼地坐了回去。 “好疼……” “好好躺着!” 言歌一急,忙轻轻把她按下去不叫她乱动。 言歌不知芷夭身体状况,也不敢贸然发问,反而是芷夭知道他们焦急,先说了这些天的状况。 “我那天被个长得好奇怪的人抓走了。” 言歌面色微妙。 泉漓怕是这辈子第一次被形容‘长得奇怪。’ 一切跟言歌先前打探到的一样,那日芷夭照常去买些吃食,没多会儿被个人叫住了。 这人自然就是泉漓。 芷夭自然不是没戒心的人,本没想着同他走,却被泉漓一句话哄骗了去。 泉漓倒也没说别的,他那个脑子也想不出什么高明的骗术来。 奈何芷夭也是个不聪明的,人家轻飘飘一句同言歌与江景止认识,且有梁文修踪迹就把人骗走了。 说骗也不对,毕竟细细一想,他说的竟是实话。 进了小巷后,芷夭自然是察觉到不妙,然而为时已晚,她本就不是泉漓对手,被泉漓照着脖子一敲,随后便不省人事了。 言歌听到这儿咬了咬牙。 这条鱼身上的账又加了一笔。 “之后呢?” 言歌关切问道。 “之后……” 芷夭陷入回忆。 “中间我一直晕着,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再睁眼睛时就到了一个山洞。” 又是山洞。 言歌倒有些无奈了。 王瘸子是,梁文修泉漓也是,好端端的房子不住,偏要搞些什么山洞。 不过这也为己任提供了思路,有山洞的地方不多,总能找见。 芷夭睁眼时便见到泉漓,还有个奇形怪状的……人。 言歌听到这儿也是皱起了眉头。 方才她以为芷夭所说长相奇怪的人说的是泉漓,不 分卷阅读124 曾想竟是另有其人。 “怎么个奇怪法?” 其实不用问,芷夭已经在回忆。 那个人一直在阴影处,芷夭要有些浑浑噩噩,看不太真切,只能听泉漓的声音响起,好像是在对那个人说着什么。 “人我给你带来了,梁文修,你究竟要做什么。” 梁文修这个名字芷夭在言歌与江景止口中听到过不止一次,自然是知道这人的重要,当下闭上眼睛,假装尚未清醒,听听这两人到底在密谋什么。 芷夭的眼睛悄悄眯了条缝隙,打量了一下这个山洞。 她被绑在一边不能动,也不敢做什么动作被察觉,只能大略观察。 梁文修在她侧面,被山体的影子罩着,芷夭视力极好,这会儿恢复了清明,乍一看把自己吓了一跳。 先前听言歌他们的描述,知道这人是不断夺舍来维持长生,但眼下这个状况却与她听到的不符。 梁文修这人,半边身子都变成了皑皑白骨,另一边却还是少年模样。 这情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芷夭没做声,继续听着二人对话。 梁文修笑笑,声音还是个少年气,从中不见一点阴霾。 若不是芷夭已经知道了这是个什么人,光听声音绝对想不到这是个心狠手辣的主。 梁文修道:“佛子的佛珠在她身上,你替我取出来。” “佛珠?” 泉漓一迟疑。 他仔细回想一下,略有些尴尬:“……那玩意儿好像本君抓他的时候掉下去了,你早跟我说要的是那东西,我还抓这么个大活人做什么。” 芷夭松了口气。 她都不知佛珠掉了,这泉漓看着似乎的确如言歌所说,是个没脑子的。 梁文修却笑笑:“自然不是那个……若你真的带来了,我还得想办法毁去呢。” 这倒是轮到泉漓不解了。 “这么还有两个佛珠不成?” 芷夭心下一沉。 她身上确实有两颗珠子、 一颗是无妄给的,另一颗便是从自己埋骨之地寻回来的。 只是梁文修为何知道此事? 梁文修不急不慢地解释了那珠子的来历,泉漓显然也好奇,问道:“都转了八辈子世了,你怎么知道那珠子现在在她身上?” 梁文修摇摇头,似乎在笑泉漓的天真:“你可知我为今日谋划了多久?自然是每一步都算无遗策。” 他说着,还有些得意洋洋:“我早就想把那珠子拿到手里,奈何那和尚不知是下了什么禁制,除了这丫头本人,旁人竟不能靠近分毫。” 梁文修得意笑起来:“不过我在那处以神魂为引加了一个不起眼的封印,只要被人取走我就会知道。” 不知是不是太过得意被风闪了舌头,他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但这咳嗽也没影响他的好心情:“眼下这个节骨眼,她把这珠子送到我面前,这便是天意。” 芷夭在心里呸了一声。 什么天意,一个说不上是什么东西的怪物还好意思说天意。 看得出泉漓与这人并不是真心联盟,听他这么说也没客气:“什么算无遗策,你连那佛子跟着江景止过来了都没算到。” 梁文修一时噎住。 这确实是在他的意料之外,本以为在栖凤城的那个傀儡会给江景止一个重创,没成想半路冒出个佛子,把他的计划全盘打乱。 逐青的魂魄他准备了那么久,先前确实打算吃掉的,但傀儡的主意一出,他又改了主意。 他把逐青的魂魄塞进去,本是想着能给江景止制造些混乱,先是叫他名声受损,再炸在他身边给他来剂重创,没想到…… 他气地又咳了两声。 “他们可曾发现我们踪迹?” 泉漓不耐道:“罗里吧嗦的,就这丫头不知道怎么想的一只鸟到处瞎逛,被本君抓了个正着。” 芷夭微微一惊。 他明明是跟言歌他们一同出行,泉漓为何要这样说? 芷夭毕竟身上有伤,讲到这儿也是缓了口气问言歌,言歌也摸不清泉漓的路数,只能扭头再看江景止。 江景止毕竟算泉漓的长辈,按理说应当对他有所了解。 江景止思忖道:“他不可能没有发现我们,听方才芷夭的讲述,梁文修应是行动不便,与外界的联系大多要靠泉漓传达。” 他说着有些笑意:“泉漓本就不喜梁文修,虽说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偏要跟他混在一起,但背地里瞒着些事情也是情理之中。” 梁文修所做之事,泉漓应当也在挣扎,一方面助纣为虐,一方面隐瞒江景止几人的行踪。 梁文修能不能成功就看他的造化了,泉漓是不管的。 言歌听这么一分析也险些笑出声。 这番搅混水,倒是泉漓的性子。 芷夭认真同意了言歌的推测:“说来,我 分卷阅读125 现在有命在这儿,也的确是因为泉漓。” 这就叫人惊讶了。 泉漓把人抓走,又把人放出来,这鱼的脑子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言歌皱眉道:“你有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比如泉漓是不是被梁文修捏了什么把柄?” 芷夭摇摇头:“他们没说这件事。” 泉漓本就不是个有耐心的,听了梁文修啰嗦半天已经有些不耐烦:“反正你就是要那个什么珠子,那我抢了珠子走人不是更好?这一路把这什么鸟的背过来,本君也是很累的。” 梁文修被呛了一声,也不知是不生气还是不敢生气,这会儿说话还是好声好气的:“珠子有珠子的用处,人有人的用处。” 芷夭生起些不好的预感。 梁文修道:“珠子自然是要归我,人嘛……便用来牵制那和尚了。” 泉漓有自己身为鲛人的骄傲,对这行径十分不齿:“用女子来做威胁,你还真是不要脸。” 梁文修不以为意:“只要能达到目的,你管用什么手段。” 泉漓嗤笑一声,十分看不起他。 “好了。”梁文修不愿再多说:“去把珠子找出来吧,那珠子重要,定然是被她宝贝地揣着。” 第六十一章 泉漓懒洋洋应了一声后朝着芷夭走了过来。 芷夭头上冒出些细汗。 姑且不论梁文修此人为人如何,所料确实一点不错。 她不知那珠子的具体来历,却也知道珍贵,被装在了内衬里面的暗兜里,平日要时时刻刻碰一下才能安心。 但那只能防小偷,却放不了别的物种。 泉漓的步伐同他这个人一样,看着懒洋洋,实则迈步极大,一个思索间便到了她跟前,芷夭一咬牙,当下决定不管不顾,破釜沉舟。 她使了个巧劲,迅速挣脱绳索,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同时手伸进暗兜把那珠子掏了出来。 芷夭咬了咬牙,竟是直接把那珠子吞了下去。 还要感谢泉漓的大意,竟只用些粗布麻绳把她绑了。 她不知梁文修要这珠子到底有何用,但他知道,这珠子决不能落入他手。 身后隐隐传来梁文修暴怒的声音:“把她抓回来!” 这声音全没了方才的气定神闲。 这时芷夭还有空得意,这梁文修向来爱假模假样,这不,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还是被她逼出来了。 芷夭跑了两步便扑闪着翅膀,变回了原型。 不管怎么说,飞鸟总该比鱼逃得快……吧? 事实当然不是如此。 芷夭感觉自己刚刚变回原型,便被人抓在了手里。 泉漓回头看了一眼山洞,嫌弃道:“人家要的是人,你变个鸟做什么。” 芷夭窝在他手里一动不动。 泉漓阴沉道:“若你不变回人形,我现在就把你的鸟头拧下来。” 芷夭小小的身子开始颤抖,随后砰地变回了人形, 泉漓十分满意:“睁开眼睛瞧瞧,本君与你谁更快些。” 他这话芷夭直觉有别的意思,当下眼睛大睁,随即就被泉漓拎着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又被拎着脖子回了山洞。 梁文修十分不满:“怎么,鲛族三皇子也到了年纪,开始怜香惜玉了?按着你的能耐,这丫头不该现在就醒了吧。” 泉漓也没有惯着他的意思:“你再多说,便自己把他抓回来。” 梁文修便不说话了。 芷夭也一时搞不清这二人的关系,说合作却隐隐有些敌对,说敌对泉漓却又为这人做事。 她被掐着,却还是努力想劝说泉漓:“我听……我听言歌提过你,她说你虽然笨了些,但还是个好人……好鱼。” 泉漓险些被气笑,从旁边拿了个不知从什么扯下来的布塞到了她嘴里。 芷夭一时不能言语,只能“呜呜呜”地挣扎。 泉漓拎着她,芷夭这才发现,全然化成人身的泉漓竟是如此高大,她人形被拎居然与雀身被拎没什么差别。 “现在怎么办?东西被她吃下去了。” 梁文修却不认为这是个问题,他云淡风轻道:“吃下去又如何,再剖出来便是了。” 芷夭僵住。 泉漓也是略带嫌弃:“谁剖,你用你那白骨的手剖?” 梁文修显然被怼习惯了,直接没理这话。 “不过你剖的时候小心些,别把她的内丹捏碎了。” 梁文修笑起来:“若是活不成,我留着这个小雀妖也没了价值。” 泉漓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他把芷夭嘴里的抹布揪了出来,十分嫌弃地扔去了一边。 “听到没,是这个玩意儿出的主意,若是你真不小心一命呜呼了,可别找错了仇人。” 芷夭这会儿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满脑子是如何让这珠子不落入他人之 分卷阅读126 手,好在泉漓也没指望他回答,趁着芷夭不注意往她嘴里丢了什么东西。 芷夭震惊抬头,泉漓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没多一会儿,芷夭就逐渐失去视觉,剖腹之痛似乎也不那么明显。 她渐渐失了意识,只隐隐约约听见泉漓与江景止讲话:“哎呀,本君一时大意,这小鸟的內丹也一并捏碎了。” 随后她再醒来,便是在这房中了。 芷夭话语停了,她从失踪到现在的事情已然讲清。 言歌一时沉默。 若是芷夭描述不错,竟是泉漓不知从哪里搞来的麻沸散,叫芷夭被剖腹时不那么痛苦。 而他所言芷夭内丹已碎,应也是为了救芷夭一命。 至于变成人形……若是雀身剖腹,怕是现在已经看不到芷夭这个小雀妖了。 言歌不解道:“泉漓如此行事,究竟是为何?” 江景止也思忖:“或许是看在我们往日情谊吧。” 这话说出连自己都不信,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别的解释。 不过有一事叫言歌十分在意。 泉漓若是早早的准备好了麻沸散,又叫芷夭变为人形,显然是早就知道梁文修会有这么一计。 ……他何事变得这样聪明了? 江景止叹息一声:“或许是鲛族的事叫他成长吧。” 的确。 没有人能在那样的仇恨中仍旧保持曾经的赤子之心。 虽说言歌与泉漓见面不是吵架就是打架,但其实她并不是真心希望泉漓受什么报应。 知道了泉漓并非全心全意帮着梁文修,言歌也松了口气。 “对了。” 言歌道。 “泉漓把芷夭救下,会不会也是因为他在给我们传递消息?” 江景止反应很快,立刻道:“不排除这个可能。” 泉漓已经今时不同往日,所言所行皆有深意。 话题又转回了芷夭。 芷夭听了这话也是眼前一亮:“我就说他抓我的时候做什么叫我睁开眼睛,又拎着我看了周围,原来是这个意思!” 泉漓竟是叫她记住方位,向来也是存着叫她告知言歌的心思。 不过芷夭的脸又垮了下来。 “但那周围都是树林,我实在是……” 这话江景止深有体会。 昨日他便险些在这层层叠叠的树林中迷了路。 他这样观察仔细尚且如此,何况是芷夭慌乱中瞟的那几眼。 言歌也不气馁,安慰道:“先别想了,好好养伤。” 她说着又有些不放心:“那臭鱼下手没轻没重,你当真只是皮外伤?内丹没事?” 芷夭乖巧地点点头:“别担心,我们做妖怪的坚强得很,这点小伤两天就好啦……” 说着她又有些难过:“不过我没能保住那珠子……那珠子究竟是什么来历?” 这话当然问的是无妄。 言歌想到这一茬,也有些自责。 先前她想着这事要芷夭亲自跟无妄说才好,然而一来二去,种种事情接连而至,竟叫她把这事给忘了。 若是她早些提醒无妄,说不定无妄便会对芷夭重视起来,芷夭也不至于有此一劫。 无碍我那个的手摩擦着长枪,听了这一问垂下了眼眸:“……旧时法器罢了,上面沾了佛息,许是对梁文修那怪物有着用处。” 芷夭点点头,说了这么多她早有些疲惫,这会儿芷夭轻声哄着睡下了。 见芷夭睡熟,言歌才收了轻松的面容。 待她出门时已是一脸严肃。 无妄与江景止仍是守在门口,江景止见到言歌脸色也不觉惊讶,同她一起面向无妄。 言歌道:“你那套说辞骗骗芷夭便罢了,出家人不打诳语,那珠子究竟是何物?” 无妄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言歌有些急了:“你隐瞒什么?若是此物对梁文修大有用处,对我们也是极为不利。” 道理无妄自然是懂,但他却不知从何开口。 这次江景止没站在无妄那边。 他不是个爱勉强人的,若是旁的什么事,无妄不爱说,他也不会再问。 只是此时事关重大,非说请不可。 言歌见无妄神色,也知于无妄而言此事不好开口,只能压下心中邪火,等他自己想通了开口。 无妄拎着长枪的手紧了紧,开口时异常慎重。 “那颗珠子……我们从前猜测梁文修究竟要如何逃过天罚,想来就是要那颗珠子。” 言歌不解。 什么样的法器能叫人连天罚都逃得过去? 无妄再开口,声音端得是云淡风轻。 “那珠子,是我一节佛骨所制。” 言歌愣住。 她仿佛没有听清,刚刚似乎从这和尚口中听到了极为荒谬的话 分卷阅读127 。 言歌看向江景止,期望从江景止眼中得到个答案,却见江景止也皱着眉头。 “你所言当真?” 无妄点头。 他没必要拿着这事说谎。 江景止险些气笑:“我就说,为何你这么多年都无法成佛。” 佛骨不全,如何成佛?! 无妄不言不语,承受着来自挚友的怒火。 江景止所气的全然不是这珠子落入梁文修手中,叫梁文修有了护身法宝。 而是这么多年,若是佛骨不全,那他修行的意义何在? 言歌也沉了脸色:“你为何要将佛骨放在芷……她的尸身上?” 无妄又不说话了。 但江景止却代为解释了。 他语带讽刺:“自然是为了叫芷夭生生世世都寻的到他。” 佛骨与尸身埋在一处,尸身与魂魄都沾了佛骨的气息,这气息经久不散,再投胎时两人都不会太远。 江景止继续怒道:“我还道你跟芷夭缘分深,这么多世虽没能勘破这个劫数,却也能世世相遇,原都是拜你自己所赐。” 言歌当真迷惑了。 若是说无妄对芷夭用情至深,那做出此举尚有原因,但他明明白白说过了不爱,此举又是何意? 言歌也明白了为何他方才要撒谎。 这举动旁人都不能理解,何况是芷夭。 没那个心思,就不要叫人误会。 无妄喉咙动了动:“小僧……我欠她的,定然要还。” 若是没有这佛骨,人间的羁绊又能深到哪里去呢? 最多三世,便消散了。 三世之后,曾经再深的情感也会尘归尘,土归土,再见皆是陌路人。 到时他该去何处还清自己所欠下的罪业。 这便是他从未宣之于口的执念,也是他不配为佛子的卑劣心思。 第六十二章 人说世间因果自有循环,就像无妄也不曾料到,他往日私心的一截佛骨竟会促成今日之劫。 事已至此,再多的斥责也无用。 江景止缓了缓,这才冷静道:“梁文修若真是芷夭所说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怕也是强弩之末。” 他的计划尚有许多疏漏,之所以选在此时动手,估算也是自己撑不下去了。 言歌颇为不解:“不是说他行夺舍之事,怎么现在就成了这副模样?” 江景止冷笑一声,余怒未消,索性把这气都撒在了梁文修身上:“他这便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向来是有舍才有得,梁文修的术法阴狠,料想是肉身与魂魄难以再融合,才是眼下这么一副半具枯骨的模样。 言歌再看无妄总觉得烦,干脆转了过去,眼不见为净。 “现在的情况是,梁文修握了信仰之力,又吞了人皇气运,现在还拿了佛骨,只欠东风。” 这东风自然就是山上那座土地庙。 若是叫梁文修成了地仙,那他们才是真正的奈何不了他。 言歌道:“所以我们要在那之前找到他,然后把他除掉。” 无妄握紧长枪,声音中罕见地带了杀气:“此人必除。” 言歌没理他。 虽眼下他们唯一的优势便是泉漓这个变数。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他并未将他们的行踪告知梁文修,显然这二人只是面和心不和。 不过全然依赖变数是万万不可的。 这事言歌也是疑惑。 在蚌洲时泉漓便明确表示了对梁文修的不喜,他向来不是委屈自己的,这时背着自己的意愿与梁文修合作究竟是为何? 江景止倒是有所猜测:“泉漓那个性子,便是鱼死网破也是不愿被威胁的。” 言歌不解:“所以他是自愿?” 江景止摇头:“是,也不是。” 这话叫人迷惑了。 江景止继续道:“泉漓所在意的只有报仇,但报仇一事他自己便可完成,何况人皇已除,他没有道理还留在梁文修身边。” 言歌顺着江景止的话想,还真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 “所以梁文修手上定然握着泉漓无法拒绝的东西!” 江景止点点头。 泉漓不为名,也不为利,能叫他在意的…… 江景止有所猜测,却又觉得不太可能。 言歌也想到了这个可能,十分震惊:“莫不是他的族人……?” 这便是江景止方才猜测的。 “只是不知是有关鲛族的什么消息才能叫泉漓这样委曲求全。” 言歌遗憾道:“若是能问问泉漓便好了。” 江景止摇摇头:“他怕也是不自由,不然早就来寻我们说明一切了。” 言歌想想,也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泉漓不是个能藏住心事的,能那样委婉保住 分卷阅读128 芷夭的性命已是难得。 若是他有办法,不至于什么都不说。 “算了,”言歌放弃思考:“索性把那个梁文修杀了便是,管这么多其他做什么。” 江景止没忍住笑了出来。 言歌向来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能安安静静分析那么久已经是极限了。 不过她话糙理不糙,的确,只要将梁文修除去,一切都好说。 江景止桃花眼一眯,笑了起来。 言歌一瞧他这神情,便知他心里有数。 “主人,你有办法了?” 江景止想起来时那个孩子的话,那孩子也提了神仙的事,语带轻巧,也没什么忌讳,却没遭反噬。 多半是因为他并没有见到神仙,也不曾见过梦中景色,只是从大人口中听说了这事。 由此可见,梁文修的术法也并不是面面俱到。 “主人,你可有什么想法?” 江景止轻蔑一笑:“雕虫小技罢了。” 他的眉毛扬了扬:“先前我们始终处于被动,现下也该换换局面了。” 言歌眼睛一亮。 当夜李婶回来,见着昨日还浑身是血的小丫头已经像个没事人一样了,不由一愣。 芷夭见了人回来,也露出个甜甜的笑来:“您就是李婶吧,我听言歌说啦,我昏迷的时候多谢您照顾我呀。” 李婶看她这模样还有什么不懂的,别看小丫头看着娇娇弱弱的,实际上也是个有本事的。 她摆了摆手,拉着芷夭前后看了看:“这有什么好谢的,你没事就好了。” 江景止这才提起了正事。 “那假神仙可曾说过这土地庙要几时建成?” 李婶点点头:“说啦说啦,不早不晚,就是要下月初三。” 她说着掰起手指算了算:“也就还有十天啦。” 江景止点点头,又道:“那土地庙如今建了几成了?” 李婶听了这话,有些骄傲地直了直身子。 “不瞒您说,我们村子没别的好处,就是知恩!这土地庙我们日赶夜赶,如今已经建好九成了!” 她说完,这才想起来,那神仙是个伪仙,他们再努力也不过是助纣为虐。 李婶的神情暗淡下去。 江景止却笑起来:“如此甚好。” 他继续问道:“村民每日饮水都是从哪里打的?” 这话问的奇怪,李婶虽疑惑却也老实答了:“村子一共四口井,家家户户的水都是从那四口井打的。” 江景止满意点头。 言歌听了,与江景止默契对视一眼。 “去吧。” 言歌出门后。李婶不解问道:“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 江景止漫不经心:“既然他们那样信那个神仙,便再见一次吧。” 他说着掏出个符咒递给李婶:“握紧,想一下当日见到神仙时的梦境。” 李婶不知这搞的是哪出,刚要疑问,却被江景止笃定的目光劝了回来。 她只能按下心中不安,老老实实照办。 另一边。 言歌出门自然不是闲逛的,他手里捏了一把符,都是江景止精心挑选的。 言歌想到白日里江景止的说辞便觉好笑。 “引人入梦这法子甚好,还要感谢这梁文修了。” 江景止虽从不自诩正人君子,但这种坑蒙拐骗的买卖也实属懒得做,梁文修此举倒是叫他做了许多生平未做之事。 言歌到了一口井边,掏出符咒一挥,无名的鬼火便把这符燃烧殆尽,符灰飘飘洒洒都进了井里。 言歌脚程快,没多一会儿四口井都被她跑完了,当然,符灰也是管够。 言歌抬头看了看月色。 今天是个好天气,月亮不遮不掩直直地撞到言歌眼中,仿佛她在做的事都被天上的弯月看了个正着。 言歌对着月亮笑笑。 左右做的不是什么坏事,如果月亮上住着的什么神仙看到了,还要劳烦给她一点运气才好。 言歌回去后李婶已经睡下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江景止也没叫言歌去把王瘸子家收拾了,这会儿还是在李婶家打着地铺。 这会儿江景止正坐在外间,显然是在等她回来。 言歌不知是哪里生出来的错觉,感觉江景止整个人似乎瘦了一圈。 但他的外貌应是不会变的。 大概这就是心疼吧。 她这样想着,也十分自然地去了江景止身后,给他按了按肩膀。 前些天几人舟车劳顿,来了此处后又睡了两天地板,江景止也的确有些疲乏,被言歌这么一按确实舒坦不少。 “办完了?” 江景止问。 言歌点点头:“明日真要叫芷夭回去?” 芷夭伤势刚有些起色,言歌有些担心。 分卷阅读129 江景止自然也知道对于芷夭来说压力有些大,但芷夭确实是最适合的人选。 江景止道:“芷夭毕竟比我们多了双翅膀,我们时间不多。” 言歌也只能无奈应下。 只能盼着芷夭的恢复能力当真强悍至此,明日便能痊愈。 言歌虽这样期盼,但伤势完全恢复到底还要些时间。 第二日趁着旁人不在,言歌掀开芷夭的衣服看了看。 拳头大的伤口仍触目惊心。 言歌有些不忍。 “若是太疼,我们再想办法。” 芷夭却摇摇头,反而安慰起言歌:“放心吧言歌,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她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先前我大意被抓,害你们担心了,有能帮忙的地方我高兴还来不及。” 言歌揉了揉芷夭的头,到底是没说出其他来。 言歌也没瞒着李婶,叫李婶帮忙做了些点心给芷夭带着,李婶一看这丫头要走还有些惊讶:“芷夭姑娘伤势这么重,不再养养吗?” “不养啦!” 芷夭背着小行囊,笑出了月牙眼:“我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她说着自我肯定道:“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情哦!” 言歌无奈笑笑。 也不知这丫头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乐观性子。 不过她想想,好似除了在无妄的事情外,芷夭向来如此。 由此可见,男人果真是累赘。 江景止不在此列。 无妄自是不知言歌的腹诽,这会儿拿着串佛珠不知该不该给芷夭。 有了前车之鉴,他此刻也变得胆小甚微,怕自己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再伤了芷夭。 江景止没给他这个犹豫的机会,掏出个拘灵符给芷夭。 “这东西比什么佛珠可是要靠谱的多。” 他意有所指,芷夭听了也只是笑笑。 生死门前走过一场,似乎许多事都已经不一样了。 几人眼看着芷夭飞走,江景止这才觑了仿佛在出神的无妄一眼。 “许多事错过就是来不及,你自己想清楚罢。” 无妄垂了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景止也不管他,带着言歌便回了屋子。 万事俱备,只差个时机。 今晚便是变数发生之时。 梁文修既然那么急着要成地仙,江景止便推波助澜帮着他一把。 被梁文修抢占了那么多次的先机,也是时候还回来了。 不然还叫旁人觉得他这个鬼仙的名字是浪得虚名。 第六十三章 当夜。 说来也怪,虽说村里人近日忙着建造,个个疲惫,睡得也早,但像今日睡得这样沉还是少见。 入睡时村民尚且没放在心上,直到梦中才发觉了端倪。 原来今日的疲惫是神仙在暗示他们。 不论是场景还是仙者都与曾经见过的一模一样,一片白茫中只听仙者开口。 “先前叫你们备下的土地庙,怎的还没备好?” 村民诚惶诚恐,连连叩拜:“仙者,先前不是您说要下月初三吗?” 仙者冷哼一声:“那又如何?你们手脚太慢了,最迟五日,若是庙宇没建好,便等着天罚吧!” 村民万万没有想到,本就难得一见的仙者此次前来竟是斥责他们,即便是梦中也开始觉得不知所措。 唯一没被蛊惑的只有李婶。 她也见到了神仙,但有言歌的话再先,再看这神仙便哪儿哪儿觉得怪异。 听听这强势的语气,真神仙怎么会这样对待他的信徒? 她的怀疑自然是没错,但有一点错了。 这并不是梁文修创下的梦境,而是江景止所为。 先前言歌出去撒下的便是致幻的符咒,配合着一些术法便能达到如今效果,想来梁文修也是用这个法子才叫村子人集体入梦。 这符咒只是叫人梦中产生幻觉,对身体无害,言歌怕李婶在村民面前露了端倪,便也没阻止她今日喝下撒了符灰的井水。 第二日李婶一醒来,自然是什么都明白了。 她有些震惊:“昨日梦里那个神仙,是,是……” 虽说先前已经听言歌说了这入梦的事,但是亲眼所见还是难掩震惊。 言歌极有耐心地点头:“昨日的神仙确实是我与主人搞出来的。” 她说着补充道:“之前那个神仙也是用这个法子将你们都蒙蔽了。” 江景止笑道:“还要谢谢李婶,若不是你将那神仙的梦境复刻给了我那符咒,计划也不会这样顺利。” 李婶讷讷点头。 实则她还有些没缓过神,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大一件事,自己竟然还有这个荣幸参与到里面。 她又有些愧疚,觉得是自己配合着旁人欺骗了与自己 分卷阅读130 共同生活那么久的同乡人。 言歌安慰道:“你这也是为了救他们。” 大部分村民身上都有被下了咒的痕迹,只有少数一些如李婶这般,即便说出伪仙梁文修一事也不会被波及。 这咒法难除,好在只要杀了梁文修,咒法没了主人,便会自行烟消云散。 有了这梦境,村民们醒来后更加卖力气,生怕辜负了神仙的期望,也怕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李婶怀着愧疚也加入这群人当中。 言歌已经把实情的严重性同她讲过,李婶是个知道轻重的,这会儿对待同村人也万分小心,生怕露了端倪,一不小心害了他们。 言歌看着忙碌的村民有些担心。 “主人,我们的计划没问题吧?” 江景止有些漫不经心:“自然是没问题,即便是有问题……” 他说着回头看了看。 无妄也不知是抽哪门子的风,自从把那长枪给了他,便日日不离手,甚至睡觉时也抱着,耍的那叫一个虎虎生风。 江景止指了指:“即便有问题,不还有个煞神在。” 佛子被叫了煞神,却好似全然没听见,仍是一心一意与长枪建立默契。 是了,正是默契。 无妄依稀记得,当年将军教他枪法时曾说过,若是想于枪法上有大成,那便不要将手中的武器当成个死物,而是要当做自己的伙伴。 你与他培养出了感情,培养出了默契,他自然会倾其所有回报于你,不会辜负你一片苦心。 人说视枪如命便是这个道理。 那是与自己性命相托的伙伴,哪有理由不在意。 这话旁人自然是不懂的,言歌见了也只冷哼一声。 她现在对无妄此人极为不满意,这般搞不清自己感情的人,别说是佛子了,连个普通人都不如。 搞不清自己的感情倒也罢了,只怕还要害了旁人。 希望芷夭不要越陷越深才好。 至于佛骨的事,若是无妄不说,那她也不会向芷夭透露半个字。 有人说过,人最怕的就是自以为是,若是芷夭听了这段因果,再以为无妄是爱自己而不自知,那事情便大了。 言歌叹口气。 说到底这本就是他们二人的纠葛,言歌本身也是外人,不好做评判,更无从插手。 且看个人造化吧。 “主人,”言歌此刻更应该关心的是另外的事。“梁文修当真不会察觉到端倪吗?” 江景止听了这话笑的更开:“他察觉不到好,但若察觉到了那更好。” 言歌疑惑:“此话何意。” 江景止摇摇头。 言歌现今当真是一点脑子都不爱动了。 他解释道:“若是他察觉不到,那便按我们的计划行事,若是察觉到了有所行动嘛……” 江景止伸手,捏住了一只路过的飞虫。 “那便省了找他的力气,直接掐死便是。” 言歌明了。 梁文修既然定了初三将土地庙建成,那便一定是因为初三那日才是他将一切准备好的最佳时机。 他想做的无非是建出个自带仙格的土地,再用自己那一套法门附身上去,坐享其成,成为这一方地仙。 江景止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叫他如愿。 既然建成土地庙已成定局,那便送这方一个现成土地吧。 江景止猜测,梁文修应该与土地庙存在某种感应,他不是大意之人,定不会下了命令之后全然放手。 不过他现今的状况,恐怕也只能感应到土地庙,不然也不会他们都来了有些时日还全无动静。 加快建造土地庙的第三日,变数果然到了。 说来也是巧,往日江景止从未有过去看看土地庙的心思,这日不知怎的,突然想去看看。 他有此想法,言歌自然是乐意跟着。 至于无妄,抱着他那宝贝枪,不知又在温存个什么劲儿。 江景止与言歌并未告知李婶,上山时也没叫旁人发觉。 两人躲在暗处,看着这已然成型的土地庙。 江景止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心思。 言歌跟在一旁,也瞧了瞧。 不得不说村民们是真的将神仙的话放在心上,神仙说要几日完成,他们便几日完成,丝毫不敢倦怠。 言歌眼睛眯了眯:“主人,神仙说话当真好用,若是以后我们落魄了,便用这个方法发财吧。” 江景止本来在想事情,被她这么一打断顿时好笑又无奈。 他屈指敲了敲言歌的头:“出息。” 言歌嘿嘿一笑。 变数就在此时发生。 二人本在说笑,却是齐齐面色一变,江景止来不及细想,拉着言歌便躲过了身后来的攻击。 他侧头望去,几片鱼鳞样的东西死死镶在了方才他们所在的树上。 分卷阅读131 这东西…… 江景止眉梢扬了扬,扭头看过去。 果不其然,来者是面目阴沉的泉漓。 言歌见到她眼前一亮,正想开口,却想到什么,本来的话到了嘴边被咽下去,脱口而出的是带着怒气的质问。 “泉漓!你还敢出现在我们面前!” 这话一出,泉漓冷哼一声,嘲讽道:“这话该从本君口中说出才对吧。” 他没理言歌,冲着江景止道:“好你个江景止,还敢出现在本君面前!” 竟是原封不动转了过去。 江景止倒也不急,带着那么丝叫人生气的笑:“眼下这情况,分明是你偏要找来的。” 泉漓一噎,顿时有些牙痒。 这人倒真是,什么时候见都是这副叫人生气的模样。 他话风一转,不再提这些琐事:“关于我族被灭一事,你可有什么话说?” 他提到这事,江景止那丝笑意彻底隐去了。 见他不说话,泉漓似乎动了真怒。 “你隐瞒我族人之事,叫我当了三百年傻子,这是其一,我父是你至交好友,你与人皇勾结将我封印,这是其二。” 他说着,眼里开始泛上些许血丝。 “你说,我该不该恨你。” 他连‘本君’都忘了说,可见是怒到了极致。 言歌看不惯他这样质问,当下反驳:“告诉你,你待如何?跟着你们全族一起送死吗?” 她说着,颇有些怒其不争:“你是鲛人族最后的血脉,只要你活着,鲛族便不算灭族,这样简单的道理难道你不懂吗?!” 泉漓怒极,脱口而出:“你怎知我是最后的血脉!” 说罢,他好似自觉失言,深吸一口气:“你说的也有些道理,本君向来恩怨分明,这三百年虽你将本君囚禁,但也算是为了保护本君。” 他顿了顿,瞥向二人:“今日本君便放你一马,你们走吧。” 言歌气极反笑:“放我们一马?” 他指了指泉漓的双脚:“姑且不说你为了挣脱封印受了什么伤,你此刻幻出的双脚,在这陆地行走可还自由?” 泉漓显然被戳中了痛脚,咬紧牙关不发一言。 鱼尾化作人脚,他自然是不好受的。 但此时决不能露怯,他昂起头颅,依旧是那副骄傲的样子:“怎么,要与本君比划比划?” 言歌撸起袖子就要上,却被江景止拦下了。 江景止颇为头疼。 他方才以为这二人都是心中有数,此刻不过是做些场面功夫罢了。 但看这二人的架势,若是他不阻止,怕是真要真刀真枪地打上一架了。 这两个人的见面方式与相处模式,真的是不会因为时间地点而有任何改变。 “好了。” 江景止无奈开口。 “泉漓,我且问你,你是不是在为梁文修做事?” “我替他做事?” 泉漓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卑劣的人类,也配本君替他做事?” 第六十四章 这话说的真情实感,江景止险些就要以为从前都是他们猜错了。 好在泉漓的下一句话叫他放了心。 泉漓道:“不过就是合作罢了!” 言歌也一时语塞。 她继续做出一副怒火中烧的模样:“什么合作,不就是给人跑腿!” 她想到什么,面上已是盛怒:“还有,芷夭失踪,是不是你干的!” 泉漓满意点点头:“自然是本君……再好心告诉你一声,那丫头已经死了。” 言歌得到了回答,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至此,言歌已经确定,泉漓所言言不由衷。 梁文修应是用着什么办法一直监控着他,才叫他无法与他们说出实情,只能用这种打哑谜的方式一点一点猜出来。 “现下呢?你待如何。” 泉漓懒洋洋道。 言歌见他那副神情便有些手痒。 江景止也笑:“你若为梁文修做事,便是敌人,此番定不能叫你就这么走了。” 泉漓神色冷了下来:“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这环境确实于他不利,然而到底是鲛族悍将,挥手间仍是狂风而袭。 言歌被吹的一眯眼,再睁眼时便看到泉漓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个三角戟。 言歌一怒:“偷带武器,果然是个卑劣的臭鱼!” 她说着便从发间拔下了簪子,待冲上去时这簪子已化为了长剑,于她手中阴风渐起。 江景止已经自觉退到一旁,在看到泉漓手中武器时眯了眯眼。 若是他记得不错,这兵刃是鲛皇的。 随着鲛族的覆灭,这宝物也应当是与鲛皇葬在了一处。 现今出现在泉漓手中,当真是 分卷阅读132 有些蹊跷。 言歌一剑辟出,被泉漓的长戟牢牢当下,随即泉漓一个用力,言歌便被推出去几步远。 言歌呸了几下,吐出去不小心吃到嘴里的灰尘。 方才她还笃定泉漓是在演戏,现下却不确定了,照他这个打法,用不了多久便能分得出胜负。 言歌眼睛一眯,恶狠狠盯着这臭鱼。 也或许,这臭鱼是故意掺了私心,要公报私仇。 泉漓哈哈一笑:“怎么。这么不经打?” 他说着又开始嘲笑江景止:“还说什么鬼仙,我父皇当初把你说的天上有底下无的,到头来还不是要靠人保护的主?” 江景止也跟着眼睛一眯,冷笑道:“这话你是想说很久了吧。” 泉漓爽快地承认了。 言歌更加确定,这厮绝对是来报复的。 她咬咬牙,阴气于剑上越聚越浓。 泉漓看到也是脸色一变:“你动真格的?” 言歌冷笑一声:“自然。” 话音刚落,一剑辟出。 这剑势与以往不同,泉漓直面这气息感触更为深刻,此时迎面扑来的这阴气里,竟好似包裹着什么正咆哮着的恶兽,下一瞬就要破开这碍事的阴雾将他吞噬殆尽一般。 若是接下这一势,不死也残。 但泉漓是何人?昔日鲛族战神,即便是今日落寞,也绝没有后退的道理。 他咬咬牙,长戟猛地往地上一戳,竟要硬接这一势。 实则言歌也被自己吓了一跳。 这一势她用过许多次,却从没有哪次有如今这个势头。 剑挥出去那一刻,言歌清楚地察觉到,随着剑气挥出的除了阴气,还有一些旁的东西。 ——凶兽之气。 言歌本是想用这一招将泉漓逼退,然而这出乎意料的局面却叫她始料不及。 见泉漓要硬接,言歌也有些慌乱。 然而剑势已出,一切都来不及。 泉漓一声怒喝,夹杂着凶兽气息的剑气已然到了面前,泉漓只觉似乎身处无间炼狱,周遭的空气瞬间被烧干,他的喘息间都带了灼热。 好在言歌初悟此道,这招式看着凶狠,泉漓却还能保持着清醒。 片刻后,阴气散去,露出狼狈的泉漓来。 泉漓此刻周身焦黑,发丝散落,握着长戟的手也隐隐带了丝颤抖。 见他还算无事,江景止紧握着的拳头这才松开些许。 现下这局面言歌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却还要强撑着做出一副骄傲的模样:“有我在,哪里还用得到我主人出手?” 话是这样说,言歌心里却知道,这臭鱼小心眼地紧,怕是已经在心里狠狠地记上了自己,待事情过去,指不定要做出什么事来讨回这份伤。 泉漓恶狠狠盯着他们看了半晌,终于还是没放一句狠话就离开了。 言歌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放了下来。 她连忙到了江景止身旁:“主人,方才那……” 江景止点点头,带了点欣慰的笑意:“好事。” 用出凶兽之力,证明这息壤做的玉石剑已经逐渐将其炼化,假以时日,凶兽与玉石剑合二为一,言歌将所向披靡。 言歌眼前一亮,随后又有些担心:“那这样梁文修岂不是知道我们在此处了。” 江景止应了一声。 也难怪初见时泉漓脸色那样难看,他既然见到了几人,那说明梁文修也见到了,先前他费尽心思隐瞒的事就这样毫无遮拦。 言歌严肃道:“主人,臭鱼说的话你可发现了什么端倪?” 江景止点头。 泉漓也算聪明,知道利用自己的傻气,纵然是不经意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想来梁文修也不会觉得奇怪。 泉漓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加上他手中拿的兵器,足以说明问题。 江景止道:“先前我们所料不错,梁文修手上握着的把柄果然与鲛族有关。” 他犹豫道:“……鲛族说不定,还有遗辜。” 言歌也听出了这意思,只是没敢确认,等着江景止承认。 人皇心狠手辣,竟还有漏网之鱼。 江景止摇摇头:“其中内情,怕是只有等此事了了,再从泉漓口中得知真相了。” 他笑笑:“不过有一事倒是可以确定了。” 他看向尚且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土地庙。 “我们动了这土地庙,当真动了梁文修的筋骨。” 江景止所料一点不错。 泉漓离开言歌二人后,强撑的那口气一松,没控制住吐了口血。 他心里暗骂言歌那个死丫头,下手当真没轻重。 ……不对。 他眯了眯眼。 说不定那厮是故意的,只是早先没有全力以赴的理由,现下终于有了机会罢了。 他冷哼一声,姑且将这笔账记了下来。 分卷阅读133 泉漓直起身子抽了口气,也顾不得清理一番,就着这副狼狈的样子,挑了个小溪跳下去。 一入水他才觉得周身刺痛缓和了些许。 他静静在水中躺了会儿,感觉伤处没那样疼了,才一摆鱼尾窜了出去。 这才是真正的如鱼得水,他在水中的行进速度远不是陆地能比。 也不知是多久,他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等到上岸时,鱼尾已经变成了人类的双脚,一身衣服也干干爽爽,看不出下过水的痕迹。 他顺着小路,左走几步又走几步,乍一看似乎没什么章法,若是江景止看到便会发现,这是走出了个阵法。 泉漓看似轻松,实则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他心里暗骂,梁文修那个老怪物,住个山洞都要弄这些歪七扭八的东西,若不是他聪慧记得牢,怕是早就一步走错误入杀阵一命呜呼了。 第九十九步踏出,面前出现了个山洞。 正是先前芷夭被绑来的那个。 他走进去,果然见梁文西恶狠狠地盯着他。 泉漓翻了个白眼:“瞪本君作甚,若不是你叫本君去,本君也不至于受这窝囊气。” 梁文修知道拿这人没办法,只能深呼两口气,压下了心头怒火。 “事情没完成,你又何必回来。” 这火到底是压不住。 泉漓听到这话也生气了,他起身,居高临下怒视梁文修:“你当那江景止是傻的?在他眼皮子底下本君能做出什么来?当着他的面把符灰撒下去吗?”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个破破烂烂的纸包,看得出原先应是包着什么东西的,不过被那剑气一灰,这会儿只剩个破烂外皮。 泉漓见着东西也糟心,直接仍在了梁文修已化为枯骨的脚边。 “这方法行不通,你再想一个!” 他此去本是按着梁文修所说,去看看土地庙的情形,再给村民托梦,质问他们为何工期缩短。 然而事不由人,刚一上岸便见到了那两个烦人精。 泉漓按了按不再流血的伤口。 也不知那两个烦人精脑子如何,能不能懂他言下之意。 梁文修险些被气笑,虽说他自诩聪明,但在泉漓口中,仿佛他想个点子便如呼吸一般简单。 他的面色有些阴沉。 下月初三他才能完全吸收人皇的气运,若是在那之前土地庙完工,怕是他一旦附体便会被弹出。 现下他已无暇顾及为何江景止会在此处,只是他在这儿,那若是到时他没附体成功,怕是要前功尽弃。 梁文修咬咬牙。 眼下事态紧急,别无他法。 他这具身体本就时日无多,加上他逆天而为,吸收皇族气运,现下更是半边白骨,连他自己都不愿多看。 也顾不得许多了。 不过他还是要再警告泉漓一番。 “三皇子且放心,我答应你的自然会做到。待我成为地仙那日,自会带你同你的族人相见。” 泉漓神色微闪,数不清多少次地确认:“你当真有我族人消息?” 梁文修笑得无害:“岂敢期满三皇子殿下,更何况……您父亲的长戟,我不是也已经交付在您手中了?” 泉漓垂下了眼眸。 若不是这长戟,他也不会妥协,与这种人为伍,还心甘情愿戴上枷锁,叫自己时刻被人监视。 只希望江景止懂自己的意思,早日把自己族人找到,让他也早日脱离梁文修的控制。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明天日万然后就完结啦!完结之后要入v啦!不要再攒文啦再攒花钱啦!! ……看着存稿箱满满当当我居然是这样不习惯 第六十五章 言歌与江景止下了山,同无妄把这事说了,无妄也是沉吟了片刻。 “照这么说,或许泉漓是在求助。” 无妄到底是个出家人,他所思考的方式与言歌不同,总能看出言歌未曾见到的。 就像此时,言歌尚且不懂这‘求救’是所谓何意,无妄已经同江景止讨论了起来。 “泉漓此人,若不是族人的消息绊着他,恐怕早就已经将人皇碎尸万段后屠尽京城了。” 这话江景止自然是同意。 昔日的仇人都已做土,泉漓的一腔恨意无处宣泄,只能将曾养着仇人的那方土地屠杀殆尽。 京城的人自然是无辜,但他的数百族人又何曾做错事。 泉漓的族人竟是吊着他做‘人’的唯一蛛丝,一旦这蛛丝断了,泉漓怕是要化身业火修罗。 无妄叹息一声:“只愿他的族人是真的还在,不然……” 不然灭族之恨,加上欺瞒之罪,人间怕是要化成炼狱。 而到时江景止真能狠下心将其斩杀吗? 分卷阅读134 怕是江景止本人也说不清。 虽总说泉漓此人愚笨,但实际江景止从未有过害他的心思,相反,为了让他顺利活着,江景止不知花了多少心思。 江景止面容也十分严肃。 他从前从未想过鲛族尚有余辜,若是给他些时间,或许他还能有些头绪,不过此时…… 江景止难得迷茫,没有任何思绪。 言歌忙给他按了按头,叫他不要焦急:“若是梁文修那么有把握,那么有一种可能。” 言歌笃定道:“鲛族藏匿之地定然是只有他才能找得到,不然若是被旁人发现了便是麻烦了。” 至于是不是他故意将人藏起来的好不好说。 江景止也同意这猜测,但何处是只有梁文修才知道的地方呢? 几人一时没有头绪,只得作罢。 山中无日月,转眼便到了两日后。 再有一日便是竣工时,芷夭现在还不见踪影,言歌有些担心。 “主人,不会出什么事吧。” 江景止正靠在院中看着夜色出神,闻言对她安抚笑笑:“放心吧,我给她的符咒里夹了张保命的,若有什么闪失自会救她一命。” 言歌也是此时才知道江景止还有这份心思,不由生出些感动来。 旁人不知道江景止,她却是再知道不过的。 这人何曾在外人身上花过什么心思,这符咒怕也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给的。 确认芷夭安全,言歌也就放心了。 至于她能不能在明日赶回来,便看天意了。 次日一早,李婶带着些兴奋又有些担忧地对言歌道:“若是估量不错,今日土地庙便完工了。” 李婶虽知他们又计划,却是不知道具体,这会儿见土地庙要成了,几人还不见有动作,不由旁敲侧击地关心起来。 言歌看了看外头,今天天气正好,无风无雨。 她笑笑:“一切按计划便好。” 李婶这才出门。 李婶出门了,三人也准备好了东西,准备要上山了。 无妄这些天枪不离手,言歌没忍住调侃:“大师今日便叫我长长见识吧。” 无妄笑笑,面上是意气风发。 言歌这才想起先前江景止说的,这人在数百年前可是冠绝京城的人物。 言歌担心的还有江景止,他如今的状况也不知能撑到几时。 今日一战必不可少,若是梁文修那厮出阴招,言歌属实担心江景止会撑不住。 江景止见她这副模样有些无奈,揉了把她的头发:“当你主人是纸糊的不成。” 言歌撇撇嘴不说话了。 芷夭自然是不必顾虑,若是回来自然会知道去山上寻他们,几人收拾好,便绕路去了山上。 先前他们同李婶说过,要在今日午时之前将土地庙建成,这会儿还早,留给他们的还有些时间。 几人到了山顶,果不其然村民们仍尽心尽力建着土地庙。 土地庙已经肉眼可见地成了,村民也不过是在拖时间。 言歌问道:“主人,万一那个梁文修提前出来捣乱怎么办?” 江景止嗤笑一声:“若是他有那个当面对抗的本事,也不至于到了现在还藏头露尾。” 言歌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若是芷夭说的不错,那若是梁文修出现在他们面前,不肖别人出手,她一簪子戳过去这人就一命呜呼了。 三人仔细检查了一遍周遭,确信这会儿没有梁文修布置的陷阱。 只是不知是他自信至此,还是泉漓又阳奉阴违了。 言歌眼睛一转,便有了想法:“我看这地不错,不如布些阵法,就算不是什么天罗地网,,也能叫那个梁文修吃些苦头。” 江景止提前到此处本就有这个意思,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没必要比什么光明正大。 无妄也是十分苟同,但他对道门中事不甚了解,江景止嫌他添乱,把他赶去一旁护法。 言歌瞟了一眼,无妄的背影中充斥着不被理解的寂寥。 江景止现下灵力有限,所布阵法也是杀伤力不大,不过是能绊住些脚步罢了。 日头渐高,江景止眯起眼睛瞧了瞧,心知时辰将到。 就在这时,言歌听到一声鸟鸣,她眼前一亮,惊喜地转头看去,果不其然,一直白绒绒的小雀横冲直撞地向他们扑来,落地便化了人形。 最后关头,芷夭不负众望赶了回来。 江景止见到她也是惊喜,芷夭回来便意味着他们的计划成功了九成。 芷夭来不及多说,忙把怀里揣着的拘灵符递给江景止。 现下只欠时辰了。 先前江景止借着神仙之口嘱咐过,神庙建成后速速离开,这会儿土地庙那边已没了旁人,江景止几人这才踱步进入庙中。 定在午时之前建好也不是没有原因,此时是一天中阳气最浓烈的时候,若是正神归为,这 分卷阅读135 个时辰自然正好,不过对于梁文修而言嘛…… 它本身就更接近于‘阴’,若是它选鱼死网破拼一拼,那怕是讨不到什么好果子。 相对的,此时言歌与江景止也是最为虚弱的时候,但若要同梁文修比,江景止还是有十足的把握的。 太阳马上就到正空,江景止手中的符咒也已备好,却在这时,变故突生。 言歌眉头一皱,也跟着望向外头。 方才明明还是大阳天,似乎就在这一瞬突然阴了下来,与此同时阴风四气,风势之大,言歌在屋子里都听到了树木的哀鸣。 庙内一下暗了下去,言歌当机立断提了玉石剑冲了出去,江景止也没闲着,一手掐算着时辰,另一手紧紧握着符咒,时机一到便要行动。 言歌出门后也不由被眼前的景象所惊。 她这时才惊觉,先前可能一直低估了梁文修的实力。 寻常人绝不能在正午时将日头遮了个严严实实。 无妄留在屋内为江景止护法,芷夭担心言歌应付不过来,这会儿也冲了出来,周身飘着白色羽毛严阵以待。 这时言歌听到一声轻笑,那声音似远似近,言歌一时找不清方向。 好在话音刚落,这人变逐渐出现在言歌的视线当中。 见到他的瞬间言歌眉头一皱,芷夭脱口而出:“梁文修!” 实则不待芷夭出声,言歌便认出了此人。 方才她还猜测,能搞出这般动静,或许之前芷夭形容的都是他制造出来的假象,没想到却是真的。 这人当真是半面白骨半面书生,夹杂着些诡异的阴森之气,于浓雾中向这方缓缓行来。 与芷夭描述的不同的便是他的状态,虽说他看起来行走缓慢,实则每一步都踏在实处,不肖片刻,他的全貌便出现在了言歌面前。 只有一点诡异,他看到芷夭时只勾了勾嘴角,并不见太多惊讶。 “你果然没死啊,小雀妖。” 言歌心里一沉。 芷夭是泉漓私下放走的,按理说梁文修不应知道。 此时他说出这话,言下之意究竟为何? 言歌与其对峙,庙里的二位面色也阴沉难看。 无妄的声音都沉了些许:“看出来了吗?” 江景止这时也去了轻松模样,闻言眯了眯眼:“逆转阴阳。” 逆转阴阳,顾名思义,便是将阳气最盛之时与阴气最浓之时对调。 此法逆天而为,纵然是江景止全盛时期也只勉强能用,这梁文修哪里来的这般本领? 江景止有些不放心,难得说了句意气用事的话:“你去保护她们。” 无妄握着枪的手紧了紧,却还是纹丝未动。 事分轻重缓急,他又怎么能不清醒。 见他不动,江景止也不勉强,他一手飞快掐算,另一手已经举起。 就是此刻! 江景止眼中精光一闪,双手成剑,直指土地像,拘灵符于他手中瞬间飞出,直直地铁在了土地像上。 而就在此刻,门外的梁文修也好似感应到什么,他冷笑一声,白骨化的脚掌向地上猛然一踏,整个人似箭一般向言歌飞来。 言歌早有准备,腿做弓步,长剑一立,就要硬接下他这势头。 芷夭反应也不慢,见状不对也竖起了羽毛屏障,这羽毛乍一看蓬松柔软,绕在言歌身边却在瞬间迸出了坚不可摧之势。 梁文修显然未将二人放在心上,势头仍未减,携带铺天盖地的阴气飞掠而来。 言歌做好了硬碰硬的准备,梁文修到了二人面前却诡异化做雾气一般,从二人身上绕了过去。 言歌整个怔住。 倒不是为这诡异的身法,而是就在梁文修靠近的瞬间,言歌似乎听到万千魂灵痛苦的哀鸣。 其中还有梁文修甚为轻蔑的一声冷哼。 言歌面色一变,同芷夭立刻扭身返回庙中。 第六十六章 梁文修略过言歌二人,自然是见到了庙中景象,也看清了江景止动作。 他面色一沉。 虽他早知江景止会做些动作阻挠他的计划,却未曾想这人竟能做到这一步。 眼下拘灵符已打出,似乎是来不及阻挠了。 他干脆现了身,对着江景止极为有礼地作揖了个。 “久仰大名,鬼仙果然名不虚传。” 江景止没理他这寒暄,沉着脸问道:“泉漓呢?” 这也是言歌心里担忧的。 梁文修在此,泉漓却不见了踪影,她的脑中闪过极为不好的猜测。 梁文修却笑笑,若不是看他这副诡异的模样,单听声音,还道是什么世家公子在庙中小憩。 他的声音文雅,说的话却不尽然。 “三皇子殿下身在曹营心在汉,小可实在为难,只能将他打发了去。” 他说着为难 分卷阅读136 ,眉头也配合着皱起,仿佛真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一般。 江景止眉头微动:“你早就知道?” 这时梁文修显出些自得来:“自然,小可只是身上有些坏了,却也不是个瞎子聋子,他身上有我打下的符,是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果不其然。 先前的猜测为真,他果然时时刻刻都在监视泉漓。 梁文修说着有些遗憾:“三皇子殿下虽说不将小可放在眼里,但小可所求都能完成,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梁文修这人原是个做粗活的,这会儿占了个书生皮囊,也跟着附庸风雅,但到底是败絮其内,一番话说的不伦不类。 江景止有意拖延时间,只是不知为何梁文修也配合。 江景止问道:“他现在人在何处?” 梁文修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摆着手道:“鬼仙莫不是怕小可伤了三皇子?” 他哈哈一笑:“鬼仙大可放心,小可虽说现下学有所成,但同三皇子拼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实在不划算。” 无妄早在他冲进来的瞬间横枪挡在江景止面前,这会儿垂着眉眼听着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是个无悲无喜的战魂。 梁文修终于吊够了胃口,说出了泉漓去向:“今日之事尤为重要,小可实在怕他误事,这不,我知他心急,赶紧将鲛族余孽的消息告诉了他,这不就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他说着玩味一笑:“你这好友在他眼中,到底是不比他族人的一根汗毛。” 梁文修此刻得意,但在江景止眼中已与死人无异,有些事若此刻不问怕是再没机会,于是江景止问道:“鲛族秘事,你是如何得知?” 江景止有信心,梁文修更是胜券在握,这会儿也愿意叫人做个明白鬼。 说是明白鬼也不对,毕竟鬼仙嘛,死了就是魂飞魄散,哪有什么鬼可做。 他笑笑,带着些怀念:“毕竟我也曾是鲛族一员,知道些事情又有什么大惊小怪。” 这话说的蹊跷,江景止稍加思索却立刻明白。 他的神情立刻更加阴沉,言语间也带了薄怒:“当日出卖鲛族将泉漓引开的叛徒,便是你?” 梁文修多年来不断换着皮囊,江景止倒没想过他会换了鲛族的身份。 当年若不是有叛徒与人皇里应外合,鲛族也不至于落得那样惨烈的结局。 只是后来一直没听说过这叛徒的消息,也没见人皇身边出现什么鲛人,江景止一直以为这人多行不义必自毙,早就在那场大战中化了枯骨,没想到今日却真相大白。 江景止难得动了真气。 想来泉漓尚且不知其中渊源。 不过鲛族幸存者一事还需确认,梁文修看出了他的顾虑,无奈道:“我怎么敢欺骗三皇子呢?毕竟作为鲛族的大恩人,小可日后还要仰仗他呢。” 这话说的大言不惭,是笃定知道真相的几人会死在今日。 言歌也是没见过这样厚颜无耻之人,听了这话险些气笑。 同时她又为泉漓不值,虽说为梁文修做事非他本愿,但若知道自己与仇人朝夕相处,泉漓不知该如何自处。 但知道鲛族尚有人在,几人心里都松了口气。 泉漓一生可称之为可怜,但愿族人能慰藉他这三百年孤寂。 事情已经明了,言歌遥遥与江景止对望一眼,见江景止为不可见点点头,便握紧了手中玉石剑。 既然真相已弄清,便没有留着这人的必要了。 言歌轻轻扭了扭玉石剑,如今她要聚集阴风与凶兽之气已不用再像从前那般大开大合,现下不过是几个转势间,气势便成。 梁文修本是背对言歌,这会儿却像长了眼睛一般,摇了摇头道:“我还道你们要再拖延一会儿,怎么,这就等不及了?” 他的废话多,言歌却不愿接茬,她眉目冷冽,眼中映着玉石剑的冷光,携着凶兽之力直击而出,与此同时,无妄长枪一扫,势如破竹,同时向江景止袭去。 芷夭早在二人行动瞬间护在了江景止面前,她知自己比之几人能力低微,这会儿也只能护着江景止,不叫他们有后顾之忧。 江景止的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场内瞬息万变。 面对两人夹击,梁文修面色未变,甚至还有空做了个假惺惺的叹息。 “这般气势,真真是吓坏小可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整个化作浓雾,二人枪剑已至,躲闪不及,双双陷入了这团黑雾当中。 无妄与言歌皆是面色大变。 方才言歌耳边出现的哀嚎,此刻又开始萦绕。 他们二人急急褪去,梁文修又显了人身。 他的表情是令人作呕的悲悯,说出的话也是叫人恶心:“哎呀,你们把保护着小可的魂魄杀了呢,真真是造孽。” 言歌尚且能忍,无妄却是一手立起,额间渗出薄汗,几句经文过后才压住了莫名生出的不适感。 分卷阅读137 先前说梁文修所行之法皆为阴损,当真是没冤枉他。 这人竟以千百阴魂傍身,旁人的攻击只会叫那些魂魄灰飞烟灭。 纵然是言歌这个不将旁人生死放在心上的,此刻也从牙缝里挤出‘无耻’二字。 梁文修不觉是在骂他,反有些洋洋得意。 “这些被小可养了几百年的宝贝,小可平日都不忍心伤他们,你们二位倒好,上来就打人家个永不超生。” 他摇头道:“当真是狠心呀。” 言歌与无妄一时被束缚了手脚,不敢再轻举妄动。 无妄自是出家人心态,被梁文修困着的阴魂自然无辜,他岂能伤人。 至于言歌,一来她向来不伤亡魂,再则也是怕沾上因果。 他们这般非人之物,一旦沾了这般沉重的因果,怕难再有往后。 江景止心里坠了坠,他以余光看了看土地像,面色不明。 梁文修却没那么多顾忌,这会儿也歪着头瞧了土地像一眼,赞叹道:“鬼仙大人当真是见多识广,这般办法都能叫你想到。” 他摊了摊手:“但是怎么办呢,若我不归位,周身的阴魂便不能甩掉,到时这笔账算到你头上,再加上你这残魂之躯……也不会好过吧。” 他连连叹息。 “若不是你为了个野丫头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小可本想借你鬼仙之体一用的。” 江景止先前就猜过他或许想要自己这不老不死的躯壳,没想到他还真这样大胆,动过这个念头。 想来是后来发现自己魂魄不全,这才作罢。 不过他所言极是,若是他想成为地仙,势必要舍下一身阴气,到时由无妄超度,那些阴魂自可获救。 但若这样,他的一番努力就白费了。 梁文修暗自掐了掐时辰,这会儿不急不缓地与江景止谈着条件。 “如何?鬼仙可有想好?” 江景止尚未回答,无妄却扭过脸来。 “便如他所言!” 江景止双眸微睁,连芷夭都带了些不可置信看向无妄。 当真要为了那些魂魄放了梁文修这么个人? 芷夭急急劝道:“臭和尚你在说什么?梁文修这种人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杀孽,若他成了地仙,世间哪还有公平正义可言?!” 况且梁文修绝不是个能安于室的,今日成了地仙,他日指不定要为一己私欲给这人间带来什么祸乱。 她的一番劝解自然有道理,无妄却神情依旧坚定,没有一点要改变注意的意思。 言歌知道此刻状况复杂,难以轻易做决断,但听到无妄这话也不由着急:“你想清楚?!” 无妄这人她始终看不透,但言歌始终觉得他应是心中有丘壑,至少装的是天下苍生,眼前为着几千魂灵便要做出可能会陷天下于不义的抉择,属实叫人震惊。 他们一番争论,却叫梁文修拊掌叫好。 “还是佛子懂事啊!别看人家平日闷葫芦一个,却是比你们这些人都来的明白呢!” 江景止已经去了最初时的震惊,这会儿深深看了无妄一眼。 “你确定要这般行事?” 无妄虽缓慢却坚定地点了下头。 他神色坚定,没被这群人动摇半分。 江景止道:“知道了。” 他似乎做出了决定,对着梁文修道:“我可以放你归位,但你要保证,这些阴魂完好无损,尽数放回。” 梁文修强自按下兴奋神色:“若你们不攻击我,这些魂魄自然是完好无损。” 他为着这一天准备了太久,这些阴魂是他最后的法宝。 若不是为了此刻,他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虚弱。 这些阴魂都是他千挑万选出来的,要是都制成魂丸,他还能再活个千秋万载。 只是与成为地仙相比,不人不鬼地活着自然算不上什么好事。 江景止不知道在想什么,勾起唇来笑了一声:“成交。” 他说着,指尖微动,聚灵符颤颤悠悠回到了他的手中。 本开始泛着些金光的土地像瞬间暗淡。 作者有话要说: 梁文修给爷死啊!!! 第六十七章 梁文修哈哈一笑:“不亏是鬼仙,就是爽快!” 他每每叫‘鬼仙’二字都莫名兴奋,想来是对这身份觊觎已久。 不过梁文修此刻却没急着附身。 时辰未到,勉强附身只会叫自己力量削弱,他还没那么蠢。 江景止好以整暇地看着这人:“怎么,你那么有本事,附身还要挑时间?” 这话显然是激将法,梁文修听得出来,也没动怒:“雕虫小技罢了。” 他料定几人拿他没办法,语气里满是自得。 就在此时,空中的阴气仿 分卷阅读138 佛静止一般,梁文修似乎是控制不住面部表情,终于露出本性,放肆大笑。 江景止严肃起来,他知道,这是时辰到了。 果不其然,梁文修哈哈一笑,声音回荡在这小小的庙宇中:“能叫鬼仙见证,小可真是荣幸之至!” 话音未落,他便化成一阵雾气扑向土地像,随着他的动作,周身的阴气迅速被甩在身后,甚至连仅剩的完整面皮也在这过程中逐渐掉落,那画面不得不称为恐怖。 这还不算完,到神像前时他的身影已化为一句枯骨,最终连这枯骨都仿佛被风化一般散在了风里,最终钻入土地像中的只有一团看不清构造的迷雾。 被他甩下的雾气乱成一团,无妄长枪一指,言歌瞬间提醒:“外面的阵法!” 不待她开口,无妄也正有此意。 眼下这群冤魂不是最主要的,幸好他们先前设了阵法,姑且能困住他们,待这边解决完再去超度。 没了梁文修的遮掩,言歌几人才看清了这些冤魂的真面目。 他们四散开来,肉眼可见竟每个魂魄都是薄薄一片,不知这些年是受了多少苦难。 这种阴魂怨气极重,若是不超度怕是会为害一方。 无妄身为佛子,对冤魂有天生的威慑,没费多少功夫就将他们赶去了阵法中,江景止这边也没闲着,先前束手束脚也不过是因为这些阴魂,现下没了顾忌,自当放手一搏。 说时迟那时快,实则不过刚刚片刻,江景止早有准备,梁文修钻入神像的瞬间便以血为引打出了一符,鬼仙之血岂是俗物,一符下去险些将梁文修不稳的魂魄从中打出来。 但梁文修也不是个吃素的,于神像背后凝出了个模模糊糊的人形,手掌的位置比值抬起,对着江景止的符咒猛然发力,那符咒一时承受不住如此强大两股力量,一声哀鸣都未来得及发出便消散了。 但不等梁文修得意,长枪已至。 无妄回来了。 没了旁的顾忌,现下才是真正对决。 神像发出一声怒喝:“你们现在是弑神!” 随着这声怒喝,神仙爆发出强大的力量,竟直接把无妄的长枪弹开! 无妄稳住身形,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 “狗屁。” 芷夭有些惊讶看过去,万万没想到他还会说这种石井之语。 但现下不是惊讶的时候,实则梁文修所言不错,若是等他真正与神像融合,那他们再有所行动才是真正的弑神。 到时天道反噬,即便江景止顶着鬼仙这名头,怕也是要落个魂飞魄散。 眼下能争的,也只有这尚未融合的片刻。 无妄与江景止打了个眼色,猛地向外飞出,江景止会意,又是数道符咒打出,神像此时已被梁文修控制,怒气冲冲站了起来,一掌挥下,若是被这石像击中,怕是吃不消。 “当我死的不成。” 言歌眉目一冷,举剑一挡,这看似重达千斤的一击便稳稳被她接住。 言歌也并不像表现的那样好过,她咬了咬牙,猛然发力,石像到底没奈何,被她荡开。 芷夭抓着江景止便往外跑,言歌紧随其后,果不其然,盛怒之下的石像紧紧跟出。 石像本笨重,但梁文修似乎控惯了傀儡,这庞然大物他完全不需适应,石像的行动便如同他自己的手脚一般自在。 见他追出,四人呈四角将他围住,土地像本是慈眉善目,这会儿却面露阴森,像个邪物。 梁文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既然急着找死,那便成全了你们。” 他这时没了先前书生的身体,声音已经全然不似方才那般清朗,变得污浊混沌,与其说是在说话,更像是不知什么生物在努力模仿人发出动静。 这便是他不断换魂的后果,完全失去自我,怕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怪物。 这狠话没引起注意,外面都是他方才放出的遮天蔽日的阴气,这会儿更让他如鱼得水。 江景止不动声色动了动喉咙,咽下了口中漫上的腥甜。 这身体太没用,不过是用了几个符,便落得这么个疲态来。 他这番没叫人发觉,却没想是梁文修先指着他哈哈大笑。“鬼仙不会这样就受伤了吧?” 言歌离得远,听了梁文修的话这才猛然转过头盯向江景止的位置,殊不知这才是梁文修的真正目的。 江景止面色一变:“小心!” 言歌也猛地回神,但梁文修的速度却出乎预料地迅速,一个眨眼间已经出现在她面前。 言歌无法,只能提剑来档,只是这剑到底没来得及聚气,只堪堪卸下石像的些许力气,眼见梁文修一击不成又来一击,言歌双目一抬,眸中黑瞳渐渐蔓延,面上黑纹显现,同时她的脚下有风凝成了一个旋涡,言歌便在这旋涡中心,一剑挥出,便和石像的手来了个硬碰硬。 多时不以这般姿态示人,叫她都要以为自己是个 分卷阅读139 普通人类女子了。 这番姿态果然比先前强了不少,言歌还有余力冷笑。 也不过如此。 他这一击来的突然,无妄却也不是吃素的,这会儿长□□来,将梁文修夹在了中间。 言歌终于有幸见到这在江景止口中神乎其神的枪法。 虽此刻日光被遮,枪头却仍旧刺目,好似在这地上多出个太阳来,叫人不敢直视。 无妄怒目而来,这一式没什么花架子,却夹着千军万马之势,直直地刺向梁文修背后。 这一刺避无可避,梁文修必然重伤。 江景止反应极快,他打起精神,符咒早在他手中捏好,这会儿见二人呈包抄之势,手中符咒瞬间飞出,势必要将这人从石像体内逼出。 然而叫几人始料不及的是,梁文修却不见如何良好阿书对啊啊水啊打击哈开始阿萨德加阿搜到很骄傲UI欧式 然而叫几人始料未及的是,不论是梁文修还是言歌,都只堪堪在石像身上划出了些刮痕。 至于符咒倒是牢牢沾了上去,但没了两方压力,要将他逼出绝非易事。 梁文修哈哈大笑。 “你们道真龙之气与信仰之力是那样好破的?到底是无知凡人,还妄图与日月争辉!” 江景止心下一沉。 这石像确实凝结了村民的信仰,而梁文修又吞了人皇,此时确实棘手。 梁文修此时已经完全掌控了石像,只见这石像抬起手,不知结出了什么印,四人脚下猛震,从泥土里伸出些同石像一般无二的手掌来,牢牢困住了他们。 言歌面色一厉,手中玉石剑自行飞出,夹着凶兽之气,一举便将这装模作样的手掌砍断。 如法炮制,自然也困不住江景止与无妄,至于芷夭,早早察觉不对时便化成了原型逃离了桎梏。 梁文修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四下飘散的阴气如有实质般汇集,叫人挣扎不得。 无妄眉头一紧,双目紧闭,与此同时金刚经从他口中念出,再睁眼时眸中金光大作,长枪一斩便破开了这迷雾,现出原本的清朗来。 手持戾气的怒目金刚,又怎会被这区区阴阵所困。 江景止眉目一沉。 若是再拖下去,怕是来不及了。 他刚要开口,叫无妄与言歌全力以赴,却察觉到内衬有什么动了动。 他掏出一看,竟是拘着茗语的拘灵符。 不待江景止动作,这符咒自行飘出,茗语从其中显现了出来。 此时空气似乎陷入了寂静,连先前躁动不安的阴气都凝滞起来。 茗语缓缓飘到石像面前,与石像四目相对,随后与石像额头相抵。 她开口,声音浅吟低唱,叫人忍不住细听。 “修郎。” 言歌被面前的变故吓得一惊,忙去看江景止,却见江景止双手向下按了按,叫她静观其变。 不知为何,从她出现开始,石像便一动不动,这会儿听了从她口中的称呼,冰冷的石像却开始微微颤抖。 江景止眉目微抬。 他竟忘了,茗语的幻术先前可是连他们都骗了进去,此刻对付一个与她有着几世纠葛的人再好不过。 梁文修到底已经不能以常人标准横梁,这会儿虽只恍惚一瞬,却很快就能回神。 然而江景止等的就是这致命一瞬。 见梁文修魂魄不稳,对石像的控制有了一瞬间空白,江景止以手做决,额头冷汗渐起,与此同时,贴在石像身上的符咒发出火烧般的红色,渐渐燃烧起来。 梁文修发出一声凄厉尖叫。 茗语见状,立刻飞身而回,此刻梁文修已被逼出,他的真身果然看不出个数,是团浑浊又不详的灰雾。 他口中发出凄厉长鸣,其中恨意叫人汗毛直立。“茗语——!” 他欲向茗语袭去,茗语周身出现了一层羽毛样的防护,进拘灵符前的一瞬,她微不可见地对着芷夭的方向投了个感激的眼神。 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言歌与无妄齐齐出手,上古凶兽之力与涤荡的佛门之气同时抵达,大罗神仙也要喝上一壶。 作者有话要说: 法师:江景止,远程爆破 刺客:无妄,背后一刺 战士:言歌,正面突击 辅助:芷夭,提供物理与法术护盾 兄弟们,一波了! 第六十八章 果不其然,梁文修本就神志不清,这一击根本避无可避。 但他到底是修行了数百年,腹背受敌竟也还能堪堪避过要害。 就在此刻,控制忽然传来一声雷鸣。 原本的天空浑浊不清,但这片阴云却与人为不同,抬眼望去,能隐隐见到乌云背后的朗朗乾坤。 便是这片云,逐渐 分卷阅读140 酝酿出声势浩大的天雷。 无妄眼中漏了丝笑来。 他知道,方才他赌的机会来了。 逆天成为地仙,势必要遭天罚。 梁文修自然也是见到了这一清醒,看不清五官的迷雾中发出疯狂的笑声。 “世间万物阻我又如何!我定然成仙!” 凭什么!江景止从前也是个凡夫俗子,怎么他就有机缘成了不老不死的鬼仙! 凭什么!那人皇如此懦弱窝囊,却还有这狗屁的气运! 凭什么!泉漓不过是个异类,却从小受人爱护,即便全族被灭也有人为他谋划退路! 他梁文修是什么都没有,但那又如何! 什么所谓的天之骄子,不还是被他牢牢握在掌中! 想要长久地活下去,这有什么错!自己追求的不过是他们这群人平日看不上的东西罢了! 他近乎疯狂大笑,全然不怕接下来的雷击。 他自然是不怕,有无妄的佛骨做衬,即便有万千雷劫也要让他几分。 天雷就要落下,江景止面色一变,急急换无妄与言歌离开。 若是被天雷波及,几条命都不够他们去了。 言歌自是惜命,早已退到了江景止身侧,却听芷夭一声惊叫:“无妄!” 言歌猛一回头,却见无妄还牢牢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芷夭不管不顾就要冲进去,被言歌手疾眼快地拉住,她不知无妄要做什么,却也知道决不能让芷夭这么贸然冲进去。 阴云越压越低,也不知这梁文修究竟做过多少恶事,按这天雷的阵仗竟好似要将这一方天地都劈裂一般。 梁文修无暇顾及其他,这会儿浓雾微动,从中透出一颗红色珠子来。 这便是曾属于无妄的佛骨。 就在此时,天雷落下。 梁文修信心满满,却听无妄一声冷笑。 梁文修心中顿时生起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无妄开口了:“我的东西,你也配碰?” 话音刚落,从他腕间飞溅出一道鲜血,正正撒在佛骨上。 先前他叫江景止同意无妄的要求,等的便是天雷落下,佛骨显现之时。 他能将他剥离,自然也能毁了它。 果不其然,佛骨沾了无妄的血,瞬间融化,仿佛从未出现在世间。 “不——!!” 梁文修终于慌乱起来。 “臭和尚,你疯了!” 没了佛骨,梁文修彻底失了屏障。 他不甘心,即便是死在天雷下,也势必要拉个垫背的! 他如蚀骨之蛆一般缠上无妄,无妄却没有半点要逃的意思,眼见天雷要落下,无妄深深地望向一旁几人。 这一世依旧没能完成夙愿,便许愿来世吧。 若有来世…… 天雷落下,无妄于一片轰鸣中闭上了眼。 但有一声长鸣却穿过这漫天雷声刺到了他耳中,这声音凄厉,仿佛渗着鲜血。 “芷夭——!” 无妄双眼猛地张开。 他被护在一片洁白的羽毛中,芷夭在他面前,眸中满是眷恋。 她唇角微动,无妄来不及分辨她说了什么,只觉这一刻她的脸与八百年前相重叠,但他来不及伸出手,世界便被一片白茫取代。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短短一瞬,也可能是几个时辰,无妄终于从一片晕眩中回过神。 梁文修已经魂飞魄散,半点痕迹不曾剩下,真正的日头没了遮挡,仿佛不曾参与过人间事一般挂在天上。 四周土地皆被掀开,无妄茫然地跪坐在一片狼藉中,有些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一场大梦。 直到江景止与言歌冲过来,无妄才如大梦初醒。 他嘴唇微动:“芷夭……” 无妄好似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血液还在流动,江景止与他做了几世好友,从未见他有如此狼狈又慌乱的时刻。 言歌亦是十分慌乱,先前她明明拉住了芷夭,不想芷夭突然化作原型,她一时不察,竟叫芷夭挣脱了去。 若是她小心一点,握得在紧一点…… 言歌不敢多想,也没有立场埋怨无妄,只能忍着泪同二人一起在这满地泥污中翻找着关于芷夭的一点点线索。 无妄咬着牙,死命地刨着每一寸泥土,他不愿放弃,也不敢相信。 八百年前她就是这样倒在他面前,为何八百年后还要再来一次。 他欠芷夭的,究竟要如何偿还。 “在这儿!” 言歌喜极而泣,从小泥潭中挖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尚且来不及确认,就被冲过来的无妄小心翼翼抢了去。 无妄的双手几乎颤抖,近乎虔诚地捧着这小小的山雀,到底也没敢伸手去确认。 江景止终是不忍。:“先前她回栖凤城时我怕他出事,给她塞了 分卷阅读141 张保命符。” 应该能为芷夭挡些天雷。 无妄听了这话,才敢小心地将雀雀捧到面前,果不其然,虽然微弱,但山雀的胸脯确实是在起伏。 无妄松了口气,却控制不住地鼻头一酸。 这位天生佛骨,到底落下了一滴凡尘泪。 余下的话江景止未说,命是保住了,但其余的,他还真的没有办法保证。 但这对于无妄来说就足够了。 他将芷夭交给言歌,收敛了神色。已经不见方才的脆弱。 旁边还有一阵的阴魂要渡。 江景止对他点点头,也着手处理一些遗留的事。 那尊土地像没受天雷一点影响,正慈爱地望着众人,江景止这才掏出先前被收起的拘灵符,有个光影从中冒出,逐渐附在了土地像上。 与梁文修附身时不同,这身影一附上去,周围肉眼可见地生出了绿草,不一会儿便是一片鸟语花香的景象,不知是不是错觉,言歌甚至听到有仙乐响在耳边。 土地像已经有灵,若是没有地仙驻守此方,反倒会给此处带来灾祸。 待这番异像褪去,土地像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有血有肉的慈祥老头。 他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随后对着江景止二人作了个长揖。 江景止却没受,侧身避开:“你如今是地仙了,这礼不必拜。” 新任徒弟却摇摇头:“若不是鬼仙照拂,老朽哪能有今日,这礼您受得。” 这人便是先前在栖凤城遇见的赵善人。 先前知道梁文修的计划时江景止便萌生了这个想法,若说有谁是有功德在身,坐上地仙这个位置天地也不会动怒的话,如他所见,便只有这么个傻老头了。 总归是要有这么个地仙的,与其便宜旁人,不若就给认识的。 只是没想到阴魂一事横插一脚,生出这么些事端来。 好在赵善人善举颇多,是正位成仙,即便耽误了些时辰,这天地也不得不认。 江景止道:“既燃你已成地仙,便好好守护这一方土地吧。” 赵善人拱手称是。 这处经了太多磨难,单是气运就比旁处若了不知几成,但愿这新上任的土地能为这村子做些实事,至少把失去的气运补回来吧。 芷夭仍旧未醒,言歌有些担忧。 这时无妄回来,江景止思忖片刻,还是将实情说了。 “她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现下看来,应是伤了根本,即便醒来大概也要再修炼些时日才能恢复人身。” 他口中的‘时日’自然不是寻常人的几天几月,芷夭是妖族,受此创伤,恐怕要再修炼个一两百年才有如今灵力。 而这期间,怕是只比凡鸟多了些机灵罢了。 一二百年而已,在江景止看来实在不算什么。 见无妄没说话,江景止笑起来。“你佛骨不全,一两百年后怕还是不能成佛,到时寻来便是。” 无妄笑了笑,没接这茬。 言歌这次终于惦记着要同李婶告别,山上那般声势浩大,即便是她也听见了,好不容易等几人回来了,没成想就是个要离别的消息。 李婶颇为不舍,拉着言歌的手怎么也不愿放开。 “怎么刚忙完就要走呢,对了,你之前不是说要割麦子,现下正是时候,要不等割了麦子再走吧。” 这当然是借口,无非是不舍罢了。 言歌本没有旁的思绪,听了李婶这番话倒还真生出些不舍来。 她想起梦中的季夫人。 若是她陪在自己身边,大概每次自己出远门的时候,也会像李婶这般对她恋恋不舍吧。 江景止也是难得见言歌对一个普通人露出这般神情,他也有些犹豫:“不然……” 言歌却摇头:“不啦李婶,我的朋友还等着我呢,下次……下次我再来看您。” 但言歌心里知道,凡人寿数这样短暂,李婶怕是等不到她的下次了。 芷夭重伤未醒,言歌实在无法放下她只顾自己一己私欲。 言歌与江景止商量过,决定带芷夭回家,山上清净,加上江景止库里那些灵力充沛的宝器,于芷夭的伤也有益处。 只是无妄却是要与他们告别了。 言歌觉得有些可惜:“你不想等到芷夭苏醒吗?” 无妄伸手抚了抚沉睡中的芷夭,他的眼中罕见露出这般露骨的温柔。 “凡尘人自要归于凡尘去。” 这话说的云里雾里,他一个佛子,怎么就凡尘人了。 无妄却不解释,到底是与江景止二人就此告别。 自从那日后,江景止便有些摸不清这个老友在想些什么,此刻见他走得干脆,便也不再管了。 索性若是芷夭醒了,自行飞回去找他便是。 ==================== 归家 分卷阅读142 ==================== 第六十九章 说起来,当日叫言歌出来收回长枪时,实在未料到今日。 这一出门,竟就是大半年。 二人久未归家,这次回来又多了个雀雀,言歌不禁有些欢喜。 江景止在一旁看着却有些不是滋味:“我平日冷落你了?” 言歌搞不清他这话是从何说起,带着些疑问看着他,江景止也知自己这话说的怪里怪气,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素来爱闹,总与我关在深山是不是觉得委屈?” 这话是从何说起? 言歌本是茫然,看到手里捧着的雀雀,这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她恍然大悟,好笑摇头:“我欢喜芷夭来陪我,是因为她是我的朋友,又不是因为我同你在一起无聊。” 江景止听了这话才觉得舒坦,又问:“那我陪着你,你不欢喜?” “自然欢喜。” 言歌答的没犹豫,笑出一双月牙眼:“谁叫我喜欢你嘛。” 江景止轻咳一声不说话了。 他总是拿言歌没办法。 这一路行了月余,芷夭却始终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想来也对,天雷毕竟不是凡人能扛得住的,她能保住性命已是难得。 终于到了山脚下时两人都松了口气。这处是江景止从前千挑万选的,山脚下有村落,却离他们称不上近,也不会有人误入。 江景止撤了阵法,兜兜转转两人终于回到了家。 江景止自然是不会亏待自己,院子篱笆做墙,左边是花房,右边是江景止平日收集的灵器,主屋端的是漂亮奢华,院落整体来看直把‘自在’二字写在了明面上。 大半年没回,院子已经落满灰尘,言歌一瞧,撸起袖子便开始打扫。 江景止有些无所事事,搬了个躺椅悠闲地在躺在院子晃来晃去,不过这般惬意却没持续多久,言歌再出来时手里拿了个扫把,直接塞到了他的手里。 “?” 江景止略有些茫然抬起眼,就见言歌正叉着腰一脸严肃站在他面前。 言歌道:“看什么,难不成这房子是我一个人的?” 她说着背过身,看背影似乎忙忙碌碌:“往日我只是个婢女,你十指不沾阳春水也是理所当然,现下我们关系不同了,自然要一起收拾。” 她话说得明白,却始终不肯转过身,江景止仔细一琢磨这话里的意思,乐颠地起身绕到了言歌身前:“怎么个不一样法?” 言歌紧抿着嘴,努力控制上扬的嘴角,白了他一眼后不理了。 江景止就开始了有些生疏的清扫工作。 芷夭虚弱,言歌有意叫她借着灵气修炼,便在江景止的宝库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给芷夭搭了个松松软软的小窝,大概是梦中也觉得这里舒适,芷夭的翅膀略微抖动了一下。 言歌见她喜欢,也是欣慰,江景止这时凑过来,颇为感叹:“先前收集灵器本是为我自己,没想到如今有了别的用途,也不算浪费。” 芷夭的身上又软又暖,好似真的只是安静地睡了一觉,言歌收回手指,有些担忧:“她什么时候会醒?” 妖族的身体江景止也不甚了解,这会儿也只能摇头。 言歌叹口气,说起另外一事:“现下梁文修解决了,你也该补魂了吧?” 江景止如今有了要活下去的理由,也把这事放在了心上。 不过茗语也算手刃了仇人,现在有没有改变决定还不好说。 他把茗语放了出来,却见茗语的魂魄与之前相比透明了许多。 江景止知道,这是她的执念已经淡了的缘故。 言歌也有些忐忑,甚至想好了,若是她改了注意,那即便是硬抢的也要把她的魂魄抢来。 这份业障就算在她的头上好了。 好在,即便梁文修已魂飞魄散,茗语的求生意志也并没有死灰复燃。 言歌不知,也没有兴趣知道她从前遭了多大的苦难才能有如今这般决绝,既然结果是她想要的,她也乐得轻松。 既然她没有改变主意,补魂一事也就提上日程。 江景止仔细检查了阵法,确认没什么疏漏后决定闭关。 他与言歌情况不同,虽然不用补个一百年,但是一年半载却是少不了的,他有些担心言歌,言歌却摆摆手:“放心吧,保证你出关的时候我还是完完整整一个!” 说完她踮起脚在江景止唇边亲了亲,江景止正要回吻,言歌却退开一步:“先欠着,等你出关再补。” 说完语重心长道:“做鬼仙的,不要总想着男男女女那些事。” 江景止一阵无言。 他似乎拿她越来越没办法了。 江景止闭关后言歌也没闲着,如何运用玉石剑上的凶兽之气她似乎已经摸到了些门道,只要再用心些,她早晚会完全控制这把剑。 分卷阅读143 若是她再强些,也不会叫身旁的人有机会陷入险境。 江景止闭关后的一年,言歌正专心致志练剑,却听到了一声细微的鸟鸣。 她一愣,险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不过再转头时,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双黑芝麻一样的双眼。 言歌反应过来后忍不住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芷夭在昏迷了一年后终于醒了过来。 但扑上去后言歌却察觉不对。 这小雀是芷夭没错,但似乎有哪里不对。 小雀歪着头瞧着面前的人,言歌与她对视,险些看成了斗鸡眼,却见芷夭叽叽喳喳一声,蹦蹦跳跳去啄屋檐上的挂饰。 芷夭这番行动,竟好似全然不记得她这个人,甚至……像个普通山雀一般。 言歌一时陷入茫然。 虽说江景止早说过芷夭或许要重新修炼,却没想过,芷夭竟会变成新生儿一般模样。 江景止先前说会闭关一年半载,实际上却是足足五年才出关。 这期间言歌已经将玉石剑练得不能再熟,芷夭虽失了记忆,但五年间依旧与言歌亲密,除却交流有些成问题,倒也没什么不便。 江景止出关是在一个烈日午后。 无妄对待长枪的态度给了言歌很多启发,这五年她也学着无妄的模样与玉石剑同吃同睡,指望着生出些默契来。 这日阳光太好,言歌怕玉石剑被晒得不舒坦,正打了盆水给玉石剑降温。 江景止便是这时候打开的房门。 言歌听到声音猛地回头,随即起身直接扑到了江景止怀里,江景止也不客气,一低头便把这欠了五年的吻讨了回来。 言歌迷迷糊糊想到,果然是补过魂,力气比之前大了不少。 芷夭飞在他们头上啾啾地叫着,言歌顺势问了她的状况。 江景止此时自是不可同日而语,双眼一眯便看出了芷夭此刻的状态。 “她受伤太重,记忆随着灵力一起消失了。” 言歌有些失落:“会恢复吗?她还会记起我吗?” 江景止不忍她失望,却也不想说些假话骗她:“或许会吧,但是希望不大。” 言歌听罢勉强打起精神。 不论怎样,芷夭活着便好,索性她活得久,也不是不能等到她在此修成人形。 这日江景止突然叫她跑趟腿,说是写符用的符纸没有了,叫她去百里外的小镇买回来,言歌听了也没怀疑,简单收拾一番便出发了。 索性这次没出什么岔子,一来一回不过三天。 到了山脚下言歌一愣,江景止的护山阵法竟是不见了。 因着有这阵法的存在,江景止二人隐居在此才没被世人察觉,此番景象叫言歌一阵心惊,怕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加急了脚步回去,到了门口却发现屋内张灯结彩。 她险些没认出来。 院子里也热闹,来来去去不少人,还没等她弄清怎么回事,里面就出来个人,颇为热情地将她拉了进去。 “这丫头,怎么才回来!” 言歌略带茫然。 这莫非是什么幻境?怎么拉住她的人是李婶? 五年没有在言歌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李婶的鬓边却多了几丝白发,唯有对言歌的热情丝毫没变。 进了门才看到施施然站在一旁的江景止,江景止对着言歌笑了笑,又指了指李婶,叫她跟着李婶走,于是言歌茫茫然被拉进了屋里,又被按在了梳妆台前,屋里也不是空的,正忙碌的人转过身来,竟是楼婉。 楼婉见她第一句竟和李婶一样:“怎么才回来!” 这话说是问句,却似乎只是随口抱怨,并没有听言歌解释的意思,言歌还没来得及弄清状况,就被这二人按住,又是换衣服又是梳妆,言歌被摆弄得手足无措,这才问出了回来后的第一句话:“这是在做什么?” 听了这问题,楼婉与李婶对视一眼,皆是好笑:“自然是成亲!” 言歌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瞪大了眼:“成成成成亲?!” 楼婉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出声,按住她的头不叫她乱动,同时嘴里说着:“可不就是成亲!以后呀就是江夫人啦。” 这话显然是言歌没想到的,言歌恍然想,怪不得,原来买符纸是个借口,江景止的真正目的在这儿。 “你们是何时来的?” 言歌懵懵发问。 楼婉一笑:“半月前就收到江公子的信件了,之后在山脚的镇子里住了几天,江公子为了给你个惊喜也是有心。” 她打量了一下镜中的言歌,颇为满意:“他把什么都准备好了,你只需要安安心心做新娘子就好啦。” 言歌抿了抿嘴。 外面天色渐晚,她的打扮也终于告一段落。 凤冠霞帔,明媒正娶,这是言歌之前怎么也没想到的。 第七十章 分卷阅读144 吉时已到,李婶充起了媒人,言歌盖头一遮,便被领了出去。 “一拜天地——” “夫妻对拜——” 言歌弯下腰时还觉得是在做梦,透过盖头有些看不清人,她莫名生出些惶恐。 也不知江景止是如何感应,竟好似知道她的不安,言歌只见盖头下出现了只骨节分明的手,她抿了抿唇,将手放了上去。 江景止轻声问道:“吓到了?” 言歌微微摇头,带着头上的凤冠微微作响。 江景止一声轻笑,引着她进了屋子。 江景止早有此打算,虽说与言歌早就形影不离,但没有个大婚仪式,江景止总觉是对不住言歌。 好在此刻得偿所愿,日后这便是名正言顺的江夫人了。 江景止将言歌的盖头掀开,红烛映着她眉目如画,他早知言歌生得美丽,但这个认知从没有像此刻一样清晰。 此刻全世界的喧嚣都与他们无关,在世人不知的角落,他们真实又热烈地相爱。 江景止有些意动,他俯下身想同言歌亲近,言歌却微微仰了身子,躲过这一吻。 言歌带着些嫌弃:“我好不容易化的这样好看。” 江景止:“……” 能在此时说出这般煞风景的话,江景止竟也不觉得意外。 不过他惯是不会听旁人劝的,当下把言歌拉了回来:“待会儿帮你补上便是。” 言歌便没动了。 实则她方才也是胡言乱语,纵然她活了百年,但这大婚也是头一次,谁能说不紧张呢? 这不是二人第一个吻,言歌却觉得比哪一次都要命。 她紧紧闭着眼,半天才听江景止一声轻笑:“这便紧张了?” 说这话时江景止贴在言歌的耳边,细小的气流吹过,言歌只觉耳上的绒毛都在鼓舞雀跃,那颤抖逐渐满布全身,叫言歌一动不能动。 江景止觉得她可爱,在她耳朵上啄了一下便直起了身子,这可苦了言歌,江景止这一啄非同小可,言歌恍惚觉得被天雷劈中的是自己,竟从头到脚一阵酥麻。 外头有人叫江景止的名字,两人都不是拘泥俗礼的,但言歌有些舍不得自己这身行头,非要在屋里再坐一会儿才换衣服,江景止没办法,远来是客,只能先出门招待。 江景止出门后,言歌才捂住脸在被子上滚了又滚。 成亲了,和江景止成亲了! 耳边传来啾啾的声音,言歌抬头一瞧,才发现横梁上的芷夭,就见这小雀身上也不知被谁挂了个小小的红绸,脸上也用胭脂涂了红彤彤的两团,这么一看道像个报喜的小仙雀。 方才叫江景止的是楼望,先前他对着言歌确实有些旖旎心里,但此刻见她嫁人,不知怎么的也生不起什么嫉妒心情,只单单为她高兴。 这会儿他酒喝得多了,人也大胆,竟直接把江景止从新房里叫了出来。 他一手拎着一个酒壶,直接怼到了江景止面前:“干!” 江景止不甘示弱,接过酒壶一饮而尽。 此时言歌也从房里出来,她换下了婚服,仍是个红色常服,瞧着与江景止极为般配。 楼望一咧嘴,歪歪扭扭地又朝人走了过去。 “小姐,小姐嫁人啦!” 江景止眼疾手快将他拉了回来,楼婉在旁边看这不争气的弟弟也有些哭笑不得,好说歹说才把人哄着坐了回去。 “言歌姐姐今天是新娘子,真漂亮!” 说话的是同李婶一起来的几个孩子,言歌见了他们也亲切,索性坐到一块聊了起来。 一片喜气洋洋,衬着独自饮酒的无妄便有些寂寥。 江景止拎了个新的酒壶过去,带着些调侃道:“这般寂寥,还以为是你的心上人同旁人成亲了。” 无妄嗤笑一声:“你现在是春风得意。” 江景止也不掩饰,眉眼间全是得色:“自然。” 无妄打量他一圈,确认这人魂魄补全了。 常说祸害遗千年,古人诚不欺我。 江景止偏了偏头,指着言歌的方向:“不去看看芷夭?” 无妄摇摇头:“看了又如何。” “也对。”江景止回道:“总归她不记得你。” 无妄喝酒的手未停,仿佛这话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江景止见他没反应顿觉无趣。 “罢了,总归你来世寻来的时候,她也该修成人形了。” 这话一出,无妄却是停下了不断灌酒的手。 他看了江景止一眼,突然笑了起来。 江景止被他笑的莫名其妙,又听无妄道:“这八百年间,能有你这么个朋友,其实我挺开心的。” 江景止扬了扬眉,虽没作答,但提起酒壶同他手里的碰了碰。 他又何尝不是。 得此一友,人世尽欢。 门口突然白光一闪,竟是土地神赵善人也 分卷阅读145 赶来了,江景止一愣,随即起身迎过去,无妄挥挥手,叫他不用管自己。 无妄看着江景止的背影,再看看四周喧闹的人群,举起酒坛,一饮而尽。 这一盏敬故友,亦敬这天地。 那日佛珠融化的同时,他的佛骨也碎了。 佛心不稳,他怕是不会再有来生。 最后一杯,与天地,与故友,与纠葛了生生世世的执念作别。 愿故友此生顺遂,愿天地乾坤朗朗。 众人都为二人高兴,这一闹便晚了些,众人散去后江景止揉了揉额头。 再闹下去,怕是天都要亮了。 言歌也不知跟这群人喝了多少,这会儿还趴在桌子上说胡话,一旁也不知是谁给芷夭也拿了个酒盏,这会儿毛茸茸的小雀正埋在里面呼呼大睡,江景止十分无奈,今日这洞房花烛夜怕是不那么轻松。 江景止正要把人抱回屋子,却眉头微动,缓缓转过身。 果不其然,月色下,俊美男子正站在树后极为不善地盯着他。 江景止笑笑:“来了也不喝杯喜酒?” 那人冷哼一声:“怎么说本尊也算帮了不少忙,你们大婚不请我是什么意思?” 这人竟是泉漓。 他这控诉极没道理,江景止耸耸肩:“那也要找得到你才行。” 泉漓本就是找茬,听了这话也没做声,倒是歪了歪头瞧了一眼言歌:“这母夜叉这会儿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江景止笑眯眯应下,不动声色侧了身子,挡住了泉漓的视线。 泉漓翻了个白眼。 小气鬼醋坛子! “你这几年去哪儿了?” 对于泉漓,江景止还是关心的,方才说的找不到人也是事实。 泉漓听了这话,沉默了一瞬,随即开口:“我去找族人了。” 江景止没说话,泉漓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并没有找到族人。 但很快泉漓又笑起来:“不过梁文修应是没骗我,我确有族人在世。” 他照着梁文修说的地点找过去,那是个极难寻到的海中幻境,泉漓也是花了很多心思才找到入口,只是等他寻去时人去楼空,里面并没有鲛族踪迹。 但泉漓在里面寻到了几片新鲜鱼鳞,他一摸便知道那是族人身上的鳞片。 想来族人应是遇到了什么状况,临时撤离了。 江景止听到这话,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先前他一直担心梁文修所言所行皆是谎言,如今知道尚有希望,他终于能放心。 “那你接下来要如何?” 听了这问题,泉漓的眼中迸出光彩:“自然是继续寻他们,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百年,总归我的寿命长,既然他们在世,总能找到的。” 江景止点点头,甚是欣慰。 面前这个骄横的三皇子,似乎终于是长大了。 泉漓说完便摆了摆手:“本来是想找这个臭丫头讨那日的一剑之仇,但是看在你们今日大婚的份上就饶了她这一次。” 他说完这话便转身消失了,不知又去哪里寻族人线索。 不过离他最近的桌子上,一个系着红绸的盒子端端正正摆在那儿,江景止拆开来一看,里面是极为罕见的紫色夜明珠。 江景止一笑。 方才谁说这鲛人变了?分明是丝毫未变。 江景止不顾芷夭的挣扎,把这雀妖关在了灵器室,随后将言歌抱回了屋内,言歌迷迷糊糊似乎察觉到什么,缩在江景止怀里不安地动了动,江景止抱着人,顺着头发安抚地揉了揉,言歌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便乖乖不动了。 江景止没忍住轻笑。 这丫头若是清醒时也这样听话,不知省了他多少力气。 红烛燃了一夜,第二日言歌醒来只觉腰酸背痛,江景止早就打好了水,这会儿见言歌醒来,忙将她扶住。 言歌瞪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搀扶坚强地自己洗漱。 江景止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到底没吭声。 言歌开口说话时声音还有些沙哑:“他们都走了?” 她说的自然是那些宾客,江景止点点头:“还在山脚下,若你想留,再叫他们上来便是。” 言歌却摇头。 自己本是他们短暂生命的过客,实在没必要太长时间停留。 之后日子与从前并没什么不同,无非是有些身份颠倒,一些杂事变成了江景止在做,言歌稍觉不舒服立马赶来按着额头的也变成了江景止,其余的倒是没什么改变。 若非说改变,那应就是称呼了。 “江景止,听说南海那边出了个削铁如泥的宝剑!” “但是我已经不需要了……” “雀雀需要嘛!” “啾啾!” “好好好,去去去,只是你什么时候能称我为相公夫君?” “这个嘛……那就等芷夭化作人 分卷阅读146 形之后吧!” “北海还有个灵力通天的铁锤,我们立刻去寻吧。” “江景止!你走那么快做什么!我和雀雀追不上啦!” end 作者有话要说: 结局啦!!!谢谢大家看到这里!作为第一次完结的长篇其实心里好激动哦!!!其实我的问题还蛮多的,最严重的就是感情戏太弱了orz感谢大家包容,下本努力! 能给江景止与言歌一个完整的世界真是太好啦,希望他们在这个世界里能有更加精彩的人生。 我们下本见~